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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渣受修炼手册 上——顾耳

文案:

赫朗被自己恋慕的皇弟逼死了。

他以自己的情魄为交换而获得新生,无情无欲的他被一本手册带去了异世。

他一心一意按照手册的指示完成任务,却没发现被他渣过的攻变得越来越黑……

被皇弟含情脉脉乞求他回来,被其他的偏执狂囚于身旁时,他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到最后,他才发现,原来这本手册的全名是——《渣受修炼手册》Σ(っ °Д °;)っ!

1.作者主角控,洁党,虐攻,各种攻在作者手下都会成为受的痴汉,萌者请进,雷者误入。

2.尽量日更,评论区发红包。

3.各种偏执独占欲强神经病攻x淡漠坚韧温柔受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爱情战争 穿越时空 快穿

主角:赫朗 ┃ 配角:赫征,甄溥阳,饶晨 ┃ 其它:黑化占有欲慢穿

卷一:架空皇朝帝王养成

第1章:死去

紫梁金柱的殿内,一名气宇轩昂的男子端坐在上方,他是赫征,赫氏王朝的五皇子,也是当今帝王眼中最看好的一名王储。

殿门处,另一名身着白色冬衣的男子缓缓踱步前来。

中央巨大的香炉燃着上好的香料,来人的面目被升起的袅袅烟雾给模糊了面容,依稀可辨清隽的轮廓。

高位上的赫征似乎视而不见,目光盯着面前的案牍,手中把玩着一件玉质的印章,姿态随意而慵懒。

过了许久,来人见他的确无心于自己,才有些按捺不住,像是勉强地扯来一句,“许久不见。”

白衣男子的声音清朗,冷如寒冰崩裂,脆如朱玉相撞,平淡的声线中带着淡淡的温情。

赫征微微抬眼,态度不冷不热,“原来是三皇兄,何事。”

被称为三皇兄的赫朗捏紧了袖子的边缘,手中攥着的白玉已经被掌心的温度捂得发暖。

“阿征,我有一物想赠与你。”赫朗不大的声量消散在空旷的大殿中,看来这也是他前来的目的。

赫征像是许久才听到他的话,不甚在意地微微抬起头,眼神飘到了下方,并无欣喜之意,反倒像是在烦恼为什么他又要送东西。

赫朗手指动了动,对着赫征又说了一句,“这是母亲过世前给我的玉珏。”

玉珏都是可以分成两块玉的,在他们国家内一般都作为情侣间定情之用,何况是父母留下的,更是有定终身的意思在,赫征一块,他一块,也算是告诉了赫征他的那些心思。

赫征已经开始扶持朝政了,手上捧着一本奏折批阅,无暇顾及赫朗。只是听到珏玉一词时微微蹙眉,头都没抬,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必。”

一丝失落之意从赫朗眼中划过。以前,赫征也时常拒绝他的礼物,但是这次不同,他无论如何,也想把他最珍贵的东西送给赫征。

见赫朗执意要赠与他,赫征腾出一只拿奏折的手,按了按眉心,眼中露出一丝不耐,便吩咐旁边的婢女上前帮他收了。

赫征将半块玉珏握在手中,略略打量,色泽通透清亮,入手升温,的确是极品。只是,为何要赠与他这种定情的东西,他抬眼看向站了许久的赫朗,问出自己心中所想。

“我以为阿征知道的。”赫朗微微垂下目光,声音不似平常一般清冷,倒是带着一分别扭,面上微微羞怯的红晕像是这漫天寒雪中一枝刚刚绽放的淡梅。

赫征勾起嘴角,目光依旧平静,“我知道。”

赫朗闻言微微蹙眉,声音一顿。缓缓地垂下目光不敢再看他一眼,语气中不乏苦涩:“那你为何还要与右丞相的千金交好……”

“我故意的。”赫征将玉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继续说,“为了让你断了那心思。”

赫朗脸色一白,紧紧撰住衣袖,心中满是无措之情。原来赫征早已知道他的感情,是超出皇兄弟间的,他不求赫征接受,他只是想静静地看着他君临天下,哪怕是他的寂静欢喜也好。

但是他却偏要与别的女子交好,难不成赫征连一份守候的机会都不给予他,他的感情当真让他如此厌恶?

赫征看了一会儿赫朗的表情,手中的玉也失去了温度,甚觉无趣,随意将玉扔给婢女,吩咐道:“收进我殿里的库房。”

末了,他露出一个淡笑,“皇兄,我收下了,你可还满意?”

赫朗眉眼低垂,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心却犹如置身冰窖。

“东西也送了,皇兄还有何事?”赫征还弯着嘴角,但是却看不出他是在笑。对他来说,也仅仅是兄弟间礼貌的敷衍。

赫朗提捏着袖子,想了想,摇了摇头。

赫征收起面上的笑,像是在一瞬间换了一张面具一般,低下头,捧起奏折,“来人,送三皇子回去。”

赫朗呆呆地望着坐在高位上的赫征,似乎看到了数年后,他坐着龙椅,位高权重的样子,雍容华贵,就像赫氏以往的每一位帝王一般,手掌天下,但是冷漠无情。

他不禁苦笑,自从赫征初为少年时,他便知道他以后是会这般的,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给这个孤寂的少年一点点温暖,让他急切又疯狂的心平复一些。

他想告诉少年,这朗朗乾坤,昭昭盛世之下,他想要的,并不都是权势可以得到的,权势也并非他想象中的那般尽是美好。

“请吧。”婢女轻柔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他生硬点点头,转过身看了赫征最后一眼,最终还是松开了紧捏着袖子的手,离去。

清癯的身影孤零零地走出广袤的雪地,漫天的大雪似乎来得比往年还要残忍,将他的身形吞没,直至化为一道雪痕。

待赫朗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外衣沾满冰晶,分外雪白。他纤长的睫毛上结着薄薄的冰霜,嘴唇发白,一张清俊的容颜如雪。

一位身着粗衣的婢女细眉紧蹙,连忙扶了他进屋,将有些陈旧的雕花铜制暖炉塞进他怀里,“殿下,这天寒地冻的您只着一件冬衣会冻坏的,五皇子送的大氅为何不穿?”

赫朗抱了暖炉,手心的寒意渐渐消散了,褪去满是冰霜的外衣,轻轻地回了一句,“舍不得。”

这大氅做工精细,这雪天穿了出去,必定会沾上雪水,湿了便不好了。

赫征唯一给他留的念想便是这个,且这还是在父皇的的提议下才赠与他的,他将此视如珍宝,若是损了丝毫,他会心疼的紧。

婢女叹了口气,她也知道主子的心思,但是五皇子摆明了一心要皇位,兄弟间出格的感情只会是帝王路上的污点。

“画春,不必担忧我。”赫朗摸了摸暖炉上雕着精细花纹的铜把手,“奴婢怎能不担忧。”画春说着,美目中泛起盈盈水光,赫氏历代的规矩是众人皆知的,要想坐上万人之上的最高位,兄弟间避免不了一番厮杀,即便他的主子无心参与这夺位之争,在如今赫皇的规矩下,五皇子也不可能留下主子。

赫皇的规矩,便是你死我活的残忍争夺,所有皇子,只有最终活下的那个才能成为王者。

他的主子势单力薄,唯一的母亲惠妃也并非出身钟鼎鸣食之家,况且她早已过世,眼下主子毫无倚仗的势力,而五皇子心狠手辣,眼中只有权势,主子只怕会被第一个逼死。

主子一死,这院内跟着主子长大的几个奴婢又该如何呢?

想到这处,画春心中便是止不住悲凉。

回应画春的,是赫朗一个苍白的笑。“死有何畏惧?躲也躲不过的……”

……

初春,生机盎然,花开了苞,嫩草也从地底下钻了出来,院前花树的积雪也落了下来,消融为一滩春水,渗透进泥土里去。

本该是春和景明的大好时节,一场杀戮却在悄然进行着。

短短数个时辰内,原本的太子被加上了勾结邻国的大罪,二皇子因醉酒,火烧宫闱,被震怒的赫皇关入牢中,至于其余没有势力依仗的皇子,轻而易举地就被赫征带兵围杀。

最后剩下的,便只有赫朗这个三皇子了。

即使是他一直平庸,碌碌无为,不可能对他造成什么危害,但是赫朗异样的情愫对于这个即将临位的帝王来说,是一个会不定时爆发的障碍。

赫朗早有准备,没费赫征的一兵一卒,也没舍得让他为自己而苦恼,早就准备好了一杯毒酒,这天气还没回暖,他便身着薄薄的单衣,独自坐在亭榭前,等待自己的死亡。

赫征还对他能如此悠闲地品酒的雅致,生出一丝不可思议。

但是当那个身形萧条的人,面含笑意地举起酒杯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也没有拦住他缓缓将酒液一饮而尽的动作。

“你这是做什么。”赫征皱眉,对他眉眼间那抹怜爱又舍不得的神情而不满。

赫朗的五脏六腑一阵搅动,再接着,头晕目眩,一丝丝血液克制不住,从嘴角溢出,他深呼了一口气,半跪着倒在地上,“转过头去吧,别脏了你的眼。”

这句话说出来,颤抖得不成样子,赫征知道他是心甘情愿服毒而死,心想他的皇兄太上道了,没让他费一丝力气。

他转过身,静静地走出亭榭,不想看到赫朗的死状,他怕这会勾起他已经舍弃了许久的情绪,况且,相比其他兄弟而言,他并不十分厌恶他,大概过了半柱香时间,身后的人才走到他身边,“报告五皇子!三皇子已死。”

赫征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但是内在的情绪却不显露半分,反问道:“五皇子?”

侍卫的身子抖了抖,连忙跪下改口,“皇上!”

终于得到了这个称呼,他点点头,最终还是忍不住转头,从远处望了一眼,血泊漫成了一滩,惊心动魄。

一夜之间,他黄袍加身,从五皇子,变成了万人之上的赫氏王朝的掌权人。

登基之日,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眼神看他,齐声高呼着万岁,他扯动嘴角,知道他觊觎了十年的皇位终于被他得到了,他哼笑一声,在外人听来是得意的。

可是,在热血沸腾之时,赫征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却像是一点点被掏空,他下意识地张望,慌乱地在百官前搜寻,那道温和又包容的目光呢?

第2章:追悔莫及

成帝之路在赫征的身上很是通顺,没有人能有他一般狠心,下手那么彻底。所以,最后的赢家是他。

当他坐上皇位时,以前与他对立而支持其他皇子的官员,皆是面如死灰,在群臣的祝贺下瑟瑟发抖,或是终于甘心俯首称臣。

他感到了快意,也是应该笑的,可真正坐上了宽大又冰冷的龙椅,他心下却一点也不畅快。

失魂落魄之下,他早早地回了寝殿休息,却没想到婢女也这么无能,就连他常喝的安神汤也备不好,他只好满眼疲惫地问道:“朕的安神汤呢?”

听到赫征这么一问,几个负责侍候他饮食的婢女面面相觑,恐慌地跪倒在地求饶,“皇上、皇上赎罪,今晚没有安神汤……”

赫征不耐烦地皱起眉,“为何?做汤的厨娘呢?”

要是以往,他是不会为一碗补汤而纠结的,但是这碗安神汤对他来说又是不可少,意义非凡。

自从他决定夺,权的那天起,日日的杀戮和计谋让他的心神尤其疲倦,一到夜晚似乎还会听到啼哭的声音,扰他入眠。

这碗安神汤似乎十分珍贵,倒不是药材稀少,只是这药方子十分难求,效果也极佳,每晚服用之后都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舒缓,顺利安眠。

但是此时,连他这鲜少的慰藉也没有了。

直到婢女细弱蚊鸣的声音传来,“其实……安神汤是三皇子送来的,以前皇子嘱咐奴婢们封口,不要告诉皇上……”

为什么没有安神汤了呢?答案显而易见,三皇子已经死了,死在他的手下了,没有人会在夜晚给他送汤了。

赫征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答案是这样的,胸口一团郁气堵塞,上下不得。

他咬咬牙,是皇兄送来的又如何,他已经死了!他心中烦躁,喝道:“那就让别人做!”他就不信了,这么一碗汤药罢了,还值得他为此生气?

赫征的情绪一向是较为内敛的,即使有了杀意或者怒意,也会很好地压制下来,不溢于言表,可此时一排的奴婢们都被他眉眼间的戾气吓得两股战战,连连称是,立即送来一碗温热的汤药。

结果赫征只喝了一口,便将上好的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不是这个味道,不是!这个陌生的味道似乎勾起了他的许多思绪,他终于意识到不少事情已经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变得覆水难收。

身边服侍的一群人揣测不到他的心思,没有犹豫,直接惶恐地跪下,磕着头求赎罪。一张张求饶哭喊的面容,还有奴颜婢膝的模样,让赫征看得心烦意乱,他们的求饶声也他耳中也无比嘈杂,他干脆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殿外。

对着空无一人的内殿,他孤独地褪了外衫,洗漱,安寝。

赫征以为他会一夜无眠的,但是到了深夜时分,他梦见了已经死去了的赫朗,胸口郁结的闷气似乎烟消云散,他的神经也松弛下来,沉入了梦乡。

但是这似乎又不是梦境,而是记忆。

在他还是少年时期,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很亲密的,他们一起看书习字,不参与其他皇子的游戏,赫朗是因为性子冷清,不喜与他们耍闹,而他是则是因为不屑。

他的母后是最得宠的一位妃子,他一出生就自命不凡,享受着无尽的宠爱,虽然他并不讨厌赫朗,但是内心还是瞧不起他出身卑微的母亲,顺带着,他觉得赫朗的身份也是低他一等。

他年龄尚幼便嚣张跋扈,自从他的母亲死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从云端跌到了谷底,从前对他阿谀奉承的人也对他面露嘲讽,他慌张无措又气愤非常,经常会在被欺辱后躲到御花园中偷偷哭泣。

而赫朗,就静静地坐在远处的亭子内,注视着他。等到他收住泪水时,才走过来,问他还要不要哭。

他记得他双眼带着恨意,开口发誓,说他一定要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掌控所有人的命运与生死。

三皇兄当时是如何呢……?他很后悔自己没有将每个细节都记住,只依稀记得,赫朗的手很柔软,也很温暖,抚过他的头顶时微微用了些力,身后梨花漫天,声音温其如玉,没有劝说他,没有害怕或是嘲笑他,只是笑着回答:“你会的。”

你会如愿以偿,君临天下的——

夜凉如水,年轻的帝王从睡梦中惊醒,他张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四周,卸下了全身的矜持和骄傲,毫无形象地缩起身子,弯腰的弧度带着脆弱和疲倦。

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那个人和他玩过的捉迷藏。

那时候,他也总是会突然地消失不见,然后在自己找不到他的踪影,气急败坏地甩手不玩的时候,突然又出现在他面前的画面。

可是现在,皇兄还会出现吗?

……

赫朗感觉自己是死了的,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寒冰彻骨,但是他又觉得自己还活着,因为他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渐渐出窍,轻飘飘的,随风而荡,自由自在。

他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在何方,只能漫无目的地飘着,想着自己是否要投胎,下辈子还会不会遇见赫征,终是放不下心中的执念。

他的灵魂上升到了半空,四周皆若空无,一丁点儿它物都不曾看到。

“趁着还没投胎,和我做个交换吧。”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说出这话的。

对于这个死后遇见的第一个人,赫朗还是好奇的,特别是他说的交换,投胎了便不能做了吗?

相同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必定会应我的,这可是个划算的买卖。小兄弟你阳寿未尽,不该英年早逝,而且不用多久,你就会被招了魂去投胎。你该知道人有三魂六魄的吧?而我只需你的一魄,便让你复活,动心了吧?”

对方的声音似乎有些狡黠,只是赫朗不为所动,说话间满是落寞与绝望,“复活能如何呢……”他的亲人已不在,恋慕之人心中无他,他活着,反倒是牵连了身边无辜的人。

无名人明显不悦,“话不能这么说,正因你英年早逝,所以复活之后才要好好领略一番人间趣事。”

实不相瞒,他在找到赫朗之前,也曾遇到过另一个游魂的,只是对方似乎是个痴情种,对生前的爱人念念不忘,说什么也不肯交出自己的情魄,复活对他来说也没有诱惑力,因为他的爱人早已死去多年了。

他也不得不承认,随随便便让一个人交出自己珍贵的情魄,是很艰难的。

无名人不打算强迫赫朗,但是他刚才那番话又让赫朗心动了。

的确,他自小到大都在深宫度过,每日看花赏月,与书为伴或是青灯古佛,不像别的皇子一般有征战沙场或者执政的机会,宫外的生活,还有话本上看来的许多世界,他都未体验过。

因为没有体验过,所以这下回想起了,便又无比地渴望。因为活着,才会有无限的可能和希望,他还是想要活着的。

“我答应。”赫朗点了点头,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无名人见他做好了决定,十分满意,挥手就取走了赫朗的情魄。

一个透明而有形的东西,从赫朗的头顶被拉扯而出,一股疼痛从他的大脑,甚至是灵魂间传来,赫朗忍住喊出声的冲动,紧紧地咬着牙,心下生出不知是悲凉还是期待的感觉。

当那股情魄,艰难地离开了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间发出一声巨响,像是魂魄与肉体重新契合的声音,再睁开眼,他已经有了身体,皮肤的触感真实而带着温热,他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面上。

他看向远处稀稀拉拉的村落,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了下来,再想起赫征,他的心间已然成了一波静水,毫无波澜,一直疼的麻木的心,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失了情魄,换来新生,谁能说这是一件坏事呢?

没有情伤桎梏的他,是新生的。赫朗抬头望向空中的一点虚无,隐隐感觉到无名人没有消失,便立即道谢,犹豫再三,又提出了一个请求。

无名人的性格很是直爽大方,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之后,也乐意帮赫朗的忙。

“我要我的玉。”就是那块,母亲留给他的玉珏。

在赫朗眼中,无名人是神通广大的。他的另一半玉送给了赫征,可是失去了情魄之后,他对他的情意尽失,自然要拿回来,可他又不能再回皇宫,只能求助于他。

原以为自己的要求会十分令人为难的,赫朗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是无名人似乎厉害的很,这件事情在他眼中无异于小菜一碟,他不甚在意地应了下来,说道:“轻而易举的小事,就当我与你方便吧。”

对方说完,便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嗯——”,似乎在翻找着什么东西。

赫朗静静地等待着,然后,他的手中便突然出现了沉甸甸的物什,熟悉的触感让他冰凉的心恢复了一丝温度。

他弯起嘴角,向无名人道谢,可他似乎已经走了。

赫朗将属于自己的另一半拿了出来,将两半玉合在了一起,完美地契合,而且,当两块玉接触到一起后,像是磁铁一般吸住了彼此,互相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了一块完整的找不到一丝缝隙玉。

赫朗皱眉,不解这块玉珏的神奇,正要端详,只见一阵刺眼的光芒闪过,他闭上了眼睛,双手却无意识地松开了,当他担心珏玉掉在地上会摔坏之后,低头一看,只发现地上有一本全黑的小册子。

他记得方才是没有这本小册子的,他拾起它,继续低头寻他的玉,口中喃喃自语,“玉呢?”

没想到,他手上的册子像是能听懂人话一般,抖了抖身子,发出响亮的翻书声,自己翻开了第一页,上面清楚的几个大字映在赫朗眼中。

【我就是】

赫朗愣了一会儿,没觉得害怕,只是觉得有趣,便试探性地继续问道,“你有灵性?”

手册没有理会他的疑问,自顾自地继续翻页。

【既然你打开了手册,就已经被本手册绑定了!希望宿主接受命运的安排,成功地完成每个世界的任务……】虽然赫朗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也大概知道自己似乎要被安排去到别的世界,他皱眉。“如果我不愿呢?”

【由不得宿主,不久后,宿主会自动被传送到其他世界的!】“那我不做你说的任务呢?”

【会死。】册子的回答十分言简意赅。

赫朗无奈,他才刚刚复活,又要受到死亡的威胁。反正他现在没有去处,他还是妥协了,也不再抗拒,只继续问,“你是什么手册?我去到你说的世界里,需要做什么?”

面前的小册子顿了许久,缓缓地翻开一页,解释道:【我是帮助每个世界的男主功成名就的手册。宿主的任务和我的目标一致。】赫朗了然地点头,君子有成人之美,如果他能助别人功成名就,他自然是乐意的。既然抗拒不了,他便会全盘接受,去领略一下别样的人生……

新帝登基后,似乎性情大变,以往显露出嗜血特性的他,现在及其害怕见到血,冷静沉稳的人格也开始暴怒无常,时不时,他纤弱的神经就会被触动,然后罚上一大批的宫人。

兄弟尽死,亲人所剩无几,他一妻未娶,一妾未纳,皇宫里的人稀少,看来总是特别孤寂的。

路过御花园,无数的记忆像是汹涌的潮水将赫征吞没,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是多么渴望再次看到在亭子里坐着的那抹身影。

日复一日的注视,还有定期呈上的礼物,每晚都送来的安神汤,还有他屋子里满满当当的一箱关于他的书画,一直反对他的钟家,却突然扶持他登基……这一切的心意与爱,原来都是来源于那个人。

他是从来没察觉到的,那个人一直都默默无闻,那么渺小,情愿守在他的身后,即使他双手沾满鲜血,他也只会助纣为虐,包容他的残暴。

直到他心愿已成,那个人也死了后,他才发现,他的爱是那么美好,是他仅剩的慰藉,而他却全然不知,自己亲手抹杀了这份温柔。他是愿意回头了,可是一直在他身后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脆弱地缩起高大的身子,想起赫朗送过给他许多东西,他一下子恢复了力气,从失落中欣喜地抬头,立马唤来宫女,让她将赫朗送过的东西都送上来,即使是睹物思人,也能让他好受些。

可是宫女却唯唯诺诺地回答,在他以前,曾经说过,不会收三皇子的礼物,所以下人们一向收到都是奉命丢了的……

所以,他连这点念想也没有了?思及至此,赫征浑身脱力,连愤怒都已经无法做到。他恍惚地抬起头,面颊一片冰凉,像是流泪了。

帝王狼狈的模样看得令人心惊,宫女连忙跪下,提醒他内殿里还有一块玉,只是没说完,这位帝王便不顾及形象地冲到了内殿,慌乱地翻着不大的储物柜,终于找到了那个不大的锦盒,是空的。

“朕的玉呢?朕的玉呢?!!”赫征语无伦次地重复喊叫着,不死心地将储物柜翻了个遍,最后连着柜子都砸了个稀巴烂。

几位宫女也吓得梨花带雨,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那半块玉珏,她们的确保管得好好的,也从未有人靠近过……这怎么就不见了呢,看向已经癫狂的帝王,她们皆是一片绝望。

赫朗的身子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地面的冰凉直接传到了他的心里,他推开要扶起他的宫女,无力地用手臂捂住眼睛。

那个人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他也不见了……

狼狈地躺在地上的帝王只觉得天旋地灭,耳边所有嘈杂的声音和眼前的模糊画面,都全部破碎,在漆黑一片的绝望中,又组成了一个人的音容笑貌——赫朗。

他不可一世,自命不凡,以为他的世界从未放下过赫朗,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全世界都是他,一寸空地不余。

第3章:混世魔王

赫朗的五感全失,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受到自己可以使用身体,一睁开眼,一个少年的面容映入眼帘。

他的五官已经长开了,看得出一丝俊朗的棱角,但是面容尚带圆润的青涩,眉眼中尽是傲气,幽黑的眸子里泛着的微光却无比清澈。

赫朗看了他一眼,便下意识地打量起四周,常年的宫殿生活让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必定是深宫的某处。

随处可见精致的摆设,不远处还有气派的宫殿,古香古色的建筑与他的世界相似,他恍惚地以为自己还待在原来的世界。

“喂,本殿下和你说话,你这个呆子看别处做甚?”

少年不满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赫朗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面前的少年。

他身着窄袖窄身的锦袍,齐眉勒着金色抹额,下裳爬着蛟龙的花纹,可想而知身份不是一般的尊贵,与他对视的目光也高高在上,咄咄逼人。

再看自己,穿的是平素纹的交领青色长衫,是质地上佳的绸缎,手中一把折扇,似乎是文人,地位应该也不低。

见赫朗的目光终于回到了他的身上,少年挑眉,“刚才本殿下说的不对?”

刚才?赫朗茫然地抬眼,接着,零碎的记忆涌现,他有了头绪,自然地开口,“这是祖宗传下来的为君之道。”

少年似乎听惯了这番说辞,眉宇间尽是不屑,嗤笑一声,“总之本皇子是不信的,虚伪。”

赫朗见他身上还带着少年孩童的姿态,却一副老成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虽然还不大清楚他们说了什么,但他也还是顺着少年来,弯起嘴角答道:“不信便不信吧,您问心无愧便可。”

少年缓慢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瞪圆了眼睛看他,他原本是存心与他反着干的,偏要气得他七窍生烟才好,这样才能满足他心中的叛逆感,却没想到一向古板的太傅会给出一个不寻常的答案,让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点快意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做出一副十足的挑衅姿态,等待他的反应,猜想着他或许是气急又或许是慌乱。

却没想到赫朗就这么平和地回望过来,丝毫不畏惧他,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如夏季荷塘中被灿烂阳光晒暖了的温水,笑得不知道有多好看。

少年一口气哽在喉间,呛得咳了好几下,脸颊都红了。

对话的停止让更多的记忆涌了回来,赫朗对面前的少年有了大概的印象,得知他名为甄溥阳,是当今圣上的第九个皇子,刚满十二岁。

而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是贺朗,倒也与自己原名相差无几。

旁边的婢女见两人都不说话,才上来小声将甄溥阳劝道,“皇子殿下,您就饶了太傅,别再闹他了,林妃娘娘迟些唤您去用膳呢。”这句话就是一个台阶,让他下台。

其实甄溥阳早就不气了,既然小厮这么说着,他便神气地哼了一声,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回她:“不用了,告诉母妃,本殿下今晚同他一起用膳。”甄溥阳随意地指了指那个他。

婢女对他的话感到惊讶,但还是应了下来,听从甄溥阳的命令,去回林妃。

赫朗看甄溥阳一眼都没放在他身上,知道他并不是真心要与自己用膳的,也就认为自己不过是他随口扯的借口,等到婢女走了,便向他道别,不想被他叫住了。

“走这般急做什么?本殿下说过和你一起用膳的。”

赫朗刚来到这个世界,脑子混混沌沌的,正想要好好梳理一下思维,没想到这个一向不太喜欢他的皇子这下却突然要靠近他,他只好躬身拒绝,“臣身份低微,怕是没有资格与皇子同食的。”

甄溥阳虽然被拒绝,但是对他的说辞颇为满意,只嘟囔了一句,颇有种大发慈悲的感觉。

“太傅是一品官员,勉强有资格与本殿下同桌。再说了,本殿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还是你不愿与我一齐用膳?”说到后面,少年不冷不热地瞥他,像是在威胁。

果然,赫朗有些为难,斟酌了一会儿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甄溥阳弯起嘴角,露出半颗小虎牙,眼底有淡淡的像是孩童一般狡黠天真的笑意,不知为何,今天太傅突然不惹人厌了,他越想甩了他,他便要缠上去,看他为了自己苦恼的模样。

赫朗原本以为这晚膳是在宫中,他当做应酬简单应付一下就可以了,没想到甄溥阳却要去他的府里用饭。

“太傅府寒酸,比不得宫里,怕是招待不周。”赫朗再次拒绝。

甄溥阳油盐不进,见赫朗拒绝,更来了劲,颇为关怀地问道,“怎么?一品官员的俸禄很少吗?改日本殿下与父皇反映一番可好?”

“……”赫朗盯着他,少年也笑意盈盈地回望过来。

“您能驾到是臣的荣幸。”赫朗嘴上回着,脑中隐隐约约想起,这甄溥阳在宫中的绰号就是混世魔王……

果然,这小魔王偏要来他府里,一进正门却是又嫌弃又好奇地四处张望,转身问他,“世上可还真有如此小的庭院吗?”

赫朗看向四周装潢精美的建筑和宽敞精修的园林庭院,总算又对这个皇子的受宠程度有了新的见识。

听闻九皇子的驾到,府里的厨房连忙准备着上等的食材烹饪,负责伺候人的婢女也多出了十几个,绕在甄溥阳四周等待着侍候他。

甄溥阳虽表现出嫌弃的意思,心情却看得出不差,或许是可以在他府中作乱,才如此愉悦。

膳食还没布好,赫朗只好带他四处走一走。

“你这府邸怎的这么寒酸?”少年自顾自地步入正厅,一边看,还推倒了几张椅子,把桌上素净的茶具都推到了地下,周边的婢女一脸慌乱,连忙上来收拾。

赫朗无奈地看他,知道是阻止不了他的,说不准还会让他不悦,便没有上前阻拦,淡定地看着满地狼藉,面不改色道:“您喜欢就好。”

竟然没有责备他?甄溥阳作孽的动作一顿,笑意更深,潇洒地转身坐上正位,双腿翘在扶手上,随手把墙上的书画扯了下来丢在地上,“去去去,都丢了,本殿下改天赏给你更好的。”

“嗯……”赫朗迟疑地沉吟,“那就先谢过殿下赏赐。”

这般固执的老古董不是一向最死板正直吗?今天怎的这么与众不同,这么招人心痒?甄溥阳微微地笑,厌倦了四处空空的正厅,提出要换个地方参观,“去你的卧房。”

赫朗已经做好了卧房也被毁了的打算,没想到这小魔王倒是手下留情了,一进了他的寝室,没有动手砸自己看不顺眼的东西,只是好奇地四处张望,连他房内的桌子角和茶杯都要看清一般仔细。

“这便是你睡觉的地方吗……”甄溥阳开口,语气轻了一些。

这里布置简约却不简单,书桌上是齐全的墨宝与一排粗细不同的毛笔,充满了浓浓的文人气息,倒是像他这个人。

甄溥阳失了兴趣,随手拉了凳子坐下。这房间内充斥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像是竹叶的味道,清冽,又带着点草木的苦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生出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

或许这里太静了,一股静谧的文墨气息太重,他没像在正厅时那么粗暴,除了翻翻他的书卷,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甄溥阳倒是想捉弄他,涂了他铺在桌上的水墨画,但是执起笔沾了一笔的墨汁,在赫朗无声的注视下,不知怎么他就是下不了手,想着自己从来没有这般生出过退缩之情的,只好愤愤撂下笔杆。

“本殿下饿了,太傅府布食就这样的慢吗?!”

赫朗唤来婢女催促厨房,却不知道这个小魔王怎么了又开始颐指气使,明明他刚才想涂了自己的画,他都没有制止。

用膳时,赫朗注意到甄溥阳挑食的十分厉害,就连肉菜都不喜欢,府里的厨房不知道他的口味,只挑了精致珍贵的做,甄溥阳总算没露出不习惯的意思,但一看到是他不喜欢的肉,还是立即推到了远处。

“不吃吗?”赫朗忍不住问。他前世虽也是皇子,但是生活比不得他,一向不习惯如此浪费。

甄溥阳果断地摇头。

赫朗抬眼扫了一下甄溥阳的身板,露出一丝不知是同情还是惋惜的意思,轻声开口:“怪不得……”身材这般纤细。

按理说甄溥阳是最受宠的皇子,吃穿用度必定都是最好的,可看起来却不是很健壮,甚至有些瘦了,原来是嘴刁,挑食。

“你!”甄溥阳执筷的手一顿,被他投以这样的目光,以为他在嘲笑他,便气急地瞪了他一眼。

刚要回口讽刺他一个文人也不怎么样,却发现太傅的确是身高八尺的颀长身材,虽然也不像男子般高大粗壮,但也绝对不算瘦弱,所以这话又吞了回去,他愤愤地夹了几口菜塞进嘴里,想着自己大人有大量,不与这穷酸读书人计较。

但是还是有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慢慢形成:终有一日他要生得比太傅高……看他还敢不敢如此笑他。

第4章:帝王养成

用过晚膳,这个小魔王才肯离去。

赫朗刚来到这个世界,还未曾适应,就被他以激烈的攻势冲进了他的印象中,应付了他大半天,此时静下来,觉得脑仁还在隐隐作痛。

回到了寝室沐浴洗漱时,赫朗才发现身上携带着一本册子,正是他刚复活后威胁他的那本手册。

一看到这本册子,赫朗才想起自己自己来这个世界是有任务在身的。

册子浑身呈黑色,封面没有任何字样,但是赫朗知道它是有灵性的,可以与它对话,便直接问出了他的疑问,“你说过要助人功成名就,助谁?如何才算功成名就?”

手册十分高冷,回答不多,抖开了漆黑的封面,露出一页白纸,上面只写着“甄溥阳”。

赫朗眼波微动,果然,那个少年就是他任务的对象。

再翻开一张纸,上面依旧言简意赅,只写着“权掌天下”。

赫朗陷入了沉思,觉得这任务有些棘手。权掌天下乃是世人所求,但是最后成功的只有一人,难度可想而知,而且看那孩子洒脱而不羁的性格,也未必适合这个位置。

他担忧地问:“如果不能达成呢?”

【您将一直留在这个世界轮回,直到您达成为止。】赫朗看完册子上的小字,心也跟着一沉,有一丝要吐血的冲动。

相比生死,时间与轮回才是最折磨人身心的。重复经历一个世界,如果没有完成,便是无止境的轮回,没有人会受得了。

手册的话给他直接地带来了压迫,使他的想法回到了原点。

他来这个世界的目的便是不单纯的,既然他当初已经应下了,便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他很自私,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日后的行为会将一个天性自由的孩子禁锢在豪华深宫的牢笼中,可他却还要去做。

接下来的几日,甄溥阳都没来找过他,听说是被林妃管教着去学房上课了,他也没去寻。正好让他想想该拿这混世魔王如何才好。

之后的上朝,他谨慎少言,生怕泄露了身份。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需要更多这个世界的信息,便特意在下朝时便混入了一群高官中,与他们喝酒谈政事。

在期间,他更是有意无意地将库房中的一些珍宝赠与他们,即使自己是一品上官,嘴中还是对他们称呼为前辈,这番态度着实讨好了这些官员。

他们原本见赫朗年纪轻轻便成为了朝内高官,心中如何都是有一分不平的,更别说他平时沉默寡语,鲜少与人交往,在他们的眼中可谓之清高。

这下相处,才发觉他是如此谦逊有礼之人,加上他又是一品大官,朝内百官纷纷想要和他搭上一条线。

赫朗怕自己树大招风,给他人机会诬陷他勾结党羽,只结识了几位共事的高官,其余的不冷不淡,只能算点头之交。由此,他也渐渐了解到朝内的情况。

比如他最关心的皇子这边,局势并不算复杂,反而因为太过明朗,对他而言是不利的。甄溥阳受宠是受宠,但是太子之位却不是他的。

太子甄溥嘉乃是皇后所出,也是皇帝嫡子,其舅为当朝大将军,旁系亲属也接管着朝内大小官务,背后权势滔天。

而甄溥嘉本人,以才能来说略显平庸,接管国事四年以来毫无出众的表现。

但中规中矩的他也让人捉不到什么漏洞,所以即使其余皇子野心勃勃,也始终扳不倒这座大山。

赫朗托着下巴想,这么多皇子明争暗斗都板不倒太子,那么甄溥阳也必定不能加入这场混战为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最好是静观其变,坐收渔人之利。

其余的皇子他没见过,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需要警惕的对象,还是要从长计议。

还好甄溥阳骄纵惯了,给人留下的印象基本是纨绔,无心于国事。

其余皇子虽然嫉妒他,却也没有将他当做对手,大抵是皇帝也表明过微弱的态度,没有打算将皇位给他,只希望他以后做个闲散王爷。

这在现在看来,或许不太妙,但赫朗觉得,这也是甄溥阳最好的保护衣。

哪怕赫朗绞尽脑汁,为甄溥阳想着未来,可想到正主儿此刻还不知道在哪处寻欢作乐,赫朗就气结。

皇子们按说要每日到学房诵读写字的,可皇帝宠这个九儿子实在没边儿,就算甄溥阳不去也无碍,人家老子都这么纵容他,他一个太傅,实在不好管得太严。

可是等着小魔王来寻他的的几率太渺茫,赫朗还是没按捺住,主动去宫中寻他,只是他每日行踪不定,他也心有余力不足,只好让人唤来甄溥阳,这一叫,还是叫了好几天,最后甄溥阳不情不愿来他府上时,还沾着一身酒气。

赫朗微微皱眉,瞧他面颊微红,面对这么多仆人还举止浪荡,没有个正人君子的模样,活像个纨绔公子。

“带九皇子下去沐浴。”他朝身边的侍女吩咐道。

甄溥阳一口否决,他来这里实在是因为太傅派来的奴才太烦了,想着来这里敷衍了事,可没这么多闲心沐浴。

“你有何事?看书还是写字,快些说完,本殿下没这么多空。”

赫朗转身,心情也不是很好,心想这纨绔除了去玩乐便没有正经事了,竟然说自己没空,“臣嫌您一身酒气。恕臣无心多言”

甄溥阳沉下眼睛,诧异地想,太傅嫌他喝了酒便不愿与他说话?那他此行岂不是虚废?再看太傅,依旧面无表情,眉间淡淡的愠色,不是厌恶,在他眼中更像嗔怪,竟然也别有风味。

他立马撤了目光,皱眉,妥协地跟着侍女去沐浴更衣。将自己脑中的容颜全数抹去,太傅是男子,怎么能用嗔怪这个字眼?也不知是不是酒水饮多了,他此时面上发热,一股醺意。

待洗浴清爽之后,甄溥阳衣冠整齐地出现了,赫朗满意地颔首,眼底出现不明显的笑意,这只是第一步,既然能让他妥协一次,就能让他妥协百次。

甄溥阳不知道赫朗脑中所想,只觉得他弯起眼眸时,瞳孔上的碎光很吸人,那股被迫的怒气也散了,挫败地扫过面前满满当当的书架子,不耐烦地问道:“还要教本殿下些什么?”

赫朗瞥他一眼,心想脾气真差,但还是不做声,在书架前翻了翻其余皇子学习的书,大部分都让他感到很熟悉。

他在原本的世界里也是皇子,虽说不算受宠,但该受的皇家教育一样没少,所以这些书他都是读过的,道理是不少,但是并没有多大实用之处。

他摇摇头,放下书卷。

他没有从甄溥阳五六岁时便教导他,此时他都十二岁了,再看这些书怕也是看不下,他只想在这几年的短时间内,让甄溥阳学些帝王之道,驭人之术,让他能够迅速积累资本的能力。

赫朗递给他一册厚重的书,甄溥阳一看标题是帝王之道,连翻都不屑,便别过脑袋拒绝,语气颇为强硬,“本殿下不看这些。”朝野上下都知道他不喜加入这种兄弟混战,让他看这些书做什么?存心给他添堵吗?

赫朗蹙眉,早知道这孩子不会那么乖巧看书的。他让他看这些书,意图未免太明显了,他反思着,没有继续强迫他看,打算让他多学学做人之道,但是那些圣贤书又未免太迂腐了。

手指轻动,最后他挑了本不算得上正统的书,说是书,也只能算杂书。

这是一本半旧的册子,装订的线歪歪扭扭,倒很像市面上流传的话本,只是这里面耐人寻味,蕴含着绝妙的道理,读之有如猢狲灌顶,赫朗就是想先让甄溥阳看这些轻松的闲书,让他不抵触看书。

甄溥阳对他递过来的半旧的册子有些质疑,一双狭长的眸子上下扫了扫,看到题目时,才犹豫地接过来,微微诧异地问他:“不看《孝经》么?”

他第一次去学房时,那教书老头便硬是要他看孝经与礼记,还要他将其中内容一段段抄写背诵,如是背错,便要重新抄写数遍,直至完全记下,倒背如流。

几次过后,即使他的母妃呵斥,他也是绝不愿去了的。但他也知道,他所有的兄弟们都是要学这些正统书的,怎么太傅却给他看话本?

赫朗略微思索,甄溥阳虽持宠而骄,却也不是不孝之人,多余的书看了也是白费,浴室轻描淡写地回答,“用不着。万事记得知恩图报即是真理。”

“有趣的紧,你何时会这般通透了?要是被其余人知道你说孝经是用不着的书,不知多少人会诟病于你。”

甄溥阳嘴上说着颇像讽刺,一面拿起线装的半旧本子翻了几页,里面不是之乎者也的大道理,甚至说话都如此直白,在他们尊贵的皇家之人看来,甚至算得上粗俗。

不过他越瞧着越有趣,便勉为其难地顺了他的意,看一看吧。

睨了太傅一眼,甄溥阳心下无不奇怪,这人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这等杂书竟然也敢给他看,要是被别的先生或者学士知道,指不定要怎么笑他呢。

虽然赫朗留了他用晚膳,但是甄溥阳可没忘记上次他笑自己身材纤细,一口就拒绝,回宫去了。

在路上,他咬咬牙,还是对从宫中带出的侍从说:“晚膳让御膳房多备些肉食!”

这一晚,御膳房的厨娘们喜极而泣,九皇子终于不挑食了。

第5章:规劝

虽然甄溥阳愿意看他给的书了,可让人头痛的是,这个皇子还是不好相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是无所顾忌地将自己的少年心性发挥到了极致,让他向东他便要向西,像是要故意惹怒他,让他不痛快似的。

事后,他还会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带着愠怒之色的双眼,然后恶劣地笑出声。

赫朗意识到他不是一般稚气之后,又无奈又忍俊不禁,之后遇到他故意的顶嘴,便气不起来了。

君不来我来,既然甄溥阳不热心于读书,他就主动上前,让他习惯于他的靠近。

这天,刚一进甄溥阳的长乐殿,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其中还掺着女子的抽泣与求饶声。

赫朗一惊,连忙走进一看。

甄溥阳似乎刚起,衣衫不整,披散着柔顺的墨发,脚下跪着一个女子,泪水涟涟,不住地磕头,我见犹怜。

面对女子的求饶,甄溥阳却面色不改,反而生怕自己被她碰到,沉静的双眼中一阵厌恶,一脚便要踹下去,“腌臜东西——滚。”

赫朗不禁喝道:“胡闹——”

甄溥阳迟疑了一瞬,停下动作,不满看向赫朗,也为他这么早过来而意外。

为他的鲁莽而稍稍叹了一口气,赫朗走过来,询问着发生了何事。

甄溥阳不语,面无表情地撇过头。

跪着的婢女见赫朗或许是他的救命稻草,连忙膝行至他脚下,磕了几个头,急急开口,“奴婢为殿下束发时,不慎触怒了殿下——请太傅大人救救奴婢!”

要是寻常,她必定不敢开口的,可关乎生命,她走投无路,只好求助于太傅。

赫朗听着,不禁簇起了眉,要是下人做错了事,罚一罚便是,怎么听着婢女说,甄溥阳竟然直接就让人对她下杀手?他以往都是这般暴戾,一不顺心便拿其余人的生命撒气的?

他对这位婢女充满了怜悯,便将她扶了起来。

甄溥阳见状,冷笑一声,盯着两人的眼神都是一般的厌恶,似乎赫朗也做了什么惹恼他的事情。

赫朗不惧他的目光,大方地回望过去,“臣未想过,殿下竟是这般不懂怜香惜玉之人。”

他并不将自己当做他的下人,或者臣子,而是他的先生。

面对他欺人的恶习,他自然要挺身而出,助他将这些都一点点给改了。

甄溥阳却大言不惭,目中无人,冷哼一声,“在本殿下眼中都是奴才。”

在他眼中,不分男女,世人都是一般的低贱。

“……”

这种言论霸道的可怕,赫朗蹙眉,紧紧盯着他,眸色骤冷。

他知道这皇子脾性顽劣,今日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属于皇储的高高在上与不可一世。这离他心目中的仁德君子,实在差了太远的距离。

赫朗不说话,就这么望过来,甄溥阳竟有种头皮发紧的感觉,但不愿拂了自己的面子,便硬要沉声道:“本殿下教训奴才,你管得着吗?”

赫朗听得颇为刺耳,但也缓了语气,如同对待幼童一般:“臣是殿下的太傅,您该称臣为先生。想必这不需要臣再教导殿下吧?”

谁知少年竟然大逆不道,只轻轻回了句:“你配吗?”

充满不敬的话轻飘飘地落进赫朗耳朵里,像是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不得不说,这句话实在是过分了,不仅是狂傲,而且还是对他的大不敬。

如果一直如此,不愿听从他的话,劣根不改,他又谈何教导和扶持?

这混世魔王是有可以叛逆的资本,是可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但这并不代表赫朗会愿意自己的尊严被践踏。

赫朗心中的一点点怒气,一下子沉淀下来,没有消失,反而是暗自涌动。

他的神情甚至静得有些过分了,带上了令人噤声的冷漠。

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甄溥阳可以说一直是他的心之所向,他日夜思考着怎么能让甄溥阳懂事些,看些什么书才能让他知性些。

况且,在甄溥阳身上,他总隐约能看到少年时赫征的影子,都是一样的嚣张跋扈和自命不凡,他以为这样带刺的孩子,内心都会无比柔软。

这些天,他可谓是渐渐将心神都转移在了甄溥阳身上,眼底的柔情浅浅,全都是对他寄予的厚望。

却不知,这孩子不将他当做先生,而是臣子,甚至是奴才。

这不免让他心灰意冷,难道他的心意,这皇子就不能感知半分吗?

他心中千回百转,最终还是以退为进,恭敬地作了个揖,语气冷漠,眼中一片冰冷的疏离之意。

“臣不配做殿下的先生,所以,殿下另请高明吧。”

甄溥阳掀了下眼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赫朗转过身,继续道:“从臣这拿走的书、挂件,以及臣赠与学生的书画墨宝,也请殿下今日内归还。”

他要和甄溥阳一笔笔算清,像是要彻底划清界限,他不再是他的学生,自然没理由拿他的私人之物。

甄溥阳捏紧拳头,心中的郁气一下子积攒起来,说不清是气还是慌,暗骂道,这人怎么这么吝啬?这么些不值钱的东西也要同他计较吗?

再说了——那些东西他可喜欢的紧,才不要还与他!

他一直都是这么随心所欲地惩罚下人,从来没有人敢阻拦他,怎么他却要管束自己呢?就连母妃都不曾这般多事。

而且,他不过是随口而言,这人怎的就这么清高?

看他这冷冰冰的样子,他心里就硌着难受,这人不愿意教他了,是要去教哪个皇子?

瞧甄溥阳面色变了又变,赫朗才微微点头,说不清是感叹还是讽刺,“殿下有福,太师刚撰写完文书注释,这下得闲了。”这暗示着甄溥阳,他的下一位先生,很可能就是博文太师。

说起博文太师,是一位已经白发苍苍的花甲老头,他精通各种学术,对学问有着无人可比的热情,生平最厌恶不敬畏学问的人,脾气又臭又硬。

而且皇帝幼时得过他教导,对他无比尊敬,以前的几个皇子,由于顽皮,被博文太师训过,手掌心都被打烂了,皇帝还十分赞同太师的做法。

如果甄溥阳落到他手里,还不愿收敛自己的性子,结果可想而知。

就是不知到时候皇帝还会不会对他宠爱如处,在博文太师面前也纵容他。

甄溥阳心中警铃大作,脑中浮现出那张板着的面孔,立即嫌恶地皱眉,他可不要父皇给他请什么老头子过来教导他。

赫朗的话说完了,也不再留恋,拂了拂袖子就要告辞。

甄溥阳一慌,高声叫住赫朗。

赫朗离开的速度不减,甄溥阳咬牙切齿地追上前,即便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还是急急地喊了句“先生,莫走。”

终于得了他这句“先生”,赫朗才止住脚步,微微转头,睨了他一眼,像是没听清,还是不愿转身回去。

甄溥阳只好重复一次,尽量让自己显得心甘情愿些,用力地开口:“先生。”

赫朗如愿以偿,不禁微微抿起嘴角,绽放出一个清浅的笑意,眼瞳中似乎映出了早春的初阳,甚至像是对待幼童一般,轻轻地赞许了一句,“乖。”

甄溥阳皱眉,心上涌起一股微妙的感觉,这种情绪来的汹涌,一下子席卷他的心房,将他的心全都填得结结实实,能言善辩的他一时语塞,不知该摆出何种姿态来面对他的温柔。

他以为他会厌恶的,实则,这种感觉,说不上讨厌,细细酝酿一番,似乎,还有些甘甜的滋味。

第一次为他人低头的不服气逐渐消散了,他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不少,不禁想要看这人还能露出怎样的,与众不同的,他从未见识过的情绪。

嘴唇张张合合,甄溥阳不知怎地又唤了一声。“先生,莫气。”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愉悦赫朗微微一哆嗦,以为这孩子在向自己撒娇,但再看他故作老成的神色,又打消了自己的想法。知道他愿意妥协这一步,赫朗欣慰非常,眼底的笑意止不住加深。

甄溥阳心底升起一股得逞的快感。果然,这人笑得更好看了。

他的笑中似乎还带着惊喜,盈盈的双眼望过来,那么专注,甄溥阳第一次觉得,当这人的学生,感觉不赖。

不过这人,看起来睿智聪明,内在也还是蠢笨,就这么一句无足轻重的称呼,至于让他欢喜起来吗?甄溥阳心底哼笑一声。

被赫朗插足一番,甄溥阳也没了训奴才的心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便让她滚开了。

婢女知道是贺太傅的功劳,便激动地朝他磕头道谢。

赫朗受了她几个大礼,便将她遣散,这件再小不过的事就此罢了。

救人一命,赫朗一开始的郁闷烟消云散,暗自庆幸自己的顺利。

殊不知甄溥阳盯着他,心底得意地想着,原来只要他展露出一丝乖巧的模样,太傅就会完全受制于他,这般下去,迟早要被他掌控于手中。

赫朗察觉到他的打量,也微微回以一笑。

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谁掌控谁,也不是这么绝对的。

第6章:闺房(不是)

赫朗对甄溥阳实行的是自然式的教育,想着来日方长,便不急于求成,但是没想到,他转眼就收到了皇子们要文试的消息。

所谓文试,就是皇子学房中举办的考试,一年一度,来考查皇子的水平。

涉及的内容每次都不大相同,但无外乎就是那几样,书法,作画,文章,作诗,背诵。

届时,皇帝也会莅临,评鉴皇子公主们的文章与书法。优胜者会获得皇帝的嘉奖,据说,此次的奖品,是一匹西域进贡的千马之王。

赫朗自然是希望甄溥阳拔得头筹的,可是,他稍微打听了一下,从旁人口中得知,以往甄溥阳都是倒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颇感无力,也放下了心中的期许。

这让他意外,因为他觉得倒不是甄溥阳资质愚钝,不过这也在他的意料之内,因为他实在对文试太儿戏,如要作芙蓉图,他却偏要画菡萏,如要默书,他便干脆不写了。

最后他再一句懒洋洋的“本殿下不会。”也无人能奈何他。

赫朗只希望能端正他的态度,尊重学问,尽管他的愿望目前看来还有些遥不可及。

为了能在文试中不垫底儿,赫朗决定邀他到自己房中温习功课。

甄溥阳还是吊儿郎当,面对赫朗提出的要求,他歪着头,突然露出一分风流的姿态,眼角微挑,没个正经样子,往他身上吹了口气,故意揶揄地开口,挤出一个桃色的笑容。

“哦,去先生的闺房?”

赫朗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府。

他真想敲一敲殿下的脑袋,看看他脑中都装着些什么,为何说话如此不敬,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了,还不分事理,他一个端正男儿的卧房,竟然被他称为闺房。

身后传来甄溥阳爽朗的笑声,赫朗一顿,有些气恼,自己这是被殿下给调笑了?

