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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点亮一盏灯——门徒同学

文案:

题目:为我点亮一盏灯

灰字:蛇国奴隶制度下的一段记忆

标签:现代,微架空

梗概:小斌是国家分配下来的住家奴隶,未连却要把他淤泥中救出来。

预警:【去人性化,血腥暴力内容较多】三观全无,无节操,无底线,无节制的三无产品。

西皮:未连×小斌。身心高虐,1v1,HE。

排雷:未谦未连兄长.曾性虐小斌,无插入式性爱,但有其他方面的性虐待。

楔子

三个蛇国的自由民在一个蛇国富商面前聊天,相互吹嘘着自己对秽种的使用度。

第一个说,我的秽种使用度最高,他帮我洗衣,做饭,清厕所,倒垃圾,我们一家五口人,他一个秽种把家务全部搞定。

富商说,哦,那你只使用了秽种百分之三十的功能。

第二个说,我的秽种使用度最高,洗衣做饭自然不用说,虽然我一个单身汉,但他晚上还服侍我,服侍得舒舒服服,痛痛快快。

富商说,哦,那你使用了秽种百分之五十的功能。

第三个人说,我的秽种使用度最高,家务当然做得利索,晚上伺候得也很周全,但你们不知道,我这一个肾——还是我家秽种献出来的。

富商说,哦,那你使用了秽种百分之八十的功能。

三人听罢,略有不满,他们看向富商,不约而同地问道——那你呢,你拿秽种做了什么,你用到百分之百了吗?

富商说,我家的秽种活成了我。

01.

小斌是被分到未家的秽种。

所谓秽种,是蛇国奴隶制度下最底层的牲口。

而现在未谦正在殴打这头牲口,用脚踹,用拳头砸,揪着他的脑袋往墙上撞,把雪白的墙面撞出一点一点红色的痕迹。

可未谦似乎还不解气,他提着小斌的领子把他掼在地上,又发狠地给了几脚,直到自己没了力气,腿脚也因踢得太狠而微微发酸。

秽种蜷缩成一团,不敢哭不敢叫,更不可能还击。因为他是秽种,他能成为家用秽种已经是他的荣幸。他还手了就得被警察带走,反抗了就能被扭送惩戒营。

他知道那结果比挨这一顿揍要糟糕得多,他脑子虽然不灵光,但傻得不彻底,还算懂得选择。所以他默默地承受着未谦的怒火,哪怕发怒的原因只不过是他做的饭菜里多加了未谦不喜欢的洋葱。

何况,未谦就是警察。

未谦是未连的哥哥,亲生的,同父同母。只不过父母离异,让这两兄弟分开了很多年,未连跟着父亲在没有奴隶制度的佳兰国长大,而未谦则跟着母亲,从始至终没离开过蛇国。

若不是未连接受了一份来蛇国的工作,他和未谦大概也不会在同一屋檐下。

多年的分离让两人除了血缘之外基本没有相似的地方,有时候陌生的血缘强行拼在一起,比和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交流更加困难。

现在就是这样。

未连不希望未谦这样殴打另一个人,但他又不知如何制止。

未谦一口一个牲口地叫着,但未连看到的不是牲口,而是人。一个瘦小的、无助的、苍白的年轻人,被打得遍体鳞伤,在地毯上打滚。

这是他来蛇国的第二个星期,而他觉得这两周他什么都没适应。

两个月前他的父亲打电话给未谦,说你弟弟要过去了,人生地不熟,你也知道蛇国的情况,无论如何,你是他哥哥,希望你能照应他一下。

这话说得谦卑,不像是拜托自己的儿子,而像是拜托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亲戚,但未连没有多问。

那么多年来父亲总怀着对哥哥的愧疚,或许这份愧疚也让他在大儿子面前的地位和普通父亲不一样。

未连是六岁和哥哥未谦分开的,到了今年已经有将近二十余载春秋,二十多年来他和哥哥见面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更不用谈有何深交了。

不过未谦倒是爽快地答应下来,未连便也心怀期待。

毕竟不是每一对被拆散的兄弟都有重聚的机会,而未连也一度天真地以为,这是他和未谦弥补失去的兄弟时光的好时机。

加之,蛇国国情特殊复杂,同时也很排外,最具代表性的不外乎它的奴隶制度。未连觉着有个在蛇国当警察的哥哥引领,让新生活走上正轨也会变得容易很多。

在很多年以前,蛇国和佳兰国共属一个大国。那时候蛇国的奴隶制度没有那么猖狂,佳兰省和蛇省的差距也没有那么大。

佳兰是一个教育大省,也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当时旧国几所著名的高校都在佳兰省内,父亲说,这也是他和未连的母亲离异后,自己坚持将他带到佳兰的原因之一。

二十多年来未连都没有出过佳兰,生活基本上就圈在三点一线。

他最好的朋友阿力也是从蛇国来的,以至于他一直觉得他们仍然是一样的人,蛇国就算再有民风民情的不同,也绝不会与佳兰差别那么大。

可现在他看到了,不仅仅是有差别,还是天壤之别。

当下哥哥在做一件很残忍的事。

半个月来未连已经见过未谦多次殴打这个秽种,秽种瘦小羸弱,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他的皮肤惨白得可怕,此刻那些淤青的痕迹在他身上明显得刺目,好似下一刻就会因脆弱而一命呜呼。

未连忍不住转个背,出阳台去避一避。

02.

虽然未连在佳兰长大,但他对蛇国的奴隶制度也略有耳闻。

和蛇国高速发展的经济不同,落后的奴隶制度从未在此地废除。

奴隶也分类,分三种。

第一种是身强力壮的罪犯或黑人黑户,抓起来统一搞公共建设,将功赎罪,算是免费劳工,榨取剩余价值。

次一种是土生土长于蛇国,但出身于贫民阶层的普通奴隶。没有耕种的田地,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等到实在交不起税或揭不开锅的一天,自愿放弃自由民的身份而贬为奴隶,成为某个集团的所有物,一个人头换三袋金币和三袋米。

最低一等的便是秽种,这类人一般是奴隶的后代,又没有强健的体魄。不能像囚徒一样扛水泥麻包袋,甚至一出生就被丢在福利院门口无人认领。

他们到了成年之后便会塞到某些自由民家中,有的是自由民自愿购买的,有的则是单位强行要求员工收纳的。

那些经过了评估,认为其有能力多养活一张吃饭的嘴的职员家庭会进行统一调配,接收一到两个秽种进入家庭,目的是响应国家的号召,用所谓的“慈善”换来一个先进单位或先进员工的头衔。

这就是蛇国出台的极具地方特色的政策。

而小斌就是经过后一种情况来到未谦家中。

进入自由民家庭的秽种将成为他们的仆人,管家,清洁工,或只是一个帮佣,当然还有更恶劣的用途,只不过没人会真的说出来。

为犒劳自由民的收养善举,家庭负担秽种支出的一半,政府补贴另一半。自由民出得越多,国家补贴得就越多。

同时,政府还会给这些收养了秽种的家庭增加住房公积金、购房补贴、养老福利等等,以求将这些下等人内部消化,减少公共福利支出,来缓解蛇国令人焦虑的财政赤字。

这个政策试行了一年,一年之后,到处的新闻报刊和荧光屏幕都写着“我们是一家人”的广告标语。

广告上融入实验性自由民家庭的秽种容光焕发,笑靥如花,好似真的很幸福。

宣传极尽所能地营造出这个政策的人性化与先进性,而大肆宣传之后,这个制度从第二年便开始了全国上下统一的推行。

今年是推行的第十年,未谦则是在半年前收到了通知,告知他所在的警署也准备评先进了,而他的评估标准完全到达可以收养秽种的档次,他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去福利机构办理领养手续。

虽然打着自愿的旗号,但单位下了命令,对员工来说就是半强制性的,未谦唯一能选择的就是这一个月到底哪一天去办手续。而其余的关于秽种的年龄、性别、血统、是否残疾等等,皆不由他说了算。

小斌来的那一天,未连正巧给哥哥打电话,问问蛇国苍鹤城的气候,再问问具体的家庭住址,他过去了要怎么搭车,再搭往何处去。

未连是一名实验员,在佳兰已经工作了三年。他们的科研机构原来隶属于蛇省某个大财团的旗下,后来旧国分裂,便成了跨国合作的研究院。

未连工作成绩优异,所以才接到了能调往蛇国总部的推荐。

领导告诉他总部的待遇肯定好,蛇国对高精尖人才十分重视,但人才数量却不如佳兰的多,所以给出的薪酬会是佳兰的两三倍。

未连一听,大喜过望。

回头把这消息告诉父亲,再打给毕业后已经回家乡同学的阿力,后者更是高兴不已,一味怂恿未连过来。

阿力说已经无数次让你过来了,你就是不来,这回你跑不掉了,我也可以带你好好地在蛇国好好玩一玩。

可未连的父亲似乎没那么高兴,他听完未连的好消息后,沉思了片刻,问未连——你怎么想?

未连还能怎么想。那么多年来父亲也已经重组了家庭,还生了一子一女。虽然继母对他很好,但他也想要尽快独立出去。

他说我去,我都快三十了也没出佳兰,出去看看也好,不好了我再回来。

父亲说,蛇国不一样,蛇国笑贫不笑娼,奴隶制度也让那里变得很特殊。

其实这话父亲说过很多次,每次未连问起蛇国的过去,父亲总用这句话搪塞,当成所有问题的答案。

未连离开蛇国时尚且年幼,很多东西已经记不清楚了,他总觉得父亲对他有所隐瞒,可再追问,父亲还是摇摇头,点根烟,再摇摇头。

“不一样,真的很不一样。”父亲又说。

未连知道追问也没有意义,便摆摆手,说没事,每个地方都不同的,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而父亲却还是一样的态度,摇头,点烟,叹气,欲言又止又三缄其口。

未连知道那可能关乎于父亲和母亲离异的过去,也有可能关乎父亲和哥哥闹僵的真相,不过无论是什么,只要他过去了,他就能亲自和哥哥聊一聊,亲自看一看蛇国的情况。

话题结束没几天,父亲又给未连电话,问未连,你想好了吗,你真要去吗?

未连说,去,我要去。这电话都给阿谦打了,调动申请也交上去了——“爸,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你不妨现在就告诉我,我也好提前做个心理准备。”

父亲还是没说更多的东西,来去就是那句——“蛇国不好,唉,蛇国不好。”

但似乎年轻人就是这样,所以未连说去,他就一定去。无论父亲是因为思想守旧而不希望他去冒险还是有别的原因,但这一切都没有阻挠他前往蛇国的步伐。

03.

其实未连想去蛇国并不仅仅出于好奇,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只不过他不会对父亲道出口,那就是他对蛇国的遗憾。

他没有机会参加生母的葬礼,那时候他的研究所正参与一个国家级课题的研究,每天连睡觉都睡在值班室。

那是未连参加工作的第一年,还在实习期,属于只能做好不能做差的敏感阶段。

父亲为了不让他分心,一直没把生母过世的消息告诉他。直到几个月后他完成了课题,才知道母亲的后事都已经办完了。

未连为此有点怨气,虽然也知道父亲是为了他好,但这并不抹掉他心头的愧疚,所以他如此坚定地要去蛇国,也有着这一层的情感。

正如从来无法于父亲身上了解更过关于蛇国的信息一样,他也从来不知道父母是为何分开,父亲对待这个问题就像对待蛇国所有问题一般,不愿意提,不稀得讲。

每次问起,父亲就简单的一句“性格不合”。

而未连再问,父亲又是一根烟,一声叹息。

母亲一直对未连很好,虽然他几乎记不起多少和母亲共同生活的日子,但自从十六岁左右重新和生母联系上之后,母亲时不时就会给他电话,每一个月也会按时地打点钱给他。

所以母亲知道他高考的成绩,知道他大学的课程,知道他每一个学期参加的社团以及每一个假期放假的天数,也知道他什么时候拿了奖学金,什么时候又找到了实习单位。

母亲对未连很了解,可未连却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生的病。母亲也和父亲一样从来不愿意说蛇国的一切,哪怕母亲就生活在蛇国境内,哪怕她也葬在那片土地的六尺之下。

做最后离职交接的那一天,未连又给了父亲一个电话,听着父亲还是在那头唉声叹气,忍不住再次安慰,他说我这次调动过去的总部,听说还和我哥的警局有点合作,阿谦不还在那警局吗,能有多不适应。

父亲没回答,他知道阿连脾气倔,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再干涉也没有意义。

于是未连再没留下的理由,等到调函签完字,第一时间就和未谦联系了。

未谦说,要你早两个月给我打电话,我就有理由把那秽种退回去。现在房子还被秽种占了个窝,你要觉着住得不舒服,等你来了我再给你找地方租。

未连问,秽种就是你们分配的奴隶?

未谦说是啊,没办法,评估上去了,上头就压了一个下来。不过做过体检的,健康没问题,就是看着碍眼。

未连忙说那不要紧的,他一个人能占多大地。何况他熟悉一下环境,指不定还能和那奴隶友好相处。

未谦笑了,他说秽种有啥好相处的,就是家养的一条狗。

当时未连只觉着这句话听着不舒服,但也没深究。奴隶到底地位和自由民不同,让他哥无所顾忌地这么说也正常。

可来到蛇国苍鹤城的第一天他就感觉到了,这样的区别无论你想或不想,它都已经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下飞机的那一天没让阿力来接,也没让未谦来接,一个人搭车前往未谦的公寓,也想顺便看看苍鹤的市容市貌。

未谦住在苍鹤的市中心,从机场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在机场时没啥感觉,毕竟外国人多,也没见着有什么身形特殊的人让他能一眼看出对方是自由民还是奴隶。

但上机场大巴后就不一样了。

巴士的售票员是一个瘦弱的女孩,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项圈。机场员工的衣服是深蓝色的,可她的衣服却是灰黑色。

当然这还不足以引起未连的注意,直到他把票递过去并问了一下对方,自己要到某个地点应该怎么转车时,他才发现她与别人的不同。

她听闻问话,并没有回答未连,而是转头看了一下司机。

司机说到站之后再坐地铁三号,两站路就可以到达他说的警署公寓。

未连又问,具体是叫什么站。

他是看着那女孩问的,但那女孩依然转头看了一眼司机,司机说叫中心广场,转而见着未连看着女孩的表情,咧嘴笑开。

他说你是外国人吧,这是我的秽种,她戴着项圈呢,她不能主动和你们说话。

未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找了个和司机最近的位置坐下。

04.

那天的乘客不多,零零星星就几个人,司机也和未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司机问未连是来旅游还是工作,未连说工作,司机便道——“那你要了解这里的特殊情况,你要是和别的戴项圈的秽种讲话,人家是有理由告你的。”

未连才来了不到半个小时,被司机一唬,赶紧问这怎么说。

司机告诉他,没戴项圈的秽种,你随便打随便骂,就算搞坏了,你不搞死,警察也管不了你。

“但有项圈的就不一样了,这是主家为自家秽种买的保险,上面有和车载监控仪一样的东西,你要说话了,碰了,回头这秽种出了什么问题,人家拿着视频到警察局一报案,你就得赔钱。”

司机说着,腾出一只手扯了扯那小姑娘的项圈。

未连凑近一看,还真有一个像摄像头一样的东西闪闪烁烁。

这些话都当着姑娘的面说,但那姑娘面无表情,好似早已习以为常。

未连又问,那我怎么知道谁是秽种,谁是普通的市民?

司机说你来两天你就知道了,那些瘦瘦弱弱,穿着灰布衣服的就是,“他们很好区分的,而且没戴项圈的不敢直视你,秽种直视普通市民,这也是违规的。”

司机说着敲敲车窗,让未连看出去。

苍鹤的建设得很有条理,绿化多,高楼大厦整齐有致,街道也干净整洁。

如果不告诉未连这里有着落后的奴隶制度,他不得不说苍鹤的建设比佳兰好很多。这是一个高度发展的城市,没有堵塞现象,也没有乱闯红灯的人群。

他来之前就听说蛇国的黄业十分发达,可车行半个多小时,他也没见到一家挂着粉红色帘子,或任何一名站在门口拉客的男妓或女妓。

司机说黄业确实发达,但黄业只能在红灯区内发达,出了红灯区就是违规。苍鹤对这块管得严,违规了能把你底裤都罚没了。

司机又问未连来自哪里。

未连说佳兰。

司机一听,一拍大腿,他说那你要学会守规矩了。

“我去过佳兰两个城,你们那里的律法都很温柔,就算违规了还能和警察商量解决。在苍鹤就不行了,苍鹤的律法没有人情给你讲的。就算是首都大财团蛇家在苍鹤犯了法,不花个大价钱还不卖面子。”

未连点点头。毕竟没有严苛的律法,就难建立如此的秩序。

越往市中心开,路上的行人就越多。但即便如此,还真是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在街上连大声讲话的都找不到。

唯一让未连感到些许违和的,就是有些市民身后确实跟着一个如司机描述的秽种。

那些秽种普遍都很羸弱,低着头,抱着菜篮子或其他的包裹,不敢超过主家,却又不敢落后。

大部分秽种的脖子上有项圈,但也有个别的没有。

司机说现在保险没以前那么贵了,所以很多自由民都会为秽种买。毕竟若是不买,秽种出去了残缺不全地回来,自己还要花钱治。

“政府不是有秽种的补贴吗?”未连问,他听未谦说过补贴每个月会随工资一起打到卡上。蛇国的信息网络很发达,什么都会入档记录。

“政府那点补贴哪够,所以买个保险实惠,买了保险,要怎么折腾也是自己把握分寸,反正别给搞残搞死就行了,不然也干不了活。”

未连的目光再次转到姑娘脸上,那姑娘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无聊地把票一张一张摊开,再一张一张叠回来。仿佛司机和未连讨论的并不是她,而是与她完全无关的另一群人。

机场大巴在一家大酒店门口停了,未连下车时姑娘还跑下来帮他搬行李。

那小姑娘的胳膊瘦得几乎一折就断,未连哪里敢让她搬,连忙说不用不用,自己来就好。

而司机从始至终没有下车,呼喝了那姑娘几句,姑娘便乖乖地跑上车,重新在司机旁的位置上坐好。

她没有多看未连一眼,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就像机器人一样,似乎只有一个皮囊。

而她的眼睛没有神采,看似也没有灵魂。

这就是未连对秽种的第一个印象。

05.

由于没有语言和文字的障碍,未连很快就找到了搭乘地铁的地方。只是在购票机旁挂着的偌大的警示牌让未连再一次皱起眉头,上面提示着“为保证车厢的干净整洁,请勿带秽种搭乘地铁”。

未连盯着告示牌挪不开眼,在佳兰国他也见过类似的告示牌,只不过不能一起搭乘地铁的不是“秽种”,而是猫狗。

未连上了地铁,找了个位置坐下。未连想在车上给未谦打个电话,但打了好几个都没打通。直到快下地铁时未谦回了一个过来,问未连到哪了,迷路没有。

未连笑,“这公共交通那么发达,我要想迷路都难。”

这是事实,从飞机场直接坐机场巴士,从巴士下来又直接进地铁站,连马路都不用过一个,利索地就把他送到了警署小区附近。从地下再上到地面,左右看看,立即看到最显眼的一栋小区以及上面的警署二区的门匾。

何况即便他真迷了路,一路走来几乎每个路口都见着有交警亭,更不用说拐个弯就能看到的巡警,别着警棍和手枪,帽子上的蛇国徽章擦得锃亮。

“拐进来第二栋就是,我还没上楼,在楼下等你。”未谦说,“小区栋数太多,我怕你找不着。”

未连连连应道,挂断电话再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远远地便见着未谦正坐在一个小花园里抽烟。

此时正是入秋时节,晚上八点多,天色已经暗了。

未谦穿着一身皮衣,烟蒂的橙色光点闪闪烁烁。

未谦比自己大四岁。

似乎每次未谦去佳兰见未连,前者身上都会多点东西。以前是多点身高,后来是多点肌肉,再后来是多了一身警服,而到了现在,脸上多了点皱纹。

未谦没有上大学,成年之后就入伍当了兵。当年蛇国和隔壁狼国的关系很好,所以他在狼国受训,待了三年,回来之后顺利进了警局,现在也已经是个小头目。

未谦抬头,也见着了走来的未连。他灭了烟站起来,笑道,真的是做技术的人不老,上一次见你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未连说老,当然老,以前爬楼都不喘气,过了二十五,上个四五楼就气喘吁吁。

未谦拍了一把未连,说你这肌肉挺好啊,不觉着你会喘气。

但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接过了未连身上的双肩包自己背着,顺便再朝楼道吼了一声——“小斌!”

随即,一个瘦弱的身影从楼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

这就是未连第一次见到小斌,而在这一刻,他还没有意识到他的人生已经产生了一条分岔路。

那小斌手脚很轻快,从楼上飞跑下来,竟一点声音没有,只有那一身灰布衣服在眼前晃来晃去,空空荡荡地好似买大了一码。

未连还没看清对方的面,那叫小斌的小年轻就朝着未连深深鞠了一躬,还不忘在鞠躬时喊了句“小未先生好”,而后又迅速地把箱子提起来,再次飞快地往楼上跑去。

“秽种,”未谦一边和未连往楼上走,一边淡淡地介绍,“你叫他小斌就行了。”

可以洗衣,可以做饭,可以搬搬扛扛,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这是未谦的原话,而那一刻未连还不明白,什么叫“一切想做的事”。

那一天未连并没有多少脑细胞去想多余的问题,毕竟哥哥一直在和他说话,问他工作怎么样,在佳兰的生活怎么样,手续又办得怎么样,什么时候报道,报道的那一天要几点到单位。

未连有问必答,再随着未谦一起看过四房两厅,听着未谦说冰箱里一般有什么,热水器又怎么用。

未谦已经收拾了一间房子给未连,被褥和枕头都换了新的,桌面还摆着一束花,让房间去了烟尘味,飘着淡淡的清香。

“小时候你鼻子敏感,不知道你现在还敏不敏感。”未谦道,拉开窗帘,让未连看到自己房间外的街景。

这是一栋极好的公寓,窗外便是苍鹤城的一条湖。未谦混得比未连要好,至少在佳兰省,未连买不起这样的湖景房。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注意到厨房旁边的一个小窝。

那个窝就铺在地上,脏兮兮的地铺甚至比餐厅的地毯还难看。它卷成一团放在最角落的位置,已经让烟尘染得看不出原先的色彩。

被褥里包着一只小枕头,旁边的角落还摆着整齐的漱口杯和毛巾。

它就像这间屋子的一块孤岛,和周围干净的一切格格不入。

两兄弟没聊几句,秽种便来敲了敲门。他仍然没有抬头,而是又深深地把腰弯下去,几乎要把身子对折。

他小声地问,小未先生,行李要不要拆包。

未连说不用,他自己来就好。

未谦则笑了一声,摇摇头——“你得适应一下,学着怎么让秽种干活。”

06.

未连并没想过让秽种干活,但似乎所有的活都是秽种在干。

那天晚上他和哥哥在家里吃了餐饭,饭后又喝了点酒。

饭菜是秽种做的,鸡鸭鱼肉一样没少,花样繁多,色香味俱全。等到菜上齐了,未谦便坐下让未连开吃。

未连指指还在厨房里倒腾的小斌,道——“他呢,不等厨师一起来吗?”

“他不来的,秽种不能同桌吃饭。”未谦说,说着让未连快开动,苍鹤天气变凉了,再不吃,冷了海鲜得发腥。

虽然这让未连有点不适应,但他也没多问。

席间小斌一次也没有出来过,可等到他们放下了餐具,未谦仅仅小小地扣了扣桌面,小斌便立即像听到指令一样,又唰地拉开厨房门,从厨房跑出来收拾餐具。

他出来时还抱着一个狗盆,把剩饭剩菜仔仔细细地刮到狗盆里,又把狗盆放在墙边。

未连问,怎么,你们家还养狗了,在哪呢,怎么没见到。

未谦笑了,他起开两瓶酒,给未连和自己一人一瓶,朝在餐桌旁忙碌的小斌道——他吃的,他用狗盆吃饭。

未连有些惊讶。

这话当着小斌的面说的,让未连不确定自己应该现在追问,还是等小斌进去了再问。

但未谦也和那巴士司机一样,完全没把当秽种面讨论这些当成问题,又补充道——“秽种睡狗窝,吃狗盆,你就把他当一条会说人话的狗就行了,别把他当人。”

说实话,这一餐饭如果没有秽种在的话,或者说没有多嘴问未谦以及没有未谦解释的话,未连会吃得很愉快。

他和哥哥好几年没见了,这两年未谦都没有去佳兰,所以他们从佳兰的气候讨论到佳兰的政策,从佳兰的税收讨论到佳兰的工资,再从佳兰的孩子讨论到佳兰的女人——甚至还讨论了一下两兄弟有没有交女朋友这件事。

他们需要相互了解的东西很多,信息交换带来的愉悦和久别重逢的欣喜本来应该让今晚的气氛变得融洽,可当未连听罢未谦的解释,再看着秽种进进出出,时不时就从自己的眼前晃过,未连的兴致则少了一大半。

果然道听途说和亲眼目睹是两种感受,即便他听无数的朋友和同学说过蛇国的奴隶,他也无法想象人到底是如何活得像畜生一样。

是的,畜生,他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小斌就像是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的一条狗,只不过这条狗会做家务。

未谦从始至终没看小斌一眼,任由他在房间里忙忙碌碌。

到了最后还是未连先提起来,他说那什么,我们要不挪卧室去聊吧,小斌好收拾酒瓶和杯子,收拾完了就让他睡觉吧,免得还得等我们。

未连瞥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未谦喷出一口烟,他说没事,等会我们要睡了,他自然会过来。

“这不好吧,等会我俩聊到一两点,小斌也——”

“秽种就是这样的,你不让他等,他还不舒服。”未谦摆摆手,让未连不要在意。

可未连没法不在意,最终仍随便搪塞了两句,便找借口说坐车太累了,洗洗睡了。

未谦嘟嘟囔囔没尽兴,但到底也从餐桌旁边挪开。小斌果然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又从厨房钻出,收拾茶台上的狼藉。

未连也拿了衣服进去冲了个澡,出来时未谦又自顾自地把半瓶没喝完的酒清空。

未谦嗜酒,听说是在部队时养成的习惯。他嗜酒最严重的时候曾经让母亲无助地打电话给父亲,而父亲匆匆地赶往蛇国。

那时候未谦刚从部队退伍回来,也不知道在部队里遇到什么事,几乎天天喝酒,天天说梦话。梦里又踢又踹,好似与人搏斗。

母亲试着听过几次,只能辩清未谦喊着——“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但具体对谁喊的又在什么情境下喊的,未谦却不愿意透露更多。

后来父亲过去陪了未谦一个多月,试着和他聊一聊,好歹让这些情况有所缓解。

但未谦不愿意和父亲亲近,无论再怎么问,他也不多说一个字,到头来还是母亲转述的情况。

所以等到父亲回到佳兰后,未连也只知道未谦有严重的创伤后遗症。

未谦在战场上曾经被俘,过了几周比较可怕的日子,所以酒是暂时戒不掉了,让他用酒释放一下情绪,或许也对他的精神有好处。

未连问,具体是经历了什么。

父亲摇摇头,他说阿谦不会讲的,他也不乐意见我,硬是问了,他反而更痛苦。他蛮坚强的,他自己会慢慢消化。

正如父亲所言,未谦确实在努力地消化。

花了两年时间,未谦也慢慢地克制了酒瘾。虽然始终做不到完全戒除,但到底大体的精神状况恢复了正常。

未连也因此佩服未谦,毕竟如果换作他染上了酒瘾,恐怕凭借他的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自行戒除,更不可能恢复得和常人没有两样。

不过未连的认知很快就被打破了,也让未连意识到未谦和电话那头温柔的兄长是有差别的,他或许可以在完全清醒的时候完美地伪装,可一旦有了酒精作为催化,他便显得暴躁易怒。

尽管这暴躁不会冲着未连来,而是冲着不会对他名誉造成损失,也不会让他受到法律约束的秽种。

正当未连说自己要睡了时,也不知道未谦发现了什么,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刚刚把桌子擦干净的小斌就是一脚。

未连吓了一跳。

小斌一个趔趄,往前扑倒。

未谦却没停下,他又不解恨地在小斌身上踹了两下,骂骂咧咧地道——“我他妈说了几遍了,叫你不要把抹布的水弄到地上,我他妈说了几遍了?!”

小斌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连连道歉,一边用手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

未谦又嘟囔着陷回到沙发,见着愣神的未连,马上放缓了声调,轻声道了句——“去吧,去睡吧,好好休息一下,过两天等你要报道了,我开车带你过去。”

未连半天回不过神。

他的脖子上还挂着浴巾,眼前却是前几秒小斌直接被踹倒的模样。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会,直到未谦又给了他个微笑,他才默默地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卧室。

那是未连第一次见到未谦打小斌,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未谦的情绪因酒精而变得狂躁。

可令他万万没有想过的是,其实那一天未谦已经收敛了很多。

往后的两个星期,未连很快便会亲眼目睹——未谦打小斌不是喝酒了才会出现的失控,而是日常需要,就像喝水、吃饭一样,早就习以为常。

毕竟秽种并不是人,所以打他可以是他犯错,也可以仅仅是娱乐罢了。

07.

未连睡了一个很沉很沉的觉,醒来时还反应了一下自己在哪里。然后从床上站起来定了定神,才把窗帘拉开。

他是在临近中午时醒的,阳光把窗户外的湖水照得反光。

未连深深地吸了两口新鲜的空气,又在卧室自带的浴室里洗了个澡,最终把卧室门打开。

未谦已经上班去了,而听得厨房的小小响动,他才回想起昨夜发生在秽种身上的一切。

忆起未谦那副狰狞的样子以及小斌被踹得直接趴在地上的狼狈,说实话,未连心里并不好受。

他朝厨房走去,想和小斌说两句话。

小斌已经买菜回来了,正在池子边清洗。听到厨房门拉开的声音,马上丢下手里的菜叶朝未连鞠躬。

“不用不用,你这样行礼,怪别扭的。”未连赶紧让小斌直起身子,甚至上前两步,想扶起小斌的胳膊。

但小斌却很害怕似的往后闪躲,腰狠狠地磕在案台边上。

未连说你别怕,我不是来打你的。

可小斌似乎没听明白,他又朝着未连鞠了一躬。

一个弯腰的动作,让未连看到小斌后颈上的淤青。看来昨天未谦打得真的够狠,连那种软胶鞋底都能给皮肤磨出那么大的创口。

未连问,“要不要擦点药?你脖子受伤了,你知道吗?”

小斌点点头,又摇摇头。

未连说,“你上不到吗?要不要我帮你?”

小斌这一回只摇头,不点头了。

未连也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但觉着小斌似乎不愿意和他说话,只好往后退一点,试着往厨房门口靠去。

结果一不留神,他的脚踢到了个东西。

那玩意一下子被打翻了,里头的菜汁溅了未连一裤腿。

未连回头一看,不禁暗骂自己的粗心。他不留神踩翻了小斌的狗盆,搞得剩饭剩菜洒了一地。

未连赶紧道歉,跑出客厅找来纸巾想擦干净,再帮小斌把狗盆捡起来。

岂料小斌的动作更快,他一下子扑到自己的狗盆边上,一边用手扒拉着地上的东西,一边让未连退开。

他的道歉比未连更快、更剧烈地蹦出口,好似未连踩了他的饭盆,反而是自己的错一般。

那些地上的菜叶被他弄成一团,又全部沾着灰尘和头发放进狗盆。

未连赶忙抓住他的胳膊,道——“你别弄了,你这……你这玩意拿来吃饭的不是吗,你把它弄进去不是更脏?你去找垃圾桶来,直接弄垃圾桶里好了。”

小斌却不依,他一个劲地摇头,说不要不要,还可以吃的,还可以吃的,说着又继续把菜叶往狗盆里弄。

未连怔住了。

他不知道那些脏得和潲水一样的玩意怎么吃,更不知道里面那夹杂的头发和灰尘怎么挑出来。

但小斌似乎很固执,他把弄掉出来的东西都捡回去后,又用抹布把地面擦干净,最后让未连把裤子脱掉,他要帮未连把裤脚的油污洗一洗。

“你真吃那玩意?”未连仍然不愿承认狗盆里装着的那些玩意能叫食物,“你……你吃这个太脏了吧。”

小斌听罢却笑了,他把狗盆又好好地搁在自己卷好的被褥旁边,解释了句——“是的,小未先生,秽种就是吃脏东西。”

说着又好好地洗了手,才最终绕到未连面前。

未连正想进卧室把脏裤子脱掉,小斌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洗干净的手就要往他的裤腰去。

未连大惊,一把抓住小斌的胳膊,质问道——“你干什么?”

“帮您洗裤子。”小斌愣了一下,认真地说。

但未连没动,他怔怔地看着小斌一会,试探着问——“你要帮我脱裤子?”

“如果未先生不想我碰您,您可以脱了给我。”小斌又道,说着往后挪了一点,静静地等着未连除裤。

未连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你抬起头来。”未连哑着声音说。

小斌犹豫了一下,快速地抬头瞥了一眼未连,又马上把头低下。

看到小斌那张五官端正的脸,未连知道自己脱不了裤子了。

08.

未连最终还是回到房间把裤子脱了,换了一条新的穿好之后,出来把脏裤子交给小斌。

而小斌接过裤子,又说了几声对不起,才转回厨房。

未连的脑子一团乱,他忽然后悔刚才让小斌抬头了,他万没想过小斌的模样长成这样。

小斌很好看,脸庞非常精致,是未连喜欢的类型。但也正因如此,未连觉得他有必要先跟未谦摊牌。

是的,未连喜欢同性。他不可以让小斌这样侍奉自己,否则他一定会出现一些令人窘迫的生理反应。

在小斌清洗脏裤子时,未连又看到了那个狗盆。

或许是职业病所致,未连一看到那些夹杂着毛发的、脏兮兮的食物就难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狗盆里的东西倒了干净,再把狗盆用洗洁精洗了,放回原处。

还好,在他完成这一切之前小斌都没洗完裤子。

中午时他简单地用了一点饭菜,便把剩余的全部给了小斌。

未连让小斌一起坐下来吃,小斌不愿意。他就乖乖地在厨房等未连吃完,直到未连学着未谦的样子敲了敲桌面,小斌才捧着洗干净的狗盆出来。

未连说,你看看想吃什么,就全部拿了吧,我把你那些旧的丢了,你真不要吃那么脏的。

可小斌望着满桌子没怎么动的饭菜,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杵在餐桌边好一会,突然对未连说——“小未先生,您不可以碰我的狗盆。”

未连以为自己冒犯了小斌,刚想解释并保证以后不碰,小斌却捏着狗盆的边缘,又道——“这样有损您的身份,会让您被我污染的。”

“什么污染?”未连皱起眉头。

“您会被我污染,”小斌低声重复——“不要碰秽种的东西,不然会被秽种污染。”

说罢小斌也没解释,只挑了两盘只剩点菜汁的盘子,把汁水和一点点小菜叶倒进狗盆里,才真正来把桌子收拾干净。

小斌后颈的创口显得刺目,以至于未连不得不率先起身,关起房门,让自己看不到那一块创伤。

往后的几个小时里,他再没从房间出来。他觉得自己没法单独和秽种相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决心等未谦回来,先好好了解一下再说。

可当未谦回来之后,他发现彼此并不能很好地沟通。

他把未谦叫到房间里,将今早发生的一切和未谦说了一遍,又支支吾吾半天,好不容易才委婉地跟未谦表明自己的取向,希望那个秽种也能了解,他不希望秽种感觉到被骚扰或被冒犯。

可未谦听罢却哈哈大笑起来,他说阿连,你是在蛇国啊,蛇国全国都可以同性结婚,你跟我说你是同志,需要费那么大劲吗?

未连有些尴尬,他不是故意这样,但他生活在保守的佳兰,若是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实取向,指不定会被怎么排挤。所以那么多年来,也只有好友阿力知道这一点,而现在,未谦成了得知真相的第二人。

但未谦的安慰却让未连很不舒服,未谦说——“他不会觉得被骚扰的,你要喜欢,你操他都可以。秽种都是拿来用的,你可以拿他们做一切想做的事。”

未连以为未谦在逗他,干巴巴地跟着笑了两声,说哥你别挤兑我。

“我说真的,我这秽种屁用没有,估计见我是个单身汉,所以分配了个模样还不错的,本来就是有着这方面的功用,你要乐意,你先用着就是。”未谦点了根烟,云淡风轻地道。

未连讶异——“你……你这么用过?”

“我还没想过用,我喜欢女人多点,”未谦撇嘴,“不过你要不好意思,下次我先用,我用的时候你一起,别害臊,在蛇国这方面开放得很,没什么好害臊的。”

但在未连听来,这根本不是害臊不害臊的问题,他定定地看着未谦几秒,追问——“那秽种……他们都接受?”

未谦又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在未连听来突然变得刺耳。他没有回答未连的问题,反而拉开房门,喊了一声小斌,让小斌来到两兄弟面前。

未连想阻止,但小斌的腿脚实在利索,未谦话音刚落,他就已经低着头站在床边了。

未连赶忙抓了一把未谦的胳膊,说你干什么,快让小斌出去。

但未谦却没搭理未连,朝小斌扬了扬下巴,淡淡地道——“脱裤子,跪下。”

09.

小斌二话不说,干脆利索地把裤子脱掉放在一旁,然后朝着未谦,又是噗通一声跪下。

未谦又说,过来帮我脱。

小斌膝行两步,双手马上搭上未谦的裤腰,迅速老练地解着皮带。

未连惊诧不已,他赶紧抓住小斌的胳膊把他拉开,转而看向未谦——“你干什么?!”

“我也正好检验一下他的技巧,之前一直没想过,正巧你提醒了,你要不一起?”说着抬腿撞了一下小斌,命令——“你会两个人一起吗?学过吗?”

小斌点点头,转而左手松开未谦的皮带,又试着去够未连的裤腰。

这一下未连像触电一样,干脆抓住小斌两只手把他提起来,将他拉到门外,回头又把小斌的裤子捡起来丢给他,让他快点穿上。

“你怕什么,现在房间里又没别人。”未谦皱起眉头。

未连没接话,等把卧室门再一次关上后,才怒视未谦——“你这是把他当、当那玩意使,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说性奴,”未谦帮未连把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那个词说完,咧嘴喷出一口浓烟,有些莫名地道——“这就是他们的其中一个功用啊,你要他做,他就做,不信你让他进来,我不让他口了,让他自己射出来给我们看,他也一样——”

“好了……好了。”未连打断了他,他不想再听未谦做功能介绍。

未谦也不多讲,说了几句调侃未连的话,自顾自地出了卧室。

晚饭时未连坐如针毡,但小斌和未谦似乎都没事人一样。吃到最后未谦把小斌叫来,把碗里的碎肉全倒到小斌的狗盆里。

不过这一次他没让小斌进厨房,而是踢踢桌角,让他就在旁边吃。

于是小斌弓下身子,竟像一条狗一样真的就着盆里的东西扒拉起来。

未连咬紧了牙关,最终把餐具放下,对未谦道——“我不习惯,让小斌进厨房去,我不想看这些。”

未谦才又踢了踢桌角,叫小斌离开他们的视线。

“我说了,别把他们当人,”未谦竟又津津有味地继续吃起饭菜来,“你看,你帮他洗狗盆,让他吃多点,他们反而还怕你。秽种不是人,记住这点就行了。”

记不住,未连记不住。他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和未谦说这些。如果他压根没有提,未谦就不会让小斌在自己面前脱裤子或吃饭。

他很愧疚,而这份愧疚让他一直没有睡着,直到等到未谦关门睡了,他又忍不住钻进了厨房里。

小斌已经收拾完了东西,蜷成一团缩在被窝了。

未连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他马上翻坐起来,问未连有什么需要。

未连叹了口气,俯下身来坐在铺盖旁边。

他纠结了一会,想拍拍小斌的肩膀,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又放下,最终还是没碰他。

“对不起,我没想过我哥会让你做示范,”未连轻声说,“我……我只是问了他几个问题而已,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

小斌却挠挠头,抬眼看了一下未谦,又挠挠头,把脑袋垂下,他说,没有关系的呀,未先生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是为主家服务的,只要主家高兴就好了。”他说,又无措地捏了捏手指。

未连没接话,他盯着小斌无措的样子一会,问道——“你多大了?”

“二十三,”小斌说,“我的编号是77549,体检指标为优良,我来自西南会所福利院,经历过为期三年的家政培训,我可以——”

未连打断了他,听着这样如念说明书一样的自我介绍,未连哭笑不得。他确实还不太了解秽种是个什么玩意,不过他大概不会再一次蠢得让未谦来给他解释清楚了。

看着小斌脖子上那一大块伤疤,他知道现在并不是和小斌交流的好时机。若是把未谦吵醒了,谁知道哥哥的脑袋里又装着什么新主意。

他让小斌睡吧,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斌小声地叫住了他,这一回小斌又抬头看了一眼未连,动作很快,仅是一瞥又把头低下。

他说,小未先生对我好,但小未先生不要对我那么好。

未连问,“怎么了呢?”

“大未先生恨秽种,小未先生对我好的话,大未先生会生气的。”小斌说完,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未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关上了厨房的门。

10.

虽然不明所以,但未连还是努力地听进小斌的规劝,也努力地和小斌保持着距离。他害怕自己的无知会伤害到小斌,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选择回避。

但这并不能让情况变得好起来。

今天也是一样。

未谦打完了,踹了小斌一脚,小斌便从地上爬起来,歪歪扭扭地进了厨房。

未谦绕到窗台,拿过未连的烟盒抽了一根。他说妈的,真他妈是脑子不好,说了三四遍了,还他妈给菜里加洋葱。

未连侧头瞥了一眼哥哥,没吱声。

今天是加了洋葱,前天是衣服没来得及叠,大前天是拖地忘了个角落,再往前或许是桌上落了灰,甚至碗碟没擦干净。

这些小事都足以让秽种遭受一顿毒打,未连来的两个礼拜,小斌被打出伤口的情况少说都有五六次,偶尔拍一巴掌或踹一脚更是家常便饭。

每一次打厉害了,小斌都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实在打得太痛,便发出一点浅浅的呜咽。

一开始未谦似乎还怕未连不适应,关起门来揍。这几次却愈发不加掩饰,当着未连的面就开干。

若不是知道未谦是个什么脾性,未连大概会认为他是一个恶人。可偏偏未谦不是,至少在未连童年的记忆中,未谦是一个特别仗义、特别有责任感的哥哥。

让未连印象深刻的有两次,一次是他去水塘边玩。那时候他还很小,虽然水塘很浅,但他却够不着底。他踩着滑溜溜的石头捉蝌蚪,一不留神就栽了进去。

未连不会游泳,一下子就慌了。当时未谦正在旁边看公仔书,见着弟弟掉水里,二话不说就一并跳进去把他捞起来。

未连吓得不行,上了岸还一个劲地发抖哆嗦。

未谦就这样一路背着弟弟走回家,为了让弟弟回神冷静,一边走一边讲了一路的小故事。

池塘的水不干净,回家后两兄弟身上都起了疹子。

那段日子正巧父母工作忙,还真就是大不了他几岁的未谦在照顾他。端茶倒水,煮饭熬粥。顾不上自己的疹子,就在忙着帮弟弟上药。

那时候未连就觉着哥哥特别能干,至少比他要强多了。

另一次则是两兄弟快要分别之前。

那时未连舍不得哥哥,知道父亲要把自己带走了,就一个劲地抱着未谦哭。

未谦没哭,他只是把一大箱子公仔书塞给弟弟。他说你想我了,看一本。再想了,再看一本。看完了我就去佳兰找你,给你带新的。

“你不得哭,你哭了我就不找你了。”这是未谦最后对未连说的话,说的时候还狠狠地拍了一下未连的后背。

于是未连不哭了,可惜未谦没有来。他们断绝联络很多年,直到十六岁再重逢,而那时未连已经不再看公仔书了。

不过当年的公仔书未连一直收在床底,太阳好了还拿出来晒一晒。

重逢的那一年大家都长大了,未谦却也没有忘记当年的承诺,只不过把公仔书就换成了写真集,再往后,就换成时不时给未连塞点钱。

未谦说他工作了,赚得比未连多,一个搞科研的能有多少钱,先花着,花了再说。

所以未谦在未连的心中一直是一个称职的兄长,称职到即便和哥哥分居两国,未连也总把未谦挂在嘴上。

可现在未连明白了,未谦确实是一个好哥哥,所以未谦对未连有万般的好,也尽可能事事周到。但归根结底未谦不是一个完人,所以他也有很多面,他不可能对每一个人都那么好。

“不至于打成这样。”未连仍然忍不住,对未谦道——“小错误,提醒他注意就行了。”

“你见我提醒了几次?这些玩意不打就不长记性,”未谦喷出一口烟,皱眉摇摇头,“你在佳兰不懂这些,来久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又吸了两口烟,迅速地抽完一根后,把烟灭在缸里,换身衣服出了门。

未连也收拾了一下,临走前还打算看一下那个秽种怎么样了。

但最终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无奈地摇摇头,跟着未谦一并离开了家。

11.

去单位报到的第一天,是未谦带未连去的,地点是蛇国中直的第三中心研究所。

研究所距离他们家很远,但距离未谦的警局只有一站地铁,走路的话大约二十分钟。

实验所是三栋九层的楼房,绿树掩映,看着像是某些政府大楼。在佳兰国这种楼房已经算是高的了,但放在蛇国的苍鹤城,与周围几十层的高楼大厦一对比,还是显得矮小灵巧。

未连的档案比他本人先过来,他去人事部报了道再签了银行卡,周一就正式上班。

未连本科学的是检验,研究读的是分子生物,分过来依然粗着老本行。

其实他也喜欢实验室的环境,每天面对的都是仪器,不怎么用和人说话。他可以放空自己的情绪,只需要专心于实验就好。

第三中心实验所是蛇国中央直接管理,虽然说是实验所,但实际上与警署的合作十分密切。

警署没有自己的检验团队,普通医院也没有资格帮警署的犯罪证据进行化验,所以每当他们需要相关帮助,一般情况下都会求助于中直单位,比如未连即将任职的这一所。

之前说过,蛇国内部是十分太平的,维稳做得很好,犯罪率极低,几乎是周围国家的零头。

所以一旦发生一些命案——当然,秽种的命不能算命,毕竟他们在蛇国并没有为人的权力——那蛇国从上至下都会十分重视,将之当成大案要案来办。

未谦告诉他,这次从周边各个国家招贤纳士,也是因为上一次苍鹤出了问题。

一年半以前,有一个来自北原的偷渡客闯入了蛇国,一路往首都商莲城去。但所幸他并没有登上高铁,就在苍鹤被拦了下来。

北原由于和蛇国毗邻,早年蛇国又进犯过北原,侵占了北原的一块土地,所以北原一直有恐怖组织在活动。只不过由于蛇国的审查和管控很严,国内警力也十分充足,所以北原那些人始终无法掀起大动作。

被抓住的那个算是漏网之鱼,但即便漏网,还是在其逗留于蛇国的一周内被擒获了。

那人不会说蛇国话,一开口就让人知道他来自北原。在被拦下的时候,他掏枪杀了三名协警。

这是十分严重的事,警察当即制服了这个家伙,本想好好审问,也顺藤摸瓜把身后的组织牵出来,谁知扭送警局的过程中,那人竟突然之间吐血身亡了。

“当时我们以为是含毒,你知道,这些敢死成员都是这样,一被抓,要能拉响身上的雷管就抱着别人同归于尽,要做不到,也嚼烂嘴里的胶囊,誓死也不吐出半个字。”未谦说,“但后来我们发现不是这样。”

这人嘴里没有毒,当他们将他的衣物解开并进行例行检查时,发现他身上的皮肤已经大范围溃烂——这是病,这人已经病入膏肓。

警局马上通知了中直医院和疾控中心,化验结果表明这确实是一种罕见的病毒,这种病毒曾经在北原和边牙被做成生化武器进行大规模的战争,但——“已经消失了很多年,毕竟它的变异率很低,蛇国境内从未发现病例。”

所有接触过犯人的警员统一进行了隔离和体检,在隔离病房关了一周,一周之后再进行复查。

结果还没等到复查结果出来,其中一名警员身上便出现了疮口和溃烂。发现明显的染病特征后,没过几天,那警员则一命呜呼,死状和犯人一模一样。

“沙影,以前我听说过这种病毒,”未连说,“但是它的传染率应该很低,而且是靠血液和母体传播。”

“对,但很有可能已经经过改良。毕竟在械斗的过程中,我们的警员身上没有伤口。”

“犯人吐血的时候有没有溅到警员的脸,如果眼睛里进了血,那粘膜也有可能——”

“没有,完全没有,其他几个人也没事。”未谦说,说着耸耸肩,道——“不过我也不是这一行的,可能说得不准。到时候你和然姐接触一下,然姐是实验室负责人,她能告诉你更多的信息。”

早些年,对病毒的研究佳兰国比蛇国更为先进,在佳兰,每座城市都有很多的实验室,有官办的,民办的。因佳兰是教育大国,自然也十分重视科研,每年都有慈善基金不停地拨款,目的就是让他们能在这方面胜过周边的邻居。

而近几年蛇国却突飞猛进,大量招募周边的科研人员,大肆设立研究机构,企图后来居上。

未连算是精尖人才引进,那他心里也有了数——他的待遇确实不会太差,而如果蛇国内并没有发现第二例被传染的患者,他也没有什么研究的压力。

说到底,能研究出什么名堂是幸运,不能,则是普遍情况。

其实未连也必须得承认,如若不是蛇国的奴隶制度,中层和高层的人也没有办法那么迅速地从独立战争后恢复过来,更不用说花那么多的钱请人才做科研了。

他们的金字塔是踩在奴隶的尸骨上的,法律允许他们无限度地压榨底层奴隶的劳动力。所以一部分人活得不是人,一部分人却是人上人——这是其他国家无法相比的差距。

正如他面前的这间办公室一样。

他在佳兰已经算是比较有前途的年轻人了,可即便是他们实验室的带头人,也没法有那么宽敞、那么奢华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差不多和未谦的公寓一样大,旁边的门牌已经挂上去了,除了未连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备注,写着一连串的前缀,以及后面响当当的“专家”头衔。

未连忍俊不禁。看来他来蛇国还是好的,如若是在佳兰,他不到四五十岁估计也要不到这个名头。

他站在门口盯着门牌欣赏了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地转去了人事部。

12.

然姐是未连的直接上司,她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已经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很多年,学历也比未连更高一级。

她从实验房的玻璃里看到了未连,当时她正在加样,身边还有约七八个同事。这里的女性比男性还多,而在佳兰却见不到这样的景象。

未连曾听父亲和朋友说过,蛇国的女性地位是很高的。所以很多家庭是女性出去养家糊口,而男性在家操持家务和带孩子。

这里的黄业也和低贱沾不上关系,毕竟某个科研机构的领头人,或许赚得还没有出名的那几家妓院的头牌多。

然姐和未连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未连去做必要的登记。

然姐说还好未谦带你过来,不然看你这身材,我还以为你走错了地方。

未连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说难道做科研的都要瘦瘦高高,白白嫩嫩。

“那倒不是,但肌肉肯定没那么发达,”然姐飞快地笑了一下,“我以为这种肌肉只能像阿谦这种当过兵又做警察的才有。”

未连心情挺好,不仅是因为有人夸他,还因为夸他的是一个好看的女人。

然姐一边走一边和他介绍,实验楼分三栋,一栋是主楼,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一栋。上面三层是行政职能办公室,下面六层是实验员主要待着的地方。

出门左边的一栋是标本和资料楼,里面有资料书以及各类实验档案,还有一些陈列室以及会议大厅,放置奖杯、证书以及领导下来巡查时的照片,没事可以过去转转。

出门右边的一栋则是动物楼,那个楼就不要去了,是动物统一饲养的地方,基本都是清洁工或动物饲养员在里头照料。

“我们有自己专门的动物室,从动物楼筛选过的实验品会送过来,到时候就在我们动物室里挑选就好。”

每一层楼的走廊都很长,左右相错设立着不同的房间。前半截用透明玻璃罩着的全是实验室,生化室,采样室,检验室,放射室等等,后半截则是这一层楼的实验员办公室。

电梯头尾各一间,头的是人梯,尾的是货梯。

然姐指指货梯后面的一个空间,说吸烟区在那里,实验楼其他地方是禁烟的,被抓到了要扣钱。

未连笑着点头。

然姐带他搭货梯上七楼,等待电梯的过程中未连看到这栋楼后方还有一小个厂房,厂房有着大大的烟囱,还接着一条巨大的排水渠。

那气味十足刺鼻,但烟雾却不是很浓烈,好似已经经过过滤。

未连问这个是做什么的。

“焚化室,”然姐说,“实验结束后的动物会送来统一处理。”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那里就不要参观了,味道对身体不是很好,我们都尽可能不去。”

在往办公处行进的过程中,有些穿着灰色衣服的人从他们旁边走过,看着像是清洁工,手里还拖着一大袋印有生物危害标志的货物。

“这些也是秽种吗?”未连问。

然姐扭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是,秽种不能干这些活。”

“秽种不能干这些?”未连好奇,这好像并不是什么职业要求很高的岗位。

“对,他们的清洁工作只能在公共设施里面,公共厕所或者民宅,实验室的清洁工只招自由民。”然姐飞快地解释,挥手让未连跟上,“你们家不是也有一个吗,阿谦没和你解释?”

未连想起未谦殴打小斌的模样,还是决定不让未谦解释了。

“过几天吧,过几天下班了一起吃个饭,我也可以带你了解一下苍鹤的环境,”然姐再次飞快地笑了一下,“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对外国人来说,接受秽种和他们的现状,应该是最难适应的一点。”

电梯上行到五楼停了一下,不过没人进来,估计是摁了电梯却懒得,人又往楼下去了。

未连刚想追问一句“你也不是蛇国人吗”,可话还没出口,就被电梯斜对角的一间微敞的实验门吸引了注意。

那门里传出了一点点的惨叫,还有一点点镣铐挪动的声音。

未连扭头朝门的方向看去,房内的一切却让未连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三个排着队的人正站在房间中央,第四个人则坐在椅子上。

他们统一穿着灰色的衣服,而从他们瘦弱的体型和麻木的神情看来,这些定是秽种无疑。

坐在椅子上的秽种的右手已经缺了三根手指,另外两根也肿出奇形怪状。

他旁边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那人戴着手套,捏着畸形的那边胳膊打量,时不时用尖嘴镊扎一下,再问秽种是什么感觉。

尖嘴镊似乎戳得挺狠,畸形的手指溢出了一点点鲜血。

然姐见着未连盯着里头的人,微微皱起眉心,干脆上前两步走出电梯,把诊疗房的门关上后,再折返回来。

未连的视线被门挡住,眼睛一晃,看到了这间房的标识。

上面挂着一张“实验动物体检室”的牌子——这让未连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13.

“那是秽种。”忍了几步,未连还是忍不住了,张口问道。

然姐淡淡地应了个“嗯”字,又道了句“犯了罪的秽种”后,便不再详解,自顾自地往前走。

“你们做人体实验。”未连又道。他知道这样的问话不利于他在新同事尤其是新上司面前树立良好形象,但他仍然刹不住车。

然姐再次淡淡地应了个“嗯”字,电梯到了七楼,然姐抢先走出,脚步不疾不徐。既没有因为未连的发问而笑起,也没有因其略带质问的语气而表露出任何不快。

但正因如此,反而让未连更加难受。

然姐把未连引进人事部,让他签字,入卡,再领工作服。她似乎有意回避着未连的问题,而事实证明她成功了。办公室的人不停地叫他填写这张表,或在那张表上签字,手忙脚乱。

一路下来未连压根没机会把所见的一幕问清楚,而他也觉得即便问了,或许然姐也不会多言。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友善,包括最终然姐把未连带到办公室,见到的隔壁办公室的同事辰靖。

辰靖和未连差不多年纪,然姐说这也是刚过来不到一年的新人,苍鹤高材生,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辰靖好说话。

辰靖笑起来很腼腆,一会跟未连握手,一会又给他倒水,弄得未连很不好意思。

然姐没逗留,让辰靖带未连熟悉熟悉后,口罩一拉,转身又回了加样室。

辰靖说你来的是时候,现在人手紧缺,学生们一报课题,真个是忙得屁滚尿流。

未连问,什么学生,都是苍鹤医学院的吗?

辰靖说是啊,苍鹤就他们这一家中央直属实验室,国家课题很多都放过来做,一年四季基本没得休。

“你现在来了还好,有个独立办公室,往后再继续招人,估计就得几个人一间了。”

未连说办公室没要紧的,一做起工来,能待在办公室的时间就少,有张桌子和抽屉放手机和钱包就够了,没那么多讲究。

辰靖却摇摇头,他说你这就不懂了,没办公室,你就没个人空间,“你又不是秽种,要没个人空间了,那我还干这活干什么?”

见着未连有点懵,辰靖也好奇,他说难道佳兰不是这样的吗?佳兰的办公室都几个人挤一起?

未连说是,小科员基本上都是几个人一起。

“佳兰人口多,还达不到人人一个办公间的条件。而且我们的办公室面积有规定,”未连环顾了四周,比划了一下——“像这里这样的一间是超标的,我们至少隔成三间才行。”

辰靖唏嘘,他说所以你们不分秽种就是这样,地盘都给下等人占了,真正有贡献的人都没地做事。

这话一出,未连又想起几分钟前看到的一幕。

他瞅了一眼办公室门口,见着没人来往,小心地问道——“这个实验室……拿秽种做实验的?”