不过能听到殿下的笑,倒也是罕见。

明明国事不需要他接手,他只管无忧无虑地玩耍就好了,但是殿下出乎意料的,很少有开心的时候。

特别是独处时,那种忧郁的,茫然的神色就会渐渐露出来,赫朗猜想这就是韶华时期的另一面。

当他不去争夺兄弟们都虎视眈眈的位置时,便少了一个可以让他全力拼搏的目标,真正存活的意义在此时还没被挖掘出来,自身的满足感便越来越寡淡。

如果他的窘境能让殿下愉悦,那他受了便是。

赫朗舒展了眉头,甄溥阳也在后面慢慢跟了上来。

他望着赫朗的身影,迈步跟随着,但是却不见赫朗停下来等一等他,与他并肩,这让他无端生出一丝恼怒,气这人对他不敬。

直到赫朗稍稍放慢了脚步,转头看他是否跟了上来,他的气又消散到了九天之外,立马自觉地趋步跟上。

甄溥阳一直觉得万人顺着他是理所当然的,而当这个人不是如此的时候,他反倒会觉得,对方要是愿意顺着他,展露出一点点超乎他意料的温柔,都会被放大无数倍,为他带来欣喜。

……

这是甄溥阳第二次来到太傅府,相比上次静谧的文人房间,多了不少生气。

里面摆了不少植物,宽大的窗台上摆了一排小巧精致的植物,就连屋顶上也吊了些花藤,一眼看下去生机盎然。

“你的品位倒是好了不少。”甄溥阳称赞道。

变化的不仅是人,还有这处处的细节。

甄溥阳心中的突兀感丛生,带着试探:“先生,您似乎奇怪了不少,变得——”

“变得如何了?”赫朗回答的很快,但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捏紧书页,微微垂下眸子。

甄溥阳挑眉,他不相信这世上有转换灵魂的奇异之事,猜想着他是否经历了何种事而转性,可太傅的生活如同老儿一般烦闷,每日除了来皇宫中的学房,就在太傅府中,钻研他那些无用的学问。

很难猜想出他为何会转变。

不过甄溥阳没有深思,因为他并不介意他的这些转变。

如果太傅依旧是那般惹人厌的性子,他迟早也要叫父皇给他换一个老师。

甄溥阳点点头,呢喃着回答:“自然是……好上了些许。”

未等赫朗微笑,他便话锋一转,直言不讳,“本殿下以前是十分厌恶你那顽固死板的性子的,明明年纪轻轻,却古板的不像话,每日在我耳边嘀咕着之乎者也,要是本殿下不愿看那些文人经书,他便要同父皇告下一状,说本殿下离经叛道。”

赫朗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说了许多,像是积怨已久,他也没有甄溥阳在抱怨自己的自觉,像是在听他抱怨另一个人,所以饶有兴致。

“殿下较臣还要小上八岁,怎可说臣年纪轻轻?那殿下岂不是更年轻?”

甄溥阳不喜别人说他年岁尚小,此时立即板起了脸。

赫朗便也不再逗弄他,拿出书本与纸张。

他不打算将混世魔王教导成圣人,但也不想让他成为只知读游记话本的风流纨绔,便排出三本装订整齐的书,《资政要览》《性理纲目》《百字注释》“本殿下就知道。”甄溥阳撇了撇嘴,颇有些不情愿的意味,但还是主动接过了书。他说呢,怎么会如此轻松,就给他日日看话本?

赫朗想循循善诱,让甄溥阳知道看书不难,再让他逐渐看下去,包容书本,接纳学问,最好能将正统书也一点点看入眼。没有正统书来充实自己的内涵,总是说不过去的。

虽说殿下满面不悦,但还是接了书,也算是变相接受他的教导,赫朗弯起嘴角,鼓励状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柔和,“殿下要快快读书。”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让甄溥阳一惊,下意识地打掉他的手。

连父皇都没有如此亲昵的抚过他的头顶,这人是想被赐罪吗?

他已经不是垂髫小儿,不需要他这般装出一副温柔似水的模样。

甄溥阳微怒,颇为生硬地转身,撂下一句:“以后不许碰本殿下。”

赫朗握住被他拍得发麻的手,微微一顿,看他别扭的样子,心知这孩子是口是心非的,也就不打算花力气反驳,顺从地点了点头。

哪知道这混世魔王的心情难以捉摸,脸色不但没有缓和,甚至还皱起了眉,像是又有谁违抗了他的命令,即便是六月的天,也没有这般变幻莫测的。

甄溥阳不再看他一眼,抱着书转身就走。虽然太傅答应了不再碰他,可甄溥阳还是不痛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就只想破口大骂,太傅是根木头!

原本到府上是要温习功课的,但甄溥阳跑了出来之后便也没了心思,瞧这的园林景致不错,就钻进里头散散心。

出乎意料的是,在翠绿的草地上,竟然躲了一个浑身雪白的兔子。

甄溥阳的玩心被勾起,一把抱起兔子,却没想到它与其他同类不尽相同,双眼是通透的琥珀色,看向他时,皱眉似的挤起眼睛,像是带了灵性,能向人类传达自己的情绪。

这么只有趣的兔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但他逗弄了不到一会儿,就有人来劝他回去了。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他的先生。

甄溥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看太傅面色不佳,下一句就要开口责怪他的样子,他拉不下脸认不辞而别的错,也沉着脸。

而且先生也已经看到了他抱着的兔子,欲要开口,甄溥阳怕他数落自己,抢先开口。

“别拿劳什子道理劝本殿下!”

怀中的兔子被他吓得一跃而下,又落到了草丛里。

赫朗望着草丛中白绵绵的一团,微微眯起眼,若无其事地开口:“臣喜欢兔子。”

他抱起兔子,那兔子也伸出两只前爪拉住他的前襟,一人一兔微微对视,此情此景让赫朗不禁笑出声。

无奈地摇摇头,带着未曾消弭的笑意对愣着的甄溥阳开口:“殿下快些回房,温习完毕便留下用膳,府里给您备了您爱吃的。”

跟伸手不打笑脸人一个道理,每次先生若无其事地露出笑颜同他说话时,甄溥阳便哑口无言,发现自己根本硬气不起来,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回去。

可没想到,这兔子不亲人,见了赫朗,却乖得什么似的,缠着赫朗便不肯离去了。

赫朗没法子,只好将这紧巴巴缠着他的兔子带回府里。

接下来甄溥阳性情大变,老老实实地听他了一个时辰课,为了奖励听话的殿下,赫朗在饭桌上也是对他和颜悦色,频频夹菜,甄溥阳总算是肯弯着嘴角回了宫里。

才送走这位小祖宗,赫朗怀中便挤进了一只肥团子,它眨了眨眼睛,嘴唇张张合合,像是要开口言语一般。

不曾想到,这兔子不仅会说话,而且一开口,便让赫朗大吃一惊。

“宿主,我是#¥@#¥手册的神识灵兽!”

虽未听清是什么手册,但也大概知道必然和自己遇到的册子有关,赫朗不可思议,心情复杂地看着怀中的兔子。

第7章:文试

赫朗转念一想,连穿梭世界这般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叫这手册做到了,还有什么是不会发生的呢?

既然能通人语,赫朗便询问了它的姓名,虽然也不知道一只……灵兽,是否会有这种讲究。

见赫朗与它主动搭话,兔子的心情很是雀跃,“我是吃瓜的兔,所以是吃瓜兔!主人可以叫我瓜兔!”

原本以为是只柔顺可人的兔子,但现在赫朗感觉自己的想法正在受到冲击,这兔子,是太过喜爱吃瓜吗?为何起这种名讳,它的父母是如何想的?

眼神扫过它短短肥肥的身躯还有大板牙,撇过眼,他只能说一个字,“蠢。”

瓜兔委屈地拱进他的怀里,哼哼唧唧地反驳:“宿主大人,瓜兔可是很厉害的!可以给你任务提示,给你开超级厉害的外挂,你得抱住我的大腿知道嘛!”

赫朗微笑,虽然听不懂这兔子在说什么,但是也大概知道它在吹嘘自己厉害。

“抱大腿?这样吗?”他握住瓜兔细细的兔腿,特意挠了挠,让它痒得在他怀里乱动。

虽然他面上很嫌弃这只兔子,但是抚摸着它的软毛,那上面传来柔顺的触感,还有掌下穿来的温度,都让他不得不喜爱起来。

既然这兔子是什么手册的神兽,赫朗便也将自己的事同它讲了,也全当找个伴来倾诉,毕竟在这么个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世界中,也只有这么一个知情人了。

“你说,如何才能让殿下在文试中拔得头筹,引起皇上的注意呢?”

瓜兔懒懒打了个哈欠,毫不担心,“皇上这么宠他,只要他认真点,不是那么说不过去,当然会偏心啦。”

赫朗想了想,还是像其他皇子身边的人一样,花银子找出题的学士透了题,告诉甄溥阳切记要认真对待。

文试的氛围很轻松,适龄的兄弟姐妹们齐聚一堂,先生和学士们则是立在一侧等候。

以往甄溥阳都是最后几个来的,但这次赫朗早早的就把他带到了殿里。

“如果殿下此次表现优秀,证明自己的能力,臣以后就不让殿下默书了。”赫朗与他并肩坐下,手搭在桌上,叩了叩,轻声道。

其实说这话时他也是犹豫的,总觉得他这样育人,未免太过不正,竟然用不学习来鼓励殿下学习。

但是显然这对甄溥阳还是起到了鼓舞的作用,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懒懒地点了点头,将杯中倒的茶一饮而尽,杯口扣在桌上。

“你就看着本殿下力压群雄吧。”

赫朗挑眉,嘴角含笑,自然也有期许,但也同时笑他的天真和自傲。

殿下真当他这些皇兄们与他一般不学无术?不过,姑且还是看看殿下表现如何。

因为来的早,一向喜欢姗姗来迟的皇子们还很少。

四皇子甄溥齐就是先到的几个其一,他一踏进门槛,就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乱,几个人不禁交头接耳起来。

“四哥这次又会惊艳四座吧?”猜测声响起。

“文采再好又有何用?惊艳能换来父皇的注意?也不看看他什么出身,下等奴婢生的孩子,还不知道是不是杂种呢——呵。”

赫朗微微侧目。

甄溥齐是皇帝的四子,刚过弱冠之年,长身玉立,不似皇家之人,一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姿态,一举一动宛若行云流水,气质风流。

倒是他的生母,不过是最低等的官女子,出身低贱,是无法与其余皇子的母亲相提并论的。

其余皇子的母妃身后,上有将军丞相大臣,钟鸣鼎食之家,最不济也是个大户。

而甄溥齐之母不过是一个偶然得了宠幸的下等女子,在这些自诩高贵的皇族中,可想而知,甄溥齐是如何被人排挤与笑话。

这番话说的可不小声,不知道当事人听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赫朗好奇的打量着本人,甄溥齐却是充耳不闻,面上维持着良好的风度,根本没有与他们计较的心思,或许是麻木了也或许是气度的确不凡。

皇子们年龄不一,以往大多都是年长者得之,不过志在兄弟们切磋文采,倒也不做过多计较,只选出一位表现最佳者。

入座之后,人纷纷到齐,少不了猜测这次的赢家会是谁。

上次的优胜者就是甄溥齐,他年龄为长,又着实文采斐然,较他年纪大些的兄长与底下一众皇弟,都不能与之并论。

这让他难以不让被兄弟们议论,也少不了招来嫉妒猜忌。

尖酸的话语不算小声,有心之人绝对是可以听清的。

赫朗不禁用余光一看,没错过甄溥齐眼底的阴沉。

只不过一转眼,他又依旧是笑面春风的宽和模样,这转变的速度可谓比翻书还快,说明他对情绪的把控已经炉火纯青。

甄溥阳冷声打断赫朗一直注视甄溥齐的视线,“怎么?先生也对四皇兄寄予厚望?”

听说四皇兄可是为了此次文试,提前准备了数月有余,可谓是胸有成竹,有备而来。

反倒是他,这次突然积极起来,别人不知在暗地里偷笑他不自量力,面上还是假惺惺地祝他顺利。

甄溥阳用力地躺在椅背上,手里抓着茶杯在桌上胡乱把玩磕碰,心情不悦,让他将礼数都忘了个净。

赫朗握住他扣住茶杯的手,微笑道:“殿下乃是众望所归。”

“呵。”甄溥阳短促地发出一声嘲讽,什么众望所归,大家可盼着太子哥哥他们独占鳌头呢,哪有人把期望寄予他身上。

不过被太傅先生的目光一望,源源不断的希望与力量就涌进了他的身体里。

等到皇帝也大驾光临,文试才正式开始。

题目的确是赫朗教过的,但显然,其他皇子也完全没有对题目感到讶异,因为大家都或多或少从其他渠道获得了试题的消息。

赫朗有些担忧起来,不过很快,甄溥阳就用他的优胜证明了他担忧的多余。

皇帝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小儿子会有如此出色的发挥,平静的双目闪过一丝惊喜,啧啧称赞。

顶着众人的目光,甄溥阳眉眼一片淡定,沉稳地迈步回来,坐定,这才看向赫朗,眉峰一挑,露出一分得意之色,像是等待夸奖,沾沾自喜。

赫朗为他斟了杯茶,便纵容地看着他笑。

只是,他突然觉得如坐针毡,往目光源头望去,只见甄溥齐眼底藏着暗芒,像是狩猎一般,与方才洒脱温和的公子恍若两人。

赫朗还以为自己花眼了,再认真一看,甄溥齐的双眼温和如初,对上他的视线,还不急不忙地含笑点了点头。

这点温和在皇帝宣布优胜的人是甄溥阳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一片唏嘘与赞叹响起,纷纷将目光放在两人身上。

虽然或许有那么点偏心的成分在,但大家似乎也习惯了这一点点的不公平,在皇帝眼皮子下也不好有异议。

赫朗也明白了,一向不学无术的甄溥阳,只要有些许的上进,都会被放大无数倍,换的一致的青睐。

而像是一直表现良好的四皇子,悄悄出了偏差,便会让人大感失望。

不过甄溥齐反应也够快,即使失利,还是在瞬间收拾好了情绪,带着惊讶的欣喜,款款上前,待众人散去之后,才拱手恭贺。

甄溥阳还算礼貌地谢过,总算没摆出不耐烦的脸。

甄溥齐弯起嘴角,与他交谈了一番,觉得皇弟的转变是赫朗的功劳,也忍不住与他说起话来。

“太傅果真学富五车,气质不凡,宛若仙人。”

赫朗被突然夸赞,有些不适应地掀起眼皮,没多想就开口还了一番赞美。

“哪里,四皇子才是玉树临风,温其如玉又才华横溢,方才作的一诗,立意高深,题字也行云流水。”

甄溥齐不温不火地又谦虚一番,然后苦笑,透露出还不是比不过自己皇弟的意思。

迅速意识到自己情绪的不妥,甄溥齐一顿,立马挥挥手,道莫要再提,爽朗地到了个别,一身轻松,转身就走,倒是洒脱。

赫朗目送他离开,甄溥阳领了作为奖励的马房钥匙,也抬腿就走,顺带讥讽道:“先生真是会恭维人,四皇兄就那般好,玉树临风,温其如玉,才华横溢……呵。”

“如此说,那臣不也常恭维殿下您?”赫朗笑道。

甄溥阳理所当然,“先生恭维本殿下是应该的。”

总之他一听先生平时没有称赞过他的词语,用到了别人身上,他就不悦,那股酸气钻得他心头难耐,连带着心情都不佳起来。

他没等赫朗,趋步离开。

他的先生不明所以,急急跟上来,连连呼唤他,这才让他好受些。

第8章:月下酌酒

傍晚,赫朗还沉浸在甄溥阳文试获奖的喜悦中,盛情邀请他到自己府上品尝自己的手艺。

甄溥阳心情很奇妙,就是他本人也没这么开心的,怎么这人还能这么雀跃,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多好看,他不想看又忍不住看。

赫朗的邀请不太妥,天色已晚,如果到他府上,甄溥阳就回不了宫里了。

赫朗抬头看了一眼渐沉的天色,提议:“如若不嫌弃,殿下可在寒舍歇息一晚。”

“嫌弃……我嫌弃!”甄溥阳没想到先生会这么热情,他受宠若惊却高声反驳。

随即,在数秒的相互怔楞下,他的声音又淡下来,摆了摆手。

“不过本殿下不拘小节,纡尊降贵也未尝不可。”

说完,便自顾自上了赫朗回府的轿子。

赫朗好笑地摇摇头,不清楚殿下方才的所想,也钻进了轿子中。

两个男子共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再加上轿夫抬得摇摇晃晃,免不了肢体接触,好几次,赫朗都不小心倒在了甄溥阳肩上。

他发间溢出的淡淡香味宛若无形的手,勾着甄溥阳的心神,也不知是不是轿子在晃,令他头晕目眩,不禁皱起眉。

赫朗摸摸鼻子,意识到自己的不敬惹殿下不愉快了,便小心地将身子贴在另一边,尽量不触碰到他。

甄溥阳长舒一口气,看了他一眼,满脸不爽地合眼,只是眉头始终皱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难事。

原本以为品尝太傅的手艺是说笑,但意外的,他真的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时辰。

看在他心意的份上,甄溥阳还是动筷了。

不知是不是饿着肚子的缘由,甄溥阳吃了一口之后食指大动,沉默地频频下筷。

在他专注的凝视下,更是多添了一碗饭。

只是,据他所知,先生出身良好,一直都是日日读书写字的大家公子,怎么会厨艺的?

甄溥阳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停下筷子沉思。

见他如此,赫朗挫败道:“臣的手艺不至于如此拙劣,让您难以下咽吧?”

甄溥阳立即吃了一大口,问道:“本殿下只是在想先生如何会下厨的。”

君子远庖厨,他们文人不是讲究这些么?

甄溥阳一时语塞,垂下眼回忆。

以前的他虽是皇子,但又不同其他皇子一般有大群侍女伺候。

即使是有画春这个侍女,但他们也是相互扶持,在画春做大堆宫务时,他也会为了填饱肚子下厨的。

但此时他无法解释,只好开口:“为了殿下而学。”

“……?!”

这个答案让甄溥阳差些咬到了舌头,也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即使是他的亲生母后,也是高高在上,一双玉手纤纤,不会为他做这些事情,怎么这人随随便便就……

甄溥阳蹙眉,心下竟生出一丝不安与甜滋滋的满足,爽快地开口说将今天文试得的那匹珍稀宝马赠予他。

这样冲动的馈赠让赫朗不禁嗤笑出声。

“只是还你的。”甄溥阳瞥他一眼,将饭菜一扫而光。

天色实在不早,他就在府上的厢房里歇下了,而且一夜好眠,直到日上三竿也没醒。

听闻甄溥阳有不小的起床气,倒也没有人敢打扰他的好梦,除了赫朗,他不以为然,门也不敲,直入内室,唤了熟睡的殿下几声,毫无反应。

甄溥阳的睡容稍显稚嫩,沉稳恬静,十分乖巧,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嚣张跋扈又爱顶嘴,目中无人的少年。

赫朗不忍心粗暴地掀开他的被褥,又一时玩心大发,便捏住了他的鼻子,等待他自行醒来。

很快,甄溥阳就满面怒色地睁开了眼,刚要发脾气,但朦胧的视线中辨认出了来人,他不知怎的,瞬间就消了气。

这时,几个侍女机灵地迎上前,递上面盆与毛巾供神色迷蒙,双眼幽黑的小魔王洗漱。

甄溥阳沉默地坐起来,让赫朗给他束发。

拿着玉梳的侍女看了眼自家太傅,连忙上前伺候,却被他一把挥倒在地。

本来起床便心情不虞,他的话还不被当真,甄溥阳更是火气上头。

那声贱婢在赫朗的注视下咽了回去,但骂语不减,“本殿下就要先生束发,一个个聋了不成?速速滚下去,大清早就来碍眼!”

两股战战的几人仓皇而逃。

虽然很想提醒殿下现在已经不是大清早,但赫朗还是顺了他的意,驱散了下人们,尝试着拿起玉梳。

他平时的发式简约,手艺不算太好,这才帮殿下梳了没一会儿,就扯了好几根秀发掉落。

赫朗心一跳,怯怯地收回手。

他可记得,甄溥阳以前就因为束发这事,差些绞死一个婢女,可见他对自己的头发是十分爱护的。

再三犹豫,赫朗放下梳子,放弃了尝试,“臣手拙,还是唤婢女来吧。”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拒绝,又惹殿下生气了。

甄溥阳板着脸,将他手上的玉梳抢下,一把丢开,落到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不梳了!”

这声怒吼震得赫朗头痛,他手一顿,只好又换了另一把木梳,执起他的发丝。

没想到甄溥阳还是怒容满面,扭了扭身子,用力地扯回自己的头发,一副不肯配合的样子。

赫朗磨了磨牙,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他的别扭消磨,想开口训人,又说服自己不与他计较,不厌其烦地细细地为他梳理。

为了不扯到殿下的头发,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轻柔。

显然,这让甄溥阳感到很舒服,头皮微微酥麻,一缕缕的发丝被先生握在手中,又一丝不苟地束起,他的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

安抚了这尊大佛之后,赫朗又无奈地为他更衣整理,甄溥阳这才满意起来,肯出门回宫。

就在这天,小殿下将皇帝赏赐的宝马赠予了自己的先生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这样的待遇可不是那么常见的,足以证明太傅在七皇子心中的份量。

别人全当赫朗教导有方,小殿下宽厚大方,却不知道他们相处也颇多摩擦。

比如在寻常的授课中,每当赫朗讲到涉及帝王之事时,甄溥阳就会莫名其妙。

“帝王之道,其次讲究制衡之术——”

他不耐烦地打断赫朗,他原本就没想过争那个位置,怎么先生这么自然而然地就提前给他灌输这些学识?

“八字还没一撇呢,本殿下可不是最有希望成为皇帝的人。”

先生要是这么想教出个皇帝,那直接去太子哥哥那里岂不是更快?

赫朗瞧他板起的脸,欲言又止,他或许是心切了些,露出了他明显的意图,惹殿下不快了。

见势不对,赫朗立马闭口不提,语调一转,约甄溥阳晚上小酌一番。

想到许久未饮过酒,甄溥阳欣然应允。

傍晚过后,月影爬上柳枝梢头,天际也沉了下来,染上幽深之色。

月色清冷,美则美矣,但不带一丝温度的银光洒落之时,也难免让人生出孤寂之感。

此时,身边一同饮酒的人,便是他们彼此唯一的陪伴。

本来赫朗要带一坛青梅酒的,但甄溥阳嫌喝这些酒没意思,最后自带了一坛陈酿。

这酒入口便辛辣,赫朗只觉口腔在一瞬间充斥了这股酒气,恨不得狠狠地砸啦嘴,把那股刺激的味道抿淡。

再看甄溥阳,一杯下肚还是若无其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赫朗淡然地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自顾自地赏起月。

得不到注意的甄溥阳,像是被无视的孩子一般,微微恼怒:“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有本殿下半分风华吗?”

明明就是他约的自己,还以为他又有什么名堂,结果就这般对他冷淡,让他一个人喝闷酒?

望着月亮出神的太傅,身形飘渺,身体的轮廓被银边般的勾勒出来,似乎无欲无求,和他一样的迷茫。

望着他,甄溥阳的心逐渐宁静下来,微微侧目,“先生有什么目的?”

为何要待他这么好,一时如同至宝,一时又若即若离?为何处处为他着想,却不顾他意愿,为他选择夺,权之路?

这样的太傅,对他而言是陌生的,想要让他远远推开,但他内心的一丝抗拒,却是因为畏惧这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为什么明知这个人是想让他坐那个对他来说不舒适的位置,他在反感之中,又会情不自禁地,中了迷魂药似的想要靠近。

每次顶嘴和闯祸之后,他都在不经意间期待他的责骂,还有他被愠怒之色染得生动了的眼神,那是只注视着他的。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享受太傅宠溺的温暖,还有他不忍的纵容。因为他总害怕,那会是令人溺毙的毒,药,让他忍不住饮鸩止渴。

第9章:循序渐进

赫朗被他的问题烦恼得太阳穴微痛,只好回答“臣没有目的,殿下只要相信臣的心在您身上,臣不会背叛您。”

他没再解释什么,只是这一句话,无比认真与坚定,像一颗神奇的定心丸,或者一碗迷魂汤,瞬间镇定了甄溥阳的心。

不会背叛吗……甄溥阳听的触动。这时,赫朗反问:“所有皇子的目标都是那把椅子,那您呢?您的追求、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也很困扰他,被赫朗一问,甄溥阳英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他心大,很快就舒展了眉眼,一派轻松,“能有什么追求?人活一世,重要的是开心,愉悦自个儿,把酒当歌,潇洒快活,岂不美哉?”

赫朗微微惆怅,闷声举起酒杯。

这几口喝完,他的大脑已经微微混沌,思考的速度慢上了不少,两抹红晕悄悄从他的脖子爬上,将耳根和脸颊都染得微微发红。

许久,他放下酒杯,才憋出一句,“您是帝王之材。”那抹挥之不去的热度烧得他两颊滚烫。

甄溥阳酒量尚佳,听了他的话,不以为然,望进他微微朦胧的双眼。

“又来了。你是劝我的?那你告诉我,当了皇帝有什么好处?”

赫朗不知道这个少年的所求,微醺的大脑没多思考,随口道出世人的追求,“万人之上……或是醉卧美人膝?”

听了他的回答,甄溥阳不屑道:“我现在就可以做到,有何稀罕的?”

赫朗不说话了,总之他的任务就是如此,虽然殿下此时不情愿,但他总会让他情愿的。

看到自己的先生吃瘪,甄溥阳轻笑一声,如果坐了那位置,就能醉卧美人膝,倒也不赖吧?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眼他的先生,发出一声促狭的笑。

一口饮尽杯中酒液,一分氤氲的酒气染上双眸,甄溥阳想,怕是他也醉了。

……

皇帝是愿意宠着甄溥阳,但甄溥阳这般洒脱不羁的性子根本不适合被束缚住,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无意将皇位传给他。

眼下最有可能的,还要属太子。

太子已年满十八,娶妻生子,步入成家立业的阶段,也因为开枝散叶,权势越发巩固,皇帝更是将一部分政权交到了他的手上,俨然半副执政者的姿态,他的势力已经犹如树根一般稳固地盘踞。

而其他皇子们已过总角之年,都陆续被委派了零散的事务,虽说不可能有称帝的资格,但起码也在锻炼他们的个人能力,唯独甄溥阳,一身轻松,无牵无挂。

皇帝这不是不宠他,反而宠得有点儿过分了,让他过得太舒坦了些,不需要他如何学习着处理国务,到时候只给他封个闲散王爷,过着潇洒自由的日子算了。

甄溥阳也不自知,就这么过着自己混世魔王的日子。

不过这只曾经的混世魔王,这一两年来,也因为赫朗的出现,越来越收敛,虽然顽劣依旧,但也没再闯什么大祸。

宫里上下都道九皇子是长大了,也未听说过他欺侮宫人的传闻了,他越来越知书达礼,出口成章,一些杂文散画也颇有,身上逐渐浮现出翩翩公子的优雅姿态。

要是赶上心情好时,还会赏旁人一个笑脸,可不像他以前,只会在轻描淡写刑罚或者耍弄下人之后露出的恶劣微笑,令人恶寒。

赫朗虽然也听旁人的夸奖与省心的赞叹听到耳朵长茧,但是他却觉得殿下在他面前还是一样……顽皮,爱顶嘴,喜欢惹他不悦。

正值溽暑天气,房中闷热,赫朗便带他来后花园的树荫旁备书。

不过即使这里绿荫重重,也备着了凉过的茶,可谓是十分舒适,可甄溥阳还是定不下心,赫朗刚开始照本宣科给他读了几句,他就开始躁动了。

“又是这些迂腐的道理,我才不听呢!”

甄溥阳鼻子都快要朝上了天,一甩袖子,不成样地坐在树下的软椅子上,什么皇家礼仪,都被抛到了九天之外,哪里有别人称赞的半分模样。

他说的话不乏鄙视之意,但是还是可以看出,他眼底是有笑意的,像是被阳光晒暖了的池塘一样,波光粼粼。

很难想象大家眼中暴戾的九皇子也会有生气时这般似乎嗔怪的模样,像是一向霸道刁蛮的吊睛老虎,突然柔和下面孔,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小猫。

总是被甄溥阳讽刺古板,诸如此类的话,赫朗已经习以为常,他知道他心中并非所想,但还是要这么说,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难道还能惹怒他不成?

赫朗自动忽略他的话,卷起书,敲了敲他的脑门。

“殿下如若乖些,这月内不要再欺侮下人或者其他皇子,月底时,臣就带殿下出去玩耍。”

“咦——?”甄溥阳双眼发亮,出去?

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他瞪了一眼微微笑着的赫朗,立马收敛起神色,挑眉问他,“如何出去?”

他的确向往人间繁华,每天对着这片宫景,不管多美也迟早会腻味的,可惜身为皇子,倒也少不了被一些条条框框为难住。

“臣自有臣的法子。”赫朗故弄玄虚,也不肯直说,倒显得他有些狡黠了。

嘁,还能有什么法子?无非是和别人套交情来的路子。

甄溥阳也没拆台,只想着,这么有空和什么官员士兵的交际,还不如多花时间陪他,到底谁才更尊贵啊?

他略带不满地回瞪他的先生,但是显然赫朗不明白他的所思所想,只知道习惯性地对他微笑,用包容的眼神望向他。

只要殿下发脾气了,他便这般回应,他知道殿下会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最后只好自然而然地消气。

这样的相处模式让他们的气氛融洽而和谐,或许是夏花开得正好,映得人面也如同这花容一般俏丽。

不远处,一个偶然路过的身影,不禁驻足,凝视着他们微妙又融洽的场景。

他年龄不大,身形略微消瘦,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身着青衫的人双眼中的温柔是如何动人。

他知道他这个皇兄一向最受宠,可是脾气暴躁,有个混世魔王的称号。

他以为这样内在恶劣的人,是不会真心受到谁的喜爱的,连伺候他的宫人都对他闻声色变,这样的人该是多么恶劣。

虽然近年听说他端正了不少,但他还是一直保持嗤之以鼻。

即使他凭借着父皇对他的宠爱高高在上,万人尊敬又如何呢,瞧他不可一世的姿态,等到其他兄弟继承皇位之后,还说不定拿他如何呢。

虽然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但是他也没有似其他兄弟一般,羡慕他得到的恩宠,只是淡淡叹一句命运不公罢了。

可此时,一种羡慕的情绪,却是油然而生的。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让另一个人,眼中虚假的张扬尽失,将他的迷茫驱散,然后充实进新的希望。

那么,他的空缺,又让谁来填补呢?

他不禁自怜自艾起来,最后还是摇头,转身离去。

第10章:一喜一惊

赫朗看起来似乎无欲无求,冷冷清清的样子,但其实,也无比向往热闹的民间。

上辈子死在宫闱之中,这辈子在朝为官,做这贴身太傅,也与皇宫紧密不分,始终逃不过这层桎梏。

他虽然能毫无压力地度日,但内心还是渴望着红尘烟火。

所以只要有可能,他便会想法子出来透透气。

刚答应了甄溥阳与他一同出游,他们便寻着机会溜了出来。

虽然甄溥阳平时一副老成的姿态,可到了外头的世界,还是压抑不住内在的小孩儿心性。

赫朗没哄过小孩,不过也大概知道他们会喜欢些什么,但是显然,他忘记身边的人早已少年,而不是孩童。

一出街,就看到路边的小贩成群,在街边沿路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让繁华的街道充满了活跃。

抱着一根草木棒子的小贩,用稻草严严实实把它扎起来,上面插着一排排竹签,而竹签插着的,则是大受平民欢迎的糖葫芦。

赫朗眼前微微一亮,低头问他:“糖葫芦,殿下要么?”

这糖葫芦做的好,山楂又大又圆,将其整齐地串之,外层刷上黄澄澄的糖,在阳光下闪耀得发亮,十分好看,想必入嘴的滋味也是酸甜可人。

甄溥阳撇撇嘴,表示他对这种稚童喜欢的东西不感兴趣,虽然如此,但目光还是无法从红艳艳的糖葫芦上面移开。

赫朗摇头轻笑,从怀里摸出一文小钱,买了一串回来。

甄溥阳满意地点点头,先生还算会哄人……刚要扭捏地接过,却见赫朗自顾自咬了一口。

“先生,你?!”甄溥阳惊讶地看他。

赫朗舔了舔嘴唇,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抿嘴一笑,带着一丝揶揄,“殿下不是说不要么?可臣爱吃。”

甄溥阳板着脸,憋得说不出话,太傅何时这般坏心眼了?竟然捉弄他。

“本殿下不管!”

瞧先生沾沾自喜的愉悦模样,他大叫了一声,便扑到赫朗身上,用力抓住他的握着糖葫芦的手,朝糖葫芦上咬了一口。

之后,甄溥阳才发现,这是先生也咬过的。

赫朗故意笑着问他:“味道如何?”

本来以为甄溥阳会嫌恶地吐出来,或者恶语相向的。

但是他却细细地咀嚼吞了下去,耳根也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变成了怡人的淡粉色,半晌才在赫朗的目光中,悠悠说了一句,“好吃!”

赫朗眨了眨眼,也笑了出声。

这九皇子平时吃宫里的山珍海味也不见得说过好吃二字,就算是偏爱的菜肴与食材也仅说过不错,怎么民间的小零嘴也能得到他这么高的评价了?

大街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不少,赫朗带着九殿下沿街看下去,正好遇见一摊做手艺买卖的。

摊主上了些年纪,双鬓斑白,手里拿着手掌大小的木块雕刻木人,粗糙的双手灵巧,寥寥几刀,就将小人的五官眉眼刻画得栩栩如生。

想着让殿下回宫了也有些纪念物,赫朗便让摊主照着甄溥阳的模样刻一个。

但甄溥阳却摇头,说自己要先生的。

赫朗微微讶异,看着摊主将那个与自己相像的木头人偶塞进殿下怀里,他心中始终有一分别扭。

看了眼要暗下去的天色,想着来日方长,赫朗便急匆匆地带着他回了宫。

一天下来,甄溥阳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还是喜悦的,不仅吃到了宫中罕见的东西,而且——还拿到了先生模样的木人偶。

他是觉得自己的拿着另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偶太过奇怪,他要看自己的话,照镜子不就成了么?还不如要个先生的。

他刚把木偶放在床边,就有宫人通报他,父皇宣他一见。

他的心微微鼓动,好奇父皇是如何了,问你突然来这一出,该不会是发现他们私自溜出了宫的事吧?

不过还好,他语气照常,拉他同自己一齐下棋,甚至关怀地问他最近过的如何,是否有好好念书。

“父皇,儿臣有念书的。”

甄溥阳肯定道,手中落下一棋。他对这句话承认的非常得意,在太傅每天紧盯着的学习下,他自认自己水平不浅。

听了他的回答,皇帝满意地颔首,一摸短须,“最近听闻宫里的人对你稍有称赞,朕寻思着你何时懂事了?朕猜是太傅的功劳,你自个儿觉着,太傅教导得如何。”

虽然是这么问,可是他心中早已有答案。

听说当时文试之后,他赏赐的宝马,不到一天就又被他这个九儿子送给了太傅,这还不能说明出什么吗?

这种问题对他来说司空见惯,甄溥阳随意应了一句,“还可以。”

皇帝也是知晓一二分他的性子的,既然是还可以,那便是很好了。

他赞叹地抚了抚胡须,“看来这贺太傅了不得,朕这只小老虎爪子也被磨软了。”

皇帝微微一笑,皱纹横生,眼底带着欣慰与揶揄。

甄溥阳被自己的父皇这么一说,下意识有些逃避的情绪,怕再这么说下去要面红耳赤,便连忙开口:“说他做甚?父皇,咱们继续下棋。”

棋盘上继续着你来我往,但甄溥阳内心的清潭就像是被投了小石子似的,泛起一圈圈涟漪,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不能专心致志于棋局上,导致甄溥阳节节败退,一局终了,果然败北。

他微微气馁,也并未多留,朝他的父皇行了礼就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年逾五十的帝王转过身,对身边的亲侍沉吟道:“看来太傅在教导皇子这方面应该有一套,那么我也放心仁儿去了。”

福生仰头,打量着帝王,“皇上,您真的要让十二殿下跟着太傅吗?”

他总觉得九殿下会暴跳如雷,可偏偏皇上不这么想。

不管旁人如何告状,还是觉得自己的九儿子心性实则纯良温厚,一定会与自己的兄弟和睦相处的。

皇帝早知太傅学富五车,但是他这个逆子向来最爱胡闹,他怕太傅一人管教不住,便一直没有让他多教导别的皇子。

现如今,看太傅绰绰有余的样子,他也放心了。

想起那个自己鲜少见过的孩子,他长叹了一口气。

回忆被拂去厚重的灰尘,隐约浮现上来,皇帝微微眯起浑浊沧桑的眼睛,目露迷蒙的怀念之色。

那孩子眉眼还是那么神似他以前爱过的女人,而且平时也颇为乖巧,日日待在自己院里,一点祸不闯。

虽说看不到什么才能,一直默默无闻,但这样就够了,思至如此,皇帝的面色柔和不少。

或许是离迟暮越近,他的心地也全然不同年轻时那般冷漠。

对着逐渐成长的儿女们,特别是不曾给过他们与他们母妃半分关注的,此时,总有一种弥补之情。

第11章:皇弟

不久之后,一个新的身影进入了他们的世界。

也是那天,甄溥阳在他们平时备课的书房里,发现了他。

先生此时未到,他先一步来备书,却没想到来了个莫名其妙的人,占了他看书的软席还全然不自知。

他似乎不太爱说话,见了他来,也只是木讷地起身,自始至终都没给他过多的目光,“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面对这人,甄溥阳语气好不到哪里去,倨傲地扫了他一眼,重声问道。

这可是太傅授课的地方,怎会出现闲杂人等?不过……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甄溥阳脑中闪过一丝记忆,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他的皇弟,排十二,还要较他小上一些,怪不得身子骨看起来也略显稚嫩。

不过他的衣着实在太朴素了,一袭不带花纹的青衣,身上也不带任何装饰。

这宫里别说皇子,就连掌事奴才,也一身绫罗绸缎,所以他一时间没想到这是他兄弟的其中之一。

果然,他的身份很快就被验证了,旁边跟来了个贴身太监,见着甄溥阳便立马弯着腰上来解释。

“奴才给九皇子殿下请安!禀告殿下,十二皇子今日被皇上托付给贺太傅教导,特来书房报道。”

原本还算淡定的甄溥阳,听到了这句话,立马双目睁大,不悦之情溢于言表,也顾不得当事人是不是还在,一口拒绝。

“让他去资善堂学去,为何要巴巴地凑过来缠着本殿下的先生?”一股火气上窜,他的语气也不太好。

一般皇子都是集体去资善堂,让那里的先生们教导的,他的先生是太傅,不教太子也不教其他皇子,就是只属于他的先生。

凭什么要突然出现一个人,来分享他的专属特权?

太监被这么一问,也是急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的,不懂如何回答,“这……因为李学士身体抱恙,所以……”

想必,这李学士就是专门辅导十二皇子甄溥仁的先生。

可他还是对这原因不满,继续问,“暂时的?”这说明,李学士病好之后就可以不再看到他?

太监被他逼问的视线盯得汗如雨下,卑躬屈膝地摇摇头,“这……奴才不知。”

甄溥阳脸色有些沉。

知道自己这个皇兄不欢迎他,甄溥仁倒也没有失落沮丧,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朝他面无表情地一甩袖子,甄溥阳没多想,竟然直接找到了父皇那里去。

还好皇帝当时下了朝,闲暇着,很快就被急性子的甄溥阳找到了。

他也不管什么礼数,开门见山:“父皇,为何要将十二皇弟托给儿臣的先生?”

大多时候气质都沉稳的少年因为这件事,气喘吁吁的跑到他跟前,像是不讲理的毛头小子。

皇帝对他莽撞的行为微微不满,但还是给了回答。

“你皇弟身子骨弱,不宜与大家一同学习,一向教导他的的先生又身体抱恙了,而太傅如此出众,又是闲暇,最适合不过了。”

说完,皇上还蒙蔽双眼地补充了一句,“阳儿心善,朕信你会体谅皇弟的,是否?”

全然褪下在朝堂上威严之气的皇上,面对自己的孩子,无比的亲切温和,耐着性子给他充分解释。

“李学士抱病,那还会有张学士、陈学士、林学士,为何一定要我的先生来教他?”甄溥阳不依不挠。

他越说越气,不禁咬了咬下唇,面有懊悔之色,早知道他就不该让别人知道那个人的好的。

皇帝看他这副模样,无欲言语太多。

其实一开始并不是他的意思,而是因为,前段时间的某天,一向深居简出的甄溥仁主动向他提出的要求。

但他不能将这真正的理由说出,不然依这孩子的性子,怕是会要找甄溥仁的麻烦。

他若无其事,微微挤出笑容,“朕是对太傅寄予厚望。”

甄溥阳面无表情,“贺太傅教导我已经十分疲累,儿臣不想自己的先生过于劳累。”

虽然有些惊讶甄溥阳这么会体谅人,但手心手背都是肉,更何况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是已经做了的决定,身为一国之主,他更是难以收回,答应了另一个儿子的事情也不想再做改变。

皇上拍了拍甄溥阳越发结实的臂膀,继续对自己的宠儿温声开导。

“贺太傅平时不处理国务,已经是十分空闲了,况且朕相信太傅的能力,别说一个皇子,就算是再来两个,也能将他们管教得服服帖帖,是不是啊,阳儿?呵呵。”

听到他的话,甄溥阳不禁瞪圆了眼睛,父皇难不成还要再让别的皇子来抢他的先生?甄溥仁一个还不够?

他皱眉,再这么说下去怕是又要多来几个烦人的。

他知道分寸,也懂察父皇的言,观父皇的色,这也是他受宠的一个原因。

父皇这油盐不进,任你撒泼的模样,看来真是铁了心了。他咬了咬牙,只好作罢。

反正瞧那个呆子,也不会有什么本事压到他头上来。甄溥阳很快就平复了自己一时躁动的心情。

见他终于不再争辩,欲要放弃,皇帝露出慈祥的笑容,起身领他至门前,“你们是兄弟,一齐学习,也有个伴,不是很好吗?”

甄溥阳点了点头,想着太傅先生也应该赶到了,颇为闷闷不乐地请安离去。

闹了这么一出,赫朗也赶到了书房,在路上就大概听闻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踏进房里,便看到了面色不虞的甄溥阳,以及另一张陌生的脸庞,不用猜测,他便确定了他的身份。

甄溥仁才十岁余一二,身子骨虚,看起来更是稚嫩,白净的脸颊上没有过多表情,斯文又安静,不像是爱说话的性子。

赫朗垂眼看向低他不少的孩子,只能看到他瘦弱的肩胛。

在这之前他对这个十二皇子略有耳闻,知道他的生母难产而逝,很快就在其它兄弟出生的喜悦中被遗忘,无人问津。

因此,他没少受旁人的嘲讽,但是他稚嫩的心尤其敏感,心思细腻也不爱出风头,遇事便退缩。

因此,甄溥仁逐渐对人升起防备的高墙,终日习惯独来独往,养成了一副文静内敛的性子。

所幸皇帝怀着对他母亲的怜悯,待他倒也算关怀,但是要说宠爱,便不可能了。

思至如此,赫朗心中对这苦命的孩子多了一份同情,目光柔和地微微躬身,与他平视,亲切问道:“读过什么书?”

甄溥仁一惊,才意识到,他一进来第一句话竟然是对自己说的?

抬头便是赫朗清晰又俊朗的面容,还有他注视的目光,他想多看一眼,却又不好意思地垂眼。

他受过鄙视与同情的目光不少,但是都让他如坐针毡,倍感压力。能真正处在平和的注视中,让他很舒适。

他微微一喜,这人果真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好。

甄溥阳抿起嘴,用力压下眼底自然而然浮起的笑意,不让自己的喜悦表露出来。

与此同时,方才还紧张捏着衣角的手也松开了,落落大方地回视。

“父皇让学生跟着李学士读过两年书,可学生愚钝,只识得几个字。”

一开口他便自称学生,瞬间进入了角色,这让旁边的甄溥阳眼角一抽,惊叹这人的厚颜无耻。

赫朗点点头,是了,李学士近日抱病回乡修养,所以这孩子才会被皇帝交给他。

不过这孩子说话谦卑,不以皇子的身份自矜,倒是个讨人喜欢的。

他的心都在殿下身上了,其他皇子均属于竞争对手,他原本只想随意应付一下,但如若这孩子真心求学,他不介意抽出些精力完成皇上这份差事。

可即便如此,得知他真的打算接手这孩子之后,他身后立马就传来了属于甄溥阳的冷哼,甄溥阳有些为难。

殿下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弟弟?

第12章:别扭

甄溥仁来了之后,甄溥阳从始至终都不说话,就连赫朗给他书卷时,也是无动于衷,不予理睬。

明明这不关赫朗的事情,但是他不知为何,心里就是不舒服,像是被小石子硌着似的,所以也连带他一起冷眼以待。

赫朗也不管他,收回书卷。

既然殿下爱耍性子,那就由他吧。他会纵容他,但可不是无理取闹的。

他是他的先生,可不是仆人。

转身,继续把目光放在新学生上,他拍拍甄溥仁纤细的身板,带他到书桌前。

摊开一张纸质细腻的宣纸,赫朗一边问他是否会写字,一边为他磨墨。

得知他会写字时,他的眼底浮出一丝欣喜,鼓励他写出来看看。

甄溥仁没向外人展现过自己的字体,所以有些羞涩,动作也凝滞起来。

他念书晚,也是近年才有先生教他写字,想到自己那些不算美观的字,更是让他自卑。

即便如此,在先生的目光下,他还是鼓起勇气,用纤细的手掌执起毛笔,在铺好的纸张上仔仔细细地写了自己的姓名出来。

虽然端正,但是透露着稚嫩的气息,笔画也略显虚浮。

好奇地伸长脖子,不动声色地瞄了眼他的字之后,甄溥阳嗤笑一声。

嘁,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还比不上他的一半儿。

被自己的皇兄嘲笑,甄溥仁脸上微微一热,迫窘地收起纸张,失落地想,这原本是个展示自己的良机,可无奈他根本没有与皇兄相比的能力。

原本以为先生也会露出不以为意的轻视,对他失望。

却没想到他却面色如常,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又无奈地瞥了皇兄,示意他收敛。

再接着,先生便握上了自己执着毛笔的手,淳厚温润的嗓音就在他耳边清晰的响起,鼻间喷出的细小气息也是那么温柔,搔得他的脸颊与心尖都痒的不行。

“这般写……字会更有棱角。”

赫朗顿了顿笔尖,往下一拐,一个漂亮的笔锋写了出来。

直到他松开手,让甄溥仁自己试试,他脸上的热意还是不退,反倒更甚。

他满怀信心,低头不敢看赫朗,紧紧地攥起毛笔,回忆着刚才的感觉,照模照样地也写了一个甄字出来。

甄溥阳平时都是最活跃的一个,此时却难得的一言不发,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两人互动。

他们相处的气氛似乎很融洽?甄溥阳看见赫朗面上扬起的亲切笑容,哼笑了一声。

他最不喜欢先生的一点就是他逢人就笑,虚伪的很。

但他却又最喜欢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说不上灿烂,就是温柔得让人想靠近。

甄溥阳想,他或许是喜欢他只看着自己笑。

茶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甄溥阳拿起一杯灌进肚中,靠它来将心头上的怒火来稍稍镇压下。

既然两人在学习,他也不会落下,只是执起手中的书卷,他却是一个字都看不下,甚至想将这满是密密麻麻字眼的该死书本给撕了。

赫朗的任务是辅佐甄溥阳登上皇位,自然不会再授以什么帝王之道给甄溥仁。

在选择书本时,他就只随手挑了本教人修身养性的书给他。

他也不算打发,但是教导一个陌生的皇子,总归是没有甄溥阳那么细心的。

甄溥仁眼中虽然没有名利之心,也不像是想坐那位置的样子,但是眼底还是有一分不甘,想要争夺着什么似的,反映出的内心远没有他表面上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是嫉妒他家殿下一向受恩宠而自己确是不受宠的皇子吗?

赫朗惋惜地摇头,只希望他未来成为真正的君子,不被丑陋肮脏的欲给污染。

但是甄溥阳明显体会不到赫朗的用意,看到甄溥仁只需要看一本书时,只以为他的先生是偏爱这十二皇弟,舍不得他劳累看书。

当下,甄溥阳立即翻起嘴角,嘴边充满讥讽,“太傅初见时,可是让我看完了四书五经呢,怎么到他这儿,就只用看一本?”

赫朗微微愣住,四书五经……那是原身要求的罢?他可不曾记得他让他看过这些书。

不过此时,这具身体的所作所为也被他全盘接收了。

“你皇弟身子骨弱,适当看书即可,哪像你,就需要些圣贤书熏陶。”

赫朗带着淡淡的责备,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心中不大明白甄溥阳今日的脾气怎么这么爆。

明明自己都已经如此受宠了,还与一个丧母的孩子计较公平这回事,他听了这孩子的事都心疼,怎么殿下身为他的皇兄,却是半分同情都无。

甄溥阳只是被赫朗轻轻地敲了一下脑门,心底却涌起一阵又一阵的委屈,如果是平时就算了,可现在还在皇弟的面前,他更是觉得丢人。

捂着脑门,甄溥阳像是受了不知道多大的虐待,也不说话,只直直盯着两人,要把他们盯出个洞似的。

甄溥仁一方面感激赫朗对他的关爱,另一面也因为四皇兄的话心下难受。

他虽然被兄弟们不平等对待的次数不少,但是也不是没有自尊心,一听甄溥阳这么讲,还让他被先生敲了脑袋,便连忙回。

“承蒙先生垂怜,学生资质中庸,脑子驽钝,不似九皇兄那般聪明睿智,合该多下功夫苦读的。”

赫朗收回敲甄溥阳的手,缩进袖子里。担忧着,真的打疼他了?怎的这表情都不对劲了。

忍住为他揉揉的冲动,赫朗对甄溥仁点头,“臣对十二皇子甚是欣慰。”

甄溥仁连忙摇头,“贺太傅莫要称学生为皇子,太傅现在是学生的先生,直呼我名讳即可。”

想起甄溥阳还是被自己教训过才肯承认他是他的先生的,和他一比,甄溥仁可真是乖巧了。

赫朗弯起嘴角,用了个平和的称呼,唤他为“仁儿。”

“呵……”

这个称呼让甄溥阳听了去,只轻笑了一声,暗自腹诽,这才多久,就唤了仁儿。

先生叫皇弟叫得这么亲热,而现在竟然还是称他殿下,这亲疏之分,立见高下。

甄溥阳牙根痒痒,存心不让两人相处,连连唤来婢女端茶送点心,然后大呼自己饿了,现在就要用午膳。

他的命令自然是无人敢不听的,于是婢女按着他的需求,鱼贯而入,房间里久久不能静下来。

赫朗被闹得头疼,甄溥仁也捏着书页不言语。

他知道自己是讨了皇兄的厌,便见好就收,先一步告辞。当然,明日还是会来的。

眼见那碍眼的小孩走了,甄溥阳浑身才舒坦,但对着赫朗依旧没好脸色,谁叫先生方才冷落他的?

赫朗对他的表情视若无睹,真当他是饿了,淡定地吩咐婢女上前布菜。

“……”甄溥阳用力坐下,狐疑地打量赫朗的神色,先生这是真的没察觉他生气了吗?怎么还是这幅一成不变的表情!

还好,赫朗给他夹了一筷子他喜欢吃的菜,这才让他稍微消气,别扭地吃了,眼神却闪烁不停,好奇地发问。

“先生——你、你以前可还有过别的学生?除了刚才那小子。”

赫朗眨了眨眼,目光低下,陷入了回忆。睡醒了的瓜兔趁他不注意,窜进他怀里安然地待着。

要说学生,必定是没有的。但是他现在与甄溥阳的相处模式与关系,倒是让他想起了赫征小时候。

赫征幼时,也是那般的激进,顽皮,他也经常用那样的语气,轻轻地跟他讲道理,教他做人。

只不过,赫征似乎没听进去过。

待他长大之后,越发蓬勃的雄心壮志也逐渐吞噬了他的童真,纯良,与他们少年时的美好。

所以……最后,他们才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赫朗眼中闪过起起伏伏的波澜。

虽然情魄被取,他理应对赫征再无牵挂。但是太多的回忆排山倒海般在此时涌来,太多种复杂的情绪糅合的情感,还是让他无法真正保持淡定。

感受到宿主心境的波动,瓜兔敏锐地睁开水灵灵的大眼睛,伸出一只小爪子在赫朗的心口前,立马让赫朗再次回复了平静。

宿主的第一个世界果然还是无法很好地控制情绪,瓜兔的精力受损,又蜷缩成了一团。

不过它相信,在以后的世界里,宿主会得到更多的磨练,真正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地为目标前进。

甄溥阳等赫朗的回答等得急了,不满地扯他袖子。

先生的眼光,这么远,这么宁静,但是在故作的淡定之下,又能感受到他深深的怀念,特别是最后望向他的一眼,是在想着谁?

先生透过他,在回忆着谁?

这个问题在他的脑中回响,占据他的大脑,让他心底升腾起一股烦躁,平静的心也被搅乱得波澜四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悄悄地生出这种破坏感,让他惊觉自己的丑陋。

他想要惩罚这人,用不堪的方法弄哭这人,让这人的目光只能真切地望着自己,嘴里只能念他的名字,全部的心神都挂在他身上。

可是,这诸多想法,只能被他强制性地压抑下来,就像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望着赫朗依旧平静的面容,甄溥阳咬牙切齿,凭什么这人让他心绪凌乱,备受折磨,而他还依旧这么清高,不为所动?

第13章:比较

虽然甄溥仁说自己只识得几个字,但是这显然是他的自谦。

在偶然的一次文章习作中,赫朗竟然惊喜地发现他年纪小小,文章却写得不错,抑扬顿挫,自然流畅。

而且甄溥仁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是对百姓民生的关切与怜悯,读之让人感慨非常。

再看看甄溥阳的文章,倒也不赖,文采斐然,满腹才气。

只是传达出的意思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点蛮不讲理的霸道,说是外族敢来犯,就将他们都打回去,而且还要占了他们的地盘。

这简直就像个霸道的土匪头子,赫朗无奈地笑了笑。这要是真当了帝王,这么冲动可怎么是好?

他唤来甄溥阳,拿出甄溥仁的文章铺在桌上,让他看过,问他是如何想的,看他能不能从中获得些其他的启发。

虽说这都是不同的两条道,在他眼中不分对错,可赫朗还是想让他们互相借鉴点评。

没想到甄溥阳似乎是会错了他的意,一把扯起案头上的纸张看过,没有细看,便不屑一顾地撂下他的文章:“妇人之仁!”

只见甄溥仁作文的纸张都被他这般粗鲁的动作弄出了大小不一的皱痕。

赫朗一惊,立马拿了回来,将纸压在案上再三抚平。

可是赫朗这幅小心翼翼的动作,又完全惹恼了甄溥阳。

自从文试一事之后,甄溥阳便享受到了甜头,觉得读书是趣事。

他也乐意因为读书而享受众人的夸奖,于是便在学问上花了不少心思,自认为学识文笔上甩那个不识几个字的皇弟几条长安街。

“先生是否欲要赞他写的比本殿下更好?!”甄溥阳要强,面对此情此景,如何不气。

赫朗拍了拍他,眼中波澜不惊,实话实说,“殿下写的很好,但是少了些君主应有的对百姓的悲悯之心。”

甄溥阳瞥眼看他,“我认为君主更该统治,而不是怜悯。”

行吧,这孩子就是这般固执的,赫朗揉揉额角。

“先生——”

门外传来一声呼唤,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接着,门被推开,原来是甄溥仁来寻赫朗了。

一瞧,他怀里还小心翼翼抱着一卷书画,可以看到用精致的卷轴丝带配上了,像是要送人的。

又是这人……甄溥阳冷笑,心烦意乱,不想见这两人相处的画面,摔门便走。

“你们慢、慢、谈!”

两人面面相觑,不过知道甄溥阳性子如此,也就都默契地不计较。

案头上还铺着甄溥仁的文章,所以甄溥仁一眼就能看到。

同时,他也敏锐地发现了纸张上面明显被揉过了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不知何想。

赫朗顺着他的视线一看,也十分尴尬,但他不想让两个孩子结仇,便解释说是他不小心弄皱的。

甄溥仁大度地摇了摇头,露出释然的微笑,表示自己没有在意,他是他的先生,如果觉得写的不好,撕掉也是理应的,并不需要向他解释。

赫朗点点头,不知如何言语,便摸了摸这个乖巧孩子的脑袋。

甄溥仁垂着眼,感受赫朗的抚摸,心中也柔软一片。

不过,他可记得,他的九皇兄刚才也来过,他的文章,最有可能就是被他弄过的。

今日甄溥阳耍的这小性子还算轻的,往后的日子更是让赫朗头疼。

一到甄溥仁背书时,甄溥阳便开始翻书,还尤其用力,书页哗哗地响。

只要甄溥仁迟疑了一下,或者斟酌了须臾,甄溥阳便撇嘴,讥讽道:“本殿下也会背。”

只要和甄溥仁一齐上的课,他总是不听的,但他脑子聪慧,几乎是过目不忘,所以更是对他不屑,听课认真有何用?

赫朗挑眉,“那殿下便展示一番吧?”

甄溥阳也不站起来,就靠着软席,仰着头,胸有成竹背诵道:“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是以不言而善应,不约而善增。言已应,则执其契;事已增,则操其符。符契之所合,赏罚之所生也——”

“殿下果然聪慧。”知道甄溥阳爱现,如果不让他舒了心怕是得自己憋着难受,赫朗便特意让他背完,又夸了一句,心中却是忍俊不禁,任凭殿下总想保持稳重姿态,却还是会在这时候像个争强好胜的孩子。

一句称赞可不足以让甄溥阳满足,他眯起眼睛,先生这算是敷衍他么?以为他就像是哄一个需要人夸奖的孩童?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不甘,一边反省着自己的不矜持,一边又更加想贬低这个皇弟,让先生觉得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以后别再注意他了。

很快,就有了一个机会。

皇子要求能文能武,以前说过了文试,其实还有武试的存在。

只不过武试有年龄限制,一般是十岁以上的皇子,才会借此切磋,一切自愿。

就像每一个想要展现自己的孩子,甄溥阳急于向赫朗证明,他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所以在得知武试来临时,他立即就向甄溥仁下了战书,语气冷漠,带着一如既往的讥讽。

“和本殿下比试,你敢吗?”

赫朗淡然看向两人,倒是不担心。仁儿性子文静,绝不会也跟着甄溥阳胡闹的。

但没想到,文质彬彬的甄溥仁看了赫朗一眼,竟然也应了下来。

这双方都自愿的切磋,让赫朗头疼的揉了揉额角,殿下又开始调皮了。

不过还好,大家怕伤了兄弟情谊,一般都是点到为止,殿下虽然看起来莽撞,但在比武台上,众多高手看守,应该也不会下重手。

只是甄溥阳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是的确是练武的料子,且不说甄溥仁能不能赢他……

就算能,他真的敢赢吗?

宫里上下都捧着这小霸王,就算他自己不出面,也少不了其他闲人来找麻烦,总之不会有好果子吃。

甄溥阳从小就皮,什么都坚持不下来,三分钟热度,包括念书,现在也是爱念不念,学武倒是上心。

而甄溥仁的母妃难产而死,有先天不足之症,身体孱弱,即使经过调补,还是不如一般男儿健壮。

除去体质,两人受到的培养也大不相同,比武的结果似乎没有多大疑问。

开局没有一炷香时间,甄溥仁便节节败退,而甄溥阳攻势强劲,招式凌厉,仅仅是拳脚相搏,还是步步生风。

甄溥仁单方面承受着攻击,鲜有还击的机会,最后的一拳直击他的胸口,很快就一招定了输赢。

在热烈的喝彩中,甄溥阳衣袂飞扬,身姿轻盈地从台上跃下,冲开外围的人群,径直落到他面前。

与他一起到来的风流,让赫朗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便被结实的臂膀稳住。

他微微恍惚,殿下原来已经稍有了青年的模样,高大健壮,能够一只手便将他的身子揽住。

然而他此时却像是小孩一般,露出了稚气的笑容,贴到他面前,炫耀似的,连尊贵的自称都没用上。

“先生,我赢了。”

赫朗嗯了一声,没给太多回应。

甄溥阳会赢在他的意料之内,只是他不太理解甄溥仁为何会接下他的挑战,一场必输的比赛,为什么要开始呢。

他看向趴倒在地的甄溥仁,有贴身的太监上来想要扶起他,被他婉拒了。

即使自己站起来会更加狼狈凄凉,但他还是缓缓地,自己用双手支撑起身体,咬牙用膝盖顶在地面上,脊背一分不肯屈下,果真有骨气。

顺着赫朗的视线看去,甄溥阳的喜悦瞬间被冲淡,几乎在一瞬间,控制住他脑中理智的弦就要崩断了。

为什么又是看那个废物!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就不能只看自己?!

明明他已经那么瞩目了,所有人的捧他敬他,为什么他却视若无睹,是他不够优秀,所以不被放进眼里吗?

他要如何才能做到最好?只有做上那个位置,才是他唯一的愿望吗?

甄溥阳气急败坏,无从发泄起,捏了捏拳头,无措地握住赫朗的手腕。

只是他的力道过大,赫朗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几乎要骨折。

这让赫朗非常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紧紧皱眉,颇为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甄溥阳这才如梦初醒,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手,然后立即松开。

“先生、我、我无意……”

“回你的席位坐好,其他皇子尚未比完。”赫朗打断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平和,但是差些被人掰断手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他的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方才还沾沾自喜,威风凛凛的九皇子最后还是沉着脸,耷拉着肩回了席位。

最后,即使他一向讨厌的兄弟,被四皇兄揍的满地找牙,他也开心不起来半分。

刚才被甄溥仁侥幸打了几下,不知道有没有落下淤青,待会儿回去了必要让先生为他仔细瞧瞧。

可是,先生什么时候才会来哄他回去呢?

第14章:欲擒故纵

其实,赫朗并不是故意对甄溥阳如此冷淡的,但是他方才透露出的霸道,强制,并且想要控制他的气息让他非常不悦。

再说了,他对两人的要求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他希望甄溥阳能成就大业,完成册子上要求的权掌天下,甚至是成为千古明君,名垂青史。

而甄溥仁,只是在他这个世界生活中不在他计划内出现的一个变数,他只要尽了皇帝委派给自己的责任,将他教育成优秀的君子即可。

所以甄溥阳在这区区武试中赢了甄溥仁,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觉得他欣喜,因为这本该如此。

不过瞧席位那边,凡是靠近甄溥阳的一片都人心惶惶,他还是先去安抚一番吧。

接下来的武试并无精彩之处,赫朗便触了一下他的发,同他开口:“回去吧,天热,臣为殿下备了凉糕。”

甄溥阳眼眸微亮,撇了撇嘴,闷声跟他离去。

直到到了屋里,他突然停下脚步,淡淡地朝赫朗喊了一句。

“先生,我疼。”

赫朗疑问地看向他,甄溥阳便大方地掀开衣服给他看。

果然,一块青紫的淤痕在细腻如玉的肌肤十分显眼。

该是找下人过来帮他上药了,赫朗担忧地想。

但抬头一看,甄溥阳说不上是委屈还是期待的神色,他便心领神会,立即自觉地拿过了药膏,让他趴在床头。

甄溥阳心满意足,像只慵懒的犬类动物,舒展了一下四肢,没理他说的床头,直接伏在了他的双膝上。

“真的十分疼吗?”

赫朗看他叫唤的声气不小,皱眉问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更是放轻了不少。

享受着他的触摸,甄溥阳舒服地快要哼出声,但是被误解为喊痛,他还是语气果断,“当然了,那混——那小子,看起来弱得很,不过下手可狠了,逮到机会就用力一拳。”

赫朗微微一笑,比武台上哪有不还手之理?

“您下手可不轻呢,一拳一脚的,看的臣心惊。”

这话惹得甄溥阳不悦了,他一个翻身,目含怒气。

“先生您难不成还心疼了?”

赫朗当然不敢称是,连忙摇头,这小魔王才脸色稍缓,讨要补偿似的指示他继续给自己揉后背的淤青。

“好些了吗?”

听到赫朗的轻吻,甄溥阳依旧懒洋洋地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一副困倦的姿态,眯着眼就开口:“疼,还要。”

还要?这可都按了小半个时辰了,看出他的得寸进尺,赫朗悠悠来了一句:“臣记着仁儿没有下手这么重——”

“就不能再容着我些吗……揭穿我作甚。”甄溥阳撇嘴,也不再掩饰,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起来。

“殿下所想,臣还能不知道吗?”

“啧。”甄溥阳的嘴边带上一丝讥讽,他可不这么觉得,总之,他想的许多东西又未必见先生知道。

比如,他讨厌他的称呼,什么殿下和臣的,他和其他人说话时又不见这般疏离。

他抬眼,道:“先生唤十二皇弟为仁儿。”

赫朗点点头,用眼神询问他是否有何不妥。

甄溥阳略有分气急败坏的模样,跺了跺脚,“但先生唤我为殿下。”

赫朗了然地点头,这是因为甄溥阳以前一直用本殿下作为自称,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他又如何去亲切地唤他昵称呢。

不过现在,他总算是摆正了两人之间的位置,赫朗便妥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脱口而出,“阳儿,别闹。”

“嗯,阳儿不闹。”甄溥阳得了这句称呼,一下子绽放出得意的笑容,雀跃地回应起来。

虽然想要稍稍嘲讽这个昵称幼稚,但他听得却是十分愉悦。

蹬鼻子上脸一向是甄溥阳的特长,刚刚让赫朗妥协了一点,他便继续开口,一股酸气:“先生握着皇弟的手写字。”

赫朗从容不迫地解释:“殿下写字好看,不需要臣握着写。”

看在他夸自己的份上,甄溥阳对这事暂且作罢,像是要将所有不满与心中的不公都倾诉出来,朝他要个道理,说个不停。

“如今,先生给他看的书比我还多了。”

惹得他恬不知耻的皇弟,日日抱着书,借故来请教问题。

“现在他看的是正统典籍,一册便重得有如鎏金砖瓦,这般的书你也要看么?”赫朗无奈地笑。

甄溥阳赌气地转过身,负手而立,也知道自己一向小心眼,他就算不喜欢,但也不想让别人得了去。

见他还别扭着不肯看他一眼,赫朗安抚他,“您是特别的。”

不知过了多久,骄傲的皇子才微微转过头,抿着嘴角的笑意,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手。

过了小半月,估摸着是两个少年人武试时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所以又开始了新的折腾,勾心斗角,压根儿没停止过。

赫朗懒得理会这些,每天逗逗瓜兔,看些书,便过自己的轻松日子去了,对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甄溥仁算是省心的,平时应该是没少被甄溥阳欺负,但还是只字不提,只约他到书房里,请他为自己批阅文章。

虽然他才小小年纪,但是心思细腻且善解人意。

因为夏天鸣虫聒噪,所以他特地为赫朗用屏风准备了隔间,还在里面点上了气味怡人的熏香,让他在阅读文章的过程中十分舒适。

当他沉心阅览时,外面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只是缭绕的香雾似乎有让人精神倦怠的功能,赫朗轻轻打了个哈欠,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屏风外,人影浮动,或许是少年们又开始斗嘴了,但他没打算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管。

屏风外的甄溥仁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左边的巨大屏风,再对上甄溥阳,目光突然变得狭促起来,接着他刚才的话回应道。

“皇弟不敢,皇弟自知资质底下,出身不够皇兄尊贵,先生才会对皇弟如此厚爱,处处关心,皇弟感恩的很——”

他说的缓慢,字字句句,都像是炫耀太傅要更偏心于他。

末了,甄溥仁一向平和的面容浮现出淡淡的恶意,他突然很轻地开口:“皇兄,你以为你想独占先生的心思,没人知道吗?”

甄溥阳瞳孔微缩,不可思议地睁眼。

他生性霸道,骨子里更是将皇家的尊严与骄傲发挥得淋漓尽致,哪会儿容忍的下他的话。

特别是心中深处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想法,被另一个人就这么直接地揭露出来,更是惹他恼羞成怒,脱口而出,顺带将他撞倒在地。

“住口,你这个贱种!先生也是你这种肮脏之人能靠近的?!痴心妄想!”

甄溥仁被骂了之后依旧一片淡定,风轻云淡地爬起来,整理好衣襟,低头掩饰住自己面上的神色,对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内,也正好让他得逞。

果然他的皇兄浮躁,根本沉不住气,仅仅一句话就让他的野心无所遁形,被他刺激得撕下了他尊贵矜持的表面了。

瞧甄溥仁不说话,被他辱骂还有一丝兴奋的模样,甄溥阳只觉得诡异。同时,一抹余光瞥到屏风后有人影浮动,他心下不妙。

如此大的动静赫朗不可能听不到,也不可能在两人真正发生矛盾时置之不理。

只见一抹衣角飘了出来,他面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愠怒,走出来看了一眼两人,随即一直将目光放在甄溥阳身上。

甄溥阳下意识想解释,却又无从开口,看了看貌似无辜的皇弟,他也是半句话不解释,神色一改方才的淡定,用力咬着嘴唇,面色煞白,浑身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向先生投去目光。

他看的怒火中烧,瞬间明白了他耍的把戏,虽然他平时伶牙俐齿,现在却是对着先生嘴唇张张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先生冷漠的目光在他眼中带来的刺激太过强烈,以至于他大脑顿时空白,他要解释些什么呢?他的解释,还会被相信吗?

“看来你无话可说。”

等不到他任何解释的赫朗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捏紧袖子,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生怕自己望着那双充满惊愕的双眼,会不忍心罚他半分。

“请九皇子为自己的无礼而做出反思,到寝殿外院面壁思过两个时辰,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甄溥阳是被宠到了万人之上的地位,可在这只老虎被他驯养得温顺了些的时候,真正的掌权者,已经给了他套住老虎的锁链。

皇帝是给了赫朗处置甄溥阳的权利的,这代表了他最大的信任,赫朗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对甄溥阳这样的一天,但他觉得这次处罚是有必要的。

近段时间的殿下,心境是前所未有的浮躁,处处刁难自己的皇弟不说,对他的态度也是越来越专制,带给他一种不适的束缚感,而这种感觉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该出现的。

下人们虽然畏惧这位殿下,但按理说,太傅有这个权利管教他,他们也只好小心翼翼地上前,请他出去。

甄溥阳缄默不语,望向先生的背影,却不见他任何要回头的迹象,他只感觉自己浑身的气力正在从骨髓中,一点点被抽出来。

他冷下眼,对一旁的甄溥仁骂道:“小人得志!”随即,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说不出是委屈还是愤怒,甩了甩衣袖,转身就走。

甄溥阳大可以像以往一样去父皇处告状,虽然他真的侮辱了皇弟,但是父皇一向疼他爱他,倒也不会真处罚他。

可他却不知为何,真的就满身丧气地来了外院的墙壁,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他恨恨地想,就是因为怕先生真的生气,他才会如此妥协的。

可他想不通,那人竟然如此不辨是非,为了一个外人就对他如此。

同时,他也想不通,为何自己刚才这么恨他,但还是会听他的话。

第15章:责罚

夜已深,即便是夏夜,也是温度骤降。

距离赫朗说的时限还有一半,甄溥阳身着的还是白日贪凉时随意穿的绸缎单衣,此时贴着墙根,寒意一点点地侵蚀他的肌肤。

夜凉且周围一片寂静,连上下打扫端茶送水的人都没一个。益发显得孤寂。

甄溥阳盯着空空的墙壁,像那个人说的一样反思,可他思索了如此之久,也没觉得自己有半分错。

要是换了其他人敢如此不敬地对他说话,甚至是挑衅他,他早就扒了他的皮了,哪像现在,他只是回骂一句,却还要受罚。

他恨自己那个道貌岸然的皇弟,平时在先生面前如此的温顺,背地对着他却又是另一番嘴脸,看了只想让他狠狠撕下他的脸皮。

他有什么能耐?不就是善于伪装吗?甄溥阳满满的不服气,同时,也由此恍然大悟,察觉到这种人的危险之处。

也亏得他忍耐如此多年,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温厚恭良,这一时的暗算,在旁人眼中自然算不得真了。而他一向是蛮不讲理的代名词,不用任何的解释,在常人的想法中,错一定是归在他身上的。

或许是困意袭上,甄溥阳打了个哈欠,眼睛湿润,借着这偶然冒出的泪意,倔强与委屈不可避免地涌了上来,以排山倒海的姿态压在他心上。

他从不知自己会那么懦弱,泪水自然而然地这么分泌了上来,先生任何的一丝不信任,都像一枚枚细小尖锐的针,扎得他心头难受。

站久了的身子十分疲乏,他干脆对着墙壁席地而坐,只是一坐下来,困倦之意越深,甄溥阳忍不住合上了双眼,身子微微倒下,期间还打了个喷嚏,最后,一直盘亘在他脑中的还是那人最后给予他的目光……

只是他不知道,从始至终,都有一个人影在院子里,没有发出一丝动静,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立着,看向面壁的少年。

直到看见眼前的少年睡着了,赫朗的面上才泛起波澜,一个皇子怎么能倒在院里冰冷的地板上?

他匆匆取了一张柔软又带着细软绒毛的毯子,双手拉展开,将倚在墙边的少年裹起来,想要拍拍他的脸,叫他起来回寝殿里睡,却摸到了他的脸颊一片冰凉。

赫朗心下一惊,眉头拧得更紧了,十分不安地用毯子抱起了怀里的少年。

要是这孩子真的风寒了,不说皇帝会不会降怒于他,就是他自己,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生怕惊动了少年,只想静静地把他抱回寝殿让他好好休息,但是少年显然没有这么迟钝,在赫朗碰到他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绷直了身子,只是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他才松弛了下来。

当身子被这个人抱起来的时候,甄溥阳吸了吸鼻子,就立即将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赫朗以为是他刚才打喷嚏的原因,更加确定他着了凉,也都怪他,该点到为止,来早些的,这天晚了,风也凉,等会回去一定要让殿下喝些姜汤。

甄溥阳发冷的身体被温柔的温度覆盖,已经显得麻木的四肢在瞬间回暖,身体陷入舒适的怀抱中。

眼前是先生的胸膛,抬头是他形状优美的脖颈,鼻间尽是属于他的气息,这么一个前所未有亲密的接触让他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刚才大多数是愤怒,怨恨,此时却有潸然泪下的冲动了。

这人不是误会他,主动罚他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够了两个时辰了?

只可惜甄溥阳此时已经被困意席卷了大脑,神志不清,双眼朦胧,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

“嘘。”赫朗知道他困了,便按住他的嘴,带有安抚性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抚了抚他有些凌乱的发丝,轻声回答:“臣知道的,臣知道您虽然性子霸道,但是也不会无缘无故辱骂人。”

说着,他眼中露出温暖的光。

他的殿下虽然被人称作混世魔王,说他如何顽皮刁蛮,可他心里觉得这孩子的心才是真正纯净的,心直口快,没有算计人的花花肠子,喜爱与厌恶都能直观地感受到。

他的心性虽好,但是却会成为他成帝之路的缺点,很容易便被有心之人掌控住弱点,拿捏他的情绪,从而坏了大局。

不过这在目前无碍,因为一切障碍,他都会尽力为他的殿下除清的。只是以后,他离开了这个世界,希望殿下还是能够滴水不漏地行事。

他抚上甄溥阳的发丝,露出了淡淡的纠结。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的殿下一直都是如此赤子之心,但此时,他的殿下该长大了。

毕竟,成长便是一个会让自己逐渐成为当初厌恶之人的过程。

甄溥阳听赫朗这么讲,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如释重负,只是还有些恼怒地发问:“那先生还——!”这么罚自己,难不成是故意的吗?

见那张哀怨的脸终于恢复了正常,赫朗腾出一只手,掖了掖毛毯,抱着他长手长脚的身子。

甄溥阳已经不能称之为孩子了,这么大的块头抱起来着实费力,但幸亏,赫朗也不完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他吸了一口气,抱起着别扭的大孩子,一边走着,一边解释:“臣不是罚殿下侮辱仁儿,而是罚殿下的冲动。”

他知道溥仁也不是像他表现的那般全然单纯,或许有一丝失望,但绝对不会影响到一心挂在殿下身上的他。

“君子就要沉得住气……殿下要学会克制,将自己的情绪收敛下来,才不会让人一下子就看出您的心思,被人将殿下的情绪作为弱点和把柄,来刻意刺激空,甚至是控制您。”

赫朗温声细语地教导着,不乏些琐碎的话。

“虽说不知那孩子同您说了些什么——但您的确该处事不惊的。”

甄溥阳心虚地揪紧他胸前的衣襟,点头。

接下来,他也没有半分厌倦,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侧耳贴着他的胸腔,感受他说话时微微的震动,心底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觉着太傅说什么话都是对的,都是这么的有理。

天边的皎月泛着银色的光芒,将整片天空都照得又高又远,而落在人间的月光,则为他们照清了路,皇宫里精雕的走道此时都变得朦朦胧胧。

还好赫朗视力不弱,即使不打灯也能视物,深夜寂静的皇宫甚是寂寥,但也有别样的景致,恰好两人都希望现在的时间能放慢下来,好好欣赏这难得的时光。

甄溥阳窝在赫朗的怀里,毛毯上细软的长毛将他的脸都盖住了,搔得他脸都痒痒的,他忍不住弯起嘴角,唤了赫朗一声:“先生。”

“嗯?”赫朗抬眼看向天上似乎在随着他们脚步变换的明月,从鼻间发出一声单音。

“阳儿好冷……”甄溥阳见他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忍不住喊了一声,暗示他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身上。

“嗯。”赫朗低头,双臂环紧毛毯与怀里的人。

甄溥阳心满意足地弯起嘴角,把头靠在了他不算厚实的胸膛上,嗅着赫朗身上清浅的气息,感受着他一步步走动时轻微的颠簸,被冻冷的四肢逐渐回暖,也助长了他的困意,竟然真的在赫朗的怀中睡了过去。

他将甄溥阳送回了寝殿,可甄溥阳却一直不肯撒手放开他。

这夜也幽黑了,掌灯的婢女服侍自家殿下多年,看他这么久都不肯从太傅身上下来,自然知道一些微妙的道理的,生怕殿下真的醒了,便轻声劝他留下歇息。

无奈,赫朗只好宽衣与他一起歇息,拥被而眠,一夜好梦。

翌日,掌灯的婢女便升了品阶。

甄溥阳满意地点点头,从床上一个翻身,俯身在依旧熟睡的太傅身上,眼中有暖光,纤细的手指仔细地拂过他的眉眼。“那就看看你会有多宠爱我吧?”

在接收到了他绵延不断的在意与关心之后,甄溥阳也罕见地想要做出回应,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讨他的欢心。

虽然他对皇位一直不大在意,但是既然先生想要他坐上那个位置,他或许可以试一试?交换的条件便是,他要他在长久的以后,也待他一如既往,最好是一生一世的温柔。

第16章:谋划

翌日,甄溥仁早早就来了书房。

他仔细地将赫朗可能会用到的墨宝都准备的完全,怀着一丝期待等待着他的到来。

昨日先生可真的将皇兄责罚了,相信这对于皇兄来说也是个晴天霹雳吧?他微笑,竟然不知道自己心底会升腾起这么强烈的快感。

可是再转头,他竟然看到了赫朗与甄溥阳携手踏入门槛。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隔阂,甚至是形影不分一般,执手共进,关系看着比以前更是亲密。

甄溥仁的瞳孔微缩,万万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这与他的意料完全是南辕北辙。

瞧见他惊讶得一时忘了收敛的神情,甄溥阳更是鄙夷,呵,这人简直恬不知耻,竟然还敢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眯起眼,压下悄悄蹿升的火苗。

也罢,太傅让他学会忍耐,他就不和此等小人计较了。

甄溥阳洒脱地越过他,拿起书便兴致勃勃地缠着赫朗,要他一句句地为他讲明。

赫朗也不厌其烦,当真将他当做不识字的孩童一般悉心教导,两人紧凑的对话和活跃的气氛,让本就自知理亏的甄溥仁更是无法插足。

直到读书时间过了,甄溥阳拉着赫朗要离开时,甄溥仁才在千回百转的心思中惊醒,拉着他的手臂,恳求他留下。

此举惹得甄溥阳面色一沉,立即打掉他的手。这人是什么腌臜泼才,竟然也敢碰他的先生。

赫朗没有要留下的念头,只留给了他一句忠告,“希望十二殿下,能够活得像您的名字。”

甄溥仁如同被点穴,不敢再言语,先生这是说他不仁?他苦笑,这算是倒打一耙吗?先生当真还是心属皇兄的,他长叹一口气,僵立着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

他不明白先生为什么会更喜欢那样难以伺候又毛病古怪的人,明明他才是最孺慕于他的学生……

甄溥仁吸了吸鼻子,转身离去,待李学士归来,便也无颜再对赫朗,二人缘尽于此。

借此一事,甄溥阳的性子总算是沉稳了不少,不再像以前一样敢喜敢怒,当他意识到了隐忍能让他达到所期许的目的之后,渐渐变得喜怒于无形了。

这让皇帝老头看着十分欣慰,总算在某天,交给了他一部分政事,毕竟以前他吊儿郎当的样子,想委以重任也不放心。

赫朗意识到这是一个时机,也知道这是一个开始。

这日,甄溥阳和兄弟们打猎去了,赫朗总算有了私人时间,待在家中逗逗兔子,喝喝茶。

无聊之际,正巧有人拜访。

他这太傅府算得上是冷清了,除了殿下频频出入,其他上门套人情的官员也都因为殿下不喜而不敢前来。

而今天所到之人名为江秋白,乃是他的旧友,据说前段时间抱恙于家中休养,所以这段时日都没见过他。

这下见到,脑中对这人的记忆倒是一下子涌了上来。

江秋白官值工部尚书,当时他们一同上京赶考,一同殿试,多年来推心置腹,是少有的可以完全托付信任之人。

面对这样的人,他总算稍稍放松了下来。虽然他是第一次与他相处,但是江秋白不拘小节,完全对他信任的谈吐举止,也让他好感大增。

他上辈子是没有挚友的,此时与他更是相见恨晚。

在随意交流了近况之后,赫朗看出他一直躁动的心情,便试探地开口:“江兄今日心情不佳,所为何事?”

“知我者莫贺兄也!”江秋白眼眸微亮,叹道。他的确是因为心中郁气不解,无处可去,才来寻贺兄的。

每次他失利,贺兄都会为他献计,助他排解郁闷,渡过难关,以往皆是如此,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来善解人意的贺兄这处寻求安慰。

“愿听其详。”

“还不是岳高阳那个老头!”江秋白眉眼中有带着愠色,说到这个人就来气,在椅子上都坐不定,焦急地来回踱步。

赫朗了然地点头,原来又是因为他。

岳高阳是与他共事的户部尚书,为官已久,年纪能和江秋白的爹一比,但人活了这么久还是依旧同少年人一般争强好斗。

当初江秋白年纪轻轻便与他并肩时,他便已经心存芥蒂,处处排挤,以致于两人若有若无的处于竞争的关系。

但是岳高阳心高气傲,从不将他放眼里,一直将他当做不成气候的后起之辈,倒也没有特意针对,但是该为难的也从来不少。

江秋白乃青衣出身,没有同他一般深厚的家族底蕴,背后的支持者尚少,为了不撕破脸皮,也一直含笑接过他的刁难,若无其事地与他共事。

虽然表现的沉稳大气,但其实江秋白心眼儿也不大,每次和岳高阳针锋相对之后便能自个儿生一肚子气,赫朗也是对此无奈。

这次矛盾的起因是津南地震,江秋白当选了赈灾大臣,身为户部尚书的岳高阳不甘,便在拨款一事上几次拖延。

“这糊涂老儿,竟然此等要事也给我耍心眼!”江秋白骂骂咧咧,喝了一口桌上凉下的茶镇压火气。

赫朗点点头,想起这次赈灾他家殿下也有参与,负责监督一事的进度,虽然目前还相当于挂名,但既然是有关殿下的事情,赫朗不得不对此上心起来。

而且他知道,岳高阳是太子一党的拥护者,单单是这点,赫朗就已经将他摆在了绝对的对立方。

虽说朝堂明令禁止党羽勾结,可这些事从来没少过,只要皇子们适龄之后,各级官员便会不可避免地想要提前拥护自己看好的皇储,与同党间勾结,互惠互利。

况且岳高阳与皇后一系为远亲,自然是全力相助的。

以前是殿下尚未进入朝堂,一切乱斗都与他无关,可此时情况与往日不同,相信岳高阳在殿下进入朝堂的时候也已经有所防备,不知何时就会掺上一脚,绝对不会坐以待毙,长久来看,也是个隐患。

“莫急。”赫朗吩咐人布好棋盘,换了一壶清酒,与江秋白一起消磨难得的时光。

“叫我如何不急?贺兄你——罢了罢了,下棋是吧?”江秋白一撩下摆,盘腿而坐在软垫上,手执白棋,与他一来一往,却无法静下来,棋步凌乱。

赫朗瞧他满不耐烦却又要强装沉稳,忍俊不禁,指尖若有所思地捻起一枚棋子,敛下眼底涌动的晦暗之色。“我同你说一计。”

江秋白附耳上前,一边听着,稍稍点头,眼中带上点点的笑意。

正巧甄溥阳打猎回来,刚跨进门槛,便见这两人亲密地依偎着咬耳朵,末了还相视一笑,他不禁沉下了脸,将手上的箭筒丢在门旁,发出“哐啷”一声。

赫朗看向他,微微一笑,朝他招手,“阳儿回来了?”

“嗯。”他点了点头,快速扫过他身旁那个陌生的男人,走到了赫朗身边,隔绝了他们相看的视线。

“见过皇子殿下。”江秋白立码眼尖地认出他的身份,向他行了个礼。

甄溥阳睨着眼看他,也不说话,只上下打量,猜测着这人是什么身份。

江秋白拱了拱手,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了一番,只是无意中加的一句“太傅的多年挚友”让甄溥阳十分感兴趣。

他眯着眼,重新问了一遍,“多年的挚友?”

江秋白楞了一下,随即肯定地点头,他显然会错意,以为这皇子殿下真的想听他们的过往,便情真意切地相告,他们如何共患难,惺惺相惜。

眼看着甄溥阳脸色越来越糟糕,赫朗眼皮一跳,按住了江秋白的肩膀,用眼神示意,“江兄,今日一番叙旧已足矣,改日必定再聚,方才我同你讲的事情,可多加考虑。”

江秋白点点头,对他灿烂一笑,又朝甄溥阳行礼,方才离开。

等他走了,甄溥阳便不折不挠,“一起待了多久?他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不在时你们讲了什么?”

讲了什么?赫朗面露为难,只好回答:“……不便告知。”

“……”甄溥阳像是瞪了他一眼,他才出去这么一会儿,这人不但没有想他,竟然还和别人相处的如此好,连谈话内容都不肯告诉他,该不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吧?他越想越郁闷。

赫朗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好奇地问甄溥阳带回来的东西是何物。

一讲到这个,甄溥阳打起了精神。

这次他的打猎收获颇丰,带了不少战利品归来,还让人快速地处理了一番,剩下的皆是上好的皮毛,他自己穿不了多少,要了也没用,只一下子想到要给先生冬天做御寒的衣物。

他饶有兴致在赫朗身上比划着,“先生,等天气凉了,这锦毛狐狸刚好给您做条围脖,或者接在大氅后面,别让脖子凉着了——”

这颜色纯净,皮毛油光水亮的,立起来的软毛衬着先生的面颊肯定好看。

只是凑巧,他带回来的一堆皮毛其中也有兔子的皮毛,看到刚吃完瓜的瓜兔,甄溥阳便恶意地拿到它跟前,立马吓得它浑身一激灵,扑棱进赫朗怀里。

赫朗责备地敲了一下甄溥阳脑门,又摸了摸兔头,“顽皮,别吓这兔儿了,当心兔子急了也咬人。”

甄溥阳心中升腾起恶作剧的快感,这蠢兔子老缠着先生,也不是个正经东西。凭什么这蠢兔子能够每天待在先生怀里?先生竟然还为了这只畜生敲自己的头。

他撇嘴,“我急了也会咬兔子。”

第17章:初长成

再说,江秋白得了赫朗的一计,便开始布署。

翌日,他特地带着厚礼去了岳府里,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开启了忽悠,假意与他合伙做贪污之事。

江秋白态度诚恳,眼神中充满了对前辈的敬畏,尊敬地拱了拱手:“吴兄,届时,这万两白银就交由您处置,待小弟归来,我们对半分。”

岳高阳一直将他看做没有底蕴的后起之辈,也从未见过他有什么其他能耐,对他的防备极低,这下看他一副要依附自己的姿态更是听得心动,心里千回百转,犹豫再三,打起了算盘。

如果答应了,届时他还可以算计他一把,只给他那么两成,他要是不答应,他便连那两成也不予他,难不成他还能带人来府上搜?谅他也不敢透露半点风声,毕竟他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毁俱毁。

两人的酒杯一碰,相视而笑,算是心照不宣地做了约定。

江秋白抬高酒杯,缓缓一饮而尽,遮住眼中闪烁的光芒。

说实在,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如此容易便成功说服他,在来之前,他甚至会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从而被彻底防备,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岳高阳的自以为是与自傲。

当赈灾的拨款出库时,江秋白伪造了赈灾完成的假象,下级巡抚也都被迫写好了公文,岳高阳才放心将大笔白银暗自移入自个儿府中。

赫朗与甄溥阳一起上朝时,曾问过他对赈灾一时的看法,眼看着时机成熟了,也就将那日他与江秋白的谋划告知了他。

只是对这等大事甄溥阳竟然没有什么波澜,知情之后便完全撒手不管了,只是对江秋白有颇多偏见。

赫朗猜测地问道:“是否信不过江尚书”

甄溥阳摇头,潇洒地迈进大殿里,“我谁都不信,我就信先生。”所以,才会完全撒手不管,将所有权交给他。只要他做的事情,就是对的。

例行上报了近日全国上下的民生、军事相关之后,皇上看到了甄溥阳,便问他赈灾一事如何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年轻的皇子上,赫朗微微侧眼。

甄溥阳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嘴角,上前一步,眼中一片赤诚,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假作为难,“禀告父皇,虽说各级官员都通报赈灾已经完成,但儿臣第一次接管政事,始终放不下心,便抽空去了津南一趟,几经询问却发现许多百姓们没有得到救济。”

“竟有此事?”皇上皱眉,心中闪过多种猜测,他在位之时,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情,官员将拨款一层层地瓜分,而下级的郡县的官员碍于压力,为保前程,不得不与之同流合污,作出假公文上报。

而且的确是有人通报皇子出城,他还以为是他们是出去游玩,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是出去视察。皇上胡子一扬,在心情沉重中又带着一丝欣慰。

底下的人察言观色,慌的慌,喜的喜。

甄溥阳没再多说,退了回去,不假思索地站在与赫朗并肩的位置,见他一上朝就公正冷清的模样,故意挠了挠他的手心。

他每天都缠着先生,哪里有时间去灾区,还好看父皇这神情也是信了的。

那万两白银好好地待在岳府里,可关于赈灾的公文却一点异常都无,知情人都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户部尚书,没记错此次拨款数目为万两白银吧?为何百姓会说没有接到救济呢?给朕一个解释。”皇上微微眯眼。

被点名的岳高阳猛地一惊,却又强作镇定,“此次受难百姓甚多,仅仅万两怕是不够救济之用,所以皇子殿下才有机会遇到没接到救济的百姓。”

甄溥阳立即哼笑出声,“道貌岸然。”

皇上瞥了他一眼,分不清他是否撒谎,于是故意拍椅怒喝:“朕看是你们贪的不够!”

“皇上!这、这?!”

龙颜大怒,岳高阳腿一软,语无伦次地嘴中呢喃了一阵。

这一吓,完全就是做贼心虚,皇上更是气得怒发冲冠。

岳高阳额上虚汗直冒,连忙看向旁边的江秋白,希望同在一条贼船上的人会为了他们共同的利益拉他一把。

可最后,却不见他半分恐慌,而是镇定自若,似乎与他无关。而平时与他交情颇好的人也视若无睹,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为了他一个人而沾一身腥。

岳高阳这下才彻底乱了阵脚,寄托在他人身上的想法也烟消云散。

“皇上明鉴啊!”

皇帝被他的求饶声吵得心烦意乱,当即派人前往他府上,果不其然,搜获了巨款。这下证据确凿,无需多判断,皇上将案头上的东西随意砸下,随着巨响,怒道:“那万两白银便是从你家搜出的,没有你的准许,这偌大的财富如何转进你府上!”

“江秋白……江秋白!他才是那个幕后主使!”岳高阳双目瞪圆,把实情全都道出,就算死也要拉他下水。

周围的人的神情逐渐微妙起来,江秋白也微微皱眉。

“一派胡言!被发现还试图污蔑!”甄溥阳在赫朗的催促下站了出来,不耐烦地骂道。

赫朗也紧跟着开口,“当江尚书得知此事之后,当时无计可施,最后搬出了自己府上的金银来救济百姓。”

江秋白适时地弯下腰,满脸的愧疚,“臣无能,皇上委托于臣的任务,臣未完成,臣不敢声张,又怕多拖一天,受难的百姓会增多,只好自己亡羊补牢。”

皇上面色铁青地点了点头,处决了岳高阳,表彰了江秋白,将赈灾的后续工作交给了甄溥阳。

这岳高阳一下台,他扶持的几个官员便没了依仗,自然会收敛起来,不敢贸然站在太子一边,以免被其他皇子的党派盯上。

刚下朝,甄溥阳就被林妃召去。他为难留下一句自己会早去早回,便奔去了后宫。

赫朗望着他高大了不少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他的殿下已年满十六,俨然已经是风度翩翩,能独当一面的男子了。

甄溥阳一进母妃的宫里,便听到婢女们轻轻的笑声,还有关于其他家千金的议论声,母妃也不制止。

他皱眉,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果然,寒暄几句过后,林妃便开门见山地问:“可有中意的千金?”

“母妃,别和儿臣说这个。您知道,儿臣顶不爱与烦人的女子接触的。”甄溥阳面露不耐之色。

“你看你,怎么讲话的。母妃也是女子,难不成你还嫌本妃烦吗?”林妃秀眉一簇,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柔,“阳儿以后便懂了,有个知心人伴着你,伺候着你,是极好的事情。”

“嗯——”甄溥阳把玩着桌上有着精致花纹的茶杯,随意应了一句。

他眼珠子转了转,想着怎么把母妃搪塞过去,又想到自己不在,先生会不会不等他就回府了?

“莫要这么冷淡,阳儿喜欢如何的女子?母妃为你物色物色。”林妃笑颜满面,对这件事情十分上心,手里拿着一沓花名册,里面还有女子的画像,美艳或清纯,应有尽有。

在母妃的极力要求下,甄溥阳一反之前的态度,倒是说了许多,“性子要温柔,学识渊博,要会下厨,会为儿臣盖毯子——”

林妃听到前面时还是满脸笑容的,只想着有哪些小姐符合他要求的,但是听到后面,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这般说?母妃看阳儿必定是有心上人了的。”林妃语气肯定。

心上人?甄溥阳闭口不语,想起自己方才不留意说的话,心中一热,又矢口否认。

见他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林妃笑着,断了这个话题,“好好好,咱们的阳儿还小,不谈这些。”

她只当他是害羞,或是心性还没成熟,不想这么快就成家,被束缚着。

她一向宠孩子,也就由着他罢了,虽说如此,她还是不会让自己儿子孤家寡人一个,也早就有了心目中的人选,做好了为他纳妾的打算。

林妃淡淡抿了口茶,保持着自己慈母的姿态。顺便托下人打听了一下,他的儿子是否与任何小姐接触过,如果儿子的心上人是哪家身份尊贵的小姐,那便正好。

如若是身份低下的,做个妾也行,只要他儿子喜欢。

……

赫朗等了好一会儿,倒是想回去歇息,但又怕翌日皇子殿下生气,只好耐心在他宫里的树下等着。

他一边折断一段花枝,将它插进瓷瓶中,一边琢磨着林妃唤殿下去是所为何事。

听下人说,林妃最近都在与各家千金见面,似乎要找什么人选,他便也恍然大悟,殿下已经十六岁了,正是婚配的年龄。

一向不羁的殿下必定不会这么乖巧地妥协,而且,殿下鲜少与女子接触,不知如何的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呢?

赫朗抱着瓷瓶端详,心中也在祝福这孩子能寻得良人,毕竟这皇宫看似繁华却孤寂,还是有个暖心的人伴着为好。

不过,如果寻不到,那么就选一个温婉贤淑、位高权重的女子吧,相信会对他的成帝之路大有帮助。

他刚插好了一瓶梅花,甄溥阳便回来了。

“怎么不与林妃娘娘多聊一会儿?”

甄溥阳打落了花枝,“无趣极了,总聊那些女人家的事情……”

殿下的话更断定了他方才的猜测。

赫朗,“殿下长大了,这都是会遇到的事。”

“长大了能做什么呢?”能让太傅只属于他一个人吗?能把讨厌的溥仁赶走吗?

“可以做很多啊……比如掌管国务,成为最尊贵的人,权掌天下。”

“可是这些阳儿都不想要。”

“殿下……想要什么呢?”

甄溥阳不说话,拉着他去用膳,只悄悄在心底补上了个答案。

只想要你,仅此而已。

第18章:隐忍

本以为赈灾一事闹了如此大的风波,在处决了岳高阳之后能够渐渐平息下,却没想到,就在当天皇上将后续事宜交给甄溥阳之后,赫朗和甄溥阳又收到了运送救济品的车队被抢劫的报告。

能够如此快跟上行动的,一定是在朝的人,且必定有一批训练有素,而且不属于朝内管理的人手,甄溥阳是有些恼怒了,他原本就不爱管这些事,这下还闹出这么多麻烦,他更是不耐烦。

赫朗一查,就查到了甄溥齐的身上,对于这个结果,他算是惊讶,也算是在意料之内。

初见甄溥齐,所有人都赞他是翩翩君子,温其如玉,谦虚有礼,并且与世无争。

可在赫朗的理解来看,他并不是那么洒脱的人,会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对皇位毫无想法,只想着游戏人间。

他也忘不了,那天甄溥齐被羞辱时,他眼底深沉的隐忍之色。

赫朗觉得,甄溥齐或许是比太子甄溥嘉还更加需要提防的对象。

因为太子的底有多少,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支持他的官员,以及他身后的家族血脉,他们都已知晓,自然能有新对策来步步为营。

只是甄溥齐,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如果不是这件事,他也几乎要以为他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与世无争,只爱游山玩水,吟诗作对。

他让所有人认为它孑然一身,但是实际上,他却又有能力能够阻碍甄溥阳的的发展。他的底细捉摸不透,自然也就没有完全应对的法子。

目前在他们没有把握应对的时候,赫朗主张勿要打草惊蛇,最后只是象征性地拍人查了查凶手,造成一种他们此时惊慌失措的假象,好让甄溥齐放心。

看来甄溥齐也并不打算此次就真的下手,所以也没有给他们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他们也只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怕这是引蛇出洞,等他们气急败坏,耐不住性子全力追查的时候,又被他反咬一口。

赫朗自是有自己解决的办法的,等他安排好了一切事宜,心情愉悦,甄溥阳也顺杆而上,“先生,就这么放过他?”他撇了撇嘴,脑中浮现的记忆让他面色不佳地质问,“以前那次文试,你和皇兄还相谈甚欢呢……”

“……并无此事吧?”他和甄溥齐不过互相恭维了几句,怎么在殿下嘴里就成了相谈甚欢?他和谁交谈的时候他不在场?赫朗微笑,打算直接翻篇。

甄溥阳负手而立,扬了扬脖子,故意炫耀,“反正那之后,每次文试的优胜都是我。”

赫朗喝了口茶润嗓子,实话实说:“你们俩不分上下,只是皇上偏心罢了。”

“先生才偏心呢!”甄溥阳低低埋怨了一句。

赫朗不予理会,他最偏心的人,偏偏老是要说自己偏心别人,他无话可说。

他看向外面的天色,才惊觉已经是沉沉黑夜,便连忙劝甄溥阳回宫,语气态度都是一等一的温柔,生怕他又要赖在他这里。

“已经晚了,阳儿乖些,要去歇息了。”

甄溥阳盯着他被茶水浸得湿润粉红的嘴唇,心猿意马,说着违心的话也脸不红心不跳,“我今晚想留下听先生念书,难得求贤若渴,先生就随了我吧?我还想多听听先生为我讲为君之道呢,如何才能做一个好帝王?”

赫朗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早知道,不管如何殿下都是这般心眼多的,但是听到他主动学习帝王之术,他还是有些欣慰的。

不过此时实在太晚,怕是他不回去,他殿里那一屋子的下人都要守着一晚上不能歇息。

“时候晚了,莫要让你的婢女担心了去,明早,臣必定倾囊相授,可好?”

甄溥阳收起了装乖的模样,耍起了无赖,直接就脱了外衣,滚到赫朗的床席上,死活不肯起来,“不,今晚我在这睡。”

“这不太妥当。”

“太傅嫌弃我?外头这么冷,又黑漆漆的,我已经脱了外衣,怕是出去会风寒,先生就这般忍心吗?”

“怎么会呢……”赫朗摇头。

“那就说定了。”甄溥阳立马接道,然后调整姿态,自觉地睡进最里面,腾出了一片宽敞的位置给赫朗,见他还不肯上来,期待的情绪被吊起,他面带催促之色地拍了拍另一边的床板。

接受了现状之后,赫朗顶着他灼灼的目光更衣,然后点了灯烛,拉了纱帘,躺了下去。

“那臣便为殿下讲一些历代的明君。”

其实赫朗已经乏了,但念着为甄溥阳讲故事,便合上了眼睛,一边讲着一边在脑中回想一些名垂千古的帝王模范。

这样给了甄溥阳可乘之机,他完全不知道他的殿下正在用目光一寸寸抚摸过他的侧脸。

甄溥阳像是着了魔似的,越过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几乎要贴在他胸膛上,巴不得要紧紧粘着,听他的心跳声。

这个人平时说话都温声细语,一旦周围嘈杂些,他的声音便很容易被掩盖起来。

但是此时,因为两人亲密无间,所以他的嗓音在夜里显得特别清晰,声线平稳,就连低音时那淡淡的磁性都这么宛转动人。

甄溥阳甚至还能听到他吸气吐气的声音,像是饮了一杯温茶,这清浅的温度直达心底。

而且他说的这么多话,都是专门为他讲的……他可以尽情地享受这个时刻,将他拥在怀里,听他低语,嗅他的气息,肆无忌惮地盯着他俊美的面容看。

甄溥阳情不自禁弯起嘴角,又矛盾地想轻骂自己一句。

他没想到过有一天他会这么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还耐心地听他长篇大论,而且他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觉得这种感觉会如此的好。

而且,他只是刚尝到这种滋味,便产生了依恋感,以后他又该如何?

他盯着那人张张合合的嘴唇,内心有一丝挣扎,借此,一颗微小的种子也在他的心底留下,渐渐扎根,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情窦初开,尚未懂得情之一字,但他知道自己内心强烈生长,冲破心墙的欲是什么。

他的大脑,他的心,乃至每一个部位,都在告诉他,原来他是喜欢太傅的,喜欢到他多看其余闲杂人等一眼他都有如怒火中烧。

他不管自己是否正确,反正他便是这般霸道,这般死性不改,所以不顾一切,他也会得到他想要的人,如若不得……甄溥阳的眼睫微动,眸色深沉。

如若不得,便至死不休。

床头小柜的烛火在幔帐的遮挡下如同调皮攒动的火影,摇摇摆摆,配上耳边响起那人温润的声音,像是有催眠的魔力一般,甄溥阳执念方种,也就肆无忌惮地由着自己意识淡下,依偎着这人的温暖胸膛睡了过去,且一夜好眠。

轻轻的呼吸声传来,赫朗也讲完了故事,微微张开眼,表达了自己的愿望,“臣希望殿下以后也能成为这样圣明的君主……”只是低头一看,少年已经不知何时挪到自己怀里酣睡了过去。

殿下平时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时常会板着面孔,以看起来冷峻,可此时,他却如同幼童般窝在自己怀里,面容还带着稚气,说出去任谁也不会信这是以前恣意妄为的殿下。

赫朗轻笑一声。他说怎么会这么安静,原来已经睡了,他只好起身将烛火熄灭,将被子拉过他的肩头,怕他还觉得冷,便将手搭了上去,轻轻地将他搂在怀里,自己也沉沉睡去。

只是原本该熟睡的甄溥阳在他的臂弯里勾起了嘴角,先生,是您教会我隐忍的,那么就等待他真正成长的那天,再一口气掠夺所有他想拥有的一切吧。

第19章:月影少年

天气渐冷,中秋佳节将至,宫里以往这时候都是热闹的,更别说此次后宫准备大办赏诗会,届时,皇家子嗣以及高官的家室女眷都会齐聚一起,赏月饮酒,吟诗作对。

当圆月高高地挂在空中之时,广阔的天空之下也开始了欢聚。

女眷们不约而同为这个节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年轻的千金小姐们以往一直待在深闺,鲜少有机会出外见人,更别说是在这么多英年才俊与皇亲国戚面前,自然是花了十分的心思来展现自己的美貌。

赫朗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香粉扑鼻,熏得他头昏脑涨,连忙喝了口清茶来清醒。

“好看么?最喜欢哪位?”甄溥阳皮笑肉不笑地问他,望向女眷们的眼神不似一般男子带着欣赏与钦慕,竟是满满的傲慢与恶意,赫朗暗暗摇头,不知如何回答,正巧诗会上的人起哄,“听闻贺太傅才高八斗,不如就由大人来作诗一首,让吾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

赫朗拱了拱手,目露谦逊之色,“莫要折煞在下,何人不知傅大人才是作诗大家。”

这一推二去,皇上也发话了,“大家对贺太傅之文采早有耳闻,太傅莫要再推辞,就作诗一首助兴罢。”

盛情难却,赫朗万万没有再推脱的理由,望着皎月,忽的生出一丝惆怅。

他在酒桌前踱了几步,无意间对上甄溥阳一直暗中注视的目光,微微一怔,按理说这般的情景应是尴尬的,但是没有,随即,他们自然地相视一笑,短短的一眼中无数情愫流转。

赫朗心念一动,在桌上平铺的宽大纸张上挥洒下笔墨。一诗作罢,掌声雷动,他才松了一口气,回到座位上。

接着,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上前展示才艺,留下墨宝,趁着热闹,甄溥阳悄悄拉了他袖子,两人一同溜到了无人的河边。

方才他一直沉默不语,赫朗还以为他是不喜自己拿他作诗,此时他才低声称赞:“先生作的诗极好。”

赫朗受了夸奖,双眼在明亮的月光下显得特别闪耀。

他是常自己作诗的,只是以前只能给春生、绿影这两个院里的贴身侍从看看,可他们大字不识一个,只能闭眼说好,此时能得到他人的肯定,无论如何,他心中都是甜丝丝的。

一直盯着河边粼粼波纹的甄溥阳侧目,问他:“只是不知,先生诗中提到的月影少年是何人,如此有幸得到先生的垂青?”