“拿,近期有两个课题要用到秽种,”辰靖道,随手抽过一个记录本,翻了几翻,补充,“你要去看吗?明早有一个开剖,到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来。”

未连听罢心里咯噔一下。

“拿秽种开剖?”未连怕辰靖没听清楚,又重新问了一遍。

“对,细菌培养两周了,明天早上九点开剖。”辰靖点点头,又瞥了一眼记录本。

见着未连面露难色,辰靖安慰——“你别想多,那些都是犯了错的物种,法律上是要处死的,我们只是在做最后的资源利用罢了。”

“犯了什么错?”未连问。

但辰靖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办公室的人就来敲敲门,他戴着口罩,见着未连的面,朝未连点点头,便让辰靖打电话叫工程师,嘟嘟囔囔骂着那他妈的离心机又崩了,他妈的怎么老崩,这他妈便宜就是没好货。

辰靖也立马站起来,把记录本丢在桌上。

未连没伸手去翻看记录,坐了片刻,他从辰靖的办公室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脑袋里盘旋着刚刚和辰靖的对话,一时间不确定他们现在谈论的到底是人,还是小白鼠和大灰兔。

14.

“你们拿人做实验?”回到家中后,未连没法从他看到的一幕中解脱出来,问刚刚到家的未谦。

他把声音压低,尽可能不让小斌听到。

“做什么实验?”未谦还没反应过来,他一边点烟,一边在沙发坐下。一看烟灰缸没清理干净,又朝着走廊吼了一声。

小斌赶紧屁颠屁颠跑出来,拿起烟灰缸,连连说了几句对不起,又慌忙转回卫生间。

“实验室,我看到了,”未连等到小斌再次离开客厅后,才把话题接上——“你们拿秽种做实验,这是很不人道的。”

“哦,你说实验室,”未谦反应过来,啧了一声,“我不是很清楚实验室,但拿秽种……哪里有问题?”

未连哭笑不得。他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他只觉得整个都是个问题。

“这是反人类的。”未连把声音压得更低。

小斌又出来了,他把洗干净的烟灰缸恭恭敬敬地摆回桌面,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躲过未谦的两脚。

“他们或许是低贱的,但……但怎么能拿来做人体实验?上头知道你们这么做吗?你们……你们这实验室是在干违法的事。”未连有点语无伦次。

在佳兰不要说拿人做实验了,就算是某些新药投放到市场,只要出现百分之五的没提前检测出来的副作用,研制药物和推广药物的医院、药商、制药厂,一条线全得负重责。

他无法想象一个中直实验室如此胆大包天。

“不是啊,这是法律允许的啊。”

未谦见着未连激动,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解释道——“我说了,秽种不是人。你在实验室见到的应该是自愿签署实验条例的无主秽种,或者犯了罪判处死刑的秽种,这是得到国家允许的,没你想的那么夸张。”

“我夸张?我——”未连还想说些什么,但他住了嘴。

看着未谦一副理所当然又莫名其妙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了。

是的,这是国家允许的,甚至提倡的。如果连国家都默认,那处在这个国家里的公民自然没有不遵循的理由。

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死得更有价值。

这就是蛇国的属性。它的属性决定了它的律法保护什么人,伤害什么人,公正的标准是什么,又有什么生命可以为“人”。

正如然姐说的那样,未连只是还没有适应罢了。外国人总是无法适应这一点,但时间久了就好了。

毕竟这就是这里的常态,而未连的反应才是反常的那个。

但那天晚上未连还是失眠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又起来在卧室自带的房间洗了几把脸,抽了几根烟。

屋外的小斌收拾到半夜一点多,橙色的灯光才慢慢熄灭。

未连开门出去,见着小斌缩在狗窝里,又蜷成了一团。

苍鹤已经入冬了,晚上冷得可怕。小斌只有一条薄薄的褥子,以至于他必须要把外衣都穿上才睡得着。

但他睡着了吗?未谦不确定。

他觉着小斌在发抖,小斌的面色始终都是惨白的,也不知是饿的还是冻的,抑或是两者都有。

未连于心不忍,他转回客厅,把沙发上的毯子拿过去,盖在小斌身上。

小斌动了动,把身子缩得更紧了。

未连刚想走,小斌就醒了。他又是一个激灵翻坐起来,见着未连,还飞快地笑了一下,又把毛毯抽出来,递还给未连。

“小未先生,我不能盖这个。”小斌说。

“你冷,盖着吧,没事。”未连把毛毯推回去。

“不能盖。”小斌坚持,把毛毯整了整,双手奉上。

未连没接,他俯下身子,仔细地端详着小斌。

小斌也怔怔地望着未连,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不能目光对接,立马把头低下,轻声道了句对不起。

未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小斌的窝前坐下,问道,“什么样的秽种会被判处死刑?”

小斌吓了一跳,眼神有一丝的惶惑,他捏着毯子的手动了动,好半晌才嗫喏着道——

“伤害主家的,叛逃的,偷窃的,毁坏或霸占自由民财物的,还有、还有……”小斌努力地思索,但他想不起来了,他摇摇头,补充,“我……我记不全,但、但我不会犯的。”

“什么是叛逃的?”

“就是……就是擅自离开主家身边,离开苍鹤或者蛇国的。”小斌说,手指搅得更用力了,再一次声明——“但、但我不会的,我不会跑的,我……我也不认识叛逃的秽种,我——”

“我知道,我只是问问,”未连笑了一下,知道自己再问下去或许会让小斌更加紧张和害怕,遂拍拍小斌的毛毯,安抚——“盖着吧,算是我向你请教问题的报酬。”

这么一说,小斌似乎就接受了。

他依然怔怔地望着未连,目光随着他站起,再随着他出到厨房门外,直到被推拉门隔绝开来。

15.

第二天未连醒来时,小斌已经把毛毯叠好,放回了原位。见着未连出来,他小心地瞥了一眼未连,又马上进厨房把未连的早饭端出来。

未谦已经在吃了,他起得有点晚,胡乱吃了两口后,操起衣服就出了门。他问未连可以自己去没有,如果不识路,他就迟点过单位,先把未连送去再说。

未连说没事,走一次就认识了。

未谦点点头,把外衣披上后就出了门。

未连坐在餐桌前,看着做好的早饭却不怎么有胃口。他的耳畔还回响着昨天辰靖说的话,让他咬了两口煎蛋,又放下刀叉,点了一根烟。

抽完烟后更没胃口了,索性把剩余的饭菜都留给小斌。正当他准备出门时,小斌从厨房跑出来。他喊了一声“小未先生”,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未连问他,朝他走近了两步。

此刻小斌还是穿着那身脏兮兮的衣服,以至于未连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换洗的另一套。

小斌的双手搅在一起,脑袋也低垂着。纠结半天,才小声地道了句——“谢谢小未先生的毯子。”

未连的“不客气”还含在嘴里,小斌又补了一句——“未先生以后不要这么做,不然、不然我会不好办。”

“你说阿谦,没事的,我就给你盖条毯子罢了,我没对你有多好,你不用担心这个。”

小斌晃晃脑袋,又无措地咬了咬牙关,他好像在努力地克制着什么,天人交战好一阵子,才把后半句说完——“若是被发现了,我、我会被惩罚的,我……我不能盖主家的东西。”

“我说了阿谦不会——”未连想说即便未谦恨秽种,一条毯子的事也不会上纲上线。

但岂料小斌没听他说完,就急急地辩解——“不是大未先生,是、是规定就是不行的,规定。”

“会污染的。”小斌又提了那个词,他更加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

未连真觉得自己没法和秽种交流,他心说你给我们做饭,帮我们洗衣服叠衣服,要污染早就污染了,哪来的盖个毯子就污染的说法。

可他的嘴都没来得及张开,小斌又一扭头,跑没了影。

未连看着小斌消失在走廊深处,也没再追上去。看来不仅是自由民愿意维护这种不平等,连秽种本身都承认了这种阶级差。

未连不说话了。

往后这几天里,他都不怎么说话。

他没去看那场解剖,他认为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或许再看几次未谦对小斌的责罚会好些,至少让他尽快地把秽种当成牲口,他就能更好地接受牲口作为实验品的现实。

于是往后的几个星期里,他见到了无数次的殴打,无所顾忌的唾骂。

何况小斌看上去真的很耐打,打了那么多次,第二天要干的活一点都没落下。动作灵活,手脚麻利。

他也再没主动和未连交谈过,当然也不再提及毯子一事。他总是低着头来来往往,不敢看未谦,也不敢看未连。

未谦说,秽种不敢,否则我有权力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这话当着小斌的面说的,小斌也和机场大巴上那个女孩一样,没有表情,没有反应。

可未连仍然觉得小斌和外面的秽种有一点点不同,他发现小斌虽然不敢正眼对视,但会时不时偷瞄自己,那眼睛亮亮的,大大的,眼里没有恶意,只是充满了好奇。

也正是因为这份好奇,让未连再一次主动和小斌接触了。

16.

那是第一个周末,未谦和朋友出去了,而未连则睡了一个懒觉,一直睡到下午两点。

实验室的工作很快就上正轨了,毕竟未连是当成人才引进的,并没有留给他太多学习和适应的时间。他正式上班没几天,第一组学生就分配给了他。

他做的是一个关于激素的研究,虽然大部分活都分给学生去做,但他要守实验室和等结果。

他也在这段空余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翻看了实验的材料,以求更快地了解并融入第三研究所。

他是一个外调的人员,即便和辰靖差不多年纪,也万不可能像辰靖这种陀地一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他去了一次隔壁的资料楼,也领了一张研究所的地图。

这张地图上详细地绘制了每一层楼的布设,以及标注了不同房间的功用。

最令未连在意的无非就是他所在的那一层的动物体检室,但当他仔细研究地图后才发现,主楼六层,除了第一层外,其余五层都有动物体检室。

这样的标注证明所谓的“动物”利用率是很高的,而他不想猜测动物楼里关着的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动物,多少是被认定为“动物”的秽种。

地图上另一个让他注意的地方,是资料楼里有一间绘图室。它归于资料楼的娱乐区里,和研究所内部的咖啡厅比邻。

未连回忆着自己在佳兰的实验室,他没想起有什么需要用到绘图的地方,毕竟现在的拍照技术已经很普及了,有时候实验全程都可以设立两到三个机位进行全面的记录。

所以他造访了这间绘图室,只不过这绝对不是一个令他愉快的过程。

绘图室是一个像画室的地方,里面有画板,颜料,还有一些水洗桶。远远地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丙烯材料的臭味。

他去的时候是周五下午四点左右,这个时间大家都已经放松了,聊聊天喝喝茶,为即将到来的周末提前做着心理准备。

所以绘图室没有人,也没有亮灯。

绘图室本应西晒得厉害,开门进去,除了浓烈的颜料味外,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苍鹤的日照时间长,即便到了秋天,夕阳还拖着尾巴不愿意走。

未连没有开灯,阳光透过窗户把屋内照得敞亮。整个房间都洋溢在一种橘黄色的暖调里,让他一时间也忽略了阴冷的感觉,略微松懈下来,竟觉着自己身处学校或博物馆,而万不是一座冰冷的实验室内。

可当他看到墙上挂着的各种各样的图案时,他却一时慌了神。

那些不是正常的画作,而是人体的各个部位。

有的是简单的几笔勾勒出脏腑,有的是用颜料泼泼洒洒地汇出头颅,有的又如工笔画一样精细,每一根血管的排布及走向,甚至血液流动的方向都用箭头事无巨细地描绘。

他仿佛走进了一本巨大的解剖课本里,只不过里面的插图放大,再用上不同时期的风格进行重置。

那一刻他既震撼又恐惧,心情复杂得让他挪不动步。

房内铺满了金色的夕阳,窗前飘着未落尽的树叶,微风从窗廊钻进来掀起画纸的一角,鼻子里洋溢着油画和水粉画颜料的味道,这对他来说就是具有艺术和浪漫气息的一个角落,可当他抬起头来,低下头来,他放眼看去,再垂眼细探,远远近近全是各种各样的人体器官。

有一些甚至还是病变之后的部位,它们或已高度腐烂,或已增生变形。

其中有一幅绘制着葡萄胎,那一个一个肉瘤一样的玩意被染上了紫色,背景则用深绿色渲染,若不细看,还真以为是一串饱满的葡萄。

未连大骇,可他又惊讶于这样一个畸形能用艺术的手法表现出来,以至于一旦他幻想出将之装裱上框的模样,似乎也不得不肯定,它能挂在书房或其他地方的墙上作为装饰品。

正当他被巨大的震撼席卷神智时,身后辰靖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辰靖打开了灯,欢快地喊了句——“阿连你在这里啊,学生找你半天了,他们下班回家了,我替你先签了字。”

17.

未连回过头,见着一身白大褂的辰靖。

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可一定十足狰狞和惊诧,以至于辰靖也一愣,嘟嘟囔囔道了句“你吓了我一跳”。

辰靖说,怎么的,你也要个画板啊,周一我帮你去领吧,现在仓库的人下班了,这里画板都是专人专用的,你不能乱用。

“这都是什么人画的?”未连问。

“同事啊,或者学生啊,都有,”辰靖一边说,一边走近未连,指了指先前未连看着的葡萄胎,道——“这是上一批学生画的,人走了画没拿走,老午见着好看,就留下了琢磨。”

“那这些呢?”未连转过身,指着墙上重重叠叠钉着的画作。

“最上面的那几个,心脏,肝脏,还有肾,然姐画的。”那是几幅比较真实的画作,算是最像教科书里的插图。

“左边这几个泼墨渲染的,老午搞的。”那是一些十分特别的水墨画,它没有描摹出具体的器官,只有一些人影,像是X光照射后的负片。

“这几个油画的,七楼的几个小姑娘画的,画得像小朋友的笔触,哈哈。”

那几幅色彩最重,也最为稚嫩,七楼是职能部门,指不定也是上班闲了,偷偷跑下来搞一幅打发时间。

辰靖还在介绍着,这些是六楼的同事弄的,这些是五楼那群逼崽子,每次颜料用最多,画得最垃圾,浪费,下次跟仓库说一声,妈的太浪费了,不给他们领材料了。

这些又是二楼那些新人搞的,这他妈真是抽象,我都看不出这是哪个部位,你说这是哪里,你看得出吗?……

辰靖介绍了一会,突然对未连说——“不过你不能乱画,这里只能画和我们实验相关的,你要画一棵树一朵花什么的,领导下来要看到了,得批评你不务正业。”

辰靖告诉未连,放松可以,但即便放松,也要和工作有关。蛇国重视我们这些人,所以这些设备一应俱全,可若是让上头觉着我们在浪费他们的钱,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即便是娱乐和放松,也只能画画人体,画画老鼠,画画兔子,画画那些畸形的或正常的器官,一切都以工作为重,一切都不能完全脱离本职。

“你们是照着什么画的?”未连问。

但虽然话是这么问,他的心里却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辰靖证实了他的猜想——“那些实验品吧,你还指望我们这些死脑筋能有多少想象力。”

是的,看到什么就画什么。看到了败坏的肢体,就画下败坏的肢体。看到人,就画下人。

这画里记载的不仅仅是实验的经过,还是一个又一个残缺不全的秽种。

未连觉得精疲力竭,就这么一小会的参观,他的大脑却难承负荷。

他没有现场观看秽种的实验,但似乎命运就是要让他目睹一般,即便换了一种方式,他也没能逃过。

回到家中后他狠狠地睡,睡前还给自己灌了两杯酒。他要睡得忘记那些画作的内容,仅仅记住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没事瞎逛的教训。

18.

醒来时小斌已经做好了午餐,但午餐又已经凉了。他要给未连去热一热,未连拒绝了。

未连没有胃口,他让小斌给他泡杯咖啡,坐在沙发上醒神。

小斌便把餐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那些没动过的菜又乖乖地包好,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

未连知道小斌在看他,时不时就偷瞄一眼,端盘子走进去瞄一下,拿了保鲜袋出来又瞄一下。

最后未连忍不住了,他扭头看向小斌,道——“怎么了,你有话对我说吗?”

小斌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我错了。

未连笑了,“你错什么了,我又不是不给你看。”

未连说着让小斌别收拾了,过来陪他坐一会。

小斌犹犹豫豫半天,最终在围裙上擦擦手,乖乖地坐在未连的对面。

未连给他抛去一包烟,道——“你偷看我那么久了,陪我聊会吧,这回算是你给我的报酬。”

小斌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不好意思地又搓搓手,用力地点点头。

“现在说吧,为什么老看我。”未连笑道。

其实他发现不止一两回了,似乎自从给小斌盖了毛毯之后,小斌时不时就偷瞄自己一眼。有时候未谦回房早,小斌也会从厨房出来,乖乖地坐在旁边等未连吃完。

未连觉着他有事要拜托自己,可能是一点剩饭剩菜,也可能是一件衣服。他身上的那件真的已经不成穿了,即便好好地套在身上,领子也松松垮垮地露出一大截,露出一些骇人的青紫伤痕。

但小斌出口的话却出乎未连的意料,他竟小声地道了句——“因为小未先生好看。”

未连差点没把嘴里的半口咖啡喷出来。

他连连咳嗽,小斌又赶紧给他拿纸,问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对不起对不起,他错了,他不会说了。

未连咳了好一会,才深吸几口气缓下来。小斌没错,只是这话在小斌听来或许没什么,对未连来说就很要紧了。

小斌长得眉清目秀,就是自己喜欢的模样,若是这场对话发生在佳兰,未连一定认为是某种暗示,并直截了当地把暗示内容点明。

但他明白小斌绝对不是这么想的,或许秽种不能对主人撒谎,所以想什么就说什么,来不得转弯抹角。

其实未连猜测的是对的,小斌只是如实地回答了问题而已。未连好看,这是未连来到这个家里第一天时,小斌就有的想法。

未连和未谦并不像,或者说模样相似,但脾气却不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未连在,心里悬着的石头就能降下大半,或许是因为未连不会无端端打骂他,又或许是未连身上不会成天散发酒味。

酒味意味着危险,每一次未谦喝了酒,打小斌就打得特别狠。

小斌在未谦身边有半年了,现在只要闻到未谦身上酒精的浓淡,他大概就能猜出今晚会有多少伤。

未连不咳嗽了,他抬眼看小斌,也叫小斌抬起头,其实小斌真的不太敢对视,只要一对上未连那双眼睛,他的心脏就跳得乱七八糟。

未连说,你怎么那么怕我?

小斌摇头,他小声地说他不是怕,他就是紧张。

“紧张什么?”未连问,小斌的眉毛很浓,目光无措地左右扫视。

“不知道……”小斌差不多要把围裙搓出孔来了。

未连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让小斌坐过来。小斌继续搓着围裙,牙关咬得咯咯直响。

未连无奈,苦恼地搓搓眉心,“我一不打你,二不骂你,你怕我怕成这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了。”

小斌一听,更是慌得厉害,连忙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一下子跑到未连身边坐下。那一刻未连身上的味道涌进他的鼻腔里,让他晕晕乎乎地想不清楚事情。

未连只穿了一件睡袍,身上散发着好闻的洗衣液的香。

那香气小斌很熟悉,毕竟洗衣液都是他从超市买回来的,睡袍还是他亲手晒的叠的,可似乎穿在未连身上后就有一种魔力,让他整个人都不清醒。

未连说,是不是阿谦告诉你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如果是,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虽然我喜欢同性,但我绝对不会乱来。如果你感到不自在,或者被骚扰,你就直跟我说,我以后会注意。”

未连的话说得很诚恳,他既没碰小斌的手也没拍他的肩膀,虽然让小斌坐过来,但只是为了更好地看到小斌的表情。

小斌哪里还有什么表情,他的耳朵嗡嗡直响,脖颈更是红得和喝醉了一样。他啄米似的点着头,点了半天,他才听明白未连在说什么。

未连也为难,怕是自己的举动更让小斌误会,干脆作罢。他还是和小斌保持距离地好,或许之前保持得不够远,那他再远一点便是。

可当他站起来还没迈步,就感觉袖口被扯了一下。

他扭头看仍然坐着的小斌,小斌也抬头看他。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手指捏了捏袖口,又放开来。

他说了一句令未连震惊的话,而这句话——是的,未连即便想听不懂,恐怕也不行了。

小斌说——“不、不是的,小未先生,我、我没觉得被骚扰。”

小斌用力地吞咽唾沫,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我……我很喜欢小未先生,是、是很喜欢小未先生。”

小斌仓皇地扭了一下头,又用空着的那边手搓了搓脸,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对、对不起,我要是说错了,不、不要打我。”

小斌说完把手松开了,又回头拧他那件皱巴巴、脏兮兮的围裙。

未连心头一热,忍不住笑开,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小斌抓抓头发,唔了一声,没答出话。

未连摸摸他脑袋,再稍稍发力,让他扬起脖子看着自己,重复了一遍问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小东西,这话会让我误会你的。”

说完未连拍拍小斌的脸,收回了手。

未连确实有一刹那的误解,不过他很快就劝服自己,在那双澄澈得一眼就能见底的眸子里,一定没有他所理解的那层意思。

秽种能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大概不能。

毕竟他们连自己是“人”都不知道,更谈不上专属于人的那种微妙的情感了。

小斌仍然愣愣地坐在原位,等到未连真正把房门关上,他才左右看看,再默默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19.

但事情的变化超出了未连的想象,第二天晚上睡前,在未连洗完澡后,小斌又悄悄地从厨房跑出来,轻轻地扣响了未连的房门。

小斌焦虑地站在房门口,未连赶紧让他进来。关门前他瞥了一眼未谦的房间,还好,未谦的房门关得好好的,看似已经睡熟。

这两天周末未谦和朋友出去聚会到很晚,基本上回来就蒙头大睡,没怎么打骂小斌,也没什么活让小斌干。

但小斌却很焦虑,看上去两天没睡好,黑眼圈还有点重。前一天对话之后,小斌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以至于未连一下子慌了神,以为是小斌出门买菜时遇到了什么事。

小斌摇头,他站在床边不落座。

未连问,“是不是肚子饿了,或者冷了睡不着?”

小斌还是摇头。

小斌不怎么吃东西,这一点未连也注意到了,他本来是想把今晚的剩饭菜给小斌的,但小斌手脚太麻利,自己刚倒了杯酒,转头小斌就收拾好了桌面。

见着小斌慌慌张张又语无伦次的样子,未连忍不住站起身来,这一次他拍了拍小斌的肩膀,又摁着他的肩膀让他镇定一点。

但小斌镇定不了,他的身子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小未先生,我……我想问问您,我是不是违反了规定?”

“违反了什么规定?”未连自我反省了一遍,他确定这两天自己都没给小斌盖毯子。

小斌却还是发抖,他抖得额头都出汗了。

未连不得不拉着他,硬是让他在窗边坐下。小斌的手却又开始搅那件几乎没有弹性的衣服,搅成一团一团再慢慢放开。

“你先说,你说了我才知道你违反没有。”未连宽慰他。但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什么规定不规定,他连那条被处死的规定还是自己问小斌的。

小斌天人交战了好久,终于开口了,他说得断断续续,但好歹连成了句子——“我……我是不是不能喜欢主家?我……我说了喜欢小未先生,这、这是不是违规了?”

未连愣了,他刚想接话,小斌又说——“如果违反了规定,我、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犯了,请您宽恕我,不、不要计较我,我一定不会再犯了,我……”

小斌说不清楚了,他发抖得太厉害,以至于每一个字音都抖出波浪。

这就是困扰了小斌两天两夜的问题,也是未连一句随口的回应给小斌造成的影响。

或许连未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回答的每一个字对秽种有多大的影响力,可小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直到琢磨出最可怕的结果。

未连心头一热,把小斌搂住。他拍着小斌的后背,不住地安抚。

现在他知道了,小斌根本不能理解什么是骚扰,什么是避嫌,他的脑子里根本不存在主家对他的伤害,只有他是否犯错、是否违规的种种。

小斌依然在他的怀里发抖着,僵着身体。

未连说你没犯错,你喜欢我怎么犯错了呢,“你不要瞎想,你对我不用有那么多顾虑。”

小斌的眼睛布满血丝,他似乎还是不能确定,于是再追问了一遍——“我真、真的没有违规吗?”

“没有,真没有,”未连说,“你说我好看,那你喜欢就是了。我也很喜欢你啊,你也好看。”

小斌似乎因这句话而受了巨大的安慰,他感激地点着头,又把头轻轻地靠在未连的肩膀。

未连抓住他的手臂让他抱了一下自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果这一切发生在佳兰,或许就是一个浪漫的故事。可偏偏这事发生在蛇国的苍鹤,而未连不知道正是因为他的默许,他将给小斌带来无以复加的伤害。

20.

事情是在三天后出现的异变。

未连认为自己应该负全部的责任。

这一天未连回得比较晚,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未谦已经吃过饭出了门。

有时候未谦会在饭后去旁边的小湖散散步,和同事聊聊天。未连认为这是好事,毕竟他在家时总喜欢喝两杯,对于有过酗酒历史的人来说,尽可能远离酒精总是利大于弊。

未连推开门走进客厅,小斌便立马上前,帮他把鞋子摆好,再帮他把大衣挂上衣帽架。

也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未连看到小斌身上又添了新伤。伤口很大,好像就是刚刚弄上的。

未连想问一下,但估摸着又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未谦动了粗,问了也白问,干脆直接指了指小斌的胳膊,道——“你也不上点药?”

小斌把袖子扯扯,遮住伤疤。他没说话,摇摇头又往厨房钻去。

未连以为小斌没药也不敢说,遂回到房里找了点纱布和碘酒。这几天他感觉到小斌已经没那么怕他了,那若是把药给对方,小斌应该也不会拒绝。

他绕回厨房时,小斌已经开始摘菜洗菜,为明天的早饭做准备。

见着未连进来,赶紧让未连出去,说厨房油烟大,不干净,闻着会让人不舒服。

未连目光再次落到他的手臂上,或许是以为未连不会再进来,此刻袖口已经卷起,更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暴露在外。

“你把上衣脱了,我看看你还有哪里伤了。”未连道,他不确定有没有更大的疤痕被那身脏衣服遮住。

小斌的狗窝总是散发一股臭味,要真有什么伤口,捂在这样的衣服和被子里,难说会不会感染化脓。

小斌却不听,嘴里念叨着“不行不行”,就拉开门让未连走。

虽然关系有所缓和,但小斌依然不敢主动碰未连,只能一个劲地在门口踱来踱去,一会靠近未连几步,一会又往门口走几步。

他说真的不能进来,主家不要在秽种做饭的时候进来,进来了就会被污染,不要被污染。

又是被污染,未连真不想说自己很讨厌听到这个词。

见着小斌来来回回又十分仓皇的样子,未连也有些无奈。他不好再僵持,顺从地走出厨房门外,把碘酒和纱布丢在小斌的狗窝里。

“那你记得自己弄一下。”未连最终还是补了一句。

但小斌已经把推拉门关上了,厨房里头又响起了水声。

小斌告诉未连自己已经二十三岁了,但不知为何,未连却觉着他的举动十分稚嫩。

那是一种和实际年龄不符的笨拙,好似他不是二十出头,而是十二三岁罢了。

这样的疑惑让他在未谦回来后开口问了,他说这些秽种受过教育吗,他们识字吗?

未谦一听,笑了,他说他们不能识字,不能自行购买报纸也不能安装电视看新闻,目的是不让他们胡思乱想,这样才干得好活。

说到这,未谦又道——“我同事分了个女秽种,前几天约我们一块用了,操,那滋味。”未谦呷呷嘴,意味深长地看着未连,“你什么时候做好准备了,我们也把自家的拿来开开荤吧,总搁着不用,浪费。”

这话未连不爱听了,他别了未谦一眼,道——“你别这样,你搞别人我看不着,但你别搞我们家这个,我看不过眼,到时候我会阻止你的。”

岂料未谦竟笑得更厉害,转而给自己倒了杯酒,说,“怎么的,相处两个月还让你护上他了。我话先摆前面——你用归用,但他到底是我的秽种。我当你是弟弟才给你用,但你别管着我用不用。”

未连心里咯噔一下。

对,他差点就忘了,这秽种还有未谦这么个主家,主家的要求不能拒绝。

也正是因着未谦这份提醒,让未连更进一步地追问——“我和你都是他主家,如果你要用,我不给你用,那会怎么样?”

“谁说我和你都是他主家,阿连你别搞错了,你是外国人,我才是蛇国自由民,自由民才能成为秽种的主家啊,”解释到了一半,未谦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坐正了身体,眯起眼睛看向未连——“阿连,你别告诉我,你喜欢上他了。”

“我看不过眼罢了,”未连说,“我不管他们的阶层是怎样的,但他好歹是个人,我不认为你应该——”

“纠正一下,是牲口,不是人,”未谦故意说,“是性奴。”

未连没接话,因为他看到未谦的眼神有敌意。

这份敌意十分陌生,似乎是对未连的挑衅。

他不知道自己的规劝哪里出了问题,但未谦和小斌都对“喜欢”这个词颇为敏感,以至于未连赶紧悬崖勒马,不再申辩。

未谦也没追问,就这么定定地盯着弟弟一会,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转开了目光。

但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未连回到卧室之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法睡着。

他细细地听着外头的响动,就怕未谦把小斌召进房里。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他的心里说明——未谦确实有这个权利,他凭什么不能用,他有什么理由不用?

翻来覆去好一会,未连翻身起床。

直到确定小斌还在厨房里忙碌后,他才定下心来,知道哥哥并没有因为今晚的谈话而突发奇想,也没有立即决定一尝小斌的滋味。

但未连仍然睡不着,他掏出手机胡乱翻翻。最终翻到了阿力的号码,才想起自己来了好一阵子,却还没来得及和阿力见面。

除了未谦之外,阿力大概是未连在蛇国最熟悉的朋友了。

他需要和阿力见一见,未谦确实给了他一记提醒,让他意识到未谦或迟或晚,都会动手。

所以他需要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如何更好地说服自己,或者说更快地学会自欺欺人。

毕竟他和阿力相处了七年,他从来没觉着阿力和蛇国人有半分相似的病态和偏见。

21.

阿力是去佳兰国留学的,从大一开始,未连和阿力就在一个宿舍。

一个宿舍四个人,只有阿力来自于蛇国,其余两人都和未连一样,是土生土长的佳兰子民。

未连知道阿力的家庭条件不错,毕竟对佳兰国来说,留学生的费用比他们本国人要高出两三倍。

但即便如此,阿力还是经常能和未连一起吃吃喝喝,甚至出入一些连未连都没去过的本地的高档餐厅和娱乐场所。

阿力人不错,宿舍里的人也都很喜欢他。

他开朗又帅气,既打得好游戏,又打得好篮球。

那时候情书都塞到宿舍门口了,追他的妹子也排成长队。

不过阿力从来没交过女朋友,未连甚至偷偷地问过他,他是不是喜欢男孩。

阿力说不是,只是觉着交女友也没什么用,家里到时候都会给他安排的,现在谈了到时候分,心里还难受。

未连推测他来自一个有钱人家,毕竟有钱人家的孩子自由少,有时连婚姻也无法自主。

阿力对自己家庭谈论得不多,勉强知道他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做军火和奴隶买卖。没兄弟姐妹,就他一个独子,所以宠得很。

不过阿力也争气,虽然有随便读一读混个文凭的条件,却还算刻苦勤快。

阿力的研究生也是和未连一起读的,虽然专业方向不同,但仍然在一个学校。

阿力学的是药物分析,这也是他家里的意思。

以前未连问他,职业是跟人一辈子的,你喜不喜欢你的专业?若是你不喜欢,还是和家里明说的好。

阿力却表示没什么喜不喜欢,他说首都的大财团蛇家正好需要这方面的人,家里也想把他送到首都去,他自己没觉着抵触,那就先这么做着。

未连知道,阿力大概是已经习惯听话了。

未连不是有钱人家,他家顶多算个中产。

不过他也见过一些有钱人家的孩子,那些孩子虽然含着金汤匙长大,但很多都是一出生就被定完了一生。

有太多的因素禁锢着他们原本自由的人生,以至于优渥的生活条件都黯然失色。

当然,阿力也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私欲。

他十分崇拜自己的二叔,他说如果他的人生能像二叔那样,那他还真是不枉此生。

他二叔是当兵的,早年打过外仗,打了四年,回来之后没回蛇国,反而在狼国办了钢铁实业厂。

阿力很向往狼国,他说那才是一个有血性的地方。不像蛇国,只要投对胎做了自由民,高福利就保证他们做个不痛不痒的工作,然后一辈子不求变化,坐吃等死。

每次提到二叔和狼国时,阿力就特别兴奋。

他说你觉着我是帅哥,我二叔才是真的帅。他伴侣也帅,超级帅,帅得一逼。

每次未连听罢也只是笑笑。他连佳兰都没出过,更不要说去西北面的狼国了。

他也觉着阿力已经够帅了,再帅多一点——不,他阅历尚浅,想象不了。

也是未连即将去蛇国的前一周,阿力说这回一定要带他见一见自己的二叔。

他二叔正巧也从狼国回来,和他们讲讲狼国的事,未连听了,也定然产生和他一样的向往。

想到此,未连给阿力发了条信息。

或许他真的需要一些另外的东西分散注意力,若非如此,他只要一回到家就会想着睡在角落的奴隶,和那一只脏兮兮的狗盆。

22.

但还没等他和阿力见上面,第二天早上他就被一声嘈杂惊醒了。

未连看了一眼时间,不过六点过了十分。

他以为是隔壁发生了口角,翻个身想继续睡去。

可当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钻入耳朵里时,他猛然意识到这是小斌的声音,立即惊坐起来,冲出卧室。

只见小斌跪在未谦的面前,被未谦一下一下扇着耳光。

小斌的脸都给扇肿了,哭哭啼啼地求饶着。他每说一句话,未谦就扇他一耳光。

到最后未谦似乎嫌自己手痛了,就让小斌自己扇。

小斌竟也乖乖地抬起手,一下一下帮着未谦继续着施暴。

未连大惊,连忙冲过去护着小斌。他抓住小斌的手,把小斌搂在怀里。

小斌便一个劲地往未连的身上爬,不停地把脑袋往他的颈窝压。

未连转而怒视未谦,厉声质问——“你干什么?这一次他又犯什么错了?”

未谦冷哼一声,就着小斌又踹了一脚,骂道——“你自己问他!”

未连又转而去捋小斌的后背,说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好好说,说清楚。

但小斌哪里说得清楚,现在他已经哭得神志不清。他抱着未连的脖颈,手劲大得让未连有些喘不过气。

未谦却气不过,噌地一下从沙发里站起来,一把抓住小斌的胳膊将他从未连身上扯开,操起烟灰缸就砸向小斌的脑袋。

小斌哇地一下哭得更厉害了,捂着脑袋又往未连身旁爬。

未连赶紧拦在未谦面前,“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至于往死里打吗?你跟我说,到底是什么事!”

未谦把烟灰缸往地上一丢,指着台面上的一个挂坠,他说你他妈知不知道他手脚不干净?你知道他偷了什么玩意吗?我他妈左右翻不到,还以为是老子出勤搞丢了,妈了个逼的从他窝里找到了!我他妈没剁他一边手了不起了!

未谦骂得唾沫横飞,未连赶紧朝茶几看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母亲留给兄弟俩的挂坠,是一条金色的月亮链子,未谦有一条,未连也有一条。

未连转而去抱小斌,他抹掉小斌脸上的眼泪,捏着小斌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偷了这个?”

小斌的眼泪不停地流,他吚吚呜呜地说不是不是,我以为是您的,我不知道是大未先生的,我不知道,我没偷,我不知道……

未连明白了,他从来没有见未谦的脖子上挂着这一条链子,但自己却始终挂在脖子上。

估摸着是小斌抱自己的时候看到了,而后又在未谦的房间发现,以为是未谦拿了未连的东西,所以偷偷塞到自己的窝里。

未连说,“他应该是搞错了,你平时不戴,他怎么知道是你的?”

“我他妈对这些秽种了解得很!”

未谦又用力地朝小斌踩了几脚,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最好也看着自己的东西,指不定等你转个背来,他妈的他早就偷得一干二净了!你没那么看重老妈的东西,我他妈比你看重!”

这话一出,未连也被激怒了——“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我不看重妈妈的东西,这小家伙就是拿错了,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看你是跟那个窝囊废久了,连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吧!”未谦喷出一个鼻音,喷出浓重的酒气。

未连真的不能理解,这他妈才早上六点多,未谦怎么又喝上了。

未连也火了,咄咄逼人地怼回去——“你嘴巴放干净点,你骂谁窝囊废?那好歹是我们的父亲!我不管父母辈有什么恩怨,你别拿那个词形容我爸!”

“对,那可不是我爸,是你爸!”未谦一字一顿地道,他警告似的竖起手指,指着未连——“我看你真是接了那窝囊废的种,所以你们都喜欢亲近秽种,你们他妈的就是秽种!”

未谦喝多了,未谦真的喝得太多了,这是未连第一次见到未谦喝醉的样子,以至于有一瞬间,未连甚至不认识眼前暴怒的人。

未连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不再反驳,也不管未谦再怎么胡言乱语,直接抱住小斌,把他拖回房间里。

房外未谦还在骂骂咧咧,但骂不了多时,竟又安静下来。

小斌则一直在哭,他抱着未连口齿不清地澄清着自己,直到未连让他别说了,叫他安静一会。

未连的脑子一片混乱,他不知道未谦为何与父亲有那么大的矛盾,也没想过未谦喝得烂醉之后竟不受控成这样。

可当时间过了八点半,未谦再睡了一觉后,他竟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他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又迷迷糊糊地进浴室冲了澡,临上班前竟还敲了敲未连的门,让未连起来了,别迟到了。

但未连没有出来,直到等到未谦彻底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客厅一片狼藉。

酒味和烟味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变得污浊不堪,难以呼吸。

23.

未连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又拿了冰让小斌敷着脸,好不容易小斌才止住了哭泣。

可一旦未连说话,他的眼泪又哗啦啦地掉下来。

这一回他敢抱未连了,他抱着未连不肯松手,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双臂上。

未连断断续续地从小斌嘴里问出经过,还真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小斌就是在那次拥抱时看到未连脖子上的挂坠,以至于他斗胆从未谦的房间里拿出来藏好,想偷偷交给未连。

未连心痛不已,他万万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真是千万般注意,最终还是给小斌带来了麻烦。

小斌哭得歇斯底里,最后把整个人都趴在未连身上,他说我想做小未先生的奴隶,我想、想只做小未先生的奴隶。

说完了他又后悔,说我错了,我说错话了,我不说了,我错了。

未连把他抱起来又放下,也不知怎么安慰他。

现在小斌被打得神智全无,把他一个人留在家也不是,自己迟到也不是。

最终他硬着头皮打了个电话给然姐,说家里出了点事,能不能把自家秽种放在门卫,等下班了再带回去。

然姐听罢愣了一下,随即便问——“阿谦是不是有点失控?”

未连十分惊讶,但看着上班时间快到了,也没机会解释,说是,快打死了,我这把他留下不太好,您看能不能通融。

然姐说好吧,但只能在门卫,别让他到处跑,别跟同事说这是你家的,“还有,你没法搭地铁的,你打个车吧,给双倍价钱,让司机愿意载秽种才行。”

未连是是是地应着,最终带上小斌往上班的地方去。

小斌仍然不愿意放未连离开,揪着未连的衣角和袖口。门卫的保安也跟着骂了几句,好不容易才让未连脱了身。

这一整天未连都心神不宁,还好这一批学生都很规矩,没给他造成什么大的问题,未连才得了空闲回到办公室,又打了几次电话到保安亭确定情况。

听得保安说这秽种就乖乖地坐着哭,没乱跑,未连才放下心来。

临下班前,未连脱了白大褂想走,然姐却拦住了他,把办公室门一关,让他先坐下。

“你哥情况怎么样,他失控到什么地步?”然姐开门见山地问。

未连心说这被打的是秽种,又不是我哥,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他还好,就是今早喝多了,像变了个人似的,把秽种打个半死。”

“他喝多了就这样,”然姐叹了口气,“那他上班了没?”

“上了,他上班前好像恢复正常了。”未连回答,顿了顿,又问——“然姐,我哥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有点——”

然姐摇摇头,示意未连不要在这里详谈,只是叮嘱了一句——“如果你哥再失控,就给我打电话,多晚都可以。”

未连听罢点点头,然姐便直接拉门出去了。

未连也没心思多想,换了便服赶紧往门卫去。

小斌哭得眼睛都肿了,但估摸着过了一天,泪水也哭得差不多了。

他还是坐在那张来时坐着的椅子上,看样子七八个小时都没挪窝。

见着未连从门外进来,他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又跑过去抱住未连。

未连不停地和保安道谢,最终把小斌领出了单位。

搭乘回家的出租时,小斌的手紧紧地揪着未连的袖口,到了家门口也不愿意松开。

最后他也知道不能不去干活了,才又一次抱住未连。

这一抱,抱得未连心都要碎了。

小斌用力地蹭着未连的颈窝,然后下定决心似的,盯着肿着的眼睛和面颊,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那一夜未连和小斌都过得心惊胆战,但好歹未谦真的像断片一般,该吃吃,该喝喝,完事了洗个澡,直接钻房里睡了。

未连和小斌才松懈下来,意识到今晚终于能太平度过。

但对小斌而言或许风波暂时平息,而对未连来说,一切才刚刚兴起。

24.

阿力和未连是在周末见面的。阿力让他到中央公园旁的咖啡厅找个位置,他收拾好了就去。

未连到达市中心后没多久就见到了那家巨大的咖啡厅,他四下看看,没见着什么居民楼,也不知道阿力会从哪个方向来。

咖啡厅的不远处有一处巴洛克建筑群,听未谦说,那是上层人聚居的地方。

蛇国社会阶层鲜明,它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不论是餐厅、健身房、咖啡屋,还是住所、学校和超市,每个社会阶层都有专属于他们的公共设施,高层不可下低层,低层也不可越界往上。

蛇国分为三层,上层,中层和下层。

下层已经说过,基本上都是奴隶或即将变成奴隶的贫民组成。这些贫民若苟延残喘地不出卖自己自由人的身份,则全部住在市郊。市郊有很多由集装箱改造的房子,他们一家一家就蜗在里面。打个地铺,或者放几张架床。

他们从事着最底层的工作,收入低微,基本吃不饱饭,大体上算是奴隶群体的后备军,就看他们什么时候撑不住,到相关部门递上自己的户口小本,将红本换成灰本,再领取几袋金币和几袋米。

从此之后,身体就不再属于自己,而属于国家或国家分配的主家。同时也不再有身份自由出国,甚至出自己的城市或省份都需要主家或国家开证明担保。

中层则是人数最多的,他们集中住在城市,大部分职业都向中层开放。有教师,文员,工人,等等。

他们具有一定的资产,可以到达温饱水平,可以自由穿行在城市大部分街道里,也可以自主地购买保险,或自由出入蛇国。这些人基本上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一个较为稳定的职业,社会保障充足——就像阿力说的那样,从出生到死,都能享受国家的福利。

未谦就属于这一层,也是这一层中比较高的阶位。所以他可以担保与自己有血缘的弟弟过来,并在弟弟于蛇国工作满五年之后,再次作为弟弟的担保人,让未连向蛇国申请入籍。

而还有一群高等人,也就是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人,处在蛇国金字塔的尖端。这类人一般有大财团背景或军事背景,是富商或政客、管理者、艺术家,等等。

每一座蛇国的城市都有四处巴洛克建筑群,这些建筑群用巨大的围栏圈起来,只在门口留一个保安亭。所有人进入都需要有内部住户的带领,如若硬闯,保安有权利掏枪将其击毙。

这些人不会与中层人用同一间超市或同一所餐馆,更不会去同一座公园或进入同一所学校。在巴洛克建筑的顶上有直升飞机,上面停着面向各个单元服务的小区专机,为居民的出入提供专属的捷径。

而加之蛇国的奴隶制度作祟,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基本上一出生就自动进入某一阶层,不同阶级通婚的情况非常少,也就鲜少存在阶级的融合,甚至将贫富差距越拉越大。

蛇国所有的政策都在阻碍着不同阶层人的接触,它高度集权,也导致整个国家像一台机器一样,每一个零件都稳稳地固定在专属于它的位置上。

这台机器高效地运转着,如削尖了脑袋的子弹一般向前冲。

阿力说在他们国家是没有贼的,因为奴隶要偷了东西或者被怀疑偷了东西,即便被当街打死,法律也管不了。

而中层的人想偷,就得往上偷,可往上——他们进都进不去那些门,怎么偷?

所以蛇国可以做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当然,若是阿力不说,未连也绝对不会猜到阿力是住在那些建筑群里的高层。毕竟阿力太平易了,平易得让人根本无法把他和森严的城堡联系在一起。

阿力曾表示——“等你去了蛇国,你一眼就能看出某个行人位于什么阶层。”

这话说得对,比如此刻未连透过玻璃窗,看着一个浑身赤裸、戴着项圈,四肢还趴在地上的人形犬时,他绝对不会把它误认为蛇国的自由民。

25.

“人形犬言周教,现在很时兴这个。”阿力的声音把未连的注意力拉回来。

阿力变了不少,还在学校时他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穿着一件运动卫衣,抱着书或抱着篮球,一副阳光少年的模样。

此刻他的头发却梳得油光水滑,熨帖的淡蓝色衬衫还散发着一点点香水味。他的眉毛好似也打理过,未连甚至想摸一摸他的脸,看看是不是还擦了东西,怎么那么干净,干净得像杂志封面上的人像。

“你也玩?”未连招手让服务员过来,但服务员不用过来,她认识阿力,只消与阿力对视一眼再笑一笑,她就知道阿力要点什么。

“不玩,这些是中层玩的,我们要玩了,会被朋友看不起。”阿力说着把外套放在一旁,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朝未连扬扬下巴,“怎么样,这段日子适应吗?”

不适应,未连很不适应。包括刚刚阿力的那句人形犬的评论,都让他没一处舒服的。

“我没想过蛇国是这样。”未连坦白,敲敲玻璃窗,“外头那些叫秽种吧?我家也有一个。我哥虽然不、不……”未连想说不“言周教”,但半天那个词都出不了口,干脆略过——“我哥天天打他,你们怎么天天打秽种。”

“是啊,外国人都不理解,我和你说过的,你不亲眼看到,就体会不了,”阿力耸耸肩,但还是不忘纠正——“中层才有秽种,我们没有的,我们想打也打不到。”

中层是承受生存压力很大的一个阶层,他们需要支付极高的税额,还需要应付蛇国激烈的岗位竞争。

纵然蛇国有十分完善的自由民公共保障,从出生的奶粉钱到去世的丧葬费,国家都有补贴,但前提是中层满足其“中层”的条件,也就是长期支付与收入不挂钩的高额税金。

有时候一个中产阶级要想保证自己退休之后的所有福利,从入职的第一天起就要拼命地赚钱来缴纳税金。

“所以你哥压力肯定很大,在蛇国是没人能随随便便辞职的,否则断了三个月不交税,之前的税金就全白交了。他打一打秽种,正常。”阿力说。

未连重新把头转向窗外,此刻人形犬被拴在一根电线杆上,看似他的主家进入了旁边的杂货铺。那条狗不停地把脸往地上埋,似乎受不了路人朝他投来的目光。

未连正想说如果有人过去摸了他会怎么样时,就有一个自己也带着一个秽种的中年男人走过去。

他俯下身喊了两句,那条狗却没有抬头。他又用手拍拍对方的脑袋,想把他叫起来。

男人的另一边手拿着一块面包,像是要给人形犬吃。

未连回想起自己之前塞给小斌剩饭剩菜的事,小斌也是万般推辞,之后又风卷残云,一瞬间吃了干净,就怕被未谦发现,又被一顿毒打。

未连好歹看着他吃完,才安心地出了门,不然他不敢想象自己一整天不回家,而未谦又不愿意给他留残羹冷炙是什么结果。

小斌永远都吃不饱,永远都在干最累的活,永远都在挨打,永远都遍体鳞伤。

未连即便有心,也真帮不了他太多。

但此刻眼前男人手里的面包很小,未连心说这一小块面包也就两口的功夫,赶紧抬头赶紧吃,估计主家也发现不了。

何况那男人看似不像坏人,或许他和未连一样,真想赏他口饱饭。

岂料那条狗始终不抬头,过了一会,那中年男人却做了个惊人的举动——他发觉逗弄不起来了,便朝着人形犬的屁股踹了一脚。

那一脚极其凶狠,锃亮的皮鞋在阳光下一闪,人形犬便呜咽一声,往前一趴。

未连惊讶得合不拢嘴。

但那人形犬却仍然没有抬头,他捂着赤裸的下体挣扎了片刻,又慢慢地恢复趴跪的姿势,一如既往地等着主家出来。

而那男人也骂骂咧咧几句,把面包收回纸包里,带着自己那面无表情的秽种扬长而去。

“不舒服就别看,”阿力伸手,把未连的目光遮住,再将他的脸扳正回来,“这不关你事,不要同情心泛滥。”

26.

“我这叫同情心泛滥?”未连有些不满地重复了一遍。

阿力看着他顿了顿,而后认真地点点头,肯定地回答——“这就是同情心泛滥。”

未连无言以对,愤愤地喝了两口咖啡。

阿力也揉了揉眉心,缓下声调说,蛇国的奴隶制度已经执行很多年了,以前还是蛇省的时候,明面上不允许有奴隶制度存在,但实际上这些人该是什么阶层就是什么阶层。

“到了独立之后,我们的律法就保护并巩固着奴隶制度。你也学过自然选择,秽种被一代一代洗脑和愚化,或许他们的智力确实比自由民低下。到了现在,即便给他们自由民的权力,他们大概也只会跪下。”

阿力说得有一定的道理,蛇国的奴隶制度少说也有上百年了。上百年的选择下来,已经将秽种和其他自由民分成两类人。

这种区分不仅仅在社会阶层上,还有他们的神经发育上。

但未连仍然难以接受。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周围人的想法?”未连问。

阿力没有马上回答,他定定看着未连一会,反问——“有区别吗?”

未连答不上来。有时候大环境是很要命的,少数服从多数也是必须的。

“我怕我哥会打死他。”未连不与阿力争辩,话锋一转,切入重点。蛇国是怎么样他管不了那么宽,但小斌却是他最担心的事。

他没法把前因后果再向阿力说一遍,但阿力能够明白未连的纠结。毕竟阿力自小在这片土地长大,他更懂得秽种结果大体是如何。

结果就是——“如果你哥是要评选某个名头,先进单位或者先进员工,抑或是想增光履历,那评选之前你家秽种不会死。”

“评选之后呢?”未连问,未谦确实对他说过评选的事。

“之后就看你哥的想法了,秽种要不由单位统一召回,作为公用,要不——”阿力没说完,喝了口咖啡。

“说出来,说出来我早做准备。”未连道。

“他可以打死他,”阿力仍然选了个保守的说法,“当然,也有可能不打死,如果你哥想要长期的住房公积金及其他补贴的增额,那留他一条命也未尝不可。”

未连苦笑。是,一个秽种的价值不过是为自由民增加一个优秀名头或者增补住房公积金,这就是一条人命的代价,也是蛇国衡量人命的手法。

那场对话进行得并不愉快,原因在于未连并不能很好地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阿力说他应该搬出去,搬出去便能眼不见为净,将一切都归结于——“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对不对?”

对,又不对。

与阿力见完面回到家中后,未连又看到未谦在殴打小斌。

小斌就像一只老鼠一样,抱着头到处窜。

好就好在这一次未连没闻到酒味,意味着未谦的打应该也不会狠到要命。

到现在为止,未连也和小斌一样能闻着酒味就知道打到什么程度。

但这一次仍然有点不同,因为正当未连往自己的房间走时,未谦把一个罐头丢到地上,再狠狠地踹了小斌几脚,骂道——“你他妈怎么不把壳子也吃完?你会偷,那你就把壳子也给我吃干净!”

未连回过头来,只见那是自己给小斌的罐头,空罐头不知怎么的又给未谦从垃圾桶翻出来,现在连壳子也被踩扁了。

他赶紧上前拦住未谦,指着地上的空罐头道——“你别打,这是我给他的,我见他饿了,昨晚从冰箱拿过去的。”

未谦一听,愣了一下。

而小斌依然缩在沙发旁瑟瑟发抖,他的嘴已经被打伤了,嘴角和鼻子还有一点点血渍。先前的伤没好,新伤又叠加上去。

“你给的?”未谦稍微冷静了一点,狐疑地看向未连。

“我给的。”未连坚定地说。

未谦又好气又好笑,他说你给他干什么,你是不是还帮他上了药?他手上那些碘酒是你擦的?

未连说是,“你把他打成这样,要打死了怎么办?感染了怎么办?”

未谦更是哭笑不得,他说你瞎操什么心,这是我的秽种,又不是你的。

“你知不知道你上一次差点把他打傻了?”没忍住,未连还是怼了一句。

还好未谦没喝酒,所以未谦被这一句话止住了,他闭了嘴,仅仅喷出一个不解气的鼻音。

但无论怎样,好歹让未谦暂时止住了施暴。他再骂骂咧咧两句,最终把空罐头往沙发底一踹,让小斌自己收拾干净。

小斌吸了吸鼻子,从沙发边趴下。他把手伸到沙发底下去摸空罐,抹了半天,摸出一手的灰。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小斌知道自己不会害他,却仍然不敢接受自己的好意。因为自由民的好意是不能接受的,否则便是变相的迫害。

27.

这一回不是未连主动和未谦谈,而是未谦主动进到了未连房里,门一关,就忍不住摸出烟点上。

他喷出一口烟雾,摇摇头,无奈地道,阿连,你看着是我在打秽种,看着大家折磨秽种,那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杀人放火的事就是这些秽种做的?你知不知道我在警局,每个月处理的案件中百分之九十的罪犯就是这些秽种操刀的?

“这些人的基因决定了他们的脾性,你信不信,如果你对他示好,他就会得寸进尺,过不了几天就爬到你头上?”

未谦喷出一口浓烟,骂道——“吃了粥就想吃饭,吃了饭就想霸占整张桌子——我在警署差不多十年了,有多少秽种因为主家的疏忽,把主家杀了或者关起来,能数得上来的惨绝人寰的事都出自他们的脏手——这些你又知道多少?”

不知道,未连都不知道。未谦的话确实一时间让未连无言以对,他怔怔地望着未谦,过了好一会,他才跟着摸出一根烟。

两兄弟沉默下来,一时间卧室里云雾缭绕。

“哥——”

“阿连,你来我这里,我很欢迎,但你不要干涉我怎么管教自己的秽种,你明白吗?”未谦打断了未连,第一次郑重地声明。

未连没接话,默默地抽着烟,直到未谦把门打开,从卧室出去。

接连两次的争吵让未连和未谦产生了一点点的隔阂,也让他决定等工作走上正轨,他就自己找房子搬出去。

虽然在苍鹤城租房贵得可怕,但现在摆在未连面前的确实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眼不见为净。

看不得就别看,不要同情心泛滥——阿力的规劝回荡在他的脑海,他也尽可能以此自省。

他害怕了,这怕不仅是怕未谦变本加厉地折磨小斌,更怕自己的每一分善意,最终都化成伤害加到小斌的身上。

那段日子未连和未谦更少说话了,未连也尽量在单位待久一点,回家晚一点。

小斌也依然和他没有交流,只有每天晚上未连回家时,见着客厅留着一盏灯,桌面摆着为他留的饭菜,来证明小斌还当他存在。

起先几天小斌还会在客厅等着未连回来,要帮他把饭菜热一热。

但自从未连要求其不要出现后,小斌也乖乖地缩在厨房里,直到听见未连吃完了,才再偷偷地出来把餐具收拾干净。

未连给父亲打过几个电话,他没有说关于小斌的事,只是说一切都好,工作很快上手,给的待遇也不错。同事交流不多,但都很好相处。

反而是父亲先开了口,主动提到了蛇国的秽种。

他说,阿谦应该分有秽种吧,你能适应吗?

未连说能,反正是哥的东西,又不是我的东西。

父亲叹了一口气,又道,阿谦应该对秽种很不好吧,有时候你能回避就回避一下,蛇国人的想法是很不一样的,不要和蛇国的秩序怄气。

未连说,爸,你以前在蛇国,也有秽种吗?

父亲说没有,“我家世不是太好,没达到拥有秽种的层次。而且那时候蛇国没独立,拥有秽种的人也不多。但你妈妈有,你妈妈家有两个。”

28.