赫朗瞥他一眼,觉着殿下是知道的,但却故意要他亲口道出。

见赫朗不说话,甄溥阳笑了,声音很轻,但是不难听出里面欢快的笑意。

赫朗一脸平静,他身为长辈,却已经被殿下这个晚辈逗弄惯了。

他忍不住侧目看向甄溥阳望着湖面的侧脸,感叹岁月如梭,他在这个世界原来已经待了这么长的时间,长到他的少年已经长大,要成为青年了。

他生的快要比自己还高,面容也是越来越俊,浑身的气度如同上好璞玉,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就像今晚的圆月与清酒、香茗与湖面上的倒影,他们都是一样的美好。

在赫朗陷入莫名的思绪时,甄溥阳始终望着湖面上倒映出的,属于他的影子。

他害怕他望向先生时,会忍不住掺杂太多情绪,以至于他已经不敢正眼看他。

甄溥阳想,这或许就是恋慕一个人时紧张的欢喜。

当先生问他为何一直盯着河面时,他的心跳漏了半拍,只答道在看水中月。

可他未道完的是,河面不仅有水中月,还有他的心上人。

……

估摸着天彻底晚了,两人才又回席,这时各皇子们已坐到了一桌,太子甄溥嘉见着了甄溥阳,立马招手,“老九,又去哪处玩耍了?兄弟们都等你呢。”

甄溥阳只好走到唯一的空位,撩起衣摆坐下。

赫朗给了他一个眼神,提醒他谨言慎行,便也坐到了官员一席。

甄溥阳和其他兄弟的关系只算一般,之前的他不特意与他们竞争,他们也碍于他的恩宠与纨绔不敢对他下手,所以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仇恨一说,但是此时一看,他们之间三三两两,有的是强颜欢笑,也有的是目露不满。

这种面和心不和的场面他最讨厌,令他不悦地想要离桌,可不知一向和他关系平淡的太子今日怎么会对他如此亲和,一直拉着他谈东谈西。

或许是因为甄溥嘉自己刚迎娶了太子妃,便也劝甄溥阳到了适婚的年龄就该早早成家,再立业,这一聊,便聊到兄弟们识趣散去为止,他的意图也逐渐显露出来。

太子淡淡一笑,竟不避嫌地问他:“皇弟,你对那个位置可否感兴趣?”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有野心,他又补了一句,“你知道的,皇兄不似你们这么机灵或者出众,就是个平庸之才,这位置或许皇兄不适合。”

甄溥阳暗暗冷笑,他的大哥竟如此虚伪,他知道甄溥嘉这话半分真半分假,真的是他的资质,假的是他的野心。

明明他未成年之时就已经盯紧这个位置,认为它必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也是身为嫡长子的他应得的,却要装作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来让他松懈,套出他的心思,来判断是否要对他加以注意,他以前就那般窝囊,给兄弟们留下这般的印象?

不过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只顾玩乐,不谙国家之事的皇子也好,相信先生也是这么想的。

甄溥阳端起酒杯豪饮,装作醉意已起的模样糊弄了过去。

没想到的是过了太子这关,他的生母林妃又开始为难他,前者还好,尚在他能解决的范围,可是后者,则让他头痛欲裂。

不知他的母妃同皇上说了什么,毫无征兆的,他就被赐婚了。

对象是提督之女蒋语晴,他与她甚至素面未谋,就要在月内将她迎娶过门,这无疑是五雷轰顶,也生生将他心中的盘算给劈断了。

瞬间,他心中慌忙的无以复加,那个人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会老老实实把自己推出去的,他才刚刚建立好的感情基础,又要重新崩塌。

甄溥阳气急,不敢让赫朗得知此事,打算去大殿闹一场,非得要父皇收回旨意,可没想到,赫朗早已知晓此事,也预料到了他的冲动,当即就将他拦下。

君无戏言,如此利用自己的宠爱来任性,不仅是让皇上为难,也同样有消耗自己恩宠的危险。

更何况,婚姻大事在皇室中鲜少能自作主张的,赫朗也觉得这个对象尚可,她是提督之女,在以往他与提督鲜少的几次交际中见过一面,犹记得她相貌姣好,但是脾性未知。

即便是妾,能将她收入房中,也必定是坚固的助力,殿下从未接触过军务,所以在这方面相对最弱,如若有提督的倒戈,在军力方面他可以提供极大的便利和援助。

赫朗为他分析利弊,试图将他说服,可甄溥阳却一言不发,越听面色越沉。

巨大的疑问充斥在他的脑海中,为什么他的先生还能如此冷静?难道他就对他娶妻没有半分想法?他即将成为人夫他也不留半分眷恋?

“你早就知道了。”甄溥阳没忍住,满目冷漠地盯着他开口,眼中不乏委屈与怨恨。

第20章:大婚

面对甄溥阳的目光如炬和满腔苦涩,赫朗一时语塞。

没错,他的确早些就将这些事情打探的一清二楚,不和殿下说只是怕他会像此时一样暴怒,像个任性的小孩,拒绝一切为他着想的安排,只顾着自己开心。

可他觉得,殿下是时候长大,承担起身为成人应有的责任,为自己的夺位之路着想了。

知道他吃软不吃硬,赫朗柔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被他一把甩开,显然是还在气头上,他也不气馁,继续拉住他的手,直到他反握回来。

“您不开心就将她当花瓶,放在您府上当个奴婢使唤,可好?况且皇上赐婚之后也将您封了王,赐了王府,离臣的府邸不过一街之隔,您便可以随时随地看望臣了,您难道不喜欢吗?”

虽然听起来完全像是哄小孩的话,但是甄溥阳就是吃他这套,左想右想,盘算着这妾或许还能当做一个不错的幌子和挡箭牌,才总归是不甘愿地点了头。

可后来他想了想自己要和另一个女人缔结婚约,还是浑身恶寒,满腔委屈,一身戾气地冲去了母妃的殿里,问清楚到底这桩好事究竟怎么成的。

林妃见他没闹得掀了屋顶,也就彻底放心了下来,风轻云淡地告诉他,自己已经非常顾及他的感受了。蒋语晴脾气大,非正妃不当,但她就是怕甄溥阳接受不了,所以才好说歹说,把千金纳为他的妾。

甄溥阳还欲要再力争一番,一向疼爱他的母妃却给了他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将下人都驱散了才低声骂道:“你以为母后不知道你背后做的有损颜面之事吗?和男子搅和到一起,你真是长本事了!从前你年龄尚幼,贪玩便算了,你父皇也会纵容着你,但你难道不知近日父皇抱恙,病情日益加深,其他兄弟都蠢蠢欲动,你此时如果不自己争气些,多思多虑,另寻捷径,根本不要奢望其他!难道你想让母妃与你舅舅,家中旁支都随着没落吗?!”

林妃说的美目大睁,神色扭曲,让甄溥阳受到了不小震撼,心中一惊,瞬间语塞。

原来在甄溥阳上次被他的母妃召来之后,林妃就派了人调查他身边的一切来往,想要找出他的心上人究竟是谁,却没发现任何女子的踪影,反倒是整日与太傅黏在一起。

如若是为了正事就罢了,可他们私下交往时,甄溥阳的神情姿态完全不尽相同。

林妃当时得知时,便勃然大怒,但是凭借多年纵横后宫的强大心态而忍耐了下来。

在这过程中,她也欣慰地发现了自己儿子有与其他官员的联系,证明着他的儿子果真长大了,也是想要去拼一把的,竟然如此明智地在龙争虎斗的兄弟们之中隐藏的如此稳妥。

既然如此,在他登位之前,他的身上更是不能留下任何一个污点,不能给其他人任何的可乘之机来败坏他们母子的风声。

说来也是惊险,服侍她已久的婢女竟是皇后多年前安插进来的人,如若不是被她早些发现处决了,这些丑闻早就被散布了出去,她就要被多年的宿敌给狠狠一击,恐怕他们母子都要声名狼藉,遭人白眼。

纳妾的事情,能够完全掐断流言冒出的可能,又可以为他带来不小的帮助,一举多得。林妃就不明白他的儿子为什么如此执迷不悟,为了一个男人与自己的生母争吵。

甄溥阳听完种种经过,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无数杂念冲击着大脑,他的母亲清楚地告诉他,他没得选。

不管是性情多么刚强,多么倔强得自傲的人,都在这等困境中无计可施,只能收敛起脾性,步步为营。

他想起先生同他说过的,“殿下,您该长大了。”

可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恍惚中,昨日他还依偎在太傅怀中,而翌日,婚礼便开始筹办了,到了月底,便正式是大婚之日。

只是这个喜庆的日子,却办得尤其简单,虽说是纳妾,无需大拜天地,但也省去了其他环节,最后只剩下一席晚宴,竟是一点都没有皇家婚礼的庄重模样。

不过众人也不太意外,早就知道这九皇子不会同所有人一般循规蹈矩的。

今日为止,甄溥阳还是未见过那蒋语晴一面,晚宴时新娘子也不在场,他感叹自己至少最后还能再吃一顿舒心的饭。

只是接下来,他又不那么舒心了。

各位官员轮番敬酒,他淡淡点头应下,甚至会加上几句客套的称赞与感谢,只是到最后,赫朗也在晚宴时给他敬酒,他便不能再淡定了。

“先生?您怎么也——”他紧紧握住酒杯,微微颤抖,这种场合他并不希望被他见证。

赫朗忽略他不佳的面色,自顾自扬起祝福的笑容,“恭喜殿下娶亲。”这便是他身为君臣该遵循的礼数与规矩,况且难道他身为他的先生,还不能出现吗?

“娶亲?不过是卑贱的妾罢了。”甄溥阳听了,心中微微悲哀,面无表情地回答。

赫朗微微一怔,殿下尚未情窦初开,他以为温香软玉在怀或许能让他满意些,却未想到殿下对此事反感至此。

“虽是妾,却也是枕边人,殿下莫要这般羞辱女子。”

甄溥阳如鲠在喉,一口闷气顶得他胸口难受,他缄默不语,只静静看他,难道一直以来他的枕边人不就是先生吗?

见他面色是从所未有过的阴郁,似乎他在短短时日中又变化不少,赫朗有些微妙,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计划。

他试图让气氛活跃些,便高举酒杯,送上最后一句贺语,“祝殿下百年好合,早生——”

甄溥阳的脸简直黑透了,立马打断他,“先生快快用膳吧。”随即,便抛下了还在候着的官员,拉着他去用膳。

只可惜一顿晚宴味如嚼蜡,甄溥阳吃了几口便停筷了,一直盯着赫朗慢吞吞的吃,时不时为他夹一箸菜。

“九弟原来也会疼人?看来以后是个疼媳妇儿的,提督的千金真是有福气!”席上的兄弟见状,连忙开起了玩笑。

甄溥阳摇了摇酒杯,敷衍一笑。

没有多久,远远的喊声便传来,“新娘子的花轿来咯——殿下莫要错过良辰。”

甄溥阳被一群人簇拥到殿中央,转头,却发现赫朗的身影消失不见了,心情瞬间降到零点,不耐烦地推开身边几个起哄之人,全场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而安静了下来。

在筵席上左看右看,可还是没有发现他想看的身影,甄溥阳有些沮丧,空落落地转身,失落地气息来势汹涌,让他难以支架,将他整个人笼罩,心口像是被湿乎乎的一大团棉花塞住,让他难以呼吸。

洞房花烛夜之时,甄溥阳干脆提起酒壶,一杯杯地吊着她,最后将新娘子灌得不省人事,待到三更,才扒了一身碍眼的喜服,换上夜行衣。

门外有奴才守着,他便干脆用轻功跳上了房梁,爬到了屋檐上,身形轻盈,步履飞快,轻车熟路地钻进了赫朗的房中。

第21章:闹剧

翌日,赫朗发现自己房中突然多出的殿下,也是颇为头疼。就这么把新娘子抛下不知后果有多严重。

果然,他的太傅府很快便被来势汹汹的新娘拜访了,赫朗听闻之时,也是稍稍惊讶,确定了这蒋语晴不是性情温和、稳重贤淑之流,所以对待她也格外谨慎。

只见她被两位双髻婢女扶着,一身长裙华贵,玉面粉雕玉琢,姿色天然,占尽风流,眉目间是张扬的矜贵之色,显然是被骄纵惯了的性子,一来便语气不佳地问他王爷在哪。

昨日的应酬劳累,甄溥阳在他房中歇息得尤其好,此时都未起床,赫朗便如实相告,却惹怒了蒋语晴,心思转了又转,她嫁过来之前,林妃就与她暗示过此事,要她多多注意,没想到大婚之日,这两人就如此不将她放在眼中,做这等苟且之事,日上三竿还不知起身。

她显然会错意,以为赫朗在向他挑衅,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容满是愠怒,“妾身见大人一表人才,也是个堂堂一品官员,未想到大人如此品行不正,就不怕拂了皇室颜面被治罪?”

赫朗被无端一通骂,一头雾水,怎么就变成他品行不正了?

蒋语晴见他不理会自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只跳梁小丑,毫无王爷妻室的身份可言,更是恼羞成怒,她美目一挑,咄咄逼人地上前,赫朗便往后退,两人拉扯起来,府上的管家看了,自作主张地快步离开。

没想到甄溥阳会这么快出现,赫朗立马往后一退,而蒋语晴僵硬了一瞬,知道自己这么做过分,干脆将就着演了一出,将衣襟扯松垮了些,转身时眼眶里盛满了晶莹的泪珠。

“王爷,您终于来了,妾身、妾身——”

甄溥阳一下便明白了她的身份,只是她现在这副欲言又止,又泫然欲泣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意思是想指控太傅大人轻薄于她。

不管真假,甄溥阳还是当即脸色一变,面带怒色地看向赫朗,恨不得一口就把他吞了。先生碰了这女人?那必定是女人勾引他的,但是他就这般没有自制力?

见甄溥阳神色扭曲,面色阴暗地不知想什么,还对赫朗投去凶狠的眼神,蒋语晴心下一喜,万万没想到她这一戏能让他们之间生出间隙,不管他是为了颜面还是其他,她的目的已成。

她趁机煽风点火,想让甄溥阳看清这人的真面目,“别看贺大人平时仪表堂堂,可却——”

一番我见犹怜的哭诉还没结束,蒋语晴就被甄溥阳怒不可遏地狠狠一记巴掌抽下,直接跌倒在地,他怒目而视,喝道:“够了!”

这蒋语晴实在是提督的心头肉,只要不明面上乱来,给他丢人,他都不会管,可现在,她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敢把心思放到他的身上。

就算是丞相的女儿,他也要动手教训,更别说是提督之女。

赫朗也听得紧张,倒不是因为蒋语晴诬陷自己,就怕甄溥阳一个气不过直接将她就地正、法。

原本纳妾是为了拉拢提督的,看蒋语晴这性子,在家必定也是最受宠的千金,要是他动手了,爱女如命的提督本来就在各派间摇摆不定,届时必定会与他反目成仇,他们反而倒打一耙。

甄溥阳满腔怒火,频频踱步,无视了依旧一脸不可思议地捂着脸颊的蒋语晴,最后不甘愿地让下人把这女人带回府里好生供养着,还特别吩咐了下人,不要让她出门一步,免得她与提督有诉苦的机会。

待人都清空,甄溥阳见好就收,适时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可精明的脑袋瓜遇上了赫朗,却还是要谈个条件才甘心,“先生今晚留我用膳,我便彻底放过了她。”

“可以。”赫朗想着这不是大事,便点头应下。

见他退步,甄溥阳得寸进尺,凑近他耳旁问:“那明日呢?明日的明日,还有明日的明日的——”

他说的没完没了,赫朗心知他此举实为故意,干脆不搭理他,自己合上眼闭目养神。

甄溥阳就这般近距离地盯着他淡定的面容,还有他微微抿起的,泛着殷红色泽的双唇,闭着眼的模样,像要任他采撷。

他放宽了心,细细地用目光抚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目露痴迷,他的眉眼口鼻,百看不厌。

甄溥阳想,果真是会有这么一个人能够让他感到妙不可言的,甚至违逆母妃,抛下娶过门的妻子,只要能够肆无忌惮地看这么一眼,就似乎足矣。

甄溥阳与赫朗闹了许久,心痒难耐,可惜赫朗真的无心搭理他,他的声音便突然软和下来,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嗯?先生应阳儿一声~”

站在门旁的管家面色发青,一脸复杂地偷瞄了一下,想要提醒他们有客而来,但是他也是识时务的,万万不敢闯入正厅,只远远在门外通报。

赫朗睁开眼,一片正经之色,将面色绯红的甄溥阳推开。“有要客,快些下来。”

今天来的是付尚书,也是他特意引来的。

他原先拿着官员任职表细细看过了一遍,发现只有这礼部尚书为人尚可,而且即便皇上抱恙,群臣躁动之时,他依旧按兵不动,毫无动静,他与礼部尚书交情良好,觉得或许这是一个可以拉拢又不会太明显的对象知道他有酒瘾,所以他特地告诉他府上有佳酿,果然今天将他引来了。

听到脚步声,赫朗立马换上灿烂的笑容上前迎接,忽略甄溥阳在背后的冷哼。

“原来是付兄,小弟恭候多时。”

赫朗按说较他位高一等,却还是以小弟自称,付尚书不可能不对他心生好感,即使知道他的心思是有关敏感的话题,却还是选择继续与他来往。

佳酿共饮,付尚书也算是动摇了,却还是没有明显地表达意思,或许是甄溥阳在场,他如何都无法放松下来。

赫朗知道不可操之过急,于是换了话题,聊起了轻松闲适的话题,这才让他彻底放松下心情。

几杯酒下肚,付尚书微醺,与赫朗聊得事情也变得有些不对劲。

“贺太傅已过了弱冠许久,而尚未结亲,不知可有婚配?”

赫朗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微微怔楞,如实回答:“不曾有。”

一旁的甄溥阳死活不肯离去,方才听他们说的云里雾里,便一直吃酒看画,此时却竖起了耳朵,暗讽道,他倒要看京城里哪家姑娘敢染指他的先生。

在赫朗回答自己并无婚配之后,付尚书已经浑浊了的双眼又陡然一亮,端起酒杯与他一碰,委婉地开口:“府上的千金刚年满十六,自从上次赏诗会上,小女便钦慕于您——”

原来,这也是他肯前来的原因之一。

赫朗下意识地看向甄溥阳,不知为何,他觉得甄溥阳是会生气的,万一突然点着了他那脾气,可就了不得了。

但是甄溥阳看起来似乎还好,面色沉静,只坐着,也不打扰他们,静静听。

赫朗松了一口气,继续与他对话。

“不才堪堪略懂皮毛,担当不起贵千金的仰慕。”

虽是这么说,但他觉得如果能由此拉拢到尚书,也不算亏。毕竟他最后的目标便是让甄溥阳权掌天下,在这条路上,有太多的不确定,人生只能来一次,如果有任何的机会,他都不想放弃。

“哪里哪里,贺太傅乃一品正官,年纪轻轻又英俊多才,是小女高攀了。”付尚书听他拒绝微微惋惜,两人碰杯。

赫朗不知怎么回答,只淡淡地笑,就像他方才一样,面上拒绝,实则态度暧昧不清。

响亮的瓷杯破裂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原来是甄溥阳一个不当心,将手上茶杯给摔了。

“无碍吧?”赫朗紧张地上前,吩咐着下人收拾。

甄溥阳面色沉静,眼神幽黑,抚了抚下摆上的零落的茶水,起身搅乱这个谈话,“无碍。只是先生与他谈完了么?阳儿想去先生的书房。”

第22章:江山易主

赫朗看了一眼付尚书,摇了摇头,“殿下想去,便自行去吧,臣还要与尚书大人谈事。”

甄溥阳面色更加不满,冷哼一身,谈事?他们有什么事可以谈?谈他家的千金何时才能嫁入先生府中?他怎么可能给先生这个机会?!

他固执地拉着他的胳膊,死活不肯放开,就这么耗着,赫朗无奈地看了一眼尚书。

尚书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见这位小祖宗面色不佳,知晓自己打扰了两人,也立即对甄溥阳行礼告退,“时候不早,臣先行告辞。”

“恭迎尚书下次莅临。”赫朗客套了一句。

甄溥阳一把扯过他的袖子,咬了咬牙,瞪了他一眼,还有下次?

这种越来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霸道气息让赫朗皱眉,只要他和别人接触过近,他都会露出恨不得吃了他的表情,教给他的沉稳此时都去哪里了?

赫朗摇头,以为夺位之路还需时日。

却没想到,一夕之间,风云骤变。接下来事情的进展之快也是无人能想到的。

甄溥嘉原先将皇位视作囊中之物,所以在皇上龙体抱恙之后更是心急难耐,所以才会有他询问甄溥阳是否也有意于皇位那一出。

他以为自己了解甄溥阳,是无心于皇位的,所以对他也不曾设防,但他对待其他兄弟可就不一般了,他仗着自己先人一步的优势,和绝对的地位,暗地下就已经解决了几个拙劣的竞争对手。

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隐藏更深的甄溥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先是试探了甄溥阳,却没得到他的回应,暗讽他不过如此,连何人劫的车辆都寻不出,也就不再放心思在他身上,直接将太子当做宿敌一般,一心一意地对付。

甄溥嘉哪里是甄溥齐全力一击的对手?太子摆在明面上的王牌早就被他一一扳倒而他全然不知,还以为自己有所依仗,与甄溥齐挑明之后便在乱斗中身亡,尸骨不存,此时也被甄溥齐第一时间遮盖了下来,糊弄了过去。

从知情人手上得到真相之后,赫朗和甄溥阳皆是嘘唏不已,没想到甄溥齐会如此心狠手辣。

不过甄溥阳回忆了片刻,也发现情有可原,犹记得大家幼时,太子哥哥是经常欺负甄溥齐的,而甄溥齐也是因为他高贵又得天独厚的身份而深深嫉妒着他,不仅是长子,生母还是后宫之主,一路顺风顺水,让出身完全相反的甄溥齐如何不恨。

只是后来甄溥齐出落得越来越高大且性子讨喜之后,大家也就忘却了,他骨子里对其余人的仇恨一点没少,只是随着年岁的长大而埋藏的越来越深罢了。

还好,甄溥齐从来没将看起来纨绔的甄溥阳放在眼里,他甚至认为甄溥阳连国事都鲜少接触,是个不成器的竞争对手。

况且他除去甄溥嘉之后,离皇位最唾手可得的人就是他,近十几年的隐忍和被深深记在脑海中的欺辱已经成为了对权势的执念,在近距离的成功下,沉静如他,也不免激动得冲昏了头,自然没有心思解决甄溥阳。

于是,这就给了他们大好的可乘之机,赫朗也感叹天助我也,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而他们,就是最后得利的渔人。

眼下甄溥齐刚弑兄,这般大事始终是纸包火,接下来他一定无法再按捺,直接逼宫。

猜测到他会如此,赫朗微微松了一口气。

提督训兵多年,威名远扬,手里的兵力远远不止大家所认为的那些,这也是赫朗为何让甄溥阳一直哄着蒋语晴的原因,如果能让自己的女婿登上皇位,届时自己的女儿,便是尊贵的嫔妃之身,他没理由不帮。

而甄溥嘉的支持者大多数是家族高官,有了血脉的羁绊,情感自然不同,更别说甄溥齐这突然插一脚,甄溥嘉陨落之后群龙无首,更让他们整个家族手足无措,自然也对甄溥齐恨之入骨。

皇上也到了年纪,仅仅是一场风寒,就让他浑身的生气正在被衰老慢慢吞噬,经常罢朝。

趁这时机,在众人都迫于甄溥齐的氵壬威不敢声张他所做杀案之时,甄溥阳以身试险,在群臣上下中揭露了他的所作所为,立即获得了从前甄溥齐党派大片倒戈的支持,一呼百应。

除此,他还将当初赈灾一时调查出来的证据公之于众,在众目睽睽下定了他的罪名,不仅妨碍赈灾大事,竟然还私底下筹备军队,当真可以说是造反大罪了。

知情人大多是不敢与他甄溥齐结仇,生怕卷入夺位之事,将自己惹得一身腥,可有关于自己的利益,又咽不下这口气,只好敢怒不敢言。

这时,一向不被他们看好的纨绔皇子竟然站了出来,并且胸有成竹状地贴出证据,识时务者都自有打算,即使他们以前不看好这位皇子,但还是也不由纷纷联合,见风使舵。

甄溥齐因为这瞬息万变的局势而面色骤变,恼羞成怒,平时风度翩翩微笑自若的模样烟消云散,此时他扭曲的面色在他们眼中就像是狐狸露出了尾巴,让群臣不禁大骂一句道貌岸然。

怕甄溥齐在气急之下会做出格的举动,甄溥阳继续保持先发制人,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众人噤声,接着,正统的守卫军甲胄加身,鱼贯而入,将毫无抵抗力的甄溥齐团团围住。

他能弄出这么大的阵势也是甄溥齐万万没想到的,此时他被数把长矛相对,只要稍微轻举妄动或许就会一命呜呼。

甄溥齐面上的淡定与优雅尽失,浓眉深锁,愤怒与悲哀,不甘与疑惑一齐涌上心头,他从未料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自己会变成众矢之的,自己的性命竟然会攥在自己以前看不起的皇弟身上。

他仍旧不愿接受现实,入了魔似的连连摇头,心中极力否认,甄溥阳不该是这样的……不会的,到底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他猛地想起一个人,当即将如炬的目光穿过层层包围,准确无误地投在赫朗的身上。

赫朗也微微抬眼看向他,又颔首,温声道:“承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甄溥齐觉得自己几乎要一口血喷出,眼眶欲裂,刚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甄溥阳就面色一沉,挥手让人将他彻底架起来,听候发落。

大殿被折腾得一片狼藉,最后甄溥阳顺利地打着清君侧的大旗,将部分甄溥齐的支持者收入麾下,方才还心思各异的群臣也拱手诚服,谁让目前只有他是唯一可以做主的皇储呢。

短短一月内,这江山便易主,赫朗总算是觉得自己看到了曙光。

登基大典那天,甄溥阳第一句问的话便是,“先生开心吗?”

赫朗点头,他也跟着松下心,微微弯唇,眼中罕见的露出了柔软的情绪,和一向锐利的他,格格不入。

“您看,我做到了。五年后的我,没让您失望罢?”

这句话让赫朗微微触动,原来他是一直记着的,说来惭愧,他初经历这个世界,尽管想压下他的目的,却还是掩饰不了,但是他即便知道了,还是听他的建议,即便自己少年时说过要游戏人间,却还是继续与他为谋,步步为营,斤斤计较,做着他最不屑做的暗事。

这就像是,这个皇位是为他夺下的一般。

赫朗垂眼,心中升起一种大事已成的满足感,为甄溥阳拉好龙袍,细细抚摸过金贵布料上微微凸起的龙纹,笑道:“皇上,您要自称为朕了。”

甄溥阳拧了一下眉头,不喜欢他这么称呼自己,但看他的笑还是不想扫兴,微微扯了扯嘴角,拉住他的手,低头问他:“先生会一直陪朕守住这座江山的,对吗?”

虽然是个大喜的庄重节日,但是甄溥阳却总觉得,先生目的已成之后,心就不在他这里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一瞬间失控,他似乎发现自己在这几年间,学会沉稳也学会隐忍,以前不能容忍的事情已经可以很好的压制,可是唯独关于太傅的事情,他始终控制不了。

他可以容忍一切,去做许许多多自己厌恶的事情,却容忍不了太傅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他甚至觉得,他所作的一切,最终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这个——他要他的心。

谁叫他就是喜欢太傅喜欢得无法自拔,情字一劫,他算是认了。

而且到现在,他已现在是权势滔天之人,一切压抑和担惊受怕也不再对他造成影响,他也不是在乎风言风语之人,即使要背上昏君的称号,他想,他也不会在意。

甄溥阳的心态转变之后,眼神也逐渐不复压抑,逐渐炙热起来,越靠越近,像是禁锢住内心情感的锁链已经逐渐松开。

赫朗或许理解不了他的执着和深沉,只感觉此时心下奇妙。

他犹记得这种眼神,曾经的他也对赫征露出过,那是钦慕着另一个人时才会自然流露出来的,眼神里面包含的心情呼之欲出,一样的眷恋,不舍,只要能够多看对方一眼,便必定会一瞬不眨。

经历过一世,他以为自己或许懂了些的,只是这终究只能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他的灵魂不再完整,并且有着手册的束缚,总是要离去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没有一丝震惊,也没有厌恶,或许是早就隐约有了察觉,失去会为爱跳动的心之后,他只有恍然大悟的了然,叹道原来如此。

不冷不淡地推脱,赫朗开口一句,“您才是权掌天下的一国之主。”

“没了先生,这江山朕要了有何用。”听不到赫朗具体的答复,甄溥阳的脸色不是很好,很快将他不痛不痒的话推了回去,逼近他一步,忽略赫朗为百姓为社稷的说辞,直截了当。

“朕才不管别人过得如何,朕只要先生回答我一人。”

那样殷切的眼神像是一双有力的双手,扣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半句话都说不出,知晓他的固执,他不打算再躲避,赫朗微笑,深邃的双瞳弯起,如同脉脉春风,试图消融面前这人浑身的冰雪,答道:“臣会的。”

这句答语如同一把能够解开他心上重锁的钥匙,甄溥阳像是破涕而笑的孩子,一下子便从阴郁的面色中挣脱出来。

第23章:再度停留

有先生会长留于他身边的承诺,甄溥阳登时觉得自己能够所向披靡,无所畏惧,当上一个受人爱戴的好君王,所有幼时从未想过的可能,因为生性不羁而不敢触碰的未来,都在此刻实现了。

他恢复了生气,然后得意在两人的头顶上比划了一下,开口:“先生,朕生的比你还高了。”

多年前的时候,甄溥阳还是一个半大的少年,他的愿望就是如此。因为只有比太傅长得还高,还要强大,才可以将他紧紧握在手中。

赫朗微笑着拉了拉他的衣襟,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今日尤其稳重,面色如玉,果真是叫许多女子倾慕不已的成年男子了,一时间看得感慨,过了时间,他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快些去吧,别叫文武百官等急了。”

于是,甄溥阳转身离去,在那条铺满光辉的道路上,身影越来越小,在千百人的等待下,他迎着目光,昂首阔步,意气风发,君临群臣,好不风光。

在群臣簇拥,似乎远的像千里之外的高台上,赫朗不禁从他不羁又自信,对天下势在必得的表情中想起另一个人——赫征。

在他将所有兄弟,包括他都杀净之后,黄袍加身,满载敬畏登基的那日,是否也是如此,意气风发,雄心壮志呢?

……

在登基大典结束之后,朝廷局面开始了大洗牌,皇宫上下也都忙碌了起来,收拾内务,将宫殿里的东西重移,在这片如火如荼的场景下,赫朗却是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他抱着瓜兔,打开了手册,又看了一遍权掌天下的字眼,疑惑道,自己已经让甄溥阳登上了皇位,难道还不算是权掌天下?怎么这本小册子还是没有给他半点提示,还有他复活回原世界的消息?

瓜兔好心地帮他翻了翻,终于发现了原因所在。

原来是因为甄溥阳初登皇位,根基不稳,且夺得皇位的办法有些胜之不武,不能服众,特别是顽固又高傲的两朝老臣,便是其中最大的阻碍。

他们依仗着年龄与多年的为官经验,以为甄溥阳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不足为惧,认为他缺少长期的帝王教育,无法管理朝政,甚至试图束缚他的行动,来达到他们控制朝政的最终目的。

如果说这算是内忧的话,赫朗觉得尚不是难事,但是甄溥阳称帝之后,大小的麻烦接踵而来,其中最让人头疼的便是统领着边境之国的克尔努牧族,可称之为外患。

诸多问题瓜分着甄溥阳手上的权利,让他只能算是稚嫩的皇帝,而不是权掌天下。

而此时,听闻邻国更朝换代,一向性子不算温顺的克尔努牧族的野心立即就被勾了起来,他们虽然骁勇善战,但是人数稀少,资源紧缺,不足以支撑起消耗巨大的战争。

所以,他们的态度也一直暧昧不清,若即若离,不想发动战争,但是又趁机作乱。

于是他们近期频频派来使节,也不知其中是否混有间谍,而先皇一向以仁政友善为本,所以倒也没有将它们拒之于门外,目前两国依旧在明面上保持着友好。

这种僵持着的局面不知何时会打破,所以赫朗终究不能这么快离去。

“还得继续留下了。”赫朗低头,摸了摸瓜兔。

瓜兔动了动爪子,搭住他的肩膀,问他:“开心吗?”

在这个世界的几年以来,都是真实度过的,与甄溥阳的点点滴滴,难道就不会叫他生出留恋,不忍心离开吗?如果那样的话,他们以后的任务怎么完成?瓜兔撅了撅它的三瓣嘴。

赫朗想了想,最后对它温声回道:“无悲无喜。”

瓜兔心满意足地继续吃着婢女呈上来的各式瓜果,果然嘛,手册选人还是很准的,知道他没了情魄,再也无法对谁产生悸动,自然也不会生出多余的留恋,这样的人,才最适合帮助他们完成任务的。

……

甄溥阳一登位,颇像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特别是听了赫朗提防老臣的建议之后,手段更是狠辣。

他一开始就全面彻查贪污大罪,以及各地冤情,凡是判罪不公或者徇私舞弊者,不留任何情面,一律撤除官职。

即便多名官员上报说是这是无用之举,会耗损大量人力财力,但还是丝毫不大意,一层层查下去,可想而知是揪出了多少人。

紧跟着,他就频频举行各种意义上的殿试,选拔了一批看好的苗子。

这一系列的举动明摆着是打了将整个朝廷上下更换血液的主意,但是这其中好死不死的,也包括江秋白。

他被贬到了可称得上是穷乡僻壤之地的广义,而安上的罪名也是子虚乌有。

在临行前,江秋白特意提着两壶酒来与赫朗道别,也是这时候,经由友人的口中,赫朗才知道此事的存在,惊讶不已。

自甄溥阳登位之后,他也因为他的纠缠以及自身的松懈而减少了上朝的次数,没想到竟然会被此等大事将他蒙在了鼓里。

江秋白的为人赫朗是很清楚的,他本身就不是贪恋酒色财物的俗气之人,平时也安分守已,怎会像给他安的罪名那样不堪?

而且甄溥阳知道他们交情不浅,于情于理,他也该有这个知情权,怎么这事从未听甄溥阳提起过?

看着好友被蒙在鼓里的样子,江秋白眼神复杂,他早就知贺兄必定是不知情的,只是那皇帝,以前的九皇子,早就对他颇有微词,这次他大权在握,会做出此举也是在他料想之中,他也无能为力。

出事的不仅他一人,就连同与他共事的付尚书也官降了一级,听说前段时间他还沾沾自喜地与同僚们说自己曾到太傅府“提亲”,没想到如此快就惹祸上身了。

深究其因,他也是细思恐极了许久,这新皇帝对自己挚友不一般的心思,他不信贺兄一丁点都感觉不到。

但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哪是他一届小官管得了的呢。

江秋白摇了摇头,手中的酒杯忽的变得沉重,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将大脑刺激得精神十足。

他一扫自己被贬谪的晦暗情绪,从怀中掏出一本草药图鉴。

“在朝已久,也终是厌倦了。我现在倒是对医术感些兴趣,前些日子拜访了不少名医,便请教了一番,都称赞我有学医的天赋。”

赫朗微微颔首,是了,江秋白的母亲一直重病在床,为此,他寻遍名医,也自己接触了不少药理,在经常来府上的大夫耳濡目染之下,他对医术一直兴趣浓厚。

江秋白笑了笑,“看来为兄可以考虑辞去任职,专心钻研医术了。”

幸而好友没有对此事愤愤不平,而是欣然接受,并且乐观地另寻出路。

可即便如此,赫朗还是为好友感到不忿。

他不明白在这个关头,甄溥阳怎会如此不明智,江秋白也是个能人,就这么将他排挤走,这是朝廷的损失。

甄溥阳面对他的质问,也显得很沉默,但依旧积极听教,死不悔改。

“皇上,您这是何必。”赫朗苦恼地叹气。

“朕就是讨厌他。”甄溥阳直言不讳,凡是他讨厌的人,他就必定不会委屈了自己,那怕这是先生口中的不理智和幼稚。

“为何?”

“……”甄溥阳不说话了,幽怨地看着他,似乎一切的过错都在他身上。

赫朗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他额头,看来即使当了皇帝,甄溥阳还是一样不改这心眼小的毛病,随随便便就讨厌一个人,单凭喜恶便随意惩奖贬谪,更别说这还是为自己效力的臣下,他必须要为挚友解释一番。

“秋白兄尽职尽责,文勇双全,又公正无私,实在——”

“你再说一句,朕就将他发配到蛮荒。”甄溥阳的面色阴沉的似乎乌云密布,听够了那双形状优美的唇中再吐出别人的名字和赞语。

赫朗微微瞪眼,这人怎的越发不可理喻。

第24章:有意无情

甄溥阳往椅子上一坐,不满地抱着手,颇带有威慑性地瞪了他一眼,语调怪里怪气的,“谁许你叫他秋白的。”

赫朗不愿回答他幼稚的问题,难道挚友间还称名道姓的?

甄溥阳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生硬地叫他,“还不如唤一句阳儿来听听。”

“哦,阳儿。”赫朗满足他的愿望。

“哎~”

这是威严庄重的皇帝应该有的模样?赫朗连连摇头。

本以为身兼重任之后,甄溥阳会定下心,将精力放在国事上,而他前段时间也的确有这样的迹象,大小动作连连不断。

可赫朗还没来得及欣慰多久,就发现了他竟然又闲了下来……?

“皇上,您就不忙?整日往臣这太傅府跑做什么,大事为重。”赫朗皱眉,看向阻拦无力的管家还有神采奕奕的甄溥阳。

甄溥阳忽略他的表情,推开想要伸手拦住他的管家和几只唯唯诺诺的婢女,径直走过来蹭了蹭赫朗的肩窝,“不忙。不然朕要大臣有何用?”

赫朗语塞,他算是看出来了,前段时间他任职了这么多官员就是为了帮他处理国务的。

想起他暂时闲置的王府,赫朗又提醒他尽快处理,打趣道:“皇上的王府还新着,这下子又住回宫里来了。”

甄溥阳不想说,其实自己是不想王府里那个讨厌的女人进宫,他撇了撇嘴,疲累地将赫朗压在椅子上,“先生不在,朕睡不好,为了江山社稷,您得搬进皇宫。”

原以为还要与赫朗交涉一番,但没想到他答应的很快。

甄溥阳又惊又喜地看向他,心中的思绪凌乱,不失紧张之感。

先生不但没有拿礼数来说教,而且还答应的非常自然,而先生时不可能不知道的,进了皇宫,不管如何,最后他必定会让他与自己一个殿里一张床上歇息的。

但是,他没有拒绝。这也就证明,先生其实并不讨厌靠近自己,也不厌恶他们之间的亲昵?

虽说只是一个再微小不过的事情,甄溥阳的心思却像蚕吐丝一样,细细密密,编织成美好的奢望。

心中的情愫,以破竹之势而出,单单是这一个简单的不拒绝,不后退,就给了甄溥阳莫大的期望,任由他在心中发酵成甜蜜的幻想。

虽说他故意如此显得自己放荡不羁,一如少年,但坐上这个位置哪能真正的轻松呢,在一日最劳累的晚上,能够凝视着心上人的容颜,该是多么赏心悦目的事情,可甄溥阳已经不满足于此。

他的欲就像是投入了干柴的烈火,越烧越旺,高高窜起的火苗,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可是他丝毫不懂如何去纾解。

在夜色深沉得伸手不见五指,身旁之人也酣睡之时,他像是练习过千万次一般,准确地贴上了赫朗的唇瓣。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他的心却狂跳不已,尤其是此时寂静,他剧烈心跳声清晰可闻,如若继续,他怕是自己的一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可他终究不舍得放开,反而更进一步地噙住与他想象中一般柔软的双唇,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敢微微启唇,像是试探一般地用舌尖描摹他优美的唇形,随即深入地含住那一抹温热。

两道温度相接,甄溥阳觉得脑中似乎轰隆作响,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捧着他的下巴不断索求,直至涎丝从两人相接之处流下,这个亲吻混入了更深的渴求,他强迫着自己停止动作,浅尝即止。

心脏仍在扑通直跳,甄溥阳小心翼翼地翻身转回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鼻间依旧是令他眷恋的气味,他弯起嘴角,带着这份隐秘的柔情入睡。

于是,他也没有听闻那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翌日,甄溥阳的美梦很早就被打断了,因为克尔努牧的大使节进朝,等待拜见,他只得又早起准备。

这总归是不甘不愿的,于是动作也拖拉的很,赫朗看不下去,连连催促。

“可是朕还困着,才不要见那蛮族。”甄溥阳说着,自觉地就将下巴垫在他的肩上,双手环绕于他腰间,将他整个人钳在自己怀中,这是一个极为亲密的姿势,但他还是毫不避讳地做了。

或许是昨晚的亲吻给予了他更大的勇气,他试图更进一步。

赫朗浑身僵硬了一瞬,皱着眉想要保持距离,总归是有些接受不来。

可甄溥阳一向最擅长耍赖,感觉到了他拒绝的意思,微微失落,更是不想放手。

这一磨蹭,守在门外的人急了,只好斗胆催促,提醒道此次同行的还有克尔努牧的公主。

“快些去吧皇上,回来再给您抱。公主身份尊贵,怠慢不得。”赫朗只得出此下策。

甄溥阳双眼一亮,觉得最近的太傅简直通情达理到一个极点,没有几句话就顺从了他,一下子让他希望满满,一扫怨气。

但是想着太傅也是朝中要臣,他便再次耍赖。

“可朕等不及了。太傅便陪同朕一起去会会那蛮族吧。”

“待会儿皇上切记不能称贵宾为蛮族——”

于是两人便一同去会客,虽说不合礼数,亦或是奇怪,但也无人有异议。

克尔努牧人身形略壮实,面容深邃,看起来不失粗犷之意,但到了他们的地盘倒也算彬彬有礼,不过其实让赫朗侧目的便是一群使节中的紫衣女子。

不难想到,她便是克尔努牧最尊贵的公主紫苏,听闻她是众公主中出身最高且最受宠者,而克尔努牧族也可称为女权国家,所以紫苏公主此时是独挑大梁,凭借女身掌管国家大权。

赫朗有了心思,向甄溥阳提议将公主在龙椅旁独设一桌,以示尊敬,甄溥阳也从了他。

虽说紫苏是公主,但克尔努牧人生性豪放,不讲太多拘束之礼,此次前来便是想要尽情畅玩,甄溥阳不理会,赫朗便替他暂时招呼公主,说起甄溥阳少年时放荡不羁的趣事,公主果然感兴趣,并夸赞甄溥阳为真性情之人,与她性格合拍。

甄溥阳算是嘲讽一笑,公主却毫不介意,连连发笑,“你看吧,本公主就说你是真性情。”

最后,在席上,赫朗也发现紫苏公主的目光开始兴趣盎然,频频投向甄溥阳,他也心中了然。

更别说临行前,公主还留下了一句话,说是如若两国进一步交好,他们便愿意诚心相交。

这么说来,他们此时的外交不过是虚与委蛇,互相试探,怪不得方才谈的合作也都没个实际。

他们口中的诚心相交,便是放下偏见与各自的野心,而这作为条件的进一步交好,无非是联姻,甄溥阳无心想这件事,可不代表赫朗不会想。

他虽然不想让甄溥阳一次又一次地出卖婚姻,但是不可否认,这是一个简单有力的捷径,既然有捷径走,为什么还要冒着风险去寻找其他的路呢?

公主一行人尚未离京,赫朗便唤来安插在甄溥阳身旁的掌事婢女,与她吩咐,如何将公主接进宫中,又如何让皇上与公主有偶遇……最后附上一句,“只要皇上能迎娶紫苏公主,必定能让两国平稳,克尔努牧人之患,不治而解。”

婢女点头之时,却未曾想到,这句话被甄溥阳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中。

他以为赫朗要回府取些什么,但突然想到提醒他今晚也要回宫,便亲自跟着他,却没想到发现了如此的密谋。

甄溥阳当即怒不可遏,将手边的物什全部掀翻,“朕难道需要两国联姻才可以守得江山?!”

婢女方才领命,哪能想到有这么一出,纵然是多么冷静之人也要吓得浑身发抖。

怕甄溥阳的怒火波及到她,赫朗吩咐她快些退下,方剩下他们二人相对无言。

甄溥阳目光凶狠,似乎想要将他生吞活剥,赫朗垂眼,也不愿意与他直视,他只好用力地合上眼睛,能感觉到,他是在隐忍着满腔怒气。

“你到底知不道朕的心思——你是装聋作哑还是毫不在意,为何总要将朕拱手推让给他人?朕已经长大了,不想再由你摆布!”

赫朗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么直白,双目微睁,一时间不言语。

他的沉默让空气变得更加凝滞,甄溥阳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似乎舌根都泛着苦涩的滋味。

他冷笑一声,他的亲密与喜爱表露的越来越明显,他就不信这人一点都看不清,原来是故意视而不见。

顶不住他质问的目光,赫朗淡然而对,据理而辩,“皇上,您知道这不是正途,更是您帝王路上的绊脚石,现在回头,与你我都只是有益而无害。”

“可朕甘愿。”甄溥阳面无表情地反驳,他甘愿要这害而舍弃这益,即便这在世人眼中是多么离经叛道,他还是宁愿执迷不悟。

“殿下,臣是为了您好。”赫朗见他冥顽不灵,也颇为头疼,他也是早就知道此事,于是一直没有明确拒绝,便是怕他会情绪失控,导致朝政大乱,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错。

可如今,却出了这般的巧合,他终究还是要将一切挑明。赫朗说完,自身也是无措,脑中乱成了一团。

这句不痛不痒,似乎将自己置身之外的话,让甄溥阳愤恨不已,到了如今,他还是要这般高高挂起,依旧清高得不肯为他沾染一丝红尘。

“我不要你的好!我要你!”说到后面,他几乎是撕心裂肺。

最后,赫朗选择了逃避,在他的目光中离去,不欲多费口舌。

他知晓自己的自私,却又不想去承认,他只好用自己的初衷来掩盖他的过错。

他是在为甄溥阳好,他这样做是对的,他对自己问心无愧,因为他前来这个世界,便是为了助他登上顶端。这个坚持,也由手册的强制变得更加坚固,由不得他改变。

未来的几日,赫朗都怕再次发生之前的事情会让他招架不住,只好怏怏地回了太傅府,称病几日未上朝,甄溥阳也一次未来过。

后来,服侍了两朝圣上的老宦官福生偷偷出宫,焦急地劝他快些回宫,显然也是对甄溥阳与他的关系心知肚明的模样。

赫朗这才知道,这几日朝中都是罢了早朝的,大堆奏折和公文堆积,无人做主。

并且甄溥阳每晚皆会在月下独饮,醉至天明,半个新殿里的东西也被砸了个遍,收拾的奴婢进进出出,怒火还会波及到下人,目前已经有数十人为此被处刑,弄的朝臣与宫奴都人心惶惶。

赫朗惶然,计划好的事情偏离了发展的方向,他在这个世界中第一次觉得如此身不由己,待人离去,他才摸了摸瓜兔的软毛,惆怅地问他,“你说,如何是好呢?”

瓜兔蹭了蹭他,“宿主先将对象安抚要紧,国事从长计议。”

赫朗若有所思。

重新见到甄溥阳,登基当日的风采全失,明明是最该意气风发之人,此时却显得有些落魄。

他的身旁是零落倒下的酒坛,地上竟然还有许多被摔碎的瓷片,神志不清,手上被碎片扎了也浑然不自知,像是失去了痛觉一般。

“皇上,别喝了。”赫朗抢过他手中的酒坛放好,皱眉环视身旁的狼藉,不知是浓浓的酒气熏得他头脑发胀,还是这凌乱的场景让他心烦。

甄溥阳听到他的声音,浑身僵硬了一瞬,却又立马甩开他,不肯理会他半分。

赫朗执起他满是伤痕的手,“臣为您包扎。”

甄溥阳恨恨地抬眼,给了他一个充满埋怨的眼神,只是这之中又充满纠结,含着无法割舍的爱恋。

即便恨他的无情与不知趣,却还是要为了他喝得酩酊大醉,甚至期待着他的到来,幻想着他是否会心疼自己。

想要装作痛恨地放手,却又只能在他真正来临时,如同孩童般满腔委屈,想让他能够多施舍一分他的爱意与温柔,仅仅为此,他饱受折磨。

赫朗注视着像是失了神志的甄溥阳,略微悲哀地想,因为爱,本来就是痛苦。

即便如此,他们都早已无法全身而退,他只能选择妥协,“皇上究竟想要如何?臣都依了您。”

甄溥阳诧异地看他一眼,语气蛮横,“除非你心甘情愿与朕交好,不然你管朕去死,这辈子也别想插手朕的事半分!”

他的一番话本就是赌气,却没想到赫朗应的爽快,当即就对甄溥阳露出了柔顺的姿态,甚至向他道歉,“臣知道了。”

赫朗的这个应允,将甄溥阳从几日的疯魔中拉了出来,就像是一个将已经深陷沼泽,毫无希望的人,重新拯救。

甄溥阳喜极而泣,不顾身上的血污与酒液,一下扑进他的怀中。

赫朗抚了抚他的长发,收紧了怀中的热度,眼中波澜不惊,另有玄机。

而甄溥阳却心满意足,拉住他的手蹭了又蹭,在他细腻的手背上落下细密的亲吻,如获至宝。

赫朗心情复杂,只将他扶了起来,吩咐婢女们布菜,收拾殿里,准备沐浴。

因为甄溥阳手上有伤,所以之后的几日他都以这个为借口,一看到赫朗就要喊疼,要他给自己换药。

赫朗不冷不淡地给他包了起来,拿起旁边的奏折递给他,甄溥阳甩开,伸手放在他唇边,歪头说道:“朕疼得紧,太傅为我亲亲。”

于是,赫朗顿了一刻,还是珍视地捧起他的手,轻轻用嘴唇碰了碰,问他是否好些了。

甄溥阳露出满意的笑,心扑通狂跳,雀跃溢于言表,“朕已经痊愈了!”不仅是手上的,似乎包括心上的重创,绽开的皮肉,都在一点点愈合可仅仅一个亲吻远远不够填满他如饕餮般的胃口,反倒更像是故意的勾引,以来撩拨他的心弦。

甄溥阳反握住他的手,一下凑到他跟前,捏着他的下颌用力地吻上,强势之中又稍显不安,不知何时这份正大光明占有他的机会还有多少,所以更是要掠夺得更加过分,叫他承受不住,连连败退。

赫朗及时地推开他,皱着眉连连喘气,“你也不收敛些,下人们该如何看你?”要是在这个关节眼再传出当今圣上有断袖之癖,并且对象还是朝中大臣,后果不堪设想。

谁知道甄溥阳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轻飘飘地回一句,“他们巴不得你多和朕待在一起。”

自从上次一事过后,下面的人都生怕两人再有什么争吵和碰撞,害了下面的人。

而两人关系和好之后,圣上每天都龙颜和悦,即便是犯错了也不用领罚,意识到这点的宫人们十分自觉,不守着皇上伺候,腾出二人空间,并且太傅要回府时还诸多理由,不愿让太傅离开宫里半步,不是轿子坏了就是门禁不能过。

毕竟,想嚼舌根也得先有命吧?