未连听后很惊讶。

这段历史是未连不知道的,毕竟父亲不怎么谈论母亲,也绝口不提过去。

他只知道母亲原来是蛇国一家有钱人的大小姐,但因为内战政变,家道中落,后来跟了父亲没多久,又因为情感不和而与之离异。

之后父亲就带着未连去了佳兰,而母亲带着未谦留下。

当然,母亲也从来没和未连提过秽种。

未连和母亲几乎每年都见一面,但都是母亲过佳兰来,却从未叫过未连过去。或许母亲也在有意地避免让未连接触到这种不人道的制度,只是她没料到,无论如何规避,未连还是来到了蛇国。

“不过那两个秽种命不长。”父亲说。

“打死的?”未连问。

父亲沉默了一会,含糊地道——“可能是吧,不清楚。”

未连觉得悲哀。在他印象中母亲是一个温柔且美丽的女人,他永远也无法把母亲和那些虐待秽种的人联系在一起。

父亲又说,如果适应不了就回来吧,蛇国是一个非常排外的地方,就算你融不进去,也很正常。

挂断父亲的电话,未连有一瞬间的动摇。他不得不承认父亲是对的,蛇国的排外不是表现在他们对外国人的冷漠和歧视,而是表现在他们自成一派的民风民俗。

不过在未连真正作出打道回府的决定之前,发生了一件事。那件事让未连一瞬间打消了回程的念头,反而让他坚定了留下来的想法。

这想法改变了他之后的人生轨迹,当然,也一并改变了小斌本应被注定的人生。

那是两个月之后的周六,未连和然姐吃了一餐饭后回到家中。这一天他们刚刚结束了一个学生的课题,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课题做了三个星期,是关于一个血红素的研究。未连由于不想回家,在实验室算是废寝忘食。

然姐虽然略知其中原因,但还是赞叹未连比一些刚毕业的新人还要努力,她非常喜欢未连的这份劲头,说什么也要在结题之后请他吃一顿饭。

然姐也是一个工作至上的人,这几个月的相处中未连也逐渐了解到,她是只身一人留在蛇国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狼国。

她没有结婚,也没有恋人,更不用提有孩子了。

不过这也有一定的原因,她早年便检测出无法生育,以至于她能更全心全意投入工作。

“应该是做什么实验的时候受到影响,但具体是什么,也检测不出来。”然姐说,不过她并不觉得这是灾难,她本身就没有小家思想,这样反而让她心无杂念。

“那也不影响你找对象吧,”未连说,“蛇国人思想那么开放,不孕不育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没时间,”然姐说,“还有那么多工作没做完,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这话说得未连自愧不如。

他都自认为很勤奋了,但还是能挤出时间跟阿力吃吃饭,或者去健身房办张卡,甚至还去了苍鹤城的几个公园转一转。

而然姐几乎没有任何的私人时间。

或者说,在她完成某个目标之前,她不会给自己留私人时间。

“你听你哥说过吧,两年前的那场恐怖袭击,我们发现的那种病毒。”然姐喝了点酒,脸上有一点点红晕。

“沙影病毒,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听导师提到过,”未连点点头,顿了顿,又问——“但我听说已经销声匿迹了,怎么,你想查这个?”

“我查了很多年了,这病毒和我有点渊源。”然姐说。

29.

“渊源?”未连讶异。

然姐点头,解释——“我姑姑是研发这种病毒的第一批科学家,这算不算渊源?”

未连大惊。一时不知道该说“哇你姑姑好厉害”还是该说“哇你姑姑做了大恶”。

先前说过,沙影病毒曾经一度在北边的北原国肆虐,这种病毒潜伏期极长,可达到十至十五年。它摧毁人的免疫系统,并迅速导致病毒性出血热症状,一度被称为第二艾滋。

但它比艾滋更可怕,一旦发病,七十二小时之内必然暴毙。

当年它作为某个恐怖组织的生化武器,对个别目标城市进行毁灭式破坏。毕竟这种病毒只要传播出去,即便携带病毒的那个人死了,它的影响也将在某片土地上存在多年。

由于其结构的特殊和传播途径的隐秘,事到如今,除了能确定血液定然传播外,其他的传播路径却难以捉摸。

未谦说过的那一例就是沙影病毒,但从未谦的叙述中也可以看到其不可捉摸的特征——有的警员发病死了,而有的却安然无恙。

现在然姐却说她的姑姑是研究这个病毒的一线科学家,这令未连难以置信。

然姐似乎看出了未连的惊诧和恐惧,忍不住笑开——“其实这个病毒之前是有严密控制的,在公布研究成果之前,就已经研发了抵抗它的疫苗。”

“没有疫苗,”这一点未连清楚,“我记得我导师说过,由于能够研究的样本很少,所以它——”

“有疫苗,我可以非常肯定。”然姐坚定地说。

这一天未连得知了一个外国人不曾知晓,蛇国却人尽皆知的真相。这让未连兴奋得手舞足蹈,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与传说中的沙影病毒的研究者靠得那么近。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然姐独身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自身无法生育,而是因为对于然姐这种科学研究者来说,具有一个小家庭和揭开一个传说中的病毒秘密相比,后者实在比前者多了太多的吸引力。

然姐告诉未连,她的姑姑曾经是蛇国和狼国最高军事研究所的一名成员,那时候大国内乱,战争不断,蛇、狼两国为了抵御外敌,也为了趁机侵占他国的土地,做了很多化学武器的研究。

沙影只是其中一项,但却是最成功的一项。

她的姑姑率领的科研团队不仅成功地研发了这种结合艾滋和埃博拉烈性的病毒,还研究出了控制它和摧毁它的方法。

但也就是那一段时间的研究,让她姑姑认定这种病毒不可问世。

“你知道,生化武器一旦投入使用,很多平民也会受到伤害。何况沙影的危险性那么大,若是真的发病,只要三天之内得不到有效的救治,则必死无疑。”

然姐的姑姑认为这是极其反人类的,所以决心摧毁它,连同关于它的所有资料一并剿灭。

但很遗憾,战争期间渗透严重。科研组还没有来得及销毁它,消息就泄露了出去。

“那个科研组的所有成员全部被控制了,大部分被杀了,我姑姑也一样,他们抄了她的家,对她严刑逼供,让她交出关于沙影的一切。”

科学家很顽强,什么都没有透露。但即便如此,那些恐怖组织还是找到了她的部分研究成果,并将之窃取与掠夺。

“他们只找到了病毒,却没有找到疫苗。”然姐说,“但我姑姑从始至终不可与外界联络,所以到她死,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自己的研究成果已经被投入使用,也不知道他们只有刀,却没有刀鞘。”

等到那名科学家终于从软禁中被释放时,下身已经瘫痪。她被狼国保护了起来,直到她在疗养院过世。

30.

“现在她已经过世了。”未连说,“那你怎么——”

“她被狼国保护起来的那几年,曾经收养过一个孤儿,”然姐说,“从姑姑为数不多的遗物中我找到过她留下的暗示,我相信这个孤儿一定知道些什么。”

“估计他也死了,”未连道,“能得到这个消息的肯定不止你一个,所以找他的人——”

“对,他十七岁那年死了,档案上是这么写的,”然姐笑了,“因为他被招募进狼国的一支秘密部队,所以他的档案只到十七岁为止。”

未连没接话,他看着然姐自信的样子,相信她下一句一定是——“但我打听到他没死,只是我还不确定他在哪里。我需要找到他,只要找到他,或许就能揭开沙影的秘密。”

未连听完,心中翻江倒海。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也希望自己能参与这种里程碑式的研究。但有时候科研就是这样,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做到这一步,或许他的选择也会和那名科学家一样。即便预知自己的成果被当成武器来杀人,她也无法把关于疫苗的资料和盘托出。

毕竟完全掌握了病毒的一切,不仅代表着能控制和歼灭病毒,也代表着更懂得如何敦促病毒进化。谁又知道下一刻那些掌握资料的人是把它当成救人的良药,还是杀人更快的刀刃。

“在蛇国,这个话题不是很敏感,但在狼国不能谈论,”然姐说,“你也看到了,蛇国对科研是非常尊重的,科学就是科学,和政治无关,和军事无关。”

“这就是你留在蛇国的理由。”未连替她作结。

然姐摇摇头又点点头,道——“大部分吧,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不过并不重要。”

然姐说,其实蛇国是很好的。你看看周围的几个国家,佳兰人懒惰,不求上进,经济衰退得厉害,就业率越来越低,人口负增长越来越厉害。过不了几年定然遭遇大萧条,国家会不会破产还不一定。

狼国穷兵黩武,都是扛枪打仗的战士,却没有几个有远见的将领。犯罪率居高不下,时不时就有人摸出枪来开一发。

熊国则贫瘠得很,土地都种不出粮食。熊国人就只能往象国走,觉着象国能吃口饭。而象国呢,涌入大批外来客,看似国泰民安,实则黑帮横行。

再远一点的北原和边牙,时不时就来几个恐怖袭击和人体炸弹,走在街上都得不了安生。

还真只有蛇国能独树一帜,军事走在前列,科技走在前列,经济繁荣,国力强盛。这不是一个罪行累累的奴隶制度就能掩盖的功勋,至少活在蛇国的自由民,比周围几个国家的公民幸福指数高很多。

未连无法反驳。

未连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活法,可你刚来的时候能适应吗?看着那些人被扒光了戴上项圈跪在地上,看着他们像狗一样吃残羹剩饭,看着他们被打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你是如何自欺欺人的,难不成狼国也是如此?”

“所以你就不要看。”然姐说出了和阿力一模一样的话,“不要把它们当成人,把它们当成社会往上发展必须牺牲的台阶。就像动物室里的小白鼠和小白兔,它们的尸骨将为科技进步铺就坚实的桥梁。”

未连想起了实验室里的秽种。或许在然姐看来这根本不是人体实验,因为她已经学会如何戴上蛇国人的滤镜了。

31.

未连努力过,从来到蛇国的第一天起,他一遍又一遍地劝服着自己。

他是一个较真的人,但却并不固执。

他也一次又一次地动摇过,每一次他都用力地对自己说——不关我事,一切都不关我事。

所以他试着熬久一点,他也相信来日方长,既然大家都能适应,那他再待久一些,或许也能产生不一样的看法,和身边的人保持一致。

但似乎命运并不希望他适应,所以没有留给他适应的时间,就又一次刺激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转回房间抽烟,也没有充耳不闻视如不见,他干涉了,也因此把与未谦的矛盾扩大得更厉害了。

也就是第二周的周末,等到未连下班回到家中时,还没进门,他就听到了踢打东西的声音。

他猜得到是未谦又在殴打小斌,只是这一回小斌的惨叫很猛烈,即便不开门,那撕心裂肺的声音也透过门板,传进未连的耳朵里。

未连心头一惊,立即掏出钥匙,推门而入。

未谦再一次喝了酒,他喝得浑身酒气,满面通红。

他揪着小斌不停地踹,嘴里还含糊地叫骂。

未连知道最近未谦的工作不太顺利,所以他也没敢触怒未谦。

上个星期未谦的警署不知道遭到什么人的报复,玻璃窗被砸碎了,到处都被泼着鲜红的油漆。罪犯避过了摄像头,看似对警署很熟悉。

这样的羞辱让未谦的警署怒不可遏,一周以来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调查此案。

而听着未谦的谩骂,未连明白是结案了。

蛇国警察的办事效率很高,毕竟即便能躲过警署的摄像头,也躲不过街上到处都是的电子眼。

那些暴徒果然是秽种,是一群非私人所有的秽种。也不知这回是什么事情触怒了他们,以至于他们向未谦所在的警署发起了挑衅和报复。

当然,这些报复都是不成气候的。

他们或许脑子真的不够灵光,所有的报复都没有组织性和规划性,基本上算是想到一出是一出,犹如一盘散沙。

今堂而皇之地和警署作对,那无异于自己堵在枪口上,就看对方是要他们今天死还是明早死了。

未谦见着弟弟回来愣在门口,也没有停手。

未连想拦,但未谦濒临失控的边缘,未连才刚刚碰到他的胳膊,他便反手一推把未连推开,口齿不清地说阿连,你今晚别理我。

未连不依,看着小斌满脸血污的样子,未连上前就拽住未谦的胳膊,他说你又发神经了是不是,这次他又是犯了什么错?

未谦甩了两下没把未连甩开,只好朝着小斌一脚狠踹。

“他们错就错在从娘胎里出来!我迟早打死他……妈的,老子迟早打死他!”未谦理所当然地说,再次一拧胳膊,从弟弟旁边抽开。

未连也知道这时候不该火上浇油,只好拦在未谦面前,缓声规劝,“行了行了,你歇会,我给你倒点水醒一醒,和我聊两句平静一下。”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次未连用的方法比较对路,未谦见左右躲不开弟弟的阻拦,最终也觉得眼前晃得难受,歪歪斜斜地陷回沙发里。

未连连忙把小斌拽起,往洗澡房推了一把,示意他赶紧离开现场,别再给未谦见了面。

等到小斌踉踉跄跄地跑进走廊,未连才坐回未谦身边,帮未谦点根烟,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未谦呛出一口烟气骂着,妈了个逼又他妈是秽种,你说这些牲口怎么还没死光,他妈的死光了苍鹤就干净了。

未连不敢硬碰硬,只得委婉地开解,“你恨的是搞你们警局的秽种,又不是小斌。别把别人的错撒他头上了,他懂事的,和搞破坏那些不同。”

未谦说这他妈有什么区别,都是一路货色。妈了个逼的,看到这些牲口就火大。妈的,早该干死他,操,早该干死他。

未连没听出未谦话里的真正含义,只以为哥哥是要揍他,一边拍着未谦的后背,一边继续规劝。

他说你要真把他打死了,你敢说上头不追究你?我不知道什么和谐共进的名头,但你既然领了就别老把他往死里弄,你养条狗都不能这样。

32.

每次未谦喝大了,嘴巴就说不清楚话,嘟嘟囔囔几句,也看似平静了下来。

平复下来就好了,睡一觉一切就缓和了,未连暗自祈祷着,也期许今晚就这么太平地过去。

但事实却不尽人意。

小斌洗完澡后居然又出来了,他拿着一块抹布,要把自己弄到地上的血迹擦干净。

也就是这么个空档,让未谦半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小斌身上还有一点点香皂的味道,也不懂刺激了未谦哪根神经,让他一下子站起来,一把抓住小斌的后衣领,就往自己的房间拽。

未连心说不好,马上想追上去。

结果还没到房门口,未谦的门就砰地摔上,顺带反扣了门锁。

那一刻未连懵了,他知道里面即将发生什么。

他抓住门把不停地拧动,用力地拍打着门板。

他的心中警铃大作,大吼着让未谦把门打开。

但未谦没有开门。

未连拍了一会,又附耳倾听,他的心脏咚咚直跳,随着里面的踢打和咒骂吵得他的大脑一团乱。

他的眼前不可克制地出现未谦将小斌甩上床的一幕,出现在街上看到人形犬被狠踹下体的一幕,出现小斌满脸血污,哭得不成样子却反抗无能的一幕。

未连心乱如麻。

他不听了,随即更用力地拍着门,继续提高声调,大吼着让未谦出来。

可未谦不会出来。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出来的必要。

秽种是他的所有物,他有权力用任何方法对待小斌。

正如之前他说的那样,没有操是因为不稀得操。

但今晚不同,今晚未谦有怒火,那怒火是被秽种群体激起来的。

他体内还有欲望,那欲望是被酒精点燃,也是被小斌的香味勾起的。

他有一万个理由在秽种的身上宣泄,毕竟这种干净的秽种放到自由民的家庭里,除了做家务之外,就有着这样的用途。

在蛇国人看来,哪怕是有伴侣的人去操干自家的物种,都算不上出轨。

何况,未谦是个单身汉。

未连停手了,道理他都明白,无论是未谦还是阿力,抑或是然姐,甚至是自己的父亲,都告诉他这就是蛇国的现状。

现状没有错,有错的只是他这个外国人的三观。

他来到蛇国就该入乡随俗,哪怕做不到被同化,也可以眼不见为净。

所以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和之前计划的一样,去浴室里冲个澡,然后到自己房间里睡一觉。

既然未谦不能把小斌弄死,那第二天小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秽种总是认得清自己身份的,否则小斌也不会任人拳打脚踢而不会反抗。

他们的脑子是迟钝的,行动是笨拙的,情绪是直接的,而奴性和康复能力却是很强的。

未连在杞人忧天,多管闲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未连却始终没法挪动脚步。

他的手握在拧不开的门把上,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小斌的惨叫,可不论他如何劝服自己,他都知道——现在小斌正在遭遇强暴。

他可以作为旁观者,他没有必要因为一个秽种而三番五次与自己的亲哥哥对着干,这事无论说给谁听,别人大概都觉着未连是个笑话。

可他却觉得他不能旁观。

因为他不想成为共犯。

他松开了门把,后退了两步。

然后抬起脚,狠狠地踹向了卧室的门。

他踹了一脚,再踹一脚。

他喊着未谦的名字,喊一下就多踹一脚。

直到卧室的门被踹开,门锁在木板上带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裂痕。

33.

未谦和小斌不在床上,而在地上。

小斌被摁在地板,裤子已经给扯掉了。

未谦的一边手压着他的肩膀,一边手没入臀部之间。

小斌怕得不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而未谦的皮肤则红得更厉害,他的手用力地在小斌的臀部上拧动着,牙关咬得咯咯直响。

卧室门打开的一刻,未谦只扭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神空洞,也不确定有没有认出未连。

而未连二话不说地上前,一脚便踹在哥哥的肩膀上。

未谦趔趄一下,骂了句“操你妈的”便马上站起,扑向未连。

但显然他喝得太醉了,醉得手脚都不协调。加之未连的体型和他不相上下,未连还没让未谦靠近,扬手又是一拳砸在未谦的脸上。

未谦往旁边栽倒,摔进了松软的床铺。

未连也不停歇,利索地抱起仍然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已经怕得丧失理智的小斌。

他把小斌扛起来搭在肩膀,也不管未谦更恶劣地骂着什么,径直走出未谦地房间,直到把小斌带进自己房里,再把门反锁。

小斌抖得不成样子,他被未连松开的一刻又软在地上缩成一团。

未连像上一次一样把他抱起来,用力地捋着他的后背。

可小斌就像冻僵了一样,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混着鼻子和嘴角的血一起把衣服再次弄得斑斑勃勃。

未连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我不让他碰你。

但小斌不听,这一回他根本没法像上次一样抱住未连。他彻底慌了,根本没有足够的理智去感知周围发生的变化。

他就像刺猬一样蜷缩着,唯一不同的只有他背上长不出防御的刺。

未连搂着小斌好一会,听着未谦冲过来踢打他的房门。

未谦每踹一下,小斌就抖一下。而未连只能用力地搂紧小斌,等到未谦终于踹累了,不知道回到自己的房里还是就着沙发躺下。

未连知道,未谦的狂躁又平复了。

未连试着让小斌抬起头,或者让他擦擦脸。可小斌不抬,他根本不敢动。他不住地抽噎着,恐惧和无助彻底击溃了他。

最终未连只能拉过自己的被子,把赤身裸体的小斌裹了一圈,再将他放在床上。

那天晚上未连没有睡着,小斌大概也没有。他从始至终像个塑像一样缩在床脚,无论未连和他说话,还是站在阳台抽烟。

未连真的没想到他那么多年来和哥哥的第一次重聚,居然一次又一次被一个秽种打散。他也没有想过本来他应该来投奔的血亲,最终却关系恶化到和他打了一架。

他觉得对不起未谦,可即便让他倒回几个小时之前,他大概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转回床边。他给小斌倒了一杯温水,让小斌喝一点醒醒神。

他晃了小斌好一会,小斌才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肿得不成样子,脸上的泪痕与血渍已经干涸。可他握着那杯水时又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到褥子上,掉到水杯里。

未连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知道他喝不了水,又帮他把水杯拿走,摸了摸他的脑袋。

而小斌愣了几秒,突然像化掉了一样,一下子把头压在了未连的肩膀。

他结结巴巴地说,未先生,我、我好像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未连叹了一口气,紧了紧胳膊,“不会死的。”

这不是办法,无论是让未谦一天一天把小斌打得半死不活,还是一次又一次出手相救。

未连知道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难堪,而他竟对当下的窘境一点办法都没有。

34.

“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怎么帮你请假,我怎么给你写,又说你要照顾秽种,所以请三天?”然姐在电话里抱怨,顿了顿,又道——“算了,我给你写水土不服拉肚子吧,不然我怕别人笑话你。”

未连说好好好,他也没办法,他怕自己一走,未谦又要折磨小斌。但再带小斌去单位也不是办法,他知道被别人看到会有多不好。

“这真不叫折磨,我该怎么给你解释,唉……”然姐无奈,“你这样跟你哥对着干,阿谦肯定很生气。我都跟你讲了不要看、不要看,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做不到。”未连喃喃地说,“我……我真的做不到。”

“那你最好回佳兰,”然姐劝道,“否则之后这种情况还有很多。”

是,这次的矛盾爆发之后,未连再一次动了回佳兰的念头。

可当他挂了电话,扭头看着小斌裹着毯子,小心翼翼地把未连给他的面包掰成一块一块送进嘴里时,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让未连怎么都放不下。

未连是在听到未谦上班的关门声后,才敢把卧室门打开的。

他帮小斌冲了澡,又上了药。搞完一切工序后,小斌似乎才恢复了一点点神智。但他的眼里仍然满是惊恐,或许对他来说未连的保护不过是一时的,他到底不是未连的东西,那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该来的始终都会来。

就像未谦最后吼出的那句话——我迟早打死他!

是的,未谦迟早打死他,这一点不仅小斌明白,未连也越来越清楚。小斌揪着未连的袖口,不想让未连离开。

未连说,要不要喝点东西?

小斌点点头,松了袖口,掀了毯子想自己去拿。

未连又把他拉着坐下,自己给他拿了一盒牛奶。

小斌一开始不敢吃了,上次吃了大未先生就说要割舌头的。

未连说我让你吃你就吃,“我在这,没人敢割你舌头。”

小斌犹豫了好一会,最终才把手伸向了食物。他的眼睛始终都有泪水,吃两口嘴一瘪,就像要哭起来。但他努力地忍着,硬是把一个面包吃完。

吃完之后坐不到两分钟,又要起来做家务。

未连说今天你别做,我和我哥说了,给你放一天假,你要硬是做了,违反了命令不知道我哥又要怎么治你。

小斌很为难,但最终还是相信了未连的话,乖乖地又原地蜷好。

“阿谦侵犯你了吗?”忍不住,未连还是张口问道。

小斌没回答,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如果侵犯了,受伤了,我需要看看你的伤口,”未连压住他的胳膊,认真地说——“那个地方若是受伤了,一定要上药,否则很快就会恶化。”

小斌咽了一口唾沫,仍然固执地抱着膝盖。

未连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不愿意让我看,我带你去医院,我让医生给你看,你觉着行吗?”

小斌要紧牙关,眉头皱得死紧。他的手臂青筋暴起,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未连不问了,或许对于肉体的伤害来说,心灵的伤害更加可怕。让小斌马上接受再被窥探那个部位是不显示的,也许也会给他带来进一步的伤害。

但回头想想,未连又觉着不对。之前未谦告诉过他,这类秽种受过那方面的培训,也就是说并非处子。如果已经有了要献给主家的觉悟,应该不至于——

“你在福利院里,被进入过吗?我是说……之前有过经验吗?”未连换了一种问法。

果不其然,这个问题让小斌抬头了。他怔怔地望着未连,竟答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未连听后心里拧得难受,但他还是决定追问——“阿谦说你受过这方面的训练,那是理论的还是实践的?”

这一回小斌听明白了,他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再次抬眼看向未连。

“都有,”小斌诚实地回答,“会上课,会……会发一些道具,告诉我们怎么用。”

说这话时小斌眼里没有一丝的羞耻和波澜,似乎就在阐述自己如何掌握一门外语一样。

“所以你……”未连咬了咬牙,试着更委婉地问道——“你被导师进入过?我是说,像……像未谦做的那样?昨晚他做的那样?”

35.

本以为这样的引导终于能让未连明白伤害到达什么地步,但小斌却摇摇头,轻声道——“不……第、第一次是要给主家的,我们只用道具适应过,不过……我没有做好。”

“什么叫你没有做好?”

小斌的神色突然变得黯淡起来,他搓了搓手,愧疚地解释——“我……我用道具进不去,我、我没有弄好。”

看着小斌一副无措又惭愧的样子,未连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些秽种的洗脑教育真是做得太好了,好到他们可以彻彻底底地认定——只有让主家开心,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肯定。

性对他们来说或许并不是享受快乐的途径,而只是一门功课,一门技巧,就像做饭和缝衣服一样,是高等秽种必须具备的才华。

但这同时也让未连燃起了另外的好奇,他捏着小斌的下巴,逼着他不要闪躲,再次认真地问——“那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反抗阿谦?”

未连扪心自问,他根本不觉得这是对一个刚刚经历强暴的受害者最好的安置方法,可他需要了解小斌是怎么想。

而小斌的回答却再一次出乎了未连的预料。

小斌的目光确实没有闪躲,只是眼泪却一点也止不住。他用力地喘息着,每喘一下,就把更多的泪水挤出来。

“我害怕……我不知道……我、我不想那样,可是我好像就该那样,我好痛,小未先生……我、我好痛……”

小斌点头又摇头,眼泪把未连的手指都打湿了。

未连想帮他擦掉眼泪,但他却突然抓住未连的手,他把脸埋在未连的掌心,再一次重复了之前那句明明知道是错,却又胆战心惊出口的话——

“小未先生……我、我想只做你的秽种,唉……我、我错了,可我不想……小未先生不会弄痛我,大、大未先生……我、我不知道……我不想……”

未连和他一样乱了,但他知道小斌不可以再这么说了。他连忙捂住了小斌的嘴巴,顺势将他压在肩头。

未连现在真不知道该劝他有一个秽种的自知,还是再一次承诺自己会保护他。小斌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可他的想法是危险的。

未谦第二次证明了小斌不可以有自己的想法,那令人心悸的喜欢与偏重会让小斌的路一天比一天窄。

未连不可以再对小斌示好了,他的慈悲和善意会把小斌往悬崖上逼,直到小斌再无退路,当着未连的面把那句危险的话道出口。

“你不要喜欢我了。”未连狠下心来道,“你……至少不能再说出来。”

小斌听罢,整个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从未连的怀抱中挣开,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未连。

这一回却轮到未连不敢看他了,他把目光错向别处,第一次正式地告诉小斌——“我们要保持距离,只有这样,阿谦或许才不会对你变本加厉地施暴。”

可小斌不听,他的手劲用得更大了,死死地揪着未连的胳膊。但他没有问为什么,毕竟这个问题不用问,他也比未连更早地知道答案。

未连挣开了他的手掌,将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未连需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可即便不愿意,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被那目光弄得肝胆俱裂。

他对小斌的感情已经变得不单纯了,至少在他踹开未谦房门的一刹那,他知道那愤怒不仅仅是因为怜悯,还有一些其他的、致命的东西。

36.

快要下班的时候,然姐来了。

她是趁着未谦下班之前来的,摁响门铃之际未连还赶紧把小斌塞进了自己卧室。

见着然姐的面,未连放下悬着的心。

他把昨夜发生的种种复述了一遍,然姐听完也只能叹气。

她点了根烟,拉开客厅的窗户。

从客厅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街道和街对面的小公园。

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微风阵阵。苍穹和湖水无比透亮,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

冬天的低温让这里的空气更舒爽,很冷,却又十足醒神。

然姐吞云吐雾了一会,对未连道——“你看,那些被主家牵着的都是秽种。街上是,公园是,房间里也都是。你认为你救得了谁?”

“我不知道,”未连说,“所以我尽力救离我最近的一个。”

“你太自以为是了。”然姐说。

未连不接话。

然姐说,“我每年可以接触到很多外国人,很多外国人都打着救赎秽种的旗帜来到这里,他们做公益,做宣讲,他们说着人权,喊着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口号。他们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然后一浪过后,又全部干涸在沙滩上。”

然姐又说,“蛇国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城池,保护它各种制度的不仅仅是人民高度统一的认知与凝聚力,还有它古老悠久的文化。一般有着这样文化根源的土地,要改变它的风向都是很难的。所以能接受的人就成了蛇国人,继续维护着它的传统。不接受的都走了,也算是大浪淘沙。”

然姐再说,“在你之前也有无数的外国人都做过努力,可他们都失败了。你又有何德何能,自信能超过他们呢?”

未连不能,他知道自己不能。他也没有过任何宏图壮志,希求改变整体的现状。可当他伸手能够得到的就有一个可以被拯救的人时,他做不到连这点希望都放掉。

“至少我能救一个,”未连说,“这一个人本来会死,我救了,他就不会死。这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可在我能做到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尽力而为?”

如果未连前一天晚上没有拦下,那小斌已经被强暴了。如果他早几天没有拦下,或许小斌已经被打折了腿或胳膊。如果再早一点他没有拦下,那小斌的牙齿会被打掉,视网膜或许也被打得脱落。

但现在都没有,小斌还是完整的,暂时的,但毕竟仍然是完整的。

未连和然姐无法达成一致,而似乎后者也看出了这一点。

然姐把烟灭了,两人又沉默了一阵,最终然姐深深地舒了口气,道——“等下一个课题结了,你有空可以去一下首都商莲,那里有一个蛇国人自己办的基金会,它是救济底层秽种的,或许能给你一点启发。”

然姐说完又多坐了一会,确定未谦差不多到家后,便起身离开。

也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提醒,让未连相信蛇国并不是一片黑暗。

它还有一束光,而未连要试着找到光源。

37.

送走然姐后,未连焦虑得等着未谦回来。

他相信这一次未谦至少不能像上回那样当成没事人了,可事实证明未谦真的可以,他就像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一样,回到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用什么态度跟未连说话,就用什么态度。

未连看着未谦吃饭,喝水,讲笑话,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些对未谦来说真算不上什么事——每天都有秽种伤残,他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但他仍然是有一点点微妙的改变,这表现在未谦的回避上。

不论未连怎么想,在未谦清醒的时候,他都没有做率先开启话题或者率先恶化关系的那个人。

当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

他似乎意识到弟弟在这方面与自己的格格不入,也明白若是针锋相对,两人都不好过,干脆让它翻篇,不再旧事重提。

未连对此很感激,小斌也就着这样的缓和,慢慢恢复了镇定。

但未连和小斌的关系却变得越来越微妙。

未连原先以为自己的声明能起点作用,至少能把两者拉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但实际上恰恰相反。

小斌太乖了,乖得完全不靠近未连,只会在缩回窝里时偷偷地哭,以至于一整天眼睛都是红着的。

未连真的看不下去,最终僵持了不到一个星期,主动找到了小斌。

未连说,我错了,我说话伤害了你,你别哭了,快擦干眼泪,不要哭了好不好。

小斌抹眼睛,说我没有哭的。

未连又擦他的脸,一擦,小斌整个人就在抖。

未连心说自己真是作孽,对小斌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

小斌笨笨地推未连,又自顾自地继续擦脸。

未连真的受不得这个,最终还是把他搂进了怀里。

“我都说我错了,你别这样了。”未连叹息,“你服了你了,你说吧,我怎么做你才不哭。”

小斌说我没有哭啊,“我真的没有哭,我不哭的。”

未连说你还没哭,你知不知道你眼睛肿成什么样了,那你笑一个给我看,你笑了我就信你。

小斌真是笨,他就这么顶着脏兮兮的脸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又狼狈,又滑稽。

小斌说,我笑了,那小未先生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未连心说完了,看来他真的和这个小玩意萌发了不一样的交集。

就冲着这又丑又笨拙的笑容,小斌的表情像烙铁一样在未连的心头烫下了一块。

未连没有拒绝的力气。

那天晚上他亲了一下小斌的额头,试探的,轻柔的。

小斌没有再笨拙地把他推开,而是睁着眼睛,好奇又感激地望着他,用胳膊虚虚地环着他。

直到未连松开了手,再一次让推拉门隔绝了两人相接的视线。

那一刻未连没有想未谦怎么办,没有想未来怎么办。他的嘴唇还残留着小斌的体温,胳膊也残存着小斌的力道。

他喜欢小斌,很喜欢很喜欢,而这一份喜欢与对方是否是秽种没有关系,与他是自由民还是外国人也没有关系。

38.

也因为这一个吻,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上了一个台阶。

新学期开始之后课题又多了,每当有了国家级的课题中标,未连就没法按时回家。

一开始未连还有些担忧,怕未谦哪天又喝了酒,再次失控,但几次偷偷问小斌并得到小斌的否定后,未连也逐渐宽了心。

未谦还是克制的,如他所言,至少他还看在自己和未连是兄弟的情分上。

未连也得以专心工作,一门心思扑在课题上。有时过了饭点才到家中,而有时候甚至是到了晚上十点过后。

每当这时,小斌就会给他留一桌的饭菜,再点着客厅一盏橘色的灯。

未连说,以后我回来了,你就从厨房出来。你给我留的饭菜太多了,我吃不完,你和我一起吃。

小斌起先仍然不愿意,但好几次未连回来后又钻到厨房去叫他,久而久之,他也听了未连的话。

门锁一响,他就从狗窝翻起来。

未连一落座,他就从厨房蹑手蹑脚地跑到侧旁。

未连会把碗里的一半饭菜装给他,让他拿着勺子叉子一起吃。

未连说吃饭有个伴,我也吃得开心。让主家开心不是你该做的吗?所以你好好地陪着我,听话。

小斌点头。看得出他心怀感激。

未连对小斌来说,或许是他二十多年以来遇到过的为数不多的对他示好的人。

他的思想被教化得单纯,所以他的开心与难过都写在脸上。而未连可以看到,每当小斌见着自己回来时,他的表情会一下子变得敞亮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快乐。

人的快乐竟然是那么简单的事,果然知道的事情越多,人就越不可餍足。

等到春季的第一个课题临近尾声后,未连主动找未谦说话了。

未谦和未连谈过两次,一次是未谦自己开的口,他说你那么喜欢照顾这个秽种,我也不管你,你在家里怎么对他就按照你自己想的来,但你不要带他到外面,不要让着外面的人看到你对他好,我还不想别人对我指指点点。

未连接受。他知道那天晚上哥哥也对和自己干了一架有点后悔。一人退一步,未尝不可。

第二次则是未连自己开的口,他说然姐让我去一次商莲,说是有个什么基金会,帮助秽种的,我想帮帮小斌,至少不要让他和别的秽种有一样的命运。

岂料这话才刚出口,未连就把兄弟俩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打碎了。

未谦当即拒绝——“你别给我想那个基金会,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别给我得寸进尺。”

未连没从哥哥这里得到信息,又自己在网上搜。不搜不知道,一搜才明白为啥未谦那么火大。

这个基金会是蛇国大财团之一的“蛇家”创立的,名为“自由秽种互助会”。

这个协会是帮助一些同样像未连这样对秽种命运抱以同情,并希望能让某个秽种获得与人一样的生存权力的自由民的。

每年基金会都会向周边各个国家申请长期居住指标,而愿意把自家秽种送走的自由民则通过一定的价格购买这种指标,从而让秽种得到他国的居住身份,彻底脱离奴隶制度,改变自身的命运。

其中最大的指标来源地是狼国,它的长期居住资格也是最便宜的,但即便如此,它对未连来说也仍然是天价。

未连查看了申请条件,除了费用这一条外,想要得到指标的秽种还必须得到主家的担保,也就是这些秽种必须为住家秽种,而主家必须为蛇国自由民。

所以即便未连能够凑到购买指标的钱,他也没有身份担保小斌。

未连合上电脑,用力地搓了搓眉心。

他确实太自以为是和异想天开了,哪怕仅仅是救小斌一个,也是他力所不及的事。

39.

但小斌似乎并不介意,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过有人真的可以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那段日子对小斌来说是快乐的,尤其是每天未谦睡去之后,小斌一个人窝在被窝里等未连时,他完全沉浸在能与未连见面的兴奋与期待中。

小斌觉得自己很幸运。

在他出去买菜或购置日用品时,他见到很多和他一样的秽种。有的主人家上了火气,当街就会拿着棍子教训自己家的奴隶。

可小斌没有经历过。其实他也不是很记恨未谦,毕竟主家教训自己,那是理所当然。他不会去想有没有理由,只会担心打完这一次,自己要多久才能恢复行动力来做家务。

何况未谦从来不与他同行,他见过很多与秽种同行的主家,都以把他们带出去给朋友一并消遣为快乐,但未谦不这么做。

来到未谦家也快一年了,除了那天他差点被强暴外,未谦甚至连咬都不曾让他做。

小斌在街上遇见过曾经在福利院认识的同伴,只见过一个,但对方的惨状让小斌对未家感恩戴德,即便让他再被未谦打三天他也愿意。

那是他来到未家三个月后,一次出门采购时碰到的。

那个秽种叫小树,小斌在收容所的最后一年与他结识。他转来得很晚,但却和小斌差不多的年纪。小斌和他聊得很好,两个人算得上是难得的朋友。

当然收容所的好朋友是很特殊的,毕竟谁都知道一旦分开,或许以后就再也不见。所以当小斌再次看到小树的身影时,他兴奋得忘乎所以。

他抱着菜篮子径直地就朝小树跑去,压根没注意小树身边有没有跟着主人。可当小树转过头来时,小斌却呆住了。

他没有认错人,那确实就是小树,可那又不是小树,因为他印象中的小树没有那么瘦,没有那么弱,没有那么多血和伤痕,也没有失去说话的能力。

小树见着小斌就往后躲,可小斌没让。他们推搡了几下,小树的主人便从小卖部里出来,看到小树意欲和另一个秽种接触,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了小斌一脚。

那天小斌的手被踩住了,那人的棍子也是这时候落下来的。毕竟小斌没有项圈,所以被打伤了也没人能追责这个自由民。

那个人打小斌,打小树,然后又打小斌。他死死地踩着小斌的右手,以防止他从自己的棍棒下逃开。

小树扑上去抱住主人的腿,他哭喊起来,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些声音,好似要让主人饶了小斌。

小斌抬起头看,他看到小树哭得满脸的污秽,还看到那张微微张着的嘴里,只剩下半截的舌头。

后来小斌再与小树见面,从小树比比划划中才知道,他就是因为偷吃了主家的东西被割掉的舌头。

小树抱着小斌哭,哭完又吚吚呜呜地发出声音。他试图告诉小斌不能吃,再饿都不能吃,小斌明白,他跟着小树一起哭,然后把小树的话深深地记在心里。

所以他一开始根本不敢接主家的东西,无论未连怎么劝他。可当他真的因为饥饿而破了戒时,未谦和未连都没有割掉他的舌头。

他很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树,让他知道并不是所有自由民都那么可恶,至少自己的主家不是。

他不知道等未谦或未连再赚多一点钱,能不能把小树也收进来。他相信未家比小树的主家好一万倍,或许这样也就能让小树活久一点。

但很遗憾,也不知道小树是不是搬家了,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再见到小树。

今天他见到了小树的主家,就在他惯常去买菜的路上。他躲得远远的,生怕那个自由民再认出他来。

那个自由民身边又跟着一个新秽种,不过那个秽种是个女孩,不是小树。

小斌躲在转角看着他们进超市,再看着他们从超市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周围有人弄了辣椒,小斌突然觉得鼻子很酸很痛,还有一点点想哭。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可他忽然觉得,或许他再也见不到小树了。

40.

晚上未连回来的时候,悄悄地把小斌拉到一旁。关上房间的门,又拉上了窗帘。

小斌一时以为未连要让他服侍,差点就给未连跪下。

未连赶紧抓住他,把他拉到床边坐好。他让小斌抬起头看他,小斌不敢,未连又捏着他的下巴逼着他扬起脖子。

未连说,你看着我,我有话想问你。

小斌依然努力地把目光下垂,他说未先生你问,你问了我都回答。

未连说,“你想走吗?”

“走去哪里?”小斌问。

“走……离开苍鹤。”未连说,“我带你去商莲,我想办法把你带出国。”

小斌一听,心头一惊。他听说过商莲,但没有去过,那是蛇国的圣地,是一块不受尘世污染的净土。

在福利院的时候,大家都说商莲是个天堂。那里有秽种的救世主,只要去了商莲,他们就能接受洗礼,从此死得其所。

“什么救世主?”这回轮到未连好奇了。

“就是蛇家,”小斌突然抬起眼睛,眼里迸射出一点点的光彩,“蛇家是秽种的救世主,那里有蛇家的雕塑,只要摸到雕塑的脚踝,秽种就能去天堂。”

未连听懂了,在他查找自由秽种互助会的时候,见到过不少插图,确实有一些照片拍到了那些雕塑。其中有一个雕塑是一个男人,听说他就是这个基金会的创始人。

未连找阿力了解过,阿力说这是蛇家三大财团之一的蛇老板,十几年前他向政府递过秽种净化提案,希望秽种能凭借一定的财力或工龄,将他们的身份重新洗回来,变回自由民或者高等奴隶。

“不过提案只通过了一部分,你知道,那撼动了蛇国奴隶制的根本,所以只有花钱买身份的那部分通过了。”阿力说——

“所以之后他就承办了这样一个基金会,让自由民为秽种做担保,再通过与其他国家达成某种协议,帮助奴隶换一种方式得到自由的身份。他还发明了奴隶购买奴隶的制度,高等的可以把低等的奴隶买过来为己所用,把奴隶阶层分得更加细致。”

“他是个慈善家。”未连说。

“不是,他是个商人,他这么做也是让钱更多地进入口袋。”阿力笑了,“当然你理解成慈善也可以,毕竟若不是他,蛇国的秽种还真是有钱都改不了死法。”

阿力还告诉未连,自己的二叔和蛇老板认识,等到未连和自己二叔见面之后,还可以再详细问问。

或许在阿力这等上流人看来,蛇老板不过在拓宽赚钱的途径,想方设法地把更多的钱弄进自己的口袋,但对未连而言,这一点点希望的光芒又燃旺了一些。

而再放到小斌身上来说,蛇老板确实就是救世主了。

“你愿意去吗?跟我去看看,问问,如果你愿意,我帮你想办法。”未连再次把问题重申了一遍。

这一回小斌听明白了,他忙不迭地点点头。他说好呀,我想去,我好想去,“可是……我该怎么去?”

“坐飞机或者坐火车去。”未连说,“我找人给你弄证明,但你要答应我,我让你怎么对未谦说,你就怎么说——不要管我是不是让你说谎。”

这话一出,小斌愣了。

过了好一会,小斌无措地把目光移开,揪了揪衣服的边角,犹犹豫豫地道——“那不可以的,那……那我不去了。”

对主家诚实就是他的出厂设定,小斌根本不可能对未谦撒谎。

41.

小斌拒绝了未连,这份拒绝让小斌既愧疚又难过,还有一点点害怕。

他不知道未连会不会因此再次疏远他,所以整个晚上,他都没敢再和未连说话。

未连的反应并不大,只有一点点的讶异罢了,而后似乎迅速理解了小斌的苦衷,默默地点点头。

可这并不能让小斌好过。

他在这样的情绪中煎熬了三天,每天晚上等未连回来时也没有那么兴奋了。未连似乎看出了他情绪的异样,但好几次张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等到第四天晚上时,小斌忍不住了。

未连吃完饭后进卧室自带的浴室洗澡,小斌则收拾完了餐具,在客厅杵了一会后,斗胆敲响了未连的房门。

未连刚刚洗完,他披着睡袍起来开门。一股浓烈的沐浴露味道朝小斌扑来,还带着深深的潮气。

小斌稍微后退了一点,一瞬间想好的道歉又忘得一干二净。他真担心未连会讨厌他,如果连一个对自己那么好的人都讨厌他,那他确实做了很大的错事。

他是有多不懂得珍惜才会如此忤逆,可如果让他再考虑一次,他仍然是要拒绝的。未连提的建议是要小斌的命,就算再给他吃三个胆子,他也不敢从主家的身边跑开。

他很为难,搅着手指酝酿半天,仍是一个字都道不出口。

未连大概也明白对方要说什么,他让小斌进来,小斌不动,未连又只好自己动手,将小斌拉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小斌仍然很无措,其实很多时候未连都在想,或许正是因为小斌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才让未谦燃起了施暴的欲望。

毕竟一个好看又羸弱的人摆在自己面前,让人一点兽性都不萌生实在很难。尤其对未连这种对男人能产生欲望的人来说,哪怕他再克制,也是会产生幻想的。

小斌说——“未先生,你会不会不理我?”

“什么不理你?”

“就是……就是不理我,”小斌愁苦地皱起眉头,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表达清楚,“就是不和我讲话了,像上次一样……不、不跟我讲了。”

“我没有不和你讲话,你现在不是和我讲话吗?”未连感到好笑。

但小斌没笑,未连的话并不能安慰他。他觉得他正在失去未连,这几天未连虽然还是一样会和他一起吃饭,但不再问他一天过得怎么样,这就是很严重的改变。

每天发生在小斌身上的事情很少,从早上到晚上他都在忙忙碌碌。秽种不可以有朋友,即便路上碰到熟人,也没有多少自主权能让他和熟人一起吃个饼或者聚一聚。

他所有的期待都在晚上未连回来之后,未连会问他今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还会问他以前发生在福利院的事,问他学过什么功课,导师又是什么模样。

虽然未连是外国人,可小斌却觉得他比蛇国的任何人都要亲切。至少在他只和未谦住在一个屋子里时,未谦除了命令他做家务之外,彼此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

小斌没法表达,他担心这样的表达也是一种忤逆。毕竟他是秽种,他连与自由民对视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谈什么交流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未连发问的行为很可笑,万幸未连的脾气好,大概不会嘲讽或奚落他一番。

他决定睡觉了,他吸了吸鼻子,把未连身上好闻的沐浴露味道再吸进去一点后,然后给未连鞠了个躬,走出了房间。

他回到自己的狗窝里蜷缩起来,用力地闭上眼睛。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在他的胸腔里翻腾,让他从左边又转到右边,最终再面对墙面,却怎么也睡不着。

当然,未连也一样。

他看着房间的门关上,从门缝透进来的橘黄色光线慢慢暗淡,他听着小斌轻手轻脚地将厨房门拉好的声音,又听着他翻身将狗窝弄出一点点吱呀的声响。

他坐在床边,心情有些烦乱。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但抽完之后并不能纾解那些令人头大的想法。

所以直到他拧开房门再走出去时,他也不确定自己在干什么。他的思维没有跟上行动,而手脚则抢先一步,来到了小斌的狗窝旁。

小斌一骨碌地坐起来,可他还没开口,未连就附下身子,一口咬住了小斌的嘴。

这一下几乎让小斌的脑袋炸开。

沐浴露的香味更放肆地涌入鼻腔,将小斌仅剩的一点点理智冲散。

他根本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思考如何推开未连,如何告诉未连他不可以抱自己,如何跟未连讲清楚秽种污染人的可能性,他只是怔怔地让未连抱着,因对方收紧的手臂而微微发抖。

未连松开手臂的刹那,小斌甚至不愿意就此结束,而是依然抱着未连。

未连注意到了,于是把手放在小斌的肩膀,又顺势而上,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会不理你,不要多想。”未连说。

小斌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点头,他的脑子到现在还是一片空白,他怔怔地望着未连的表情,以及对方起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

等到卧室的门发出轻微的声响时,小斌才回过神来。

他忽然不能肯定,刚才的一切是真的发生了,还是仅仅是自己罪恶的幻想。

42.

人的感情真的非常奇妙,有时明明知道是错的,但仍然不由自主,不可自控。

其实即便不说出来,未连也明白两个阶层根本不可能共融。可那份兴奋与期待却违背着他的意愿,越演越烈。

那段日子他开始早归了,未谦打小斌的情况随着警局工作的加重变得越来越少,好几天未谦回来就是喝酒,喝完就睡觉,饭都不吃两口。

未连问是不是因为又出了什么案子。

未谦说不是,只是进来了两个新人,他和两个新人不对付,那两人也曾经在狼国服过兵役,在狼国待过的人都不怎么服管。

狼国虽然与蛇国相接,但两个国家人的脾性却完全不同。

狼国人性子烈,勇猛且好斗,有战争的时候是首当其冲的猛将,没有战争时自己却也要搞点流血的活动,来释放体内过剩的精力。

所以狼国的地下拳场很发达,也是周围唯一一个枪支合法化的国家。犯罪率很高,枪击案时有发生,但政府并不上心,毕竟连他们的政府也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伤亡,要强行打压,过不了多久内部就会掀起更大的动乱。

这些年来蛇国的士兵都放到狼国训练,蛇国没有多少经验丰富的战将,所以东兵西调,蛇国入伍,狼国熔炼。

那两个年轻人经过狼国部队的三年兵役,也一样染上了狼国人好斗的脾性。

未谦在狼国部队里待过,他知道如果没点血性,被欺负的就是自己。可这份好斗放回蛇国,就实在太烈了。

两名职员刚进来不到半年,已经造成了四次警民冲突。和市民说不到两句话,就把枪拔出来。这在苍鹤城是很严重的,更不用说其中一个人还是在下班后去酒吧和人起的冲突,酒劲上头,说不过了就拔枪出来,还朝天放了几枚子弹。

如果他们欺负的是秽种还好说,可偏偏与他们产生矛盾的是自由民。

自由民一投诉,直接管理这两人的未谦就要受牵连。

本来他还能往上走半级,几次领导找他谈话下来,不给他降半级就不错了。

未谦也采取了措施,对付这些刚从狼国回来的人不用客气,关起办公室的门就干,打了两回,自己拳头都打肿了,那俩小年轻却还不收敛。

这一次也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蛇国的治安太好,让他们觉着没意思,偷偷地凑在更衣室里喝了酒。那天正好接到报案,去了现场一说话,一股浓浓的酒味扑面而来,市民想不投诉都不行。

未连问,你从狼国回来时也这样吧,为什么去狼国服了兵役,回来一定会酗酒?

未连是真的好奇,他也以为自己并没有问什么出格的问题,可未谦的表情却僵了一下,最终摇摇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事情比未连想象的严重,因为这样的忙碌没有持续多久,然姐就来了。

她来了很多次,和未连的交流不多,基本都是直接找上未谦。

她和未谦关在房间里说话,有时候甚至不出来吃晚餐。

等到开了卧室的门,浓烈的烟味便从里面传出来,证明两人吞云吐雾得厉害。

未连几次想向然姐问个究竟,但然姐也没怎么解释,就说那俩小年轻估计是勾起了你哥在狼国的回忆,“这段日子你多看着点你哥,我怕他晚上又发噩梦。”

43.

也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再次让未连断定然姐和未谦的关系不一般。不过对此他也不好多言,毕竟两人似乎都一副三缄其口的模样。

而反观未连和小斌这一边,反而进展得很好。

那天晚上的初吻奠定了某种基础,有时候趁着未谦还没回来,小斌也会在做完家务后跑到未连的身边,他会主动说话,主动抓抓未连的手,或碰碰未连的胳膊。

他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展示着亲昵。

未连说,我教你识字好不好。

小斌很高兴,可他又怕违反规定。

未连说没事,我偷偷教你,而且这又不是一时半会能掌握的,你假装还是不认字就好了。

小斌到底还在好奇心旺盛的年纪,最终也受不了诱惑,答应了下来。

未连给了他一本字帖,收在自己衣柜的最上层。

他告诉小斌,平日里叠衣服放过来,也有正当的理由从里面翻出来看,“识字不简单,每天认识的字要多看几遍,白天我们都不在,你就把我教你的温习了,要有不懂,晚上我回来了再问我。”

小斌其实一点也不笨,不到几周,就能识得一些简单的字符。

等过了一个月,未连给了他一本幼儿书,他竟也能磕磕绊绊地把上面的字念得八九不离十。

未连说,你看你们脑子挺好的啊,说不定比我们还聪明,你们就是被愚化了,洗脑洗得太彻底。

小斌问,什么是愚化,什么是洗脑?

未连哑然,小斌大概还不能掌握那么复杂的含义,搜肠刮肚片刻,也只好说——“以后告诉你,等你识字更多了,我才能和你解释。”

有时候未连回来晚了,也让小斌到自己房间里问问题。看着小斌认真地盯着图画书的模样,未连更是对他愈发喜欢。

他偶尔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抓一下小斌的手或者搂一下他的肩膀,但每次动这念头之前,又觉着自己有揩油占便宜的嫌疑,脑补一下还有点猥琐,想想又作罢。

也就是这段日子,未连终于得了机会把健身卡派上用途,真正去了健身房。

未谦周末加班,未连就会带着小斌一起去。虽然小斌不可以碰任何健身器材,只能在旁边拿衣服或蹲在门口等,抑或是进浴室服侍主家洗澡,但他却非常开心。

每次未连问他要不要一起,他的脸上都瞬间洋溢出光彩,屁颠屁颠地跟在未连后面。

不过未连从来没让他进过洗澡房。

未连曾经自己进去过,洗澡房是有隔间的,隔音效果却不太好。有些自由民会在锻炼完后让自家秽种进来,于澡房内发泄多余的精力。

那些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清晰得不得了。

何况自由民对秽种是毫不客气的,即便看不到画面,未连也能从那些哭叫和求饶中知道对方折腾得有多狠。

但蛇国到处都是自由民对秽种的压迫,哪怕杜绝了洗澡房这一处,小斌杵在门口也会见到过往的行人中,对秽种施暴的情况。

这时他的表情就会黯淡下来,低着头默默地跟在未连的屁股后面,一语不发,或者缩成一团,时不时朝健身房门口看一眼,焦虑地等着未连从里头出来。

44.

未连决定把小斌带进去,是又一次亲眼目睹人形犬之际。

那人形犬被踹在地上,被扯着头发,被撞到坑坑洼洼的墙面,再被唾骂着,被项圈锁链拖着往前走。

小斌很惶恐,甚至追了几步,抓住未连的袖子。

未连回身搂了小斌一下,小斌便再往未连身边缩一点。

第二天,未连就把小斌带到健身房里了。

他让小斌坐在卫生间门口的空位上,直到洗澡时才把他带进去。

小斌自然听到了那些声音,他的头一直不敢抬起来。

未连不让他服侍自己洗澡,叫小斌转过背,面对墙壁就好。

小斌的脖子和耳根全红了,握着衣服和毛巾的胳膊也在打颤。

水雾蒸腾,花洒的声音让他耳畔嗡嗡直响。

隔壁的求饶和惨叫确实让他产生了不好的联想,但更多的慌张则来自于他意识到未连正赤身裸体地在他身后冲凉。

当未连被热水提高温度的手碰了一下他肩膀,让他把毛巾递过来时,他的大脑又一次嗡地炸开,正如那夜未连吻住他时一样。

未连叫了他几声都没有反应,以为他受了刺激,赶紧安慰说以后要是不愿意,就在家好了,不用再跟他过来。

但小斌却摇头,他用力地捏着毛巾和衣服,什么都听不进,自然也没意识到未连已经好几次向他要毛巾和衣服。

他为自己感到羞愧,羞愧得无地自容,可他却也年轻,尽管一味地压制着,却无法改变他正处于欲望最旺盛的年龄。

所以他还是说了,那话还没来得及刹车,就从嘴角漏了出来。

他说,“我想抱一抱您,我……我想……”

他发狠地搅动着浴巾,牙关咬得咯咯直响,“我……我错了,我……”

他用力地吞咽着唾沫,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没法阻止自己发声。

未连没让他说完,当明白小斌的意图后,未连直接扬手,将他圈进怀里。

他将小斌压在浴室的墙壁上,用力地摁住对方的头,让小斌的下巴抵上自己的颈窝。

未连什么都没有穿,或许小斌已经感觉得到他身体的反应。可是那一刻他和小斌一样无法忽视自己的欲求,他贪婪地抚摸着小斌的脑袋,深深地呼吸着。

直到小斌也抬起手,紧张地把手放在未连的后背上。

未连很克制,小斌要求抱一抱,他就只是抱一抱而已。

抱了几十秒,便将小斌松开,抽过被小斌拧得邹巴巴的衣服和浴巾,再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与神态。

他们是相互喜欢的,只不过这一份喜欢因阶位的差异而不可逾越。

未连知道自己随时都可以使用小斌,可他却不愿意彼此的关系只是上对下的掠夺和征服。

他需要小斌有更多的表现,只要这样的征兆和意图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他便会再一次大胆地向小斌提出去商莲的要求。

但很可惜,未连和小斌的关系才进展没多久,未谦就出事了。

正如然姐预料的那样,未谦再一次失控了。

那天晚上未连和小斌都被吵醒了,而唯一没醒的是未谦。

他被困在自己的噩梦里,哪怕两人一前一后地冲进房内,他也没法从中清醒过来。

45.

是小斌先发现未谦的异样的,他冲进未谦的房间,然后再冲进未连的房间。

他紧张得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份,直接拽着未连的胳膊,不停地说不好了、不好了,未连眼睛都没睁开,就随着他一同跑到未谦身边一探究竟。

未谦已经从床上滚下来了,他身体轻微地抽搐着,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未连试着去扶他,但只要一碰他,未谦的动作就更剧烈起来。

未连也就是在这天晚上,听到了父亲曾告诉过他的那句话——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未谦嘶吼着,声音在喉管里翻搅。

未连试着让他清醒过来,他睁了眼却回不了神。

未连又努力地控制住他胡乱踢踹的手脚,他则怒目圆睁,眼神空洞。他嘴里的念叨一会激烈一会平缓,最后变成口齿不清,含在嘴唇里吚吚呜呜不知道说些什么。

未谦休克了,虽然睁着眼睛,但已经进入半休克的状态。他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床头还摆着两只空瓶,大概在他入睡前又喝了不少酒,以至于现在更难从休克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不得已,最后未连只能抱紧了他。他用力地箍住哥哥的躯干,任由未谦拼命挣扎。

过了好一会,未谦的力道渐渐减缓,变成若有似无的痉挛。

这时未连才腾出手,让小斌把他的手机拿来。

未连打给了然姐。

然姐听到消息,半个小时后便火急火燎地来到了未谦家中。

那时未谦已经在小斌和未连的搬动下躺回了床上,而他表情平静,已经没了先前的狰狞与凶狠,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

然姐来到床边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抓了一下他的手。她的表情很复杂,但在房内时依然什么都没多说,简要地问了未谦先前的症状后,又点点头,沉默下来。

三个人一同在房间里静默着,直到确定未谦彻底稳定下来后,然姐率先出到客厅,摸出一根烟点上。

未连也跟了出来,他让小斌去烧点热水,再在厨房里候着,而后把未谦的房门关上,在然姐的对面落座。

“你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是吧?”未连问。

这是未连第一次看到未谦发病的模样,但他马上意识到为什么好强的母亲当初会无助到打电话给远在佳兰的父亲。

然姐没答,也没与未连对视。

她弹了弹烟灰,又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我是他弟弟,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未连又说。

他拿过然姐的烟,也点了一根。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两人是如何认识的,而今晚然姐的表现再一次提醒他——他们的关系确实不一般,无论是否有男女之间的情愫,然姐必然比他们这些亲属知道更多的秘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没什么资格说,”然姐道,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要是阿谦醒来,他肯定不会同意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那我就没法帮他,”未连道,“不知道病因,就无法治疗。”

“他拒绝治疗,”然姐回答,“如果一个病人不配合的话,那医生做再多都是徒劳。”

“不,医生可以强制治疗,”未连皱起眉头,盯着然姐的眼睛——“你看实验室里的秽种,我相信没有一个是自愿配合的,但我们不也能强制‘治疗’他们吗?”

未连说这话并不是为了羞辱然姐,他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困扰了未谦那么多年。

撬开一个人的嘴是需要一点点刺激的,而他相信实验室里所作的那些不人道的事,可以作为刺激然姐的材料。

岂料然姐听完这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一瞬不瞬地与未连对视着,警告——“小心你的措辞,阿连,若不是实验室里的那些秽种,你哥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46.

未连成功地挑衅了然姐,然而然姐说出的事却让他难以接受。

这也是他第一次重新审视第三研究所里所作的一切,也重新审视了秽种的问题。

然姐告诉未连,她和未谦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只是不在蛇国,而在狼国。

那时候未谦还在当兵,有一段日子驻扎在她居住的城市。她的城市靠近西北部,虽然不与邻国边牙相接,但要过去也就是乘车七八个小时的事。

那座城市经常见得到大兵,但见到未谦这种新兵还是第一回,更不用说还是来自于蛇国的新兵。

新兵能放风的时间很少,而一旦得了出营的机会,自然最大程度地与本地姑娘接触。

然姐也就是那个时候被未谦邀请喝了两杯酒,吃过几次饭。

她说未谦不是现在这样,“他和你很像,很阳光,很善良。我问过他蛇国秽种的问题,他也曾一度表现出你脸上的那种同情和怜悯。”

未谦说其实蛇国的奴隶制度是很不合理的,毕竟没有人应该一出生就被判定成牲口,遭遇非人的待遇。

未谦也是因为想看看其他国家的情况才选择当兵,蛇国人不喜欢往外走,他身边能告诉他国外情况的人也不多。

年轻人总对外界产生好奇,而当他听说当兵就能去狼国时,义无反顾地选了这条路,即便不能在狼国留下,也能换一身精神的军装或警服,回头保护自己的家乡。

未连想起过去的哥哥,没错,哥哥确实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护犊,热血,阳光,正义。他身上有一种未连自小就崇拜的光彩,让未连相信只要未谦在身边,自己就是受保护的,就是安全的。

所以当他亲眼看到未谦殴打小斌,看着未谦毫无来由地对另一个人施暴,毫无底线地崇尚着蛇国这种变态的制度时,他觉得未谦身上的光芒消失了。

他变得和其他的蛇国人一样,冷漠,轻佻,不痛不痒,玩世不恭。

他曾经十分好奇,到底是未谦的自甘堕落,还是蛇国的教育实在太入木三分,以至于可以让一个人蜕变得那么彻底,蜕变成他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然姐告诉他——“是的,如果你也和他一样被蛇国派到边牙,再被边牙的人俘获,那或许你会变得比未谦更残忍。”

这是一个蛇国政府从未向民众公布的计划,而这项计划已经执行了很多年。

蛇狼共融,这是狮国分裂之后蛇国的发展方向。

几十年下来,蛇国一直在帮助狼国经济的发展,对内搞建设,对外增军备。

狼国也一直帮助蛇国训练着兵员,为他们平定着边界的骚乱,甚至愿意接纳一部分秽种,让他们用高额的金钱换取狼国的长期居住证以及做“人”的资格。

所以蛇国人是不需要亲自去打仗的,他们可以专心致志地维稳,一心一意地搞好国内的治安,把蛇国建设成一个安全系数极高的天堂。

蛇国政府一直倡导的是和平建国,只要他人不进犯自己,他们绝对不会发起不义的战争。

说到底,九年的分裂战争都把民众打怕了,他们确实需要政府给一个保证,让民众相信未来一片光明。

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蛇国人一直在发动侵略战争,他们从分裂战争开始之前,就在和狼国一起行动,试图把边牙吞下。”

未连听罢,想了想,摇头反驳——“我是知道蛇狼有派兵援助边牙镇压内乱的,但那是因为边牙政府主动申请援助,毕竟边牙内部有太多的恐怖组织,所以才会协同他们的政府——”

“不,蛇狼两国的联合部队,才是真正的恐怖组织,”然姐说——“他们过去,就是要把目之所及的一切屠平。”

47.

未谦所在的,就是这么一支需要对边牙进行侵略战争的部队。

为什么是新兵?基于三个原因。

第一,是因为新兵好控制。

他们都是刚刚成年的热血青年,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和保家卫国的热血,但却缺乏对政治的敏感和对战争的认知。

他们就是一群容易涂上油彩的白纸,而只要经过了适当的引导,便能呈现出统治者希望的图案,为任何一场被政客渲染成正义模样的战争泼洒热血。

征召入伍后,这些年轻人会在狼国境内进行为期两年的训练。

第一年是基础培养,格斗,枪械,交通工具的掌握、通讯设备的使用,电码的书写和翻译,诸如此类等等,和所有正常的兵员一样,进行统一的学习和训练。

第二年则是意志栽培,所谓意志栽培,便是在思想上作出驯化,不停地对他们灌输边牙人的罪行,让他们意识到边牙人的凶残与歹毒,并认定边牙人对蛇国做了许多惨绝人寰的恶行,认定他们低贱且死有余辜。只有清扫干净,世界才会更加美好。

“比如组建秽种军团,让秽种作为人肉炸弹来对蛇国进行恐怖袭击。比如抓蛇国人进行人体实验,研发细菌或化学武器,实现他们摧毁蛇国的野心。再比如一直滋扰着蛇国和狼国的边境,对边境的居民滥杀无辜,一寸一寸将蛇狼两国的土地据为己有。”

然姐说,“我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我没有加入过部队,但未谦和我说过一些,我家人也和我说过一些,大体上就是燃起这些兵员对边牙人的仇恨。”

白天教官让他们歇斯底里地训练,将体能耗尽,一边折磨着这些年轻人的肉体,一边用语言软性却无孔不入地灌输着愤怒和仇恨。

晚上兵员就会被集中起来,精疲力竭地坐在放映室里,不是听一些军官做动员宣讲,就是看一些记录边牙人罪行的录像。

在边界的生活与世隔绝,当这样的思想反反复复地刺激和洗脑,一年之后,几乎每一个兵员都会对边牙人抱以莫可名状的仇恨,他们随时准备操起刀或枪把见到的边牙人赶尽杀绝。

第二,则是新兵的伤亡,更容易蒙混过关,给民众交代。

进入边牙的侵略部队是一支敢死队,纵然受过两年的训练,但一旦投入一线,实际上死伤还是很多的。

这三年兵役没有机会让他们回家,基本上都待在狼国的土地上。蛇国人都知道狼国的环境恶劣,夏季很热,冬季酷寒,基础建设又十分落后,没有热水或没有暖气是家常便饭。

所以,年轻人要在那里染了病或牺牲了,也算是为国捐躯。

“这是真实的,毕竟有的军营确实没有热水,食物也非常糟糕,医疗水平也不怎么跟得上。蛇国人不如狼国人扛得住严寒,染上肺炎的人很多,得不到及时的救助再恶化,确实会让不少人丧命。”

但当然,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罢了,而伤亡人数中的另一部分,实际上则是在边牙战死的。

边牙已经被战火摧残得人人自危,多年的侵略让边牙人对狼蛇两国极度恐惧,所以一旦进入边牙,能不能回来就看自己的运气够不够好了。

毕竟很多时候身边路过一个女人,她都可能掀起裙子,拉响雷管。

而除此之外,派这些新兵过去还有第三点原因——那就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在蛇国军队内部形成自己的关系网。

何况,真正派进边牙的蛇国兵员并不多,而去了的基本上都回不来,那即便回来了想申诉,也形不成有效的组织或团队,身边都是服了兵役却从未去过边牙的退伍兵,自己孤立无援,抗议的声音传不出去,也就不会给蛇国内部带来混乱。

未谦在部队熬了两年之后,和蛇国的战友分离,打散重组,编入狼国的一支小队中。

他就是在这样的局势下,懵懵懂懂地进入了边牙。

48.

未谦杀了很多人。

一开始他确实只会对那些看起来像武装分子的青壮年扣下扳机,但当他看着边牙的女人和孩子甚至老人都会掏出机枪或手雷时,他和同伴一样,改变了自己的行为模式。

无差别屠杀,这是在边牙的蛇狼兵员统一的认知。毕竟如果你不动手,对方也会动手。

边牙的语言和蛇狼两国不通,有时候根本不可能区分他们到底是士兵还是平民,加之,“平民也是恨我们的,他们恨得拿把菜刀都能扑上来拼命,你要犹豫一下,你就得死在那里。”

未谦很痛苦,但痛苦之后便是麻木,麻木后是冷漠,只祈祷着这段日子快些结束,把他们召回的命令能早一天下来。

未谦在召回令下来的前一周被俘虏了。

那天晚上他们都知道召回在即,自己尽可能躲避就好,大部分人都不想再多发几枚子弹干掉那些看似毫无战斗力的女人和孩子,所以蜷缩在营地的范围内,熬着时间。

但那场突袭还是降临了。

未谦所在的那座楼直接被炸毁,与他同一间房的三名狼国士兵当场死亡。

未谦还有意识,但因为巨大的爆破让他两耳嗡鸣。他的胳膊被一块石板压住,动弹不得。他听不见边牙人上来扫荡的声音,而当他快要从石板下挣扎出来时,他被人摁住,直接戴上了头罩。

再醒来时,他已经位于一个基地中。

他被固定在一张椅子上,手脚捆得严实。头罩摘掉之前他已经被狠狠地殴打过,而当头罩去掉,眼睛适应光线并看清周围人的模样时,他惊呆了。

把他捕获的并不是边牙人,而是一群秽种。边牙人和蛇狼两国人的模样不同,所以他能十分肯定,拿着各种武器的家伙们到底来自于哪里。

这是一个逃到边牙的秽种团队,他们饱含着对蛇国人深深的仇恨,再加上边牙人的教化,很快就成为边牙的杂牌军。

与未谦一同被抓的还有很多人,那个基地就是一个巨大的监牢,专门用来拷打折磨这些蛇国的士兵,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你觉得实验室的秽种实验很可怕,那我可以告诉你,这些秽种就是从边牙运回来的。”然姐冷冷地说,“他们在我们的人身上做实验,我们不过以牙还牙。”

未谦在那里遭受了可怕的一周,那一周他无数次地想要求死,可他死不了。

从始至终他身上的枷锁都未曾解下,即便他想用头撞上墙壁,也根本做不到。

“在部队营救他的那一天,他差点被废了。”然姐说,“我敢打赌,如果你看到那个场景,你不会再对秽种产生一丝半毫的怜悯。”

未谦一丝不挂地被捆在椅子上,头上还戴着电击的头盔。他几乎失去了神智,被战友解下来并带走后的三天里,他都没法清醒过来。

边牙给未谦带来了创伤,不仅仅是肉体上的,还有心灵上的。

他永远没有办法说清楚他具体遭遇了哪些刑罚,因为一旦他想开口,最终出口的都是叹气。

他不停地发噩梦,不停地说着梦话,他在梦里一遍一遍遭遇着别人的罪,自己的罪,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酒精能让他稍微缓解一下那份无法逃脱的痛苦。

“我来到蛇国后打听到他,也见到了他。我曾经庆幸他还活着,但那段日子我又巴不得他已经死了,”然姐说,而后又飞快地笑了一下——“当然,活着还是好些,你看过了这些年,他的症状已经好很多了,说明活着还是有希望的。”

有希望吗?

未连什么希望都没听到。

49.

然姐所说的一切让未连震惊,悲伤,痛苦,愤恨。

他忽然明白未谦为什么对秽种那么恶劣,也忽然明白为何自己一旦提到狼国的兵役,未谦就三缄其口。

未谦心中有愧,那愧疚是对边牙平民的滥杀无辜,是摧毁平房炸毁医院的忏悔,是无差别式毁灭的自责和痛不欲生,可他心中也有恨。

那恨是他在牢房里受到的酷刑,是他眼睁睁目睹战友的血肉被一片一片削开的残酷,是针头将病毒和细菌注入到蛇狼人肉体中,一点一点任由它溃烂腐败的灭绝人性,还是一幅满是血迹的画。

画上有蛇,有狼,还有用士兵的血狠狠地划了无数道,再用通用语写出的一个鲜血淋漓的“亡”。

“所以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追查到我姑姑研制的病毒的所有材料。毕竟无论是它被拿来对付蛇狼两国,还是拿来对付边牙,都是不应该发生的。”

然姐最终道,“我也希望你能理解一下你哥哥,他也曾和你一样厌恶蛇国的奴隶制度,可行至今日,更大的仇恨让他恨秽种与边牙更甚。”

然姐还想说些什么,房间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未谦的呼喊,他似乎终于醒了过来,于是便叫小斌给他拿点水来,当然酒也可以。

然姐从座位上站起,比小斌更快地走进了卧室。

未连也跟了进去。

未谦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吵醒了所有人,表情还有点窘迫。他或许也知道自己又发病了,所以未连才忙把然姐也叫来。

他对然姐说不好意思,“阿连大概没适应我这情况,让你白跑一趟。”

然姐坐下抓住他的手指,说没事,“我陪你吧,明天我和阿连一起走就好。”

未连问了未谦两句,确定未谦真的没事后,把时间和空间让给两人,带着小斌一块出了卧室。

他让小斌回去睡吧,他自己抽两根烟也睡了。

但小斌没走,他脸上的表情很沮丧,过了好一会,他凑在未连的身边坐下。

未连想问他怎么回事,他却抓了一下未连的袖口,自行开了口。

他说,对不起未先生,我……我听到你们说话了。

未连说嗯,不要紧,反正你大概不能把主家的事情说出去,对吧?

小斌点点头,手指在未连的袖口捏了一会,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未连让他抬起头来,小斌却纠结片刻,用手抹了一下眼睛。

他说,未先生,你会不会讨厌我?

未连问,我怎么讨厌你?

他说,因为污、秽种……伤、伤害了我的主家。

未连还没回答,小斌一下子就哭开了。他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整个身子又发起抖。

未连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小斌,最终也只能握着小斌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未连不觉得小斌是坏人,不认为一部分秽种所做的恶事应该让所有秽种来承受后果。可他也不认为未谦就是罪人,哪怕他曾经杀过人,犯过错。

说到底,这就是一个病态的世界,活在这个世界里,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50.

再次与阿力见面,是在一个月之后。

未连没有使用自己完结课题之后的假期,他觉得在蛇国待得越久,似乎就越不了解这个地方。

所以他认为,贸然去商莲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以及更多的人脉关系。

“你喜欢他。”当阿力听完未连讲述这一段时间以来遭遇的种种后,并没有因为未谦的情况而惊讶,也没有就未谦发病的原因追根究底,更没有因未连在实验室看到的种种而震惊或愣神。

他更感兴趣的是未连和小斌的关系——“你喜欢一个秽种,你……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喜欢。”

未连怔了一瞬,握着咖啡杯的手晃了晃。

他不知如何回答,他到现在也不确定这份情愫之中涵盖了多少同情。

但无论有多少杂质,阿力都告诫他——“不行的,你不可以喜欢一个秽种,而且还不是你的秽种,是你哥的秽种。”

阿力扬扬眉毛,眯起眼睛看向窗外,顿了顿,又道——“除了我之外你应该还没有跟别人说过,你不要说,在蛇国这是很丢人的事,你绝对不希望你哥也跟着一起蒙羞。”

“我没有那么长远的打算,我只是想知道商莲的情况,我要帮助小斌,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未连把咖啡杯放下,郑重地道。

但阿力显得有些为难,他摇摇头,又皱起眉心盯着半杯咖啡。

想了好一阵子,他才说,“你要去商莲,用你的工作证就能去,但是去了之后你没法去基金会打听消息,除非你得到蛇国自由民的担保。”

这一点未连查过了,这也是他来找阿力的原因所在。既然基金会名为“自由秽种互助”那意味着一方是秽种,另一方则必须为自由民。

未连没有马上把自己的请求说出来,虽然他曾经和阿力的关系很好,同吃同住了将近七年,但现在他们都有着各自的生活。他不确定提出这个要求是否唐突和无礼,所以他需要找到更委婉的方式,或者说刺探足够的、阿力对这个事情的态度。

可阿力根本不需要未连说出口,就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他又一次摇摇头,道——“我不好担保你,第一,我不是你的血亲,也不是你的领导;第二,我和你阶层不同。跨度太远,申请递交上去容易遭到非议。如果你无法让你哥做担保,你看看能否让你的单位出示证明,证明你有购买秽种的意图,并有计划和条件在蛇国落户。”

“我没法让单位证明。”未连说。

这一点他之前咨询过然姐,然姐当即拒绝,并告诉他让第三研究所担保这个,还不如说动未谦来得容易。

第三研究所是什么?是中央直属的、接纳叛逃秽种的研究所。

若是他们给未连开了这证明,能不能通过还另说,指不定还染上携带病患逃走的嫌疑,让和未连接近的人都一并背上叛国的罪名。

“第三研究所太敏感了,你不能用一个敏感的单位,去碰另一个敏感的单位。”然姐好言相劝,“当然你也不要开口叫我担保,我是这里的学科带头人,我还要留下来继续追查沙影病毒的下落,我可不希望被早早遣送回去。”

这条线一断,未连也试着想过和未谦再谈一谈。

说到底,未谦的创伤是那些叛逃的秽种所为,而为何有叛逃的极端秽种,无外乎于蛇国的奴隶制度作祟。

未谦在警署那么多年,他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前因后果。

何况未谦还是听得进道理的,若是未连加一把劲,说不定未谦也会有所改观。

但当好几次未连回到家中,见着已经恢复精神的未谦又在找小斌的事,隔三差五就把小斌打得抱头鼠窜后,他不需要开口就知道了谈话的结果。

51.

无计可施之下,未连最终才会找上阿力。

他也希望自己和小斌能作为先例,让未谦真正看到其他地方的模样。

未谦如果一直待在蛇国,无论什么事情都会让他想起过去的一切。未连认为未谦也走是最好的,如果能和自己一起回佳兰,更是再好不过。

但阿力却不这么想,在他看来,未连是太想当然了。

“首先,你哥是一个警察,蛇国苍鹤城的警察。这么敏感的身份,无论你让他去狼国还是去佳兰,他能干些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不仅不是在帮他,还是在毁了他。”

“其次,你和小斌越走越近,那是因为你到现在都没有把秽种和自由民区分清楚。我问你,如果你在佳兰养了一条狗,你会教这条狗怎么拿勺子和叉子吃饭吗?你会想着和它恋爱吗?你会想给它为人的权力,甚至学着说人话吗?”

“再次,即便你去了商莲,我帮你找到了证明让你进入基金会去咨询,那你回头至少还有两道鸿沟需要逾越——把小斌过户了,从你哥的名下,过到你的名下;取得资格之后,再排队等着购买他国长期居住证的机会。”

“最后,哪怕上述所有的一切都顺利通过了,那你自己也应该查过,每一个长期居住名额后面都排着几十号甚至上百号家庭。你所能找到的价码不过是底价,人竞争必然导致水涨船高,那些家庭比你富裕的多的是,你又怎么可能拿得出那么多钱脱颖而出。”

这一席话说下来,未连哑口无言。

阿力的每一个条件他都不满足,即便他打破头地去努力,也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所以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阿力清了清嗓子,敲敲玻璃窗,指着不远处的健身房招牌——“你好好地打理打理自己,找一个自由民约约炮,聚聚会,淡化一下放在小斌身上的注意力,你和他是不可能的,你没必要为一个秽种做那么多。”

未连几乎被说动了。

是的,他每天都见到那么多来来去去的秽种。他同情小斌不过是因为小斌是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员,所以他受的苦和流的血泪让未连最为触目惊心。

可除了小斌之外,还有那么多和小斌一样的存在,未连不是救世主,他根本无能为力。

“照我说,你喜欢他,只是你喜欢蛇国人这种容貌和气质的一个缩影,而偏偏秽种是最低等的蛇国牲口,所以你要把眼界放远一点,放宽一点,你的阶位完全不应该和一个秽种相提并论。”

阿力作结,见着未连一时没反应,又安抚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我一直跟你说要带你来见我二叔,你下周来一趟吧,你看看真正的蛇国人是什么样,回头你就不会那么喜欢秽种了。”

未连低下头来。

他觉得他在做一个错误的决定,毕竟是他先对小斌示好的,是他先让小斌建立起对他的信任,是他令小斌燃起希望并感受到不同的温度,而现在他却要先走一步——率先结束这段在蛇国人眼里不以为耻的关系。

他好像在背叛小斌,这想法在他脑子里盘旋一圈,又钻到左胸处隐隐作痛。

但阿力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让他腾出下周五之后的时间,“你和你哥说周末不回去,我带你去远郊的别墅区,你和我好好住两天,好好跟我二叔还有其他朋友聊一聊,等到两天过后,如果你还是决定去商莲,那我再给你想办法。”

未连轻轻叹了口气,最终也顺服地点点头。

那一刻他绝对没有想过,正是因为这两天短暂的分离,他把小斌置于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让这个本应被他好好保护的秽种承受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伤害。

52.

未谦知道未连的计划后,很高兴。他觉得未连就是太宅了,来蛇国大半年了,也没见着除了同事外有什么多余的朋友。来来去去不是提到然姐、阿力,就是和他隔壁办公室的辰靖。

未谦认识小辰,小辰曾经去他们警署送过报告。他很喜欢这个小年轻,也希望未连能多和对方接触。

小辰贪玩,下了班就如脱缰的野马一样在各个场子玩得不亦乐乎,未谦希望小辰能带一带未连,不要让未连每天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其实未连是努力过的,他愿意接受哥哥的好意,也想更快地和同事融在一起。但自从上周他去了一次办公室的聚会后,他就再也不想去第二次了。

那一次他们那层楼的七个小组长都去了,他们都是这一批的生力军,年龄差距并不大。最短的是未连不到一年,最长的也不过五年。

本来未连有所顾忌,不知道喝酒时大家会不会提到动物实验室的那些秽种,毕竟提到了他就不懂怎么接话,但他的担忧还是多余了。

因为他们根本没提,他们之中的一个人直接把秽种带来了酒吧。

那是他们几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叫老午,三十五六,也是唯一结婚生子,并有权力购买秽种的一员。

他原来是做微生物的,后来表现不错,就直接从省级单位调到了中直单位。他也算是他们那层楼的元老,是他们七人中最先来到此地的人。

他的秽种是个女孩,未连来的时候,老午和辰靖都到了。秽种就蜷缩在桌子底下,给他们两个大男人垫着脚。

女孩瘦瘦弱弱,眼睛大大的却毫无神采。她把酒瓶挪来挪去,一瞬间让未连想起第一天来苍鹤时看到的售票员女孩。

他强忍着生理的不适,坐在辰靖旁边。

大家的话题一开始都没扯到秽种,只有等人过程中,辰靖和老午时不时踹女孩几脚,把脖子上的铁链扯得叮叮当当地响。

如果没有桌子底下的秽种,把这场聚会当成普通的同事宴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的话题关于领导,关于学生,关于总是被学生浪费的试剂,和那些不懂装懂,把学生塞过来又他妈和实验室对着干的导师。

老午说,中直就有这点不好,那些学生的导师都是领导,妈了个逼的,搞出了问题,又不能处分。骂不了打不了,真他妈的浪费资源。

辰靖也说是,自己做学生那会,何止不敢出错,就算被骂错了,也得老老实实受着,第二天还得赶大早,过来先帮导师把书桌擦干净。

另一名同事也附和,他们说学生是一代不如一代,越来越娇生惯养,实验做不好那确实是脑子问题,效率问题,但连自己的卫生也不懂搞,又不给他们多分点秽种过来,就凭着那几个清洁工,指不定哪天就内部感染了。

老午说是啊,内部感染了,出大事了,上头就重视了。每次都是出了大事重视三年,不出大事三十年不闻不问。

未连不怎么吭声,就陪着时不时喝点酒。

等到酒过三巡了,辰靖才把注意力放到未连身上,他说佳兰也这样吗?佳兰啊,教育大国,应该不一样吧?

未连说都一样,不过我那时在的是附属于高校的中心实验室,所以学生还是骂得的。

于是大家又瞎鸟巴地抱怨了一下蛇国,最终总算把目光投向了脚底下的秽种。

老午带秽种来无非是炫耀的,说到底能购得起秽种,就说明综合评分已经到了一定高度,收入上去了,职位上去了,福利保障上去了,和走上中层的人生巅峰就更进了微不足道的一步了。

老午踢了一脚秽种,让秽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大家指指点点、嬉嬉笑笑一会,话里充满了戏谑与下流的意味。

老午也有点喝高,和大家开了几个不堪入耳的玩笑后,直接扯了扯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的边角,道了句——“脱了吧,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一点。”

53.

未连本以为那姑娘还会闪躲一会,岂料她直接爬上桌面,小心地把小吃和酒瓶挪出一个空位后,竟毫不犹豫地抓起衣服边角,脱了个精光。

她脱掉上衣,脱掉文胸,脱掉裤子,再脱掉内裤。

她赤身裸体地站在桌面上,脖子上的项圈让未连的胃里翻江倒海。

同事们笑得更厉害了,他们让她坐下,趴下,躺下,再站起。

未连只觉得酒劲上头,眼前被白花花的肉体晃得难受。

没过多时,酒吧的音乐和灯光开始变了。过了十二点半,气氛会变得更加热烈。

未连想要挪开目光,可借着闪烁的灯光可以看见其他桌也是一样。甚至在舞池之上,也有着被带上来的秽种,随着安排的节目,面无表情地做着一个又一个令人不堪入目的动作。

自由民的手在秽种的身上游走,当然还有其他的东西在他们身上磨蹭。当灯光变得迷乱,音乐变得喧嚣,唯一能区分自由民和秽种的,大概就是身上有没有布料。

未连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想吐。他喝得太多了,一阵一阵的胃酸伴着酒精反上了喉咙口。

他挤过群魔乱舞的肉体,躲过那些推来搡去的腿脚和躯干,好不容易才摸索到卫生间的走廊,他找了最里面的一间,关上门便吐了个干净。

他休息了好一会,直到感觉清空了胃的一半后,才坐在马桶上抽了根烟。

隔间依然响着那些令人烦躁的声音,以至于未连觉着他要在夜场工作,不需要一个月,他就能刺激得变成性冷淡。

来之前未连就知道,蛇国是性都,是所有有钱人都向往的乐园。因为在这里他们能做一切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事,他们能主宰他人的生死,能无限度地释放着内心的恶与欲望。

可来之后,他却觉得蛇国是个地狱。

他们天生被赋予了不同的角色,一生都在做着角色的扮演。一份小恶能因环境的怂恿与放纵扩散到无限,路西法效应让每个人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自己的情境中,不愿再从沉醉中醒来。

当未连洗了几把脸从厕所出来时,他看到舞台已经拉上了轮盘。

秽种就跪在轮盘旁,每一个缴纳金币的自由民便上来,选定一个秽种,转动一次轮盘。

奖品不一样,有的能亲力亲为,有的只能用道具,有的能得到一点点鲜血的嘉奖,还有的只能白送了几枚金币,收获一肚子的不甘心。

未连站在舞台下,看着台上的魔鬼攒动。

他听辰靖说过,这些都是犯了错的秽种。被主家抛弃,或被某些单位淘汰。他们价格低廉,身子也不干净,“所以不要花钱去弄那些,要弄干净的,我另外找一条街带你。”

未连的耳朵被震坏了,他什么都听不清楚。低音炮让他的心脏跳得更加猛烈,一下一下,肝胆欲裂。

当有人解开皮带上台时,他扭头回到了餐桌旁。

老午带来的秽种还趴在上面,而身上斑斑驳驳,不知道淋了什么东西。那油水一样的玩意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流过她似乎已失去喜怒的苍白的脸庞。

未连跟辰靖说自己喝多了,要走。

辰靖和几个人又拉着未连,直到老午说行了行了,佳兰人不爱喝酒,有空我们去洗浴,下周吧,或者下下周吧。

未连像得了赦免似的从酒吧出来,他一路往前走,出了酒吧门,再搭上地铁,从地铁出来便快步往小区行进,等到终于走入警署小区后,他才在安静的冷风中停下脚步。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拳头捏得很紧。

他不知道这一拳是要砸在墙上,还是认命地让它砸在自己心里。

54.

未连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回家,打开大门。一瞬间,暖色的灯光从客厅中射了出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

但小斌还是听到了,或者说他压根没睡。他从厨房跑出来,闻闻未连身上的酒味,又从厨房里倒了一杯蜂蜜水递给他。

“未先生喝酒了。”小斌说,说着把凉了的饭菜一点一点收起。

未连淡淡地“嗯”了一声,喝了两口,又把水杯放下。

他的胃还被酒精折磨得难受,脑袋也晕晕乎乎。

小斌又说,“年轻一点的未先生也爱喝酒。”

未连忍俊不禁。

“我不爱喝酒,同事聚餐,没办法。”未连说,尽量把声音放轻,不要吵到已经睡了的未谦。

小斌把东西收拾完,又跑到未连旁边坐下,他搓搓被冷水冻得通红地手,又说,“那未先生今晚不能教我认字。”

“嗯,今晚我看不清楚东西了,眼前都在晃,”未连说,“你也晃。”

小斌认真地点点头,又立马站起来道了句“那我去给您放热水”便往未连的房间跑去。

但未连没让他走,他抓住小斌的胳膊,又将他拉了回来。

小斌好奇地看着未连,未连却觉得喉咙被堵得难受。

小斌是那么单纯而美好的存在,他真的无法把刚才发生的一切放在这个小年轻身上。

秽种能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什么环境里吗?能知道他们的命运到底会怎么样吗?能明白所有的灾难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即便他们再努力,也无法换得现状的改变吗?

未连不确定。

他只知道小斌很开心,他看到自己就会很开心。他会笑,那笑是小心翼翼的嘴角上扬,是一点点兴奋和光彩在眼里打转,是连蹦带跳地在房里收拾来收拾去,伺候来伺候去,是到了凌晨三四点,还亮着客厅灯,等着自己回来的小小期待。

未连用了一点力,把小斌拉进自己怀里。

他的耳畔响起了阿力的忠告,可他却不想听。他在佳兰没有见过这么纯净的眼神,纯净得就像一滩湖水。

那滩湖水还是流动的,被阳光一照还是波光粼粼的,他不希望它变成如其他秽种眼里的淡漠和死寂,他不希望它发臭、腐烂,再被当成废弃的一块,随着岁月流逝而蒸发干净。

他喜欢小斌,所以即便他改变不了太多,他也要救一个秽种。

他不要多,一个足矣。

他用力地箍紧手臂,深深地呼吸着。

小斌呆了一会,而后轻轻抬起手,拍拍未连的后背。他说小未先生,你怎么了?

未连松开了手臂,摸了摸小斌的脑袋。

“没事,你去吧。”未连说完,也跟着站了起来。

而小斌还没走两步,未连又忍不住问道——“和我一起吧,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小斌停住了脚步,但他没敢回头。

他的脖颈迅速地红起来,过了片刻,他才挠挠头,再点点头,一溜烟跑进了未连房间自带的浴室里。

55.

那是未连第一次看到赤身裸体的小斌,小斌本想坐在浴缸旁边帮未连擦拭身体,但未连让他一起进来,小斌也只好把衣服都脱光,慢慢坐进浴缸里。

他的皮肤很白,但很快就变得很红。洗澡水的温度像染料一样,热气蒸腾得让未连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一直低垂着头,身子仍然微微发抖。

“你不用怕,我不弄你的。”未连说,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小斌的头发向来乱蓬蓬的,被水沾湿后终于有了一丝的平顺。

未连不是没有动过其他的念头,当他把小斌拉到怀里,感受着对方轻微的颤抖和温暖的身体时,他自然起了反应。但他仍然天真地想,或许他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将小斌占有。

小斌曾经受过未谦在那方面的威胁,他不希望小斌把他当成和未谦一样的存在。他不想加深这份伤害,而希望小斌能学会主动靠近。

那无论小斌到底是选择靠近还是远离,未连都能接受。

他珍惜着小斌眼里仅剩的那一点点生命力和浩渺无边的纯净,所以他希望能在蛇国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尽可能地保护对方。保护到他想出办法为止,保护到他能带着这个小家伙离开的那一天。

但很遗憾,无论他如何努力,他都无法与环境抗衡。当他告诉小斌下周周末自己不会在家,要随自己的朋友去见一个来自狼国的人,以求找到让小斌跟他一起走的方法时,他压根没有发现小斌眼里的惶恐。

他只看到小斌犹豫,不舍得,揪着他的胳膊问,那……要离开多久?

未连说,就两天,周日晚上我就回来。

小斌还是不乐意,脸上写满了惆怅,但他是不可能说出反对的话的,所以他抓了抓未连的胳膊,又抓了抓他的手指,最终又问——“那……你不要骗我,你……你不要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怎么会不回来,”未连把小斌抱住,捋了捋他的后背,“我只是去找方法让你过得好一些,你就和大未先生待两天。乖乖的,不要激怒他,好不好?”

好,小斌只能说好。他不好又能怎么样,他反对就是他的不自量力。何况未谦顶多也就是没事找事地多打他几顿罢了,往日里挨打的情况也不少,他当然能适应。

但自从知道消息之后的几天里,小斌还是闷闷不乐的。他老是往未连的身边跑,一干完活,就跟在回到家后的未连的屁股后面,一瞬不瞬地望着未连,好像想把未连的模样牢牢记住。

未谦为此呵斥了他很多次,可小斌就像突然叛逆爆发了一样,只要一不留神,又跑到未连的旁边坐着。

直到未连把他支走,亲自跟未谦说周末要和阿力出去玩的消息。

“怪不得那畜生老跟着你,”未谦听罢,喷出个鼻音,“怎么的,他以为你去了就不回了?”

“可能吧,你别怪他。”未连道,“虽然是二十好几的年纪,但我看秽种的心理年龄还是很小的,所以对人产生依赖也正常。”

未谦咧嘴笑,他说我看不是,我看是他越来越不受管了,“我和你说过别把他当人看,你不要让他产生了人的念头,到时候要纠正过来,还有他一番受的。”

未连本想驳一句“他本来就该是人”,但想想自己要离开两天两夜,这时候激怒未谦万不是什么好的选择,遂又作罢。

未连匆匆结束了话题,想从卧室里出去,走到门口未谦又叫住了他。

他喷出一口浓烟,透过烟雾看着未连,他说——“阿连,我可以答应你不把他打死,但他最终仍然是要被回收的,你别忘了。”

56.

在离开前的一天未连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于是直接导致了他回来之后的追悔莫及,也让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未谦不仅仅是自己要虐待秽种,同时也看不得别人对秽种好。

这段时间未连越来越过界,未谦不是没有看到,只是警局的两个小年轻惹事不断,一时没空分心去管。

但现在那俩小年轻轮岗了,暂时不在他面前晃,他便有了时间纠正长期以来的放纵,好好让这愈发具有为人意识的秽种看清现状。

其他人家的秽种他没权利插手,但自家的东西——不要说逃跑或者花钱买户口了,即便是这样的念头,都不该萌生。

这一切都发生在未连不知情的情况下。

未连和阿力在下班之后见面,阿力直接把车开到了他的单位门口,等他下班后,直接把他载过自己的别墅去。

未连本来的意思是自己先解决晚餐,晚上再随同阿力过去更为妥当。如果蛇国阶级区分那么明显,那他和阿力的家人共进晚餐是不成体统的。

阿力说哪有什么共进晚餐,“我二叔都来好一阵子了,该聚的都聚过了。而且我二叔在狼国待久了,这观念淡薄,没事的,我说没事就没事。”

虽然忐忑,未连还是坐上了阿力的车。

没有见面之前听阿力说了很多次,但真正见了面,未连才相信阿力说的夸赞是真的。

他的二叔一看就不像蛇国人,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那一副挺括的身板。他和另外一个男人都是四、五十岁左右,两鬓已经发白。阿力和他们打过招呼,一进门,二叔便灭了烟,站起来。

那天的晚餐大概是未连第一次和蛇国高层的人接触,不过正如阿力所言,高层人也不过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他们不可能和普通人有太大的差异,至少和中层的差异,不似中层与奴隶的差异大。

阿力的二叔叫九万,带来的另一个男人叫北风。他们是婚姻关系,在蛇国领的证。

二叔很健谈,当然也爱喝酒。饭没吃就开始喝酒,吃着饭继续喝酒,吃完饭当然还是喝酒。清空一瓶酒之后,话也比之前更多起来。

他说早就听闻阿力老把未连挂嘴边,佳兰小帅哥,听过听过。

未连有点不好意思,说实话要说五官,他是绝对比不上阿力的。他觉着就算自己换上这样体面的衣服,同样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也没法有阿力的气质。

阶层的差异确实是既明显又隐晦的东西,毕竟家世决定着衣着品味,而衣着则决定了整体颜值。衣服也是有性格的,当未连不具备阿力身上这些衣服的性格时,即便穿上也只会显得别扭和突兀。

不过二叔确实没有蛇国人普遍的对秽种的轻视,他直截了当地说他知道阿力为什么让未连过来,听说未连是喜欢上了一个秽种——“你想找办法让他秽种跟你出国,你想给他新生活,是这样吧?”

上一个话题聊的还是商莲的第七号地铁线建成,话题一转就变成了这个,未连的思维还短路了一瞬,回过神来后,立马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想带他去佳兰,还是去狼国?”二叔问。

“我能带他回佳兰吗?”未连一怔,扭头看向阿力,不过阿力没看他,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作答——“我……我不知道,我在自由秽种互助基金会的界面没看到去佳兰的可能,我只看到了狼国和其他几个国家。”

“嗯,佳兰是难一点,你要自己家没关系,基本就不可能了。”二叔道,从丈夫那里摸了根烟点上,又把烟盒抛给未连和阿力,顿了顿,皱起眉头——“可狼国也不好去啊,你又不是蛇国自由民,就算你是,你……拿得出那么多钱吗?”

57.

拿不出,排不上,没身份,未连赶紧把自己的难处和二叔开诚布公地坦白。

这就是他来找二叔的缘由所在,他也希望这一次见面能给他第三条路——除了打消念头和被互助基金会拒绝两条死路之外。

听罢未连的叙述,二叔轻轻地点点头。

阿力说,二叔你看有没有办法帮他插队,或者搞个自由民担保什么的,钱的话,阿连自己应该能想办法——说着阿力杵了一下未连。

虽然未连也不知道去哪凑钱,但还是连忙跟着继续点头。

有时各种各样的证明确实比金钱更麻烦,所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算不上真正的问题。

“插队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现在是连排号的资格都没有啊,”二叔笑了,他撇撇嘴,摇摇头,“你得有自由民担保的资格才能领号排号,我和你阶级差太远了,没法为你担保的,你还是要让你哥愿意担保或者愿意过户才行,不然谁都动不了他的秽种。”

是,归根结底,最难动的还是未谦这一块。

“能强制回收吗?”阿力左右看看,突然问,“我听说政府每年会强制回收一些秽种变成公共财产,那——”

“以什么理由强制回收?强制回收的都是伤害了自由民的秽种,他家那个秽种伤害了自由民吗?”二叔轻笑,喷出了一口浓烟。

“那……那能提出残疾保护和重新分配吗?”阿力又问,“就是如果秽种有伤残,非主家的自由民向政府提供材料,申请特殊保护福利——”

“那伤残了吗?断手了还是断脚了?如果你非要做,就让阿连回家先把秽种打残,然后提出申请,说是你哥打残的,阿力和你再帮着做个伪证,之后让相关部门的人做鉴定,看看伤残程度够不够。”

未连一听,心口一窒。

但二叔没等他接话,还是摇摇头——“说实话,要不是打得就剩一口气了,他们能说不达标就不给达标。毕竟下放下来就是让民众分担福利支出的,你回过头来还给政府送个残疾的——这不是给国家增添负担吗?”

阿力被堵回来,抓抓头,又道——“那……还有一个自愿者申请呢?阿连那个单位是第三研究所,他们接收自愿成为实验体的秽种。这种申请是高于自由民个体家庭的,国家会尊重秽种变成公共财产的决定。让那秽种先变成第三研究所的财产,再让阿连——”

“你也说了,那他就变成第三研究所的所有物了,”二叔的烟味和酒味更浓,扑面而来——“到时候第三研究所放不放人,就要由他们高层来开会决定。你觉得转过去之后,还有机会把这小秽种赎出来?”

不过话虽如此,二叔还是肯定——“你还是做了不少功课的,看来为了这事,你把相关的条例都读了一遍。”

未连感到既愧疚又感激,他还真没想过阿力对这件事会那么上心。

但努力归努力,结果却十分不理想。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沉寂下来,而看似阿力没有找到更多的法子来帮助未连。

二叔也希望未连能看开点,秽种毕竟是蛇国的财产。蛇国对个人和国家财产看得高于一切——“法律法规很难有空子让你们带走本属于蛇国的东西。”

二叔说他自己也是,在蛇国开户存的钱,几十年过去都流不走多少,更不用说当他成了狼国公民之后,蛇国更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他账户监控了,每一笔钱的存入和取出都要层层审查。

“在我们这个阶位尚且如此,你要想带走一个秽种——你还是想办法从黑市搞把枪,一路越境出去来得保险。”

未连以为这是个调侃,但看着二叔严肃的表情,他才明白这是认真的。但这也是不可能的,这距离他太远了,他甚至想都没有想过。

本以为这个话题到此就算是终结,而阿力也已经尽心尽力,剩余的日子就得靠未连自己调整心态了。可过了好一会,一直没发声的二叔的丈夫却开口了。

他捏了捏眉心,突然抬头看向二叔,道——“要不,让他试试走特殊贡献这条路?”

二叔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阿连说,这人大概连枪都没见过,你让他走特殊贡献?你还不如先问问他,有没有喜欢那秽种喜欢得愿意去死再说。

58.

未连以为有了一线希望,也不在乎二叔的调侃,赶紧追问,但追问出来的结果却比上述几条路更令人失望。

所谓特殊贡献,是指对蛇国有非凡贡献的人才。

这类人才基本上都是外国人,但他们却在经济、政治、军事、科研上对蛇国起到决定性的促进作用。

这类人可以得到特权,不需要蛇国自由民的身份也可以购买秽种。

如若在蛇国有亲属,通过司法程序判定,此人的综合评估比蛇国的那名亲属评估分数要高,也可以从其手中将秽种纳为己有。

这和夫妻离婚或子女分家打官司差不多,但基本上一旦获得特殊贡献的名头,法院就会直接判定其能够享有亲属的秽种,并具有与蛇国自由民相同的对秽种的一切处置权。

“那我肯定不符合。”未连心里有数,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科研人员,根本不可能和上头那些学者们相提并论。

“嗯,你确实不是上述任何一类人,但你可以成为‘其他类’人才。”二叔道,他没说完,瞥了一眼阿力。

阿力显然知情,但他也明白这条路不应该让未连去走。他知道未连的哥哥曾经去过边牙,而“其他类”特殊贡献的人,则是在与边牙接壤的狼国边境线上工作的一些人。

“那里有一所蛇国的研究基地,研究内容我不清楚,但他们确实需要很多人才。你以你的履历申请调职过去,一旦成功,你就成了对蛇国有特殊贡献的外国人了。”阿力说,但他马上补充——“不过这个最好不要,虽然福利很高,但那座城市很乱,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边牙的人又来进犯。”

虽然阿力没有明说,但未连还是猜到了——“在那里做生化武器的研究,是吗?”

这问题没人回答他。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最终还是未连自己打破了沉寂。

确实,他不会走这条路。他连看到自己实验室里的秽种都于心不忍,更不用说让他在第一线参与这样反人类的科研了。

然姐的姑姑就是最好的例子,纵然几乎每个科研人员都有些野心,但他并不希望最终落到那名女科学家的下场。

“我知道了,”未连说,勉强地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帮大家把杯子加满,“我大概……我大概还没做好这个准备。”

“这就对了。”二叔道,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像你这个年纪喜欢一两个人很正常,但没有必要动了感情就背水一战。等你年纪再大一点你就会知道,有些感情并不值得你付出成这样。”

后来大家又聊了一些其他的话题,既然看出未连已经有了打消带走秽种的念头,谈论的内容也变得敞亮起来。

二叔说,其实那个基金会说白了就是敛财的,他们的老板老蛇,我认识很多年了。无论是搞出高等奴隶购买低等奴隶的方案,还是后来办这个基金会,不外乎都是把钱尽可能地收到自己荷包里。

你想想,本来国家给了我们这些秽种,我们要负担他们一半的费用就算了,最终还给国家更多的钱,把秽种送走——谁得利?

二叔又说,还有基金会那几艘渡船,你看着像是慈善,管那几艘船和名额的就是掀起象国大清洗的老将。

你知道象国大清洗吧?自己人杀了一半的自己人。那狼国军官跑到象国杀人如麻,回到狼国摇身一变,现在成了慈善家了,真是万事分黑白,万事又不分黑白。

二叔还说,你从佳兰来,你受不得蛇国的这些很正常。我一蛇国人我也受不得,所以我得走。

蛇国要废除这个奴隶制度,首先需要彻底从财政赤字中走出来,然后再领先周边一大截,之后国外的价值观渗透多年,最终内部掀起一场革命——你算算,这少说都要几十年,多则上百年。

这些东西蛇国人都懂,所以不如过好当下,以后的事,留给下一代也无妨。

59.

那天晚上在室内喝了一轮之后,四人又跑到别墅后面的亭子坐着继续喝。

未连看到不远处另外一家别墅也亮着灯火,他也看到有些秽种在其中,但他没有细看,他不想细看。

那两天他过得很混沌,本来也想打个电话回家问问情况,但估计打回去了小斌也没法接,未谦也肯定不会坦白自己打了他没有,最终又作罢。

阿力也安慰他,说未谦能怎么样,你不说他们搞评选吗,那肯定不能把秽种搞死的,没事的没事的,你就安心陪我玩两天。

未连也不好意思推却,毕竟一开始就是他有求于人,问完事情了就走,实在太不礼貌。所以他尽心尽力地陪了两天,等到周日晚上,总算在阿力叫来的司机的护送下,回到了警署小区。

他快步地往小区内走,寻找着自己那一层的灯光。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客厅还亮着一盏暖灯,他就觉得心安。

可当他来到自己单元的楼下时,他呆住了。

未谦的那一层没有灯光——这是他来了蛇国一整年,第一次回到家而看不到灯光。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未谦带小斌出去了,可在他摁亮电梯时又觉着不可能。未谦从来不带小斌出门,他认为带着秽种就让他也散发出一股臭味。何况他看到秽种就来气,更不可能在出去消遣时让一个来气的玩意跟在身边。

所以未连又想,或许是客厅的灯坏了。

但他还没上到自己的楼层,又否认了这种猜测。

未谦怎么可能让灯坏了又不叫小斌去修,即便是晚上十二点,他也必然要小斌搞定了才能睡觉。

而即便未谦没说,小斌发现了也会马上搞定。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时候会回来,不是不知道他应该亮着灯等自己回来。

于是等到电梯开了门,未连便迅速地往自己的那一间走。他心里头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烈,以至于他握着钥匙的手都微微发抖。

大门开了,客厅果然没有灯光。

不仅如此,没有留下的饭菜,也没有一个人。

未谦的房门虚掩着,也同样一片漆黑。

未连换了鞋子蹑手蹑脚地靠过去,门才开一条缝,浓烈的酒臭味就扑面而来。

他适应着晦暗的光线,好一会才看清地上的酒瓶。

未谦喝了很多很多的酒,瓶子都空了,有的还碎了。本以为未谦不过是酒后不留意,躺下时碰倒了一溜的瓶子,可当未连从地上的碎片中看出一点点血迹时,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喉咙口。

他赶紧朝厨房的拐角跑去,甚至忘了把外衣脱掉。

而当他看到小斌的狗窝时,目之所及的一切让他目瞪口呆。

小斌确实没出门,他窝在篮子里。

他用脏兮兮的被褥裹着自己,被褥上满是星星点点的血渍。

他在发抖,在哭,在一个劲地打颤,但他很小心,他不敢发出声音。

未连看到狗窝旁边的狗盆,狗盆里竟还有一点点碎玻璃渣。

玻璃渣上又是凝固的血渍,以至于未连的五脏六腑都拧了起来。

他愣在原地几秒,而后赶紧把小斌翻过来。

可当他的手碰到小斌的肩膀时,小斌的反应剧烈得反常。他像触电一样把自己缩得更紧,甚至把头都蒙进了被子里。

未连叫他,拍他,晃他,他则如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恨不得从狗窝上凿出个地洞来,根本不愿意转过身也不远抬起头。

他吚吚呜呜地在叫唤些什么,未连也听不清楚。

到了最后,未连不得不一发力,直接把小斌抱出了狗窝。

小斌挣扎得更加剧烈了,他挣脱未连的手掉到地上,又如老鼠一样往角落跑。

他的被子被扯出长长的一条,但又迅速地被他卷起来,再次蒙住脑袋。

未连正想问他发生什么,却不留神,瞥见小斌刚刚睡着的褥子。

只见褥子上有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其中还混着泥黄色的污秽。

未连的脑袋嗡地炸开,顷刻间仿佛有人用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

60.

那一天未连整个人都是迷糊的。

他把小斌抱起来,二话不说就要送去医院。

小斌挣扎,呜咽,哭泣,叫喊。

可他敌不过未连,正如他也敌不过未谦。

小斌的身子滚烫且恶臭,出租车过了三辆,一看到未连手里抱着个秽种,车都不停又唰啦一声驶远。

未连焦虑不已,最终干脆跑到马路中间,直接拦住了一辆出租。

那出租司机也没辙,好说歹说半天,他也只能勉强答应让小斌躺后备箱。未连当然不肯,但司机直接把车门反锁,就开着窗户一条缝,说你不愿意,那我也不拉客了,咱俩今晚就这么耗着。

未连无奈,最终也只好暂时把小斌搁后备箱里,一路听着司机抱怨,好歹熬到了医院。

到医院时未连连忙把毯子从小斌身上去掉,才感觉到他发烫得比之前更加厉害。

高烧和恐惧让小斌神智全无,而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污秽,嘴边还挂着一条好大的口子。

未连抱着小斌就往急诊室冲,但他还没走两步,就被护士和保安一同拦下。

原来普通的医院和普通的出租车一样,也是不接收秽种的。

保安直接抽出警棍让未连不要往前,而护士则戴着口罩,眉头皱出痕来。

她瞥了一眼怀里的小斌,连连后退,她说你是外国人吧,你不知道秽种要去秽种医院吗,你这是哪里来的物种,你有没有许可证。

未连左右没有办法说通,低头又见着小斌鲜血淋漓的嘴唇。未谦大概是让他嚼碎了玻璃吞下去,以至于他的嘴已是血肉模糊。

当然受伤的绝对不仅仅是他的嘴而已,还有其他更隐蔽的地方正在往外流着东西,以至于他必须要马上得到救助。

未连试图和护士说明情况,但护士始终不松口。

到了最后还是个稍微年老一些的护士拉过未连,说你现在打车过去,二十分钟能到的,你和司机说到最近的秽种医院就好,“我们真没法帮你,否则其他病人被污染了,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未连既气愤又无奈,只好抱着小斌第二次在马路边上等,最终又是用那种死乞白赖的方法才搭上了车,火急火燎地赶往秽种医院。

到了秽种医院,未连立马后悔了,他根本不想承认眼前这一个灯光晦暗又挤满了人的地方是医院。

他抱着小斌走进走廊,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便扑面而来。

走廊上布满了长条椅和加塞的病床,小小的两层楼满满当当全是人。若不是门口外一个闪烁着红光的“秽种诊疗”的牌子,他根本不会把这里和医院联系在一起。

那些秽种或坐或卧,身上无一例外全是灰蒙蒙脏兮兮的破布,破布上沾满了血渍和呕吐物,还有一些洒到上面的褐色或蓝色的药水。

未连咬紧牙关,把小斌抱得更紧了。现在小斌不挣扎了,他整个人软踏踏地缩在未连身上,骨瘦如柴的他抱起来几乎没什么分量。

未连找到了护士,护士随便翻开那一身臭烘烘的毛毯瞥了一眼,便让未连找个空架床放下,而后指了几个地方让未连去办手续,自己却见怪不怪地转身走开。

未连似乎一直在忙碌,一会挂号,一会交费,可小斌就这么可怜兮兮地缩在架床上,直到未连又一次抓住了一名护士,差点发起火来,小斌才被推进了检查室。

未连没有让他一个人进去,他知道这不合规矩,可他甚至不想承认这里还有规矩。

他看到那些病号躺在地上或躺在长椅上,看着护士拿过一根棉签给一个人上了药又带着棉签上的剩药擦另一个秽种的伤口。他看到医生护士骂他们,踢他们,让他们把腿脚收回去一点,呼喝秽种别瞎鸟巴哼哼。

他站在走廊的一头,好似身处屠宰场。

他想起在佳兰的时候去的屠宰场,那些鸡鸭鹅被摔在地上,被刀刃割开脖颈,被滚水淋下再拔取毛发,然后斩下鸡爪,斩下鸭腿,斩下鹅头。

鲜血一碗一碗,摆在散发着浓烈肉腥味的砧板上。屠夫吆喝着,把没有手套的手在围裙上擦擦。然后踢一脚,把掏出的内脏往台子底下踹,再从挂绳上取下一块肉,丢在台秤上。

未连再一次剧烈地反胃起来。

他见过那么多的实验,为无数的小白鼠和大白兔开膛破肚。他戴着护目镜看学生对活猪的器官做处理,看着他们拉开皮肤再把它完美地缝上。

他一天一天监察着实验体的指标,看着病毒和细菌在它们身上死亡或生长,他把心肝脾胃肾分门别类,再衡量这一次实验的数据,甄别利弊,控制变量。

他在实验室工作了五六年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次感到胃部不适。

可自从他来了苍鹤城,在酒吧他会吐,在街上他会吐,在单位的门口他会吐,甚至在单位的画室里也会吐。

现在他站在医院的长廊,他恨不得把胃都掏出来。

他追上了往检查室送的铁架床,护士再一次拦住了他。

他掏出自己贴在身份证后的工作牌,对那名没有护士帽、没有口罩也没有手套、只穿着一身白衣的人咬牙切齿地说——“这是第三研究所的秽种,他还没来得及投入正规的实验,若是你们出了差错,我就立马报警。”

61.

其实未连并不知道这样的威吓有没有作用,但似乎第三研究所在苍鹤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结果便是没有人再阻拦未连,护士仅仅一愣,马上加快了把“实验体”推进诊疗室的动作。

不仅如此,他们还戴上了口罩,戴上了帽子,穿上了手术服并戴上了两层塑胶手套——当然了,实验体是什么,本身就是病毒的根源。他们不在乎这玩意会不会感染外面的秽种,但他们自己不想被一并牵连。

等到小斌的伤口一点一点被双氧水清洗,被无影灯照射时,未连才看到,小斌的伤比自己想象的严重太多了。

他的右手几乎被砸烂了,好似用啤酒瓶底砸的,整个手没有办法动弹,只消碰一下,就疼得让他呜咽起来。

他的嘴里还有碎玻璃片,正如未连猜测的那样,未谦大概是砸碎了瓶子要他往下咽。他的口腔,喉管,牙龈全是血,清洗液进去了几次,出来时还飘着一层淡淡的粉红。

他的下身撕裂了,这是未连最害怕的一点。未连以为他被未谦强暴了,毕竟未谦一开始就表现出强暴他的意图。

但医生却说不是,应该是瓶口塞进去了。没有经验,但有酒精。

小斌就像一个小动物一样被八只手摆弄着,染血的纱布一块一块丢到桶里。在把伤口的烂肉清理并做消毒后,未连试图站到手术床边,但他仅仅站了一小会,便推门出了检查室。

他看不了,他好难受。就像那手术钳撕扯的不是小斌的身体,而是自己的心脏一样。

他好恨,恨得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他害怕小斌就这么死了,尤其在最后的一轮清理时,小斌已经没有办法发出很精神的叫喊,只能若有似无地发出一点点喘息时,未连真的很害怕他就这样一命呜呼。

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在医院门口的花圃边坐下来。

那一刻他恨的不是未谦,而是自己。他后悔为什么要把小斌一个人丢在家里,后悔为什么吃了饭没有及时赶回来,后悔没有听出临行前未谦那挑衅式的声明。

甚至后悔没有多打一个电话给然姐,求求她,拜托她——能不能不要让未谦伤害小斌,就两天,两天就行。

未连确实在被蛇国同化。从一开始觉得整个体质的不合理,到后来接受不合理而只想保护小斌,可到了现在他连小斌也保护不了——他不敢深想,他害怕正是因为自己与小斌的靠近,才让未谦进一步对小斌施暴。

未谦对秽种恨之入骨,他或许不会真正和自己撕破脸皮,但那份压抑与仇恨会转嫁到小斌身上宣泄——正如他在边牙时积攒的仇恨,在警局积攒的怨气,在闹事的秽种里积攒的愤怒,全部都会转嫁到小斌身上。

小斌不会反抗,小斌是未谦的东西,小斌只要不死,弄成多残都由未谦说了算,所以未连是什么态度,不重要。

或者说,未谦正是要用这种方式叫未连明白——他喜欢的是哥哥的一条狗,这多么滑稽,多么可笑。

62.