可该来的还是要来,紫苏公主一行人尚未离京,就是为了等待他们的答复,可甄溥阳这每日只顾与赫朗风花雪月,哪里会有闲心去琢磨这些。

无表态的行为让一向骄纵暴躁的公主微微不耐烦,派人发了几封特函上朝,不加掩饰地说,如若两国不联姻,那么她也对这个国家没什么情分,也就不需要考虑,直接各自凭实力吧。

紫苏的确对甄溥阳有几分心思,但是更多的,也是想为自己资源匮乏的国家争取到更多利益,两国之间互助,所以才提出这个要求,如若他们不愿,她也只能强硬下手。

甄溥阳不上朝不知道,可关注着朝内动态的老臣们早就都惶恐了起来,在国家大战前,他们只得向甄溥阳表态,如若这皇帝能将克尔努牧族摆平,便服他称帝一事。

于是,目前的情况便成了,如若甄溥阳肯善待紫苏公主,并且明媒正娶,让两国顺利交换各自所需,便可连同内忧外患一同解决。

但是赫朗清楚,哪怕在国家大事前,甄溥阳心中的坚持也是绝不可能磨灭的,于是他只好斟酌着字句,不敢说让他娶紫苏,只装作为难地样子,让甄溥阳好歹陪公主用一次膳,带她参观一次皇宫。

眼见甄溥阳方才还灿烂的面色瞬间沉下来,赫朗连忙开口,“为了两国和平,这是您身为君主,应该做的。”

“你不在意?”甄溥阳暗下双眸,转身不看他,心中已是失望之极。

事到如此,他还是要将自己推给别人?他知道自己不算个明君,自私自利,毫无担当,但他也不愿意一次又一次,为了皇位,为了国家,牺牲自己的爱情。

虽说皇家教育谓之后宫佳丽三千,可他却觉得,自己只愿三千流水取一瓢饮。为何这人总是不懂,总是要将任何事情都排在他之前呢?

他当日的答应,就是这般的委曲求全吗?

“……”

赫朗感受到了隐隐波动的怒气,当然也是有眼色的,当即环抱住他比自己还要高大些的身子,微微垂下眼,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道:“臣怎会不在意?只是臣太过担心两国关系恶化,只好委屈您。臣这是相信皇上,即使陪着其他女子,心中也自然是挂念着臣的,是也不是?”

听到赫朗这么说,甄溥阳便不气了,但是那句“是”始终说不出口,他知道这是赫朗故意所为,只要他答了是,便是答应要陪那蛮族公主了。

他心中顶不情愿,最后态度模糊不清,不以为然地揽过赫朗的身子。

“爱卿,我的先生,别说了,同朕用膳去。朕吩咐了御膳房准备了你爱用的膳食。”

但现实哪有他想的那般,可以任由他随心所欲,克尔努牧族骁勇善战,眼见他们越来越不配合,公主掌握着生杀大权,直接开始了筹集军姿和训练军队,试图从边境开始踏平他们城镇。

得到了消息的时候,赫朗可谓是震惊事情发展的过快。

瓜兔见宿主焦急,终于记得发挥自己的作用,提醒他手册为了让宿主更好完成任务,是可以提供一些特别帮助的。

赫朗心乱如麻,沉吟许久,便让瓜兔给他准备了一粒药丸。

当晚,皇宫中传出大事,说是皇上失忆了,皇太后心机难耐地前来探望,却惊喜地发现他犹记得自己的群臣与生母,唯独忘记的便是辅佐皇上多年的贺太傅。

这件事太过蹊跷,而且于他们于国家而言又是好事,于是皇太后立即下令,皇宫上下,再也不能提起太傅,以免皇上会有回忆起他的可能。

除此之外,她还特派多人驻守太傅府,不让他出现在甄溥阳眼前。

而甄溥阳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自从醒过来之后,他觉得自己像是生了一场病,但他现在身体健康,想必是痊愈了,但是,心脏似乎失去了疼痛与欢愉的感觉,身旁原本应该熟悉的宫人,母后,叔舅,都让他感到陌生。

而且蹊跷的是,他的床头暗格里,一直放着一个木头刻的娃娃,看起来似乎是珍稀之物,盯着小人的眉眼,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让他不敢细想。

待他深思,却又发现脑中空荡荡,没有多余的东西任他去回忆,于是他也没多加思考,只是听自己的国家此时临危,他身为新帝,自然是要全力以赴。

虽然他还是想由着性子来,但是在大臣与母后的安排下,他不得不与一位貌美又泼辣的外族女子相见了,她的身份的确尊贵,竟然在自己的面前也毫无顾忌,活泼刁蛮。

纵使他再怎么迟钝,他也不难发现紫苏对他有意。

甄溥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无悲无喜,他从未经历过情爱,但是此时心却疲累得让他再也不想去爱上一个人。

但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无论是于国家还是个人,他都没有理由拒绝她。

而紫苏也果然信守承诺,在婚期定下之后,便宣布克尔努牧族全数臣服于他,两国平等合作。

担心之事已解决,朝廷上下皆是松了一口气,身心放松,满载欢喜地迎接紫苏远嫁而来的婚礼。

这场婚礼举办的尤其盛大,可以说是举国欢庆,宫里的喜糖喜果一直发到了皇宫门外的三里,大街小巷人人欢颜满面,家家户户红灯笼高挂,而宫殿内的装饰更是繁华庄重,一层又一层的幔帐珠帘,尽显华贵。

红妆铺了十里,烟火盛世,整个京城都染上了喜庆的红色。

当晚,甄溥阳换上庄重的喜服时,却心生异样,怀着满腹的心思出外迎接宾客。

紫苏是用上了最高的礼数来明媒正娶的,邀请的宾客也是文武百官,预备一起举天同庆,而在这其中,甄溥阳对一人尤其眼熟,而那个人也像是有满腔的话要对他说,甚至眉眼间带着责备的愠怒之色向他走来。

“皇上这般可对得起贺兄?”江秋白开门见山,直指要害。

甄溥阳皱眉,他记得这是朝中的工部尚书,但是上月被他贬谪去了荒地,为什么呢?一想到原因,他的太阳穴便隐隐作痛,心情烦躁,更别说这人身为区区小臣,却对他如此不敬,说话也让他一头雾水。

要是按平时,有人说了不知趣的话,他大可让人将他处以刑罚,但今天不同,他的心中虽然觉得他是在无稽之谈,但是心中不知为何却在意得很。

特别是他口中提到的人,虽说他半分印象全无,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么一个人,他便会觉得心中不住的难过,甚至是呼吸困难。

只是今天实在是他的大日子,迎娶娇妻,又天下归一,大权在握,他并不想为了这么一个奇怪的人坏了他的心情,只平息下自己异样的心情,摆手让他离去。

江秋白惊愕,“皇上,您当真忘了?”他原本觉得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失忆,并且这么巧的只忘了贺兄,只以为他是背信弃义,负了贺兄。

忘了?忘了什么?甄溥阳想要反驳自己没有失忆,但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知,他的心一直有突兀的异样侵入,但是他却无从解脱,他在想,是否回忆起自己遗失的记忆,空洞的心房就能被重新填满?

“臣可以给您真相。”江秋白开口。

他不知道贺兄与他之间是出了什么事情,但是他决不能让圣上被蒙蔽双眼,就这么舍弃了贺兄。

前段时间他云游四方,即便在蛮荒之地,也坚持钻研医术,所以圣上的记忆他或许可以助一臂之力。

甄溥阳浑身僵硬,虽然觉得这人并不可信,他却觉得,如果就这么转身,牵住另一个与他同穿喜服的另一人,自己会后悔一生。

但是,往前走,是光辉一生,名垂千世。

转头,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的心告诉他,为了那渺小的可能,即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再所不惜。

此时,静谧无声,黑灯瞎火的太傅府,与锣鼓喧天,繁灯遍布的皇宫可谓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几日,府上侍候他已久的下人都被他遣散回了家,赏了丰厚的报酬,算是谢了他们这几年来陪伴的一程。

因为手册终于给了他提示,说是在两人婚期已定之后,天下一定,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但他选择再多留下两日,一边是为了打点身后之事,一边也是存了一丝小心思,想要等待皇上真正成亲过后,他再离去。

毕竟他与那人的每日每夜,点点滴滴,花前月下,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即便无情,也不能说是无意,见证他从纨绔调皮的不羁少年,成长为愿意听他说教,愿意忍耐,并且能够独当一面的男子,他心中颇有感触。

也是在这时候,他才感受到,手册具备的魔力,不仅仅是穿越时空。

子时将至,赫朗静待着敲钟响起,但是发出巨大响声的竟不是钟声,而是被一脚踹开的木门。

原本该出现在盛世婚礼上的新郎,却在此时破门而入,因为管家与下人都不在,无人通报,他也毫无阻拦地直接闯了进来。

见到赫朗的第一眼,甄溥阳的双眼一瞬不眨,重获至宝地冲去,将他桎梏在怀中,顺带将身上的喜服用力扯下,又立即捧着他的脸颊,语气激动。

“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朕的错,朕就算忘了什么,也不该忘了你。”

赫朗僵硬许久,面对着甄溥阳,平静的心情又微微荡起涟漪。

他已经尽他所能,给予他一个被蒙蔽的幸福前途,却没想到他还是恢复了记忆,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不到半刻钟,他便会彻底离开。

他不想让甄溥阳永世将这个错背负在自己身上,所以在临行前,他决定坦白告之:“这些皆是臣一手策划为之,皇上无须自责。”

这个答案让甄溥阳四肢僵硬,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了又看,却绝望地发现他面上无喜无悲,眼中映不出半分他的模样,也映不出这个世界的倒影。

“您……是不是一直都知道……知道我早已爱慕您?从最初……最初……您就都想好了……”甄溥阳说不出完整的话,一边仰头问他,盈盈的泪珠一边从瞪大而布满血丝的眼中滴出,落进两鬓。

就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将他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利用他的爱将他控制于手中,对一切心知肚明却不挑明,不排斥他的亲昵,却又已经做好了打算。

他早该知道,他不是个可信之人,可他却总是周而复始,宁愿一遍又一遍地犯错,也要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这次或许是真的呢?那个人或许是真的对他也有好感,也愿意与他交好呢?

赫朗语塞,不予回答,可这沉默也已经代表了答案。

“先生真是残忍……”甄溥阳浑身冰凉,狼狈地跌倒在地,连同怀中一同滚落出的木偶娃娃。

纵使身体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但是他还是满腔痛苦地咆哮,“朕差点就和她拜天地了!可朕是你的!是你的!难道你就不曾在意半分?一切,都只是朕的臆想?”

他双眼发红,眼中带着水光泛起,额上又青筋绽出,模样扭曲。

赫朗别过眼,不愿看他如此,回应,“臣只望皇上能君临天下,而如今,皇上功成名就,臣会就此离开,不再干扰皇上的一切。”

“离开?呵呵——哈哈哈,好啊,离开,你要离开去哪里呢?你这辈子还想离开朕吗?”

甄溥阳受了锥心之痛,怒极反笑,伴着涟涟泪水,似乎神智失常一般,忽得觉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没了坚持下去的力量,什么皇位什么朝堂,什么社稷什么江山,都已经与他无关。

他笑了笑,疯魔地想,或许,就这般一起毁灭,也不错呢?

赫朗为他的眼神一惊,欲要阻止,可为时已晚,甄溥阳猛地将屋内所有出口都锁上,又将屋里唯一点着的一排火烛打翻在幔帐上,然后扑了过来将他彻底桎梏在怀里。

“那么,朕要告诉你,无论是今生还是来世,我们都会纠缠不休!!!”

在火光下,甄溥阳的面孔犹如恶鬼。

而远处,子时的敲钟悠远,沉重,像是哀鸣。

他们最后的一个吻,是带着血腥味的,不顾一切,疯狂又热烈,这份爱,也就此被漫天的烈火祭奠。

一切都在火影中彻底消失,太傅府烧了一天一夜,当最后一块碎片也燃烧殆尽,尘埃终于落定。

一夜之间,红帐换成了白幔,举国欢庆化为举国哀悼,方才平稳下的国势又开始动荡,而这其中,感伤之人,必定少不了甄溥阳的生母。

林妃年轻时有先皇宠爱,年老色衰之时有儿子作为依仗,她可谓是风光一世,也嚣张一世。

她曾经试图掌控一切,也包括自己皇儿的伴侣,可再这两者都失去之后,她一夜之间,风华尽失,享受了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她不能说是完全舍得,可也足够了。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与青灯古佛为伴。

而她最后下的一条命令,便是让太傅与皇上合葬,入皇陵。

不等他人问起,她便遁入空门,留下一句,“这必定也是阳儿所想。”

不能生同衾,但必要死同穴。

——卷一·架空皇朝帝王养成·完——

卷二:现代年上伪兄弟

第25章:陌生的现代世界

赫朗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洁白的天花板,环顾四周,目光所及,皆是他陌生的物体,这么一个崭新奇异的世界,对他来说非常不适应。

他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是个不到几岁的孩童,眼前的双手稚嫩而白皙,还稍微肉嘟嘟的,他捏了捏,光滑而柔软。

幼时的感觉早已遗忘,赫朗心中升腾起异样的新鲜感,尽量让自己熟悉这具新身体。

他坐了起来,拍了拍床垫,发现十分柔软舒适,还有身旁材质特殊的柜子,还有透明的杯子,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心想这或许是透明的陶瓷所制,因为他敲了敲,发现还能发出清脆的声音。

赫朗躺的是完全白色的床,而且他发现身旁还有一个突起的按钮,他好奇地碰了碰,发现是可以按的。

这么一按,门外就冲进了两个身穿制服的人,关切地拥到他身边,嘴中急促问道:“小少爷?小少爷你怎么了?”

这么两个打扮怪异的人让赫朗缩了回来,抓紧被子,谨慎地摇了摇头,“我无碍。”

接着,在两个佣人的呼唤下,很快就又来了一个气质雍容华贵的女士,快步走到他的身边。

赫朗却微微羞怯,别过眼,心想怎的这个世界的女子身着裙衣如此之短,小腿都露了出来。

见一向活泼的孩子不说话,宋清莲以为他这是还不舒服,心疼地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脑袋。

赫朗也不拒绝,她身上散发的柔和气息以及对自己的在意,已经表明了她的身份是自己的母亲,所以赫朗也稍微放松,乖巧地靠在她的掌心上,感触颇多,她的母妃过世已久,这种来自于母亲的温暖他已经再也没感受过了。

虽然有些话听不懂,但是从刚才疑似佣人以及这位新母亲的口中,赫朗大概得知自己的身份也不差,应该是富裕家庭,所以才会被称为小少爷,而且从他们对待自己的态度中,他感觉到自己应是十分受宠,有求必应。

据说他是在游乐场荡秋千的时候因为贪玩,不顾佣人的劝告,将自己晃得高高的,却失误摔了下来,导致脑袋轻微震荡。

他大概对情况有所了解,嗯,不过其他事物与词语他还有待去理解。(⊙v⊙)

在对环境陌生之前,赫朗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也多亏这具身体是三岁幼童,所以这个环境与人物对他行为举止的要求就自然低了许多,即使是犯错或行为怪异,也会被成人包容。

“朗朗是怎么了?是不是头不舒服啊?”见他又不说话,甚至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宋清莲有些担忧地发问。

赫朗悄悄抬眼望向带着精致妆容的女人,听她关切的语气与昵称,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熟悉,原来他的名字变化不大,还是带有一个朗字。

而女人看起来十分疼爱她,柔和的双目中似乎能够包容他的一切,他也逐渐放松了下来,扯动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只是开口,还是完全不一般的稚嫩声线,赫朗不适应地咳嗽了一下。

“娘亲,我已痊愈。”

“啊?啊,好。”宋清莲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应了他几声,心里琢磨着这孩子或许是古装剧看多了,怎么说话怪腔怪调的像个古代人,她转头瞪了一眼旁边的佣人,吩咐道:“以后别给宝宝看这么多电视剧!”

两位佣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安然无恙,他很快就被接回了家,熟悉了自己居住的地方,也逐渐了解到更多的消息。

在这个世界里,他的名字是江朗旻,也是全家上下的宝贝,双亲完满,家业庞大,他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勺出世,无忧无虑。

并且才三岁的江朗旻,外貌也出落得如同布娃娃一样可爱,脸蛋圆润而下巴微尖,精致的五官又因为年龄尚幼透露出小巧玲珑之感,像是不小心在人间迷路了的小天使,即便做了恶作剧也不会有人忍心责备他半句。

第一次被这么宠着,他的心态也逐渐松弛下来,因为似乎不管他此时做出什么奇怪的举止,也会被当做是属于孩童的天真无邪,他还在下人口中听到,自己被他们称为调皮的小恶魔。

对于这个角色,他倒是新奇的很,上辈子他的对象便可像极了这么一个人物,现在倒是换了过来,他也有机会可以尝试随心所欲的滋味了。

其实对于放荡不羁又无忧无虑的生活,谁的心中不会有一丝向往呢,只是碍于现实与身边的种种顾虑,所以每个人才会活成自己需要适应的模样,如履薄冰。

也是在接下来的生活中,他也才发现自己也有如此的向往与压抑已久的,顽皮的一面,不过这感觉不赖,他开始适应这个世界的生活,也尽量让自己变得童真无邪,贴近自己的这具身体。

每当佣人伺候他洗澡,为他布菜时,他就会静静看着,学习在这个世界该如何生活。

他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很神奇,有速度极快的交通工具,非常便利的各式工具,还有能让人千里传音的小板块,甚至连生活的方式,结构,都与他以前生活的完全不相同。

不过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下人,总是会发现他的异样的,也不免在闲暇之余谈起奇特之处,“小少爷不会是摔坏脑子了吧?半天一句话都不说,以前不是可皮着呢吗?我刚才给他一个他不喜欢的皮球,他竟然不生气,还接过来抱着看来看去。”

赫朗扯了扯嘴角,看向大箱子里类似玩具的东西,心机难耐地伸手要他们拿过来,然后将手中的皮球狠狠甩去一旁,目露厌恶。

下人立马停止了嚼舌根,将皮球捡起,上前围住他,递上各式玩具“小少爷别急——。”

赫朗又闹了一会儿,下人们才找回熟悉的小少爷,连连伺候的不停。

赫朗喝了一口水,又故意笨手笨脚地将水泼在了领口处,让人给他擦干净,换洗衣物。

他暗自擦了把汗,原来当小孩也是这么累。

门口传来动静,原来是宋清莲刚回到家,她脱了高跟鞋,下人给她褪下外套和沉甸甸的珠宝首饰,才满眼疲惫地走到玩着玩具的赫朗身边,告诉她很快会来一个哥哥,陪他一起玩。

赫朗表现的兴致勃勃,连忙继续追问。

宋清莲慈爱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却兀自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爸,善心泛滥,自找麻烦,收养了一个老朋友的儿子。”

也就是说,这个即将来到的人要和他同住一个屋檐,相处很长的时间?

赫朗心念一动,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娘亲,他叫什么名字。”

宋清莲已经习惯了孩子说话的方式,也没多说什么,她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对自己的孩子总是十分有耐心,“嗯,我想想啊,江什么来着,哦,江靖达,跟宝宝同姓,所以你爸就心软了。”

这个名字让赫朗兜里卷着的手册动了动,赫朗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大闹着说自己困了,要回房间睡,还不许妈妈进来,然后才在被窝里偷看了一眼手册上新出现的名字——江靖达。

手册的指示依旧简洁,只直接给出一个名字,其他不做过多提示,赫朗低垂着头,细细抚摸这个名字,开始思考怎么和这个人相处。

……

车座内,一个年龄七八岁左右的孩子,端端正正地坐着不敢动丝毫,眼睛里是不符合年纪的严谨和死气沉沉。

江靖达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望向了窗外像连环画翻过一样的精致绿化。

双亲去世已有一段时间,他被迫来到了孤儿院,但是幸运的是,父亲生前的好友决定收他为养子,此时坐在这辆特意来接送他的车中,江靖达趴在车窗上,茫然地等待着属于他的未来。

车子缓缓地在一栋白色的别墅前停下,前座的人下车为他打开了车门,没有只言片语。

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小心翼翼地下了车,步调谨慎,跟着周围几个人的步伐走进那个他可能称作是家的地方。

沉重豪华的大门一打开,除了明亮的灯光,还有气派的摆设家具,最吸引他目光的则是一个被佣人追逐的身影。

“小少爷您当心点!”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追着正在滑滑板的赫朗。

江靖达呆呆地盯着眼前的这一幕,身体僵硬,视线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小孩的身上。

小孩额前的碎发,半湿着粘在了额头上,眼睛笑得弧度不是很大,却弯弯的,这么一个笑眼就像是璀璨的银河,亮晶晶的吸引尽了他的目光,他身上散发出浓郁的生气,仅需一眼就让人喜爱的不得了。

他或许是不熟悉滑板,跌跌撞撞地摇晃了一下,摇摇欲坠,江靖达的心也微微被揪了起来,生怕他会摔倒。

下意识的,他就上前了一步,张开双手想要掌住他,却没想到这个像是小天使一样的孩子,真的就这么巧合,直直滑着轮子冲向自己,然后撞到了他的怀里,被他一把抱住。

柔软,温暖,美好,这种感觉一直传递到他的心底。

第26章:幼儿园

说起来,赫朗是第一次接触到滑板这种东西,只是佣人说他以前最爱玩这个,他才尝试着站上去,可之后照她们说的动了动脚,往后用力一划,却没想到这么一滑就停不下来了。

幸亏家里客厅的空间非常大,可以让他滑行很长的距离,身体迅速移动,风拂过脸颊,尚未掌握平衡而晃悠的身子,似乎下一秒就要摔下来,这种新奇的刺激感让他不禁笑出声。

注意到门口的注视,赫朗微微一惊,想要停下来,有着余力的轮子却带领着自己跌进了这个陌生人的怀里,他的年龄尚幼,却已经有少年的模样,想象中单薄瘦弱的胸膛,却是意外中的结实,被他这股劲一撞,竟然还能稳稳的抱着他,似乎非常可靠。

或许是身体的小孩心性将自己影响的太彻底,他甚至想要窝在这个怀抱里蹭一蹭。

赫朗一直等着他放手,可却发现面前这个人木讷得不行,抱住他之后便像是呆住了似的,也不懂言语。

赫朗缓缓抬头,疑惑地戳了戳似乎像木桩子一样的人。

江靖达就任着他的小手戳着自己,眨了眨眼,不知为何,自己好像忘了放手这个动作怎么做。眼中装的全是小孩的影子,长得玲珑可爱,干净漂亮,和他在孤儿院那段时间见过的孩子完全天差地别,让他不禁想要多打量一会儿。

被刚来的人用这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赫朗撇过眼,开口,“你是何人,为何这般看我。”

虽然他已经大概在心中有了答案,但还是想要再确认一遍,以及听他亲自开口,但是他貌似问得太快……没把说话的方式改过来。

赫朗是逐渐习惯了这个世界,但是对于自己生活了多年的说话方式,却不是那么容易改的,这个家中的人只以为他是看多了古装剧,也无人责备他,或者叫他改正过来,他也就这样随心所欲而言了,只是面前这个人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就像是那些人初见他一样。

听到小孩发话,江靖达立马收回视线,低垂下目光,试图用长长的睫毛遮盖住自己的情绪,心中却为他说话的方式忍俊不禁。

赫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上细小的波动,装作不高兴的样子撅起嘴,问他是不是在暗地里嘲笑他。

江靖达平静的双眼划过一丝慌乱,听说小孩的脾气不好,他生怕让他生气了,就不爱搭理他,立马摇头。

“小少爷,这是您的新哥哥,夫人提过的江靖达。”佣人怕他们家小少爷喜怒无常,会欺负看起来老实的江靖达,连忙上去介绍。

“江靖达?哥哥?”赫朗点点头,满意地想,自己又学会了新的词语,于是又欢快地唤了几声。

江靖达松了口气,小孩终于是不生气了,但是他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可爱地呼唤他为哥哥,而这句称呼,则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在空中晃悠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落在他的心头,忽的沉重。

这就是他的弟弟,而他是他的哥哥。

“小少爷,先擦擦汗。”贴身照顾他的惠姨气喘吁吁地跟着跑了过来,拿着手上的毛巾给小孩擦着汗。

赫朗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扬起脸让她擦干了脸上的汗,装作兴致勃勃的模样,缠上了江靖达,特意用孩童稚嫩的嗓音叫他。

“哥哥,我叫江朗旻。”

江靖达点点头,一派淡定,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笑得灿烂的江朗旻。

小孩儿见江靖达没说话,也不气馁,“哥哥,我带你去我的房间。”

赫朗一把牵过江靖达的手,拉着他进了房间,惠姨看着两个孩子手拉手的背影,也乐着去厨房继续忙活。

江靖达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这么热情,惊愕之余,目光都放在了赫朗小小软软的手上,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指,因为距离得很近,他的鼻间深嗅,还能感觉到他身上还若有若无的淡淡奶香味。

赫朗将江靖达推进了自己的房间,拉开了玩具箱,琳琅满目,让江靖达看花了眼。

在父母双亡之后,他就已经再也没有见过这些光鲜的玩具,在孤儿院呆的那段时间,他日夜思考,也曾哭泣过,怨恨过,一夜之间像是长大了 ,明白自己此时没有资格去获得自己所求。

早在来之前 ,他就告诫自己,要沉稳,乖巧懂事,千万不能为养父母添麻烦,他也打算了要保持沉默寡言,可是在小孩面前,他却无法维持淡定。

无论是他的笑脸还是他主动的接近,都会让他总是想要也靠近,和他一起肆意玩耍,就像是平常的孩子一样。

幼时的感情简单纯粹,赫朗是想用玩具直接收买他的,但是江靖达实在沉得住性子,无欲无求,油盐不进的模样,他略微苦恼,不过还是发现他在模型上面多留了一分目光。

于是他立即踮起脚从柜子上将它拿了下来,配上一个灿烂的笑容,递到他手里,“喏,如若喜欢,便赠与你。”

江靖达听得半懵半懂,不过也知道他是要把这东西送给自己,一下子受宠若惊地连连后退几步,缓缓摇头,艰难开口:“不可以要弟弟的东西。”

赫朗拧起小小的眉头,江靖达以为他生气了,心也随着他的表情揪了起来。

最后他还是把模型塞到了他手里,软软地说:“我是哥哥的弟弟,所以我的东西,都是哥哥的。”

这个理由……这句话……仿佛让江靖达的心绽开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它变成了一枚飞镖,正中目标,将他的心一举击下。江靖达把模型抱在怀里蹭了蹭,低声说了声谢谢,但是眼眶却微微发红,不像是被送了礼物,反倒像是被欺负了。

见江靖达没有高兴得手舞足蹈,反而低着头要哭的样子,赫朗琢磨,这个世界的对象,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一般儿童不能承受的痛苦之后,心理素质有所提升,这对于他大有好处,但实际上他也只是看起来沉稳,内心此时还是处于非常敏感纤细的时刻。

趁江靖达现在对自己稍卸心防,赫朗觉得他该一举将自己变成他心中重要之人,不然,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又没有半分自保能力,如若江靖达对他这个弟弟产生了厌恶之类的情绪,他到时便难以平衡了。

就这么短短数秒里,江靖达的眼眶里竟然泛起了轻微的水光,咬着牙不发出一丝声音,赫朗扯了扯嘴角,仰头扯起他自己的领口,给他擦了擦眼泪。

“真是爱哭鬼。”惠姨曾经就是这么说他的,所以他此时就贴切地将这个词用在他身上。

江靖达马上用手背擦干了眼角残余的水痕,坚定地与他对视,“以后不会了。”

赫朗点了点头,笑意盈盈。

江靖达此时八岁,正好上三年级,

而赫朗,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幼儿园,宋清莲给他解释,就是小朋友们学习的地方,怕他不肯,还告诉他这是每个人都会去的,不然就不能长大。

赫朗欣然接受,对此也感到非常期待,原来这个世界的人们对于学习如此重视,家家户户的三岁稚童都开始了读书。

可真正开始上学之后,赫朗不免瞠目结舌,母亲与他说的是去上学,为何他来了这里只见这些孩子天天手舞足蹈,跟着奇怪的音乐跳舞?

当响亮的音乐响起时,全班都只有赫朗一个小朋友毫无动作,甚至抱着手盯着周围的人看,心情复杂。

老师带着灿烂的笑容来开导他,握住他的两只小手教他跳舞,赫朗还是不为所动,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动。

老师无奈地擦了擦额角的汗,怪不得刚来幼儿园的时候小朋友的家长还特别交代她这个孩子或许会让他们非常头痛,不过这孩子的身份尊贵,她也不好勉强,老师摸了摸他的头,之后就去与别的小朋友一起唱歌跳舞了。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屁扭扭~”

“再来一次!脖子扭扭~屁屁扭扭~”

欢快的音乐不绝于耳,赫朗想,他讨厌幼儿园。

到了讲故事课,赫朗总算是有了点兴致,老师一看这个小少爷对故事感兴趣,立马让他上台展示,来讲一个故事,赫朗微微颔首,想说一个揠苗助长的成语故事。

望着台下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赫朗清了清嗓子,胸有成竹道:“宋人有闵起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同余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台下一片寂静,老师的微笑僵硬在嘴角,“呵呵呵,江朗旻小朋友讲得非常棒!顶呱呱!小朋友们给他鼓掌!”

小朋友们捧腹大笑,有些还懵懵懂懂地吵着肚子饿了或者要尿尿。

赫朗皱着脸回到自己的座位,心想,他乃成年男子,才不会与一些不够垂髫之年的孩儿计较。

回到家的时候,他如赦大罪,可宋清莲还一个劲儿地问他,“有没有交到好朋友啊?”

赫朗回忆起幼儿园一个个垫着口水兜,以及挂着鼻涕的孩子,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宝宝喜欢幼儿园吗?”宋清莲紧张地看向他。

赫朗肯定地回答,“不!喜!欢!”

第27章:小闷骚

幼儿园的生活虽然让他有些嫌弃,不过也算是轻松有趣,不仅是歌舞,还有动画片,讲故事,都让他更加了解这个世界,而且他所在的是贵族幼儿园,所以活动极为丰富。

比如今天,他们就来到了动物园。

老师说让小朋友们手牵手,以免走丢,赫朗本来是拒绝的,但是侧目一看,发现身边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脸蛋圆润,皮肤白皙,非常可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想摇头。

小女孩从未被拒绝过,看赫朗不肯搭理她,便泫然欲泣的模样,没有人牵着的右手揪着自己的裙角,不安分地向他探去。

赫朗微微叹气,一把握住她的小手。

小女孩的性格非常活泼,软软的清脆声音一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活像只小麻雀,“我叫真真,你是叫江朗旻嘛?朗朗,为什么不理我呀?”

真真委屈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可惜赫朗依旧目不斜视。

等走到兔子园的时候,真真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赫朗才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你看,兔兔好可爱~!”真真一个激动,牵着赫朗的手猛地一拽,将他拖到了兔子园的栅栏旁边。

赫朗刚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便微微睁大眼睛,目露惊喜。

趴在栏杆上的那只凝望着他的,不就是瓜兔吗?

他刚来此世界时还十分失落,疑惑道怎么灵宠没有跟着他来,还好在这个世界他们还是相遇了。

瓜兔是很好认的,无论是较平常兔子要大的耳朵,还是充满灵性的双眼,都让赫朗一眼将它认出,立马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离开了队伍,抱起了它。

一旁的真真紧跟着他的步伐,看他直接越过栅栏抱起兔子的时候,惊呼了一声:“朗朗不要这样子!老师和妈妈都会骂的!”

“乖。”赫朗分神掏出口袋中的巧克力糖,敷衍地放到了真真的手上,小女孩乖乖地接过糖果吃起来,不说话了。

转过头,赫朗蹲下,把背包放下,摸了摸瓜兔的长耳朵,让他忍一忍,然后把小背包里佣人给他准备的尿布片和替换裤子都给丢了出来,把兔子装进里面。

看出瓜兔咧开嘴露出的两颗门牙,赫朗知道他是在笑自己,不轻不重地瞪了它一眼,便把书包链子严严实实地拉上了。

回到家,他无视一路佣人的问候,直接冲回房间,迫不及待把兔子放了出来。

“瓜兔可还安好?”可别被憋死了。

“宿主嘤嘤嘤,嘤嘤嘤,瓜兔好可怜,瓜兔受够了和那些低等动物一起吃胡萝卜大白菜的日子!”

赫朗担忧地皱眉,顺了顺他的毛,善解人意地让佣人送了一盘切好的西瓜上来。

瓜兔心满意足地抱着瓜,才缓缓开口和赫朗寒暄,“宿主在这个世界过得怎么样啦?对了,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话,怕是要被别人笑死辣!”

赫朗点点头,“看起来你对这个世界十分了解。”

瓜兔动了动鼻子,非常肯定地点头,连同耳朵都甩了起来。作为一只周游时空的高级灵宠,他自然是无所不知。

在它的口中,赫朗才知道自己相当于穿越到了千年之后,这个世界的起源和历史发展,他也在瓜兔口中悉知,不禁感叹了人类的智慧。

不过这个世界目前也对他来说一点压力都没有,毕竟他还在上……幼儿园。

赫朗平时在幼儿园没有朋友,只和真真在一起,所以宋清莲在偶然一次接送他的时候,发现了两个手牵手的小孩子,不禁开玩笑,问着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沉默寡言的江靖达也微微看了他一眼。

顶着大家戏谑的目光,赫朗硬着脖子摇了摇头,“不是,我把她女儿看。”

他的年龄足以为人父,对她的一丝温柔也全因怜爱,此话不假,但是这句话由一个小不点的口中说出来便让众人哄堂大笑。

“小少爷你还是个小豆丁,怎么把人家当女儿看啊?”

赫朗被众人调笑,面颊微热,他的确是看她可爱又招人疼……再说了,他还如此之年幼,父母怎么和他说这些东西。

他皱眉,暗自腹诽。选择不与他们计较,回房间又和瓜兔重新解释了一遍,他没有把真真当女朋友。

“啊,宿主你原来是萝莉控啊!”瓜兔手中的瓜掉落在地,一脸惊愕。

“那是什么?”赫朗疑惑道,他如今对一些新式词语还十分陌生。

瓜兔怜悯地看了看这个古代人,“宿主你得多上点网,不然跟不上时代啦。”

当晚,赫朗就向妈妈要了电脑和手机。

“你才三岁,你字儿识全了没啊?上几天幼儿园回来宝宝还长能耐了?”宋清莲说是这么说,但还是立马给他装了电脑又给了手机,全当哄他开心。

按照瓜兔的指示,然后……赫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

因为赫朗的幼儿园和江靖达的小学距离非常近,于是赫朗便要求哥哥送他去幼儿园,不要佣人也不要妈妈。

江靖达依旧保持沉默,像是没听到一样,也没说好不好,在赫朗说服了宋清莲,由她发话后,他才点头。

即使是上下学这短短的时间内,也算是接触的机会,每当这时候,他就会和江靖达手牵手去上学,趁这时候和他交流。

不过江靖达的性格实在太闷了,经常是他讲了一堆,他才淡淡嗯一声,无趣极了。

久而久之,赫朗也没了活力,他原本就不是热情之人,能这么主动地谈话并且保持兴奋的状态已经是难得,没想到对象还这么不给面子,对他爱答不理。

“明天我跟真真去幼儿园算了,哥哥都只顾自己去上学,根本不理朗朗。”他用力扯了扯江靖达的衣角,闷闷地开口。

过了半晌,江靖达拿起他的小书包,“不要。”像是在帮他拿,其实是不让他走。

赫朗笑了笑,这叫什么来着?瓜兔教过他的,闷骚?

江靖达似乎成绩非常好,赫朗在翻他的书包时,总能看到他全是满分的试卷,这不仅证明了他的天资聪慧,也还要归功于他的勤奋好学。

即使是周末,他也要窝在房间中不间断地学习,这让赫朗也放弃了周末外出的打算,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江靖达后面。

宋清莲微微惊讶,“就这么喜欢哥哥啊?”他原本以为家里这只小恶魔会闹得不行,所以当初她也有些排斥江靖达的到来,不过就目前来看,两人的关系非常融洽,她也不好说什么。

赫朗看了一眼江靖达,肯定地点头。

这是他来到世界的唯一理由和对象,他不可能会厌恶的。

只是他们两个都年纪尚幼,任务还没有一丝起色,赫朗也只能耐心等待,全当是体验人生了,毕竟天赐良机,给他复活的机会,他除了完成任务,更想要好好品味生活百态。

其实赫朗也曾旁敲侧推地问过江靖达以后想从事什么,好让他心里有个大概的数,却见江靖达停下了笔,郁郁寡欢。

赫朗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结果他仔细地琢磨了好久,才小声地告诉他,想要把父亲的产业收购回来。

他也是这样才知道,江靖达父母双亡背后的隐情。

他原本是个应该与他一样备受宠爱的年纪,却一夜落魄,家庭破碎,靠父亲生前的好友接济收养,父亲破产之后,家中的产业也被合并,所以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的愿望,赫朗回想到自己的父母,不禁生出一分怜悯之心。

他拍了拍江靖达的肩膀,告诉他一切都会实现的。

江靖达点点头,欲言又止,惠姨便抱着小毯子走了进来,提醒他们已经到了午睡的时间。

“两位少爷一起睡个午觉吧。”

见两个小孩一副分不开的样子,惠姨便把赫朗睡觉的小垫子铺在了江靖达的床上,让他们俩一起睡。

赫朗很快便睡成了一团,只是江靖达满腹心事,无法轻易入睡,转头一看,小孩已经睡得香甜,嘴巴微微张开,显得娇憨可爱,他的心蓦然一松,困意来袭。

尽管他的手脚拘束,睡姿僵硬,最后还是忍不住把手搭在了赫朗的身上,慢慢收紧,将软软的团子拢向自己怀里,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感到心安,在这个对他来说显得没有归属感的家,只有怀里的小孩能让自己寻到希望。

……

由于工作原因,江父江母常常会出差,或者是晚归,特别是有了江靖达和赫朗作伴之后,他们也放心了许多,所以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江靖达在陪着他,虽然不见得他会陪赫朗一起玩,但是赫朗总是特别愿意呆在他身边,连玩具都不玩。

他以为自己是委屈了赫朗,却没想到赫朗对自己不用每天玩玩具而感到如释重负。

江靖达问赫朗,会不会觉得孤单,因为他即使有佣人服侍伺候着,看似十分幸福,可始终陪伴的却不是至亲之人。

赫朗摇了摇头。

别说母妃逝世之后,就算是他幼时,也不会日日与母妃待在一块的,父皇更是不用说,能见上一面便是莫大的恩宠,而现在,起码能常常见到面,被人挂念在心头,相比较而言,如今的生活已经很让他满足了。

江靖达的心微微塌了一块,只觉得面前的小人内心无比乖巧懂事,他根本不懂为什么佣人们会说他是小恶魔,因为对他而言,他已经是小天使了。

江靖达想了想,深思熟虑,道:“哥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赫朗是相信他的,或许是因为,不善言辞的人,承诺看似简单,实则都庄重非常。

第28章:小学生活

不知不觉,年底将至,赫朗不仅熟悉了世界,也在这个世界中长大。

家里的年夜饭是在酒店里吃的,人来的不少,还包括了亲戚好友。

在这种场面,难免就会发生——

“朗朗,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歌啊?”宋清莲突然点到赫朗的名字,让他站了出来。

“小燕子。”赫朗如实回答。

江靖达转头看他,意味不明,但是眼中略含期待与戏谑之意。

赫朗仰头打量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而宋清莲下一句话竟是,“站前边儿来,给叔叔阿姨伯父伯母唱一个!”

说完,便见她笑容满面地打起了拍子。

“来,小燕子~穿花衣~”

听到熟悉的旋律,赫朗浑身一哆嗦,震惊地看向她,立马躲到江靖达的身后,不可思议地想,自己的母亲竟然要他在当众出丑?

江靖达看他大惊小怪的模样,嘴角微微抿了抿,鼓起勇气帮他解围。

赫朗甚为感动,天知道能让江靖达主动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说话是多难,他目前只想快些长大,免得再受这些折磨。

就在赫朗已经生无可恋的时候,他成功煎熬到了学前班。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教学前英语和写字了,只是看了看周围人歪歪扭扭如同爬虫般的字,他摇了摇头,问老师可不可以用毛笔写。

老师以为他在说笑,还是塞了一只铅笔到他手上。

这笔对于赫朗来说握起来很怪,不过赫朗还是很快学会了如何使用,不一会儿就将自己的名字写的漂漂亮亮了。

当宋清莲接赫朗回家的时候,老师一脸笑容地表扬他是最佳宝宝,说他今天在写字课上写的字比老师还好看,像个小小书法家。

全家都为了这个而把他夸上天,江靖达也不禁在心中升腾起小小的骄傲,捏了捏它的鼻子,“朗朗会写字?”

其实这并不值得开心……赫朗心情复杂地点头,然后沉思了一会儿,告诉他:“哥哥,我不想要写铅笔,我想要毛笔。”

江靖达也没多问,立即就去文具店买了笔墨纸。

重新握起熟悉的毛笔,在沾上墨水的那一刻,他似乎又回到了以前,所有的回忆都从笔尖涌上大脑。

他在宣纸上挥墨而书,笔酣墨饱,行云流水,端正而笔锋浑厚的大字清晰无比。

路过的佣人们啧啧称奇,瓜兔得意地跳到宣纸旁边看了又看,最后用赫朗的手机,给他拍了视频传到网上。

过了一段时间,宋清莲被一群当地记者采访,并且要求赫朗展示他的书法,去参加当地的节目,然后给他做一期神童专访。

赫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立马揪起瓜兔的耳朵,“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瓜兔的耳朵颤颤巍巍地耷拉下,双爪捧着手机递到他的面前。

标题是赫然的一排大字:“震惊!五岁幼童写了这些……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赫朗皱眉,“我怎么觉得标题不对劲。”

“宿主你不懂,这是艺术,这是潮流。”瓜兔动了动胡子。

“真的吗?我怎么感觉你在骗我?”

自此之后,赫朗就开始了参加各种书法比赛的历程,因为年纪太小又屡屡优胜,很快他就声名鹊起……到读小学的时候,班上的人也都提前认识了他,这个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低年级的同学熟悉他不说,就连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也非常熟悉他,不仅是因为书法天才的名号,更是因为他每天都会到高年级刷存在感——

赫朗视若无人,直接走进了高年级的教室,挤开围着江靖达问问题的女生,拉着凳子就坐他旁边,什么也不问,静静地托着下巴在桌子上看他。

江靖达的性子沉稳,也足够专心致志,勤于学习,即使是在下课的喧闹环境中,他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看书做题,但是每当小孩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也不打扰他,和自己一起盯着习题看,他觉得自己似乎就再也静不下来了。

朗朗又看不懂他们高年级的题目,这么冷落着他让他良心难安,江靖达刚要合上书,同桌肖扬就立马凑了过来,对赫朗颇感兴趣,“一年级的小朋友真可爱,又找我们班学霸啊?”

每次看见这个长得粉雕玉琢的低年级小朋友来找他的哥哥,肖扬就心痒痒,立即便伸手想要掐一掐他嫩嫩的脸颊。

赫朗微微侧脸,他又继续伸手出来逗弄他,直到江靖达出来默不作声地打下他的手。

肖扬摸了摸自己被打红的手,也不敢说什么,就啧啧叹气,暗带羡慕地吐槽,“唉,果然还是小孩子,太粘人了。”

赫朗瞥他一眼,不再理会,其实他来找江靖达也没有要事,但还是坚持着每天下课都准时来高年级这边报道,不是借口问江靖达要妈妈给的零食就是牛奶,少了本子或者没有文具了也要来找他。

眼看着离上课还差两分钟,赫朗立即开口:“哥哥,放学了你记得要快点到校门口等我。”

“你可以和自己的朋友回家的。”江靖达开口,因为他感觉弟弟似乎和班里的同学相处的不太好,而一般结伴回家的几个人关系都会逐渐融洽。他以前在孤儿院居住的那段时间,就需要和许多人一起相处打交道,他深知交际的重要性。

他觉得弟弟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幼,才会离不开他。

虽然他不排斥被弟弟粘着这种感觉,甚至可以说是觉得安心与欢喜,但是为了弟弟,江靖达还是如此建议他。

赫朗不管在智力还是素质,书法上的优秀一开始就和所有人拉开了距离,老师的表扬褒奖是常事,更别说他自己在班上还不爱理人,难免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清高之感,差生们都对他颇有微词。

赫朗对此选择置之不理,说实在,他也和这些小朋友玩不来,他也没必要去强求,这对他毫无益处。

有这个时间他还不如守着江靖达呢,他每次来教室都能看到一群女孩子围着他问问题,他也不是反感,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对象不应该在这些女生身上浪费时间。

让他会跟得紧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对象的心墙筑得十分高,他从遇到他的第一天开始就可以说是一直对他展现了自己的友好,可是这么久了,他才对自己透露出一些不一样的细心与体贴。

或许是他操之过急,但是他知道他要的不仅如此,他要的是全盘信任。

“那些人不喜欢我,我不想和他们回家。我只喜欢哥哥,只想和哥哥回家。”赫朗低着头,语气闷闷不乐,原本就稚嫩的声线更是软和得让人心疼。

江靖达立马将刚才想让弟弟与别人相处好关系的想法全部扫的一干二净。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面前这个孩子的想法油然而生。

他不忍心让他受委屈,也不觉得他的弟弟需要主动和谁交朋友才能获得快乐。

江靖达想,他只要跟着自己,被自己好好保护在怀中就可以了,他的弟弟会是最无忧无虑的小王子。

第一次有人,会对他满怀纯真地说,只喜欢哥哥,也是第一次有人,对他交以这般的信任,沉重而珍贵,他是绝对不会辜负,也不会再舍得让给别人的。

这个念头让一切都开始不一样,像是开窍了一般,江靖达发现自己是多么欣喜于小孩对自己的喜爱与依赖,这让他如饮甘霖。

赫朗露出微笑,看出江靖达眼中情绪的起起伏伏,他立马摇了摇他的手,商量着:“哥,我不想让家里的司机开车接送了,我们俩骑车去吧?”

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是自己骑着车上学,沿途的风景和划过脸颊的凉风,这是坐在接送的轿车里无法体会到的,赫朗看多了别人这般,跃跃欲试,自己却一次都没有机会。

江靖达是由着他的,自然点头。

第二天佣人便准备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赫朗兴致勃勃地踩了踩轮子,发现自己不会,还是把重任交给了江靖达,自己坐在车的后座。

江靖达是毫无怨言,但是弟弟抱得太紧,让他非常不习惯,连肢体动作都僵硬了不少。

因为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车子,赫朗的确有些不安,双手紧紧地缠着江靖达的腰,脸也贴在他的后背,这么亲密的距离让他的体温从江靖达的后背一直传到了他的心上。

江靖达原本就敏感纤细,面上不受,耳根却是红得要滴血,更紧地抓住了车把,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让他别抱这么紧。

赫朗察觉到了他的不适,却坏心眼地蹭了蹭,微笑道:“不行!我摔下来了怎么办?哥你忍心啊?”

他立马沉默了,弟弟要是摔下来,不说他会心疼成什么样,养母也绝对不会放过他,江靖达叹气,干脆不做声,任他抱着,一路红着脸回到家。

江靖达想,他或许是知道朗朗是故意的,但是他还是觉得他是单纯天真的孩子。他喜欢朗朗,他愿意被他吃的死死的。

第29章:拍卖会

在学校的生活日复一日,两兄弟都各自长大,升学,由于年龄的差距,两人也逐渐在学校生活中分开。

刚刚来到新的初中时,江靖达因为自己内向的性格,和班上的同学难以相处,课余时间,同学们都各自有活动,少了那个小身影的陪伴,显得他在喧闹的班级中显得十分孤独。

他一度无法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生活,也学会了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上,他的天资优异,再加上自己苦学不辍,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在学校内外举办的奥数比赛,科学竞赛上也取得了优胜。

江靖达在学习上下的苦功和获得的成绩让班主任大为欣赏,建议他到学校董事处申请跳级,直接开始了初三的复习与学习。

早在他16岁的时候,江父便看出了江靖达的才能,他曾在手忙脚乱的时候让他帮自己整理过文件,也让他帮自己依照主题做过策划案,他皆是完成的迅速而优秀,办事利落干净,让江父大为惊喜。

于是他开始让江靖达接触起自己公司的事务,也发现他的潜能远远不止如此,尚未成年的江靖达,便已经能够将自己交给他的案子处理的井井有条,证明了他的办事能力超群,思维敏捷,而对于相关专业性的内容,他也不会打扰他,而是自己去查阅书籍学习,依旧能够将策划案写的清清楚楚。

几次出外的生意上,江父也特地带上他,让他开开眼界,认识些人物,而江靖达的沉稳和办事态度也赢得一片好评,就连商场上的几个前辈也对他大力夸赞,说这是祖师爷赏饭吃,说是商业天才也不为过。

外人的夸奖让江父面上有光,也待自己的养子不薄,他知道江靖达是多么勤奋努力,也有心提拔他。

最主要的是,他也上了年纪,对于公司里的事情逐渐力不从心,家里的小儿子又年幼,被他宠得不谙世事,每日只知道写书法看画,像是古时候闲散的公子一样,有了养子的对比,他不禁恨铁不成钢。

所以,江父决定在这个暑假,先让江靖达到他的公司实习,从经理开始做起。

这个暑假非常的不一般,赫朗升入了初中,江靖达刚参加完高考,也正式成人。

这几年间,两个小孩的外貌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赫朗从一个小萝卜丁,逐渐变成了高瘦的少年,幼年圆润的脸蛋显露出了分明的棱角,高挺的鼻梁使得目光深邃面容精致,时而抿起的薄唇透出一分刻薄无情之意。

他不笑时会显得面容冷淡,让人不易靠近,但是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的牙齿和深深的酒窝,再配上弯弯的眼睛,便是世上最甜的笑颜。

即使赫朗已经不算矮了,但是江靖达生的比他还要再高一个头,也是身形颀长,较之赫朗的体格还要健壮些,常年不苟言笑,让他的面容也显得冷峻不少,举手投足间都是稳重之气,各事各物拿捏得当,证明江靖达已经俨然是可以独挡一面的青年男子了。

但是在对待赫朗的态度上,他却是越来越像个失去了思考的少年,不管他做了什么坏事,都能够没有底线地去包容他,为他收拾烂摊子,并且连说教都没有,任劳任怨,让他越来越肆无忌惮,助长火焰。

这让宋清莲都有些看不过去,每次刚想管教一下自己的儿子,这个养子立马就会站出来说情,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开始纳闷,难道就得等到他的朗朗杀人放火,江靖达才知道管管他吗。

赫朗很无奈,他不过是不想接受家里的安排,循规蹈矩地按照他们的规划走罢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他的人生道路与任务无关,他不会妥协,对这个世界的好奇让他的行为在外人眼中看起来莽撞而大胆,这之后的一系列麻烦他的确不清楚在这个世界如何处理最好,于是他也心甘情愿地接受江靖达一次又一次的帮助。

他现在的学校是重点学校,已经开始了补课,即便是放假也要上学,这让赫朗非常郁闷,深感束缚,而且让他无奈的是,江靖达竟然每天都会来他们的学校,他们的班级里面找他,就算没有事,也要坐在旁边看他做题,说是在督促他学习,尽管根本没有效果。

怎么感觉这个角色现在反了过来?

赫朗有些别扭地开口:“哥哥……你别老来找我,现在我们班的同学都说我是黏哥哥的小屁孩。”

这个词本来就有够难听了,更别说班里的女生对江靖达也非常感兴趣,每次他来过之后,都会叽叽喳喳地缠着他问他哥哥的联系方式,能不能周末出来玩一玩,赫朗把这些惹来的麻烦的错都归咎于江靖达身上。

而且,江靖达不是去公司实习了吗?这是他刚刚起步的时刻,在他眼里对任务至关重要,怎么江靖达还每天跑来他的学校?引人注目不说,而且还影响他的工作。

“黏着哥哥不好吗?”江靖达微微皱眉,也没有应下,而是反问。

赫朗似乎已经忘了自己为了能让江靖达和他玩,当初是怎么烦人的事情,一口否认道:“我才没有黏你。”

“……好,是哥哥黏朗朗。”江靖达在他面前能屈能伸,一切话都由着他来,早已完全不在乎这些。

看了看书桌上高高的一沓学习资料和教科书,他心疼地摸了摸赫朗的头发,他以前学习的时候知道读书时多么辛苦,但是他不以为然,此时想到弟弟也要经历这种劳累,他恨不得让他直接辍学回家,反正他要了文凭也没用,难不成他还舍得让他去别的地方工作吗?

公司的午休时间快到了,教室的上课铃也响了,但是老师还没来,江靖达有些不舍,赖着不走,告诉他:“下个星期爸爸让我代替他去陪李伯伯,我们会去拍卖会,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赫朗来了兴致,追问道:“会有什么。”

“瓷器,名画之类的。”

“我也想去。”赫朗眼中闪过惊喜,攥着江靖达的衣袖不肯放开。

江靖达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说不粘着哥哥吗。”

“……”赫朗沉默了一会儿,推搡着让他离开了教室。

他之前曾在一些民间收藏家的手中花大价钱买过不少古董,在这些古香古色的瓷器或物件中,他总是能够找到家的感觉,让他安心无比,也时刻提醒着,他还有个回去属于自己生活的盼头。

可惜零散的收藏家十分难找,他尚未成年,也没有相关的交际,诸多不便,无法让他寻找到更多的古物,而江靖达带他来的拍卖会,便能看到许多真正经过检验真伪的精品。

在民间能被他找到的古物大多粗糙或是赝品,价值不高,但他还是能够轻松将其中的真品一眼认出,证明他的鉴赏能力极强,所以在看到拍卖会的展品时,他可谓是兴致盎然,似乎每一种,他都能够加以大堆辞藻来描述。

原本江靖达的目的是来陪李伯父参加拍卖会的,但是自从身边多了一个赫朗,他的注意力就很少再分到旁人身上,李伯父看着关系如此之好的兄弟俩,笑了笑也没说话。

前几个拍卖的古董都非常快就被别人拿下了,赫朗静观其变,一直不做声。

这些东西虽好,但是在他眼中还是有些差强人意,没有让他看了就喜欢。

直到第六个藏品被推出来,赫朗才打起了精神,仔细听着主持人的介绍,认真地盯着瓷器看。

那是一个约莫来自于唐代的白瓷,胎薄轻巧,质地细腻,光洁如玉,胜如白雪,透露着温润的蕙质秀雅之感,原本会显得十分素雅,但是瓶口至瓶身的一笔红梅,可谓是画龙点睛,令人惊艳。

它的精美之中透露着庄重的古朴之意,不是艳丽浮华的美,而是经过了岁月沉淀,剩下的韵味与经典之美。

虽说青瓷才是唐宋时期的代表,大多数的美感和质感,光泽程度上也较之白瓷更为优秀,但是眼前的这个,怎么看,都更讨他喜欢。

赫朗眼前微微发亮,扯了扯江靖达的袖子。

反握住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江靖达的心情似乎很好,立马轻声问他是不是要这个。

没等赫朗点头,他就立马举了牌子,虽然他连起拍价都不清楚,但是能让朗朗露出喜爱之意的东西,他自然是毫不犹豫地要去为他拿下。

“嗯,我喜欢。”赫朗这才点了点头。

江靖达此次前来,还带了公司里的高管杨峰,杨峰在公司里办事已久,也是看着赫朗长大的长辈,自然有几分说话的权利,看两兄弟这么一言两语就开拍,颇为不赞同地看了赫朗一眼,“小少爷您这……别因为大少爷宠您就乱开口,好几百万呢。”

尽管瓷器的价格已经被提高到了五百八十万,江靖达还是继续举起牌子,怕杨峰说话会惹赫朗不开心,便转头对杨峰说了一句,“没事,郎朗喜欢,你别管他。”

杨峰泄了气,“宠弟弟也不是这么宠的啊,难道他喜欢星星月亮你也给他摘下来啊。”

江靖达再次举了牌子,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没办法,即使朗朗不开口,他也会忍不住俯首称臣,把全世界捧到他的面前。

第30章:执迷

拍卖场上的争夺仍在继续,江靖达出的高价让拍卖主持人惊呼一声,连忙询问在场的其他人是否还要加价。

可这价格实在比原先高了许多,大部分人觉得不值当,纷纷收手,最后让江靖达拍了下来。

除了这个白瓷之外,赫朗还让江靖达帮他拍了一个玉镯。

这个玉镯是场上价格最低的一个拍卖品,因为通身有碎纹环绕,又因为未加特殊打磨而显得朴实黯淡,但是赫朗不知为何,还是要了下来。

一直不说话的李伯父这时候才啧啧称奇,突然来了一句,“江小少爷年纪轻轻,眼光毒辣的很啊。”

这只玉镯其貌不扬,可只有行家才知道,这玉的确是顶级好玉,若作他用,其价值能翻上数倍。

离去时,赫朗满载而归,愉悦的心情溢于言表,心心相念着他的古董,冷落了身边的大活人。

虽说能让弟弟开心他也十分满足,可是江靖达还是忍不住问:“就这么喜欢这些东西吗?”

赫朗点了点头,一眼都没看他,只顾着把心神放在藏品上。

江靖达皱眉,这只小白眼狼到底记不记得是谁给他买的?怎么有了死物就把自己都给忘了?他真不该这么容着他来。

可他也只是这么一想便稍纵即逝,他知道自己的劣根性就是如此,即使朗朗真的想要星星月亮,他恐怕也是会想办法给他弄下来。

似乎只要能够看到他的笑靥,一切都在所不惜,全世界最好的,他都想捧到他的朗朗面前,任他挑选,那种对弟弟强烈的喜爱让他感到陌生和战栗,却又无法控制。

这种已经稍显夸张的想法,让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越来越执着于此。

但是因为他骨子里的性格便不是容易显露的人,所以他的变化和想法,十分难以被身边的人察觉到,常人都道他稳重或是性情冷淡,却不知道他面无表情之下,内心的波涛汹涌。

“哥哥?”赫朗唤回他的心神,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总觉得,对象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些变化,但是他却不能完全摸清,他只能感受到,江靖达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温和,万事谨慎的思维却会在遇上他时失了踪影,不管他说的事情多么荒谬他似乎也会深信不疑,甚至一些他自己都觉得过分的事情,他也会觉得他做的全数正确,三观随他而动,也不知江靖达这是大智若愚还是装傻。

总之这是与他本人完全是格格不入的,而身为他心中特殊的人,赫朗却没有觉得安心,反而是微妙地有了排斥感,因为他知道这说不上是好事。

江靖达转头看了一眼他,将手中一张质地极佳的卡片放进他手心里。

赫朗拿起来一看,是拍卖场的会员卡,只要有了这张卡,就能够开放进出这里的权利,并且参加拍卖。如果仅凭他是绝对弄不来这东西的,毕竟他未成年又没有稳定来源来办理这种会员卡。

“哥你不用吗?”赫朗心中微微一喜,这证明他终于有机会接触到这个圈子。

江靖达微微垂眼,“哥哥很快就要去读大学了。”这原本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可他的语气却稍显低落。

他的成绩无疑是可以直接去到最顶尖的学府的,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教育环境,特别是对他这种好学上进的人来说,更是水到渠成,不得不走的重要的一步。

但是他却说:“哥哥留在市里吧,太远了,不能看到你。”

江靖达的语气变得轻描淡写,不是商量,而是一个决定,而原因,单纯只是后半句,不能看到他的弟弟了。

赫朗听到他这句话,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拒绝道:“不要!”

他深知在这个世界想要获得成功,学历和知识教育是多么严重,他相信这个道理江靖达不会不懂得,但是现在,他竟然只为了这么一个幼稚的理由就要放弃唾手可得的顶级学府。

这不仅会让他身负罪恶感,而且也会极大的影响到任务的进展。优秀大学里的圈子和人脉,资源,都是他发展路上至关重要的,他不会让江靖达错过这些。

赫朗的极力拒绝让江靖达的双眸变得黯淡无光,但是最后,他还是点了头。

他知道弟弟是为了他好,也知道弟弟对他充满了希望,只是在那么一瞬间,他还是会失落地胡思乱想,弟弟一向都这么由着性子来,为什么这次不自私一些,把他留下,是因为对他还没有那么喜欢,就像自己一样,时刻想把对方留在身边吗?

江靖达的叹息声轻不可闻。

大学离家里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而且包括开学的军训,算来也有一段时间,赫朗没能见到江靖达了。

说实话,在江靖达不空无一人在家的时候,赫朗自己也感到了强烈的不适,甚至经常会喊了一句哥哥,才发现身边只有忙碌着的佣人,每当这时,空落落的感觉自然而然就会涌上心头。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他认为自己能够凭借独特的身份,将这个世界看做一个任务,一个游戏,将自己置身事外,但是在不知不觉中,这里的人已经对他的生活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江靖达便是最甚。

他的沉默寡言和不动声色的关心都让赫朗逐渐安逸,对他而言,江靖达就像是最稀疏平常的事物,人总是会对身边触手可及的东西视而不见,但是当他离去的时候,才会深感不适,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需要他。

因为在这个世界太过安逸,以至于让赫朗逐渐放松,竟然会反过来,有一种被对象牵着走的感觉。

赫朗皱眉,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不对,决心要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的地方上。

恰逢学校举办书法比赛,赫朗自然也获得了最佳奖项,因为水平实在过高,学校里的书法老师引荐他认识了一些颇有名气的书法老师,还找到渠道让他参加了许多学校内外,以及省市级的书法比赛,无一不是优胜。

赫朗原本就是古人,又更是文人,且书画造诣也是当时的佼佼者,根本不可能在这些低水准的比赛中失利。

几位本以为能够指点他的书法老师,也在见识之后甘拜下风,称他不愧为书法天才,赫朗原以为还能再度精进,最后还是扫兴而归。

宋清莲知道自己儿子这方面的才华,立马给他联系了国内首屈一指的书法大师陶钧天,请求他收赫朗为门徒,江父却是非常不满,觉得这些都是无用的文人消遣之事,还不如安心回来跟着他,像江靖达一样学习点有用的,以后就可以快点接手公司。

赫朗对江父的安排置之不理,公司一次都没去过,甚至开始频频逃课,自己跑去各种地方写书法。

这天,他正一边扶着宣纸静静观察纹路,手机便响了,原来是江靖达的电话,赫朗这才想起,两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面了。

江靖达的声音似乎有些不稳,尾音微微发抖,像是很激动的样子。

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开口,可是说到嘴边,却无法出口,赫朗只听到了几声低低的喘息,还有一句清晰的“我好想你。”

“哥哥,过得还好吗。”赫朗微笑,回问他,一边拿着手机,一边研墨。

江靖达的学校这前半个月管理严格,无法与外界联系。

早在第一天,他就已经显得有些浮躁,第二天,他食寝难安,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朗朗的声音,就连梦中,也全是他的身影,而他竟然还沉醉在梦中无法自拔。因为那是唯一能够见到朗朗的机会。

第三天,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在持续降低,待人处事也难以保持以往的冷静自持。

不能看到弟弟的面容,听到他的声音,也得不到他的任何一丝消息,他的大脑总是难以冷静下来思考问题,只顾着想,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养母会不会让他吃他不喜欢的菜?诸如此类的细节一股脑的涌上来,让他恨不得立即奔到他身边,看看他是否安好。

他们之间虽然相隔着百里的距离,但是他的心,早已经被牵扯到了朗朗的身上,他才发现自己也会有如此煎熬的时候,进不得,退不得,全靠忍耐。

而到了今天,他觉得自己等着这么一声“哥哥”,已经要等到魔障了。

有时候,他甚至会自暴自弃地想,以后没有朗朗的日子他该怎么度过呢?他觉得自己甚至不能够给朗朗打电话,就怕一听到他的声音,自己会每天逃课回家,非要牢牢跟着他才不可。

幸好,这一通电话,把他从沼泽里拉了出来。

虽然赫朗回的话不多,但是江靖达还是如饮甘霖,断断续续地和他聊到手机发烫。

赫朗动了动酸痛的手腕,告诉他自己还有事,现在要挂电话了。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一会儿,低落的情绪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

江靖达按住快速跳动的心脏,喉头发紧,“哥哥回去看你好不好?”虽然明天就可以放假,但是他真的等不住了,只要看一眼,他或许就能够从现在的煎熬中脱离。

赫朗看了看日程表,接下来他都有书法的练习,还有古董展会要看,而且明天他就可以回来了,急什么。

他漫不经心回了一句,“再说吧,你的学习要紧。”

接着,江靖达一字未说就挂了电话,赫朗皱着眉拿起黑屏了的手机,心想他又是怎么了。

第31章:花钱小能手(不是……

为了精进自己的书法,赫朗在母亲的帮助下联系到了心仪的老师,而陶大师成名多年,德高望重,自然有自己的清高与矜持,第一次见赫朗时,还以为他是有钱人家送来玩乐度日的公子哥,便让他下笔,让自己瞧瞧他有什么本事。

赫朗自然是挥洒自如,字迹流畅一气呵成,但可惜的是,收笔不稳,微有瑕疵,让他面露失望之色。

转头一看,陶大师已然双目微睁,拿着他的字看了又看,频频点头,看来即便是有失误,也阻挡不来水准的发挥。

陶大师二话不说,立即破例将他收入门下,赫朗也终于寻得良师,自此开始了收割全国大小书法比赛奖杯的历程。

他倒不是为了名利,但是他的确想要在参加比赛的过程中,能够看到不同的书法与不同的字,这其中代表的千万人,他们的人和他们的字是何种姿态。

除了钻研书画,赫朗拿到拍卖场的资格卡之后,借此知晓了不少这个世界上相关的古董交流场所,他开始在这些地方游走。

在这两年之内,他收了不少古董,可惜他未成年,诸多限制,没有经济来源,而古董和字画又是开销绝对巨大的项目,不过幸而他出生于富足的家庭,家里对他总是宽容非常,在金钱上绝对不会亏待他。

可是随着深入,开销已经不止是几十万可以足够的了,每次回家时,赫朗身上的卡都会因为消费一空而直接扣在了外面,宋清莲一看不对劲,便会立马问他:“今天出去花了多少?怎么给多少钱都不够。”

虽是这么说着,宋清莲依旧给的毫不手软,立即又从包里有掏出了一张金色的卡给他,开玩笑道:“你哥赚的钱都给你花了。”

不够估计江靖达知道,只会是开心的很。

赫朗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家中有许多已经看腻了的藏品,一直放着占地方,还要花大价钱保养,他便寻思着如何才能转出去。

就在他获得了全国青年书法大赛的金奖之后,比赛的记者邀请他发布感言,并且访问了这位书法神童,他日常的爱好或者最长做的事情,听说他三岁时便能下笔成书,为什么他会有如此优异的天赋。

赫朗自然不可能一一回答,只说了自己热爱古代文化,平时喜欢鉴赏古玩,结束时他想起电视节目能有巨大传播度,他便为自己的藏品做了个广告。

很快就有大大小小的机构,或者私人找到了他,鉴于安全与价格,最后他还是选择了一个正经的古董投资公司合作,为他们举办的拍卖场提供藏品。

他素日有收藏一些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古物,虽然没有精雕细琢和炒作,但是价值是肯定的,这些东西收购回来都是低价,而成交出去的价格则是翻了千百倍,周而复始,赫朗便持有了大笔资金。

在从事这个的过程中,他拥有了更多能够接触古代痕迹的机会,也让他寻得了几分乡情。

他的学习一直不紧张,或许理科对他来说颇费脑子,但是文科,他却是一点即通,门门优异,而且他又是书法艺术生,对总分不算严苛,再加上家里的关系,进入顶级艺术学府也是指日可待。

原以为在学校不会交到什么挚友,但是他此时的同桌孟伦的确与他关系不错,而且他也有不小的来头,第一天就认出了赫朗,直喊他小少爷。

孟伦这个人有些吊儿郎当,大大咧咧,也是被家中宠坏了的孩子,性格所使,让他成了学校内出了名的小霸王,别看他整日对他人颐指气使的,但是对赫朗,他的态度还算不错,一开始是由于他的身份,最后倒是真觉得赫朗这人有趣,乐得缠着他。

他觉得这人虽说也是有钱人家孩子,却对他们感兴趣的跑车奢侈品一点都不懂,像个古代来的人一样,每天就知道写书法看书画,也就上语文的文言文时听听课,有时候说话还带之者也乎,与他们格格不入。

他的条件自然是极好的,可就是因为这些优秀,也让人望而生畏,更别说他自己也不爱说话,每天都是冷冷清清的模样,又喜欢独来独往,难免会给人留下难以相处的印象。

孟伦一开始也是见自己和他算有一分关系,才主动和他交谈了起来,却没想到他的性格会是这样,冷漠之中又透着无限的温柔,虽然看似待人冷淡,但是因为外貌或者他良好的谈吐素养,常年说话温吞的语调,便显得他待人非常和善。

这弄的他心痒痒的,想欺负却又下不去手,更别说他还是江氏的小少爷。

原本以为这样的人,会是最乖巧,最让老师省事的一种学生,但是出乎意料的,他的温顺中却又有着叛逆,他尊敬师长,却又目无法纪,将学校的规章制度无视,逃课更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因为家里有参与学校的投资,所以也一直稳稳当当地上着学。

这么一个独特又矛盾的人,似乎对孟伦有着不小的吸引力,他开始成日跟在他身边,也不知道图了个什么,难道还是他们家的生意合作不成?谁都知道江家小少爷是从来不谈生意场上的事情的。

孟伦松了耸肩,但是吧,他就是爱跟着江朗旻。

他们在一起相处虽然不错,但是大部分都是孟伦主动没事找事,没话找话,比如现在,他就打算拾掇着赫朗跟他一起逃课,“等会儿的课你上吗?跟哥出去打游戏去?打完游戏再去饭店吃一顿,晚上直接去酒吧——喂,江朗旻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讲话。”

赫朗把语文书上的几首诗细读了一遍,揉了揉耳朵,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孟伦的问题,“等会儿不上,我去买东西,下午的课我就回来。”

孟伦原本还打算旷课一整天,但听他说下午也来,不知怎么的,游戏也打不下,也乖乖来了学校。

下午刚上课的时候,赫朗刚从卖场回来,想着一会儿学校的书法老师回来了,也没拿回家放好,直接拿着刚买的镯子和簪子带来了教室。

孟伦从他踏进教室的第一步就注意到了他,原本还懒洋洋趴在桌上,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殷勤地给他拉椅子。

等看到他手里的盒子时,他才一边打开一边惊讶地开口:“原来这是你说的买东西?……花了多少啊这是,看着也不好看……黑乎乎的,你收破旧呢。”

赫朗也不指望他能懂,把盒子收起来之后想了想价格,答道:“几百万吧。”

孟伦瞪大眼睛,指着盒子里的东西问,“这么个东西就几百万啊?”他的心情复杂,三观被刷新,“我去,您这才出去半天啊,几百万不是钱吗?说的这么随便啊!惹不起惹不起……我可能是假富二代。”

赫朗拿起语文书放在他面前,直接提醒他,“听课。”

“你装什么正经啊喂,你平时都不听课的!”孟伦顶着老师的目光,收回了大吼,看到他的书本,一改面色,贴得离他尤其近,“我基础不好,上课听不懂,你教教我呗?”

“我也不懂。”赫朗摇了摇头。

“喂……”孟伦虚弱地拿起他满分的语文卷子,没错,连作文都是满分的语文卷子放到他眼前,“能不能不要睁眼说瞎话?”

赫朗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这给他讲了会儿诗词鉴赏题。

也不知孟伦是听没听懂,反正身子贴的极近,呼吸也挺急的,赫朗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别扭地转身,留下一页试题给他。

孟伦在心底扇了自己一巴掌,又揉了揉不知何时发烫的耳朵,换上灿烂的笑容,“为了感谢你,送个东西给你吧?”

说完,他立即从包里翻出一个深棕色的盒子,取出了里面的手表,也不管对方答没答应,直接拉起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给戴上。

赫朗摸了摸手表,发现戴起来不会不舒适,还能更好的看到时间,也就没拒绝。

“嘿,跟我这可是一对,兄弟表。你看看这表,进口的名牌,识货吗?”孟伦见他没排斥,笑得更开心了,拿着手表晃来晃去。

赫朗摇摇头,“这些东西我不是很懂。”

孟伦心中立马升腾起一阵欣喜,殷勤地搂住他的胳膊豪言壮语道,“没事,哥以后给你买,你就懂了。”

赫朗侧目,想了一会儿,其实这些东西哥哥也给他买了一柜子,他不需要,不过面对同桌的好意,他还是礼貌地点了头。

下课铃刚一响,他就接到了江靖达的电话,说他回来了,就在机场,想快点见到他,所以拜托他去机场接他。

赫朗一到了目的地,就被一个拥抱锁住了,他知道是谁。

江靖达俯身,蹭了蹭他的脸颊,像是亲吻一般在他耳边厮磨了一会儿,刚要拉起他的手,却发现了他手上的表,疑问地看了赫朗一眼。

赫朗也如实回答,“同桌为了感谢我教他做题送的,他说是兄弟表。”

江靖达皱眉,到底谁才是兄弟?这么贸然就收下别人的礼物,那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否很好?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他最后只叮嘱了弟弟以后不要再教别人做题,让他们有事找老师,不要累着自己。

可是还没走出机场,江靖达发现自己还是受不了弟弟身上有别人的东西,立即停下脚步,重重放下行李箱,拉过赫朗纤细的手腕,直接将表扣解开,一眼没看,如同扔垃圾一般丢进了机场垃圾桶里,语气轻描淡写。

“脱了,明天给你买一柜子新的。”

第32章:成长

江靖达此次回来之后就不打算再走了,因为种种原因,他提前修完了学业,此番归来就是要彻底将江氏的担子挑起,赫朗知道他的优秀与努力是一直被父亲看在眼中的,所以对这个结果也不意外。

看来只要江靖达规规矩矩地按照这条路前行,功成名就指日可待,并不需要他像引导甄溥阳一般费尽多大的心思,他需要做的只有守,守他的一番初心,守江氏之权不落入旁人手里。

而这旁人也包括赫朗自己,毕竟是自己家的产业,江父无论如何还是想留给自己的儿子,这也让赫朗早有提防,关于公司的事情一律不问,醉心于自己的古玩,花钱如流水,身上透露不出半分从商的资质,让江父无从劝起。

就是因为这样,江父一直觉得自己儿子上不得台面,虽然因为不忍心而纵容着,却也无颜带他去见朋友。

江靖达则与他相反,他认为他们从商的都是世俗之人,每日为了金钱而奔波,虽然看似意气风发,光鲜亮丽,却总比不上朗朗那样有着气质底蕴与自由灵魂的人。

他在外地也能够在电视,或者报纸上看到朗朗获奖的消息,每当此时,他总是会停下手中的所有事,静静看完报道与配文,全身放松。

他会想,原来他的宝贝已经变得这么厉害了,所有奖项在他眼中都是囊中之物,他可以获得如此多的荣誉,却半分都不见骄躁,似乎这一切都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依旧是那么淡然,纯净,不管别人怎么说他纨绔或是肆意妄为,他还是淡然处之,浑身沾染不上丝毫污浊。

这种气质让人难以靠近,却又十分吸引人,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有很多人只敢远观着钦慕而不敢打扰他吧,江靖达眸色微沉,从后面搂住浑然不自知的少年,亲了亲他的后颈,似乎轻轻喊了一句宝宝,如同幼时一般,亲昵而带着无限的眷恋。

赫朗拧起眉头,推了推后面沉重的人,却雷打不动,“哥哥,别叫我这个,我长大了。”

江靖达不以为然,面对他的反驳眼都没眨,不以为然地肯定道:“不管多大,你都是哥哥的宝宝。”

赫朗从来不做翻白眼这般无礼的动作,但是他此时特别想做。

“书法家就这点气度?”江靖达罕见的流露出一丝笑容,像是寒冰遇春,裂开了一道缝隙,流出潺潺春水般温良柔软,捏了捏他的脸颊,还是如同逗弄小孩的动作。

赫朗被说得不好意思,连忙回道:“哥哥才是,未来最厉害的企业家,我等着你成为商业巨头呢。”

这番话虽是由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但是他可没存着开玩笑的心思,弯起的笑眼很快就静了下来。

不知缘由的希冀让江靖达心头一重,也感觉到了弟弟对他的期望,从他的信任的注视中,他汲取到了源源不断的力量,不觉得胆子沉重,而是暗暗期待。

如弟弟所说,如果他真的有那天,他便有了足够的资格,可以代替养父母,将弟弟全权收纳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到时候,弟弟就是全部属于他的了,这让他怎么能够不期待呢。

因为大学的时候,两人相处的时间锐减,自从江靖达回来之后,对赫朗看得也越来越严,他倒是不忍心约束他的自由,但是也绝对不允许他有分毫的差池。

江靖达只要有空,任何地方都会陪他去,但是没空的时候,也会派人跟着他。

以至于赫朗现在出门,身后都能跟着一群保镖和照顾他的人,不仅如此,江靖达在公司忙碌时,赫朗也能频繁地收到短信,如若是回复慢了,必定还会接着又来一条,问他是否在忙,明明忙的人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赫朗郁闷地猜想难不成江靖达是每处理完一件事情或者签完一个字就给他发一句吗?这样子能专心工作?

他对此种寸步不离的态度感到微微排斥,虽然他小时候是粘着江靖达的,但是毕竟也带着目的性,最不同的就是主动的一方是他,所以并不会对他造成困扰。

而江靖达非要与他形影不离的态度让他明显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变化,即使他的面上经常是平静无波,但是眼底还是可以看到他对自己深深的喜爱,和一些欲要越界的感情。

他心中大概琢磨出了几分,但是他认为虽然得到对象的感情,能够多一个控制对象,或者调整事情走向的办法,但是想起了上个世界,他就似乎有阴影一般,下意识就对这种情感抵触。

他与任务对象的感情就像双刃剑,有利有弊,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选择不要接触为好。

一下子突然转变怕是会让江靖达生疑,所以赫朗打算从细节做起,一向都是老老实实回短信的他,今天决定视而不见。

见他久久不回消息,江靖达的短信更是频繁,当铃声响起时,赫朗干脆将手机开了静音,直接去看了展会。

结果刚回到家,赫朗就看到了沙发上静静坐着看报纸的江靖达,似乎是在等他。

赫朗轻轻叹气,将外套递给佣人,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径直走上楼,试图蒙混过去。

“过来。”江靖达沉声将赫朗唤回,放下了手里的报纸,还将客厅的佣人都驱散了。

赫朗自然是不怕江靖达的,但是迫于他气场的强大,他还是梗了一下脖子。

江靖达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他按在自己腿上坐下,如同抱着稚儿一般,细声问他:“今天午饭在哪里吃的。”

赫朗双臂被锢得微紧,无法动弹,只好撇过头回答:“惠姨送来的便当。”

江靖达对家中的饮食放心,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接着问最重要的:“为什么不回哥哥的短信?”

“参观展会要关机。”赫朗回答得理直气壮,这是个很正当的理由。

“你没去上课?看展会?”

赫朗望着天花板不说话。

江靖达摩挲了一下他的后颈,语气透着淡淡的温柔,“哥哥不是怪你不上课,只是你六个小时没给哥哥回复了。”

“你知不知道哥哥会担心你?”

“想到你要是没吃好或者冷着热着,不开心了,哥哥也工作不下去。”

江靖达大多数都喜欢沉默,此次的一段话倒是少见,可见是肺腑之言,而且语气认真得让赫朗无地自容,似乎他仅仅不回消息,就已经做了天大的错事,影响到了兄长的工作。

终究是不忍心责怪弟弟,江靖达摇了摇头,重重开口:“下不为例。”

这句话让赫朗双眼微睁,万万不能顺了他的意,连忙讨价还价,“我忙着写字,以后每天只给你回一条,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句话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江靖达久久无言,眼中的温度渐逝,只注视了一会儿他,才感慨道:“朗朗长大了。”

他揉了揉赫朗的后脑勺,若有所思,然后又无奈地将他拥在怀中,倒像是有一分纠结与惆怅之意。

赫朗的脸紧紧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之上,而两人的距离也是近的可以忽略不计,意识到危机感,赫朗立马装作热的模样推开了他。

小时候两个人都长得玲珑可爱,亲密起来也不会觉得奇怪,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两个男人抱在一起,于他于已都没什么好影响。

江靖达肯退让一步之后,赫朗继续接着让他一退再退。

吃晚饭时,餐桌摆好之后,坐在他身旁的江靖达便动作娴熟地为他剥去了虾壳,挑了鱼刺,夹了最鲜嫩的蔬菜,自然而然地要放到赫朗碗里时,赫朗抱着自己的碗转了个方向,自己夹起菜,拒绝道:“我长大了,不是小孩子,可以自己吃。”

江靖达的手在半空中一顿,目露失落,又僵硬地收回动作。

宋清莲笑道,朗朗这是长大了,不需要哥哥了。

闻言,江靖达吃饭的动作也迟缓了不少,目光若有若无放在赫朗身上,默不作声地想听他是如何回答。

属于他微妙的情绪波动赫朗敏锐地感知到了,他知道江靖达或许在等,但是他却视而不见,带着一分宣告,对着宋清莲肯定地扬起头,“对啊,我自己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江靖达低头,沉默地吃了几口饭,然后以看文件为由,早早地上楼休息了。

赫朗望了他的背影一眼,面色如常地转过来吃饭,漫不经心地与宋清莲交谈。

他并非故意让江靖达心伤,他只是想让兄弟间保持适当的距离。

因为他知道江靖达是真心对自己好,不会伤害他,所以也完全没有了顾虑,开始试图将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调整平衡,来达到最理想的状态。

可是,他却不知道另外一人,是多么煎熬,即使回了房间也是一份文件也看不下,最后只能选择早早休息,然而还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黑暗与他的大脑一样混沌,无限循环刚才宋清莲的话,他的朗朗说不需要哥哥了?

江靖达一个心思全扑在这少年身上,倾尽了所有的喜爱,去培育他,爱护他,看着他成长,但此时,他竟然说不需要他了?

他的心仿佛被重重击了一拳,虽不至于让他直接倒下,但是一阵钝痛从心口处扩散,他感到无力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少年的成长已经难以阻挡,他不知该如何才能将越来越耀眼的弟弟留下。

江靖达不善言辞,却有千言万语想和少年道尽,他想告诉朗朗,他是多么喜爱他,他不需要他做什么,只是需要他愿意被自己宠着罢了。

外面的天空狂风暴雨,并没有那么美好,可成长中的人却依旧无所畏惧,如同挣出笼子的小鸟一般,急于飞翔,朝气蓬勃。

朗朗成长的倒是洒脱,可他呢,他要如何放手呢?

第33章:冲动

相比起江靖达,赫朗便轻松多了,一想到他能够逐渐按照自己的年龄而成长,独立,拥有自己的能力,便一阵愉悦。

令他可喜的是,现在的他只依靠古玩买卖就能有大笔可观的收入,而这笔收入如果用来投资,或许还能在以后发挥巨大的作用。

思之至此,赫朗身心轻松地准备入睡,却又被闯进房中的不速之客给惊扰。

因为没有开灯,一片黑暗中,他只能辨认出江靖达的模糊的身影,带着一阵不知名的威压朝他迎面而来,他一时间无法逃跑,只能警觉地仰起脑袋,伸手要去摸台灯的开关。

一只手冷不丁地将他摸索的手握住,阻止了他要开灯的动作,试图让一切交流在黑暗中进行。

赫朗不明白他的意图,只直觉江靖达的情绪略微激动,却因为黑暗而无法看清他面上的表情,心中也升腾起一丝不安。

接着,一副沉重的躯体立即将还未来得及起床的赫朗压住,并且迅速地单手擒住了他的双手,简简单单就让他无法再挣扎。

赫朗觉得自己似乎像是被野兽看上的猎物,稍有不慎,就会被一口咬住要害,吃干抹净,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试探性地推了推他的胸膛,唤了他几声。

江靖达没有回复,但是他失落的心潮溢于言表,也让他整个人的行为变得怪异起来,将脑袋蹭到了赫朗的脖颈处,深嗅了一口他的气息,虽然心中的躁动被平复下来了,却没有消失,只是一路往下至小腹处,引起一串陌生的欲。

过了许久,他才在黑暗的沉寂中幽幽开口,声音显得身心俱疲,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像是动物一般慢慢地蹭着他额前的头发,在脸颊若有若无地亲了亲。

“朗朗要睡了吗?可是哥哥睡不着。”

如果单纯是这般的亲吻,赫朗的反应还不会这么大,可江靖达在他琢磨不知如何回答之时,冲动地将他翻了过来,双手禁锢在腰后,然后咬了一口他的后颈。

这一下让赫朗的脊椎酥麻,浑身一激灵,身体发软一般使不上力气。

趁他无法动弹,江靖达更是一改温和稳重的常态,像是不分轻重的莽撞小子,急促地喘了一会儿气,肆意伸出了舌头,从后面将他的耳垂卷进了口中,轻轻的咬动,温热的濡湿感让赫朗瞪大了眼睛,怔楞的一瞬忘记了挣扎。

江靖达一脸餍足,单手抓住他的双手拉至头顶,沿着他的后颈一直舔吻到大椎往下,连同他胸前的扣子都被扯散了两颗。

赫朗微微瞪大眼睛,没有预兆他竟会做出这种动作,喉中的惊呼再也按捺不住,“哥哥,不要。”

但是江靖达却将他的拒绝熟若无睹,这让赫朗颇为恼羞成怒,江靖达一向最不会忽视自己,但是此时却听不进他的半分话。

江靖达在此刻已经顾虑不了太多,只知道这样子亲密的触碰,能极大地带给他安慰,让他的心狂跳不已又欣喜非常,也只有这样才能将方才的苦思闷想驱散。

心中温吞的火苗终于在烦躁的引导下茁壮燃烧了起来,导致他做出这般过激暧昧的举动。

他的眼神偏执,面对少年的拒绝竟然在内心升腾起一丝残忍,即便要让他痛苦,让他难受,也想要继续欺负他。

他真的不甘心就这么放手,既然一开始是弟弟先缠着自己的,那么之后他就休想逃跑,留他一个人失控,休想将他弃之如履,将他当做平常关系冷淡的兄弟。

江靖达从未深思过自己的情感是从何产生,只知道自己在点点滴滴,日日夜夜中形成了对赫朗的控制欲,他不允许他脱离自己的身边。

但是他也从未深究,如果仅仅是如此,为何他会自然而然地对赫朗做出这些情人之间亲密的动作。

赫朗知道自己无法挣脱,便合上了眼侧着头任由他在自己肩窝处胡蹭,总算让他慢慢舒缓过来。

最后一个亲吻原本该稳稳落在赫朗的唇上的,但是他警觉地偏头,让江靖达残缺的吻只印在了唇角。

不过幸好,得了这最后的慰藉,江靖达终于是肯放手,赫朗翻身而起,打算好好质问他这是怎么了,半夜发疯扰人清梦。

只是他带着愠怒的声音尚未来得及出口,江靖达就抵住了他的唇,让他噤声。

“快睡吧,不闹了。”

语毕,他若无其事地拉着懵懂的赫朗躺下,虚搭着一只手在他腰上,看似自然,实则还是能感受到他放不下的占有欲。

赫朗的身子还因为方才的一番接触留有微微的颤意,他是第一次被这么对待,虽然情魄的缺失让他少了动心或是羞怯的感觉,但他还是忿忿不平,想要继续和江靖达追究,转头一看,他已睡下,呼吸绵长。

一阵无奈,赫朗泄气,把他的手拨开,抢了被子自己侧身而睡。

盯着他已经放松下来的背影,江靖达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迷茫。

当脑子冲上的热血冷却下来之后,他终于有了思考能力,发现自己做的动作多么大胆而过激,完全不是兄弟间该出现的行为。

江靖达诧异于,原来自己也会有那样的一面,不顾一切,莽撞而大胆 ,热烈而强势,方才的他像是失了心智,只觉得脑中轰得一乱,心中类似被抛弃被推开的失落感一升再升,他便冲到了隔壁的房间……

他明明不想吓到朗朗的,可最后还是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惹他不开心了,江靖达暗暗叹气,感叹自己即使假装老成也掩盖不了自己仍然是初出茅庐的青年的事实。

只怪他的心态和情绪都不能在对方面前很好地控制,才会打草惊蛇,尤其是知道对方想要独立,不再依靠他之后,他更是焦急得控制不住自己,任凭那股凭空出现的陌生情绪将他控制,他不安,慌乱,却又束手无策。

为什么,他会像是身陷沼泽之人那般无力,越陷越深,又无法自救呢?

或许是第一眼那个纯粹热烈得如同骄阳的笑容,又或许是他一声又一声绵软而看似真诚的“喜欢哥哥”。

即便时光荏苒不复以往,但江靖达还是选择了转头,义无反顾。

……

说实话,赫朗真是被那晚的情景给吓到了,虽然看出江靖达之后立即陷入了纠结期,也给了他短暂的自由,面对他时也总因为对那日的愧疚而一退再退,但是赫朗仍然不打算就此止步,决心快刀斩乱麻,不能再让这种暧昧的兄弟情任由发展。

他开学时便以艺术生的身份来到了新的高中,而学校是可以住宿的,只是住宿申请还得家长同意,宋清莲一看儿子想要住宿,眉头就没松开过,倒不是反对,只是担忧他要怎么生活。

而江靖达则是一听到便立即反驳,且语气严肃。

“我不同意。”

他揉了揉眉心,无非又是犯了操心病,想着外面的饮食安全吗?朗朗在学校会不会遇到好的或者坏的玩伴?一个星期都见不到他的面,这可不让他担心死了。

见宋清莲还在考虑,赫朗不冷不淡瞥了江靖达一眼,“爸妈都没说话。”言下之意是他身为哥哥是没有资格管他的。

宋清莲其实也不太同意自己一向养尊处优的儿子去学校受苦,但是耐不住赫朗一脸正经并且态度强硬,谁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的模样,也只好同意。

看着申请书上签下的字,江靖达手中的报纸被揉成了一团,他浅浅吸了口气,将报纸舒展开,突然对着赫朗露出一丝微笑,“好,那就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情。”

赫朗虽然奇怪于他态度的转变,但是明显此时的江靖达又变成了最初的样子,万事顺着他,对他来说无疑是好事,他也就松了口气,上楼收拾行李时江靖达还帮了他一把手。

尽管学校的宿舍已经是不错的环境,但是也完全与他习惯的居住环境天差地别,赫朗第一次接触到这种集体生活,第一天还新奇的很,虽说住处让他狭窄得颇为不习惯,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整理好了自己的东西,尽量让自己休息下来。

但是他毕竟养尊处优惯了,这种集体生活还真的不是一下子就能适应的。

即使是他在自己的原世界,是什么不受宠的皇子,但是也有着两个奴仆帮着手,皇宫里的待遇总归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他也从来没有真正身处过艰苦的环境,而现在他独自一人,要解决衣食住行,还实属不易。

集体生活是建立在多人的情况下的,而赫朗本身就不是合群的性子,舍友们的喧闹和顽皮,再加上狭小的空间,让他连宣纸都展不开,书法也无法练习,更别说看书,生活习惯被打乱,自然心情自然不佳。

但是心中的一丝倔强和坚持让赫朗不甘心才这么几天就放弃,咬着牙也坚持了第一个星期。

第34章:溺杀

最开始,赫朗以为自己活的时间不短,已经有足够的忍耐力去面对新生活。

但是他却忘了这个世界的他,早就被江靖达宠坏了,完全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坚韧。

连最简单的,学校食堂里的饭他都吃不下。

这样因为他在这个世界非常挑食,以前尚可忍受的食材,现在是一律统统不吃,而且江靖达也不劝说半句,便依照着他的心思,伺候着给他布菜,但学校的饮食都是统一烹饪出来的,品种也不多,味道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赫朗第一次吃时,只塞了几口,便觉得味如嚼蜡,险些吐出来,可无奈饥肠辘辘,只好咬牙咽了几口米饭,为了充饥匆匆而食,以至于一餐下来之后口腔和咽喉都不太舒服,消化不良,胃也绞绞作痛。

每当这时,他就不得不怀念起,江靖达在家中开饭时都会为自己细细叮嘱仆人,什么菜中不能加什么,什么菜中一定要加什么。

父母会为了健康,劝他吃蔬菜或者适合的菜肴来平衡营养,但是江靖达,完全不会考虑这些,他衡量的只有一个标准,那便是他喜欢什么。

旁人会觉得江靖达这是宠弟弟宠得没边儿了,但是江靖达知道,他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好,甚至是自私和恶劣。

一切挑食引起的营养不良和身体虚弱,其实都不在他的担心范围内……甚至说,像他这般冷静的人,内心也是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疯狂。

江靖达会想,如果他的朗朗生病与虚弱,那之后,他会变得更加需要依赖人,而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他。

在那次冲动过后,他迅速冷却,发现自己并不需要放低姿态,变得如此被动,因为多年来,他的付出,也不是完全无用,对那个孩子一分影响都没有。

它们全都一丝一毫地编织成了细密的蛛网,在赫朗的身边围绕,剩下的日子,他只待静观其变,不动声色地将他挚爱的猎物套住,让它自己寻着蛛丝而回。

而赫朗的住宿生活也终于在半个月之后中止。

因为上课时昏倒,还有频繁的腹痛,都表示他的身体不适应这样的生活方式,班主任只好联系了监护人,宋清莲一听,花容失色,立马把他接了回来,请了家庭医生帮他检查。

等到江靖达下班回家,知道这个消息时,手上的外套也瞬间抖落在地,责备了佣人为何不早些通知他,大步向赫朗的房间迈去。

床上的人没睡着,睁着眼看向天花板,眼神一片呆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朗朗,怎么了?还好吗?”江靖达坐到床边,捏了捏他的肩膀,眉头却紧紧拧起,压根没松开过,摸了摸他的脸颊之后,更是揪起了心。

赫朗刚发了烧,脑子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有人在和他说话,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只冰凉的手抚摸,舒服无比,不自觉地便抱住了他的手,蹭了又蹭,如同温顺的猫咪。

江靖达无言,心疼的同时,却也有一丝扭曲的快感,朗朗身上的热度似乎一直烧到了他的心里。

看吧,他说过的,朗朗不能适应外面的环境,但是他偏要去尝试,偏要离开他的照顾,所以才会变成这么虚弱的模样,到了最后,还是只能像现在这样,依赖着他。

不过也好,相信朗朗亲身体验过一次之后,会明白不少的。

江靖达仔细看了医生开的药,想要喂他吃下,可烧得不省人事的赫朗连眼睛都没睁开,显然不可能起身吃药。

江靖达也不打算叫醒他,捏着他尖尖的下巴,让他张开嘴,放了几粒药丸在口中,自己喝了一口水渡进他嘴中,赫朗下意识地做着吞咽的动作,终于将药都吃了进去。

虽然这个唇齿交融的动作是江靖达主动的,但是赫朗因为沉睡而毫无反应,反倒是他自己,早已面红耳赤。

唇上柔软的触感犹存,凝视着恬静的面庞,江靖达的心似乎像泡在温水之中,暖洋洋地化成了一滩。

不知过了多久,工作了一天的身躯终于感觉到了劳累,他才知道该休息了,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再三抚摸他的脸颊。

他好不容易把弟弟养得面颊圆润,但是这短短半月,又显露出了棱角,显得更加精致纤细了。

江靖达撩起赫朗额前的发丝,在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终于舍得离去。

在这之后,他果断打电话给学校,以监护人的名义,直接取消了他的住宿申请,也派人立即把他的东西收了回来,不给他一丝再回去的机会。

他是觉得朗朗没必要去承受长大的痛苦,永远活在他的温室花园中便足以,哪怕他的温室,是由自己的牢笼铸成。

在全家人的担忧下,赫朗算是彻底断了住宿这条路,江靖达甚至在学校给他请了半个月的假,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病。

身体不太好,赫朗也没办法出门,天天闷在家中写写画画,宋清莲只要一回家就能立马盯着他。

看着自己的孩子逐渐生长得高大帅气,她微微抿嘴,动了心思,试探性地问道:“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女孩子,叫做何美佳的?”

“不清楚。”赫朗手上拿着早些时候搜集的古书残页看来看去,漫不经心回道。

宋清莲微微睁大眼睛,捂着嘴继续跟儿子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她不是在你们学校挺出名的吗?万亚思房产听说过吗?就是她们家的。”

“不干我事。”赫朗疑惑地看向母亲,不明白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嗨呀,别这么事不关己嘛,我看小姑娘挺喜欢你的,上次你爸爸拜访他们家的时候,她说每次路过九班都会看你,学校书法展里挂的你的字,她也照着写了好几份。”宋清莲说着说着,竟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托着脸颊微笑起来。

他的儿子终于长大了,也是有女孩子会喜欢的。

“……”赫朗面无表情地放下残页,心情复杂,难道这里的女子都这么开放吗,直接和父母谈起这些事情,难不成还想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约定什么。

也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母亲会这么担心他的感情问题,而且看起来似乎颇有兴趣撮合他们。

宋清莲看儿子面色不喜,似乎很排斥她说这些话题,心情也稍微沉了下来。

这几年他爸爸的身体不太好,可他年纪小小又做不了什么,一直等到现在,江父的愿望就是想看到自己的儿媳和孙子,就怕自己不知哪天又入院了。

如果可以,宋清莲她也是真的想快些为儿子找一个可以照顾他的女人,早些成家立业,带着孩子来尽孝。

她不管多么宠这孩子,可总也有底线,既然他自己都说自己长大了,那么长大了的责任他也要承担,不管是家里的,还是对父母长辈的孝顺。

原本轻松的气氛逐渐沉了下来,赫朗的大脑也在一瞬不停的转动着,衡量自己要不要为了躲下这个麻烦而听从母亲的想法,去和另一个女子交好,甚至更深入的,联姻。

但是让他觉得可怕的是,他似乎发现自己对异性失去了兴趣,想象到女子,他竟是半分遐想与亲密之感都生不出,这样的他,怎么能够妥协呢?

“哥哥比我更大,为什么不先操心他的感情?”赫朗找到了一个借口,理直气壮地回话。

喜欢江靖达的人也不少吧?如果真能联姻,他就可以将特殊的感情转移到正确的对象身上,要是生了孩子,宋清莲也会开心,并且女方要是有势力的,也必定会对他们的公司有所帮助。

但是他问出这句话之后,又瞬间闭上了嘴。

他一时忘了母亲对她的养子并没有那么好的态度,因为江靖达并不是他们亲生的,他们虽然待他不错,但也总是不亲的,更没必要对他的感情都上心,顶多以后看着年纪到了,提醒着说几句罢了。

果然,宋清莲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起来,甚至有些咬牙切齿,自己宠爱多年的孩子,竟然拿这个来顶嘴。

“每天开口不离哥哥,连女朋友都不要!我和你爸死了之后你就跟着你哥过日子吧!”

一向对儿子温和的宋清莲这次开口的语气的确重了不少,让赫朗颇为不适应,态度也没好到哪里去,顺着顶了几句,表示他并没有张口闭口都提江靖达,也认为她说的太严重了,现在父母正值中年,提死这么晦气的字眼做什么。

“江朗旻,你别以为你长大了翅膀就硬了!妈妈说什么你都不听了,叫你见见女孩子,交女朋友不好吗?你生什么气?!说你一句都不可以了?你这脾气不怪我和你爸宠你,就是你哥惯的,无法无天了!”宋清莲原本脾气就不算温和,火被点着了之后更是不罢休,见这孩子对自己冷冷淡淡,她就伤心。

“我脾气很好,但是我不喜欢的事情绝对不会做。”赫朗抱着自己的古书,转身就上了楼。

争吵过后,母子俩最后不欢而散。

赫朗一阵心累,他不是故意对母亲说这些话,但是他也真的不想就此屈服。

说实在的,这个家中,唯一真正让赫朗可以无负担依靠的,还要数江靖达。

父母是对他宠的无边,可始终会有管教与强迫。

而江靖达,则会理解他,从来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也说不出半分重话,除去这段时间他抽风了般做的一些事,整体来说他还是非常可靠的,如果有他帮自己说句话,母亲会不会碍于面子,不再对他说那些事?

赫朗本来是径直回到自己房间的,但是看了看隔壁未关紧的门,留出的那道门缝似乎是等待着进去,赫朗也就顺手推开了江靖达的房门。

第35章:小别

赫朗走进江靖达的房间时,他显然还在工作,身边整齐地叠着一堆文件,神情认真,直到赫朗映进他的眼中,他的双目中才有了一丝柔和的情绪,摘下眼镜问道:“朗朗和妈妈吵架了?”

楼下说话的声音不小,听得出是争执,他虽然担心,不过知道宋清莲宠孩子,应该不会怎么骂朗朗,也就没有下去打断养母。

赫朗瞥了江靖达一眼,将自己摔在床垫上,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

他这才发现,原来每个世界都会有他的规矩和约束,而不是脱离了封建礼教的古代社会,就能够无忧无虑地享受自由。

人活着,本来就不那么轻松。

江靖达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坐到床沿边,摸了摸他的脑袋,嘴唇微动,犹豫地开口。

“乖,爸妈都很爱你,如果是能够做的事,委屈一下自己,让身边的人开心也未尝不是好事。”

说着,他的目光若有所思。

赫朗看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直言不讳:“爸妈急着我结婚的事,让我去见女生。”

这句话让江靖达放在他后脑勺上的手猛地一僵,半晌无言,又收了回来。

他看向已经脱离了稚嫩的少年,此时的他只余眉间的一抹青涩气息,也是因为如此,才显得他身上更加富有生气,更加青春,江靖达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危机感。

他想做些什么,却又发现自己是那么无力。

在父母的决定前,他有什么能力抵抗呢?

纵使他在商场被称为是天之骄子,更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商业之才,但是实际上,他也只不过是打理公司的工具罢了。

此次回来,他大概察觉到了养父的身体每况愈下,所以他才将执行总裁的位置给他。

虽说现在公司大部分事情是他掌权,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有股份也没有董事会老人们的支持,手上的权力也都是养父所给,只要他想收回,也是分分钟的事情,生杀大权还是掌握在他们手中。

会这样紧紧捏住手里的股份,也当然是因为江父更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能够在未来继承家业。

而在他们的宝贝儿子长大之前,公司便交给了江靖达打理,而他们也是吃准了他是个可靠之人,并且待他们的亲生儿子极好,才如此放心,虽然江家对江靖达不薄,给他的权利也不失为一种信任,可一开始打的算盘,也未免太无情了些。

江靖达也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他知道养父和养母的打算,也知道他们一心只有朗朗。

他不介意为朗朗铺垫前路,也感谢养父给了他机会到公司里磨练,但是江靖达此时才意识到,这样的他,想要留住他的朗朗,是远远不够的。

江靖达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能让朗朗受委屈,即便是父母,也不行。

“做你想做的,但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他的这句话真诚可鉴,赫朗的心情也逐渐放松下来,感觉到自己并非是毫无依靠,起码哥哥就会在他的个人意志上给予尊重,除了偶尔发些莫名其妙的闷气。

赫朗原以为这件事会就此淡下,但是宋清莲当日与他争吵的事情被江父知道之后,更是火冒三丈,直喊着孩子果然是翅膀硬了,一定是叛逆期叛逆了,连妈妈的话都顶嘴。

江靖达也以为还有时间让他去部署全局,却没想到翌日,家里又因为此事吵了一架,而且他自己也在场。

父母的不理解直接让他们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他不想和他们争执,但是他们的一言一句都这么咄咄逼人,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被尊重,在是他们儿子之前,他还是一个人,他不会为此放弃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赫朗微微恼火,显得颇失了几分冷静,但还是一意孤行。

他一副不予理睬的模样让江父怒不可遏,捂着心口咳嗽了几声,宋清莲立马上去扶他坐下,责骂道:“你爸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你还惹他生气!”

她美目一低,泫然欲泣。

赫朗颇为烦恼地揉了揉额角,耳边的说教让他耳根子都发疼了,难不成他要就此妥协不成?