小斌在医院待了两天一夜,这两天小斌没有离开过医院,未连也没有。

或许是未谦醒来后看到小斌和未连都不在,大体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竟一个电话未打给未连。

当然这是好事,因为这也让他们的矛盾持续到小斌出院时才真正爆发。

未连和未谦打了一架,准确地说,是未谦先动手揍了未连。他已经变了,彻底变了。他不再是未连认识的那个哥哥,当他因酒精而变得亢奋时,未连能从那一双眼睛里看到一个陌生的灵魂。

带小斌出院回到家时,未谦还没有回来,所以未连有时间把小斌的狗窝收拾干净,给他换了一张床单,又把因失禁而弄脏的褥子直接丢掉。

他告诉小斌,等会无论客厅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无论未谦喊你什么,你都听不到。

小斌没法说话,嘴巴里的伤让他口齿不清。可他仍然表达出了惶恐,他用完好的一边手抓着未连的袖口,用力地摇头。

未连说你听话,你就听我一次,我一定要带你走,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走。

如果说先前阿力和二叔动摇了未连,那未谦的所作所为又把未连推回了原地,不仅如此,还让他更为坚定。

倘若未连没有认识小斌,没有这将近一年来的交集,没有和某个特定的秽种说话并朝夕相伴,那当未连路过蛇国或来蛇国探亲时,他也会为这里的奴隶制度感到深深的悲伤。

但那仅仅是悲伤,抑或是再多一点点的怜悯,这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情绪,过不了多久,便又烟消云散。

可偏偏命运给了他另外一条路,没有让这一切水过鸭背地如街景般路过他的人生,而是真真切切地划了一笔。

他认识小斌,熟悉小斌,让小斌对他建起信任和依赖,让他对这样一个特别又低贱的牲口产生了情愫。

未连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而如果他就此抽离,他知道,往后的很多年他都忘不掉小斌的眼神。

他会懦弱得不敢向未谦打探这小家伙的消息,会害怕得甚至不敢看蛇国的新闻,会忐忑不安却又逼着自己忘记,然后他会做梦,梦里的一切会折磨着他,和回忆中的愧疚一并,令他寝食难安。

他不想这样。

佳兰的民风让他温和而谦逊,可此刻却有一股怒火在他心中燃烧。他努力压制着这团火,即便到了现在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和未谦好好地谈一谈。

开诚布公,坦诚相见。他会告诉未谦,自己喜欢上了这个秽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那是未谦的东西,所以如果他想要,他愿意让哥哥开价。

无论条件是什么,他都会努力办到。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带走小斌。不管带走他是不是只有走特殊贡献的一条路,他都要试一试。

否则,他一定会后悔。

他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未谦才迟迟回来。后者是喝了酒才回来的,一进门,浓烈的酒气便伴着冷风一并卷入。

未谦看得出未连有话想说,直接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未连也终于得了机会,深吸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如在自己心里排演时一样,一字不落地,和盘托出。

他是一口气说完的,而未谦只是抽烟,没有反应。直到未连终于停了下来,问哥哥怎么想时,未谦才轻轻地笑了笑,把烟灭在烟灰缸里。

而下一秒,未谦突然站了起来,将桌子猛地掀翻,直接揪住未连的衣领,二话不说,便一拳砸在未连的脸上。

“妈了个逼的,”未谦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真叫我恶心。”


63.

很多年后未连再和未谦恢复联系时,他问未谦,是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他打架。

未谦说是啊,你看起来那么斯文,从小就和打架没什么关系。不过打了好,打了好。

未连说,怎么好了,打了让我们走到这一步,一闹就闹僵个两三年。我难过,难过得不得了。

未谦说大家都难过,但如果你没跟我打这几架,或许我已经忘了原本的我是什么模样。

未谦在未连身上看到了自己,很多年前的自己,当兵之前的自己,去边牙之前的自己。热血,仗义,为着一点点的不公正不自量力,幼稚得可悲又可笑。

然而未连反抗了,这是未谦已经遗忘很久的东西。他在军营里没有反抗,他去边牙后也没有反抗。他仗着势力杀戮时没有反抗,他回来服从安置后也没有反抗。

他顺应着大局,和所有人一样折磨着秽种,为的就是表现得正常。

他害怕不正常,他害怕成为必须纠正的不正常。

而未连在那一刻的他的眼中就是不正常的,未连被他打倒在沙发里,下一秒未谦还打算说话,未连却没给他机会,他直接从沙发里站起来,毫不犹豫地扑向哥哥。

他们两个扭打成一团,不相上下的体型和不相上下的面容混在一起。他们甚至连衣服的号码都是一样的,连发型都如出一辙。

可他们却不一样,他们一个选择了接受,一个选择不接受。一个选择别人,一个选择自己。

未谦掐住未连的脖颈把他推开,又朝着他的肚子狠踹。但未连不是小斌,这么几脚不能让他怎么样。他抱住未谦的腰把他压回沙发,再把他拖到地上。

他们在地毯上翻滚着,上面似乎还混着前几天为教训小斌而弄出的玻璃渣。

未连的眼角被砸破了,鼻子也被砸出了血。未谦的肋骨痛得要命,而他的脖子则被未连反客为主地掐住。

他们踢掉了椅子,踢翻了烟灰缸,扯裂了对方的外衣,又捏紧拳头再一次挥到兄弟的脸上。他们弄出了很大的动静,那动静就像每一天未谦打小斌一样。

打到桌角,打到沙发低,再揪出来继续打,打得小斌缩成一团地躲在角落,藏无可藏。

未谦说你他妈佳兰饭吃软了,你忘了你是谁,你他妈自取其辱,你活该是个秽种,妈的,你他妈就该是个秽种。

未连说,我是秽种,那你是什么!

未谦又骂,滚回你的佳兰去,妈了个逼的,滚你妈逼的,滚回你的佳兰。

未连说,我是滚,我要带小斌一起滚。

未谦再骂,操你大爷的,你是什么东西,小斌是我的牲口,你他妈带,我他妈打死了让你带!

未连说,我不会让你打死他,阿谦,我不会让你再打他!

骂完又打,打完再骂。直到两人都累了,气喘吁吁地摊在地面上。

然后未谦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运动让他醉得更厉害。他满面通红,脸上还挂着血渍。他抹了一把脸,靠着沙发,直起身子坐在地上。

未连也坐起来,他没有坐在地上,尽管浑身都痛,他还是选择坐在对面的沙发,低头看着未谦。

未谦也抬头看着他,笑出一脸的不知所谓。他用力地搓眼,然后又去地上捡火机和烟。他喷出一口烟,再用力地搓眼。

那一刻,未连的心竟蓦地疼痛起来。他忽然觉得他们两兄弟是不该分开的,如果没有分开,他们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差异。

可他又觉得倘若真的分开,也是不该再见面的。

有的东西变了就是变了,那是缺掉的一块拼图,坏掉的一块砖,走岔的一段路,走过了就走过了,再没原路回返的可能。

64.

这天晚上,未连让小斌进到自己的房间里睡。

小斌不愿意睡床,身上的伤口乱七八糟,他怕药和血沾在到床单和褥子,只愿意蜷在床前的一块地毯上。

未连实在不愿意让他缩在地上,好说歹说半天,他才从地上挪到床对面的沙发上。屋外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小斌缩成的一小团。

未连靠着床边抽着烟,等到小斌艰难地转了几次身,呼吸渐趋平稳后,才一并睡下。

那天晚上未连想了很多,关于和哥哥的关系,关于特殊贡献的途径,关于阿力和二叔的规劝,还有然姐的解释以及警告。

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虽然嘴上是如此承诺小斌,但他也自知能力有限,他万不能给小斌一个百分之百的保证。

而如果他努力了却没有成功,把小斌留在未谦身边则是死路一条。未谦迟早有一天会把小斌活活打死,若非如此,也一定让他人不成人,鬼不成鬼。

未连试图了解哥哥的愤怒和仇恨,但很遗憾,没有经历过就是没有经历过,他无法感同身受。他可以冷静下来看清小斌和那些叛变秽种的不同,可以区分给未谦伤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什么对象,但未谦却做不到。

或者说,未谦宁可自己做不到。因为这样他就有了宣泄的途径,让他有充足的理由,满足自己的报复欲。

未连下了决心,他一定要去商莲,而且,一定要带着小斌一起去。

但很可惜,即便他那么及时地有了决断,事情仍然没给他缓和的余地。

第二天未连还没有醒,家里就来了人。未连一个激灵从床上翻坐起来,让小斌不要出去,自己则打开卧室的门。

只见未谦带来了好几个身着警服的人,他们一看就是未谦的同事。那些人将未连摁住,又将小斌从卧室拉出来,一同让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未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管未连多少次问他怎么回事,他都默不作声。

那些警员查看了未连的护照,佳兰身份证,第三研究所工作牌以后,对其发出了正式的警告——介于之前未连的表现,判定其与小斌产生了超越自由民与秽种之间的情感维系。为保证未连不被蛇国秽种污染和游说,将对两人进行警告和隔离。

未连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向其中一名戴着警帽的人,问道——“什么叫警告和隔离?你们要带走我,还是要带走小斌?”

“暂时都不带走,警告只有一次,”那名警员给他发了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让未连头晕的声明,底下有一个更加令人眩晕的红章,还有一个有待签名的小空地——“如果这名秽种的所有者再次进行举报,我们将对这名秽种进行回收。”

“回收?”未连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但下一秒又被摁回沙发坐好。他扭头狠狠地瞪着未谦,但未谦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甚至不与未连对视。

“是的,为保护您和蛇国自由民的安全,我们将会对此秽种进行进一步的处理和惩戒。”警官点了点桌上的白纸,示意未连签字。

小斌又发抖了,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脑袋恨不得能低到地底下。他的眼泪一下子把盖在膝盖上的布料弄湿,可他不敢碰未连,他只敢用力地抓着裤子,用力地啜泣着。

“我不签会怎么样?”未连冷下声线,质问道。

“那说明您受秽种的影响十分严重,我们将当即把它带走。”警官指了指几乎失了神智的小斌,扭过头来,与未连对视,淡淡地道。

“别担心,每年受到秽种影响的外国人很多,但最终大部分人都能成功克服过来。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防止您的档案上有污点罢了。我们希望每一个来蛇国的人都能对蛇国产生良好的印象,所以必须确保您不会被我国的污秽影响。”另一名警官插话,温和地对未连解释。

65.

未连签了,他不得不签。

他知道被回收的秽种将经历怎样的遭遇,他到现在都忘不了在酒吧舞台上看到的一切。

等到警官全部都撤退后,他对仍然一脸淡漠的未谦道——“现在你满意了。”

未谦没回答,他指派小斌把他的被子从未连的房间搬出来,再好好地滚回他应睡的狗窝里。

小斌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走起路来有点歪斜。好似故意做给未连看似的,未谦便朝着这踉踉跄跄的身影多踹了一脚。

小斌趴在地上,下一秒又赶紧爬起来。他的手背全是被泪水染出的污秽,可他不敢再哭了,因为未谦说了,再哭,再哭我当着你小未先生的面搞死你!

小斌是见过这样的情况的。他身边那些和他一起在福利院待过的伙伴,有的缺了舌头,有的断了手脚,有的眼睛被蒙上了纱布,而大概只有他仍然持得一份幸运,到今天还基本完整。

未连再也不是他的保护伞了,他从来就没有保护伞。

他很后悔,他不想承认未连给他带来了多少希望。那些希望就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色彩,是一种他想都不敢想的自由与快乐。

而现在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

他想起自己在福利院时,管理员对他们说的那句话——要多感恩,要多庆幸,要知道你们现在得到的,全都来自于自由民的慷慨与慈悲。

小斌仍然是要感恩的,尽管他的鼻腔痛得难受,他相信自己也终归能找到庆幸的一点。

哪怕此刻他已隐隐预见未来的结局,但即便未连最终会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他也能在未连和他相处的这段时光中一直得到慰藉。

他躲进了厨房里,隐隐地听见未谦和未连争吵。

那一刻他并不为大未先生与小未先生因矛盾而牵连自己感到害怕,相反,他觉得很幸福。

从他记事开始,似乎就没有人为他争吵过。

他的父母也是秽种,所以他们也有秽种的自知。他们告诉小斌,不要与自由民争执,不要让他们不高兴,不要去问是非对错,也不要在被冤枉的时候愤怒或痛苦。

因为他们是秽种,秽种天生就是罪和污秽。自由民给了他们一处生存的空间,那这样的恩德就足以让他们记一辈子。

可小斌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当着自由民的面被父母殴打之后,晚上父母都会抱着他哭。

他回想起父母的眼神,那样的目光和未连的目光重叠在一起。

小斌到现在也没有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情,他只知道这样的感情已超过他能承受的极限。

果然当得到超越身份的恩待后,秽种都是要受惩罚的。所以他为此付出了代价,他无可抱怨。

他把自己的小狗窝收拾了一下,又忍不住拿起床单闻了闻。

那上面还有未连的味道,一瞬间让他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奇怪了,明明应该感到幸福的,为什么胸腔却搅得难受,让他头晕目眩,四肢冰凉。

66.

当然有着同样感受的不止小斌一个人,未连也同样浑身战栗。

未谦说,你是还要跟我吵一架是吗,还是打一架舒服。

未连说,“我从来不想这样,我也没想过我们会闹成这样。”

未谦说,你想,你一直都想闹成这样。从你过来的第一天起,你看小斌的眼神就让我有所猜测——“过了那么多年,孬种还是孬种,那老家伙把你带走是对的,只有佳兰那逼地方适合你。”

未连咬牙切齿,“我多么希望能陪你走过你在狼国和边牙的岁月,那我就能看清楚,你到底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今天的模样。”

“不,你不能,”未谦笑,现在未连真的很讨厌看到未谦的笑,那笑容似乎就是施暴的前兆——“你没有自己被那群牲口劫走,你没有坐在刑凳上戴上电击帽,你没有被脱掉裤子,看他们用刀在你的下体比划,你也没有眼睁睁地目睹你的战友被削成肉片,你知道吗?他们还活着,他们活着张嘴呜咽,却发不出声音。

“你可怜那个畜生,我不反对。但我恨那些畜生,你没法干涉。阿连,我仍然把你当成弟弟,但你却没有把我当成哥哥。

“你知道把我当成哥哥应该怎么做吗?我不希求你和我一样痛恨这些牲口,但你不要和我作对。我确实和你想的不一样,如果你再越界下去,我也不会再把你当成兄弟。”

未连听罢,周身冰凉,他看着未谦漠然又平静的样子,轻轻地道——“我喜欢他。”

但未谦却撇撇嘴,好笑地反问——“所以,关我什么事吗?”

“母亲一个人带着我谋生的时候,你不在,我去参军的时候,你也不在。我受到虐待与拷打,染上酒瘾的时候,你还是不在。”未谦从衣帽架上取下外衣,披在肩上,“当然我不怪你,但即便母亲的葬礼,你也不能到场。”

未谦摇摇头,“阿连,你没有资格评价我,你自己放弃了做我弟弟的身份,你不要指望我能以你的感受为第一优待。”

未连哑然。

他想说这一切都不是他想的,可他说不出口。

他不认为未谦不懂自己要解释什么,只是未谦选择了全盘否认。

是的,未谦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每当他面对秽种时,他的大脑没有办法再接收其他的情绪。

他没有结婚,没有伴侣,他或许喜欢着然姐,但这份喜欢和熊燃的恨相比,真的太不值一提。

未谦是病态的,他的病态让他变得可憎且不通人性。

他有着无比伤痛的过去,可这不能成为他变身为施暴者的论据。

未连终于看清了未谦的病因,那是对那么多年孤单和痛苦的耿耿于怀,是对边牙和狼国的深恶痛绝,是对政府偷偷把他们骗去边牙的无力无奈,是他走岔了回不了头,却不愿意承认的错误。

未谦没有把未连当成弟弟,他需要的只是一个陪伴。

未连过来,他满口答应。未连离开,他也无所谓。未连痛苦,他选择听不着,看不见。

而当未连与他发生了冲突,他便再也无法维持着过去在电话和书信中,温和宽厚的兄长模样。

他已经不是兄长很久了,所以即便伤害未连的情感,他也无动于衷。

未谦拿起衣服开门出去了,而未连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在未谦酗酒最严重的时候来过,回去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因为未谦已经不把他们当做亲人,自然也不会对父亲吐露任何真实的情感。

67.

那是未连最痛苦的一段日子,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未谦依然对小斌连打带骂,只不过现在他偶尔会把小斌召进房里。喝醉的时候,发脾气的时候,小斌畏畏缩缩地走进卧室,门一关,便把房子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从始至终不知道房内发生了什么,他不敢问,也不想问。

他害怕得到的答案会让他再一次失控,所以宁可选择一无所知。

未连有时候听得到惨叫,有时候听不到。

一开始他会坐在客厅等,后来他不坐了,他出门,去街上,去实验室,去公园里,去那一片从房间看得到的湖泊边。

湖水清澈见底,两岸绿柳成荫。

蛇国人长得也比佳兰人更精致,若是没有秽种在侧旁,独独只有自由民走在这样的街道上,还真让苍鹤像天堂一样美好。

可未连知道,这都是假象。

光鲜是因为把污秽藏到了看不见的地方,高贵是因为脚踩着累累骸骨。正如他能享受在湖边的每一分每一秒,但扭头便是那些高不见顶的公寓。公寓里藏污纳垢,满是秽种的鲜血和不该出现的污渍。

人怎么能活得如此分裂,社会怎么能被剖成两半。在佳兰无法想象的一切,如今在蛇国都实现了。那么真切,那么完善。蛇国真的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神奇到从上自下,都将错误的事办得井井有条,让人想反驳都不懂从何说起。

让每一分享受,都掺杂着一丝莫可名状的煎熬。

等到未连从湖边回来的时候,小斌常常已躲回了厨房。

未连想和小斌说话,小斌却不敢。未连看向小斌,小斌却始终不与他对视。

小斌自觉地远离着未连,为的是能让彼此继续留在同一屋檐下。

未连再一次废寝忘食地扎入实验室。他戴着眼镜,穿着防护服,他会从早上一直忙到深夜,直到防护服内大汗淋漓,甚至让他喘不过气。

然姐看出了他状态的问题,但不用问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说,受不了就走吧。不管是回佳兰,还是搬出去。

未连听进去了,所以他也在找房子。对小斌来说能待在一个家里就是幸福,而对未连来说却是凌迟。他无法忍受那所公寓的空气,那比在防护服内更让人窒息。

父亲给过几个电话给他,他没有把发生在苍鹤的种种告诉父亲,但父亲仍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异样,然而还是那句话——受不了就走吧,很正常,很多人都受不了。

未连会走的,或者说他认为自己走得掉。这一个月来唯一仍然牵连着他和小斌的,就是一盏亮在客厅的灯。灯光温暖,远远地悬在楼层的窗户上。

灯光下是一桌的饭菜,还有一盘削好的水果。

那是小斌唯一能为未连做的,也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惦念着小未先生的征兆。可他再也不敢于未连开门的一刻兴奋地跑出来,不敢对未连笑,也不敢兴致勃勃地坐在未连身边,跟着他一起吃。

未连抽屉里的识字书再也没有动过,或许小斌比未连更清楚,如果这个被发现了,那即便他真的被回收也无法抵过罪过。

他会因知识而死去,会因睁开了眼睛,而被彻底弄瞎。

统治并驯服着秽种的是无知的力量,这力量何其可怕,即便将光放在眼前,也得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68.

未连是在两个月后正式将搬走的消息告诉小斌的。

那一天他提前回到了家中,小斌也刚买了菜回来。他对未连的突然回返很讶异,但他仍然不敢和未连交谈。

未连走到厨房里,他便从厨房跑出去。未连追到洗手间,他则又像泥鳅一样地钻走。

小斌比之前更瘦了,接连几个月的折磨让他不堪负重。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每次他扛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回来,未连都担心他会突然栽倒。

未连试着抓住他,但他却像疯了一样拧着手臂。

直到未连忍不住了,对他吼了一声——“要是我今天再不和你说,以后你要听都没机会!”

听完这话,小斌愣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未连,一瞬间眼里溢满了不解与震惊。

可他又迅速回过神来,马上把头低下。

他仍然在挣扎着,想从未连的手中挣开。可力道没有那么猛了,于是未连把他扯过,将他抱在怀里。

未连说,我得走了,我要搬出去了。

小斌没有动作,两边手揪着自己的裤子边侧。

未连又说,我可能不会再来看你了,我哥也不会允许的。离开之后你自己多小心点,我不会再蛇国待太久,我可能会回佳兰。

小斌的身子抽动了一瞬,但他仍然忍住没发出声音。

未连用力地捋了捋他的后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眶有点痛,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份告别说了很多遍,可真正出口仍尤为艰难。

他再说,我喜欢你,很喜欢。但我到底是个外国人,我帮不了你。

“对不起。”未连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用力收紧双臂。

小斌始终没有反应,但他的身子又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未连再抱了一会后,松开双手。

可就在这时,小斌像突然睡醒一样抱紧了未连。

他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的下巴狠狠地压在未连的颈窝,双手箍紧未连的后背。

他抱得歇斯底里,仿佛用完了全身的力气,就像恨不得融进未连的身体里,恨不得把小未先生也一并碾碎。

未连还想安慰他几句,脑子却一片空白。

他能说什么呢,他所有的嘱咐都是苍白且无力的。他离开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痛苦,而无论他是否继续留在这里,他都对小斌的痛苦无能为力。

他到底还是食言了,毕竟即便他的动作再快,即便他申请作为特殊贡献的人才去狼国,他也快不过未谦报警。

唉,未谦自己就是警察,他随时都能把第二张警告拍在未连的面前。花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把小斌从眼前带走。

如果他再心狠一点,或许还会带着未连去警局录个口供,无论他情愿与否,都让他亲口把罪名加在小斌的身上。

小斌迟早得死,区别在于死得快一点还是死得晚一点,死在一群人手里还是死在一个人手里,死前是暴尸街头还是孤零零地蜷在公寓。

未连不能做更多了,再多,就突破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但小斌还是触动了那条神经,或许真的是上辈子欠了小斌的,以至于这辈子无论怎么挣脱,都无法从小斌的身边逃开。

小斌松手了,可他松开了胳膊,却不松开手指。他揪着未连的袖口,把袖口抓成皱巴巴的一团。

他的眼泪一直掉,他想说话来着,可是一张嘴就喘,一喘,眼泪就掉得更厉害。

未连不得已又摸了摸他的头,而这一次小斌直接抓住了未连的手腕。他仿佛正在承受莫大的刑罚,以至于只能从喉咙口挤出问话。

他说,求求你了,不要走。

“求求你了。”小斌泣不成声,“我……我求求你了。”

未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他再也不可能从这句话给他的情绪里走出来了。

69.

未连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如果他们是在佳兰,他认识这样的一个小年轻,或许他们会很简单地在一起。

他们会受到舆论的限制,会受到家里的反对,会受到朋友或同事的议论,但最终他们都会克服这一切。

同样,他们也会慢慢地得到认可和祝福。

即便真的不能,法律也不会拆散他俩。

他们不要结婚,不要孩子,不要所谓的夫妻的权利,仅仅只是在一起,简简单单地在一起——那这就是可以实现的。

他们只是相爱了而已,被对方吸引,为对方沉迷。

他们会忘记很多的差异,并在磨合中一点一点把生活的齿轮卡在一起。

或许过了很多年之后,佳兰也开始接受同性的恋人。那人们也会改变对他俩的看法,或者给他们更多的自由,更多的权力。

可在蛇国却完全变了模样。

蛇国是一个多么开明的地方,同性可以结婚,卖氵壬可以合法,杀了人可以用相应的金额减刑,甚至一些官位都明码标价,只要出得起钱,就能得到相应的地位。

可偏偏,他俩却不能在一起。

这已经不是舆论的问题,即便是律法都在明确地界定了人和人的差异,界定了什么人才能为人,而什么人终归只是畜生。

人和畜生不能混为一谈,一旦非得要这么做,只能将人与畜隔离,将畜处刑。

可即便如此,蛇国却依然无法彻底地剥离秽种的人性。

他们依然有喜怒哀乐,依然用他人听得懂的话语传递着思念与依赖,依然有像小斌这样仍然具有哭泣和欢笑能力的秽种存在,依然让他不理解什么是爱,却已经爱上。

未连亲吻了小斌,他凶狠地亲吻着,恨不得把小斌就这样吃干净。

他多么希望能有个行李箱把小斌装进去,装起来随身带到任何地方,逃离所谓的天堂,逃离真正的魔窟。

他要把小斌抓在手里,揣在兜里,要在安全的地方掏出来,让他和自己一起吃饭,一起睡在一个被窝。

他要继续教小斌识字,让他知道往前的二十几年他有多无知。他要一点一点把小斌为人的意识建立起来,让他有朝一日终于认识到——秽种是人,秽种也是人。

在秽种身上研究的病毒可以为人所用,在秽种身上取下的器官可以移植给自由民,在秽种身上运用的疗法完完全全可以套用在人身上,秽种的血型、基因构成、器官数量和骨骼排列方式和自由民一模一样,他们没有区别。

他们不应该有区别。

而一种人又如何能把另一种人的人权剥夺,人性剥夺,让他们心甘情愿四肢着地,乖乖地做一头牲口。

小斌的眼泪一直流到两人相接的唇瓣,他的眼泪也是咸的,那些液体也是从泪腺中涌出来的。他狠狠地抱着未连,就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未连错了,他错在不该让小斌感受到美好。

一个人没有见过希望,他就不会渴望希望。可偏偏未连给了他希望,现在却又要把希望夺走。

小斌害怕黑暗,他现在无与伦比地害怕。

他的那盏灯再也照不亮他的世界,因为它将在他的心头熄灭,随着未连的离开,永远地熄灭。

他知道他不会再遇到第二个未连了,所以即便不能和对方说话,不能再次坐在未连身边,他也要让未连始终待在这个家里。

至少这样他还能看到他,还能感知到他,还能提醒自己他曾经受到的温暖,而这温暖能支撑他活下去。

可未连现在却告诉他——不行了,他连最后这一丝怜悯也要收回了。

小斌感受到了浩渺的绝望,这就是得到希望的代价。

70.

当然姐看着站在门口的未连时,她知道事情无论如何避免,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未连的焦虑和紧张,忐忑和不安,以及那一点点的局促和令人怀念的天真,都让她想起了曾经的未谦的模样。

那时候未谦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说我还要见你,我一定要见你。

豆蔻年华的然姐说,你怎么见我啊,你就是路过的一个大兵,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未谦说那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了,我就记得住你。你相信我,你不信我……你就把名字说了,我回来了就找你。

然姐笑言,你都不一定能回来。

“一定,”未谦用力地抓紧然姐的手指,抓得她的指节微微发痛——“我肯定会回来的,你相信我。”

所以然姐信了,她知道那样的眼神说明这个人愚蠢且固执,认定了一个目标就不会动摇。

可她还是信错了,因为当她等了又等,直到她忍不住主动寻找未谦这个人后,最终于蛇国再次相见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她没有从未谦的身边离开,因为她也相信有朝一日他还会变回原样。

有的光芒存在于心中就不会消失,她所能做的只有等,等到那束光线重新照出来,从瞳孔中迸射出来。

可令她发笑的是,未谦始终不醒,而今却在未连的眼中看到了这样的光。

现在未连也抓着小斌的手,紧紧地抓着,抓得手指泛红,好似一不留神,小斌就会从他手中溜走。

未连说,拜托你了,让我带他去商莲吧,就去一次,去了之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做。

然姐笑了,她说你去了一次就会去第二次,“你想带走他,你现在就想彻底地带走他。”

未连低下头来,他无法申辩。他几乎没有过脑地把小斌从家里带出来,而到了车上他才发觉小斌没有拒绝。小斌抓着他的袖口,一直狠狠地抓着,直到他把小斌的手摘下,握在自己的掌心。

他辜负不了这份信任,他根本舍不得。

“我需要担保,我不知道……”未连叹了口气,艰难地说——“我不知道还可以找谁,我在苍鹤的朋友不多,另一个朋友不方便联系,我……我不确定。”

然姐明白,“你知道他们不会替你哥的秽种担保买车票,只有我有这种可能。”

然姐尖锐地戳穿了未连的搪塞。

未连无话可说了,他只有更用力地捏着小斌的手指,捏得小斌一个劲往他身后躲。

然姐没有让他俩进门,僵持了一会,仍然坚持声明——“你需要明白,即便我可以让未谦暂时不报警,但如若你让小斌发生了任何事,造成了任何对自由民的危害,所有的责任都会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我明白,所以我一定不会——”

“你只有三天的时间,一天去,一天回,一天办事。我不会为你冒那么大的风险,我不希望你连累到我的蛇国公民的资格。”然姐又说。

“我不会的,我只是带他去一趟,我需要亲自到自由秽种互助会咨询一次,而在此之后——”

“在此之后的任何事,都放到以后再说。”然姐打断了他,把最后的声明说完。

未连听罢,郑重地点点头。

这对当下的未连来说,已经足够了。

71.

然姐得到未连的保证后,才总算让他俩进来,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跟着后,再把门好好地锁上。

她说今天没票了,你住下吧,或者你找个酒店住吧,把小斌留下,毕竟你带着他没法开房,明天我再帮你替小斌买票。

小斌一听,又赶紧往未连的身边靠一些。

他现在犹如惊弓之鸟,能够鼓起胆量跟着未连一并从家里出来已经要了他半条命,他万不敢在这时候和一个陌生的自由民独处一室。

未连也很为难,说到底然姐也是个独身女性,未连不知道蛇国是怎么样,但在佳兰确实是不太方便的。

最终还是然姐打破了僵局,她说你也别纠结了,和小斌一起睡地铺吧,你今晚好好安抚这小东西的情绪,明天到了车站别给我惹乱子就好。

然姐给了他一盒烟,自己又转进书房,关上了门。

她还要给未谦打电话,否则她不确定未谦是否已经报了警。

这些年来陪伴在未谦身边,她也感受到未谦对秽种有多仇恨,更了解其一旦被触到了雷区,很有可能谁的情面都不看。

这是狼国给他带来的影响,放在狼国是生存下去的法子,放在蛇国就是出乱子的成因。

那天晚上未连根本没有睡着,他在地铺上抱着缩成一团的小斌。小斌一个劲地往他身旁钻,就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未连一遍一遍捋着他的后背,可他仍然浑身冰凉。他身子虚得产生不了暖气,躺了一个多小时,手手脚脚还冰得厉害。

未连从来没想过第一次和小斌同床共枕会是这样,他俩根本没有心思去想令人悸动的东西,充盈在心头的只有对明天的担忧。

一块大大的石头就悬在他们头顶,落下来砸不死两人,也得砸掉一个。

未连说,如果你后悔了,我就送你回去。我到底不是这里长大的,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把你害得更惨。

小斌的嘴似乎从来没有康复,他仍然支支吾吾说不清话。所以他干脆不说了,就是往未连怀里钻,又用力地扳住未连的腰,恨不得整个人都趴在未连身上。

未连搂紧了小斌,在他脖颈上亲了两下。

他说那我当你是愿意了,我当你是和我一样不顾一切了。

小斌听罢便点头,用力地晃着脑袋,下巴戳着未连的颈窝,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他的眼眶从始至终都是红的,时不时抹出一点点水渍粘在手背上,又用袖口擦擦干净。

小斌的身子渐渐暖了起来,最终竟是在未连的怀抱中睡着了。未连看着小斌微微皱起的眉头,猜测着或许他连做梦都感到害怕。

对于一个被严重洗脑的秽种来说,随同自己跑出来到底需要多大的牺牲,未连或许永远也不明白。

毕竟对未连来说最惨的结果不过是驱逐出境或遣送回国,再严重的也不过上了蛇国的黑名单,再也不可来访。

但对小斌而言,这短短的几步路和几个小时,以及明天那简简单单的一张火车票,却要让他连同性命一并押注。

72.

第二天来到火车站的时候,然姐告诉未连,秽种不会和自由民一样坐一等、二等位,也没有自由民会给他们买同样票价的二等位。一般秽种都集中在三等和四等巷里,那里没有座位,统一都是站票。

未连从兜里掏出金币塞给然姐,他说要买不了,我就和他去三等或四等,买得了,就让他和我坐一等。

然姐无奈,只得一起买了一等票。把票递给未连时,又多塞了一个小本子给他。

未连打开一看,发现上面是押在实验室的蛇国工作证明。

然姐说,除了你的工作证外,去到基金会之后他们可能还需要查看你的单位证明,到时候把这个出示给他,他们联系我的话,我会说清楚。

火车站很大,和佳兰首都的飞机场差不多。人却很少,来到动车的车厢只有零零星星几个顾客坐着。

上车前乘警非常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秽种,又让秽种把上衣全部脱掉,用侦测仪扫了很多回。

其他人则和未连一样,过了安检则什么都不用再查,只等着秽种一个人被翻来覆去地当成罪犯一般扫来扫去,最终还对未连来了句——“你不给他戴项圈,到时候他在车厢闹怎么办,带秽种出来都是要戴项圈的啊,你们这些外国人……”

未连心中的不快瞬间腾起。他问过那些项圈的功效,无非是不听话了电一下,不高兴了再电一下,就像在佳兰要防止狗乱吠一样。

不要说未连了,连未谦都没让小斌戴这种东西。

未连刚想发作,小斌却明白什么似的,拽拽他的手腕,又把自己的衣服拿上。

未连把心头的怒火强压下来,带着小斌转到一个角落,让他快些把脱得精光的衣服穿好。

他们的座位是在车厢中部,前后各有几个顾客已经放好行李。但似乎是因为和秽种同乘,未连还没落座,他们便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分别换到车厢最头和最末的位置坐下,尽可能远离未连和未连身边的秽种。

只有坐在隔着一条走廊的年轻人看了他们几眼,最后似乎懒得换座,戴上耳机往里头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小斌没有坐过动车,未连便让他靠窗。他兴奋地往窗外看着,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时不时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好在车厢把声音阻断了,他们听不见外头人的纷纷议论。

等到列车开动时,小斌又开心地站起来到处看。他说这是飞机吗?还是火车?还是……

“这是动车,”未连把他拉下来,他不希望乘警又过来指责自己或者小斌,抽出一本杂志递给他,顺便把面前的小桌板放下,“看看上面,你还记得多少字。”

小斌也听话,不让他站他就不站,但他的目光仍然好奇地到处打量,一直没落在桌面上。

那表情和在家里时完全不同,他似乎把眼中那一点点仅剩的光芒无所顾忌地释放出来。他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将旺盛的好奇心和生命力不断地从他的身体里迸射出去。

直到乘警再一次过来查票,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时,他才从这样的表情中想起自己的身份,眼神慢慢地暗淡下来。

但这时未连却把杂志抽走了,他没忘记秽种不能识字的法律。等到乘警再次离开后,他才把书还给小斌。

其实教过小斌的字他都记得,一个自然段磕磕巴巴能认个百分之三十。他用手指点着字,小心翼翼地念着,时不时还抬头瞥一眼未连,好似在确定自己的正确性。

一页纸念完后,小斌才真正把头抬起来,他和未连对视着,片刻之后,突然怯生生地问道——“小未先生,我们是不是再也不用回来了?”

73.

未连也不想再回来,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摸了摸小斌的头发,浅浅地叹了口气。这一次去商莲就像给自己打了一针杜冷丁,带来暂时的舒缓后也将带来更严重的疼痛。

小斌从这样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但他没有失望,而是安慰未连——“回来也不要紧,小未先生不要离开我,您不离开我……怎、怎么样都不要紧。”

未连抓住了他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从苍鹤到商莲四个小时,前三个小时小斌都在无限的亢奋中度过,到了最后一个小时才慢慢消停下来,乖乖地缩在座位上。

未连让他枕着自己的肩膀,小小地睡了一觉。

未连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上手碰了碰。小斌一个激灵马上醒来,见着是未连后,又枕下继续闭眼。他似乎只有在未连身边才能彻底放松下来,眉头没有紧张地皱起,身子也终于得到舒展。

未连不清楚秽种的平均寿命是多少,但大概不会超过四十。常年的精神压迫和肉体折磨让他们不可能与正常人一样得到同样长度的生存年限,更不用说有些年轻人早早就因凌虐而丧命。

未连想起了实验室的那些秽种,他从始至终没有和里面任何一员说过话,他也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一场用到秽种的解剖。

但他去过陈列室。陈列室里是一个一个罐子泡着的脏器,那些脏器有的已经变形,有的却仍然完好。它们静静地沉浸在福尔马林里,牌子上的小括号里会注明这些脏器到底来自什么动物。

也只有在死亡和被分离之后,他们才有被标注为“人”的可能。括号里写着的编号、年龄和人类特征的描述词就像在嘲讽他们的存在一样,毕生没有享受过为人的权力,死后却要为自由民继续做着贡献。

陈列室后方有一个骸骨架,上面摆放着一个一个精致的头骨。那些头骨也统一标号,和脏器一样标明了原先属于哪一个实验体。

未连去过那个陈列室两次,每一次他站在陈列室中间,似乎都能听到一些像风吹落叶的噪音。沙沙的响声绵延不绝,好似那些不敢大声说话的秽种在朝他发问。

这些秽种到底有多少是从边牙抓回来的,有多少又是被直接送来的,未连不得而知。他没有想过去追问然姐,毕竟哪怕然姐知道真相,她也没有站出来质疑或反驳的身份和立场。

可未连仍然觉得这不是任由其发展的理由。

一滴水不足以影响大海,但没有第一滴水,就没有第二滴,第三滴。一阵风不足以形成大浪,可没有风,就连一点点涟漪也掀不起,更不用提之后层层翻涌的浪花,和在礁石上拍出水雾的力量。

未连愿意做这一滴水,他也坚信除了他之外,蛇国一定还有其他人和他想的一样。而他需要这样的论据,这就是他要亲自走一趟基金会的目的所在。

那是有着共同目标的人聚集的地方,他相信在这样的地方,他能看到更多的希望。

事实上这一次冒险是值得的,因为在商莲发生了三件事,让蛇国的差异更全面地展现在未连面前。

74.

第一件事,是未连搭车时遇到了一名大巴司机。

来到商莲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出了车站,未连感觉到一点点的异样。这种异样他说不清楚,但最终断定并不是更奢华的车站或更阴霾的天空给他带来的影响。

他带着小斌走过安检,再询问了服务台找到搭车的地点,最终登上了前往市中心的大巴后,他才明白这种异样到底是什么——这里的街上没有随处可见的秽种。

商莲是一个放大版的苍鹤,它比苍鹤更干净,楼房也更繁密,当然空气也更糟糕。路上的行人比苍鹤多很多,放眼望去,商莲的任何一个车站外,排队的人都绕了好几圈,大巴上更是人满为患。

但没有一个穿着灰色破布衣裳的男孩或女孩。

不仅如此,也几乎没有人会多看小斌一眼。

商莲的交通很拥堵,但市民的素质似乎比苍鹤更高。他们安静地排在队伍之中,或看着手机,或听着音乐,既没有人因为秽种也在其中而发出抱怨,也没有因此而从秽种身边跑开,厌恶地排到其他站台去。

上到巴士之后,上面已经没有位置了。未连带着小斌站在车门旁的空位上,其余上来的乘客也靠着他们站。反倒是小斌有点不自在,怕碰到那些自由民,而一个劲地往未连的身旁挤。

未连干脆腾出一只手揽着他,另一边手则抓着扶杆。

小斌很害怕在公众场合被未连搂抱,毕竟在苍鹤这样,未连是要遭到路人唾弃和嘲笑的。可未连搂着他过了三四站,旁边的人竟真的一眼都没多看。估计大家都很忙,以至于多看一眼的精力都不想浪费。

未连朝小斌笑了一下,小斌会意,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们一直坐了十几站,车上的人陆陆续续下去了,未连才得了挪动的位置,走上前问司机如何才能到自由秽种互助基金会。

司机说你到市中心后转车,下了我这辆,在车站就有提示,再坐个两三站就到了。

司机瞥了未连一眼,又道,“不过等你过去后可能已经下班了,你明天赶早吧,这些单位下午四点就没人了。”

未连好好好地应着,带着小斌又想往车厢后挪,司机反而指了指临侧的两个空位,说你们坐会吧,等会站与站隔得长,到市中心还得半小时。

未连清楚地听到司机所说的不是“你”而是“你们”,一瞬间让他既震惊又欣喜。

他和小斌坐下一会后,司机又道,他说你是哪里来的,苍鹤吗?

未连诧异,“你怎么知道?”

“苍鹤秽种多啊,我们这不怎么见得着。”司机笑着回答。

“那……商莲的秽种呢?都不能出门吗?”未连问。

“能啊,不过基本都集中在别墅区。”司机答,“普通家庭现在没什么秽种了,基本都下放或贩卖到二线城市。这几年商莲管得严,自从你说的那个基金会成立后,越来越多的志愿者在商莲聚集,你要对秽种拳打脚踢,一群小年轻围上来硬是不给你走,非得宣传教育一轮,所以大家都不喜欢养秽种了。”

司机说着,对小斌笑了一下,“你这小秽种应该是第一次来吧,我看他还很胆小的样子。等来一段时间就好了,你看现在走在街上的那些,你还真分不清谁是自由民,谁是秽种。”

司机说得轻松,他却没意识到这样的话给了未连莫大的鼓舞。未连来到蛇国遇到了两次大巴司机,而所带来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也就是这一个多小时的交流,让未连初步认定自己来商莲是来对了。倘若他不过来,或许真的会相信蛇国的每一座城市都令人窒息。

75.

第二件事,则是当两人真正站在基金会的大门前,他们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铜像,而小斌朝那座铜像跪下了。

未连曾经在网页上看过这尊雕塑,它有三十多米高,雕塑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英俊的男人。他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举着一支枪。书捧在胸前,枪则举过头顶,指着苍穹。

这个铜像就是所谓的“蛇老板”,来到蛇国之后,未连已经无数次听到这个名号。

在上流社会人的口中,他是一个成功的生意人。是蛇国几大财团之一的蛇家的当家,也是现在于蛇国内最有号召力的名人之一。

在中层平民的口中,他是一个伟大的实业家与慈善家。蛇国的每一座城市都有他投资创办的研究所和高校,以及虽然数量不多,却在逐年递增的秽种诊疗所与救助会。

听阿力说,他早年经历过国家分裂的战争,也从乱世中脱颖而出。是他和他的父亲促成了蛇狼两国的交好,蛇国从战后迅速恢复,同样也有他不可磨灭的功勋。

而在下层的奴隶口中,无疑,他便是救世主和神。

他的“奴隶购买奴隶制度”以及“秽种担保制度”让奴隶不再是完全没有生产资料的阶层,他把底层的奴隶也划分了三六九等,以至于削弱了奴隶起义的动机,大大平复了国内的动荡。

同时,他也让一部分秽种有了做人的机会——那便是现在矗立在不远处的一栋十几层楼的基金会,它就是秽种通往天堂的唯一的途径。

未连凑近去看,这座雕塑名为“军事与科技”。

正如狼国与蛇国交好一样,蛇国负责科技,而狼国负责军事。这样的合作让蛇狼密不可分,也在一定程度上确定了这两国与周边国家的发展差距。

未连再仔细看上面的说明,却没有找到蛇老板的真实姓名,不仅如此,连他的出生年份也没有,只有介绍其获得的头衔,以及作出的各种里程碑式的贡献。

阿力曾说,这人没你想的那么神秘,我二叔认识很多年了,普通人一个,有好的地方,有坏的想法。只是在秽种眼里他至高无上罢了,在我们眼里——阿力耸耸肩,撇撇嘴,没说完。

不过未连并不介意,太阳光照射下来,打亮了铜像的一面,另一面则必然是阴影。

他不需要去看阴影上有多少裂痕,他只需要从正面看去,抬起头来,顺着蛇老板举起的枪口,一直往天上看。

朝雕塑跪下的并不止小斌一个秽种,还有一些看不出是自由民还是秽种的人也会双膝着地,亲吻大理石面,再虔诚地把额头压在冰凉的石面上,久久不抬起来。

信仰给了他们生活的希望,而希望又让他们熬过苦难。

小斌说,秽种亲吻了这里的大理石面,我有一半的灵魂就已经在天堂的门前。

未连问,是谁告诉你的?

小斌说,所有秽种都是这么说的,这是真的,是真的。

说这话时,小斌的眼神是敞亮而执着的,手也用力地捏着未连的衣角,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地从喉咙蹦出来。

未连点点头,认可了小斌的说法。

“我也觉得是真的,”他摸摸小斌的头,让他跟着自己往大楼走,附和道,“所以我们要把另一半灵魂也送到天堂。”

76.

第三件事,则是未连带小斌吃了一次晚餐。

正正规规的,像所有自由民一样的,带小斌去餐厅吃了一次饭。

正如大巴司机说的那样,到达自由秽种互助协会的那一天,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他们只在那栋宏伟的建筑外转了一圈,又看到一张记录第二天工作时间的告示,最终未连把小斌带到了市中心,选了一家看上去比较上档次的餐厅走进去。

未连特地留心了周围有没有“秽种不可入内”的牌子,但令人兴奋的是没有。商莲就像没有秽种存在一样,除了雕塑前一圈一圈的秽种下跪磕头以示虔诚,其余的地方竟看不到秽种的踪迹。

只有在进餐厅之前侍应生拦住未连,让未连出示一下证件。

未连问,什么证件。

服务生道,您所携带的秽种的证件,以及您的资格证。

未连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并把然姐塞给他的那一本红本子一并递去。

服务生看罢之后朝未连点点头,将两人引进了一张空桌。

小斌很不适应,他不适应得手脚都不懂往哪里放。

他从来没有来过正规的餐馆,以前在苍鹤时餐馆是绝对不会对秽种开放的,即便他想在门口等,也会被侍应生踹两脚赶走。

小斌一直不敢抬头,即便落座了也像椅子上有钉子似的不安。

未连为了让他舒服一点,特地选了一个角落,但小斌还是闪躲,仿佛餐厅里的吊灯都对他发出抗议。

未连说,这里没有人看你,没有人赶走你,没有人突然朝你吐口水,也没有人问你为什么不戴项圈——他握住小斌的手,让他抬起头来,“你是自由的,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得到的自由。”

小斌摇头,他的手指捏成拳头,缩在未连的掌心里发抖。

他很害怕,无论是为着这样的优待,还是陌生的、宽裕的气氛。他依然深深地记着在福利院里管理员对他们的教导——受到优待之后必受惩罚,因你承蒙了不该承蒙的恩惠,你则要付出比恩惠更大的代价。

这一切的舒适都让小斌恐慌,他总觉得下一秒迫害就会降临。

未连说,你别怕,我在这里呢,你怕什么。

服务员过来让他们点餐,叫了好几声小斌才抬起头来。可他一看到服务员挂在脸上的微笑,他竟吓得差点晕了过去。

他用力地摇头,无措地摇头,就像看到了十分恐怖的画面。

未连不解,只能招手让服务员先离开,自己则朝小斌的旁边靠近,揽住小斌的肩膀。

他问小斌怎么了,但小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让他除了摇头和发抖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那些微笑的脸,恐惧的记忆便与之重叠在一起。

是的,小斌恐惧着蛇国自由民的微笑。那微笑便是噩梦,是他即将遭受苦难的预兆。

他曾亲眼目睹这样的表情所带来的伤害,以至于即便未连一味地开导解释,他也难以安下心来。

77.

小斌在收容所里有一个管理员就是这样,平日里笑脸迎人,和和气气,对大家的态度都挺好,刚转过去的贱民们也以为他最好相处。毕竟没有人会对秽种微笑,而那个管理员却与众不同。

当时他还和同伴好奇过,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老一些的贱民都害怕那个管理员,不仅不亲近,背地里还叫这老好人笑面钩。

只消那笑面钩靠近,所有的谈话都一并终止,大家赶紧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尽可能不和对方有目光交汇。问他们,他们也不说,只告诉这些新人自己小心点,不要靠太近,万一得罪了,那一个钩子就要了他们的命。

当然这些新人是不信的,有的事情没亲眼见到,别人的警告也和放屁没两样。何况哪里有钩子?小斌没见到,新人们也都没见到。

直到有一天小斌亲眼目睹了悲剧的全程,才突然意识到这句警告的含义所在。

那是在他转过去大概三个月之后,有一天有个秽种肚子太饿了,违反规定去厨房偷了个馒头。谁知时间没选对,正好和笑面钩撞个满怀。

那天晚上这秽种被带到小屋子去了,而那天正巧轮到柴斌打扫走廊,扫过小屋子门前的地板时,小斌听到里头传来一些支支吾吾的声音。

小斌不想听,只想尽快地离开。

谁知地还没扫完,小屋的门就开了。

只见那贱民半张着嘴,嘴里堵满了馒头。他两眼暴突,跌跌撞撞地从小屋子里出来,见着柴斌,一下子就往小斌的方向扑去。

小斌吓坏了,他看见那从喉咙满出来的馒头上还有一根金属状的玩意。他不住地往后退,直到撞到了墙面。

那秽种没走两步,就噗通一声跪下,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不停地握着自己的喉咙。

这时小屋子跟出了笑面钩,他的脸上还是那副似笑不笑的表情,一脚把那贱民踹翻,握着从贱民嘴里露出的半截金属棍,猛地一抽。

只见一根长长的钩子串着好几个残缺不全的馒头,牵筋带肉地从贱民嘴里抽出来,迸出的鲜血甚至还溅到了柴斌的脚边。

小斌傻了,而那笑面钩只是淡淡地看了小斌一眼,再踢了踢那抽搐了几下的尸体,又转身回到了小屋里。

那是小斌的梦魇,目睹这一切之后的一个星期,每天晚上他都梦到这个秽种。他临死前的痛苦不堪和他死去后的面目全非不停地出现在小斌的脑海,让他连闭上眼睛都不敢。

从此之后,他也和待在那里几年的同伴一样,再也不敢靠近笑面钩。

但问他为什么,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张开嘴,却什么都解释不出来。

笑面钩依然笑脸对着这些新人,依然和新来的秽种没话找话,可小斌知道——他的手段比那些拿着棍子往他们身上砸的人更可怕,他不是人,他是恶魔。

现在再回想起这件事,小斌仍然后脊发凉。

此刻服务员的表情让他的这一段记忆苏醒了,以至于他的后背出了一层汗,叫他恨不得能钻到桌子底下。

未连没有办法,最终只能自己帮小斌点餐,又换了个位置,换到那种其他人都看不着里头的半包围卡座里,小斌才稍微淡定了一点点。

未连抓着小斌冰凉干瘦的手指,让他喝点热汤。人暖和起来,就不哆嗦了。

小斌也听话,回神之后哆哆嗦嗦地拿着汤勺喝了起来,但没喝几口,又把汤勺放下了。

他突然转头把脑袋往未连身上蹭,双手又一下子搂住未连的腰。未连有些无措,只好再次把小斌抱住。

小斌蹭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彻底冷静下来,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放开了未连,乖乖地摆弄已经上桌的食物。

未连无奈。

他忽然觉得即便把小斌带了出去,也没有彻底解决问题,要让他和正常人一样好好生活,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78.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小斌当成牲口一样活了很多年,并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

当天晚上未连就知道了,并且愈发深刻地认识到他和小斌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真正地相恋。

晚饭过后,未连和小斌在商莲的街道上走了一会,如预料之中的那样也看到了商莲城的巴洛克建筑群。只不过这里的比苍鹤的更高,更大,更宏伟,大门上的雕塑也更繁复。

门口的警卫设立也和苍鹤不同,苍鹤只有一个小小的保安亭,而这里则是有两名持防爆枪的警卫站岗。

他们如塑像一般伫立在紧闭的大门前,警徽上的蛇国标志借着路灯闪闪发光。即便处在闹市之中,他们也给人一种逼仄而肃杀的压迫感。

未连带小斌绕远,又在靠近协会的附近租住了一间宾馆。与他一同办理手续的还有另外一对主家和秽种,那个秽种和小斌很像,白白净净,瘦瘦弱弱,但他显然比小斌大胆,主家在办理手续时,他还好奇地趴在案台上看主家写字。

他的主家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等到办完手续后,他与未连的目光对视了一瞬,而后点点头,带着自己的秽种先上了楼。

未连因这样的眼神而大受鼓舞,被小斌在餐厅局促而畏缩的举动弄出来的焦虑瞬间消散了大半。人到底是群居动物,找到同类的归属感能迅速地让人恢复斗志。

等到未连带小斌进到房间,并让小斌自行冲凉,而他出去吸烟区抽根烟时,又碰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也看到了未连,他朝未连扬了一下手,未连便朝他走去。

男人向未连借了个火,又找了张椅子坐下。吸烟区在走廊尽头的一个阳台,从这里能看得到商莲繁华的街景,和即便下班了也依旧打着探照灯的互助协会。

男人问未连,“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看着不像蛇国人。”

未连听罢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不会是钓鱼执法吧,刺探他是不是外国人,然后随时把小斌从他身边抓走。

岂料那男人见着未连发愣,率先笑开,他摆摆手,道——“你别紧张,我不是警察,我就看你挺年轻的,蛇国那么年轻就有秽种的人不多。”

未连没有接话,他认为还是谨慎些好。既然已经到了协会门口,第二天就能问个明白了,要在这会出了岔子就不好办了,到时候非但帮不了小斌,反而还把小斌丢了。

那男人似乎真的没有恶意,确定未连不想透露后,也把目光投向阳台外,慢慢地抽着烟。

商莲是没有黑夜的,繁华的探照灯和繁密的街道霓虹将天空打得灰白,即便已经过了十二点,也丝毫感受不到城市的睡意。

未连静静地望着那些漂亮的灯光,过了片刻,将话题岔开,问那个男人——“你是本地人?这里一年四季都这么热闹吗?”

“是啊,蛇国本来就是大性都,要睡着了还怎么做生意,”男人笑开,把一根烟的最后两口抽完,又掏出一根点上,顿了顿,道——“不是本地的,我从角星过来的。”

未连一听,有些诧异。他知道角星在哪,角星是蛇国最左上方的一个小城,它紧贴狼国而建,听说和狼国早就没有了边界线。

“那你还需要办手续?我是说……你应该也是等着自由秽种互助会的名额的吧?既然你都在狼国边上了,那直接——”

“哪那么容易,蛇国自由民是可以随便过境,但秽种不行啊,我秽种没登记又没上手续,到了狼国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到时候被抓了还不是给送回来。”男人道,说着又瞥了未连一眼,“你看,你说与不说都一样,是不是蛇国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未连尴尬,他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膀。

“不过像你们这些外地人是要警惕点,蛇国所有的规矩保护的都是蛇国人,你们来了,没人保护你们。”男人又说,轻轻皱起眉头,喷出一口浓烟,“我带我这秽种来三次了,第三次要再排不上号,估计我也就懒得排了。”

79.

这话一出,未连来了兴趣。说到底他在商莲人生地不熟,回头问然姐或阿力似乎也没人真正了解这个协会的流程。

未连赶紧追问——“怎么说呢,是人太多还是怎么的?”

“不是人太多,是评估不过。刚开始推行这个制度的时候,狼国人口打得差不多了,所以急需人口填充,就一味地让蛇国的奴隶过去。那时候大概三五十万吧,一个长期居住证就拿下了,也不管担保人是普通工薪阶层还是上流人士,只要你出这个价,基本都能通过。”

但近几年情况却越来越不好了。

狼国的土地本来就不算富饶,一开始是要大量人口去做战后复苏,做公共建设。现在基建弄得七七八八了,一大堆奴隶剩成了多余的劳动力——“狼国没有奴隶制度啊,在那里工作五年,就变成他们公民了。蛇国的福利支出确实少了不少,但全摊狼国头上了,你说狼国政府能乐意吗?”

肯定不乐意。

所以这几年非但一张证明涨到上百万,还得评估担保人的资质。自由民是什么身份,什么阶层,有什么人脉——“能插队的都插队了,不能插队的,到最后也未必拿得出那么多钱。我上两次就是被插队了,名额一满,明年再排。排到去年的时候,一下子要我一百二十万——算了,在蛇国杀一个人都不需要一百二十万去洗罪,我又何苦花这钱买一张证。”

男人说得是,有善心的前提是自己先要脱离困境。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才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所以慈善都是有钱人做的,穷人即便有再多的爱心,也没有多余的财富让他们作出善举。

未连问,“你的秽种当初向政府买时,花了多少钱?”

男人摇头,“我的物种不是买的,是捡的,没花钱。”

角星的环境和蛇国大部分地方不太一样,因为靠近狼国边界,蛇国政府不怎么愿意管。很多单位养不起公共奴隶了,就把他们往边界丢。人丢了,档案上直接记录死了,火化了,那既减轻了杀秽种的心理愧疚,又甩脱了经济负担。

“我们那里有很多无主奴隶,大多是残疾的,一般用残了又不忍心杀,那就丢到自己看不着的地方让他们自己死或者别人杀,眼不见为净。”男人撇了撇嘴,又从未连烟盒里掏出一根烟。

男人的秽种便是在他家门口翻垃圾堆找东西吃时,被他发现的。

那时候男人也是动了恻隐,时不时就把剩饭菜弄出去,放在门口让那小秽种来吃。

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每天早上和晚上各放一餐,秽种吃完了又把盘子好好叠在门口。

“我没家庭,照顾那小家伙就像照顾条流浪狗,回家也有点惦念。”男人说。

后来有一天那小家伙突然不来了,男人下班回去,早上放的东西还在,晚上也不见拿走。

等了一天,竟还有点担心。那时候又是大冬天,男人就跑出去找。

找没两条街道,就在个巷子里看到这小家伙被打个半死。

“挺可怜的,”男人说,“血啊衣服啊,乱成一团,要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一具尸体,小小的蜷缩成一团,和大只一点的狗差不多体型。”

不知道谁打的,也不知道被丢在那里多久。

男人过去检查,发现还有一点气,最终不忍心,又把他弄回家了。

之后这小秽种就留在了男人家里,帮忙搞搞卫生,做做饭菜,和男人一住就住了七八年。

80.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谁知还是出了问题。

男人的小秽种没证件,没登记表,政府的人真要下来检查,肯定得把他没收。

这小年轻没缺胳膊断腿,模样也还过得去——“要回收了,我也知道得做什么用途,我不舍得啊。拖了几年,到底还是觉得把他送走最安全。”

“送走?”未连问——“办了证,不是你和他一起去狼国吗?”