不说这件事在他心中有多么难以接受,需要让他花极大的力气委曲求全,再说了,女方一辈子就等这么一次婚礼,婚后他可不保证自己能够对她们上心,给予她们需要的关爱,这对于她们而言也是巨大的伤害,他可做不出这样的混账事。

上一世他可以步步为营,沉稳谋划,可这一世,周围人对他无底线的宠溺和纵容,也让他的神经完全放松了下来,以至于性格都开始改变,变得无法再轻易妥协,去委屈自己了。

只要是他不愿意接受的,无论是谁,他的骨子都倔强得如同一头小兽,绝不屈服。

当宋清莲再次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一向沉默寡言的江靖达也开口,欲要劝阻,却惹怒了宋清莲,“你不过是养子罢了,哪里来的资格干涉我们的决定!”

赫朗皱眉,拉住江靖达的手。“哥,没事,不用帮我说话。”

他想,他干脆在父母面前坦白吧,反正被骄纵惯了,他似乎已经很难再记起收敛是如何写的。

总之,这对剧情也没有什么影响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言不讳,“我喜欢男人。”

这句话像是冷却剂,让所有的吵闹都回归了寂静,江父和宋清莲面面相觑,不可思议。

而江靖达也是眉头紧蹙,为他这句话而搅得心中波涛汹涌,心脏狂跳。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江父怒极,指着他鼻子颤颤巍巍说不出话,“你、你!”

这么说,他是以后都不打算结婚了,而是要找男朋友丢完他们江家的脸?

“朗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别胡闹了!”宋清莲急得跺了跺脚,身上的珠宝也晃动得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我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我不能欺骗你们,也不能欺骗你说的那个女孩子。”

“不孝子,你闭嘴!”江父竟是奋力给了赫朗一巴掌,宠爱之深所以恨之切,他的话在自己耳中是那么不知廉耻,他不得不失望之极。

赫朗的脸歪过了一侧,鲜红的印子在白皙的脸颊上触目惊心,响亮的巴掌声在客厅似乎有着回音,一层一层,也荡在了江靖达的心上,让他的心陡然一停,立马大步将他揽在怀里,挡住江父。

“父亲,可以了,朗朗知错了,我这就管教他。”

打了这巴掌也让江父难受至极,僵硬着沉重的身体不再言语,宋清莲对江靖达轻哼了一声,管教?他敢对朗朗说半句重话?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江靖达也就架着赫朗回了房间,为他上药,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边心疼朗朗脸上的伤,一边又焦急着怎么处理他和父母之间的矛盾,而听到了朗朗喜欢男人之后,更是让他不得安宁,胡思乱想了好久。

计划赶不上变化,江父翌日就下了决心,要将赫朗就送到了国外的一间贵族大学,说是那里纪律严谨,可以改造学生。

签证和转学手续,一切都办好了,江靖达下班回家看到佣人忙碌地收拾屋子,整理赫朗的行李之后,顿时手足无措。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就这么短短的时间,他的朗朗就要离他而去了。

江靖达咬紧牙,在墙上打了一拳,恨自己没有能力去反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处处受限,无法施展抱负,所以没有资格把他留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朗朗离他而去。

“我去求求爸妈。”他拉住赫朗,声音沙哑。

赫朗拉着行李箱,看着司机搬到后备箱中,对江靖达摇了摇头,面色冷淡,“别去了,你这样,只不过是消磨父亲对你的感情罢了。”

他不想为此,让江靖达和养父母生出矛盾。

被强迫送出国,赫朗其实也是懊恼的,因为这代表着他又要来到一个新的地方,适应新的环境。

不过他最后欣然接受也是有他的理由,他认为江靖达虽然天资聪颖却不够野心,竟然满足于帮养父守住产业即可,难道他不知道父亲打的是什么主意吗,只要自己一长大它很可能就会被直接踢下台交出大权,还是他即使知道了也无所谓?

赫朗有些头疼,他虽然已经能够融入这个世界,但是一些高科技的东西,还有及其有难度的数码,经济,商务,他都是一窍不通,他还真没敢告诉父亲,他一丁点都不想要这份产业,生怕又像之前一样,再把他气个半死。

总之,等他这次离去之后,江靖达应该也会对安于现状的自己做出改变,这一段分别,说不定对两人都是好事呢?

在机场的时候,江靖达还是接受了事实,默默送他离去。

“你走吧。”嘴上是这么说着,可当人真的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之时,那种如同指缝中流沙的不安感,让他还是忍不住抓住了赫朗的手臂,艰难地开口。

“快些回来……哥哥等你。”

赫朗拨下他的手,留下一个微笑便转身。

“等哥哥接管了江氏,我再回来。”

第36章:姜皎

赫朗来到英国之后,便听闻了那里的博物馆和展会办得是如何盛大,也迫不及待去一睹,西洋的古董到底是什么样子。

惊喜的是,展览馆上也有一些中国古代的珍稀奇品,赫朗这么一看,就忘了什么学校和反省。

“这是一个元代青花葫芦瓶,至今还是个孤品,被威立士拍卖行发现,当年拍出了五千万的高价,是难得一见的珍贵之物。”一个清朗的声音传过来,似乎对这件展品颇为了解。

赫朗侧目,打量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发现他终于在满是陌生的外国脸庞中,看到了一张有亲切感的面容,但是他与自己的黑发黑瞳又不大相同,身上还带着几分英伦绅士的味道。

就在刚才,他就一直跟着自己,和自己看同一件展品,赫朗还疑惑这人到底有何意图,现在他终于开口了。

而且这个人他看起来是行家,周身轻松自如的气息,似乎是和这些古董打了不久的交道,赫朗好奇先问道:“您是?”

看赫朗终于注意到自己,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彬彬有礼地微微鞠躬,向他递了一张名片,赫朗双指夹过,看了一眼,原来他叫姜皎。

“江朗旻。”赫朗也朝他微微颔首,说了自己的名字。

接着,姜皎便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告诉赫朗,他是居住在英国的华裔,有四分之一的混血,所以外貌才会如此。

目前他在做艺术公司,一般接触的是外国的鉴赏品,但是也在搜集在国外零落的古代艺术品,想要开拓中国古玩的市场,这次展会的小部分古董,也是由他们提供的。

对方的态度温和,对他也很坦诚,赫朗又遇到了兴趣相通的人,在这孤独的国外,终于是宽心不少,也和他慢慢交谈起来。

原来姜皎是觉得他很合眼缘,看起来也像是行家的模样,所以不知不觉就跟了他一会儿,最终决定和他搭话。

在得知他的名字之后,姜皎更是微微惊喜,“我听说过你的,虽然在英国,但是国内的圈子我一直都很关注,对你也有所耳闻,好像很厉害呢。”

赫朗抿了抿嘴,谦虚道:“略懂皮毛。”

姜皎弯起嘴角,笑容很是灿烂。

“既然这么有缘,今晚我请你吃个饭吧?”

赫朗犹豫不决,虽然和这人挺聊得来,但是毕竟只是陌生人,他不习惯与一个人进展的这么快。

“别拒绝我,好吗?”姜皎再次发问,语气失落,眼睛微微垂下,似乎在恳求他,让人不忍心拒绝。

赫朗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吃软不吃硬。如若别人对他强加意愿,那么他便会万分厌恶,如若对方好言相劝,或是苦苦哀求,他纵使再不愿,似乎也会心软下来。

姜皎狡黠一笑,牵着他就去了当地有名的中菜馆,自来熟得似乎他们已经相识许久。

要是放在以往,赫朗说不定会排斥,但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外,他却是非常感激对方,让自己能从他的善意以及他带自己来的中餐馆里获得归属感。

姜皎这个人也的确性格开朗,和他相处不会感到拘束,所以赫朗倒也不反感与他相处,一顿饭过后,姜皎又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给了。

没想到自此之后的每一天,姜皎都会邀请他出来,不是吃饭就是游玩,美名其曰尽地主之谊。

赫朗一开始还是拒绝的,不好意思让陌生人为他这么破费,况且他还是做公司的,应该会很忙碌吧?这么浪费他宝贵的时间不好。

但是姜皎这个人的确会有一种魔力,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而且每次的拒绝都会让他目露失落,像是一只被抛弃的狗狗,让人不得不答应下来,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久,但是他们之间的确进展的很快。

再接着,姜皎便带他去了自家公司,为他讲了不少东西,甚至还介绍了员工给他认识,赫朗疑惑地看向他,觉得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是这样的,其实我想聘请你当我们的鉴赏师,负责中国古代的古物一块。”姜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后还是开口,摆明了是诚意邀请。

原来打了这个主意,赫朗恍然大悟,但是碍于自己还在所谓的“反省”阶段,想都没想就拒绝,“承蒙厚爱了。”

姜皎失望地微微叹气,带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趁赫朗不注意的时候顺手锁了门,走近赫朗,双目中熠熠生辉的光芒黯淡下来。

“为什么总是要拒绝我呢?”

他一开始只是因为合眼缘才和他搭话,但是接触下来,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更是对他颇为欣赏,认为他年轻有为。

而他礼貌疏离的态度和不似世间俗人的古典气质,不知怎的,便让他产生了高不可攀的仰望感。

以至于他在第一晚过后,脑中便留下了他的身影,第二天会忍不住约他出门,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皆是如此。

他越想要接近,就越发现这人迟迟不对他放下心扉,他将自己的一切都全盘托出,可是他却只知道那个人丁点微不足道的信息。

一向也算的上是骄傲的他,是鲜少有这种吃瘪与不甘的滋味的,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会一次又一次拒绝他,是他不够好吗?他什么时候才能不拒绝自己,愿意与自己坦诚些呢?

看姜皎心情不佳,闷闷不乐的模样,赫朗便多加辩解了一句,“我年纪不大,而且还有学业,实在是无暇顾及。”

“工作很清闲的,课余就可以。”姜皎回答的快速,也步步后让。

他的一部分的确是为了公司着想,毕竟他是不可多得的鉴赏师人选,竟然年纪轻轻就能够快准狠地鉴定出真假的古物。

但是另一个对他来说更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他想要跟他有长期的来往。

毕竟这个人不在英国长居,只是来读个书,要是哪天他随随便便就回国了,他该到哪里找人去?

可即便姜皎这么说,赫朗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次推辞,“我考虑一下。”

这下子姜皎只好无奈地耸了耸肩,带他去看他们公司投资的古董。

“这类的白瓷我也经常买,的确好看。”赫朗打量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开口。

姜皎挑了挑眉,怎么感觉他是因为好看而随便买这些动辄百万的古董的。

“你是喜欢收藏?”

赫朗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自己如果收藏过多的话,也会卖掉一部分,用来购买新的古董。

他的古玩都是自己倒腾的,就像是倒卖,渠道总是不稳定,也不够安全。

但是姜皎的公司却有成熟专业的投资经验,如果他能够学会类似的古董投资的话,那么在相关的方面他就能够得到更加细致的建议,从而获得更加大规模的资金。

姜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心里蓦地一喜,认为自己终于有了可以吸引到他的地方,“古董投资这方面我可以帮你,相应的,留在我们公司做鉴赏师吧?薪水优厚不说,还包老板亲自安排的豪华三餐食宿,怎么样?”

“老板安排的?”赫朗被他的语气逗得忍俊不禁。

“每天带你去吃这么多饭你都忘了吗?”姜皎摊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赫朗微笑,态度算是答应了。

姜皎趁机,立即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劳动合同。

赫朗微微惊讶于他这么快就能拿出一份合同,睨着眼问他:“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你觉得是就是吧。签了合同,我就能把你绑在身边了。”姜皎笑了笑,语气不大正经,咬字也不禁含糊不清,给人的感觉完全像是在开玩笑。

赫朗没注意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合同,发现期限是五年,立马问他,“太久了,有没有一年的。”

姜皎摇头,“我们这里的合同都是五年。”他竟然想签一年的?可是……一年也太短了吧,那不是没过多久,他想跑就跑了?

“那我不签了。”赫朗放下笔。原本他就不大愿意的,签约这么久的话,或许还会耽误到他回国的事情,万一还会影响他的任务,他还是安全为上。

他这句干脆的拒绝让姜皎面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心中升起一阵失落,但又确实想让他留下,即便是一年也好,最后还是照他的要求,不情不愿地给了一个短期合同。

亲眼看着他签了字,核对了之后,姜皎将他交给助手放好,心情稍微回升了一些,约他晚上去吃特色的中国菜。

“你不会是缺人陪你吃饭吧?”赫朗半开玩笑地问他,怎么这人每顿饭都要约自己,是真的没事干了吗,像是在试图无孔不入地插入他的生活里。

“是啊,我很可怜的,没人陪我吃饭陪我去玩,所以你要大发善心,每天都陪我啊。”姜皎朝他眨了眨眼,笑得灿烂,但是这番语气,怎么看都像是在哄骗他。

赫朗当然是不相信这人的油腔滑调的,每次出去吃饭都引的一群女生侧目,他竟然也会说没人陪吗。

第37章:一见钟情

一顿饭吃的好好的,姜皎却突然来了兴致,说是为了庆祝赫朗有了工作,而他有了好员工,所以特地点了一瓶酒。

赫朗在古代的时候偶尔会饮酒,但那时候饮用的也都是些梨花酒以及青梅酒之类,度数低的。

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他便不曾饮过酒了,不清楚这个世界的酒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姜皎点的酒是高度数的。

对方为他认真的斟了酒,他也不好不喝,便一饮而尽,以表示对方说的“感情深,一口闷”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仅仅是喝了这么一杯他便已微醺,耳根发烫,身子也热了起来。

“一杯而已,不会吧?不可能醉的啦,再来一杯,最后一杯。”姜皎不以为然,继续为他倒酒。

看到赫朗这么容易醉,他倒是有一丝惊喜,连忙又灌了一杯,便听赫朗说自己此时头昏脑胀了。

姜皎结了账,笑意盈盈地把他扶起来,好心地问道:“我送你回家吧?”

他贴的极紧,耳边的话语也无比清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赫朗的面颊上,酒精的作用让他浑身滚烫。

“喝酒了,不能开车……”

“我可没喝啊。”姜皎回答得飞快,顺带无辜地摇了摇头,嘴边的笑容却尤其狡猾。

虽然他们的杯子里都是一起倒的酒,但是被劝酒的一直是赫朗,他可是只假模假样地喝了半口。

赫朗无奈,算是妥协了,他的确无法自己回家,只好交出了自己的地址。

由于对学校宿舍有了阴影,他是自己一个人住,因为自己无法照顾自己的起居,所以家里也为他安排了佣人,定时为他准备三餐,定点上门为他打扫房间。

可是除了白天他外出时家里或许会有人,其余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在家。

所以在姜皎问他家里有谁可以照顾他的时候,赫朗便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见他的表情沉默,姜皎打了一下方向盘,问道:“你不会是一个人住吧?”

“嗯……”赫朗被说中,只能点点头,又解释了一句,“不过白天会有阿姨过来照顾我——”

“你是笨蛋吗。”姜皎踩住刹车,车子突然停下。

赫朗第一次被这人瞪,心情复杂,却又想到他是为了自己好,便不做声了。

“回去没有人照顾你,给你煮醒酒汤,你怎么会睡得好?白天,白天有用吗?等阿姨来的时候你早就头痛死了,我告诉你啊,明天你就得来给我工作,你要是有一点不舒服,我就扣你工资。”

姜皎语气严厉,说了一堆责备的话,手上却不停地摸着他的脸颊,看他是否真的醉的厉害。

他的手很舒服,而且这些关心也挺顺耳的,赫朗不禁放松地闭上了眼。

姜皎微微懊恼,小声嘀咕,“本来是为了要你家地址的,没想到会是这样,早知道就不灌你酒了……”

虽然他也是个成年男子了,但是姜皎就是对他担心的不行,觉得这人看上去就不会照顾自己,要是他不多对他上心的话,他该怎么办?

说起来,姜皎这才发现不对劲,问他:“你是留学,为什么不在学校住?自己不会照顾自己还敢一个人住……看你对学习也不上心,难道来英国就是为了看两场展览?”

“唔……我好像是被赶出来的。”赫朗闭着眼,迷迷糊糊回答了他的问题。

“哦?为什么?”姜皎微微惊讶,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子的。

“他们要我见女孩子,我说我喜欢男生,爸妈就生气了——”赫朗醉酒了,说出的话都没通过脑子,直肠子地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这听得姜皎嘴都合不拢了,艰难地开口重复了一遍,“喜、喜欢男人?”

赫朗对自己的性向羞于说出口,听到他诧异的语气,也是苦笑了一下,“是不是很奇怪?虽然没有喜欢的人,但是我知道自己喜欢不了女生……”

姜皎看着车窗,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心却是一直砰砰猛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趁赫朗此时闭着眼睛,转身凑近他的脸庞,细细地看着他此时的模样,怀疑这人不会是喝醉酒了开玩笑吧?

一直没有机会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此时竟然叫他心满意足。

这人的睫毛纤长,还微微颤抖着,像是在他的眼上驻足的蝴蝶正在扇动翅膀。

早知道他长得清隽,但是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一眼一鼻,都生的如此标致,让他的心紧张得像是毛头小子一样,甚至将视线下移,发现他的嘴唇上似乎还有残余的酒液,将他的双唇浸润得还泛着水光,看起来柔软无比,带着致命的诱惑。

姜皎看的眼神微微呆滞,立马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生怕自己会一个控制不住就吻上去。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开了车厢内的空调,回答了赫朗许久前的问题,“不会。不会奇怪,这样很好。”

赫朗疑惑地掀开眼皮,却只能朦胧地看到姜皎对自己笑,星光点点,不知是在他眼中,还是在天上。

“一个人住太孤独了,而且你现在喝醉酒了,这么晚也没有钟点工帮你,不然到我家吧?”姜皎依旧这么好客,自然而然就为他安排了去处。

赫朗可能是醉的不省人事了,姜皎便按着他的头点了点,像是他亲自点头答应的一般,然后满意地调转车头,愉悦地开口:“那么,就回我家吧。”

……

第二天,赫朗发现自己和姜皎睡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都要炸掉了,一脚就将他踹下了床。

姜皎赤着上半身,揉了揉蓬松的头发,眯着惺忪的睡眼看他。

赫朗严肃地问道:“我昨晚是否说了奇怪的话?”

姜皎装作绞尽脑汁地模样想了想,然后在他紧张的目光中开口,“有啊,你说你来英国是被家里赶出来的……还有,你说你喜欢男人。”

赫朗懊恼地唾骂了自己一句,怎么一喝酒什么都往外说,这人也是的,怎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带他回家,和他一起睡,他们家就没有客房?

他拿起床边的衣服,上面并无酒气,而是快速洗净烘干过后的,还残留着洗衣液的香味,他满意地穿上衣服,瞥了姜皎一眼,“你知道我喜欢男人还敢和我睡。”

姜皎毫不避讳,抿唇一笑,“没关系啦,我好像也挺喜欢你的。”

“你是同性恋?”赫朗穿衣服的动作一顿,转头打量了他一眼。

姜皎摆摆手,指了指他,“不是啊,就只是喜欢你。”

赫朗面无表情地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钱包出门,“现在解约还来得及吗?”

姜皎以为他说真的,连忙起身,拉住他的胳膊,“不要!我刚才开玩笑的,你不要生气……”

“放开。”赫朗甩了甩胳膊。

姜皎乖乖放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眼巴巴地看着他。

“算了,以后别开这种玩笑……很奇怪。”赫朗说完,心里一阵别扭,皱了皱眉。

他认为姜皎是个不错的人,也诚心想和他好好相处,但是他绝对不想让两人的关系演变成更亲密的方向,所以才会对他若即若离,保持距离。

姜皎低着头,“嗯”了一句,又立即扬起笑容,“好啦,别说这么多了,一起去上班吧。”

跟着他来到办公间,只见铺着红布的长桌上,端正地摆着各式各样的古玩。

“今天公司里收购了一批古玩,你看看,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收藏价值如何。”姜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赫朗早已被吸引到了跟前,眼中微微一亮,立即从头到尾逐个翻看了一下,大概有黄釉笔筒,豇豆红釉梅瓶,一对嘉庆诗文小碗以及一个乾隆红釉方口贯耳瓶。

旁边还有一个工具台,上面放着工具,以便让他鉴别真伪。

不过赫朗一向不喜欢用工具,只凭借最原始的听和看,一摸到这些古玩的时候,情绪就已经被调动起来,拿起一个瓷瓶便坐下细看。

姜皎也在他对面坐下,一瞬不眨地盯着他,似乎自己没有正事干一般。

待赫朗看完第一个瓷瓶,忍不住暗示他:“你听说过没有,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言下之意是提醒他去做自己的工作。

“是啊,我也喜欢认真工作的男人。”姜皎托着下巴,对他微笑,像是故意扭曲了他的意思。

“……”赫朗放下瓷瓶,无言,这人就这么放荡吗。

姜皎看他面色不佳,立即转移话题,指了指瓷瓶,“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赫朗轻敲瓶身,响声清脆悦耳,证明瓷胎细致密实,无损裂,高温烧成时,瓷化完全,又翻看了一下瓶底的纪年款,铁划银钩,釉面有云蒙气,以及内部和瓶口,确定了七八成,便点点头。

姜皎的眼角翘起,带出一丝期待的笑意问他,“那,你看得上眼吗?”

赫朗摸了摸瓶身,认同地点头,“尚可。”

“那就送你吧。”姜皎大方地开口。

赫朗差些没摔了瓶子,立马摆正放好,婉拒道:“太贵重了,不能收。”

早知道结果是这样,可姜皎还是有些失望,抱着手装作生气的模样,“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也不算贵重吧?我看你单纯只是不想收我送的东西。”

赫朗微微叹气,慢条斯理地擦了擦一些古董上面残余的灰尘,“你这么想送东西给我,干脆把公司也送给我算了。”然后他就把这里古董全部拿走,然后把公司给他哥。

姜皎像是摇着尾巴的小狗,帮他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好,喜笑颜开地回答:“可以啊,公司连着老板一起送给你。”

说完,空出来的手,直接覆在了赫朗的手背上,温度相接,肌肤相贴,带着一丝暧昧不明的意味。

第38章:回国

赫朗被姜皎这么握住手,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下移,勉强地扯嘴笑了笑,干脆地抽出自己的手。

“那就不用了。”

“为什么?老板不好吗?”

“很好……”赫朗的“但是”还没有说出口,按捺不住的姜皎就已经情绪微微激动。

“你喜欢男人,但是却没有喜欢的对象,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机会试试呢?”他眼中玩笑的意味浅了些,与他正视。

没想到聊着聊着,话题竟然又扯到了这上面,赫朗微微别过头,实话实说,“我不会再爱人了。”

姜皎不信,只以为这是推脱的说辞。见他没有立即拒绝,便不知从何处找到了一丝曙光,立即趁机一把上前抱住他,“不会的,只要你别排斥我,给我一个待在你身边对你好的机会,不要老是拒绝我,太让人伤心了……”

他亲昵的语气让赫朗微微皱眉,推开了他,制止道:“别这样。”

姜皎双眼黯淡地松开手,垂着头,也不知道想了什么,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表白了他的心意。

“总之,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是我就是喜欢你。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因为有好感才向你搭讪的,之后和你相处的每天,都会喜欢你多一点。到了现在,我已经不想憋着了。”

他说的语气轻松,赫朗也就听着,无动于衷。

姜皎靠近他,认真地开口,“我也不强迫你,就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情。”

赫朗有些尴尬,只好点点头。

虽然姜皎算是对他表白了,但是收拾心情之后,两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工作上也相处的自然,即使他偶尔会开几句玩笑,赫朗置之不理便是了。

而为了能让赫朗留在他家住,姜皎也颇费了一番心思,先是带着古玩回家,以加班工作为名,又特地展示了家中的藏书,最后又请了书法家带着自己的书画来家中,赫朗被他引诱,这才慢慢松口答应的。

赫朗久久不回自己的住处,负责照顾他的保姆感觉不对劲,便打电话问了他。

“小少爷,您这怎么好几天都不回家?饭还要不要给您做啊。”

赫朗这时才想起自己没和阿姨先打招呼,抱歉道:“不用了,我在朋友家住。”

保姆疑惑地看了看手机,朋友?她家小少爷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能有什么朋友,她一拍脑袋,想起了每天都会有一个男人约他出去,还送他回家。

想起小少爷被送出国外就是因为喜欢男人……保姆不由得开始乱想,多嘴了一句,“不会是每天送您回家那个吧?”

赫朗“嗯”了一声,算是肯定。

保姆和他打完电话之后,想起江父和她说过要好好照顾小少爷,可是现在这情况她这算不算失职啊?

胡思乱想之后,她只好打了电话回去和江父禀报实情,说小少爷现在不回家,跟一个男人同居。

那时,江父正好在公司里,江靖达也在身边,当他听到养父口中喊了一声朗朗的名字时,所有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吸走,手上的文件也早已放下,侧耳聆听。

江父听到保姆说的“同居”“每天都约会”等等的字眼,立即就想歪了,把手机一摔,脸红脖子粗地骂道,“这个混蛋小子!竟然在外国找了男朋友!老子送他去国外,不反省就算了,还敢做这种混账事!老江家的脸面都被丢完了!”

江靖达听得浑身一僵,朗朗他……找了男朋友?有什么从他心中破土而出,那一瞬间,江靖达似乎听到了沉寂已久的心猛地跳动,在胸腔中摩擦,生出了一团火,他甚至想要直接冲到国外,当面好好地质问他一番。

江父明显变得不对劲了,粗重的喘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中尤为心惊,从椅子上跌倒在地,一副病发的模样,江靖达顾不得其他,连忙呼叫了员工还有救护车。

在路上,江靖达派人通知了宋清莲这个消息,而宋清莲在知道的第一时间之后,一边赶来医院,一边打电话到国外,劈头盖脸地骂了赫朗一顿,又叫他马上回国。

得知父亲住院的时候,国外的赫朗正值早晨,被宋清莲这么一通骂,立即就清醒了,起身穿衣戴帽收拾行李。

看了看还在梦乡中的姜皎,赫朗想了想,只好给他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他回国了,以及,如果他想要违约金的话,可以联系他。

风风火火地赶回国,赫朗又马不停蹄地奔到医院,果然看着江靖达和宋清莲在病房守着。

此时江父已经歇息,赫朗也不便打扰他,只好担忧地询问着父亲的病情。

宋清莲目中含泪,告诉他爸爸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情况还是不太乐观。

他本来就是老来得子,现如今年纪也不轻了,一些老年病症突发,隔三差五地就冒出点毛病去医院打针吃药做检查,年轻时又因为打拼事业而过劳,让他的身体免疫力低且恢复速度缓慢,岌岌可危,现在只能决定长时间住院来调养。

赫朗面带愧疚,以前在家中听他们说父亲只是小感冒,吃些药就好,他也没在意,所以现在才知道,原来父亲的身体已经如此不乐观。

见儿子低落,宋清莲再多的责备,再大的火气都立即消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江靖达吩咐道:“你先带朗朗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看着。”

江靖达点点头,看向他手上的行李箱,想着他风尘仆仆地赶来,一定也累了,立即一把拉过他的行李,另一边牵着他的手,带他离开。

赫朗默默地跟着他,坐到了副驾驶,慢悠悠地扣着安全带,一路上两兄弟都没开口。

江靖达似乎有话要说,但是迟迟问不出口。

赫朗主动问他:“哥哥?是不是有什么想和我说。”

江靖达转了转方向盘,犹豫了一会儿,“你在国外交了男朋友?”虽然语气平板,但赫朗就是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味道。

“不是,只是朋友。”他回答之后,立即疑惑起来,江靖达怎么会问这些问题?他是怎么知道的?联想到保姆打给他的电话,依照她的性格,怕是早就把自己卖了,只是他没想到保姆竟然是这么看待他和姜皎之间的关系。

赫朗的这个回答,让江靖达立即松了一口气,心中堆积的郁气也消散了大半,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

可即使他这么说了,江靖达还是耿耿于怀,就像是当初朗朗的同桌孟伦一样,仅仅是送了自家小孩一个手表,他就忍不住把他调查了一番。这次这个,又会是谁呢?

“他是怎么样的,对你好吗。”

赫朗想了想姜皎,除了粘人和油腔滑调之外,总体印象还是好的,便点了点头。

江靖达不说话了,微微用力踩下油门,车的速度显然快了不少。

赫朗被车速吓得略微心惊,但是侧目一看,他又是面无表情,不像是有事。

江靖达沉默地开车,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早在朗朗说过自己喜欢男人之后,他就不可控制地每天都在胡思乱想,也想过朗朗以后的恋人会是什么样的。

但是,谁会配的上他的朗朗呢?他那么好,那么优秀,谁能这么幸运得到他的青睐呢?光是想想,就让人嫉妒。

他希望那个人是专一的,坦诚的,也是最爱他的,能够让他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能够给予他不输给任何人的幸福。

可是任他怎么想,最爱朗朗的,不是只有他吗?他有自信,自己的喜欢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得过。

那么如此,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也成为那个可能呢?

这个念头陡然一出,像是心花怒放一般,又让他茅塞顿开,思考着可能性。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而且还陪伴了他数十年,怎么来说,他都是最了解他且最爱他的人。

江靖达看了一眼车镜,猛地一个刹车,赫朗都以为自己要摔到前面了,却又被厚实的胸膛挡住,接着车门被打开,江靖达一把将他从车里抱起。

赫朗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捶了捶他,“哥哥,为什么要抱我起来。”

“你累了,需要休息。”江靖达风轻云淡地回答,长腿几步就迈到了家门口。

赫朗对他的说法无语,皱眉道:“再怎么累,一两步路还是可以走的。”

江靖达不置可否,但还是没把他放下来,这一抱,直接把他抱到了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尽管如此,手却没放开,就这么抱着。

江靖达用着抱小孩的姿势抱着他,像是他还是当年的小豆丁。

可这么大个人了,还整个被他拥在怀里,赫朗觉得别扭,伸脚踢了踢他肚子,提醒道:“哥哥,我要睡觉了。”

江靖达面色不改,“你睡吧,哥哥抱着睡。”

赫朗忍不住发了一句牢骚,“哥哥,你今天太粘人了……”

叹息声过后,江靖达的拥抱却是更紧,说话似乎都在微微颤抖,“再也别离开哥哥了……哥哥受不住。”能忍到今天,在他眼中已经是奇迹了。

赫朗垂眼,看了看他,应道:“以后不走了。”

“真的?”江靖达的声音低沉,再次向他确认。

赫朗为了能够摆脱他,自然是快快应下。

江靖达这才松手,将他这句承诺放在心中,任他扎根生长。

第39章:转让

或许人老了之后,很多事情都会看破,却也会更执着与未完成的事情,江父便是如此。

他原本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够硬朗,这几年更是越来越差,所以才会将产业逐渐交给江朗旻,但没想到这么快,他的身体就已经撑不住了。

在重病不起时,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便尤其着急将身边的所有事都安排好着落。

他的愿望,无非就是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能够懂事些,乖乖回来继承家业,娶妻生子,为江家延续香火。虽然封建保守,却也无可厚非。

但是理想总与现实背道而驰,到了这个关头,江父深知自己很可能没有机会再纵容他,于是趁着自己还有力气起床的时候,便唤来了律师,留下了遗嘱,并且把股份转让给了自己的儿子,算是用这个来逼迫他接手公司的事情。

或许这对儿子来说会无法接受,但是江父也无计可施,只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让儿子多来公司里学习,反倒是纵容他每天溜出去画画写字,净做些没用的事情。

赫朗只觉莫名其妙,怎么他突然就被公司的重任压住了,连忙想要找父亲再商量,可是母亲拦在病房,一步都不让进,摆明了没有商量的机会,只说让他好好跟着哥哥学习管理公司。

这让他对着江靖达时总是心虚不已,感觉自己像是抢走了应该属于他的东西,毕竟公司是他父亲的心血,也是江靖达的心血。

“哥,你怎么想的?”赫朗问江靖达。

但是他似乎不为所动,伸手捋了捋赫朗的乱发,风轻云淡道:“本来就是父亲留给你的,我只不过帮你守了一段时间罢了。”

“那你的抱负呢?”赫朗瞥了他一眼,语气果断,“反正那些东西我都不会,去了公司也无济于事。”

“我教你。”

“我不学。”

“那你想怎么样?”江靖达垂眼看他,耐心地询问他的想法。

赫朗看了他一眼,又打电话到医院,确定了母亲这个星期都不会回来,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股份转让书给了江靖达,要他签字。

宋清莲是妇人家,让她挥霍购物可以,可是做生意完全不是她的范畴,所以江父的股份的大部分都是赫朗的,不过也有极小部分是江靖达的,算是他这些年为这个家任劳任怨的回报。

如果赫朗能将自己的股份转让给江靖达,他便能够拥有相对控股权,他依旧能坐稳掌权人的位置,他相信这个,江靖达比他更清楚。

眼看这这个机会就近在咫尺,江靖达还是沉默,拿着股份转让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签。

“你签不签。”赫朗眉间一片愠怒,装作不耐烦地催促了他一句。

这样的姿态果然有效,江靖达是很少看他生气的,见他这般,身体自动就握起了笔,服从他的命令签了名字。

既然朗朗已经给予了他的信任,他如何能够不收下呢?届时,朗朗不是只能够依赖他了吗?他暗暗地打着这个心思。

赫朗这满意地笑了笑,拿着钢笔的另一端戳了戳他的脸颊,“哥哥,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啊。”

江靖达捉住他作乱的手,放到怀里,贴至心上。

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彻底把父亲留给他的依仗,给了自己?他知道朗朗是生性如此,把这当做重担,恨不得将它脱手,但是这毫无疑问这也代表了他对自己的全部信任。

虽然他的做法显得鲁莽而冲动,天真而不谙世事,但是,这就是他喜欢的人啊。

江靖达回以一个清浅的微笑,赫朗或许是没看到的。

公司开始了大整改,江靖达终于真正握住了手中的控制权,由此产生的影响也是一连串的,纸终究是包不住火,转让股份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宋清莲,在报纸以及周边人的口中再三确认之后,她差些要昏厥过去,立即冲到了自己儿子那,怒气冲冲地质问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就这么把你爸的心血给了外人?!你是不是蠢!你要气死妈妈吗?!”她平时对自己的孩子都是宠爱有加,即使对着佣人乱发脾气,对赫朗也是温言软语,但是这件不是非同一般的小事,叫她如何能够用温和的态度以待。

“哥哥不是外人啊。”赫朗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

宋清莲语塞,咬牙切齿。

她原本还想让自己的儿子拿着股份作为依仗,控制住江靖达的,却没想到他又来了这出,而且事已至此他竟然还不知错,对哥哥比她这个做妈妈的还亲。

她只好连连道赫朗是白眼狼,又直接冲到了公司,将报道甩到江靖达面前。

“他不懂事把股份给你,你就真的拿得下手?!朗朗这么喜欢你,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即使她的态度不佳,江靖达也始终对她保持尊敬,感激这个把他的朗朗带来到这个世界的女人。

面对她的质问,他波澜不惊,听到她说那句朗朗那么喜欢你,更是心头柔软,像是发誓一般承诺,“母亲,您放心,我会护朗朗一世喜乐无忧。”

宋清莲嗤之以鼻,但还是半晌没说话。

他对她儿子如何,大家都有目共睹,她还真的无法在这件事上指责他,她不过是气不过,家里的产业就这么到了一个不是亲生的手上了。

江靖达微微抿嘴,“木已成舟,不管您怎么想,朗朗我会照顾,您我也会赡养,江家的责任我也会承担起。”

既然他都如此说了,宋清莲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道人家还能说什么,只是气堵得慌,立马就说和江父一起去国外治疗和旅游,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他们兄弟俩。

虽然是气话,但是也算是一种无奈的妥协,对他的承诺半信半疑。

而江靖达这边,还真的出现了棘手的问题。

他年纪轻轻,即使有着实力和成绩,董事会一些倚老卖老的成员也免不了发牢骚,试图想要暗中收购股份,把这个黄毛小子给踢下来。

江靖达可谓是忙的焦头烂额,几天都没有回家,这也让赫朗疑惑,内心的一丁点责任感,也驱使了他想要去公司探望一番的欲、望。

他自己打车,无声无息地来了公司,因为从未来过,楼下的前台似乎不太认得出他,犹犹豫豫,只一边打量一边问他来找谁。

“江靖达。”赫朗看了看电梯,发现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应该说,他对家里的产业,公司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么一个从佣人口中得到的地址,他深感惭愧,责备自己这样该如何才能帮助任务对象。

前台小姐微微怔楞,能够直接将他们总裁直呼其名的,绝对不是一般的身份,连忙便带着他来到了总裁办公室。

赫朗摆摆手,让她退下。

刚打开门缝,赫朗感受到门内低沉的气压,自觉止步,不知为何做起了偷听的勾当。

“王董现在就紧盯着我们,你竟然在这节骨眼出错?”门缝后隐约能看到江靖达的身影,板着脸像是千年冰块一样,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员工,吓得对方身体都打颤。

听着对方开始不断道歉,甚至是低声下气的求饶,赫朗终于推开了门,缓缓走到他身边,“有问题就解决,和员工置什么气。”

“来了?”江靖达方才阴沉的气息骤然收回,一脸惊愕,似乎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办公室中会出现他的身影,在快速反应过来之后,他便起身拉了自己的椅子给他坐下。

看了看桌上的时钟,还有外面的大太阳,他差些忘了员工在自己面前,直接开始问赫朗是怎么来的,有没有吃午饭,几天不回家看着他,他有没有休息好,外面的阳光这么猛烈,有没有晒着。

原本还满头冒汗的员工此时一脸复杂,觉得自己此时的存在尴尬无比,也不知道该不该听。

江靖达缓缓转头瞥了他一眼,他便机灵地点了点头,立马跑出了办公室。

“那你呢。”赫朗不以为意,转了转他的老板椅,抬头问江靖达。

他才不相信佣人没有报告自己的作息给他,应该说是自己在家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得知的相当清楚吧,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理。

反倒是江靖达果真是工作狂,几天下来看着面色都憔悴了不少,他才是那个需要关心自己有没有吃饭休息的人。

“自己这副模样还好意思关心我。”赫朗瞥了他一眼,干脆牵起他的手大步往门口的方向走去,“陪你去吃饭。”

江靖达不说话,就心甘情愿地被他拖着走。

两人一走出办公室,就已经吸引了多数人的注意。

待两人离开后,方才在办公室的里的员工才小声告诉众人,“刚才我被老板批评,差点以为自己要完蛋了,这人进来之后,老板马上就开心了起来,还把位置让给他坐,连吃饭喝水的事情都要问,像养崽子一样。”

“卧槽?坐老板的位置?太惊悚了吧!”众人皆是不可思议脸,接下来一天的闲暇时间都陷入了这件趣闻之中。

等休息好了之后,赫朗把江靖达关进了办公室,让他今晚准时回家睡觉,自己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是在办公区晃悠了一会儿,也不小心听到了那么几句他们讨论的内容。

“有没有感觉老板今天心情很好啊?”

“有啊有啊,今天那个小帅哥来了之后,他就没叫过人进办公室。你知道吗,上午的时候老板可是叫了十几个人进办公室,轮着批评,小范和小王已经直接被炒鱿鱼了!”

“唉,没办法,我听说啊,上面的人现在就想弄我们老板,也不知道有没有安插什么人进来,老板为了安全起见,这样也无可厚非吧。”

赫朗从身后靠近,带着微笑打断他们,语气温和,“姐姐们,现在是休息时间吗?”

第40章:落花有意

赫朗的出现让几个人都大吃一惊,认出他就是她们口中议论之人时,纷纷低着头不作声。

倒是有人猜出了他的身份,试探地喊了一句“小少爷。”

赫朗点点头,算是应下,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们中间,一脸苦恼的模样,“哥哥最近几天都待在公司不回家,没有时间陪我了,你们知道哥哥是在忙什么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看了看他的模样,知情人还是忍不住都告诉了他,并且拜托他快些带他们老板回家,这几天公司里的气压已经够低了。

赫朗成功套到话,向他们还以感谢的微笑便直接奔回家找瓜兔。

找瓜兔的理由也只有一个,就是问它能否再让手册帮他一个忙。

但是这次瓜兔显然没有帮助他的能力,耷拉着耳朵,懒洋洋道:“为了防止宿主借助外挂和金手指开大,做任务松懈,所以手册每个世界只会提供一次帮助呱。”

“好了,我知道了,只是你能不能别说话加呱。”

“宿主大人,瓜兔不想改,呱。”

赫朗揉了一把兔头,大概知道它的意思,也就放弃了从手册处寻求帮助。

瓜兔抬眼看了看他,微微摇头,它知道它的宿主想要帮江靖达解决公司里的问题,但是无奈他自己没有接触,想来现在也只能干着急。

它是以为它的宿主会为这些事大费心思的,但是没想到,在短短时间内,赫朗还是拿到了股份,急匆匆地放到江靖达面前,让他签字。

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状况,江靖达明显惊愕不已,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是在细细确认了凭证之后,他又不得不信。

“朗朗,怎么弄来的,嗯?”江靖达不可思议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按住他的头询问道。

赫朗打下他的手,理直气壮道:“买的啊。”

“哪来的钱?”江靖达当然会疑惑,朗朗的零花钱不是都拿去买古玩了吗?难道还会有剩余?就算是剩余,也不可能支持得起这笔巨款啊。

赫朗沉吟了好一会,抚了抚已经被他留长了的头发,最后只轻声告诉他:“古董和书画都是值钱之物啊。”

他接触的古物,少说也是几十万,甚至有上千万的珍稀之物,在英国回来之后,他更是知道了怎么利用手上的资源做投资。

而且赫朗自己的每幅书画也都价格不菲,以他的鉴赏水准以及创作水准,早就已经完全足以让他日进斗金。

他是不懂多余的东西,只是凭借强大的资金来将一些零散的股份强行高价收购,而这百分之几的股份,到了江靖达的手中,则是刚好能够帮助他取得绝对控股权,让董事会一些躁动的人安静下来。

江靖达听了解释,久久缓不过神,从未想过一向似乎游手好闲,而且最厌恶公司事务的弟弟,竟然会为了帮助他,而做到这个地步。

“我听说你手里的流动资金被压住了——不过没关系,我——”赫朗沉思了一会儿,还想说什么。

江靖达早已一把抱住他,将他未说完的话打断。

其实这些事情根本不应该由他来操心,他自然会自己去一一尽力,但是他没想到,弟弟竟然有心关注他的情况,并且还将他放在了心上。

能够完成这么了不起的事情,他的朗朗果然是最好的。

江靖达不言语,只抱着他,反复用脸颊磨蹭他的头顶,表达他内敛的感情。

“你对我也好啊。”赫朗不以为然,生怕江靖达会多想,为自己加上什么心理负担。

江靖达的动作顿了一下,握住他的肩膀,问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吗。”

赫朗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江靖达也鼓起勇气回望,目带浅浅期盼,可赫朗还是半晌才开口道:“因为我们是兄弟啊。”

江靖达的双眸瞬间黯淡下来,分不清他这是故意还是真的不懂,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听起来本应该是温暖的,但是在他眼中,却那么冰冷。

赫朗眉头一皱,直觉气氛有些许变化,立即说自己肚子饿了要回家。

眼看着这个人又要从自己眼前溜走,江靖达脑子里热血一轰,不知怎么就冲动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来告诉你答案。”

他的面容完整地倒映在赫朗双瞳中,让他一时间忘了挣脱。

再接着,江靖达的声音就变得无比温和,像是在叙述故事一般,平直,简单,却又动人。

“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爱屋及乌,你养的兔子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我都知道,你喜欢书法和瓷器,我也有看,你喜欢的东西,我也会去喜欢。”

有些话一开了口,就如同开了闸门一般,不管是心中的情愫还是话语,都如同汹涌的水波。

他想,在第一天,那个小小的身影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也直接撞进了他的心里……或许有些肉麻,但都是他真是所想。

赫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瓜兔不知道怎么就听到了关于自己的内容,呱了一声,暗搓搓地笑了笑,传音给赫朗,“你看,你哥哥说你喜欢我诶,对不对?宿主你说对不对,你喜不喜欢瓜兔嘛,呱。”

赫朗被瓜兔吵的心烦意乱,加上自己还一时没拿定注意怎么回复,面色显得有些冷漠,推脱道:“公司的事情还不够多吗?先解决现在的问题吧。”

他其实并不想用上这么冷漠的语气,但是鉴于上辈子他对甄溥阳的满腔温柔,最后换来的结果,他决定这次不再和任务对象有感情纠纷。

江靖达的热情被浇灭,也瞬间清醒了过来,心中五味杂陈。

能够鼓起勇气表白心中所想,对他而言已经十分艰难,幸而,此次开口,也让他如释重负。

只是朗朗明显的推脱和拒绝意味,还是会让人郁闷的。

江靖达垂下眼睛,安慰他,“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多么想回到以前,朗朗还是孩童的时候,对着他的模样乖巧又温顺,似乎只要被他看一眼,整个身子都要化了似的。

而现在,他已经不是会追随自己的少年,但是即使他一个冷漠的眼神瞥过来,他还是想要追随。

赫朗以为江靖达也是个通透的,知道什么为重,所以也没再多管,只是减少了待在家里的时间,而是在学校多晃悠。

他在回国之后,立马就花了一番周折去了原本要在国内读的大学。

而在那里,他很凑巧地就遇到了孟伦,他以前的同学。

说起来还真是不好意思,他特意送给自己的手表被江靖达给丢了,他却一直没敢和他开口。

孟伦再次看到赫朗时,显得十分兴奋,围着他打量了一圈又一圈。

“我以为你一定会来这里读书的,所以也弄了进来,就是没想到你怎么突然跑国外去了啊。”说到这里,孟伦不满地撇了撇嘴,肩膀都耷拉了起来,委屈巴巴的。

赫朗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毕竟当初两人是心照不宣约好一起上一个大学的。

这次重逢让孟伦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勾肩搭背地带赫朗去吃饭。

席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

“诶,我想起了,你哥最近和我们家有生意来往。”

赫朗问了几句,也满意地点点头。

孟伦倒是突然不满了,凑着脑袋就到他旁边说,“你知道吗,就为了做这么一次生意,我姐卯足了劲想要勾搭你哥,呵,这女人真是……”

说着,孟伦的语气带着浓浓不屑,表情张牙舞爪的,像是对她憎恨已久。

“嗯?”赫朗疑惑地看向他,孟伦对自己姐姐就这个态度吗?而且她和江靖达又是怎么一回事?

孟伦喝了口酒,不屑道:“嗨,我姐啊,不是我亲姐,是小三生的。”

一谈起他姐姐孟欣月,孟伦的嘴巴就没停下来过,滔滔不绝地倾诉她的恶性,“这女人手段了得啊,小时候就把我骗得团团转,让我给她背了不知道多少黑锅,还害我被爸妈吊起来打。”

说完,孟伦咬牙切齿,直接啐了她一口。

赫朗挑眉,表示大开眼界。

他又喝了一口酒,语气颓废,“孟欣月那女人就这样,见识到了吧?”

孟伦是好不容易遇到赫朗,缠着他便不肯放手了,说是今晚他爸要他参加酒会,他姐也在,他不想自个儿去,非得要赫朗陪他,反正他哥也在场。

赫朗虽然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但是却因为被保护的严严实实,这样的聚会一次都没参加过,除了想开开眼界,也是因为抵不住孟伦的纠缠。

他是没有和江靖达提前说过的,所以晚上他出现在酒会上时,江靖达也显得惊讶,撇下正在交谈的人便捧着酒杯向他走过来,眼中带着微微的不赞同。

“谁带你来的?”江靖达直接问道。

赫朗指了指一旁的孟伦。

“喂喂喂——你就这么把我供出来啊!”孟伦无辜地摆摆手,又转头责备赫朗的坦诚。

两人小打小闹的样子似乎关系很好,江靖达一时无法插足,只能静静旁观,瞳孔幽黑。

或许是看到孟伦和江靖达都在这里,一个身着礼服的女人款款而来,姿态优雅,端着一杯香槟自然地靠近在江靖达身边,轻轻地搭手在他肩上,如同绅士淑女的组合,赏心悦目。

第41章:适得其反

看到自己讨厌的姐姐也凑了过来,而且和江靖达一副娴熟的模样,孟伦不太舒心,扭头一看身边的赫朗,却是面色如常,四处张望像是来观赏一样的悠闲姿态,他不满地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

赫朗终于微微侧目,意识到这就是孟伦口中的姐姐。

她的面容姣好,看起来端庄美丽,嘴边也常挂着笑容,让人心生好感,看到赫朗在打量她,本能性地升起一丝防备,却又立即化为了温和的笑容,还亲切地称他为弟弟,而不是小少爷,

孟欣月的称呼让江靖达皱眉,不动声色地转身放好酒杯,也抖掉了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她脸色微变,显然还想多说几句,但是孟家的长辈已经来到了,孟伦和她都只好先去了另一旁。

“看哪里。”

江靖达用身子挡住赫朗的目光,拉回他的注意力,望进他的双目深邃幽黑。从刚才开始,朗朗就一直盯着别人看,而且来这种地方还不告诉他。

那个女人很好看么?为什么他刚才打量她的目光这般特殊?

感觉出江靖达散发的气息不对劲,知道他的想法是多余的,赫朗直接摇头,回答:“我不喜欢她。”

“嗯?朗朗不喜欢她?”江靖达将他拉到了角落处,贴着他的身子问道,气息喷洒在赫朗的脖颈上,让他微微一痒。

赫朗别过头,“对。”

“为什么讨厌欣月?”江靖达对她的称呼忽然变成了亲昵的欣月。

赫朗看了他一眼,也注意到了他称呼的变化,疑惑他哥是不是和这女人交情不错。

他没回答,只是反问:“你喜欢?”

“还可以。”江靖达挑眉,回答得不清不楚。

赫朗举起刚才的酒杯抿了一口,用手肘抵住他的胸膛,从他的怀中钻了出去,“那你和她喝酒去吧。”

他扬了扬头,示意江靖达旁边的情景,原来是孟欣月已经解决了长辈,此时正在不远处用炙热的眼神盯着江靖达,像是暗示他去邀请她。

趁江靖达转头,赫朗立马转身,却被江靖达一把握住手腕,力道还不小。

两人对视了一秒,赫朗用力拨开了他禁锢住自己手腕的手,径直走向孟伦的方向。

一看他来,孟伦便抓了抓头发,看着远处已经走在一起的两人,惊呼道:“完蛋了,还真被那女人勾搭上你哥了!!你可得看好你哥啊,要是那个女人和他好了,爸妈肯定会听她的话,直接把家里产业给她,我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孟家最近出了经济危机,家业岌岌可危,孟欣月想攀上江靖达的合作来缓解公司的燃眉之急,要是她成功了,父母肯定会偏向她这边,那就没孟伦这个纨绔什么事儿了。

也怪不得他不甘心地大拍酒桌。

赫朗安慰了他一句,又抿了一口酒,答道:“我可没本事看他。”

“怎么可能啊!我听说你哥一直很宠你啊,而且你看,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你哥就盯了多久,可怜那女人还在眼巴巴等你哥和她说话呢。”孟伦说到这里,眼光不住地往远处飘去,有些幸灾乐祸。

赫朗是不大喜欢这种有目的性的女人接近江靖达,但是决定权在他身上,他也不想多理,只举起杯子碰了碰孟伦,“喝酒吧。”

“喝酒好啊,来来来,小爷和你来个交杯酒。”孟伦也识趣地跳过这个话题,开玩笑地伸出手臂,和赫朗的缠在一起,两人的脑袋凑得极近。

不经意看到这一幕的江靖达,手中的酒杯猛地一倾斜,杯沿的酒液似乎微微溢出,淋到了他的袖口。

孟欣月捂嘴惊呼,立马掏出自己的手帕为他擦干。

江靖达后退了几步,说自己要去洗手间处理一下,步伐却是直直往赫朗的方向走去。

刚才被孟伦的交杯酒一闹,赫朗面上还挂着无奈的笑意,眼前就突然被一个黑影挡住,一句冷漠的“回家”便从头顶落下。

或许是江靖达的气势太过强大,孟伦一看到他就怂了下来,对赫朗挤眉弄眼地,询问他是不是现在就回家了。

赫朗回视他,点了点头,下一秒便被江靖达一把扯了起来。

这两人刚才凑得这么近,还在他眼皮底下还眉来眼去的,江靖达的心情糟糕至极,一时间动作也略重。

直到出了门口,赫朗才忍不住推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靖达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找到车所在的位置,只给他一句,“不许你和孟家人来往。”

“凭什么?”赫朗倚在车旁不肯上去。

他自己不是和孟欣月关系很好吗?为什么就只限制他和孟家人的关系?江靖达一向不会限制他什么,怎么现在越来越霸道了?虽然不明显,但是赫朗可以感觉到,自从他向自己表白之后,他就完全把自己当做了他的所有物。

赫朗抿嘴,心中的抗拒让他不断往后退了几步。

“……”江靖达眉间浮起一丝受伤,半晌无言,直接将他一把抱起,塞进车厢里。

虽说赫朗在两人之间微妙的感情之中始终保持抵触或者是无言的状态,但是江靖达却仍然觉得,他或许是还未明白自己的心意,没有明白他才是他唯一的归属。

他不觉得他的朗朗对他完全无意,不然他性格冷淡,却为何如此地关心他?