男人听罢,哈哈大笑——“你想得美了,几十万买的是你秽种的船票,你要自己想过狼国,还得再掏一次钱。你以为蛇家不榨干人最后一滴油水啊,能让秽种好好过去就了不起了。就这样,还多少人排不上号。”

未连诧异不已。

男人见状,也收起了笑容,小心地道——“你不会真以为你也能和秽种一起走吧?你还是个外国人,你从你自己的国家申请去狼国,说不定还能容易些。”

男人的一席话让未连合不上嘴。

他确实以为自己是能和小斌一起走的,毕竟如果是他担保小斌过去,那他就成了小斌的主家。他怎么可能不和主家在一起,否则他一个人在狼国,如何养活自己?

“狼国有工厂啊,那些秽种过去,就是进工厂干活,”男人答道,并安慰——“已经很了不起了,至少在工厂住集体宿舍,说到底也是个工人阶层,这就比奴隶好多了,比秽种好多了。”

可这安慰不了未连。

未连思索片刻,又问道——“那特殊贡献担保呢?我是说……我如果申请去狼国工作,我就可以——”

“特殊贡献?”男人喷出一口烟,反问——“你想走特殊贡献?你知不知道一旦以特殊贡献过去了,你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在你自己的国家没家人了?”

未连怔住了。

是啊,他怎么就没有想过。特殊贡献去的是靠近边牙的军事基地,他所接触的一切都将是军事机密。他不可能再自由地离开那片土地,更不可能回到蛇国,甚至回到佳兰。

“特殊贡献就是骗你们这些外国人去搞的,”男人又接连喷出几口烟,再次打量了未连一遍,刺探道——“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佳兰人。佳兰来的人都像你这样,心是善良的,脑子却是简单的。佳兰就是为我们蛇国和狼国贡献研究人员,像你这种除了研究,万事不通的科研人员。”

未连无话可说。

此刻他被烟熏得头痛,脑子一片混乱。

他很想打电话给然姐,还想打电话给阿力,更想打个电话回去给自己的父亲——他忽然意识到摆在他面前的从来就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为了救小斌而搭上自己,一条是为了自己,任由小斌自生自灭。

蛇国真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国家,一手持枪,一手握书。他们用硬武器对抗着强敌,用软知识保护着财产。

哪怕只是做出一点点小小的反抗,蛇国也会用尽所有的手段,软硬兼施,将看似行得通的路全部堵上。

未连忽然觉得,或许阿力、二叔以及二叔的伴侣甚至是然姐、未谦的劝阻,都是在明知结果的情况下让未连自行碰壁。蛇国的教化让他们自觉不自觉地都在维护着本国的利益,以至于无论是实话还是谎言,都在洗脑式地让未连知难而退。

包括眼前的男人。

未连觉得周围真的很暗,暗到点亮再多的灯,也什么都看不着。

81.

回到房间时,小斌已经洗好了,还帮未连弄好了被窝,泡好了热咖啡。自己则在地上铺了个毯子,搞成像在家时的一个小窝。

见着未连回来,小斌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一下子从窝里站起来,又去把咖啡端给未连。

未连喝了几口,苦涩味瞬间将他全身填满。小斌则又缩回窝里,遥遥地和未连对望。

未连说,你就这么发呆啊,不知道打开电视看一下。

小斌摇头,他说我不能看电视。

未连说,那看书啊,说着又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了一本说明书丢给小斌。

小斌则捡起书,又乖乖地摊在小窝里。未连真的无法想象如何让这样的一个小东西独自在狼国生活,小斌还根本没有养成独立自主的观念,他的存在是依附于主家的,当没有主家的时候,他便无事可做。

未连把咖啡放下,酝酿了一会,对小斌开口——“如果我顺利地把你送往狼国,你能在那里做个工人吗?”

小斌抬起头来,茫然地问——“是做什么样的工人?买菜做饭,还是清洗公共厕所,或修建草坪?”

“都不是,应该是那种工厂的流水线工人,”未连说,“让你住集体宿舍,在大食堂一起吃饭,一起干活,可能对体力的消耗会比现在大,而且一切都得重头学。”

小斌说好呀,“我愿意学,我学得很快,小未先生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听到这话,未连心里拧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稍稍吸了口气,道——“在狼国没有主家,我想把你送走,就是想让你和自由民一样活着,让你不用受歧视,不用成天被打。”

这话一出,小斌更高兴了,他说好呀好呀,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嚎了两句,脸上的表情又僵硬了一瞬,压低声音紧张地问——“可、可我真的可以做自由民吗?我……我真的可以不被打吗?”

“当然,”未连说,“只要你顺利拿到狼国的身份,你就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可以去餐馆吃饭,可以做自己想做的饭菜,可以随便和什么人交谈,也可以识字,看报,读新闻,去电影院,去剧场,你可以做我现在做的一切——而只要有人伤你性命,就是触犯了法律。”

小斌似乎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但他也能感觉出这将是完全不同的生活。于是他像小鸡啄米一样点起头,然后马上从窝里爬出来,要给小未先生磕头。

而未连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但你不可以再这样做。你在狼国没有主家了,你不用向任何人下跪。”

小斌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向您之外的任何人下跪和磕头。”

“不,”未连咬了咬牙,把最关键的一点道出——“你也不用再向我或未谦下跪了,我们都不会随你去狼国,你要自己留在狼国,自己在那里开启新的生活。”

小斌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未连。

未连以为他没听明白,正想进一步说明时,小斌突然像触电一样,一下子把胳膊从未连的手掌里抽出来,紧接着迅速搂住了未连的小腿。

他竟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未连赶紧要他起来,但这回他死活不起了,他拼劲全力地抱紧未连的腿,哭嚎着——“我……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为什么小未先生还、还是要把我丢掉哇!……”

82.

这话让未连又难过又生气,他一把拉起小斌,捏着他的下巴问道——你想不想活?

小斌抽抽噎噎,点着头说想。

未连又问——“你想不想喜欢我?”

小斌口齿不清,但他点头点得更用力了,他说想啊,想的,好想。

未连再问——“你想不想不要受虐待,不要被打,不要被性侵,不要每天担惊受怕,不知道主家什么时候会打断你的腿,什么时候又挖掉你的眼睛、割掉你的舌头!”

小斌哭得更厉害了,他说想、想,想啊……我想。

未连说,想,就要走——“离开蛇国,才有可能得到我说的一切。离开这里,好好地去狼国。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但我会想办法过去找你。只有你在那边活下去了,我才能再一次见到你,你知不知道?”

现在小斌不点头了,他摇头,他剧烈地摇头,摇得涕泗横流。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分开走,他不能离开未连,一分一秒都不可以。如果非得要在自由和未连之间做出选择,那他不要自由了,他只要未连。

只有和未连在一起他才能感受到自由的重要性,不然无论让他怎么死,他都不在乎。

他喜欢未连,他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喜欢。那喜欢是不顾后果地跟着未连跑出来,也是当未连说要分道扬镳时,那似乎从胸口挖出一块肉的疼痛。

他好难过,他到现在仍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他会反省,会改,会变成未连喜欢的样子,他会尽一切的努力,精疲力竭也会够到对方的那条线。

可未连却告诉他——不行,“我要走的,你不走,我就是要走的,到时候我们连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未连放开了小斌,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小斌确实要自己想东西,如果他连思考和选择都不会,那即便给了他一个做人的机会,他也不懂如何珍惜。

未连站起身来,自行到冲凉房洗了个澡冷静冷静。出来仍见小斌缩在地上,呈现一副支离破碎的模样。

他心痛得无以复加,可他又能怎么办。他走到阳台抽了根烟,又把阳台的门关起来。

如果小斌真的没有勇气离开,那未连知道,他的威胁不是在吓唬小斌,而是他真的会做到。他会走的,他无法看着小斌一次又一次乖顺地走进未谦的卧房,无法忍受小斌被打得抱头鼠窜,皮开肉绽,无法无与伦比地想要保护这个人,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拆得越来越散,眼里的光越来越暗淡。

未连也是自私的,他万没有为了留在彼此身边而牺牲自己所有感受的觉悟。他和小斌的不同也在于此——未连从小就以一个人的形式而存在,但小斌却始终只是一头牲口。

小斌呜呜地捂着脸哭,哭着哭着又爬回窝里继续哭,蜷缩成一团,就像被拔光了刺的刺猬。

未连拉上了帘子,把小斌的声音和模样全部隔绝。

他掏出手机想和阿力聊两句,结果却翻到了父亲的号码。他的手指停住了,鬼使神差地,他摁了通话键。

也就是这一通电话,让未连发现了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真相。那真相何其残酷,让他一时间忘了自己来商莲的目的,忘了来蛇国的原因。

83.

未连希望父亲能骂醒他。无论是对他的冲动行事,还是对他与一个秽种产生了感情。他需要一份助力,无论那助力是把他往前推还是往回拉。

在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不支持他时,他都可以选择不信,而一旦父亲也选择与他们为伍,未连知道,他将会彻底地动摇甚至被说服。

这也是他那么久以来都没有对父亲道出真相的缘由所在,他害怕被劝服。因为他放弃了,就证明最后能帮助小斌的人也消失了。

他分不清楚他是否真的能帮助小斌,分不清楚这一张船票倾尽自己的所有之后,小斌是否真的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分不清楚阿力所说的那句“即便你给他们机会站起来,他们也会选择跪下”到底会不会实现。

他每天面对实验室的动物,从来没有想过动物有朝一日开口说话会是什么情况。可开口说话了就不是畜生吗?他不知道。那些说着人话的秽种已经丧失了对尊严的认知,他根本没有信心将之重建起来。

何况,指不定这一分可能早就在他们还是孩童时,甚至还在娘胎时,就已经被抹消了。基因一代一代过滤,一代一代筛选,他们的骨子里全是关于奴性的定义,而仅仅凭未连一个人,又如何能改变基因的表达。

他所期望的以及幻想的,或许都是徒劳。

电话接通了,父亲的声音从另一头穿过来。未连很久没有吭声,直到父亲也静静地拿着电话与他对峙几分钟后,未连才真正开口。

他说了很多,很没有章法。

从他看见小斌的第一天起,到小斌和自己亲近,再到教小斌识字,又回头补充着小斌被未谦殴打折磨,一度重伤得送进了医院。

他说起来就停不下来,他太需要一个人倾听了。

这些感情怄在他的心里发酵,要再不拿出来,或许就得腐烂发臭。

他说我也奇怪,我怎么会喜欢上他。可是爸爸,你知道吗,当他看着我的时候,当他朝我靠近的时候,当他在我眼前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抓着我的手腕不愿意让我走的时候——我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感觉,我满脑子就是保护他,带他走。

这话听着那么可笑——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我仍然想和他在一起,唉……我想和他在一起啊,我该怎么办才好。

说到最后,未连自己也红了眼眶。他捂着发胀发热的眼睛哽咽,不得不又深深地抽了一口气,缓一缓,才继续接上。

他说可是他是秽种啊,你对秽种还有印象吗?他们像畜生一样吃饭,像畜生一样睡觉,你拿根鞭子甩在他们身上,他们也只会趴在地上呜呜咽咽。他们生活在文明社会,却不知道火车,不知道飞机。他们不识字也不可看报,他们就是高墙里面的异类。

爸爸,我喜欢上了这样的异类,我如何能让他变成人。

我如何,能让他像人一样站起来,如何能让他自己走,如何能知道他也是在喜欢我,还是习惯性地顺服我而已。

未连说完,久久地沉默了。

父亲在那一头也没有多话,就是跟着唉声叹气。

过了好一会,父亲才说,你冷静一下吧,你现在不冷静,不冷静的时候就不要做决定。

说完便把电话挂了,让未连一个人沉溺在安静的露台上。

或许这个时候连父亲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未连踩在了一个漩涡里,他正在一步一步往下陷。

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捏着手机没过十分钟,父亲又把他的电话打响了。

而这一次未莲意识到,刚刚需要冷静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父亲本身。

父亲把那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告诉了未连,也第一次在电话里落了眼泪。

他说,“阿连,你说你不知道秽种能不能变成人,那你看看,我算是正常的人吗?”

未连刚想说你是自由民,而且现在是佳兰人,你当然是人,可话还没出口,未连便意识到父亲到底在说什么。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手机怔住了。

父亲长长地叹息,肯定了未连的想法——“我原来就是秽种啊,我是你妈妈家的秽种。”

84.

未连握着电话发呆,半晌才想起问一句——“那……那妈妈家的两个秽种……”

“嗯,你妈妈家的两个秽种,原先就是我的父母,也就是你的爷爷和奶奶。”父亲淡淡地说。这不是一段容易出口的话,尤其对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而言,他把这个记忆隐藏了将近一辈子,或许也曾经幻想过将它带进棺材里。

可谁知道世事弄人,命运仍然让他亲自揭开了疮疤。

或许对这个年迈的男人来说,他真的想不明白,他一辈子都在试图逃离奴隶制度,一辈子都在让能跟着自己的小儿子也远离这种制度,可兜兜转转,未连仍然选择回到蛇国,而赶巧不巧,竟同样对一个秽种产生了感情。

“你知道蛇国的通婚处罚吧?”父亲问,“只要和不同阶层的人通婚,后代就归属于较低的那一方的亲属。”

之前说过,未连的母亲来自于一个富商家庭。那曾经是一个十分显赫的家族,属于蛇国四大财团之一。

未连的祖父、祖母是在十八岁时被这个家族收购的,之后的婚配也是这个家族指定的。

上流社会的人总是想展露自己不一样的慈悲,所以为他们举行了简易的婚礼,也同意让他们的孩子诞生下来。

这一切看起来是把秽种当成人一样对待,也彰显了这个家族对秽种的宽厚与仁义,但实际上所有的安排都不以秽种个人的意志为考虑条件,无论是结合还是受孕,无论是婚礼还是产子。

父亲和母亲几乎是同一时间降临到那个家庭的。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甚至是吃着同一个奶妈——也就是未连祖母的奶水长大。

父亲长到十七岁时,父母死了,他的父母是因为想把孩子送走而死的。祖父母知道秽种的孩子必然是秽种,所以想让未连的父亲走。

那时候蛇国到处都在开矿,他们也想把孩子送去当矿工。虽然危险,但至少能从秽种变成工人。

这就将是洗白身份的开端。

但未连母亲的家庭并不同意,他们认为秽种既然认了主家,那生是主家的人,死就是主家的鬼。

祖父母极力情愿,最终却依然无功而返。最终他们决定让孩子逃跑,跑到矿场,说自己是孤儿,让他们收留下来,让他们愿意给他活干。

未连的父亲就这么跑了,跑的那一夜祖父母也被发现了。他俩拦着那些追出来的人,硬是让孩子不要回头。

留在未连父亲记忆中的最后的印象,就是他的父母被一棒子打跪下了,他们的身旁围着无数的拿着棍棒的仆从,而仆从之间,有一双不停地流着泪水的眼睛。

那一双眼睛就是未连母亲的,她和未连的父亲有感情,但她更希望对方能跑出去,跑出去了,或许人生就不一样了。

于是那一夜父亲玩命地跑,他不知道跑了多远,跑得鞋子掉了,人也晕了。醒了就继续跑,直到跑到矿场,跑进工棚。

从那之后,父亲再也没有回过那栋老宅。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定然在惩罚中被活活打死,可如果他回去了,他会让父母的牺牲白费。

他在矿场安顿了下来,五六年间,从一个矿场又转移到另一个矿场,再从矿场变到造纸厂,从造纸厂又换到红灯区做侍应生。

85.

大概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蛇国发生了政变,他才迟迟地从报刊中得知,那个家族被打散了。

由于曾经的主家站错了边,被新上台的政权抄了家。

他们所有的家眷都被遣散,从上流社会一落千丈,虽不至于变成奴隶,但也成了中层里垫底的一群。

父亲就是在这个时候,重新与母亲相遇的。

父亲找到了未连的母亲,也就是当年的大小姐,当时她正在一家服装厂干活,几年的风雨让她变得憔悴而落魄。

但他们仍然相爱了。

那段日子是他俩最美好的时光,他们是平等的,自由的,他们都处在中层里,所以也期望着日子能重新开始,越过越好。

过去的事情没有办法更改,但至少他们还可以谱写未来。

可惜世事难料,这样的太平日子不过十个年头,上层社会再一次风云变幻。

有时候上面吹过一阵微风,到了中层和底层就是惊涛骇浪。

奴隶制度被重新重视了起来,政府又一次重翻旧账,把所有人再次划为三六九等。

而这一回由于科技技术更为发达,让检查和筛选更加彻底。没有人能躲过盘查,那盘查几乎要把祖坟都掀起来。

未连的母亲再次回到了高位上,而不用说,未连的父亲也将再一次面临着被贬为秽种的困境。

也就是在这样的危难时刻,母亲让父亲带孩子走。走去邻国,哪里都好,但就是不可以留在这里。否则生下来的孩子会因父亲的身份同样贬为秽种,若真如此,后果则不堪设想。

好就好在两人并没有真正领过结婚证,关系也并不入档,最终合计之后,父亲带上小儿子前往佳兰,母亲则带着大儿子留在蛇国。

母亲将谎称丧夫,未谦则可自然地跟随自己的血统和身份。小儿子随同父亲去了佳兰,也不再受奴隶制度的剥削和残害。

他们本想等到事态平稳后,再考虑是去佳兰汇合还是让父子俩一同回到蛇国,岂料这一别又是七八年。

七八年来,父亲带着未连在佳兰打拼,而母亲也为了避嫌,从始至终不能也不敢寻找丈夫和小儿子。

等到他们都已经放弃了重聚的希望后,在未谦成年的那一年,才又再次取得了联系。

可那时,他们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他们知道已经回不了头了,便认了这个命。

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生在什么时代,生在乱世,只能各安天命。

未连听罢,震惊不已,“阿谦知道这些吗?”

“知道,你妈妈应该告诉过他,所以他曾经也痛恨过这种制度,可是……”父亲没说完,又是一声叹息。

未连替父亲说完——“可是直到他去狼国当兵回来。”

是的,自从未谦在狼国遭遇了那一切后,他再也无法以原来的目光看待秽种了,更不愿意接受自己的生父就是秽种的事实。

所以每一次和未连争吵,他所说的都是“我还把你当兄弟”,所以每一次父亲过去探视,他都无比地抗拒和回避,所以每一次提到母亲时他的表情就会缓和下来,而提到父亲——他却变得冰冷,僵硬,甚至轻蔑。

他的人生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他仍然为秽种的命运而愤愤不平,为奴隶制度拆散了他的家而耿耿于怀,但另一半是他对秽种深深的偏见,为秽种给他造成的伤害而怀恨在心。

这样的分裂让他扭曲而易怒,或许很多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莫名窜起的怒火就已经让他对小斌拳脚相加。

“我真的没有想到,你没有走我的路,却走了你妈妈的路。”父亲苦恼地说,“这大概都是命吧,蛇国欠秽种的,而我欠你母亲的,即便过了几十年,也没法真正地逃开。”

未连想说话,可他张开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父亲不需要他说,父亲知道——“如果你想救那个秽种,蛇国肯定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这个代价我说不好,你得自己估量。”

“有时候为了做一件正确的事,我们需要做很多错误的事作为牺牲。你说,这到头来正确的事还正确吗?”

未连答不出来。

父亲为了让孩子不变成秽种,狠心拆散了家庭。为了不让孩子追根溯源,又瞒着未连那么多年。为了保证他能远离蛇国的是非,以至于尽可能不谈及,不讨论,蒙住孩子的眼睛不让他看,满心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一辈子美好平安。

可当未连把调动通知书摆在父亲面前的那一天,父亲才终于明白——本以为牢牢掌控着命运的走向,实际上命运仍然按着它自有的轨迹发展。

未连理解了调动前两个月里父亲的沉默和悲伤,理解了那一根一根烟背后的迷茫与焦灼,那份复杂的情感就和自己现在的一样,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拯救小斌,未连就得成为特殊贡献的一员。给小斌予新生,未连自己则要搭上后半生。

挂断电话后,未连把最后一根烟抽完。

他抬头看向被照亮的天空,不远处协会的探照灯仍然有规律地一晃一晃。

他还能看到那地标一样的雕塑,雕塑的枪口始终静静地指着苍穹。

未连多么希望此刻那雕像能活起来,真的开上几枪。

一枪,让他清醒。一枪,让他坚定。一枪,让他不认错。一枪,让他错了也坚持到底。

86.

未连认为自己已经起得很早了,可当他八点多带着小斌一起来到协会门口时,仍然见到了翻涌的人潮。

咨询窗口总共有三个,他选了最靠边也看似最短的一条排着。这些人有的带着秽种,有的只是只身前来。他们的手中和未连一样,捏着一本相当于身份证明的红本和几张相关的材料。

未连给了小斌一点钱,让他转出大门口买点早饭,自己则继续排。小斌拿着钱跑了一圈,回来时又给未连拿了一袋豆浆和两个包子。

未连问,你吃了吗?

小斌说吃了,吃了一个包子。

未连四下看看,虽然肚子叫得厉害,却也没见着有人和他一样边排边吃,最终又让小斌把买的东西丢了,或者绕出去自己消化干净。

小斌拿着早餐又跑出门口,犹豫半天没舍得丢,最终又在垃圾桶旁把它们消灭掉。

未连差不多排到中午才轮到自己,他没说咨询问题,直接就说是来申请的,申请牌号。

咨询窗口里的人看了他一眼,点点桌面让他把证明摆上。

他摸了半天,最终只摸出自己的本子和小然塞给他的担保。

工作人员有些好笑地看了看他,摇摇头,“这不行,你不是蛇国人啊,进去了你也排不上号的,你回去吧。”

未连忙说不不不,您看一眼我的担保——“我是特殊单位来的,您看一下。”

工作人员打开那本红本,皱着眉头打量半天,又叫了旁边窗口的工作人员也来。两人交头接耳了一会,时不时指指未连,最终绕回窗口,对未连道——“特殊表彰有吗?”

未连一听,马上意识到这是走特殊贡献大概要具备的条件,忙说——“有,但没带上,我来是咨询的,表彰材料还在单位等审批。”

“要带上才能排号。”工作人员礼貌地道,但他还是从抽屉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让未连把自己的名字、秽种的编号以及单位的编号全部填满,然后改了个红章,告诉他——“从这里过去第二间玻璃房,面试官和你详谈。”

未连举目看去,在咨询台后果然有栅栏弯弯曲曲地围着,一直通向最后一排的玻璃房。未连大喜过望,让小斌跟紧自己,连连和工作人员道了几声谢后,忙不迭地往玻璃房去。

结果又是等。

每一个申请排号的人都要经过面试,面试官审查证件,咨询内容,最终再从玻璃房的另一个门或喜悦或沮丧地离开。

未连的肚子叫得都怕旁边的人听到了,但他却感觉不到饿。先前咨询台的人在他的白纸上盖了一个“特”的印章,上面还有着小斌的编号。他很担心等会一进玻璃房后,面试官没问几句就告诉他——这不是你的秽种,你怎么可以来办这事?

当然这还是最好的结果,最坏的则是直接打个内线电话,瞬间明白这不仅不是未连的秽种,还发现这两者之间曾被发过一通隔离警告。

未连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大胆,他到底是如何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带着小斌来这里的。他真是太冲动了,冲动得都不像自己。

可当他看着小斌乖乖地坐在旁边,时不时还不安地瞅他一眼,再小心地捏捏他的手腕并对他笑一笑时,未连又把所有的不安强行压下。

小斌也看出了未连的紧张,所以以自己的方式安慰着未连。他什么都不会,什么资格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未连身边,以一种不去思考下一秒、下一分钟甚至明天、后天怎么办的方式。

小斌是有胆量的,这胆量不是他哭泣时的泪水和被折磨时的颤抖,而是他明明太过清楚陪在未连身边的每一分秒都将在以后以报复的方式连本带利地从他身上追回来,他也义无反顾。

他以他不知道的方式勇敢着,也以无法定义的方式爱着未连。

未连抓住小斌的手指,紧了紧。

87.

事情比未连想象的顺利。

当他在下午三点终于进到玻璃房后,面试官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这不是你的秽种,你也不是蛇国自由民,你和他还在隔离阶段,你也没有相关特殊贡献的记录,你办不了的。”

未连吓了一跳,他屁股都还没坐稳,面试官就直接从屏幕上读完了他的罪行。看来蛇国的网络系统真的很发达,无论在这里做什么都被记录在案。

但面试官又笑了一下,目光从屏幕转到未连脸上,并让小斌在空的位置上坐下等待,继而对未连道——“您是有什么其他的、我需要重视的材料吗?”

未连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镇定并胸有成竹的样子,毕竟这时候心虚了,大概面试官会直接让他不要浪费时间,出门左转回家。

“我正在申报调职,”未连道,回应了一个笑容,“您可以看一下我在佳兰的履历表,一周之前我得知边界实验室招聘的消息,所以立即将材料递交上去,我认为我有足够的能力胜任那份工作,所以才会贸然前来咨询。”

未连并不知道自己的佳兰履历会否通过申请,也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屏幕上是否会记录他在外国的信息,但反正说了总好过没说,总不能让对方在气势上先压制自己。

面试官敲了几下键盘,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而后撇撇嘴,轻轻地摇摇头——“您必须要等到所有材料都通过审核才能进行排号,也就是说,您必须接到正式的聘书。”

“这段时间我如何保证这名秽种不会死亡?”未连问,“申请审批需要时间,而现在这名秽种还不属于我,我无法保障他的人身安全,我很担心等到聘书下来时,我已错过了保护他的最佳时机。”

见着面试官对他的罪行已了然,未连也不避讳,直接道出了最担忧的问题。

面试官皱起眉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小斌,道——“这个无法保证。”

“我需要预约,我听说你们有预约排号的流程,”未连说,“如果我能成功预约,我就能用这个预约来制约这名秽种的主家,以防他恶意地在手续办完之前将之打死或致残。”

这一点未连是查过资料的,毕竟蛇国的法律会尽可能开拓一切赚钱的渠道,所以基金会也瞅准这个方向,推出了预约排号的方案,以确保购买这名秽种的金钱最终一定会落进国家的金库。

见着面试官犹豫,未连再道——“您可以查一下我在蛇国的工作,评估一下我是否有能力购下这名秽种。毕竟我来这里一年了,就认识这么个秽种,我不希望他在我的面前被打死,我舍不得。”

面试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停地敲击着键盘,似乎在不同的浏览窗口间转换。

小斌也很紧张,用力地咬着嘴唇上的肉,一会看看未连,一会又偷偷瞄着面试官。

过了几分钟,面试官停下了浏览,似乎评估已经结束,而他双手离开键盘交叠起来,望着未连,再问了一个问题——“您为何想为其购买狼国的长期居住证明?”

未连听懂了,能力评估结束之后,就是意向评估,面试官必须确认这个预约可实现的可能性有多少,简而言之就是未连有多少反悔的可能。

“我喜欢他,”未连大胆地坦白,“申请调职过去之后,我打算与他正式交往。蛇国不给我这个自由,在狼国或许我能得到这个自由。”

面试官点头,对其作出以下说明——“第一,预约金占总额的百分之十,如若一年内您无法取得调职申请,也就没有排号资格,预约金不予退还。”

“第二,预约无法保证何时能正式排号,您取得排号资格后,少则一年,多则三到五年都有可能持续等待正式排号指标,期间预约证明只能保证秽种的生命,也就是说只要有生命体征,是否伤残则不在保证行列。”

“第三,预约金额分三部分缴纳完毕,第一部分为初次定金,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的账单会在本年购买名额领完后,按比例报价,之后再以电话的形式通知您,您需到中直类银行将其缴纳完毕,收到通知的一周内不缴,则视为自动弃权,所有已缴纳金额不予退还。”

说完,白纸又换成了黄纸,再次让未连于上面写了名字、电话、工作单位以及秽种的编号、家庭住址等等一系列信息,再盖了一个印有蛇国国徽的红章。

未连拿着这张纸万千感慨,蛇国真是在商言商,在有钱赚的时候,所有的隔离警告、秽种归属、身份担保都是可以调整的,只要把钱拿出来,就能有商有量。

88.

回到宾馆后,未连拿着那张纸反复看,左右看,前后看,对光看,又拍了一张照片给阿力看。

阿力回了个电话给他,说怎么样,我没去过基金会,我都不明白那程序。

未连说,“就是担保小斌暂时不会打死的一张纸,不过得花点钱。”

“几千块钱可以了,”阿力道,“几千块钱,一年之内就买你家秽种活命,了不起了。”

未连是喜悦的,但这话听着也有点悲凉。秽种的命活一年也就值几千块,未连自己配的那台电脑都不止这个价。

但未连仍不放心地问——“一般一个名额的费用会涨到多高?现在是几千块,但我怕二期、三期的款项下来,水涨船高,我就未必拿得出了。”

“这个没事,每年派出去的预约名额应该挺多的,这钱不敢往死里赚,否则谁还敢预约啊,得薄利多销。”阿力回答。

蛇国什么都讲钱,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就是没有道义可言,什么都明码标价,即便是为人的资格都是一枚一枚金币堆起来的。好事就是凡事都不是死路,只要拿出足够多的钱,死路也能走活了。

未连抱怨,“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预约的事,还得我误打误撞,我真怕今天就给抓进去了,说我拐卖秽种啥的。”

“预约的人大部分也是排不上的,我也懒得让你去花这个冤枉钱。不过我看你那么怕那秽种死了,或许这也是花钱买个安心吧。”

是啊,未连真是怕小斌死了。他也不知道然姐帮他和未谦说得怎么样,如果说不好,他还不知道怎么收拾烂摊子。

想到此,他又给了个电话给然姐。

然姐说问了吗,问了就赶紧回来吧,趁着你哥还不会直接拿刀捅死小斌。

未连说,“然姐,你就实话跟我说,我能买到这个名额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然姐沉默了一会,道——“零或百分之百。”

未连听罢笑了,他说哪来的非一即零,这不是个概率问题吗,概率就有很多方面的变量。

然姐却说不是,“你的预约期只有一年,一年之后阿谦单位的先进已经评完了,他一定会把小斌送走回收,那你再买回来的可能性就是零。除非你在此之前就能申请去边牙的研究所,那你的成功率就是百分之百。”

未连说我指的就是这个,“我有多大的可能申请过去?”

“凭现在你的履历,零。”然姐毫不客气地道——“但如果你回来后帮我一个忙,我可以让你的履历贴金,那金就是通行证,不仅能让你得到一笔酬劳,还能让你直接过狼国落户。”

未连前一秒还为然姐不留情面地泼冷水有些怨言,下一秒又欣喜不已,忙问然姐是什么忙,能力范围之内的,在所不辞。

但然姐却没有详说,只告诉他和沙影病毒有关。

未连猜到应该是找到最后知情人的下落了,也知道在电话里谈不合适,保证自己明天一定按时坐车回返后,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和小斌在宾馆里窝着,既然还有一个晚上的自由,那他就带着小斌在商莲再转一转。

他们一路走到了内河边上,吹着冷风,看着对面灯火辉煌。

商莲分两截,河这边是正经的办公居住区,河那边就是红灯区。远远看去,河岸上点满了粉红色的灯,飘着一条一条色彩不一的锦缎。上面绘制着每个店的名称和图腾,让人浮想联翩。

未连给小斌吃过晚餐,又带着他在河边坐下。他还给小斌买了一支串糖,一个一个软绵绵的糖果被弄成小水果的模样,一根竹签将它们连在一起。

小斌看到了就走不动步,未连干脆买下两串,让他一手握着竹签,一手摘糖果吃。

他吃得专心致志,好似这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食。路灯打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更把他俊俏的五官照得彻底。

未连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小斌碰碰他,问他,“小未先生要不要吃?”

未连心头一热,凑上去,说——“你喂我。”

小斌点头,摘下一只小苹果形状的送到未连嘴边。未连一口咬住,但并没有吞下去,他顺势抱住小斌,又把衔在齿沿的小苹果塞到小斌嘴里。

小斌一慌,咬住了苹果却弄掉了糖串。他马上要弯腰去捡,但未连没有允许,他握住小斌的肩膀把他搂紧,那个吻便从嘴唇上过到了面颊上。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霸占你,”未连抱住小斌,深深地在小斌耳边呼吸,“我是说,我把你强行从阿谦的身边抢到我的身边。”

小斌愣了一下,他消化这个问题还需要一点时间,而后抬起手,轻轻地放在未连的背后。

“可是我喜欢小未先生,”小斌无措地说,“那、那喜欢的话……应、应该就不算霸占吧?”

未连笑了。

喜欢的话就不算霸占。

那喜欢的话,大概牺牲也不算牺牲。

89.

那天晚上应该发生点什么的,不管是未连还是小斌都有这样的想法。

两人回到宾馆后突然变得沉默,而小斌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好好地洗了个澡后就躺在床上,而不是躺在地下。

未连则在浴室待了很久,他用花洒从头冲到脚,希望能让脑袋更清醒一点,让想法更清晰一点,可他想不清楚。他知道屋外的小斌已经洗干净了在床上等他,而即便只消想一想,未连的身体就开始起反应。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理论知识都有,可实践却只停留在和男性亲亲抱抱的份上。

他没有过多少真正意义上的恋情,也没有一份恋情让他顺理成章地走到翻云覆雨的地步。他很迷茫,还很紧张。他希望自己能表现得好一点,可回头想想对于一个受过培训的秽种来说,或许所有的老练都是班门弄斧。

小斌会怎么做?而自己又是否该顺从?小斌曾经如此剧烈地抗拒着未谦,那即便他嘴里说着喜欢自己,他又是否能顺其自然地敞开身体,以恋人而不是以奴隶的方式与自己结合?

未连心里没数。

他磨蹭了很久,又面对镜子发呆,还坐在马桶上抽了一根潮潮的烟,最终才拉开浴室门走出去。

房内的灯光不多,小斌只留了床头的一盏,见着小未先生来了,他便把自己稍稍坐直一些。

未连也掀开被子躺进去,小斌便把台灯熄灭。

两人就这样再床上躺了好一会,彼此都没有动作。

未连的心脏跳得乱七八糟,手心还在冒着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一点,可他又担心一旦翻身过去抱住小斌,会不会吓到小斌或者让小斌回忆起不好的事情。

他的身体是如此燥热,以至于他能感受到每一下心脏泵出的血液在全身的血管里涌动。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幻想过无数次,无论是第一次抱住小斌还是第一次吻住那双颤抖的嘴唇,小斌像个小仓鼠似的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又箍着自己的模样,让他无与伦比地想把对方揉碎了吃进肚里。

若是在佳兰遇到这样一个眉清目秀又温顺乖巧的小子,未连发誓自己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追求对方。哪怕小斌一开始是抗拒的,未连也相信抗拒会变成回避,而回避则会进展成摇摆不定,那再加一把火,他就会把小斌拿下。

可偏偏他们是在当下,在未连担心自己一旦有所动作,小斌立马又将自己降到奴隶的身份,摒除所有的个人情感而让未连予求予取的地方。

未连不想要这样,他希望小斌是发自内心地想,而不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顺从与屈服,或者模棱两可的感激与报答。

未连咽了一口唾沫,侧头看向小斌,小斌也没有睡,他揪着被子把自己半个脸蒙在被窝里。

未连又把头转了回来,或许现在真的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他应该等到两人去了狼国,甚至在狼国生活一段时间后再提出类似的请求。那小斌大概就明白心之所向,也能给出未连最真实的回应。

可未连没有动作,不代表小斌没有。

他也在纠结着,他从上床的前一秒就开始纠结。他不知道小未先生是否需要他的服侍,也不知道自作主张地爬上床会否给对方带来不好的印象。

小未先生是包容他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恃宠而骄,得寸进尺。

可偏偏,他也有他担心的事情。那事情是回到苍鹤之后的未谦,也是再次被困在奴隶世界里的身不由己。

他把头探出来了,看着未连的侧颜一会,斗胆往对方身边靠了一点,如履薄冰地问道——“小未先生……您、您愿意和我做那个事情吗?”

90.

未连睁开眼睛,紧张地反问——“那……你呢?你愿意吗?”

小斌问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好似他并不是在让对方进入自己,而是在提一个异想天开的要求。

当然对秽种来说确实如此,主家愿意和他做那种事,是他的荣幸,而主家不愿意,则说明他资格不够。

小未先生曾经无数次说过他好看,可很遗憾小斌从未这么想。

他觉得自己是无比丑陋和肮脏的,这是福利院里管理员所说的难以入目,也是未谦隔三差五就嗤之以鼻的污浊不堪。

所以未谦只会让他亲吻自己的鞋面,只会让他帮忙脱衣,帮忙垫脚,帮忙清理最恶臭熏天的呕吐物和下水道,而迟迟不让他碰自己的身体。

哪怕用啤酒瓶塞进他的下体,也不会用银茎插入他肮脏的躯壳。

可小斌知道这样的情况不会维持太久了,未谦对他的施虐一次比一次严重,就算不会真正以性交的方式享用他,也会用其他的东西再一次捣毁他的肉身。

“我、我当然愿意,”小斌回答,但下一秒又担忧地道——“我怕您再不用……下一次、下一次我就不完整了。”

他喜欢小未先生,自然也希望给他更好的。未谦第一次用手撕开他的下体时,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痊愈了,可万幸的是几天之后疼痛减缓,他又恢复如初。可当未谦第二次用啤酒瓶撑裂他的肛门时,他以为自己的肠子要流出来了。即便几个星期之后他的伤口再次愈合,他也隐隐感觉得到这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害。

他无法预测下一次。

如果下一次他的身体真的被毁了,真的无法再侍奉人了,真的一次都未曾让小未先生开心却失去了应有的功效,无论是下面的嘴还是上面的嘴都无一例外,让他彻彻底底地成为废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被作为性奴培养时导师就曾经告诉过他,只有让自己的身体更耐用,对主家来说才更有价值。毕竟他们没有其他奴隶的力气,扛不得沙包也没有女人的乳房可以喂奶,他们的器官又不够强壮,即便想替换也轮不到他们奉献——那他们唯一的过人之处就是这副皮囊的功能。

尽可能让主家高兴,以对方射金为乐,以对方的高朝作为对自己的肯定与奖赏。

可回过头来,他似乎又不仅仅希望这样。他还有私心,那私心是他不在乎未谦快不快乐,但他在乎未连是否快乐。他不在乎自己是否留有侍奉未谦的功能——他甚至一度希望自己没有——可他在乎未连是否视他为完整。

他也渴望着未连。

自从来到未谦家后,他从未自渎过。可他也承认,当未连第一次抱住他,吻着他,光着身子从背后搂紧他,甚至在他耳边轻声低语,热气喷在他耳廓的一幕幕,让他无数个夜晚都想入非非。

他多么希望未连能开口,让他做什么都好。他会用后半生去感激这样的优待,也会为争取到这样的机会而歇斯底里。

可是未连却告诉他——“不要因为感激我才这么做,我……我不希望你因为那种奇怪的感激而献出你的身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服侍,我不需要秽种或奴隶。”

这话小斌听不懂了。如果未连不需要,那为什么要努力地带他走,如果未连不喜欢,那为什么会抱他和亲他,如果他不感激,那他还能用什么来回馈未连,用什么来表明自己的心意。

存在小斌脑海中的概念很少,而偏偏未连什么都不要——小斌的目光瞬间暗淡下来,或许他连感激未连的立场都没有。

小斌以为自己懂了,默默地点点头,说了一声“对不起”就想翻身下床。

他果然是不能上床睡的,他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他还是应该回到地毯上才行。

可当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时,未连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问道——“你去哪里?”

小斌愣了一下,答道——“我……我睡地上。”

未连的眼神很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仍然没有出口半个字,而是手一发力,把小斌拽回床上。

“是不是我教不会你,”未连懊恼地道,“是不是……你根本分不清感恩和喜欢的区别?”

91.

未连何其痛苦。

他突然很想知道父亲是怎么做到从秽种变成人的,想知道父亲如何区分对母亲的感激和爱意,而母亲又是如何教导父亲两者的区别,如何引导两人真正地相爱。

太难了,这比将小斌带入狼国还要难。

未连似乎可以想象到即便他们顺利到达狼国,生活仍然一团糟乱的模样。

正如他把小斌拉回来却不知该不该抱住他,让小斌躺下来却无法鼓起勇气亲吻他。

不过,未连无法决断,小斌可以决断。

毕竟秽种的思想是直接且单纯的,所以未连不让他走,那大概就是让他靠近的意思。

小斌缩了缩,钻进了未连的怀里。

他说,小未先生,那你还是想我睡在你身边的吧?

未连说,是。

小斌又说,那……为什么小未先生不愿意和我做爱呢?

“不是不愿意,”未连叹气,咬咬牙,把小斌搂得更紧一点,“我是怕你不知道做爱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两个肉体的交融和碰撞,还是灵魂的贴近与结合。性如果脱离了爱,那就像为了活着而随便吃任何东西一样。那是一种为了射金而不得不做的努力,是为了缓解身体的躁动而饥不择食的原始行为。

可他们是人,只有人才有更为复杂的情感。这份情感会让性变得深刻和神圣,也可以在肉体与精神的双重快感中体会到真正的高朝。

在这样的交合里没有尊卑贵贱,没有付出与索取,没有命令与臣服,有的是融合了上述一切的心甘情愿与相辅相成。

未连希望得到这样的高朝,他也希望小斌不是为让他达到高朝而成为的物品。这或许就是佳兰人的劣根,他们太过强调每一件事情的完整性与合理性,所以他们的黄业发展不起来,所以他们的同性结合被视为异类与怪胎。

“我好喜欢你,”未连说,“正因如此,我不希望你在做爱中感觉到任何的委屈与卑贱。我希望你也是全心全意且心甘情愿的,若非如此,我宁可不要。”

小斌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未连,好似认认真真地在琢磨他的话。

最后,小斌琢磨完了,又郑重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小斌说,“我……我也好喜欢小未先生,我……我想。”

小斌说着突然抓住未连的手,往自己的腰上放去,又道——“小未先生,您享用我吧,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和您走,但我仍然希望能留下一点点美好的东西。”

说小斌懂,好像他又不是特别明白。说小斌不懂,可他的话似乎又给了未连以安慰。

未连没有再拒绝,心头一热,翻身把小斌压住,用力地咬住了他的嘴唇。他把舌头伸进了小斌的口腔,啜吸着淡淡的牙膏香味。

他咬着他的嘴唇,他的舌头,再吮吸着他的唾液,一点一点咽进喉咙。

小斌的手则抱紧未连,张开嘴迎合着未连的亲吻。

小斌真香,真的好香。又香又软,和污秽一点都不沾边。

未连觉着这是比他买给小斌的糖果更好吃的东西,让他吃过一次就不想松口。

他们拼命地接吻着,未连放肆地把吻落在小斌的面颊和脖颈,再把小斌的睡衣脱掉,一路往下亲吻。他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狂乱地在小斌身上留下一处一处淡淡的红痕。

小斌的喉管发出轻微的呜咽,可他不愿意松手,他就这么发狠地搂紧未连,让他让更用力地啃咬着自己,让他更痛,却也更真切地体会到未连对他的需求。

92.

这一天晚上小斌体会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疼痛和仅仅撕裂肛门不同,好似还撕裂了其他的东西,在身体的内部翻涌捅戳。

他后悔自己没有在福利院时好好地用假阳具适应过,也后悔没有遵循管理员的教导时不时就学为这样的事情做准备,他大概是一个差生,以至于当未连真正进入他时,他除了抱着未连的脖子呜咽外,所学的技巧一样都没有想起来。

他应该好好地叫床的,叫出对方喜欢听的方式,应该说一些话的,说他需要更多,需要更猛烈,以此来让主家更尽兴,让他服侍的那个人燃起更大的兽性和征服欲。

他还应该改变称呼,除了叫对方主家,还要问对方喜欢叫什么,叫什么会让他更诱人,叫什么能让主家更能达到精神的满足。

可他好笨,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是吚吚呜呜地喘息着,甚至还愚蠢地、本能地说,好痛,小未先生,好痛,我好难受。

他哭了,他在未连抽出来的时候哭了。他大概是做错了,做错很多很多的事情。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又翻身想重新把未连尚未释放出的阳具吃进去,可他做不到。他只要张腿,下身就还是痛得他泄了气。

他无助地蜷缩成一团,而未连却根本不让他动作,蛮横地将他搂紧怀中,另一边手则迅速地自己撸动。

未连没有尽兴,小斌知道。因为经验是未连自己弄出来的,他射在床单上,还有一点溅到了小斌的大腿。未连应该责备他或者惩罚他,即便善良一点,也该会嘲讽他两句,问他到底在福利院学了什么,怎么就做到这个程度。

可未连却翻过来对他道歉,未连一边摸着他的头发,一边不住地亲吻他的额头。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弄了,以后不弄痛你了。

他又说,你不要哭,你哭了我好难受,你抱着我吧,或者你要怎么样不哭,我给你倒杯热水好不好。

他还说,我真的喜欢你,我没有控制住自己,你怪我吧,你怎么怪我都可以。

可是小斌不愿意,他不想喝热水,也不想怪未连,他就是愧疚,愧疚得他把头都缩到被子里,直到不再抽噎才重新抬起来枕在未连的胳膊上。

未连伸手去摸小斌的下体,他的下体硬过,现在却又软了。小斌的一切都没有做好性交的准备,所以他做不好,不是他的错。

可出人意料的是,那天晚上小斌却睡得很好。

或许是疼痛和疲倦让他一瞬间失掉了神智,未连的味道太好闻太让人安心,抑或是睡前未连一直捋着他的脑袋和后背,让他舒服得不可思议,让他以为在梦中,而这梦最好不要醒。

未连却没有睡着,他看着小斌的睡颜,心头五味陈杂。

小斌无数次地把规矩挂在嘴边,他自然知道要把第一次献给主家有多重要,也知道他和未连正在谋划着不仅仅是违规,甚至是违法的事。

他回去就有可能被未谦打死,可他仍然毫不犹豫。

他像明天就是末日一样对未连阐明着心意,可他实在笨拙,笨拙到那感情已经强烈到这个份上,他却始终不知道这叫爱情。

93.

回到苍鹤的那一天,未连下车时给然姐打了个电话,本希望然姐和他一起回去,这样也好让哥哥不要当场发难,岂料然姐却道——“我就在你家,你回来吧。”

未连一愣,然姐却又再压低声音补充——“等会无论你哥怎么做,都不要和他对抗。如果你想秽种活过今晚,你最好先得受着,我们再从长计议。”

未连一听,急了,“什么叫得受着?他要经受什么?”

“你哥不可能一点愤怒都没有的,但如果你真的希望有机会带小斌走,你得先忍过当下。”然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似乎是在躲着未谦说话。

未连不想,这话简直与当头棒喝差不多。他心说你前一个电话才和我说得好好的,我替你做事,你帮我走动,这怎么才过了一晚上,你连让我帮什么都没说就反悔了。

“我已经忍了一年了,”未连咬牙切齿地道——“你不知道阿谦会做到什么地步,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阿谦折磨,原来不行,现在更是不行!”

“那你等着阿谦带人把小斌回收吧,”然姐冷冷地回敬,听得电话那头的未连暂时没了声,然姐又叹了一口气,道——“听我的,先过了今晚。让阿谦先泄泄愤,不要把矛盾激化了,那你就能多点办事的时间,多点成功的机会。”

未连还想说什么,然姐却最后警告一句——“别说我打算帮你,如果让未谦知道了,那谁都没法再帮你。”

说完,然姐挂断了电话。而未连带着小斌坐车出租车一路忐忑,最终回到了警署小区。

未谦已经在家等着了,开门进屋时,然姐果然也坐在客厅里。

未谦的脸色很不好看,客厅的空气也很糟糕。

见着弟弟回来,未谦冷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你大胆得敢带着他私奔,那你真是载入苍鹤城史册了,我也托你的福,一起入史册了。”

然姐没有说话,只是闷头抽烟。

小斌听从未连的吩咐,紧紧地缩在未连身后。未连用一只手抓住他,让他不要给阿谦鞠躬,也不要听阿谦吩咐。

未谦的眼神很尖锐,看得未连都有些心虚,但他还是咬着牙对哥哥说——“你不要折腾他,是我强行把他带走的。”

“当然是你,我的秽种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未谦笑了,他把搭在茶几上的腿放下,站起来,指着躲在弟弟身后的小家伙道——“过来。”

小斌浑身一颤,揪紧未连的手。

未连也猛地看向然姐,即便到了这一刻他仍然希望然姐能做点什么,但正如在电话里的态度那样,然姐只是抬头瞪了未连一眼,好似再次警告他别和哥哥置气。

小斌没有动,以至于未谦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命令——“我让你过来,你是听不到,还是想反抗主家?”

小斌动了,虽然抖得厉害,但他还是试着松开未连的手指。纵然怕得不能自已,但他到底不能反抗主家的命令。

他往前挪了半步,未连却一把抓紧他,又将他拉回自己的身后。

未连不打算妥协,毕竟现在妥协就意味着把小斌送入虎口。

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决定彻底向哥哥摊牌——“然姐没有和你说吗,我要将这个秽种——”

“阿连,”未连还没说完,然姐就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跟着未谦一起站起来,三两步上前抓住未连的胳膊,道——“你回避吧,我和你出去抽根烟。”

说着然姐用力地掐住未连的胳膊,硬是将他和小斌的手扯开。

94.

小斌一旦失去了屏障,立马噗通一声跪下。

他无助地看向未连,但然姐抓着未连的两边手,硬是不让他靠近。

于是小斌又抓住未连的裤腿,眼睛涨得通红。

可然姐的手劲也很大,她用力地拧着未连的手腕,始终不给他碰小斌。

她说你不要和你哥吵,你这个外国人,你知不知道你会犯法的,你跟我出来,你现在就跟我出来!

未连心脏都要被撕开了,可另一边然姐的态度又斩钉截铁,她的警告再一次回荡在未连的耳边,让未连很害怕一旦自己真的插手,结果就真如然姐所言。

未谦倒是自然,完全不理会弟弟的痛苦,拍拍手,对秽种说——“过来。”

“你要对他做什么?”不甘心,未连还是从牙缝里蹦出质问。

未谦没回答他,他就这样低头睥睨着小斌。直到然姐也俯下身把秽种的手扯开,不允许他再抱着未连的腿。

小斌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他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如果未连在他的身边,他可以做到不顾一切,什么都不去想,完完全全把自己交给对方处置。可当未连要从他的身边躲开,所有现实的残酷就像开闸泄洪一样朝他涌来。

他会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可是未连仍然出去了,他在另一个自由民的推搡下出了那个大门。那是一扇天堂之门,出去了就能见光,而在门的这边,却是烧着烈火的地狱。

小斌哭不出来,他怔怔地望着未连离开的方向,脑子一片混乱。

他的身后被冷汗湿透了,浑身却冷得发抖。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前一天小未先生还说会保护他、会带他走,可为什么现在就把他丢下,就又一次不要他了。

他好难受,这份难受是极其陌生的。在他见到小未先生之前,他一直都觉得被自由民拥有或抛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毕竟他们就是一个活物件,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

他不会感觉到如此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怨恨,唯一存在于秽种心中的情绪便是对自己犯错的愧疚,以至于下一次他们会更谨慎和乖巧,努力不让第二任主家抛弃他们。

但未连改变了一些东西。

他不仅仅害怕,他还生气,难过,痛苦,失望。那些秽种本来不该自发拥有的情绪以及不该觊觎的希望不知何时,在小斌的心中生长蔓延。

那东西让小斌的情感不纯粹了,他不再愿意接受天赐给他们的主家,也不再希望侍奉所有法律规定的主宰他的主家。

他对主家有了选择和偏好,有了喜爱的和厌恶的。

他知道这就是罪,因为有了喜恶,便不可全心全意。

他希望侍奉未连,可他抗拒着未谦。

那份抗拒从最开始的害怕变成了如今的仇恨,从仇恨又变成了具象化的铁链。

如今他听到铁链的声音了,那声音从被研究熏得沙哑的喉咙里发出来,低沉刺耳,让他无能为力又恨之入骨。

当下那铁链又一次摩擦,告诉他——“爬过来。”

95.

小斌的手指抠进了地毯里,但他还是默默地转身,一点一点用膝盖摩擦着地毯,爬到未谦的脚边。他的胸腔被一种奇异的感觉灼烧着,让他周身的皮肤都和眼眶一样迅速发红发烫。

未谦说,你想跑啊。

小斌的耳朵突然嗡响起来,未谦的话似乎开启了那一个从来不敢触碰的潘多拉匣子。他没有回答,更用力地抓住手中的地毯毛屑。

未谦掐着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又问了一次——“我说,你是不是想跑?”

那份嗡响更剧烈了,小斌就这样怔怔地望着未谦的眼睛,下巴因被捏拧而疼痛不已。他不知道,他可以说想吗,他不该逃跑,可他又不能说谎。

他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在他的大脑里形成相互矛盾的电路,电花噼啪,没有一盏灯能亮起。

未谦似乎觉得他这个反应很有趣,咧嘴笑开,再问——“你知道跑的结果是什么吗?”

知道,这个问题小斌可以答得出来。像他这种主家秽种,跑了就会被送进惩戒所,一番惩罚过后,丢给随便哪个酒吧或实验室作为公用。

他会被极尽所能地折磨,那份折磨不仅仅是踹两脚和扇两耳光那么简单,也不仅仅是被一个人强暴那么容易熬过去。

他会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他会被丢到街上,再被统一拖上卡车。他将在焚化炉中变成一抔灰烬,而后洒在垃圾场随便哪个角落。

这就是他逃跑的结果。

死刑,却比死刑更残酷。

他知道的,他不仅仅现在知道,其实在和小未先生上车的那一天他就知道。只是他强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清醒。因为他似乎有了更重要的东西,那东西是他从未拥有,却又深埋于人类心中的本能。

秽种无论如何奴化,也改变不了他们是人的事实。

他们生长在这个社会,生活在这个社会。他们和自由民有着一样的容貌和身体,有着一样的大脑和一样的基因,那些能够在动物身上成功的实验最终也要在秽种身上做最后的测试,他们的所有脏器都为主家所有,这其中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是相同的物种。

小未先生说,你要坐在桌子上吃饭。

小未先生说,你怎么可以不识字。

小未先生说,我这样会不会骚扰你,会不会让你觉得我侵犯了你。

小未先生还说,你是人,你怎么不是人,你给我们洗衣,做饭,甚至为我们献出肉体来讨我们开心,要污染早污染了,哪里来的隔离。

是的,如果他本来就和自由民一样,为什么他不可以选择喜欢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

如果本来两者就没有差别,为什么自由民能恨一个秽种,而秽种却不能恨一个自由民。

如果他不能对主家说谎,如果他们天生就是奴隶,那为什么他现在想说的话却与奴隶的天性相悖,为什么他会胆大包天,对未谦说——“想……我想和小未先生走。”

96.

那是小斌受到的最用力的一巴掌。

他的耳朵几乎被打聋了,所有的想法也被打散。

他咬破了嘴角,血液溅在地毯上。他好痛,痛得他浑身更加脱力。

所以他又一次蜷在一起,他感受着那些力量施加在自己的身上,感受着每一分自由民对秽种的仇恨与偏见。

他是低劣的,但他又不是。

他是懦弱的,但他又不是。

他是奴隶,是没有自我的,没有尊严的,没有选择的,没有自己的想法和情感的。

可他又不是。

他不是。

他恨未谦,他恨自己是个秽种,他恨苍鹤,他恨他明明想追着未连而去,却要看着对方远离而无能为力。

他见过太多的同伴,见过那些在酒吧里被丢出来的残缺不全尸体,见过那些被摁在健身房的墙壁上被操出血来的奴隶,见过当街脱尽了衣物,被主家羞辱和亵玩至极的牲口,见过被割掉舌头的小树,见过被铁钩拖出内脏的同期,见过抱着主家裤腿求着主家开恩,却被主家斩断了胳膊或腿脚的同类。

哪怕是他自己也一样,他的下体被酒瓶撑裂,他的嘴里含着未谦要他吃下的碎玻璃。他被虐待到失禁,整个人命悬一线。

可他还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对未谦叩拜,说谢谢主家,谢谢主家。

我很喜欢,我愿意,主要主家开心,您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在被窝里高烧不退,迷糊中他甚至不记得有没有为小未先生留一桌菜和一盏灯。恍恍惚惚间他似乎看到橙色的光斑,他相信自己是留了的,他害怕自己再犯一次错。

可他终究没有留,他在医院醒来,看到的只是青色的墙面和惨白的光线。他翻身起来从床上掉下,跌跌撞撞就要往家赶。他要给大未先生做饭的,他忘了做今天的饭,他不知道还会遭到怎样的惩戒。

他趴在地上,抬头便见着和他一样的同伴。到处都是他的同伴,那些同伴散发着和他一样的恶臭,眼里如死水一般充满绝望。

小未先生想扶他,他却起不来。小未先生要抱他,他只能拼命挣扎。

于是小未先生抓着他的头发,让他直视那些苟延残喘的躯壳。

你是这样吗?你要变成这样了,你愿意这样吗?

小斌哭了,他的头皮好痛。

可他还有更痛的东西,那东西把他的身体拿走了半条命,而他即便想说话,被割裂的口腔却痛得他再次泪水满盈。

他不想这样,他一点都不想这样。所以他要叩拜那个雕像,亲吻雕像脚边的大理石。他要往天堂去,哪怕那天堂让他付出所有的代价。

小未先生问他,你想活吗,你想好好活,还是想活成那个样。

小斌说我想活,我想完完整整地活着,我求求你让我跟着你,你走了我就不能好好活。

小未先生问他,那你要站起来,你不要朝我们跪下。你跪下就是把命交到别人手上,让尊严任人肆意践踏。

小斌说不行,我站起来就要被杀死。我会死得更快,死得更惨烈。

小未先生说那就走,一个人好好地站直了走,没有人一出生就该被定义成这样,你不该,我也不该。

小斌说,什么叫您不该,您生而是人,您当然该站在高处。

小未先生说,可我父亲是秽种,秽种的后代不是秽种吗?你看看我,你看看未谦,你看看你自己。我不会离开你,但我不可能时时保护你。你自己想活成什么样,你就要做好准备以什么方式死去。

那些话不停地在小斌脑海里冲撞着,他不能明白得彻底,可他又似乎并非什么都不懂。

他瑟缩在未连的怀里,却又感觉有另外的力量在他体内膨胀。

那是一种叫做尊严的东西,小未先生告诉他——“你以为你是人,你才能活得像个人,才配得到人的一切,才能和人在一起。”

未谦不打了,他开始脱小斌的衣服。他将小斌摁在沙发上,胡乱地将之薄薄的灰布衣服扯烂。他的手在小斌的身上捏拧,留下一块又一块青紫的痕迹。

他这一次要把什么塞进来,小斌不知道。但他不需要知道,因为无论是什么,他都不愿意。

他反抗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反抗。

他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他猛地转过身子,用尽全力地推了一把未谦。

未谦撞在了茶几上,而小斌则连滚带爬的往门口跑去。

他要走。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不是未来那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某一天。

而是现在。

他拧开了门把,见着在屋外剧烈地和另一个自由民争吵的未连。

他一下子扑到未连的身上,怒吼着——“你要带我走的,那你现在就带我走,现在就带我走!”

97.

后来的事情,小斌就记不清楚了。

他听到了自由民之间的争吵,剧烈的,歇斯底里的。未连在骂,未谦在骂,还有那个女性的自由民拦在中间,她拦住未谦,最终硬是把未谦拖进了房里。

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来时,他随着未连待在一家小旅社。

这和商莲的旅社完全不一样,毕竟商莲的旅社可以让秽种进入,可苍鹤的不行。

未连在打着电话,他打给各种各样的人,语气时而亢奋急切,时而沮丧低沉。

最终他捏着手机从小露台走进来,低头看着小斌。小斌抬头与他对望,卧室的灯光将他们的表情照不真切。

未连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他欲言又止,几次张开嘴又几次合上。

最终他摸出香烟丢给小斌,问小斌要不要抽一根。

小斌摇摇头。

未连自己点上,屋内又一次烟雾缭绕。

未连应该高兴的,他应该为小斌的觉醒而高兴。

可他也迷茫,当他看着未谦凶神恶煞地冲出来,抓不住小斌的衣领便要连着自己一起打时,那份恐惧和愤怒放大到了无限。

未谦说,妈了个逼的,你果然没救了,你他妈就是秽种的种,你他妈不配做人!

未连说,我是秽种,你也是!

未谦说,你等着,我看你能护他到几时!既然你想掳走我的奴隶,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现在松手,你松手了我就让你滚出去!

未连说,我不会的,你说我是秽种,那我岂能不保护自己的同胞。

未谦怒不可遏,眼神似乎能把未连杀死。他还想说什么,然姐便喝止住了他。

然姐让未连快走,现在走,别刺激你哥,你在这里就是刺激你哥!

她一边手推着未连和小斌,一边手拦在未谦面前。

未连走了,他惶恐地望着依然和失控的未谦抗衡的然姐,最终抱着小斌,从安全通道离开。

争吵声伴随了一路,直到下到楼底,那声音才渐渐听不见了。

他把小斌放下,又拉着小斌到处走。

苍鹤那么大,他却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路人对他牵着一个秽种而频频侧目,可他却什么都顾及不了。他什么都不想看,却又什么都看得到。

苍鹤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出生在里面的人不自知,可外面的人进来,却万劫不复。

当他终于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找到愿意让秽种进入的小旅店后,他久久回不过神。

他打了个电话给父亲,父亲说,你会遇到很多困难。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我也不想指责你,可你无法想象和一个秽种相处要经历的磨难。

未连说,我现在看到了冰山一角,我会做好心理准备。

父亲又说,你回不来了,你带着秽种没法直接走到佳兰,去狼国吧,去那边待一阵子。

是的,又是狼国。

看来所有的路都已经标定好了,知情者每一个都明白未连下一步该踩在什么位置。

可他们却又因路途的艰辛而对未连守口如瓶,那不是一条适合未连的路,那不是一条任何人都愿意涉足的路。

未连又打了个电话给阿力,他说不清楚来龙去脉,最终只能道了句——“我带着个秽种,你要不来看看我吧,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阿力来了,他是在傍晚时分找到这家小旅店的。

一进门,小斌就惊慌地往角落缩。阿力也见怪不怪,直接搂过未连,让他和自己出到露台去谈。

阿力说,你走到这一步了,就做好走特殊贡献的准备了。

未连说,是。

阿力说,那有方向吗,特殊贡献要有材料,材料多了才好通过。

未连沉默,他现在也不能确定,当小斌和他将事情弄到如此境地后,然姐是否还愿意遵循当初的承诺。

98.

阿力陪着未连一直到然姐的电话打来。

期间他多次看向小斌,隔着露台和房间一扇玻璃门。

他叹气,也忍不住规劝未连。他说这小家伙好看是好看,你要好看的,我也能给你介绍,你真没必要为一个秽种走到这一步。

未连说,你现在劝我没用的,好看是接近的初衷,可现在初衷都不一样了。

未连说,“你们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外国人,我改变不了你们的制度,也无权指责你们的功与罪,可我也有着自己的愿望和执着。”

那是一个眼中的生机从未死去,此刻又燃起更大期许的灵魂。

小斌已经觉醒了,这一份觉醒是在未连的带领下萌发的。如果他真正地把小斌救赎了,那这就是他种下的福田。而如果让他看到灯光却又将之掐灭,那未连所作的就是滔天的罪恶。

阿力不能理解,但他表示尊重。

“如果你可以顺利申请到特殊贡献的名头,我可以先帮你垫付去狼国的保证金,”阿力说,他能做的不多,但正如未连所言,做得多少算多少,做到哪步算哪步——“等你到了狼国安定下来,再慢慢还我不迟。”

未连一听,既惊又喜,他说这真的可以吗,这……这怎么好,“我甚至都不知道去到狼国会经历什么,你又如何敢为我提供这份资金保障,你确定我还得起吗?”

“你肯定还得起,狼国那个基地我还是了解一点的,你会领到不少的钱,但却没有地方花,”阿力笑了,“而且你以为我会什么保证都不要就借给你?欠条还是要的,你要跑路了不肯还,我找上你哥的单位,他也得替你还。”

虽然话说得狠,但未连还是听出其中并无恶意。这一笔钱对未连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至少能让他解决燃眉之急后,铺平往后的道路。

当然,阿力在临走前还是再一次告诫未连——“特殊贡献这条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我问过我二叔了,以你的资历是比较难通过的,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有了计划,但若非为蛇国作出巨大的贡献,你就要为某些有特定需求的蛇国人作出巨大的牺牲。”

“有钱人。”阿力说,“或者有权人。”

阿力猜得到很多事情,或者说这是蛇国高层人都明白的万物运行的规律。阿力不会追问未连到底做了哪些打算,所以在然姐来过电话后,便起身作别。

未连想要解释,但阿力制止了他。

“让我知道更多并不是对我的信任,而是把我牵连进去。”阿力拍拍未连的肩膀,“一旦你接受了某些任务,就不要再来联系我了,直到你完成任务的那一天再打给我,我会过来找你打借条的。”

未连来蛇国一年多了,而他至今也不明白,阿力到底对整件事是个什么态度。

说支持,他又时时想着规劝自己,说反对,可他又愿意出一己之力。

或许蛇国人真的就像他们的城市看上去那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让人赞叹它的规整,却又永远都有一种不可逾越的疏离。

99.

然姐是在天黑之后才找到未连。

她指责未连不该不听她的规劝,现在闹成这样,她也没法保证未谦会不会率先动作。

“你劝劝吧,然姐,他听你的。”未连愧疚地道。

“他是听我的,但那是在他情绪没有失控的时候,”然姐也很为难,“一旦他失控,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更不用说听得进别人的建议。”

然姐似乎也意识到再指责未连也没有意义,毕竟无论是让未连妥协还是未谦妥协,看似都不可能。

两兄弟的性格什么都不像,倒是固执这一点一模一样。

也就是这天晚上,然姐终于把自己的要求说出口。

她知道再拖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也借着把矛盾闹大的空当,让未连尽早动身。

“我需要你去见一个人,替我把沙影的剩余资料拿回来。”然姐说。

未连一听,赶紧追问——“你是说你找到那个孤儿了?”

然姐点点头,“找到了,所以我需要你替我出境。”

然姐是在一周前收到消息的,和她猜测的一样,当年姑姑收养的孤儿虽然档案上写着是死了,但事实上却仍然活着。

那个人加入了狼国的特殊部队,以至于就算活着,也已经改头换面,远远地离开了狼蛇两国,他隐姓埋名地想把前半生葬入地下,也确实金盆洗手,已经很多年不再参与蛇狼两国的军事斗争。

但很遗憾,只要人活在世,就总有蛛丝马迹。

蛇国的线人遍布周边几个国家,要打听到这个人或许需要三五年的时间,但终归能有所收获。

然姐花费了将近将近十年的时间搜寻,而今命运回馈了她,总算给了她启示,把所有线索的苗头指向象国内一座偏僻的果园。

当年叱咤沙场的士兵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不仅如此,听闻他还务农了很多年,这么久以来竟无人怀疑他的身份。

所以重头再来真的是一个令人心悸的词,它象征着新生的希望,也象征着真相的毁灭。

然姐无法想象如果她比别人迟一步找到线索会怎么样,无法想象姑姑倾尽一生研究的秘密就这样被人彻底窃取,无法想象一旦让它落入狼国甚至边牙人手中,它就将变成怎样的利器来涂炭生灵。

但似乎连上苍也不乐意让这样的灾难发生,所以它给了然姐一个机会。

“你需要我做什么?”未连问。

“我需要你去找那个人,让他把资料交给我。”然姐回答。

可这话未连就听不明白了,“如果连你都在追查这个资料,那或许还有很多人也在一并追查它。对方一定会有所防范,又怎么可能把它交给我。”

“我也不确定,”然姐无奈地道,“但总得试一试不是吗,就像你一样。”

未连听明白了,可他仍有不安——“你去,你就是那名科学家的侄女,或许对方说真话的可能性还大一些,可若是我去,我……”

“我没有办法去,蛇国有人知道我一直在追查这个资料,他们给我那么大的自由,就是希望我能作为他们顺藤摸瓜的棋子。若是我去面见对方,指不定我还没开口,那人就已经被蛇国的人一举拿下。”然姐笑了,补充——“但我会给你带上证明,对方看到了,或许会相信你是受姑姑的侄女所托而来。”

未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可是这又怎么帮我为我的履历贴金?如果你根本不希望蛇国控制全部的材料,那……”

“如果事情办成了,我便会递交一部分上去,但不是全部,”然姐解释,“那一部分资料足够让你具有特殊贡献的身份了,而我也正好以这不完整的资料为由,继续留在蛇国进行研究。”

未连接受,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没听出其危险所在。不过是让他出一次国,见一个人,问几个问题,再原路折返罢了。

而然姐的下一句话却解答了他的疑问,同时也让他明白为何阿力能断定,他一定会作出巨大的牺牲。

“我必须事先告诉你,那个人曾是特种士兵,根据我收到的材料显示,与他一同藏匿在果园的还有一个雇佣兵,”然姐的表情冷下来,郑重地道——“你这一次去一旦被怀疑,为了防止身份暴露,很有可能被他俩杀了灭口。”

未连怔住了,他定定地望着然姐一会,才不确定地反问——“雇佣兵?”

“对,就算不马上杀了你,也会因你的来路而把你抓起来拷问一番,”然姐答,“如果你接受我的安排,那你就要做好对所有人保密的准备。”

“你知道,一旦你出事,我绝对不会来救你,我会撇清关系,甚至自辩我毫不知情。”

“你很有可能死在异乡的土地上,而且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替你收尸。”

“你也可能被严刑拷打一番,缺胳膊断腿地回来,却一无所获。”

“你自己想清楚,”然姐最后说道,瞥了缩在角落的小斌一眼——“为这样一个小家伙,到底值不值得。”

100.

这些话不是当着小斌的面说的,但小斌能看出来。

当未连与然姐从露台进屋后,小斌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拦在了两人的面前。

他很想和未连说算了,他后悔了,如果带他走必须让小未先生承受不必要的风险,那他是无论怎样也不会说出刚刚那些话。

他越界太远了,此刻的他踩在一块本应一辈子不涉足的位置上。

可当他与小未先生对视,小未先生的眉心轻轻皱起,又安抚一般摁了摁他的肩膀时,他又泄气地低下头来。

他现在正抓着如蛛丝一般的希望啊,或许他坚定一点,他真的能实现成为小未先生秽种的梦想,那他又如何能说服自己就此打住。

小斌或许可以凭借与未连的熟悉而与他对视,或许也可以因愤怒而突然之间爆发出反抗的力量,可当他冷静下来,他仍然被困在属于秽种的城墙之内。

墙在外界,也在心上。

那天晚上小斌怎么也睡不着,他听着未连告诉他过段日子他得去办事情,他会交代然姐照顾好小斌,小斌会住到然姐家里——“不用多久,一个星期,最多不超过两周。”

未连把小斌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亲吻他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捋着小斌的后背,又说,我是不会逃跑的,我这次走就是为了换一个我和你一起走的机会。你不要以为我又丢下你,我可以对你保证。

其实小斌不是不相信未连,只要未连说出口的话,哪怕是骗他,小斌也会相信。可他又觉得深深地难过,秽种应该让自由民开心才对,可现在小斌却让未连不开心了。

他的眉头皱得那么紧,和开心相距那么远。

所以他告诉未连——“我要一起去。”

这是多么荒谬的请求,可未连却从那双坚定又泛红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那东西像嚓地一声划亮的火柴,一下子让手掌和心底暖起来。

“我可以陪着小未先生,如果、如果小未先生遇到危险,也、也不怕。”小斌咬紧牙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

“我可以给您买吃的,我可以跑腿,我……我还可以帮您拿行李,您可以专心办事,不用管我……不、不用管我。”小斌的额头溢出一点点的汗水,额上青筋暴起。

“若是您还是觉得我麻烦,那……那我可以在近的地方等,我不会乱跑,不会惹麻烦,我……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想。”小斌的眉心皱得死紧,就像用一根绳子缓缓地搅动,搅到窒息,搅到崩断。

那簇火苗的光线在小斌眼里跃动着,噼噼啪啪,在未连的耳畔炸响。他的眼睛里有对死亡的惊恐和对未来的惶惑,他的目光仿若一个乳臭未干的男孩,可又有一个挣扎着要从茧里跑出来的男人的灵魂。

但很遗憾,未连没有办法答应他。

因为蛇国不同意,小斌就出不了境。

所以未连需要一个人的帮助,而那个人就是父亲。

101.

从佳兰的寒鹭飞到蛇国的苍鹤要三个半小时,未连的父亲坐的第二天一早的航班过来。虽然拜托父亲让未连心生愧疚,父亲也一味地追问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未连必须离开蛇国几天,但电话里未连什么都说不清楚,直到面见父亲。

未连没有办法带着小斌去机场迎接,等待的过程中未连把所有事情捋了一遍。

他决定第二天安顿好一切后就动身,苍鹤有直飞象国的飞机,他会搭乘九点多的那一架,一落地就往然姐给他的果园地址走。

虽然然姐说他的身份并不引人注意,但未连还是有点心虚,他很怕被人跟踪,如果蛇国真的有人盯上他,那把他在象国干掉肯定比在蛇国干掉来得容易。

他掏出然姐给他的几张草稿纸又看了一遍,上面是搜寻然姐姑姑遗物时留下来的玩意。稿纸上有几处用铅笔摩擦过的、空白的区域存在笔记不同的字,还有一副歪歪扭扭的画。

按照然姐的说法,遗物里除了姑姑的笔迹外,只有这一个字迹出现得最多,她推断应该和那个领养的孩子有关。

等到未连顺利来到果园,把这样的东西交出去,或许能让对方想起点什么。

“如果这根本不是那孩子画的呢?”未连不安,“如果……如果他依然不信呢?”

然姐又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笔记塞给未连,这是她姑姑的饮食记录。

常年从事有害研究的她到了晚年便被各种病痛的折磨,必须划定饮食,并用大量的药物配合治疗,而这本日记里有每一餐甚至每一次服药的详尽记录。

“如果她双腿不便,这些事情定然是交给那孩子去办。这些贴身遗物是她火化前狼国军方交给我们亲属的,没有亲属的身份,也根本拿不到。”

“但你说了很多人都会去搜罗她的住所。”未连还是不放心,他还从未冒过生命危险去干一件事。

佳兰人命贵,自小就知道生命重于一切。以至于他们国家的人极度厌战,有时候仗还没打过来,见着势头不对,政府便马上投降,挂上其他国家的国旗以示欢迎。

所以即便明白事情是必须做的,可无论然姐说什么,都不能成为他的定心丸。

何况这个问题然姐无法回答,她摇摇头,让未连碰运气。

最后,然姐给了他一件衣服,那衣服是一件球服,已经发黄、发皱得要紧。

它的款式一看就是男装,而且还是十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的尺码。

这一样不用然姐解释,未连也能看懂。

他把三样东西塞进公文包,想想不对,若是公文包被抢走,那他就一样信物都没有了,于是又一件一件掏出来。最终把记录本藏在外衣内袋,把稿纸藏在鞋底,再把衣服叠好塞进包里。

这样若是抢走了其中一样,他依然有完成任务的可能。

“如果他真的相信了我,那你又如何确定他会把资料带在身边?”未连最后问。

“对于这些特种士兵或雇佣兵来说,他们的居所是不定的。有时候离开了一个地方,一辈子都不会再回返。他们俩在象国待了那么久,这东西那么重要,即便原来没有放在身边,现在也一定早就取过来了。”然姐说,“当然,很多事情我也只能推测,到时候……还得看你自己随机应变。”

未连听罢,点点头。

把几样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后,心里石头悬着的感觉更明显了。

这样的担忧也同样写在了他的脸上,以至于开门后父亲一见着他的面,便忍不住苦笑道,你不在你妈妈身边长大,但你现在的表情,真是和她当年让我离开蛇国时一模一样。

102.

未连没有忘记然姐的叮嘱,他只大致地告诉父亲自己需要一份文件,而那文件能让他和小斌离开蛇国。

“离开之后,你还有机会回佳兰吗?”父亲尖锐地问。

未连咬了咬牙,如实回答——“我……我不知道,但我会努力。”

父亲笑了一下,不予评价。

他转头看着瞪着惊恐的眼睛四下扫荡的秽种,眉头却不由得越皱越紧。

有很多记忆从他脑海深处浮现了出来,他不得不用一根又一根的烟压制下去。

未连说,爸爸,对不起,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拜托谁了。

父亲拍拍身边的椅子让未连坐下,收回了放在小斌身上的目光。

其实对他来说,他也很矛盾。

他很欣慰小儿子和大儿子不一样,但又很担心这份不一样会为未连带来灾祸。

他回忆起当年妻子与自己分离时的决绝,那决绝把眼泪和哽咽全压了回去。

她死死地瞪着自己,而他也在火车上望着她。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一辆火车会将家庭彻底拆散,但后来的很多年里,只消他回忆起妻子眼神的决绝,总隐隐觉着对方早就猜到了一切。

他多么希望和她不是在蛇国相遇,多么希望两人都不是蛇国人。他孤独地带着年幼的未连来到佳兰的头几年,没有一天晚上不因为愤恨这个世界对他的不公而落泪。

他不是一个坚强的人,甚至还没有妻子坚强。至少妻子能把所有的伤痛忍回去,而他却会望着熟睡的未连泪流满面。

他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出来改变蛇国的制度的,至少他希望听到更多蛇国人带走秽种的新闻报道,那对他这个曾经是秽种的人来说是一种心灵上的安慰,也是一种远在未来的灯火。

可他却不希望那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正因为了解蛇国,才害怕蛇国。正因为知道蛇国的固若金汤,才能猜到未连这一行动所要付出的代价。

但当他看到未连俯身过去,摸着小斌的头,指着自己说不要怕,这是我的父亲,他会照顾你,会保护你。又不停地捋着小秽种的后背,不停地抚摸秽种的面庞,不住地把声调放缓再放缓,把语气放轻再放轻,只求让小秽种建立信任的种种时,父亲没有再追问未连究竟要做什么。

这是儿子自己的选择,正如和他结合,是妻子当年的选择。

如果没有妻子这样的人存在,父亲也不会是今天的父亲。更不会有未谦,也不会有与母亲如出一辙的未连。

等到小斌终于愿意站起来,低着头来到父亲面前问好时,老人突然觉得鼻腔有点难受。

他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在父母的带领下摁在主家面前。他给主家下跪,磕头,说主家好,主家早安,主家有什么需要。

他们是多么卑微和虔诚,可就算是这样,他也看着父母被主家一棒子打趴下。看着那些棍棒和拳脚落在父母已不再利索的身躯上,听着他们不停地道歉,不停地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他无数次地想扑到父母的身上,可他的父亲只会喝止他——站远一点!不要污染了主家!

于是他便无措地跪在一旁,一边哭,一边袖手旁观。

直到有一天他玩命地往前跑,直到父母的模样在眼泪中糊成一团。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小斌伸了手。

小斌犹豫了一会,看看未连,又看看面前的老人,而后慢慢地也把手伸出来,放在老人皱巴巴的掌心上。

103.

纵然已经交代父亲千万不要把自己的住所告诉阿谦,也向父亲一再保证自己不出一周就能回来,但临走的时候未连还是一万个不放心。

他抱着小斌,久久不松手。

小斌也把脑袋蹭在他的衣服上,但这回忍住了没掉眼泪。

他们是在小旅馆告别的,而木门关上,未连还站了很久,才迈步往楼梯走去。

他不能带手机,不能带任何能够定位他的电子设备。这也就意味着这一周他将失去与小斌的所有联系,同时也能确保一旦他在象国出事,别人不会顺藤摸瓜地找上然姐。

他很想问父亲,如果他回不来,父亲打算怎么处理小斌,可话到嘴边又没出口。有的事情还是不要做坏打算的好,至少他不希望把这份不安再加诸到父亲和小斌身上。

旅途比他想象中的顺利,坐在飞机上时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他一路往象国飞,再穿过层层云彩,看到象国的道路和房屋犹如火柴盒一样规整地布在大地上。

飞机降落时是中午,他简要地在飞机场吃了点东西,便马不停蹄地往果园赶。

象国的环境和佳兰很象,饮食也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口音,提醒未连正身处异国他乡。

蛇国由于纬度高,气候寒冷,在蛇国登机时还需要穿着一件外衣,来到象国就完全不用了。

前往果园的途中,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真的温度高,未连的后背甚至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这一天阳光明媚,天空蓝得不可思议。

蛇国由于工业发达,很少得见那么明媚的晴天。而象国却像童话书里的用色一样,植物绿得发亮,苍穹则澄澈得仿佛能激起浪花。

更不用说当他来到果园的边上,看着那些橘子才只是小小青青的一个个果子,看着那一棵棵果树错落有致地站在围栏里,看着小木屋前有几簇太阳花茂盛得你推我搡,未连甚至无法将之与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联系在一起。

这里的空气都是甜的,泥土的腥和植物的腥混在一起,让人根本不想离开。

怪不得象国外来人口多,这样的国家和蛇国大相径庭,甚至比佳兰略胜一筹。

他听闻象国黑帮横行,但如果能以此来换这样的居住环境,相信如果有得选择,他也在所不辞。

栅栏没有上锁,旁边停着两辆摩托车和一架拖拉机,还有几个箩筐叠着。

未连喊了几声没见着有人,便往里头走。他朝着那个被太阳花围着的小木屋进发,直到看到木屋前的两棵树上挂着一张吊床。

吊床上有一个男人,他的嘴半张着,口水流得满脸都是。鼾声震天,睡得和猪一样。

如果单这么看,未连绝对不相信这就是所谓的特种士兵或雇佣兵。

这和然姐说的一点不沾边,至少他完全没感觉到对方的警惕和机敏。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走过来了,靠近了,如果他真有一把枪,指不定扣动扳机了那人还连眼睛都没睁开。

但细看之后未连还是把心悬了起来,那男人光着膀子,穿着一条牛仔裤,裸露的皮肤又黑又多疤。

阳光透过叶间照在他的身上,反射着一点点汗渍。

这些伤疤一看就是被利器所伤,虽然年代久远,但增生却没有消退。

未连咽了口唾沫,稍微喊了一声,想把男人叫醒。

可惜他没有成功,男人的鼾声比他说话的声音还大。

于是他又提高了声调,再喊了一声。

但男人还是没醒,甚至连翻都没翻一下身。

不得已,未连只能走近吊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推推男人汗涔涔的肩膀。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那黝黑的皮肤,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已经站了个人,那人一下子用布捂住他的嘴巴。

布上有醚类的药物,未连还来不及挣扎,就感觉浑身绵软,视线模糊。

最后停留在他眼眶里的是吊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他坐了起来,和控制住未连的那人骂了几句脏话,便将越来越脱力的未连往小屋里拽。

未连心说完了。

这交谈都还没开始,好像任务就要结束了。

104.

醒来时未连被捆在一张椅子上,头罩已经摘掉了,迷迷糊糊间见着对面那原本睡在吊床上的男人又在打呼噜。

他想说两句话,嘴却被布塞着。他挣扎了两下,便见着自己的公文包被翻个底朝天。

球服已经被掏了出来,皱巴巴地堆在没洗的几只碗碟旁边。

他大惊不已,更剧烈地挣扎起来。

这一动,对面的男人醒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站起来扯掉了未连嘴里的布。

未连赶紧说——“我没有恶意,我是来找人的,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到那个人。”

“找谁?”那人一边说,一边把破布丢到桌面上,顺手从桌上摸下枪,打开保险栓对着未连的脑袋,“说简单点,我没时间看你耍花样。”

枪一亮出来,未连便知自己没走错地方。

他连忙说我找一个叫黑羽的人,很多年前他曾经被人收养,我是他养母的家人派过来的,我找他有十分重要的信息得确认一下。

“嗯,”那个男人听罢既没惊讶也没放松,简单地应了一声后,枪口反而更贴近未连的脑袋,冰冷的金属让未连打颤,“谁派你来的?”

“养母的……的亲属。”未连咬牙回答,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枪指着,他不确定电影电视上面那种举了半天却没扣动扳机的剧情是否会实现在他身上。他很紧张,这紧张让他后背全湿透了。

“名字。”男人干脆地发问,不耐烦地用枪口再抵了一下未连的脑袋。

然姐告诉过未连,黑羽的手肘上有一块痕迹。那痕迹是他曾经打翻一个化学药剂后染上的,痊愈后那块皮肤依然比一般肤色要深得多,这一点当成人体记录记在了她姑姑的笔记本里。

但眼前的男人从始至终没穿上衣,手臂上却只有伤疤而没有黑痕。

未连不敢把然姐的名字暴露给对方。

纵然他的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他仍然纠结了一会,谨慎地道——“你……你不是黑羽吧?我必须要、要和黑羽面谈,我会告诉他名字,但我不能——”

可惜未连的话都没说完,男人反手一拳扫在他脸上。枪托直接撞上他的面颊,瞬间牙龈冒出的鲜血溢了一口腔。

“一看你就没被劫持过,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男人说完把枪插上裤腰,又是一拳抡在未连另一边脸上。

未连眼冒金星,嘴里全是血腥。他的脸痛得不可思议,大牙的位置好像都松动了。

他连连吐了几口唾沫,见着那唾沫还泛着粉红色。

男人踎下来捏着未连的下巴把他摆正,突然笑起来,他说现在可以说了吗——“谁派你来的,我要名字。”

现在未连的紧张全变成了害怕。然姐说的是对的,这些人会因警惕而对他严刑拷打,但他必须得确保自己有机会见到活着的黑羽。

于是他说——“我不知道名字,但……但真正的黑羽看了这些东西就能明白,请你让黑羽来看一下,只要让他看一下,他一定——”

可惜未连还是没说完,男人一下子站起来,抬手又给了他几个耳光。

“妈的,你真是……”男人用那件球服擦了擦溅在手上的唾液和扇出来的血,重新把枪抽出来。

这一回他根本没给未连喘息的机会,对着他的一边腿就是一枪。

这一枪直接穿过了他的小腿肉,未连嚎了一声,整个人试图弓起来。

可他根本动不了,他的身子被麻绳固定着,只能不停地颤抖,任由鲜血从小腿肉上冒出来,再顺着裤管流下。

“现在知道名字没有?”男人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有些无奈。

未连痛得撕心裂肺,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了,“你让黑羽来,你……你让他来,我一起告诉你们。”

见着未连还是不肯松口,男人也没了耐心。他轻笑一声,抬手又在未连的小腿上补了一枪。

“其实我也不是太好奇,”男人说,“再想不起来,就算了。”

话是这么说,男人却走近未连,用滚烫的枪口直接贴在被子弹凿穿的小腿伤上,顷刻间一股烧焦的味道冲进未连的鼻腔。

105.

未连痛得头晕脑胀,男人正准备继续说话时,木屋的门开了。

外头走进另一个稍微年轻一些,穿着短袖衫的男人,他把一大袋果子拖进来,一边走一边问——“怎么样了,牙?”

未连赶紧眯起眼睛看,果不其然,他的手肘旁边有一块十分明显的黑斑,就像被火烧焦过一样。

后面来的这个人才应该是那名孤儿。

未连大喜过望,马上想张口说话,但估计先前抽吸得太厉害,硬是一点声音都从喉咙发不出来。

年轻一些的男人打量了一圈未连,又让老男人把枪收起来。自己摸了根烟点上,走到未连面前。他吸了两口,把烟插到未连嘴里。

“杀了吧。”老一些的男人说,“不知道后面还跟不跟人,以防万一。”

年轻一些的男人却没吱声,打量未连半天,才摸了摸裤兜,把那个小本子以及几张稿纸掏出来,丢在桌上。

未连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搜过了身。

“你从哪里拿的?”黑羽问。

未连深深地呼吸了几口,终于定下心来,认真地回答道——“你是黑羽吧?方然,你……认识方然吗?方然是你养母的侄女,她让我过来问你拿一份资料。”

未连说话时小腿还一阵一阵地疼,而对方似乎也和那老男人一样,并不惊讶于未连所述。

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蹙眉审视着未连。

“我不认识方然,”他说,“我也不知道什么资料,你最好告诉我你是受谁的指使,不然你死了也是白死。”

黑羽说得很平静,而未连却惊讶于为何他们看见了证物却依然不松口。

站在身旁的老男人又有些不耐烦了,他说杀了吧,不管来路是什么,摸到我们这来的都没好事,我俩加起来都他妈一百多岁了,我折腾不起了。

“怎么杀,现在杀了,后面的人就不会跟来了吗?”黑羽反问,瞥了一眼老男人,又转向未连,——“你不肯说,我们就会一直对你动刑,我看你不像能受刑的人,我不确定你能承受多少。”

未连真是百口莫辩。

他想说我说了你又不信,我不说你又说我隐瞒,我把自我证明的东西摆出来了你也当没看到——“我真是从方然手里拿到这些的,这些证物只能交给亲属,我……我该怎么说你们才相信我?”

不信,是因为这两者认定其身后有更大的主使者。

他俩对视了一眼,从他们的表情中能看出未连再怎么努力也徒劳无功。

未连真是难以接受,除了坏的一面和然姐说的一样外,好的一面竟什么都没押中。

真是老天要亡他,这回他连小斌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就得死在异国他乡了。

黑羽站起来了,他从对方手里接过手枪,又用力地吸着嘴里的烟,让火光一路烧到烟屁股。

最终他把烟丢在地上,踩灭,看似已做好处刑的准备。

也就在这时,他问了一句救了未连命的话——他对老男人扬了扬下巴,道——“在这里干掉会不会不好,会不会给九万他们惹麻烦?”

未连愣了一瞬,紧接着连忙插话,赶在老男人开口说话之前,突然大声吼道——“九万!我……我也认识九万!我……我认识九万!”

106.

这是未连有生以来最感谢阿力的一次。

若非阿力,他就不会认识九万,若非九万,他也已经成了刀下鬼。

由此可见社交多么重要,有时候多认识一个人,说不准就成了救命的稻草。

眼前的两者似乎和九万很有交集,竟一个电话就能打过去确认真伪。

未连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坦白了自己的来意,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男人拿着电话一点一点转述,黑羽则时不时晃晃手枪,百无聊赖地等待。

等到老男人终于把电话挂断时,他朝黑羽撇撇嘴,脸上皱纹叠了叠,黑羽终于彻底把枪放下。

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老男人默默点了点头。

未连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俩是相信了他。不仅如此,还给他松了绑,再掏出一个用旧皮箱装着的医疗用品,作势要给未连包扎。

未连赶紧制止,他说我来我来,我会的,我自己搞得定。

黑羽说,她侄女叫什么然?我真不认识她,但你说她姑姑——

“对,她需要她姑姑那些沙影病毒的剩余资料。”未连不敢再等,赶紧把把自己的要求提出口。

他真担心眼前这两人指不定转个背就反悔了,至少那老男人看着就很不情愿的样子。

黑羽没接话,只是抬抬下巴让他继续包扎。

他又烧了一根烟,然后转出了木屋。

未连便在屋子里等,老男人丢给他两个果子让他吃着缓一缓,趁着黑羽出去的空档还低声警告他——“你不要说在我这受了刑,你要回去告状了给我惹麻烦,我他妈干你干到天边。”

未连说是是是,我只要拿到资料马上就走,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没看见。这腿上伤了吗?没有没有,这我自己搞的,果园地滑,我没留心摔的。

老男人嗤笑一声,默默念了句“佳兰人”便作罢。

半个小时候,黑羽回来了。

他把一个塑料袋丢到桌上,塑料袋外全是泥土,里面装着一个褐色的大信封。

估摸着是从某棵果树下挖出来的,还散发着一阵阵泥土的潮气。

“九万说全给他?”黑羽扭头问老男人。

老男人说是,“给吧,给了干手净脚,反正毒害也毒害不到象国。”

但黑羽还是有点犹豫,他慢慢地把塑料袋上的尘土拍干净,又捏着信封看了好一会,而后轻轻叹了口气,将信封递过去。

未连如获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捧起来,立马解开了上面的棉线。

他将里头厚厚的一叠记录拿出来扫了一眼,长长地叹息着。

这是无价之宝啊,这是他导师都没机会碰到的金山。

这是杀人的刀,也是遮住刃锋的鞘,还是一块免死金牌,以及一张通向自由的车票。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陈腐的味道嗅个舒爽,而后恭恭敬敬地又把它塞回信封里,再把棉线小心翼翼地缠好。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黑羽盯着,直到最后,黑羽突然说——“我重新给你个信封吧,旧的别拿走了,我还想留点养母的东西。”

未连听罢,犹豫了一会,把桌面上的球服和几张画有幼稚笔记的稿纸推了过去。

107.

但事实上那天晚上未连并不能动身,他的小腿穿了两颗子弹,痛得根本没法走。

不得已只能留宿下来——尽管他觉得留宿下来更加危险。

不过当他真正和两个男人吃了一餐饭后,有些想法在他心里产生了微妙的改变。

他得到了更多的信息,而那些信息对他和小斌未来的走向很有帮助。

他得知了三个关键的要素,第一,便是狼国的情况。

之前未连对狼国的种种都是陌生的,虽然然姐是狼国人,未谦去过狼国,九万长居于狼国,但他们都因各种各样的理由没有对未连说出太多的实情。

而眼前这两名老家伙就是土生土长的狼国人。

老一点的名为犬牙,他说他去过那些移居狼国的秽种的城市。

他们大多集中在狼国的飞骞城,与蛇国相贴,最好过去,也最方便安置。

“那里好像有几条街,在工厂附近。过狼国去的秽种基本都在工厂干活,然后统一住在那些厂房里。”犬牙说,“生活条件肯定和真正狼国人没法比了,这些边缘化的秽种,就算过去了,口袋里也没钱,只能算个二等公民。”

“他们像正常人吗?”未连问。

这是未连最关注的问题,如果说把秽种救出来却依然无法让他们正常为人,那估计还要下一番功夫才行。

但犬牙的回答给了他信心——“像啊,不是你在蛇国看到的那些人狗啊,就是个普通的穷人罢了,做点公共建设什么的。狼国没有奴隶制度的,这点倒是对那些秽种变成人有好处。”

这么说未连就放心了,环境确实对一个人的思维模式起着关键的作用。

如果让小斌彻彻底底地待在一个全是自由民的地方,绝对比他在蛇国内部塑造为人意识要容易得多。

不仅如此,两人还告诉他第二个好消息,那就是——“你不是要去边牙附近的国界线吗,我听说那里的军事基地是有几个外国人带着秽种,那生活肯定比秽种自己过去好得多,何况你在军事基地搞科研,钱绝对比你想得要多多了。”

这是再好不过的,未连没忘记自己还即将欠阿力一大笔账。

如果过去之后能越快把账还清,他也能越快减轻心理负担。

而第三个消息,则让未连十足震惊。

这两人不仅认识九万,还认识雕塑上的蛇老板。

这信息起源于犬牙的一个玩笑,犬牙吃饱喝足,腿一翘,剔着牙,好奇地道——“你说你都拿着这资料了,你做啥不直接找老蛇。老蛇的价码开得肯定比你那个什么然姐要高,到时候给你在狼国搞个小别墅也不是不行吧?”

未连一听,赶紧追问——什么老蛇,是蛇老板吗?是商莲有个大雕塑那个蛇老板吗?

黑羽反是很惊讶,他说他都建雕塑了?

“对,好大一个雕塑。”未连说,“他是秽种的救星。”

两人听罢哈哈大笑起来。

未连并不确定他们在笑什么,但估摸着和阿力与九万笑的原因差不多。

如果能坐地起价当然是最好的,可当未连问怎么找到老蛇,他拿到资料之后又会怎么做时,犬牙的回答却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犬牙说,他肯定抹消掉一切知情的人,不过你如果进了那个边牙的研究所,就是他手下的人,你大概不会被抹消——“老蛇很喜欢这些高科技,尤其是能为他跻身蛇国军事和政治领域铺路的科技。”

未连沉默了。

他听得懂抹消的意思,而他绝对无法说服自己,为了换取更光明的前途,将然姐甚至未谦一并牺牲掉。

108.

话分两头说。

未连在象国受点小伤,但大体还算把事情办成,而一老一少留守苍鹤的这几天,事情进展得却并不顺利。

虽然未连父亲对蛇国熟悉,可说到底,他是在窝藏一个秽种。

他按照未连的交代没有与未谦联系,一日三餐也是自己下楼打包上来,以防小斌抛头露面被人发现。

小斌很听话,让他吃就吃,让他睡就睡。

期间虽然不敢主动和老人说话,但只要自己发问,小斌便有问既答。

未连的父亲看得出小斌和自己小儿子之间非同寻常的感情,那眼神就像自己当初追随着主家的大小姐一样。这不仅仅是信任和依赖能带来的牵挂,还有一份无论是在蛇国还是佳兰都无法为人所接受的东西。

其实他并不介意这一点,毕竟未连现在要做的,比同性交往要危险得多。如若他真的克服重重困难带走这个小东西,或许也在一定程度上也证明了这份感情的坚定和执着。

老人尽可能谨小慎微,无论有怎样的揣测,他都想等到未连回来后再一问究竟。

但他不动作,不意味着未谦不会动作。

未谦仍然带队进行搜捕了。

纵然他依然在一定程度上向然姐妥协,没有立即上报,把事情闹大,但整个辖区都是未谦在管,他随时可以调动手下的警员挨家挨户地搜查,直到将小斌揪出来为止。

他是在未连离开的第三天下午找到这家小旅馆的。

他本来没上楼,而是待在楼底抽烟,只有手下那两个原先总不安分的小年轻上去查看。

这俩小年轻或许办其他事不行,但凭借他们对秽种的仇恨程度,他相信在这问题上他们定能全力以赴。

事实正如他所料,这俩小年轻就像突然打了鸡血一样,一听到有秽种落跑,当天竟主动加班了两个多小时,就为着多搜一家旅馆。

第二天早上也破天荒地早到,未谦还正在换警服,他们就已经穿戴完毕,枕戈待旦。

听到剧烈敲门声时,老人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对。他让小斌藏到床底下,又拉过几个破箱子把床底堵住。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猫眼看向外头——一看到俩小年轻的警服,他的心也悬起大半。

但不开门是不行的,若是被硬闯了进来,自己反倒更解释不清。

他只能庆幸未谦没有来,没人认得他的脸,所以他仍然可以伪装成一个留宿的外国人,三两句打发完事。

可他低估了这俩小年轻的行动力,他们热血沸腾,就像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一样。

老人刚把门打开一条缝,他们便猛地一撞,彻底地将门推开。

其中一人掏出证件在老人面前晃了晃,另一人则长驱直入,直接走到了小房间的中央。

未连父亲赶忙装傻地问怎么回事,你们要干什么。

两人也没马上搭理他,直到环视了一圈旅店房间的环境后,又掏出另一本盖着红章的证件,道——“我们要搜一下房子,你也顺便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明。”

“为什么要搜?”尽管搜寻资格已经摆在老人面前,老人仍然刺探着问了一下。

“秽种叛逃,”其中一人毫不避讳,瞥了一眼老人的证件,笑了——“你是外国人啊,你们这类人最有可能私藏秽种了,你不会也一样吧?”

109.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老人赶紧为自己辩解。

但说归说,搜还是一样都不落地搜。

他们走进浴室,拉开浴帘,又绕回卧房,翻找衣柜。

接着推开阳台门,又在外头扫视了一圈,还看了一下水管的走向,确定秽种不能马上从水管爬下去逃跑。

小斌躲在床底,看着三双脚来来去去,近一点时心跳就剧烈一点,远一点时紧张就舒缓一点。

他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他总觉着外面的人能听到他咚咚咚的心跳,即便不能,也一定能闻到他的臭味。

他听着老人和两名警员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而后一双皮鞋率先停在了床边。

小斌的心脏抵在了喉咙口。

透过旧箱子之间的缝隙看去,可以看到其中一只脚的鞋尖正对着床底。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注意到了床底的位置,只消他一弯腰,一发力,自己就会暴露无遗。

老人说,你们要不要喝茶,我给你们倒点茶吧。

两人说不用,不渴。

老人又说,这苍鹤老这样吗?我刚来不晓得,你们还吓了我一跳。

两人说偶尔吧,秽种叛逃是大事,得重视。

老人再说,要不要坐会,看你们满头大汗的,这挺辛苦的吧。

两人不耐烦地道,不用不用,你们配合了快点完事是最好的。

老人正在分散着两人的注意力,于是那鞋尖转了转,变成侧对,再变成背对。

小斌紧张得后背全部湿透了,眼眶也发热发胀。他好害怕,怕得头脑一片空白。

他把眼睛闭了起来,试图进入听天由命的状态。可听着那毫无章法的闲聊,他又忍不住把眼睛睁开。他要看着对方什么时候动摇,要确定这两人到底会不会把他带向死路。

那鞋子走开了,两名年轻人低声交谈几句,越走越远。

而正当小斌和老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他们就这样结束搜查时,他们竟又双双地走回床边。紧接着,其中一人道出了那句致命的话——“把箱子移了吧,看看床底。”

小斌的眼前一片混沌。

他看着四只鞋尖对着他,看着最外层的箱子左右移动,看着灰尘随着带起的风飞扬,再看着光线越来越亮,又越来越暗。

他们俯下身了,当他们把箱子都移开后,膝盖压在了地面。

他们扶着床沿,猫下身子,低下脑袋。

他们与自己对视的一刹那会是什么表情呢?是惊讶,是喜悦,是愤怒,还是幸灾乐祸?

小斌不知道。

他想哭,可他一点都哭不出。

他似乎已经看到警服的领口,看到领口上的纹章,看到脖子上的汗珠,再看到——

不,他什么都没看到,因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线。那人说——“你们俩搞什么那么久,你他妈一层楼花那么长时间,查完一栋楼,牲口早他妈跑远了!”

两名年轻人立马站起来解释,可小斌却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110.

面见大儿子的一刻,老人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或许真是老天不让小斌走,小斌便终成不了第二个自己。

未谦静静地望着父亲,没有当着两个小伙子的面多说半个字,最后摆摆手,道了句“我认识他”便让两个小警察出去。

两人有点奇怪,不过也没多问。拿过未谦递的烟,离开之后还带上门。

搜寻已经结束了。

父亲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出现在这里,没有知会自己,也看似不愿意走漏风声,那只有唯一的一个原因。

未谦笑了,他笑着摇摇头,坐在一张沙发上。

老人也没有解释,跟着一起坐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过了好一会,未谦才开口。他指了指床底,道——“在里面是吧?阿连呢,阿连跑哪去了?”

“放他们一马吧。”老人轻轻地叹气,组织了一下语言,劝道——“阿连是真心喜欢这小东西,我不要求你做什么牺牲,但我知道阿连已经在努力了,到时候你的好处应该一样都少不了。”

“我的好处?”未谦喷出一个鼻音,好笑地看着父亲——“我的弟弟从我身边抢走秽种,你觉得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钱。”老人说。

其实他也很不愿意作出这个回答,可多年来和未谦的接触已经让他明白,动之以情并没有意义,所以只能晓之以理,“即便他争取到这名秽种的支配权,他也必须支付你一笔损失费。这些钱我相信他少不了你,我也相信——”

“有一个喜欢上秽种的弟弟,这大概是多少钱都抹不平的羞耻。”未谦没听完,当即打断了他。

老人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放缓声调,问——“那你告诉我,阿连要怎么做,你才愿意放他一马?或者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补偿你?”

未谦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老人长长地叹息,用力地掐了掐眉心。

“你在苍鹤长大,又去边牙受过苦,这都是我对不起你的地方,也造成了你无法理解秽种和自由民之间的感情。但……”老人顿了顿,又纠结了一阵,才把话说完——“如果你母亲还在的话,我相信她也会支持阿连把小斌带走。”

“不要说她,她是不会的。”未谦回应,“她曾是蛇国财团的大小姐,你不要用这种话去羞辱她。”

“她会,”老人坚定地道,“我和她生下了你们两个,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话一出,未谦勃然大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老人吼道——“我警告过你,不要再说你和她,你这个秽种,你不配和她相提并论,我也和你毫无关系!”

老人面对大儿子的怒火,也咬牙站了起来,他直视着未谦的目光,坚定地道——“你就是我的骨肉,这一点无论你如何否认,你也不可能改变!如果你认为我是秽种,那你的体内也流着秽种的血,你的弟弟也流着秽种的血,你的母亲就是爱上秽种的人,为什么你能接受你的母亲,却不能接受你弟弟也——”

未谦听不得这些,他受不得任何人提醒他关于血缘的真相。他在蛇国那么多年,每一次经受提醒,都仿佛在告诉他自己低人一等。

他受不了,他恨之入骨,所以他扬手打翻了摆着茶具的小木桌,怒不可遏,咬牙切齿。

“你不要说我接受这一半血缘,如果可以,让我把身体里的一半血换掉,我也在所不辞!”未谦的脸变得狰狞,额头上青筋暴起——“你知道你做得最错的是什么吗?你做得最错的,就是你生而卑贱!就是你本该是个牲口,却自以为是地玷污了一个蛇国自由民的子宫和阴道!”

老人也被这话彻底地激怒了,他抬手就给了未谦一记耳光。

可惜,未谦等这样的决裂太久了。父亲的所有隐忍都如让他一拳砸在棉花上,他的怒火出不来,他的狠话放不出。

但这一巴掌把一切都结束了。

因为这样,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枪拔出来,指着这个早就应该湮没在失踪名单上的生命。抹消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清洗他身体里最不干净的基因。

“你已经死了,”未谦说,“你这个秽种,已经偷生太久了。”

111.

老人可以接受未谦开枪。

如果死在一个终归不认自己的儿子手上,那是他的罪有应得。

他抛弃了未谦,抛弃了妻子,他软弱得不敢留下,以至于他们的人生和家庭分裂成两半。

可他真的抛弃了吗?可他真的能不抛弃吗?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他把未谦也带在自己的身边会怎么样。

未谦会否变得和未连一般善良,会否不曾觊觎狼国那可怜巴巴的自由与平等,会否能躲过边牙的战乱与被俘的命运,会否也有朝一日折返蛇国,看到家乡的现状,如未连一般义愤填膺,如蚍蜉撼树般硬是要为某一名秽种拼尽力量。

但万事没有如果。

当初对佳兰的恐惧和对前途的迷茫镇住了这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也不知道到底留在蛇国有希望,还是前往佳兰有生机。人在命运面前何其渺小,以至于敬畏与惶恐会让他们毫不犹豫地认了这样的结果。

上一辈的错误不该由下一辈来偿还,可偏偏他们的命运就是延续的。一代走到一代,此间相互影响渗透,让人无法挣脱,无法划清界线。

老人不说话了,他确实偷生已久。

在他身为秽种的时候既没有保护好自己的父母,也没能保全自己两个儿子,他又如何能有自信,此刻保护好那一个连尊严都没树立起来的小斌。

但他仍然想错了。

因为待在床底的小斌在这一刻所想到的并不是被这个耄耋老人保护,而是一下子从床底爬出来,带着满身的污秽和尘埃,挡在老人和枪口之间。

他的眼眶又红又肿,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可他却直勾勾地盯着未谦,他说——“我、我在这里,我、我跟你回去。你不要……不要杀他。”

老人怔住了,未谦也怔住了。

老人并非小斌的主家,小斌也没有保护他的义务。

可小斌再一次选择了。他曾选择过一次,现在再选择一次。

选择反抗未谦,而跟未连走。选择牺牲自己,换下小未先生父亲的性命。

老人拉开小斌,但小斌一动不动。他闭上眼睛,直面那口冰冷的枪管。

未谦打开了保险栓,金属碰撞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斌自己也觉得奇怪,原本躲在床底时怕得说不出话,可当他真正跑出来,直面生与死的抉择时,他竟没有恐惧。

他的鲜血在血管里快速地冲撞着,好似第一次体会到活着的真实。原来做一个有选择权的人是那么美好的事情,原来可以连死都不怕。

唉,早知如此,他真不该跪在地上这么多年。

未谦的枪口贴在他的脑门上,秒针的每一次跳动似乎都在提醒他扣下扳机。

但最终,他没有扣下。

他说不清理由,好像心里有一个闸门突然打开。那闸门是母亲说父亲的故事,是父亲说弟弟的故事,是然姐说狼国的故事,是战友说边牙的故事。

他可以杀了秽种,再杀了父亲。他维护着蛇国的一切,然后让另一个未谦成长起来。

之后未谦再变成未谦,秽种再变成秽种。

他嫉妒了,那一刻,未谦竟有一点点嫉妒阿连。

小斌听见了脚步,听见了摔门的声音,听见临行前“这玩意到底出不了蛇国”的警告,还听见万籁俱寂,一切好似梦一般消散。

他的双臂仍然张开着,挡在老人的面前。

直到老人摁住他的手臂,让他像泄了气一样陷回沙发里。

“我是不是做错了?”本能地,小斌又不安地朝老人发问。

可这次他似乎并不需要老人的答案,他摇摇头,又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

112.

未连是在一周后回来的,回来时脚上还缠着绷带。

父亲一看就知道出事了,但未连硬是说自己滑倒的,不是人伤,没人伤他。

父亲说有个姑娘来过几次电话,让你一到苍鹤就给她回电话过去。

未连知道是然姐,绕出阳台便和然姐通上了话。

然而然姐什么都不让他在电话里讲,叫他晚上就在宾馆等着,她一下班就过去。

挂断电话再看小斌,小斌终于能一下子扑到他身上。这一扑还让未连小腿一软,差点跌了一跤。

这是好事,证明小斌体重增加了,这一周被父亲照顾得很好。

父亲说没有,说是他照顾我还差不多。说着把未谦来搜的事讲了一遍,一下子抽掉了半盒烟。

“这小家伙比我有希望,至少在我那个年代,我绝对没有挡枪口的觉悟。”老人说着,夹着烟指指抱着饭盒狼吞虎咽的秽种。

未连听到这样的评价很高兴,但也为着未谦的态度担忧。

未谦气极之时居然敢拿枪指着父亲,这是未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同时他也有一点点埋怨然姐,明明知道他冒那么大危险去象国拿资料,这头也没能劝住未谦。

不过回头一琢磨,未连也理解然姐的苦衷。毕竟这事要和未谦坦白了,估计他连飞机都上不了,在机场就被警察拦下。

小斌吃饱了又跑到未连身边坐着,一会抓抓他的袖口,一会摸摸他的手指,好似在确定未连是不是真回来了,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父亲说,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能帮你的就那么多,“我不会在这里久留,你最好也换个地方。否则阿谦要有什么想不明白再冲来,估摸着就不是再挡一挡能化解的了。”

未连明白。

等到然姐来了之后,父亲竟真的起身告辞。

未连觉着在蛇国生活的人总有守口如瓶的习惯,好似多说一个字都会让他们身陷险境,以至于处处自保,步步为营。即便是父亲和自己,不逼到这份上前者也不会多向未连透露一点点过去。

反观然姐也是如此。

她看到未连的资料十分欣喜,可当未连问她准备怎么做,要把哪一部分交上去,自己又该留下什么时,然姐的表情再次变得警惕起来。

未连并不觊觎这一份资料,如果他真想将之纳为己有,那他完全可以拿到之后如犬牙所言那般坐地起价。

可当他把这问题闲聊般随口道出时,然姐只是简单地回应——“一个月之内我会给你答复,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

不仅如此,然姐甚至没有久留,收好资料就要作别。

未连拦住了她,看着然姐这副立即划清界线的样子,他心里头并不舒服。

他与然姐对视了一会,才开口问道——“我原本以为你留在苍鹤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哥,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现在我觉得……你似乎并没有这份考虑。”

出乎预料,然姐竟坦诚地说——“有,我确实想留在蛇国陪他。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而和你哥比起来,这事情显然比你哥重要得多。”

“也比小斌的安全重要得多。”未连堵了回去,“你知道我离开的这段日子,阿谦带人来搜过吗?”

然姐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但你们现在安然无恙,不是吗?”

未连无话可答。

这就是蛇国人做人办事的方式。你有价值的时候,我们可以一物换一物。你没有价值的时候,就可暂时放在一边,日后再做考虑。

看着然姐冷漠决然的背影,未连突然觉着他应该听那俩老兵的提点。可这想法仅在他脑海里盘旋一瞬,又烟消云散了。

说到底如果他真做得到像蛇国人一样,他也绝对不会为着一个小小的秽种殚精竭虑。

113.

未连不止一次感慨自己命中贵人多,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把事情办到这份上。

阿力说佳兰人命好啊,你看我们周边几个国家,佳兰人聪明又喜欢曲线救国,这种人是能顺着水流走的。

我们周边几个国家都没把佳兰当成打击目标,为什么——“因为只要我们强大了,你们自然就来投诚。所以你们国家本土上没战争,也算是个好的附属品。”

未连虽然听得懂阿力的道理,但还是觉着怪怪的。正如他和那两个老兵接触时,犬牙喷出鼻音奚落的那一句“佳兰人”。原来佳兰人在其他国家眼里是这样的形象,真是让未连自豪也不是,自卑也不是。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未连过得并不太平。

他按照父亲所说的带小斌换了家旅馆,没回去找未谦,未谦也没找上门。他不确定这算不算未谦的默认,但当他一次下班回来时见着小斌口鼻流血,被痛殴了一顿时,他明白即便是默认,也必须泄愤。

于是未连又换地方。

苍鹤能接纳秽种一起住的旅馆并不多,一个月里算是给未连住遍了。

到了后来小斌都发声了,他拉着未连的手说,小未先生,我们不换了,不要折腾了,“我挨打没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把我带走就可以了。”

这话听得未连心疼,他更紧地把小斌抱在怀里,也更急切地催促然姐把档案交上去。

然姐告诉未连,档案即便交上去了也不可能马上有结果,你就静观其变,现在没人来收他的命,你定时去银行把预约金交了就完事。

未连还想说点什么,但然姐却为了避嫌,把话题打住。

这一个月来即便在上班时间,然姐都尽可能不与未连见面。以前打了照面还点点头,现在甚至一见着他的脸,扭头就走。

未连很不安,他越来越担心然姐翻脸不认人。如果真是如此,他这回可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可当这个月月末时,然姐给他送来了定心丸。那是一张资料表,履历的一栏已经填好了。然姐让他在上面签字,之后再走一遍程序就可申请调令。

未连细细地把资料表看了一轮,关于沙影病毒的资料提供写得非常隐晦,仅仅用“在病毒领域取得杰出贡献”来概括。

未连说,这能成吗?这没有年份,没有项目,什么都没有,我如何证明这就是沙影病毒的贡献?