在江靖达正式接手了公司之后,一向不出现在公司的赫朗却是频频出现,甚至连公司里的事务和大案子都已经了若指掌,他的工作状况也是时时被他挂在心上。

其实赫朗是生怕公司再出什么岔子,而江靖达则是理所当然将这理解为了他对自己的在意之情。

当江靖达向赫朗询问的时候,眼中是带着不明显的笑意的。

而赫朗也给予了肯定的回答,“当然在意的。”

这个答案很好的愉悦了江靖达,但是同时也让他微微郁闷,既然在意的话,为什么却总是对他这么设防?他是不是该换种方法来,让他主动呢?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江靖达看了一眼赫朗,便按下了接听。

“孟欣月?”

赫朗不禁侧目。

江靖达不知和她说了什么,便挂了电话,观察着赫朗的表情问道:“上次酒会的那位女士约我,你觉得我要出去吗?”

赫朗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别过头,算是看出了他试探的心思,不自觉撇了撇嘴。这种问题问他做什么,自然是全部由他决定的。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不可避免地微微恼火。江靖达一向精明,怎么这时竟然会如此愚蠢,他难道不知道那个女人与他交好是有所企图?对着这么一个危险的对象,他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所有的情绪瞬间化为淡笑,不见一丝突兀的痕迹,赫朗点点头,“哥哥和孟小姐很般配啊,既然是淑女的邀约,那一定不能错过。”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离去,没再多搭理一分。

之后,江靖达似乎真的和她有了来往,电话间也时常有联系。

虽说如此,赫朗还是可以感受到他对那女人未见得多上心。

就算孟欣月在外面怎么说他哥在追求他,可是他怎么感觉江靖达一下班还是准时回家烦他啊?

江靖达的心思有一分刻意,赫朗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不愿上套,因为他从来都不是猎物,不需要他如此算计。

如果他要演,便一直演下去好了。

江靖达无非是想用孟欣月来刺激赫朗,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是最后却适得其反。

一开始他会想用这样的方式,也是因为他发现了赫朗对于孟欣月有着微妙的厌恶,他还以为是朗朗终于开窍了,懂得吃他的醋了,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不像他风格的事情。

可是到现在,赫朗能够笑意盈盈地祝福他们两人时,他才开始懊悔自己冲昏了头脑,操之过急。

这样的结果绝对不是江靖达想要的,他的朗朗怎么能够把哥哥就这么推出去呢?

……

孟欣月在与江靖达交好的这段日子里,也算是享受了不少风光,尝到了甜头。

她在江靖达面前表现的温和谦逊,为人却是一向骄纵又锱铢必较,自私自利,不仅是自己的弟弟,只要妨碍到她利益的人,她全部都没有什么好脸色,这也让许多人等着孟家倒下,可以看她笑话的时候。

可等她攀上江家家主之后,本来想要对她落井下石的人一看她有了靠山,立马趋炎附势,纷纷笑脸相迎,

虽然江靖达刚刚接管公司,可耐不住江氏本来就是上市的大企业,影响力一直不小。

而且江靖达上任没多久就获得了绝对控股权,不仅是下面的部门主管,连董事会都对他没有了异议,他少年时期就被称为商业之才的名号也非浪得虚名,即使赫朗是天天瞎操心公司的事情,但还真的没被他发现有什么纰漏,这证明江靖达的管理滴水不漏,还是让同辈人颇为敬重的。

孟欣月这么有意无意地传达出江靖达在追求她的信息,自然也是顺风顺水。

原本她还以为能够和江靖达再进一步,却没想到和江氏做完了一次生意之后,两人就没了联系,而她也不再有正当的理由邀约。

她不甘心就此放弃,于是偷偷派了人去调查他的行程,想要获得一些信息,以便可以和他制造偶遇。

如若两人再多些交集,他们便可以又来往一段时间,孟欣月的算盘打得飞快。

可是没想到这么一查,她就发现了不对劲的事情。

第42章:威胁

江靖达的办公室里,此时正上演着一出意外的戏码。

赫朗刚来公司兜了一圈,累了便在办公室中休息,不打算打扰他的工作。

江靖达嘴上说着好,手上签字的动作却早已停下,坐到了沙发旁边,亲了亲他的眉眼。

这么温顺的姿态让他心猿意马,便忍不住更加深入。

门口传来突兀的响声,一道女性的身影匆匆走了进来,自然也看到了两人的姿态。

赫朗被这不小的动静惊醒,江靖达立马搂住他的肩膀,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后背,似乎在安抚小孩一般。

因为他的办公室没人可以轻易进来,所以江靖达也松懈了不少,没想到孟欣月是个不识抬举的,一反常态,匆匆冲到他的楼层,甚至直闯了进来,所以才会被她看到这暧昧的一幕。

只是她面上的情绪显然不正常,没有疑惑也没有惊讶,甚至眼睛发亮,露出果然如此的得逞笑意。

赫朗被江靖达挡着,看不清她的神情,看到她来了之后,知道自己的存在尴尬,于是立马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转身就走,说是怕打扰了他们。

江靖达欲要开口,孟欣月便带着诡异的笑容恭送了赫朗。

“你来做什么?案子已经结束了,孟小姐,你没有理由再来江氏,更别说是直闯总裁办公室。”江靖达被她这么一搅和,怀里的宝贝没了,还要接着应付她,心情自然不佳。

孟欣月的面色捉摸不定,在江靖达眼中也显得越发陌生。

她缓缓踱步在沙发上坐下,深思了许久,就是卖着关子不开口。

当日她让人调查了江靖达的行程之后,也发现他对那位小少爷不太对劲,也曾按照私家侦探的位置亲自去观察过,他们的对话和暧昧的动作都让人无法相信他们只是简单的兄弟。

她心中一阵膈应,没想到自己颇有好感的男人竟然会是这种人,不仅是同性恋,而且对象还是自己的弟弟。

怪不得他对自己一直不冷不淡,对着她也像是木头一样,恼火过后,孟欣月不得不开始算计起来,明白这是一张压制他的牌。

既然将他从自己的对象名单剔除了,孟欣月也少了矫揉造作的姿态,不欲再多加伪装,开门见山地以此要挟他与自己订婚,并且让江氏的下个项目还要继续与他们孟家合作,让她依靠江氏的依仗来渡过孟家这次的难关。

江靖达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也不知道是如何想的。

孟欣月原本还胸有成竹,见他不理睬自己,语气也不禁重了不少,“你自己想想吧,到时候大家会怎么看待你?嗯?江氏还是养父留给你的吧?你就打算这么让它在你手上,因为你的原因而受到影响?”

她故意哼笑一声,试图能让江靖达动容,谁知却无济于事。

孟欣月敢威胁江靖达也是鼓起了不小的勇气,见他一直面色阴沉,无动于衷,也是心头慌乱,最后妥协道:“我只是要你和我订婚,各自退一步!我只是想要孟家罢了,没兴趣曝光你们的事情。”

事已至此,她也不奢求要江靖达的爱,但是只要她能够有江家夫人的身份,再得到他的帮助,她就可以让家里那个原配的老女人彻底闭嘴,再也拿她无法。

江靖达思量了许久,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是害怕曝光,说实在的,他恨不得将他喜欢着朗朗的事情公之于众,让大家都别再打他的主意。

可是他从来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的,他身上肩负着江氏。

而江氏,就是朗朗看重的,他可以不顾自己声誉,却一丁点都不能让江氏受辱。

当两人的订婚消息传出来时,赫朗觉得自己或许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江靖达纵使再怎么隐瞒,也只是在拖延。

赫朗微微叹息,没想到他还真的和她订婚了?他无意干涉他的感情,只是如果江靖达要和这个女人继续进展下去的话,他还是希望他警醒些,避免意外。

订婚宴上还算挺热闹的,只是来宾都是孟家那边的亲戚,孟欣月盛装出席,揽着江靖达的手像是在昭告什么似的。

江靖达的旧时同窗也在场,他本来还在欣赏孟欣月的美丽,但看到赫朗一来,立马就转移了注意力,认出他是以前那个小团子,迫不及待就凑到了他的跟前。

肖扬带着灿烂的笑容,想要如同小时候对待赫朗一样捏他的脸颊,却又在江靖达的注视下畏缩地收回手,转移话题,“你哥哥要结婚,还不说两句。”

赫朗举着酒杯,迟迟没有行动,他能说什么?

顶着宾客的目光,祝福的句子信手拈来,“祝大哥大嫂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早生贵子。”

江靖达面上点了点头,兄友弟恭状与他碰了碰杯,手上的酒杯却几乎要被捏碎,心痛难耐。

原来从心爱之人嘴中得到的祝福会是这么伤人,他的一字一句,似乎都在漫不经心,一刀刀地剜他的心。

送完祝福,赫朗这杯酒也上了头,立即就选择了回家透气。

江靖达最近似乎越来越忙了,不过这也是好事,赫朗每天翻阅报纸的时候,都能看到江氏的新闻,又拿到了融资或者项目大获成功,股票高涨,规模扩大诸如此类的。

看来这个世界的对象自身能力不错,只要不受到什么意外和干扰,功成名就是指日可待的。

赫朗不禁也松懈下了心神,整日游手好闲,不顾课业,周游四处。

可生活永远不会这么波澜不惊,当他某天接到了熟悉的号码时,那头传来的声音在此时竟然显得有些陌生。

那个人是姜皎。

记忆中温和的笑容和狡黠的眼神浮现在脑中,赫朗恍然大悟,向他问好。

“你是不要我了吗?为什么还不回来——”

姜皎平时清朗而欢快的声调,此时变得低沉而沙哑,第一句便是问这个。

他在当天看到赫朗留下的纸条时,便慌乱了一上午,但是仔细想想他突然回国可能是有要事,所以才会一声不吭地跑了,于是也耐着性子等他。

他不是没想过打电话联系他,但是回国之后他应该是换了号码,所以一直打不通。

他等了这么久,想着赫朗应该什么事情都处理完了,也实在等不下了,只好找人查了一下,获取了他最新的号码,要不是一切事情都在英国走不开,他此时应该就直接去找他了。

姜皎迫切地要得到他的消息和回话,特别是纸条上最后一句说要赔偿违约金给他的话,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但是无奈赫朗的语气比以前还要冷淡,姜皎颇为无力,有种前功尽弃的颓废感,只好一直问赫朗是否解决完了国内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回英国。

只是他软磨硬泡了十几分钟,赫朗都没有开口。

但是他也没有拒绝,想了想,江靖达和孟欣月订婚宴上公布的结婚日期也准备到了,或许是上个世界的原因,他始终有着或多或少的阴影,想着他去英国避避也好,于是就直接挂了电话开始定机票。

哪知姜皎却以为他不肯回来,拿着被挂了的手机失魂落魄了好久,最后转为了愤怒,按捺已久的好脾气也开始爆发,再次打电话过来,以合同作为威胁,要赫朗马上回到自己身边。

现在赫朗还在劳动合约限制中,只要姜皎想,还是能够用合约上的条例给他造成一些小麻烦。

只是他的语气或许是稍重了,赫朗听得皱眉,即便他是故意为之也心生抵触,刚才想要去英国待一段时间的想法也烟消云散。

当他拿着合同与他说事,甚至带上一丝威胁的感觉时,他便觉得自己如同被利用一般。

而他,最讨厌利用。

赫朗垂下眼睛,不欲多加辩解,只告诉他,“违约金我会赔偿的,姜先生。”

“不——不是,宝贝我是真的爱你——”那头的声音突然一变,高声慌乱地辩解了一句。

赫朗早已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他感谢姜皎在英国时对他悉心传授的投资经验以及管理技术,才能让他通过自己的特长和收藏的古董在短期获得那笔巨大的资金,从而让他在关键时刻可以解决公司的资金难题。

但是他的感情他无法回应,除了就此切断,他别无他法,或许以后有机会,他会尽他所能去补偿他。

姜皎的事情像是一件意外,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中的匆匆过客,赫朗打算就此放下。

但是没有多久,江靖达的电话就打了起来,语气捉摸不清:“你订了去英国的机票?”

这句话同时从他的手机和背后传来,赫朗惊讶地转身,看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静静地注视着他。

江靖达似乎看起来有什么不同,看似平静的双目中,却在暗暗酝酿着巨大的风暴,伺机待发,许久,他才开口,嗓音沙哑而阴沉。

“朗朗,你要走?”

第43章:囚笼(哟哟哟)

江靖达身上散发的气息有些不对劲,赫朗皱眉,不禁被他的靠近逼得步步后退。

直到脚步贴近了墙壁,江靖达干脆直接将他抵在了墙壁上,让他动弹不得,炙热吐息将他的耳根灼烧。

“你想去哪?离开我,去找那个男人?嗯?是那个叫姜皎的男人吗?宝宝很喜欢他吗……”

他的语气是罕见的不耐烦和紧张,称呼也变得如同对待孩童时期的赫朗般亲昵。

这些怪异让赫朗一个激灵,微微瞪圆了眼睛,疑惑道江靖达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思考着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突然想到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近他有按照江靖达的意思聘请一个助理,专门让他帮忙保养自己的古董,也负责照顾他的一些起居。

但是现在看来,他或许早就被江靖达买通了,所以他的消息才会这么灵通。

而且看江靖达说到姜皎这个名字时的神情,想必是已经把他调查过了。

“我不走。”赫朗眼神凝重,一边摇头一边回答他,趁着他松懈的时候立马从他手里挣脱了出来。

可他的回答此时对江靖达根本起不到作用,他从前对赫朗有多信任,现在就多有质疑。

他摇了摇头,认真地看向赫朗,“你说过不会再走的。”

就在瞬间,江靖达的气息又变得失落,眉间也如同阴云遍布,让他的面色变得晦暗不明,肯定地陈述道:“你骗哥哥。”

赫朗烦恼地揉了揉眉头,低着头思考他该解释什么,眼前却蓦地出现了一抹白色,呼吸也变得困难,原来是江靖达用一方白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

淡淡的迷药气味传来,赫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自己为何瞬间就会变得如此浑身无力,眼前也是一片黑暗。

顺利接住倒下的身体,江靖达颤抖着爱抚昏迷之人的眉眼,脑子冷静了下来,血液却逐渐开始沸腾。

他该后悔吗?他询问着自己,但是答案却是否定的。

即使是在他寻回了理智之后,他也仍旧想要做这件事情,证明他已经在这条路上无法回头了。

当看到弟弟如此温顺地躺在他怀中时,他的身体甚至兴奋得微微战栗。

江靖达也不得不承认,纵使他之前说只能让弟弟自由自在,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幸福快乐地生活,他如何都好这种想法是多么道貌岸然。

他只能承认自己也会是有阴暗污浊的一面,希望他心中的天使能够从高高的空中被他扯下,压在身下。

这个念头一直深埋在他心中,此时终于破土而出,成为了现实。

他细细地吻着他的脸颊,下巴,胸膛,一路向下,心满意足地喟叹了一声。

如果要怪的话,也要怪朗朗太可爱了。

江靖达一直对他捧着怕洒,含着怕化,可是这个人还是不属于他,他能怎么办呢?

他是凡夫俗子,不是无情无欲的圣人,终归有自私的时候,他这么把他拖下沼泽,也是觉得自己已经被刺激得无计可施,无路可退。

他深陷泥潭中无法自拔,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加注在旁边唯一如同置身之外的人。

可是,朗朗,你会救我吗?

……

赫朗再睁开眼的时候,便立即回想起了方才自己的异样,他怎么会昏倒?江靖达呢?

他的眉头紧锁,也发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是多么糟糕。

手脚上紧紧拴着的锁链,以及被完全关闭锁定了的阳台,重新装置过的门口,都证明他此时已经被限制了自由。

赫朗深吸了一口气,摆弄着手上的锁,发现的确无解,动作不禁凝滞起来。

门外穿来“滴——”的一声,紧锁着的门便自动打开了。

江靖达拉下他摆弄着锁的手,告诉他,“解不开的。”

赫朗也干脆作罢,倚在床头睨他一眼,“如此说来就是你锁的?为何,我要理由。”

江靖达对上他质问的眼神,心中隐秘的心思始终难以向他说起,坐到赫朗身边为他揉了揉被他自己解锁时折腾红了的手,问道:“待在哥哥身边不好吗。”

赫朗没理他,直言不讳,“江靖达,你疯了。”

没有称呼哥哥,也不是以前熟悉的口吻。赫朗的心情糟糕,不欲再和他过多伪装。

原本还算态度平和的江靖达听到他如此描述之后,露出一丝挣扎,随即又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意,一步步靠近,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赫朗心上一紧,却又无路可退,只能被他压在床上。

江靖达似乎是喝了酒,眼神才会这么迷茫,像只粘人的动物,往他的脸颊上蹭了又蹭,忍不住又落下了细密的亲吻。

“那哥哥能怎么办呢?朗朗长大了,能不能为哥哥想一想?”

江靖达对他始终带着怜爱,即使已经将他锁了起来,还是抑制住了脑中将他千百种疯狂粗暴地去占有的冲动。

“哥哥或许没有姜皎那样懂你的爱好,但是哥哥会努力靠近你的世界……”

当知道了姜皎的存在之后,他便尝到了嫉妒是何种滋味,肝胆纠结,叫人心中酸涩难耐又咬牙切齿。

在他无法见到朗朗的日子里,而那个人却有着无数的机会可以靠近他的宝贝,让他如何不恨。

“不需要。作为哥哥,你已经很好了,孟小姐才是你需要靠近的人。”赫朗轻轻摇头。

依旧是这么疏离的态度,甚至还扯到了外人,江靖达狠狠闭上了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朗朗还是不懂,或者说是早已心知肚明却要装作不懂。

“朗朗说过最喜欢哥哥——”难道他忘记了吗?

这句话早就成了他的执念,但是现在,当事人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仿佛不守信用的人,早已将自己说过的话抛到了脑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始终铭记着,任凭这句话将他折磨得欲罢不能,始终对这份感情,求之不得又弃之不舍。

“人是会变的。”赫朗不欲多加回答,干脆别过头,闭目养神。

“为什么?”江靖达抚上他的脸颊,不死心地问道,为什么会变得让他如此陌生呢,明明他不过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却为何总能在他的眉眼间看出沧桑和无情之气?即使他能够对自己笑脸相对,也总让他捉摸不清他的心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江靖达面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在赫朗无法察觉到的时候,眼中一片晦暗。

他起身,将床头的水杯递给他,询问他还需不需要食物,一切动作都这么自然,赫朗也顺手喝了一口水。

可看着江靖达突然炙热的眼神,赫朗不禁有了不好的预感,立即冷眼以待。

身体也配合地升腾起奇异的感觉,特别是下腹处,一阵燥热。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赫朗皱眉,难耐地扭了扭身子,扯过被子将自己露出的姿态完全遮盖起来。

江靖达的呼吸急促了不少,扯着床头的锁链,将赫朗拖了出来,控制在手中,将他拉着的被子扯开,嘴中安抚道:“乖,打开,很好看。”

他的动作是和温柔言语一般相反的强硬,有力的双手让赫朗毫无招架之力,直接将他从被子的遮盖中拉出,扯开了他凌乱的衣物,白皙的胸膛一下子暴露在眼底。

江靖达眼睛都看直了,手中攥着锁链,将他完全控制,拉近到自己身侧,万般亵玩。

赫朗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对待,只觉得自己在不情愿的情况下像是被羞辱,声音也微微颤抖,威胁道:“我会恨你。”

江靖达解开衣衫的动作一顿,美色当前,他不可能就此收手,况且事情发展到现在,他早已无路可退,只能继续执迷不悟,一意孤行。

他扯下全部衣衫,埋首含住赫朗的乳首,喟叹一声: “起码你会记得我。”

赫朗的理智早已因为药物而全线崩溃,即使他紧咬着牙克制自己不朝江靖达扑去,身体已经有了强烈的反应,在江靖达刻意的撩拨与进攻之下,很快,他便只能丢盔弃甲。

……

当思维逐渐战胜了药物余下的效果,赫朗缓缓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要他稍微动作,身体就传来疲惫酸痛的强烈感觉,他只好放弃了挣扎。

江靖达正在稍作休息,即使刚才一直紧紧贴着他索取个不停,现在还是仍然不肯松手。

见赫朗已经双目清明地醒来,江靖达眼中柔情万种,询问他两人的初次是否有不适,回忆起刚才的疯狂,他的身体依旧发热,余韵也在一波波地涌来。

赫朗垂下眼睛,举起自己的手,像是抱怨一般小声开口,“哥哥,硌得我好疼哦。”

将他折腾了一番之后,江靖达对他不免愧疚,紧张地端详了一番他的手腕,果然被锁链给勒出了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尤其明显,他心疼地抵在唇边亲了亲,立马给他解开了身上的桎梏。

反正,即使没有了他身上的锁,这个房间他还是出不去的。

得到了活动的自由,赫朗松了一口气。

看出此时的他与一开始愠怒冷漠的人不太相同,江靖达心中闪过一丝欣喜,问他会不会讨厌哥哥。

赫朗的面颊微红,埋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嗫嚅道:“既然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两人的结合已经让他改变了想法吗?这个念头一出,让江靖达心头一热,呼吸粗重,将他狠狠按在了自己的怀里大肆亲吻。

赫朗或许是因为害羞,没有什么动作,但是也不拒绝,最后抬起期盼的眼睛看向他,像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童,问道:“哥哥今晚留下来陪我睡吗?”

这样的请求江靖达简直求之不得,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再次亲了亲他的唇角。他的朗朗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肯定会很寂寞,他会好好陪他的。

待到夜深人静,赫朗将精力旺盛的男人应付完之后,便趁他熟睡之时,在自己书桌的抽屉中找到了一小卷透明胶。

他今天看到了江靖达进入门口时用的是指纹,而孟伦以前就曾经用透明胶躲开过学校的活动打卡。

赫朗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用了几段透明胶,将他的指纹完整地采集下来,待他第二天上班时再伺机而动。

他说过,他从来都不是猎物,由不得江靖达像是狩猎之人一般,千方百计将他猎取了之后再将他关入囚笼。

第44章:紧握

江靖达原本还想将公司的事情暂时拖一拖,但是想了想赫朗会因此不开心,还是早早地去公司上班了。

待到脚步声逐渐远到听不见,赫朗才一把掀开被子,从慵懒的状态回归到清醒,趴在窗户上查看,确认他的车子已经开走,才立马去试了试指纹锁。

锁的确是开了,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这之外,还有一个密码锁,想了想江靖达的性格,赫朗把自己的生日和成年日都试了一遍,却无功而返。

这个结果让人失望,赫朗轻轻叹气,只好打算择日另寻他法。

江靖达中午回来给他送午餐时,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这堵门的设置精妙,下面的细小门扣还开着,绝对是有除了他之外的人打开过,但是因为打不开外面的密码门,所以终究还是出不去,只好将指纹锁的门也恢复了原样,他又查了一次密码锁的输入记录,果然发现了许多次错误的输入尝试。

隐晦地看了一眼正在认真看书的赫朗,江靖达眼神越来越沉,一切都已经不言而喻了不是吗?

他在公司心不在焉地胡乱欣喜了一天,可回到家却发现这样的事情,无疑是当头一盆冷水浇下。

他的朗朗真是狡猾呢,他以为他当真有那么乖巧,原来却那样调皮,依旧想要离开他?

将门扣上,江靖达为他将午餐布好,漫不经心地问道:“今天朗朗过的怎么样。”

赫朗的动作一顿,把书页合上,平淡地开口,“还可以,一直在看书。”

“密码猜的出来吗?”江靖达没由来的问了一句,让赫朗面色一变,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见赫朗久久不说话,若有所思,江靖达叹息,捏紧他的肩膀,责备道:“这样可不是乖孩子。”

自己的想法被揭穿,赫朗有一丝破窘,干脆不开口,面对江靖达的亲密接触,也不似昨天一样主动,扭头就拒绝。

这样的落差让江靖达心情糟糕,狠狠地捏着他的下巴,硬是将他吻了一通。

上一次是理智不清,可这次,两人都处于清醒状态,赫朗瞪圆了眼睛,十分排斥他的亲近,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他推开,不断地用袖口擦拭着嘴唇,将衣领拉高,遮盖自己身上的痕迹,以此为耻辱一般。

江靖达将他按在在书桌上,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将他的双手锁住,另一只手直接将他的衣物脱下。

既然他这么想要挡住,那就干脆不要穿好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的水到渠成,赫朗每多挣扎一分,得到的疼痛便更甚,到了最后,他甚至不敢再反抗,只在结束之后恼羞成怒,不理江靖达半分。

心情糟糕且身体疲惫,赫朗半倚着床,一副慵懒的姿态,一边抽着烟,一边出声暗暗讥讽:“把自己的弟弟锁在这里侵,犯,还辜负美丽的妻子,这就是江家家主的所作所为。”

他并不是喜欢抽烟的人,以前也从未尝试过,无意中翻出了江靖达应酬的香烟,他在好奇之下便抽着解闷,却觉得烟有种神奇的魔力,在呼吸之间,飘散出来的烟雾,似乎就是他身体中的无力与忧郁,一丝丝的,化为了白烟,从他身体中剥离。

烟雾缭绕,氤氲了赫朗的面容,使得他嘴边的讥讽不那么明显。

江靖达目露痴迷,他的人只是这么坐着,漫不经心地抽烟,他也能够看的神魂颠倒。

但是他的每一句话,还是能像一枚尖刺,刺得他心头发痛却又无可奈何。

江靖达深吸了一口气,虔诚地亲了亲他的发顶,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放在眼下细细端详。

他的掌心最下方有一颗细小的痣,宋清莲曾经告诉过他,这颗痣就代表幸福,手中握着它,就代表握住了幸福。

小时候他肉嘟嘟的小手还是可以完全握住的,可是随着年龄的长大,手骨修长之后,他便再也无法握住了。

赫朗见他盯着自己的手出神,也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便拢了拢手,“你看,握不住的。”

这是否也代表了,他的确再也握不住幸福了?赫朗摇摇头,一把将自己的手从他怀中收回。

江靖达不死心,又追了上来,扣住他的五指,紧紧与他相握,温声道:“你的幸福,由我来握住。”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执着,他会牵着朗朗的手,一辈子,但是他不打算说出来。

他的手比赫朗的还要大上一圈,这么一握,他掌心炙热的温度相接,源源不断地传来,赫朗盯着他面瘫脸上从未见过的虔诚笑意,眼神恍惚。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婚期也近了。江靖达从何谈起给他幸福?

赫朗的漠不在意在江靖达眼中已成常态,他也不怨,在踏上这条不归路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喜欢朗朗,一直都只是他自己的事情而已。

因为怕赫朗一个人会太过寂寞,江靖达便把瓜兔带来了房间里,不仅准备了兔笼和饲料,还有一般兔子不吃的零食。

瓜兔为此大为感动,立马倒戈,“宿主我觉得这个对象挺不错的,你就不要对人家冷冰冰的嘛,你以前不是还每天缠着人家喊哥哥嘛,呱~”

赫朗摸了摸它柔软的兔毛,答道:“今时不同往日。”

幸亏他是耐得住寂寞的性子,每日看书写字,也算是过了不短时间,江靖达就这么和他僵持着,一丝口风都不漏,铁了心要把他关一辈子似的。

奇怪的是,之后的几天,江靖达看着他的时间就大大减少,有时候给他送食物和必需品的人变成了他身边的助理,但是每次都是数十人前来,那将房间堵得密不透风的阵势也让赫朗无从可逃。

琢磨了一下原因,赫朗才想起,不知不觉,江靖达和孟欣月的婚期已至,那这些天他都是在准备结婚之事?

瓜兔动了动胡子,反对赫朗的想法,翻出它私藏的手机,用小小的爪子划了划,搜索了最新的相关报道,双手举到赫朗跟前,“你看!”

赫朗细细看着上面的文字,心情也是逐渐翻滚,波涛汹涌。

上面写着江靖达已经和孟欣月解除婚约,并且曝光出两人联姻的原因,随即还吞并了想要依附他们的孟家。

而他的曝光,则是指孟欣月利用他是同性恋,而威胁他与她订下婚约,还要与孟家合作的事情。

这件事一出,相关的群体便大力指责此种行为,认为现在是新时代,应该尊重个人的权利。

估计孟欣月也没想到江靖达这么有勇气敢豁出去,但是江靖达随即便公开出柜了,并且表示对象就是他,后面还特地贴出了自己被江父领养的证明,表示他和现在的弟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他们之间不涉及到伦理的违乱。

而同性之爱,是不该被排斥,贬低的。

赫朗深吸了一口气,又去查找了相关的评论,以及江氏的近况。

外界的评论褒贬不一,一部分认为这是不正之风,同性之事有违阴阳和谐,但大部分年轻人则是表示支持,并且赞叹他的勇气,对他们给予支持。

这几天他们的股份起起伏伏,虽说有些许影响,但是总算没有损失。

而这股风潮过后,吞并了孟家的江氏,整顿了管理方式,总体的盈利也总算缓慢地提高,走上了正规,市场占有率大幅度提高,无论外界的风评如何,已经影响不了他们的发展。

信息量太大,赫朗用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宿主,这个世界的对象真省心呢呱……不过,如果没有宿主大大的帮助,他也不会那么容易拿到江氏呱~”瓜兔蹭了蹭赫朗的脸颊。

看着铺天盖地的报道,江氏这段时间可是直接被推上了热潮的顶端,如此好的势头,江靖达也算功成名就了,只是不知道手册怎么评判。

“这样可以了吗?我累了,不想在这个世界待了。”赫朗在房间里生活了太久,身体越来越虚弱,连运动是怎么样的感觉都忘了,他喜欢安静,但不是这样的死气沉沉。

瓜兔知道宿主忍耐了很久,于是也点头,“已经可以算是完成了呱,宿主就这样待到消失吗?”

赫朗摇摇头,如果就这么消失的话,江靖达一定会以为他是失踪,会花费大量的心神去寻找他,他不想让他做这些无用之举。

……

还在公司处理后继事宜的江靖达接到了守着赫朗的助理的电话,立即停下手里的工作,马上接听,脚步也在往电梯而去,看来是赶着回家。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助理打电话时说的那句,“小少爷说他想你了”,立即像是一枚亢奋剂一般注入他的身体,让他的心也微微加速,只想快些回家见到他的朗朗一面。

在车上的时候他就在想,回去之后应该和朗朗说些什么,看了看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江靖达忍耐不住,索性给他发了短信:

哥哥给你带了礼物回来,希望你不要拒绝……这几天没有好好看着你写字,喂你吃饭,陪你休息,你真的想哥哥了吗?不过没关系,就算是撒谎,哥哥也会很开心。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哥哥都没有和你说,怕你会多想,特别是会对江氏有一定风险,怕你会生我的气。不过现在,江氏做到了业内的份额第一……

哥哥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朗朗会多喜欢哥哥一点吗?

……

江靖达小心翼翼地斟酌言语,编辑了长长的短信,望着窗外,深呼了一口气,仔细地摩挲着手中的盒子。

现在算是尘埃落定,他应该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的朗朗身上了。

到了家门,他把助理都给遣散之后,再输入密码,印上指纹进入。

可是打开门的刹那,他便听到了巨大的玻璃破碎声,心乱了一拍节奏,开始突突地跳。

阳台正对着门口,一直是被厚重的窗帘遮挡住的,此时全数拉开,外头刺眼的阳光让江靖达一时恍惚。

为了防止赫朗逃跑,落地窗玻璃始终是被锁起来的,此时却已经被直接砸开一个大口子,地上是一片碎玻璃,旁边倒了一张椅子。

江靖达瞬间意识到事情不对,也不管身子是否会被尖锐的玻璃划伤,猛地冲出了阳台。

眼前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逆光而行,他一步迈出,刚好就到了栏杆的边上。

这一幕很唯美,也很让人心惊。

“朗朗——”江靖达顿时停下脚步,又慢慢靠近他,喊了他一声。

他不相信他用椅子粗暴地把玻璃砸碎,就只是为了出来看一看风景。

“别过来。”赫朗没有转头,制止的声音也很小,小到这股闷热的夏风刮过,就能让它消散。

“那里很危险。朗朗,过来。”江靖达苦苦哀求,终于呼唤得让他转头。

眼见那个人对自己露出了淡笑,他心下微松,双手朝他敞开怀抱,等待着他的朗朗快些来自己身边。

可是很快,他就意识到,那个人的微笑,不是为了回到他身边,而是为了他的告别。

“不要!!!”江靖达眼眶欲裂,肝胆俱碎。

不等他追上,那道身影便纵身跃下,像是一个定格的画面,刻在他脑海中。

江靖达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停止。

他的身体率先一步冲上前,想要拉住他的手,将他拥入怀中,摔下时起码能为他减少一些伤害。

可短短的时间内,加上重力和阻力的影响,这终究是个遗憾,江靖达只堪堪握住了他的指尖。

他是可以就此收手的,但是……即使只接触到这么一点点,他还是继续跟随,整个人跃下。

空中的时间眨眼便过,两人的初遇,亲密,冷战,矛盾……所有的回忆却在一瞬间在脑中爆发出来。

巨大的恐慌来势汹涌,将江靖达整个人冲倒,击败。

这就是终止了吗?

“砰”的巨响,两人齐齐落下。

江靖达身体素质较好,跌下来是疼痛不已,但是似乎没受伤,他咬牙忍耐着向赫朗的方向爬去,当看到潺潺的红色流出时,双眼发红。

按理说从二楼坠下,很难对人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可赫朗这么一摔下,便立即不省人事,头破血流,呼吸也在逐渐消散,直至胸膛没有起伏。

周围的佣人听到巨响,纷纷围了过来,慌乱地找着医药箱,拨打救护车的电话。

江靖达眼前发黑,哆嗦地捏着他的手。似乎自己的心脏也随着他的呼吸停止了一般,浑身的血液倒流,冰凉地席卷他的全身。

赫朗的口袋里的手机被摔了出来,里面还剩着他未读的短信。

而江靖达的口袋里,也有着一份,未送出的礼物。

“大少爷,冷静点——大少爷……”

耳边纷纭的呼喊都化为了背景音,他的眼中只装下了他的朗朗。

江靖达用白色的衬衫袖口,一点点拭去他面上的血污,让他保持着最整洁美丽的模样,掏出了口袋里的盒子,里面是一对尺寸适合的男戒。

他执着地为他还有自己戴上戒指,然后十指相扣,被一齐抬上了救护车。

他要实现自己的承诺,如他所言,一辈子握着他的手,直到死。

——卷二·现代年上伪兄弟·完——

卷三:江湖武侠之驯化魔头

第45章:追杀

赫朗这次的穿越与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当他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而是直接来到了一个多人聚齐的地方。

这里的人装束各异,带有浓厚的门派风格,不绝于耳的讨论声让赫朗的脑子乱哄哄一片,幸而身体中的记忆回涌,他沉默着观察着周围许久,终于略知了此时的状况。

他此时身处会盟堂,是北斗峰上玄空剑派的中枢,也是白道之人的齐聚地。

其中被簇拥着的,便是玄空剑派的掌门任伯中,他在众人中似乎颇有威望,他一开口,大家便静下侧耳聆听。

“上次我派进攻混元魔教,却被魔教那新上任的黄毛小子所修的魔功伤及数人,我派弟子伤势惨重——”言之至此,任伯中哀叹。

眼见些许人露出目露同情,任伯中察言观色,继续煽动,“听闻那魔头魔功了得,却是用童男童女之精血来修炼,实乃罪恶滔天。”

近日不少村庄皆传出幼子失踪的消息,行走江湖的侠士们不可能不清楚此事,纷纷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想起那些失踪的孩童,女贞派中的几位心肠柔软的女子也皆是掩面,露出不忍之色。

任伯中点点头,也长长叹了一口气。

“只怕如此下去,那魔头会继续作乱天下,危及无辜——此次召集各门各派的英雄侠士们前来,便是希望我们正义之道能够聚齐起来,为黎民百姓带来福音,势要铲除那凶恶至极的魔教!”

其余门派中人纷纷点头,颇为赞同,一些性子刚烈,仗剑行侠之人直接振臂高呼,表明自己的大志。

但是一些小门小宗,还是没有开口,任伯中也不强求。

他的目光移到了赫朗身上,温言问道:“卓舒朗卓大侠有何高见?方才见你一直默不作声,必定是自有一番思量?”

赫朗突然被如此点名,颇为不适应。他无门无派,不过是一介散人,自然不能与他们的意思相悖,只好点头顺应。

魔教中人,的确应该诛之。

被他认可之后,任伯中志气满满,又与其他门派掌权人商讨具体日期。

怀中有物什震动,赫朗立马取出,翻开手册一看,是此世界的任务对象,赫然就是——混元魔教之主,敖立。

赫朗沉默半晌,合上手册。

嗯,其实即便是对待魔教中人,也应该对他们心存善念,淳淳教化。

……

这一群人终于谈完,熙熙攘攘地散去,不乏意气风发,挥剑发誓要铲除恶人的侠士,在这些人之中,尚未融入这个世界的赫朗不免显得沉默而格格不入。

他抬头,只见走在他前方的穿心堂堂主莫群,肩上立着一只它饲养的猎鹰,尖喙一张,突然被引诱得展翅而飞,追逐起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

赫朗眯眼,认出那是瓜兔,立即追上前。

幸而莫群即使将猎鹰召回,没有引起大乱,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行踪。

赫朗开始跟着瓜兔疾跑起来,身形轻盈,脚下似乎有着气流翻涌,足以让他腾空而行。

终于将瓜兔逮住,那团小毛球却举着爪子在三瓣嘴旁顿了顿,示意他安静。

赫朗侧目,竖耳聆听。

此处为会盟堂内室的后门,原本隔了这一堵厚实的红木门窗会半个字都听不清,但是赫朗只凝神了片刻,耳边的对话便无比清晰。

“师父,此次进攻混元魔教,恐怕是凶多吉少……那魔头太过了得,实在棘手,您忘了吗,那可是谁的儿子——”这是任伯中的关门弟子,伏一飞的声音。

“别同我提那叛徒!混元魔教出了变故,新魔头上任,正是上下不稳之时,此时不进攻更待何时?!”任伯中此时显得恼羞成怒。

伏一飞的声音渐弱,连连称是。

“那老魔头不知藏了多少秘宝和典籍在混元魔教,而且现任教主又是传说中的混元魔体,你应该知道——魔体中的真气与内功那是可以直接被吸收的!”

说到此处,任伯中的声音微微激动,心思活络。

“你又可知,近年有多少剑派蠢蠢欲动,欲要与我玄空争锋?可我玄空第一剑派之名不可撼动!只要擒住那魔头,随随便便就能从他身上吸收提升一甲子的功力,届时,还有谁能与师父匹敌?别说区区剑派,就连这武林,都得要听我号令!”

任伯中说得意气风发,遐想无限。

师徒俩也商量得如火如荼,大抵便是以此次铲除魔教,弘扬正义之名,借众多白道高手的力量,直捣魔教老窝。

如若场面控制住,任伯中便以惩罚之名,将那魔教头子擒住,将他关押在北斗峰后山,实则是为师徒二人提供功力,助他们巩固自家门派的地位,达到一统天下的目的。

赫朗心中有数之后,转身便走。

可习武之人最为敏感,赫朗离开的太过仓促,又尚未懂得控制,脚步声不小,修为身后的任伯中立即敏锐地察觉到,震开雕花木门高声问道:“谁?!”

门口不见身影,只能看见远处拐角的半寸衣角。

任伯中生怕他们的密谋败露,连忙嘱咐自己的关门弟子,“我不便出手,你出去一探究竟。”

伏一飞点头称是,出门一个起跳,便跃上了屋顶,在高处寻找着窃听之人的踪影。

赫朗初入世界,哪跑得过这么一位习武多年的年轻门派弟子。

眼见身后便是他不断冲上来的身影,赫朗更是捏了一把汗,拼尽全力绕路,试图让自己藏匿在纷乱的屋檐之下。

看出被追逐之人的慌乱,伏一飞自信满满,如同猫戏耗子一般逗弄着他,四处追逐,惹得他像是逃窜般狼狈。

他对赫朗高声揶揄,“这不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卓大侠吗,竟然也做起窃听这等偷鸡摸狗之事了!”

赫朗不语,明白这么跑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怀里的瓜兔在叽叽喳喳地乱喊,“揍他,揍他!”

身后追逐的伏一飞突然就失去了耐性,一个猛冲上前便要给他一掌,赫朗也干脆蓦地止住脚步,往身后击去。

原以为这样大胆的硬碰硬,赫朗会身负重伤。

可不知怎的,他刚一出手,体内便有着数股真气在丹田流转,随即注力于掌上,将他的攻击重重一抵,掌风又继续朝他攻去,空气微微扭曲。

对方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改为对他出手,而且这股强大的力道较之他的更甚,伏一飞猝不及防,轰然倒地。

赫朗欲要转身离去,伏一飞便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用力压住他的肩膀,发狠道:“阁下既然已经知晓了非你所应知之事,如此,那便给在下立即躺下!”

赫朗微惊,见他双掌移至丹田运气,蓄势待发,眉眼间挟着戾气,便知他这是带了杀意,要他就此躺下受死。

瓜兔给一旁他加以鼓励,“宿主大大是最棒的!宿主大大其实很厉害哒!”

赫朗往后退了一步,猛地摇头,他不能坐以待毙,便也感知着刚才那一掌时丹田涌起的气流,酝酿着招式。

伏一飞见他进了状态,眼神狠厉,猛喝一声,右掌挟带着狂风,向前斜推。

赫朗一个翻身,堪堪躲过,劲风拂过,让他面颊发疼。

见此招失败,伏一飞冲上他的跟前,一拳往赫朗门面击去,被他猛地后退躲过。

伏一飞几次进攻不成,恼羞成怒,只顾一个劲上前攻击,左拳右掌,步调凌乱。

赫朗的身体像是本能一般,左右闪身躲过,抓住他的破绽,忽地后退,一个翻身来到他的身后。

伏一飞猛地转身,赫朗便就此划身错步,双掌似让非让,顺着他的攻势后退,又连续拍出掌影,向对方层层递去,击中他胸前几处大穴。

纵使伏一飞躲避得还算灵敏,也不免中了那么一掌,当即闷哼一声,跪地不起。

赫朗虚惊一场,连忙就此逃开。

伏一飞虽心有不甘,奈何身负重伤,一运气便胸口作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衣离去。

不出几日,白道之中便开始对他下了通杀。

这导致赫朗在去往客栈等人烟繁华之地时,险些被追杀过几次,最后只好乔装一番,打探自己被通杀的缘由。

义愤填膺的侠客们拍桌大呼,“那卓舒朗自甘堕落,与魔道勾结,偷走了玄空剑派的珍稀剑谱,几日前又重伤了任伯中掌门的关门弟子,实乃叫人气愤!为正义之人所耻!”

赫朗叹气,这些罪名子虚乌有,定是被当日那师徒诬陷,惹得他此时臭名昭着,如同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而那任伯中颇有威望,所掌管的玄空剑派又是百年门派,地位不凡,他心知为自己正名不易,白道已无他的容身之处。

这般也好,他便有正当理由去往魔教——寻找他的任务对象了。

第46章:地下皇宫

赫朗顾虑着自己如若贸然前往魔教,保不准会被当做居心不良之人,但在外游走又有着极大被追杀的可能,连在客栈投宿都危险重重。

思量之下,他翻找了身上的值钱之物,将玉佩与腰饰当了之后准备了盘缠,又备了马匹,往魔教的中枢平岭山上去。

这平岭山在数十年前乃是坟地,终年阴气笼罩,除了清明时节,偶尔会有人来祭拜之外,几乎不会有人靠近这带。

不知何时起,混元魔教一夜崛起,占据了以这里为中心的几座山头,也让这一带顺理成章地成了魔教之地。

这里人烟稀少,一眼望去皆是枯地与稀疏的老树,虽然风景萧瑟,但静下心,骑着马匹,慢悠悠走过盘踞的山路,倒也有几分清净与惬意。

途径一条极清的小溪,赫朗便褪下乔装,将长发披下,洗漱了一把,看向水中自己的影子,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也是一副绝佳的皮囊。

只是,水中的自己身后忽的出现一张美艳女子的面孔。

赫朗微微一惊,那女子便咯咯地轻笑,“好俊俏的小哥。”

她的装束与面孔都是极为性感美艳,松垮的衣领将香肩露出,广袖与长裙又显得身姿盈盈,嘴唇是浓重的黑色,像是诱人危险的黑色玫瑰花瓣。

这么一个女子凭空出现,赫朗嗅到不对劲的意味,身体也本能地做出防备的姿势。

女子微微捂嘴,装作惊呼的模样,“哟,还是习武之人。”

赫朗深吸一口气,礼貌问道:“姑娘可是魔教中人?”

“是又如何?”女子晃了晃广袖,带出一道凉风,对他嫣然一笑,“怎么,就没有半分惧怕?你们白道不是皆称我们会吃人挖心吗?”

说着,女子伸出殷红的舌尖,舔了舔嘴角,做出要进食的模样恐吓他。

赫朗摸了摸身后的剑,直觉面前这女子十分危险。

这看起来是她的地盘,但无奈他暂时想不起如何使剑,赤手空拳怕是毫无胜算。

身后匆匆赶上来一位劲装男子,许是女子的同伙,他打量了赫朗一眼,微微怔楞,对女子开口:“此人乃是近日白道追杀之人,怎么来了咱们平岭山?”

那女子美目微睁,“莫非是那凭借虚灵剑法平步青云的卓舒朗?”

她的笑意更甚,随意矮身做了个礼,自我介绍道:“小女子葛如兰,这厢有礼了。”

赫朗见二人对自己毫无杀意,总算能够与他们相处。

那男子不言语,只严肃地打量着他,葛如兰却是频频发问,“传闻你是与我们魔道勾结?呵呵,真是有趣得紧。”

赫朗笑意盈盈,捏了把虚汗,垂下双眸,痛心疾首道:“在下对白道那些道貌岸然之人早已失望之极。”

“道貌岸然?这个词不错,如何一个说法?”听到赫朗贬低白道之人,葛如兰略微兴奋,要听个究竟。

赫朗便半分真半分假,告诉她自己是如何撞破了任伯中的密谋,又被他们追杀,而任伯中师徒又是如何一副丑陋凶恶的嘴脸,最后诬陷他与魔道勾结。

葛如兰听完,笑意盈盈地问道:“那便让流言成真如何?”

赫朗斟酌着,装作不懂。

葛如兰美目一咪,精光微绽,“见你修为不低,我倒是可以引荐你加入混元魔教,跟随着教主的步伐,一统大业!”

赫朗眼皮一跳,一副挣扎的模样,思量了许久。

“在下倒是听闻教主威名已久,只是……”

“只是如何?!教主武学大成,我混元魔教称霸天下指日可待!你竟然还犹豫不决?!愚昧!”葛如兰试图给赫朗进行洗脑,赫朗听着也目露惊讶,崇拜地点头,一一应下,顺便应和几句“教主万岁。”

葛如兰见他上道,满意地点点头。

“我二弟葛文靖便是堂主之一,遇见我们姐弟俩,算你有福气,如此这般,便随我们回教吧。”

葛文靖不说话,只点头默认,赫朗连连称是,一副温顺的模样跟着他们离开。

怎么这魔教之人,感觉倒也不坏?竟然就这么相信了他?这么一说,他被追杀,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奔波了几日,终于得来全不费工夫。

混元魔教的据地,虽深藏于山中,却是如同皇宫般豪华,画阑雕栋皆是美轮美奂,这一树一花,倒也别有格调,怪不得魔教中人如此引以为傲,称之为地下皇宫。

赫朗一来,是从最底层的魔教弟子当起,每日除了听从些使唤,看些功法自行练武,便无所事事。

混元魔教中不似别的门派,有一套习武方法,只大概给了些心法口诀任弟子们随意学习,只有到更高一层,才能获得更深的进阶功法。

所以说,这里的习武十分随意,多数人都在自行钻研武学,每届新弟子截然不同的招式与功法组成了魔教的风格,而不像是门派中弟子一般照着自家门派的剑谱心法学武。

赫朗虽有原身的几分基础,可始终无法摸到习武的途径,领了几本最基础的功法随意一看,也是寻不着头绪,他便打算暂时将练武放下。

可魔教之中自有一番斗争,没有因为是同门同教这一说法便和睦友爱。

就在赫朗刚进了弟子分配的屋舍中翻阅功法时,原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轰然倒地,一个长发绺的男子直闯而入,看到他手上的《千仞宝本》,眼神微亮。

“原来在你手上,可让我好找!”

赫朗知道他的目的是自己手上的功法,一下子蹙眉,提防起来。

这些功法都是抄本,任由弟子挑选,只是他这本是葛如兰在高阶功法帮他所选,略有些珍稀度,而身为高阶弟子的长发绺又拿不到心仪的功法,得知被这么一个低阶弟子拿走时,心火大盛。

长发绺打量了他一番,嘴脸扭曲,“哟,这不是近日人人谈起的那个卓舒朗吗!来混元魔教搅和什么?!还占了我的功法,还是速速滚回你的白道去罢——”

说着,他便要动手开抢。

长发绺身后是背了把短刀的,可见赫朗始终坐着无动于衷,他也没想到用刀,直接这么一掌朝他拍去。

赫朗只犹记得之前对伏一飞使上的那一掌,其余招式皆是想不起半分,也只好硬着脖子再使了一次。

幸而这招实用,双掌相接,深厚的内力迸出,赫朗咬牙一顶,长发绺便连连往后退。

他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见这人面色淡然,受了他这一掌还安好无恙,只怕是实力深藏不露。

见他一时没了动作,赫朗的太阳穴微微跳动,一口气血卡在喉中,却不显露出半分怯意,斜眼喝道:“滚——”

待那人心有不甘地离去,赫朗才趴下身子,捂着腹部面色扭曲,只觉方才那一掌让他肝胆欲裂,这么久了,竟然也没缓过来。

这么突然的开战也是他想不到的,仅仅为了一本功法抄本,便随意出手,果真蛮横。

……

当翌日,葛如兰寻他时,发现他身上负伤,当场骂了一句活该。

她从袖中扔了一小瓶药丸给他,便继续说道,“来到魔教,这种事便是少不了的,你若还与他讲道理,便是最大的愚昧!遇到那种人,直接杀了也不为过。”

赫朗接过瓷瓶,听着她随意的语气,有些难以接受,“杀了……?”难道同门同教,也要这般打打杀杀?无人约束,也无人管教?

葛如兰点头,一副教导的模样,“魔教便是这般弱肉强食,可与你们白道那套截然不同。小子呐,你要学的还多着呢,第一步,便是把你那温吞吞的性子改了,叫你去打个架都磨磨唧唧的,烦死人了!”

赫朗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也不生气,对她眨了眨眼:“如兰姐,别再一口一个你们白道了,现如今在下是魔道中人了。”

葛如兰一愣,眯起眼睛,笑道:“嘁——这张嘴真是会说话。”

这一路上,葛如兰对赫朗颇多照拂,让赫朗也是好奇,为何她会无缘无故便对自己这般好。

但葛如兰的答案也是简单,一派轻松,“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这短短几日待下,的确也不难发现,魔教中多是面部受损,肢体残疾之人,其中也不乏粗莽大汉与浑身邪气之人,鱼龙混杂。

所以赫朗在这里,完全是最赏心悦目的存在,白白净净,玉树兰芝,也不怪女子看了便喜欢。

于是,她也爱与他相处,无事便要来缠着他,将他当做消遣的工具耍上一番戏弄。

赫朗脾性不差,虽然偶尔能听到她的冷言冷语,却在她面前表现温和,也爱听她说些魔教中的事情。

他发现,这混元上下,有如同葛如兰一般心底不算坏的人,也有真正穷凶极恶之人,这参差不齐的水准,似乎入教没有个标准。

葛如兰听了,一下子回答的慢了些。

“哪有什么标准呢?不过都是一些……被抛弃之人罢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张扬的眸色也一时微微黯敛。

“那教主呢?”

位高权重,一教之主,也会被抛弃吗?

赫朗这句话问得突兀,葛如兰也忽地不语了,瞥了他一眼,幽幽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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