然姐说,你签字,签字就行。

未连从始至终只是一枚棋子,身为棋子是不需要知道全盘走向的。他好好地待在位置上就行,然后等一个“特”字,等一块鲜红的公章。

在第二个月的月初,未连再次来到了那间画室。

画室里的画作又多了好几份,风格各异,部位全面。那些溃烂的方式让他震惊不已,可当他推开窗户,远远地看着焚化楼冒出的黑烟时,他又觉着在第三研究所里,什么惨状都是可能发生的。

他亲眼见过两次把死亡的秽种拖进焚化楼的画面。他们叠在推车上,像已经没了气的死猪。全身一丝不挂,伤痕累累,推车面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发青发黑的肉体若隐若现。

工人则全副武装,装货,推车,卸货。

然后浓烟冒起,所有罪行化为灰烬。

这是屠杀。可这又是法律允许的屠杀。这是生命,可又是一文不值的生命。

屋外的银杏随着风飘荡着,夕阳穿过枝丫射进画室。它被窗廊分隔成一条一条,丙烯颜料的味道与秋日干燥渐冷的风混在一起。

未连拿起一张像负片一样的阴影图打量,他此刻已能清晰地推测其出自老午。老午总喜欢这种写意的东西,却活生生地把自家的秽种折腾死了。

这消息是前天辰靖告诉他的,说的时候脸上还挂满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毕竟拥有秽种便意味着高人一阶,而老午把秽种折腾死了,现在就又和大家一档次了。

未连问,怎么死的?你怎么知道?

辰靖说,我看着的,我怎么不知道。

114.

未连一惊,赶紧追问。

辰靖说,不是他老婆过生日嘛,把大伙叫去了。打骰子一人来一次,结果骰子没打几下,干着干着就没气了。

未连说,什么来一次,来什么一次?

辰靖说,每次叫你来你都不来,每人各贴一编号,打四次骰子,打到谁,谁就在里头开一发。

辰靖又说,本来都给他和他老婆玩得只剩半口气了,下面松得进去都没感觉。不过也好,最后打那一发不是我,到头来还是老午自己上。

没动几下,秽种就泥一样软着。踢两脚,不动,踹一脚,整个人翻地上。

“没气了。”辰靖耸肩,“不知道要不要赔钱。”

说完又把话题岔到别处去,好似这不过是家里养的一只小仓鼠一命呜呼,连埋都不需要埋,直接丢垃圾桶完事。

晚上未连搂着小斌,用力得让小斌窒息咳嗽。小斌问他怎么了,他也说不出来。后半夜左右睡不着,小斌便摸着他的腰,摸着摸着,摸到了里头去。

未连抓住小斌的手,说到了狼国我和你做,我要留到狼国才行,我要给自己一个念想。

小斌把脑袋钻他怀里,他犹豫半天,才把自己的担忧说出口。

他说其实我有点害怕,小未先生说狼国是自由的,我不属于任何人,我既不需要服侍你,也不需要和你绑定。

小斌的手放在未连腰上,揪了揪,抬起头,“那如果你不要我了,我是不是就要自己找地方去了?”

“我不会不要你。”未连说,“我做那么多就是为了换我们能在一起的机会,我岂会得到了还放弃。倒是你,你见到外面的世界,就有更多的选项了,你若是真喜欢上别人、跟别人跑了,那也不一定。”

未连说这话是为了安慰小斌,可小斌却摇摇头,道——“如果我在蛇国,你是我的主家,那无论是谁都无法拆散我们。可如果去了狼国,就没有规矩把我们绑在一起,分开就变得很容易了,不是吗?”

未连讶异。

这一点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想过。

确如小斌所言,如果他和小斌的关系是主家和奴隶,那律法、舆论、阶级,所有的社会条件都会让他们不可分离。可当他们拥有绝对的自由时,所有的束缚便不复存在。

唯一能让他们与彼此作伴的只有感情,而感情却那么脆弱,那么不可捉摸。

小斌确实在成长,他成长的速度超乎未连的想象。他或许还不能清晰地说出人和畜生的区别,可本属于人性中的负面的力量也随同积极的东西一并觉醒。

未连说,你不要怕,你若是真想离开我,我不会怪你,“感情的事情没有亏欠,若是到了狼国,我们的感情已经没有了,我接受你的选择。”

“不要接受,”小斌深深地叹息,“我不希望小未先生接受。”

小斌的头垂了下去,用力地压在未连的胸口上。

原来灯亮之际,所见之物并非全是美丽。

它照亮了美好的东西,也让令人恐惧的存在一览无遗。

115.

调令是在三个月之后下来的,这三个月里未连要离开的消息也渐渐于第三研究所内散布开来。

本以为大家都会像阿力等人一样劝他留下,去狼国的边境这想想都叫人难受,天高地远不说,还经常发生骚乱。

可恰恰相反,未连不仅没有听到反对与规劝,甚至觉着楼上几个办公室的小姑娘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他不得不承认,那眼神里带着憧憬。

辰靖说,看不出来啊,原来蛇国是你的跳板。你到底是做什么研究的,要不私底下跟我透露透露——怎么,你还不乐意说啊,我又不能抢你的功,你说了,我往后跟紧你的步伐,找个课题方向都好啊。

老午说,你厉害啊,你小子,佳兰人果然不一样。我课题积压好几个了,年年投,年年不中,这都三年了,也不知道问题出哪。要不你帮我看看标书,我不用改方向,你就跟我说我哪里还得补充一下,哪个数据更容易入商莲那帮老家伙的法眼就行。

还有人说,你有实验室的钥匙吗?我怎么没在出入库里看你领多少材料。你这研究报备了吗?你不报备,我到时候还得给你补内容。你说吧,你是拿哪一间做的,你做了啥,你数据都放哪了。

未连从中听出羡慕,嫉妒,崇拜,还有许许多多呼之欲出的野心。也难怪蛇国的发展快得像出膛的子弹一样,若是在这些岗位的都是有着蛇吞象一般企图的人,那想不出成绩都难。

然姐说,你不要听这些,他们动不了你。这报告中层干部看过了,也开过会了。你就过完这几个月,闭紧你的嘴巴,干手净脚,不要节外生枝。

那一份调令夹在一个褐色封皮的本子里,人事部的那个小姑娘递给他时,硬是把未连的电话号码给要了,说后续再有通知,她也方便第一时间跟未连说。

未连推辞不过,何况即便他不给,员工通讯录里一查也清清楚楚。他到底还要办完后续的手续,抹了人事部的面,难说之后会给他在哪里添麻烦。

可这小姑娘不安分,隔三差五不是约吃饭就是约喝茶,有事没事发条信息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随便发点搞笑视频,八卦信息。

她看着是要和未连熟络罢了,但这样的亲热让未连一看便知意欲为何。

他不知道狼国的那个基地居然对这里的人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在他看来是一片未知的领域,是危险的,隐秘的,生死未卜的。可蛇国人的急功近利让他们忘却一切危险,只想奔着最终的目标去。

小姑娘的电话多了,小斌也有点察觉。

每次未连电话响了他就抬抬头,可怜巴巴地看小未先生一眼。然后又自顾自地把头低下,该忙什么忙什么。

他从始至终没有提出异议,纵然知道自己害怕的东西正在蔓延,他也没有鼓起质疑的勇气。

未连有自知,所以基本上回到旅店了就把手机静音。

可就算是这样,他仍然是要找机会给姑娘回复的。于是他便会走出阳台,一边抽烟,一边随便回几行字或回个简单的电话。

而每当他做完一切客套转过头来,总能对上小斌低下的头。

他很愧疚,可他仍然相信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就会好起来。

但很遗憾,面对人事部的小姑娘时,未连会以面对普通人的戒心与人交往,所以还能清醒地意识到界限在哪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当他真正去到狼国之后,真正的诱惑才来到面前。

而当他面对着和小斌一样的、重获自由与人格的秽种时,他并没有意识到有的秽种比小斌进化得快多了。他们学会了自由民的诡谲,自然也学会了他们的谄媚、隐瞒和欺骗。

116.

特殊资格填表上交后,接下来便是过户了。

未连试图联系未谦,他不希望到了最后这一步,两兄弟以对簿公堂收场。

未谦已经几个月没有联系过他了,也没有将他和小斌逼到绝路上,那未连认为这就是关系缓和的表征,而他也希望能当面感谢或祈求未谦的同意。

但很遗憾,未谦决定公事公办。

未连在交表之后的第二天、第四天和反馈表下来的第七天,分别给未谦打了无数个电话,而未谦只接了一个。

未连说,哥,我求你了,不要让我走法律程序好吗?你也没让我走法律程序,你也没让警察强行带走小斌,不是吗?

未谦在电话那头沉默着。

未连又说,你是我哥啊,难道这一切结束之后,你真的和我一刀两断,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吗?我只有你一个同父同母的哥哥,这绝对不是母亲希望看到的结局。

未谦还是沉默着,但只要提到母亲,便能听到他轻轻地抽一口气。

未连再说,我走了,至少两三年之内我不会有自由出来见你。我听说那边很乱,你去过,你知道,我不确定自己哪一天就会死在骚乱中。单纯为了这个,你好好地来见我一面,好不好?

未谦的沉默何其漫长,漫长到未连都以为断了线。

但最终未谦说话了,他说,阿连,算了。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在法院开庭的那一天,他以公务在身为由申请代理人替他出席。

法院的判决毫无悬念,然姐坐在座位上,远远地听着宣判。最终重锤落下,好似敲掉了未连心中的一块板。

是的,在他离开蛇国之前,没有再见到未谦的面。

未谦心里有一堵墙,那墙密不透风,上面长满了青苔,连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

然姐把最后的材料交给未连的那一天,未连问然姐,他说,我哥会好吗?我哥……什么时候会失去你?

他多么希望然姐是陪在未谦身边的存在,他永远都记得阿谦看到然姐位于床边时,那眼神骤然软下来的一刹那,他不是完全不恨未谦,正如未谦也不是完全不恨他,可兄弟之间仍然尚存一丝牵连,那牵连让他希望未谦也能好好的。

然姐不可能回答他。

但未连在从办公室转出来时,看到然姐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吞云吐雾。

他看不见然姐的表情,他只见着然姐的手臂抬起了一刹那,在脸上抹了一瞬,又迅速地放下。

他不能理解蛇国人的感情,也无法权衡事业和爱情处于矛盾时,他们如何甄别轻重利弊。

可他仍然相信然姐是有所动情的,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一度告诉未连——“只要他失控了就打给我,多晚都可以,多晚都没关系。”

位于未谦心中的灯上落了太多的尘埃,未连可以吹掉一部分,然姐可以吹掉一部分,但最终到底会不会亮,到底它的钨丝有没有烧断,已经不由他们说了算。

然姐那么聪明,她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个真相。

117.

一切材料准备好后,未连再次去了一趟商莲。

这一次他依然带着小斌,而他也在那座雕塑面前深深地鞠了几个躬。

他不知道这个老蛇是什么来路,也不在乎蛇国民众对他褒贬不一的评价,他只知道这人的存在,让他和小斌有了现在。

也不知道是不是阿力背后有出力疏通,未连的名额排在倒数第三。

他把好消息第一个告知了阿力,本想把这一层点破,但听着阿力恭喜的话一连串地蹦出来,最终还是收住了声。

蛇国还是有好人的,至少在未连身边的好人不少。

临行前的那一天,阿力开车来送他俩。

他说小斌打不了车啊,我这不屈尊降贵来了吗,“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开车载秽种啊,小家伙你说你多荣幸?”

说着摸摸小斌的脑袋,让他坐到车的后座。

一路上,阿力仍然话不停。

他说我叔回去了,我跟他联系一下吧,到时候让他接应你。他在狼国还是有些人脉的,你住那种外国人的街条件不怎么好,我让他给你找个好点的地段。

未连忙说不用不用,这一年多两年麻烦他们太多了,“何况我还欠着你那么多钱,我开口,也不好意思吧?”

阿力也不勉强,他说那你这样也好,外国人多的地方也容易让你适应环境。那里佳兰人不少,但还是那句话——“注意安全,越靠近边牙就越危险,晚上别乱跑。”

未连来蛇国两年,两年里阿力始终没机会带他到处玩玩。

这是阿力一个愧疚的一个点,而他也觉得等未连和小斌有了狼国的身份后,或许在蛇国更容易畅行无阻。

“你说这制度真的是……自己国家的人不能畅行无阻,反而轮到外国人畅行无阻。”阿力说着,打着方向盘。

他们开过繁华的街道,茂密的钢铁丛林,一路往远郊去,往机场去。

他们需要先搭乘专机到达角星边界,再从边界坐船过狼国。

未连想起在商莲遇到的那个男人和他带着的秽种,他从始至终不知道他俩的名字,所以也无法在名单中确定他们到底有没有入围。

小斌是第一次坐飞机,和坐高铁时一样,十分不安分。

而这一次因为搭乘专机的也有其他入选的秽种,以至于他的不安分更不受控制。一会站起来,一会又要吃泡面,一会往窗口外看去,看着一片白茫,兴奋与喜悦写满了脸上。

等到降落到角星再搭乘转车过码头时,小斌安静了。

车厢里的大部分秽种也安静了,乖乖地坐在自己主家旁边,望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未连抓住小斌的手放在膝盖上,小斌顺势靠在未连的肩头。

途中他问了很多次,直到登上轮船他还在问,他说我们离开蛇国了吗?还有多远,还有多久才离开蛇国?

每一次未连都说快了,马上就离开了,你看这景色开始变了,温度也开始冷了,再过一会就能看到新的大陆。

问到最后,小斌睡着了。

未连把小斌留在房间里,自己出到了甲板。

此刻天色已经全部黑下来了,天上有一点点的星光。

海风很大,吹得两耳嗡嗡直响。海面宽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118.

船行到第二天早上才靠岸,下了船安检、核查,然后又马上转乘专机,一路往边境线飞,飞机降落再转乘大巴。

途中换了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就差没把马车也派上了。

等到真正到达边境时,其实大家都没什么精神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们太累了,无论是秽种还是主家,排队等待登记入住时,大部分人连眼睛都要睁不开。

一路上的食物也越来越糟糕。

蛇国的飞机餐还能下咽,等到了狼国边境线时的欢迎餐甚至让未连胃部反酸。不得已,他赶紧买了两盒饼干,本想等到招待所里再充饥的,但一沾到床,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小斌推醒。

迷迷糊糊间小斌不停地叫他,还有敲门声不知在梦中还是现实里。

未连挣扎了好一会,懵懵懂懂地起来开门。来的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提醒未连可以办手续了,从招待所出去,再迁入正式的住宅。

这样的折腾总共持续了三天三夜,而当未连真正住到一栋分给他的小房子时,他才总算得了机会好好地洗个澡,再把自己已安全到达的消息传递给阿力、然姐以及远在家乡的父亲。

阿力说得对,这里的环境并不好。

这是一条集中安置未连这类带着秽种的外来研究院的社区,社区不大,不到一百户人。或许也是他档案漂亮,没有和别人共享一栋公寓,而是在一片低密度住宅处入住,小小的二层建筑,和隔壁贴着一个围栏。

屋内十分简单,三房两厅,两个厕所外加一个厨房。

二楼只刷了腻子,摆了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看似准备做成工作室。

床单被套都是简单的招待所的款式,闻起来还有新布料的刺鼻味。

小斌很勤快,趁着未连去洗澡的空当,麻利地找了块抹布就开始把桌椅板凳擦干净,还把被子拿到后方的小院子里挂起来。

未连出来时小斌已经把几份办手续之际领的广告展开了,上面有一张边境巫漠城的地图。

小斌能看懂地图上的标识,也能马上确定哪里有超市,哪里有菜市场。

他似乎比未连更快地进入状态,只是在此之前他必须确定——“小未先生,这里的超市和市场……秽种能进去吗?”

未连笑了,他说你还没反应过来啊,这里是狼国——“没有阶级隔离,你不是秽种,我也不是主家,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平等的自由人了。”

小斌捏着地图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又问——“那我可以识字了,可以看报纸、看电视,可以和小未先生走在一起了,是吗?”

未连点头,把浴巾挂在小斌的脖子上,“你可以跟我去任何地方,可以表露任何喜怒哀乐,没有人可以随便伤害你,如果有——警察和律法会维护你的权益。”

小斌似懂非懂,于是他又问——“那,我可以直视自由民,可以和自由民说话吗?”

“你就是自由民。”未连认真地盯着小斌的眼睛。

小斌怔怔地与他对视,过了一会,他的眼眶红了,他用力地搓了一下眼睛。

可不搓还好,一搓,眼泪又溢了出来。他摆手不让未连来安慰他,就是捂着脸啜泣。

他深深地呼吸着,想把胸腔里的一团污气释放出来。他说不清那一刻的感受,只觉得身体里的大坝被打开了。而积压在里面的洪水竟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才猛地倾泻而出。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这就是实现梦想的感觉。

可真奇怪,他日盼夜盼离开蛇国,朝思暮想成为自由民,而当他真的得到一切时,他竟感觉如此虚幻。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几下,把手臂都掐出红痕。

他真的不是在做梦,这痛,竟幸福得他泪流满面。

119.

然而即便看似一切往美满的方向发展,但搬过来的当晚,便出了一件预料之外的事。

那就是未连认识了一个邻居,而这个邻居在不久之后,则成为了小斌和未连之间的一枚定时炸弹。

两人收拾干净之后,徒步到不远的商业街吃了餐饭,感受了一下巫漠的环境,也呼吸了一下这交杂着狼国和边牙的空气。

巫漠确实不太发达,商业街也很短,零零星星几个买小食的,从街头就能看到街尾。

与商业街相邻的有一条卖日用品的路,小超市和小市场都集中在这里,还有几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款式单一的套装。

穿过商业街再搭乘专门的公汽,大约二十分钟就能到达蛇狼合资的研究所。

那研究所十分宏伟,即便相距甚远,晚上也能看到其顶上的探照灯把夜空打亮。

而就是这么一个娱乐设施十分匮乏、资源较为贫瘠的边境小城里,随处可见的就是酒馆。

这里的酒馆和蛇国的不同,没有粉红色的帘子,也没有搔首弄姿的男人或女人,完完全全还真就是卖酒的。

一枚金币两斤的火马酒,喝一口,周身都烧起来。

买酒的老汉让未连喝,又让小斌喝,未连掏金币买了两斤,老汉便塞两根烟到未连和小斌手里。

看得出小斌被同样对待时脸上呈现出惊讶又无比喜悦的神色,以至于他也就着老汉的火光把烟点燃,狠狠地咳嗽了几声,引得老汉和未连哈哈大笑。

两人稍微逛了一圈后,未连则谨遵阿力的教诲按时回家。说到底他对这里还不熟悉,虽然一个边牙人也没见着,但小心点总是好事。

岂料他和小斌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敲响了他们的门,而打开门的那一刻,未连愣住了——来者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他一看就不是狼国人,反而似蛇国人一般精致干净。

未连还没开口问好,他便自我介绍起来。

他说他住未连隔壁,这房子空好久了,终于盼了个邻居来——“你们的后院是和我相连的,之前我见着一直没人来住,就沿着栅栏种了几棵灌木,现在长你们家来了,你们若是介意,我明天就剪了它。”

未连一听,连忙说不用不用,他没时间打理花园的,要长过来了还是好事。

那人说,“你没时间我也可以顺便帮你打理,反正跨个半截的矮墙过来也简单,你不把我当边牙人打出去就行了。”

未连笑了,“我才刚过来,到时候还要拜托你多带我熟悉一下单位。你这打扮能是边牙人吗?我看你像蛇国人。”

但那人却摇摇头,解释——“我不是研究所的,我没有工作。”

未连讶异,年轻人的模样看着也不像两条商业街的小摊贩,如果并非研究所的职工,那很有可能是像阿力这样的小哥——自己国家不呆腻了,便跑到隔壁来玩一玩,小住一段日子。

岂料那人却说了一句让未连瞠目结舌的话——“我是跟主家过来的。”

未连大惊,两秒过后才接上话——“你是秽种?”

“曾经是,”那人笑起来,点点头,“不过那是我十几年前的身份了。”

未连大喜过望。

这人出脱得比他父亲更好,一点秽种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连忙让小斌也坐过来,好好和这位邻居认识一下——在未连看来,或许这个人便是能带领小斌迅速蜕变的良师益友。

所以他没有看到小斌眼里一闪而过的警惕,和若有似无的担忧。

120.

这人叫小维,已经来了十余年了,算是狼国通行这一制度时的第一批外来客。

他的主家在五年前过世,原因是在工作中没有做好防护,最终感染并被隔离,死在了研究所里,当成下一个研究的标本。

他的主家没有亲属,所以剩下来的房子和钱都归了他。

他并不需要工作便能养活自己,而他也表示——“其实来到狼国之后,很快就会褪掉秽种的习性,说到底这里就是一个草原,只要不被镣铐拴着,看着其他动物奔跑,耳濡目染也能学会。”

但即便如此,未连还是拜托他——“我这小家伙二十出头了,当秽种的时间太长,奴性肯定比你当初要严重得多,平日里还希望你能多带带他,有你这样的引领人,他肯定能更快改变。”

小维自然满口答应。

未连真是觉得自己太幸运了,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能找到伸出援手的人。

小维看似也很喜欢小斌,时不时就问问他,现在蛇国怎么样了,如今的奴隶制度又有何变化,小斌是什么秽种,是高阶的还是低阶的,受过什么培训,又有过几任主家。

小斌有问必答,只是不怎么敢抬头看小维。他觉着小维有点耀眼,他没有办法直视。

他乖乖地握着水杯坐在旁边,听着未连与小维热火朝天地聊,聊到最后小维还从家里拿来一瓶酒,说是欢迎未连来到这个社区,来到他的隔壁。

小维好看,比小斌好看多了,他确实就是个自由民,不枯瘦,不干瘪,他的脸上有着神采和光华,那是自由民才有的自信和底气。

小斌偷偷地瞥未连,未连的眼睛也在小维的脸上挪不开。

小斌努力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未连为自己着想,希望他上班时有个人能照顾自己。

毕竟在这个研究所和在蛇国的不同,连上班都必须把所有通讯设备交出去,以防资料泄露,那小斌就不能轻易联系到未连,所以有个人在身边,就多了一分保障。

可为什么他还是觉着心里酸溜溜的,尤其当小维说他曾经也是高等秽种,而得到未连那似乎理所当然,听着又十分刺耳的“怪不得你长得这么精致”的评价时,小斌当即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场小小的会面直到凌晨一点多才结束,未连邀请小维明天过来一起吃个晚餐,他说小斌的手艺可好了,反正你也一个人,还不如一起过来吃算了。

小维自然又是答应。临走前还拍了拍小斌的肩膀以示友好。

可小斌并不觉得这是友好,他能察觉出小维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晚上睡觉时,小斌抱着未连。

未连让他放松一些,可他双臂却始终箍紧。

小维到底和自己不同,他曾经是秽种,所以他了解秽种。可他又是自由民那么多年,他也十分了解自由民。何况他过去的主家给了他那么优渥的条件,那么好的教育,他什么都比小斌好,什么都能和未连聊。

而如果他——

小斌咽了一口唾沫,不愿意再往下想。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指责自己不该以这样的心情,揣测一个初次见面,而充满善意的邻居。

121.

然而事情却发酵得很快。

第二天小维再来时,小斌更加明显地感觉到了敌意。

他没有等到晚餐时间才来,而是未连和小斌还没有醒,他就已经在打理院子里的灌木丛,并顺带过了墙,一并除着未连小院里的草。

小斌比未连先醒,见着小维在院子里,自己脸都没洗,赶紧过去帮手。

小维也很自然地把手套和小铲子交给他,自己则点根烟,坐在花台旁和小斌聊天。

他问小斌跟主家多久了,又问未连从哪里来,再问小斌识不识字,自由民教过他什么。

小斌说认识一点点字,但不是很多,又告诉小维,自己原先的主家是未连的哥哥,他是过到这里,才能真正和未连在一起的。

他和未连认识两年多了,可惜从未有机会以主仆相称。

小维听罢,道——“那是自然的,像未先生这样的人,一般不会选择靠近秽种,尤其是你这样奴化得比较厉害的秽种。你在蛇国也应该听过,秽种是肮脏的,是不可触碰的。”

小斌心里很难受地拧了一下。

但小维马上又安慰道——“所以小未先生是个好人,你应该感激他。这样的好人总会有很大的发展和很宽广的选择,你明白吧?”

小斌当然明白,他不住地点头,他说我知道的,所以我不会给他添麻烦,我会努力认字,我会、我会——

会什么?小斌说不出来。

他想说会洗衣做饭,会伺候好小未先生,可这话刚到嘴边他又觉着不对,毕竟每次这么说,未连都告诉他只有秽种才说这些,而小斌现在是自由民了,他不可以再这样。

小斌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小维。

小维也没解答,笑了笑。抽完一根烟后,听得睡房有了响动,小维便让他把手套和铲子递还给自己,去看看是不是未连醒了。

小斌忙不迭地钻进房,岂料还没走两步,就见着未连从卧室走出来,一眼便见到在外头戴着脏兮兮的手套,帮着他们家除草的小维。

未连当然很不好意思,他连忙让小维进门,又问小斌怎么能让一个客人做这些,自由民应该懂得待客之道。

小斌想说他也讲了,可似乎未连这话只是客套,以至于他根本没让小斌有回应的时间,便自己去烧了壶茶,招待这比他起得还早的小维。

这是他们在狼国巫漠生活的第一天,这一天天气好得令人心悸。

阳光就这么透过落地玻璃窗照进来,照着后院冒出绿头的草,还有长满铁锈的栅栏。

小斌听到了水开的声音,而再从厨房出来时,未连已与小维相对而坐,烟雾缭绕。

小斌握着茶壶有些迷茫,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走过去。

他好像始终位于一个不属于他的领域,这一点,无论在狼国还是蛇国,都没有改变。

122.

然而未连却无知无觉。

他需要忙碌的事情很多,这一次的入职手续十分麻烦,不仅一审再审,还有各种表格需要填写。

为了防止他另有所图,连面试都重复了好几遍,几乎把他祖坟的位置都问了个遍,才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回去等待正式上班的通知。

每一天未连离开家再回来,整个人都疲倦不堪。

这一点小维提醒过他,小维说,之前自己的主家已经做到中层了,但因为这个研究所的一切档案都必须对外保密,所以年年考察,年年审核。

“在这里是没有任何自由的,除非你彻底地离开,或者死亡。”小维说,“你来之前应该下过很大的决心。”

未连说是啊,他本来以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但这样的审查和他在蛇国时看到自由民对秽种的审查一样。

他觉得十分难受,尤其是那些镜片后面的目光,面试官看着自己,像是在看着一个犯人。

当然说到这个,他也不得不再次拜托小维。

他说早上八点钟出门,晚上九点钟我才能回来。小斌有大把的时光自由活动,他还什么都不懂,不要让他惹了麻烦。

其实这话小斌听着很委屈。若不是小维带着他,他除了超市和市场外,就不会去任何地方,又谈何给人惹麻烦。

倒是小维,未连出去上班的第一天,就带他到远离居民区的市中心走了一圈。

那市中心得坐车一个小时才能到,景象完全和他们这远郊不同。路多,车多,人多,商铺多,小维兴致很好,带着小斌一个一个商场走,走过电影院,戏剧场,还有一些歌舞厅和酒吧,到最后还拉着小斌在里面喝了一杯。

小斌很感激小维,但回来还是被未连指责了两句。

未连不放心他,初来乍到还是个秽种不说,这适应期还喝了酒,若真出了乱子,未连在单位里又收不到任何消息——“你说我要回来不见你了,我上哪找去?”

小斌搓着手不懂回答,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其实我没有喝多少……就是小维给我喝了几口,就、就几口……”

“你和小维不一样,他已经具备完整的人格了,”未连把他拉过来,捋捋他脑袋上的杂毛,“他能做的,你现在还不能做。等日子过得久一点了,我就让你和他一样,好不好?”

好,小斌不会说不好。

他理解未连,也贪恋这样的怀抱。

有时候看着他俩热火朝天地聊,小斌难受得不知如何自处,可只要晚上睡觉时能靠着未连的身体,感受到他的温度,小斌又能说服自己,把所有的不快抛诸脑后。

小维几乎天天会来他们家吃饭,不来的时候,就让未连过去吃。

未连和他真的有说不完的话,他也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熟络,按照小维的话说,这栋房子空了太久了,因为自己秽种的身份,与其他人又不容易深交,难得遇上未连这种毫无偏见的人,这是他的福气。

未连说,狼国也有歧视?

小维说有的歧视不是在明面上的,可当你有选择的权力,选择和一个本就是自由民的人做朋友,抑或是和一个曾是秽种、现在看起来像自由民的人交好——“谁有理由选择后者啊?”

未连说,他愿意选择后者。毕竟小维的现状,就让他看到小斌的未来。

是,未连没有时间陪小斌,没有时间做爱、亲热,可他总有时间和小维聊那么多、那么久。

等到一周过去,未连接到了正式上班通知的那一天晚上,他都仍然与小维喝到了午夜。

小斌提醒未连明天要早起,今天真的不能那么晚。小维听罢也立即附和,说是啊,低头不见抬头见,耽误正式上班就罪过了。

未连却不依,说又不是第一次接工作了,小斌若是困了,那小斌先睡就是——“你见我什么时候起晚过,在阿谦那里陪你到天亮,我第二天也一样上班,不是吗?”

小斌不睡。

他揪着自己的衣服,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不愿意放未连和小维单独在客厅喝酒,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一点都不乐意。

哪怕即便他守着,他也根本插不上话。

123.

可小斌敢对小维说出半个不是吗?不敢。

每次面对小维的笑容时,小斌就觉得自己很狭隘。

明明人家没对自己有半点不是,可他却怀揣恶意去怀疑和中伤——小斌还做不到这样。

当然,小维如此聪明,自然看得出小斌的不快。

小斌没有说,反而是他先说了。他说未先生刚开始进入这个单位,烦心事肯定是有的。

“我作为之前服侍过其职员的秽种,能和他有一些话题也是正常的,我也能为他分担一些忧虑,为他解答一些微不足道的疑惑。不过,如果你介意,我可以不来,我也曾是你,我并不希望自己的好意伤害到你。”

这话一出,小斌又更不敢说了。

如果他真说自己不乐意,那岂不是让未连连个帮手都失去。

小斌无法在事业上帮到未连一星半点,他又如何能拖累对方,阻止别人的帮助。

小斌说我没有多想,你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多想。

小维说那就好,我真的没有恶意。

所以小斌会率先睡了,当自己的不满会伤害到未连时,他选择隐藏。

他不是一天两天经受负面的考验了,何况现状已经比在蛇国好上一万倍。

于是未连会和小维聊,会和他喝酒,会喝到三更半夜,甚至会让小维睡在他的沙发,吃第二天小维做的早饭。

尽管这样的事情在头一个月里只发生过两回,但并不意味着它不会恶化。

小斌的隐忍不能给他带来缓冲的余地,恰恰相反,却带来了他和未连第一次矛盾的火花。

那是未连入职四周后的一个周末,这个周末未连终于不用补上半天的班,而可以在家陪陪小斌。

小斌也希望未连能带他出去走走,否则一个月来都是小维带他到处逛,他都没能和未连去过市中心。

他没什么要求,他只是觉着市中心的电影海报很好看,他从来没有看过电影,所以希望未连能带他看一场。

他也已经查好了,票价只要二十块钱,两个人加起来就四十块,他们一餐饭都不止这个价,他不会让未连破费。

可未连却告诉他——不去了吧,待会小维过来,我昨晚都答应了今天一块吃饭,现在反悔不太好吧。

也不知那一刻小斌为何没控制住情绪,一下子就从床边站起来了。

他快步走到正在换衣服的未连跟前,急切地道——“可是、可是他天天过来,少一天也没有关系吧?我……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和你一起出去的机会,你……就陪我去一下吧。”

“下周吧,下周我应该也有时间,你找好想看的片子,我陪你。”未连朝小斌笑了笑,还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小斌抓住了未连的手腕——“你……你上周就是这么说的。”

“那你昨天怎么不提醒我?”未连对小斌的固执有些好奇,他已经好长时间没看到小斌那么紧张的表情,“有时候我忙会忘,你提醒我就好。但昨天我已经答应小维了,他到底是客人,他——”

“他是客人,那他怎么能霸占你那么多时间!”小斌没放开未连,甚至没听完未连的解释,这话竟从嘴角蹦了出来。

说完这话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未连的讶异。

他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要给未连惹麻烦、不要让未连担心,可他为什么要向对方说出这样的怨言,为什么要任性地提出要求。

未连愣了两秒,把手抽了回来,又握着小斌的肩头看了一会,听着小斌小声地道了句“对不起”。

“他没有霸占我的时间,”未连说,“是我霸占了他的时间,我让他来帮我、帮你的,不是吗?”

小斌的牙关咬得死紧,他很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小维正在入侵他们的生活,入侵这本来应该仅仅属于他和未连的新生活。

“我……我不需要他的帮忙。”小斌把头低下,仍固执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只可惜,未连只是摇了摇头,道——“他是自由民,他能帮你的。”

“我也是。”小斌更加小声地申辩。

而未连却没再解释,轻轻地叹了口气,拉开房门,进浴室洗漱去了。

小斌不喜欢这样,他明明还有没说完的话,可未连却不愿意听。

他想说,小维是自由民,他也是。小维曾是秽种,他也是。小维识字,他也是——这一切明明都是未连自己说的,可为什么——为什么两人就是不一样。

124.

小斌从未意识到他和未连的生活将毁于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年的人。

但回头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他和未连不到半年就相互喜欢上了,而他又能如何保证,未连不会再喜欢上另一个人。

小斌并没有在第二周的周末提醒未连,理由很简单,他自己也忘了。因为在这一周里发生了一件事,占据了小斌的大脑。

他看到小维亲了未连。

是的,小维亲了未连。他握着未连的手,在那一栋隔壁的小房子里亲了对方。

那是周三晚上的十二点四十,小斌迟迟等不到未连从隔壁回来。未连交给他的认字书已经写完了,他本来是想等未连回来后给他看看的。

这是现在一天中,小斌和未连接触最多的时候,那就是在睡前等等他,亮着一盏灯,让他看看自己一整天所作的努力。

小斌不喜欢这种生活,那份守候让他心乱如麻。

他也试图让未连介绍他去工厂工作,这样或许他就不用整天闲在家里,目睹着对方和小维相谈甚欢。

然而未连拒绝了他。理由还是那样,他不放心。他明明可以让小斌在家好好闲着,又为什么要把小斌丢去工厂受苦。

工厂那是什么环境,那是廉价劳动力待着的。小维也说了,那些都是主家没跟过来的秽种才去,小斌的主家都来了,他何苦去。

当然他又说——“如果小斌真的想去,那锻炼锻炼也是好的。他到底要学会独立生活,这对他树立完整人格有好处。”

小斌不想猜测这句话背后的用意,也不想把这话和那句对自己说的“未先生总有更多的选择”联系在一起,毕竟未连仍然拒绝了。

这是未连第一次拒绝小维的建议,他说——“我会考虑,但至少现在不行。”

或许这也成了小维有进一步行动的导火线,只是那时候的小斌没有理解的能力。所以当他看到醉得不省人事的未连被小维靠近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就这样傻傻地站在门外,他有一万句话堵在心口。他应该冲进去说这是我的,你不能碰,你不要自己的东西没有了,就来觊觎我的东西。

我知道你的孤独和无助,我知道秽种心里面永远抹消不去那份自卑和惶恐,我知道秽种确实需要一个主家,那主家可以是灵魂上的,可以是现实中的。

可是未连是我的。是我的。

他本来就是为了我才来到这里,你算什么东西,你算什么帮手!你的好心不过全是嫉妒和恶意,我现在发现了,看到了,我要让小未先生也知道,我要让他看清——

小斌跑进去了,他跑进去的一刻,小维马上直起身子。

他说你来了,未先生喝多了,你带他回去吧。

小斌胸腔燃烧着一股火焰,他一把抓住小维的手腕,张开嘴却发不出字音。

小维说,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小斌支支吾吾半天,看看睡着的未连,又看看佯装无事的小维,他结结巴巴,口齿不清,直到引来小维的轻笑。

“你不带他回去,那让他睡我这里也行。”小维轻轻地说,似是怕吵醒未连。

但小斌一听,再也克制不住自己。

他狠狠地推了一把小维,小维身子一斜,撞到了沙发边上。

他好委屈,他委屈得愤怒至极,他对未谦都不曾如此恨过,因为未谦是荆棘,而他从不掩饰自己是这片荆棘。只要小斌做好了准备,他就知道这必然会痛,会流血,会把脚底磨破皮。

可小维却不同,小维伪装成沙漠中的一片绿洲,一汪清泉。他引诱着自己和未连靠近,在干渴已久后,让他们饮下这清泉中的毒药。

这是小斌第一次指着小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有力量竖起手指,对着一个自由民吼道——“你离他远一点!你要是再敢靠近他,我绝对饶不了你!”

而也就是这一声吼,把未连吵醒了。

125.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那变化是从内而外,从枯朽到新生。

那是一只丑陋的毛虫拼命地撕咬着茧,它把嘴角咬裂,把肉体碾碎。它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它用丝线一圈一圈缠绕着自己。

它害怕自己的丑陋被人看到,被光照到,被自己发现,被他人提醒。

所以它自欺欺人地沉睡着,希望骗过外人的同时也能骗过自己。

可是那茧那么厚又那么薄,它挡得住月色,却挡不住阳光。它隔离得开自己的视线,却隔不开追求火光的本能。

是的,哪怕疼痛,哪怕绝望,哪怕明明知道后果很有可能是湮灭和黑暗,它也要出去一次。

一次就好,一次,它就觉得有意义。

然后,它发现,它张开了翅膀。

未连马上起身拦住小斌,可小斌却像发狂的困兽一样挣脱开未连,扑向小维。

他的愤怒终于冲闸而出,看上去那么像因嫉妒而生出的狂躁。

可当未连生拉硬拽地把他拖回自己的房子时,小斌明白,他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未连,还为着那些应该离去却时时扒拉着不走的歧视,为着那本应拥有却已丧失过久的尊严,为着他早该刻入骨髓却又被他翻出来一块一块磨掉的,隐忍和奴性。

他拼命地挣扎着,不让未连抱他,不让未连靠近他。

他现在不想听未连的任何安抚,也不认为他如未连所说,只是误会、只是误会——这不是误会。

他说,小未先生,他想要你,他从第一天开始就想要你。他嫉妒我有你,他觉得我不配有你——“你看不出来吧,可我看得出来,我是秽种,我了解秽种!”

未连说你胡说什么,他一直爱着自己的主家,他不过是帮我们适应这个环境罢了,他还带你出去逛,带我办手续——他能嫉妒了,还帮着你我吗?

小斌说,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亲了你,他刚刚亲了你——他告诉我你有别的选择,他霸占你所有的时间,他时时把我隔离在你和他之外——他正在剥离我与你的关系,你到底知不知道!

未连死死地箍着双臂,他说你现在怎么不听道理了,你怎么这样胡搅蛮缠!这是狼国,这是没有奴隶制度的地方,你冷静一点,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小斌哭了,他说我当然知道这是狼国,所以国家再也不会把我俩绑定在一起。所以他是可以让你走的,他也可以让我走——“我们关系何其脆弱,以至于你能信他,都不愿意信我。”

未连再说什么,小斌便听不见了。

因为他彻底挣脱了未连,跑到了餐桌的另一边。

未连的神情很复杂,上面写满了不解和愤懑,或许他真的不能明白小斌为什么突然暴走,所以他所看到的就是一个被嫉妒心蒙蔽了双目的秽种。

是一个永远成不了人的秽种。

是一个不配被相信,不配被重视,不配和自由民说出一样理性的话、具备一样完整三观的秽种。

小斌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嗓子被堵住了。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由的含义,那就是他想逃,他就真的逃得掉。

太容易逃掉了。

他跑出了小房子,他的腿脚快得未连追不上。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可他害怕继续留下,他会无法呼吸,无法好好地活下去。

126.

这是未连自小斌被施暴至医院那次以来,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明白小斌为什么会一点都不讲道理。

小斌总是一个乖巧的人,从他刚接触小斌开始,到小斌昨天缩在自己的怀里睡着为止。

小斌几乎不会对自己说不,他是那么柔弱,那么渺小,他需要被捧在手心里,所以未连一直尽可能地为他打造一个安全的堡垒。

包括和小维交好。

未连承认,来到狼国的迷茫让他自然而然地与邻里亲近,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依赖着小维这过来人的经验。他和小维当然会有比小斌更多的话题,可他敢发誓——他从来没有对小维有过半点非分之想。

他怎么可能有。

他已经有了小斌了,这是他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终于摘到的胜利果实,他又怎么可能将这个果实随意丢掉,任人践踏。

何况,他也从来不认为小维另有所图。

小维和自己提过过去的主家,那眼神就像小斌望着自己一样。

这也是未连坚持到现在的原因之一,因为他已经成为小斌心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哪怕他们分开、哪怕他们一方死去,那彼此的位置也难以被新人取代。

可正如小斌所言,他不是秽种,所以他不理解秽种对主家的依赖。

这份依赖是填满秽种内心空洞的砖,是自他们出生起,就被常年洗脑而造出的生长形状,是他们即便成了自由民,也无法改变的性格缺陷。

以至于当他们有了自由民的身份和权力,甚至是意识之后,会生出比自由民更强烈的占有欲和嫉妒心。

小维失去了这块砖,所以,他必须从别人的身上挖过来。

而小斌本来就享有这块砖,现在,他宁可将之挖出去。

小维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力量咬破这层茧,他年纪轻轻就被主家带走,给他良好的教育,给他优渥的生活条件。

而小斌的每一个裂口都是他自己挣扎出来的,它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以至于他明白得来不易,所以他更隐忍,更珍惜。

遗憾的是,小斌也更完整。

完整的灵魂不是表现在他认识多少字、会说多少漂亮话,不是表现在他看起来有多体面、又多能讨自由民欢心,而是他拥有将一切抛弃的勇气。

在明知是死也要和未连走时他表现过,在对着枪口也要拦在未连父亲面前时他也表现过,现在,他也一样。

他不怕死,从一开始就不怕。

他会疼会哭会躲,那是人与动物的本能。但当这一切都无法改变时,他会迎着结局走上去。

他两条腿都在发抖,他被狼国得冷风吹得不知道往哪里逃。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研究所的探照灯一下一下像雨刮一样扫过天际,他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但至少,他不会往后。

他太清楚把未连留在屋里,小维又会如何游说。

可如若这就是结局,那他宁可这个结局由自己来写,而不是让小维捉笔。

127.

未连跟着小斌冲出房间,却被小维拦住。他连连和小维说了几声抱歉,便试着推开小维。

但小维没有松手,他说——“你不用去找,秽种闹脾气了就是这样,跑一晚上,他第二天也会自己回来。”

也就是这句话,让未连的心咯噔一下。

他扭头看向小维,小维马上继续解释——“我也曾经和主家闹脾气,但几个小时就会受不了,折返回家。你就不要一个找一个了,到时候他要回来了不见你,岂不是又得跑。”

未连说,“你是让我在家等着。”

小维说是,说着拽着未连胳膊的手劲更大了,“我们现在是在巫漠远郊,晚上边牙人又喜欢搞集会,你这要跑出去,一看就知道你是研究所的人,要遭遇不测就麻烦了。”

“那小斌也一样,小斌若是——”未连说到一半,胸口一窒。

他确实反应得太迟了,迟到小维的话说到这份上,他才意识到对方的意图为何。

对,未连遇到危险就麻烦了,但小斌遇到却不打紧。因为小斌是无用的,是可以丢弃的,是应该放手的,是不配得到重视的。

未连凝视着小维的双眼,顿了顿,压着一口气,问道——“你亲了我,刚刚,小斌说的,是这样吗?”

话一出口,小维愣住了。也就是这一刹那的滞怔,让未连不再需要他的任何解释。是啊,小斌向来是顺服和安静的,是乖巧听话的,他能爆发出那么大的怒火,上一回是因为未谦要强暴他。

而他又怎么可能仅仅因为嫉妒,就将莫须有的罪名栽赃嫁祸给另一个人。

小斌没那么聪明,他甚至还没学会对人说谎。

“小斌说的?小斌是看错了吧,”小维很聪明,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把错误归结给小斌——“明天好好解释就行了,等明天他回来——”

未连猛地把小维甩开,他后退了两步,突然对眼前的秽种生出一点点的恐惧。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秽种成了自由民,会比自由民更极端和自私。

因为前半生没有得到,所以后半生要死死守牢。因为缺失得太久,以至于一旦失去,便会不择手段地再次要回来,再次掠夺干净。

这就是为什么秽种那么容易受到边牙人的激化,敢于对蛇国的战士下如此毒手。为什么明明他们是受害者,有朝一日有了平等的权力,却会比施暴者更加残忍与冷酷。

未连说——“你不要说他,我就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对我这么做了。”

小维的嘴角抽搐了一瞬。

他不回答了。

他可以用很多很多的漂亮话去掩盖他的企图,顾左右而言他,可以诽谤、嫁祸、歪曲事实,可一旦问题去繁就简,单刀直入——他无法回避。

他敢说没有吗?没有,那即便小斌不回来,他也很难以原先的目的继续接近未连。

可他敢承认吗?他一旦承认,便是坐实了小斌所有结结巴巴的抱怨,他在未连的人生中也再无插足的可能。

所以他只能沉默。

未连苦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扎进黑夜里。

128.

未连是在天快要亮起时找到的小斌。

他花了很大的功夫,甚至沿着大路一直往城市繁华的地方走。他觉得灯光是能吸引人的,至少当他无助时,他会朝人多的地方去,人便象征着生命和希望。

可惜对小斌来说不是。

人象征着压迫,象征着强权,象征着大多数的势力,还有偏见,争斗,排挤,以及死亡。

小斌之前的二十余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的。

他和同伴一起挤在福利院里,听着管理员的训导,再看着同伴们被大浪淘沙,今晚死去几个,明天再死去几个。

他在人潮汹涌的街道走过,然后便能见得小树被主家牵着。脖子上挂着个项圈,张开嘴,里面是断掉的半截舌头。

他守在车来车往的健身房门口,他随同未连进去,再拿着衣服小心地守候。然后他听着隔壁间里传来的哭喊,求主家轻一点,慢一点,他受不了了,他要死了。

他还蜷缩在门卫室的椅子上。他见过那些叠在一起的肉体放上小推车,推进焚化楼。那场景和他早晨经过酒吧门口时何其相似,那白花花的肉体就是他的同伴,是连肉都不能称斤卖的牲口。

他多么怕人,可又到处都是人。

他们无时无刻不盯着自己,就像等待着他咽气的一刻。

所以,如果他可以选择,他会一个人。

一个人点亮一盏灯,等着另一个影子。

那是一种静谧到耳鸣的宁静,而这份宁静象征着安全。

未连找到他时,他正蹲坐在实验基地前的花圃边上。巫漠雄伟的实验楼继续刷着光路般的雨刮,像一支冲天的蜡烛。

而小斌就在其中一盏路灯下,抱着膝盖抬头看天。

他不敢靠近,因为门口有警卫持枪把守。他不敢离远,因为离远了就一点光都见不着。

狼国的风把他冻得发抖,可冻着冻着,似乎就感觉不到冷了。那束光芒直直通向苍穹,灵魂仿佛也能从这暖色中感受到温度。

未连轻轻地走近他,轻轻地叫了他一声。然后把手放在小斌的肩头,感受着小斌瑟缩了一下。

小斌已经恢复平静了,或者说他看上去平静。他的声音不再如几个小时前的歇斯底里,而是一如既往,平和而柔软。

他举起手指着探照灯,说,小未先生,你看它像不像商莲基金会的大门。

未连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想起商莲那一手捧书,一手指天的雕塑。

那时候两人心头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离开。他们以为离开便是一切苦难的终结,也只有离开才能让美好放大到无限。

可他们都想得太简单了。

未连以为自己在拯救小斌,却未曾想过,他也在伤害着小斌。他口口声声说着小斌和别人一样,而事实上把小斌严重地与你我区分开的不是别人,正是未连自己。

是他来到了蛇国仍然不给小斌平等,是他见到了小斌的破茧却视如不见,是他否认了小斌所有的勇气和自我,让他成为附属品一样待在自己的身边。

他傲慢地认定自己是小斌的唯一,而他却没有意识到,他可以选择,小斌也可以。

未连说,对不起。

小斌放下手来,微微叹了口气,说,谢谢你,我已经来到了天堂。

未连一下子哭了。这一刻小斌都没哭,未连却哭了。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其实软弱的从始至终都不是小斌,而是他自己。

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退却,而小斌却一次又一次地抓着他的手继续。他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把小斌丢下,而小斌却固执地跟在他的身边,不怕羞辱,不怕坎坷,不怕伤害,不愿离去。

小斌的信仰何其坚定,未连难以企及。

未连抱住了他,他狠狠地把小斌箍在怀里,却不敢看小斌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小斌所说的自由与脆弱的含义,那是眼神变得冷漠,淡淡地说一句“算了”的肝胆决裂与撕心裂肺。

未连承受不起。

他的眼泪不停地流进小斌单薄的外套衣领。

而小斌则抬起手臂,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说小未先生不要哭,你哭,我也得跟你哭了。

129.

后来的未连回头来想,如果他那一次没有听从小斌的话,也不对小维有所怀疑和质问,而小斌也一如既往地忍让下去,是不是有一天真的会如小维计划的那样,未连亲自将小斌赶走,而与小维真正在一起。

那小斌之后会去哪里,会跟什么人好,抑或是一个人过下去,等到有一天在某一处碰到,未连也会感慨小斌的变化,然后小小地愧疚一下,再也不知道真相为何。

不过这一切已经没有考究的必要,人到底不能重走一遍过去,而所有的假设,也将化为乌有。

一周之后,未连联系上了阿力,也见到了阿力的二叔。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离开了那一片生活着主家和秽种的生活区。

他被安置到了巫漠相反的方向,虽然会有更多的边牙人,但也和更多的狼国人本土人混在一起。

他不可能借助一个秽种的帮助,而留一个秽种在小斌身边,也百害无利。

毕竟有过同样经历的人会时时提醒着小斌,原来的模样和原来的生活是如何刻骨铭心、挥之不去,那小斌就不可能真正往前走,真正地焕然一新。

二叔说,小斌可以不去工厂,但他应该要融入社会。让他去些小食摊打点工,不用赚多少,只是让他意识到自己和这个社会的联系,意识到他和身边人的差异与共性。

虽然未连仍然没法戒掉心头的担忧,但二叔开了口,小斌又再三要求,最终,未连也总算愿意点了头。

其实小斌真的不笨,他学习能力很强,又因为之前二十年的苦难让他比嗜酒的狼国人更吃苦耐劳,要在小食摊干点杂活,一点也不困难。

何况狼国人确实没有蛇国人虚伪,一旦喝了点酒,便搂着小斌吹牛逼。

一开始小斌还有些害怕,但一次未连下班归来,看到小斌也开始和那满脸褶皱的卖酒老板胡侃时,他知道小斌总能比他想象的适应得更好。

卖酒的老板说,这小逼崽子真是奴隶啊,奴隶好哇,以前我也认识几个奴隶,妈了个逼的干架比我还牛逼,这小逼崽子也能干架不?

未连赶紧说不不不,他不能干架,这不是一类奴隶。

老板又说,这怎么不是一类了,你看他也喝酒,喝酒就能干架。

未连还想解释什么,小斌却偷偷摁住他的手,摇摇头。小斌说狼国人喝多了都这样,瞎逼逼,小未先生不懂,小未先生不用懂。

未连笑了,现在轮到自己不懂了。

未连的父亲是在一年之后来探望他的,来的时候老泪纵横,一见着未连,就拽着不放手。

他说你瘦了,唉,这里到底是苦的,狼国就是这样,唉,都是苦的。

未连说,你这话说晚了,当初我要走,你也没怎么劝,怎么这时候说苦。

父亲又是叹气,他说就算劝了有用吗,你不亲自来看看,你能死心吗?

未连说,那现在我更不死心了,我觉着挺好,比佳兰好。

父亲说,你们这些佳兰孩子就是这样,老一辈把你们带过来,就是为了让你们不吃苦。现在倒好,都往苦的地方去。

未连笑笑不接话,过了片刻,忍不住问道——“爸,你有联系过阿谦吗?”

父亲听罢沉默了,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道——“有空你打个电话给他吧,我都是听他那姑娘说的,她说阿谦状态不错,但他不乐意给我电话,你打了,可能情况不一样。”

未连本想再多问两句,小斌便从里屋出来。

看得出父亲见着小斌的状态有点惊讶,他的眉头轻轻皱起,好一会才露出一个满是褶皱的笑容。

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也看到了后来的自己。

他知道这个变化的过程有多艰难,但或许正如儿子所言,凡事总得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130.

然姐在两年的一个冬季回到狼国的骨本城,本以为她是回来交接档案的,关于沙影的调查终于落下帷幕,而她也总算可以离开蛇国,离开未谦了。

可当她打响未连的电话时,却告诉未连——我和你哥都在骨本,你要不要来看看我们。

未连一听,讶异不已。他说怎么回事,我哥是过来工作还是怎么的,他不是打死不想离开蛇国吗,怎么给你游说一下就挪屁股了。

而然姐的回答让未连二次惊讶,她说——我带他回来见我父母,商量一下是在骨本结婚,还是在苍鹤领证。

“你……你和我哥要结婚了?”那一刻未连还拿着咖啡,手一晃,还被烫了一下。他可真没法想象然姐穿着婚纱的样子,到底是好看还是违和——他说不准。

然姐说是啊,怎么,你不乐意?不过也不由你乐不乐意,你当初带走小斌,你哥也不乐意。

未连说怎么可能不乐意,就是想不到罢了,“我还以为你准备为事业献身,不打算规划个人的婚姻家庭。”

然姐叹了口气,说是,她不打算的,原来去年就应该回骨本了,在蛇国的事情办完了,也没留下来的理由,但——

“平日里什么事情都想得明白,想得清楚,也没觉着有什么放不下,但真到了离别的那一刻——舍不得,有的人就是扎心根里了,你说服不了自己放下。”

未连能理解这种感觉。

那也是小斌离开的那一夜,他最难以忘怀的感受。

人的理智有时候也是会骗人的,它骗你可以斩断一切情思,骗你能冷静客观甄别利弊,然后从中抉择,骗你比自己想象的坚强和绝情。

但当人真正面对分别的刹那,有的东西便刺破了这自欺欺人的谎言,一下子浮出水面。

那是我们无法拒绝的心之所向。

挂断电话,未连问小斌,你愿意去骨本吗?如果未谦要在那里结婚……我想去参加婚礼,我想见见我哥,“但如果你不愿意,我……”

未连没说完,他觉着自己在提一个过分的要求。他无法要求小斌内心毫无波澜地面对过往以及未谦,也不会要求小斌理解他和未谦那斩不断的兄弟情。

可出乎预料的是,小斌几乎没有多作犹豫,便点点头,说好。

“你不要勉强,你就实话告诉我,如果你觉得不舒服——”

“我愿意陪你去的,”小斌说,“我……我是自由民,我可以去,不是吗?”

是,小斌是自由民,他便没有需要回避、遮掩、躲躲藏藏的必要。

他比未连想象的强悍,也比未连更明白如何往负重前行。

******

搭上前往骨本动车的那一天,未连起得很早。

他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房间里。

从窗口看出去,可以见到狼国的巫漠正在回春。枯槁的枝头出现了嫩芽,泛黄的草间也有了一点点新生之意。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将清晨的冷风抽进肺里。

他知道几个小时之后就会再次见到哥哥,而他为此感到无比紧张。

这三年来他一直徘徊在对与错之间,是与非之间,徘徊在兄弟感情的维系和对一个秽种的拯救之间。

他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可他却仍然为此惴惴不安。他好似从未放下过什么,以至于每一步迈出都异常艰辛。

他还有点害怕,怕哥哥仍然耿耿于怀,也怕阿谦会当众羞辱小斌,更怕会直接把小斌和自己挡在门外——那他和小斌去,就变成了错。

未连总是希望把一切都安排好,可事实总在向他证明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是谨慎的,可这谨慎却时常给他带来压力。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让玻璃窗蒙上了一层雾。

也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直到手中的咖啡变凉,小斌也睡醒,从房间里出来。

他裹着睡衣走到未连身边,抱了抱未连的胳膊。

未连伸手把他搂住,又摸摸他的脑袋。

不放心,他还是忍不住对小斌道——“如果去到了骨本,阿谦让你不高兴了,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我——”

小斌没让他说完,就用脑袋蹭了蹭他。然后小斌举起手,在雾气上擦出一块干净的区域。

小斌说,小未先生,是不是春天要来了?

未连愣了一下,而后点点头,说是。

小斌又说,多好啊,狼国终于不下雪了。

“是,狼国冷的时间太长了。”未连也一并感慨,“有时候甚至怀疑,冬天根本就不会走。”

春天一个月,夏天一个月,然后就是萧瑟的秋季和漫长的寒冬,冷得万籁俱寂,毫无生机。

“可现在冬天走了,”小斌又用力地箍了一下他的手臂,抬头看着对方——“那小未先生,就不要再站在雪地里了。”

未连猛地扭头看向小斌。

他看到小斌睡得红红的脸,睡得蓬乱的头发,睡得皱巴巴的睡衣和松垮垮的睡裤,以及那一双无论睡了多久,依然澄澈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片湖泊。

此刻,湖面坚冰已有了碎裂的轨迹。

那一盏灯在湖心里,它散发着淡淡的暖光,融化着湖面的坚冰。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

——庄子《秋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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