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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卦盘成精了 下——苏景闲

第四十卦

龙婆婆回复的消息,应该是在陆爻刚上山时就发来的,但信号太糟糕,直到刚刚才收到。

内容很简单,应该是龙婆婆帮忙查到的相关信息,里面写得很清楚,这座山以前一直没有开发,是因为被当地人认为不详,据说不管是谁从山上下来,生一场病都是轻的,严重的还会神志不清,所以这山一直被当地人忌惮。

三年前,有人拿到了这一片的开发权,计划修建度假山庄,还特意高价请了玄委会的甲木级风水师去调整、风水。

而最令陆爻在意的是,那个风水师曾经和龙婆婆提起过,他猜测这座山的山体里面,有一条阴脉,对人有害的“气”积聚,才总会出问题。

迅速看了两遍,陆爻把手机递给玄戈,“龙婆婆说,她已经安排了人过来,如果天亮我们还没下山,那就会有人上来找我们。”

等玄戈看完,陆爻想回复,但信号又断了,只好放弃。不过刚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空出来的手就被玄戈握住了,很用力。

“晚上冷。”玄戈把陆爻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然后又直接掀起衣服,拉着陆爻的手紧贴到了自己的腹肌上,“礼尚往来,不过小猫可以多摸一会儿。”

指尖缩了缩,没有拿开,但陆爻也没好意思像玄戈之前那样。他将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拿手电筒朝石柱的方向仔细照了照。

光线掠过石柱上一个小篆体的“阴”字时,陆爻手一顿,脑子里有零散的画面拼接完整,脱口而出,“阴纹柱!”他转头看向玄戈,语速很快,“我认出来了,这些石柱是阴纹柱!阴脉……柱子……”

把嘴唇咬痛,陆爻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没错了,这座山里肯定有一条阴脉,阴纹柱是专用来稳固阴脉的,在稳固的同时,会产生一种‘场’,人如果进到里面,很容易受到影响。”

比如工地上死的那个工人,之前遇见的变得狂躁的动物,以及陆爻那时产生的幻觉。

玄戈听懂了他说的意思,“原因,特意建这一根柱子来稳固阴脉的原因是什么?”

“不止一根,”陆爻盯着黑暗中石柱隐隐的轮廓,“阴脉经过的地方,每隔一段距离就会修建一根。”

如同找到了钥匙,之前的疑点全都明白过来,“阴脉稳固之后,可以慢慢地汇聚出一颗‘阴珠’来,这种珠子据说能够迅速地夺取并储存正常人的生气,是极为厉害的炼器师才会用上的材料,不过现在炼器基本都失传了。”

张光义也听见了,他费力地挣扎起来,朝着陆爻的方向,“陆爻,我跟着你上山,是有人指使的,你不想知道是谁吗?啊?只要你救我,我就告诉你!”

他当然知道,事情没有想象起来这么容易,但只要陆爻靠近他,他就能让陆爻替代自己被困在这里,到时候,旁边那个男人慌着救陆爻,他就有机会逃走!

一定可以的,山里这么黑,他一定可以活下来!

陆爻对人的恶意非常敏感,所以他一开始就没准备在这样的情况下去救张光义,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到,“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债主,会让你上山来吗?”

张光义盯着陆爻看。

“‘阴珠’的形成,是需要活人献祭的。”这也是到现在,已经没有了做阴珠的方法的完整记载的原因,“但这‘献祭’很严格,要求献祭的人必须符合相应的生辰八字。”

陆爻话音还没落,张光义就目眦欲裂,“他害我!陆泽林他害我!”

他常去的赌场,最开始是陆泽林带他去的,而这一次又去赌,也是因为那家赌场的经理打来电话,勾起了他的赌瘾。而所谓的被人推荐过来解决建筑工地的事,推荐?哈!

想清楚了,张光义突然就笑起来,“什么狗屁阴珠!反正你们也跑不了,老子死了也要拉着你们陪葬!”

陆爻和玄戈的视线对上,心里有种松口气的感觉——果然是陆泽林。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山上的温度降得厉害。确定了石柱到底是什么,陆爻就半跪到了地上,玄戈拿着手电筒,为他照亮了一块岩石的表面。

连做了三个深呼吸,陆爻才把手里的蓍草撒了出去。这一次,他看卦象看得非常仔细,“阴珠快要形成了,我猜应该是在零点。”剩下的时间不多。

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陆爻又快速地重新起了一卦,视线一凝,“人已经来了。”

站起来,陆爻直直地看向张光义的身后,那里没有光,只能看见山林模糊的轮廓,“陆泽林?”

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树林里却极为清晰。玄戈反应过来,站到陆爻旁边,是保护的姿态。

周围只有风声,月色冷清,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陆爻在心里默数到十五时,对面传来了鞋底踩碎枯叶的声音,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只能隐隐看见一个影子,不过声音却非常熟悉。

“不愧是我天资卓绝的堂弟啊,这也能靠卦象算出来,真是好久不见。”陆泽林声音带笑,缓步走到了石柱的下面,半点不受影响。他蹲下身,五指直接掐住了张光义的头皮,声音诡异地带着几分轻柔,“再让我看看,我这祭品,是还能活多久。”

张光义没想到陆泽林竟然真的在,张嘴就骂,“陆泽林老子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他妈今天害我!”

陆泽林猛地把人扔到了地上,“老子?我爸已经死了,”他咧开嘴角,“被我一枪,嘣——”还拖了个长音,“就这么,杀死了。”

发现张光义盯着自己,他笑起来,“所以二叔,你说,当我的老子好吗?挺好的对吧?”他语气正常,“想知道我怎么就想弄死你吗?”

“怎……怎么?”

语气突然阴狠,陆泽林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神色暴戾,像是陷入了某种情景,脚尖狠狠地踹在张光义的身上,“张家的老爷子过寿,我跟着我爷爷去你家,你可是当着几百号人说了话的。”

被踹得腹部钝痛,张光义一声闷哼,就听陆泽林继续说到,“你说的什么来着?哦,你说,陆泽林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达到陆辅舷的水准,陆辅舷可是天才,不是什么人都能比得上的。”

张光义脑子里隐约有点儿印象,但这么久远的事情,他根本就记不清楚,而且算起来,他家老爷子摆寿宴,那时候陆泽林才十几岁!

“他确实是天才,可是他死得早,他死了,他儿子可就没人管了!”

陆泽林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陆辅舷。陆辅舷死前,每个人都在说,陆家长孙的风头肯定要被他的三叔抢过去了。等人死了,又每个人都在说他不管多优秀,都比不上陆辅舷一根手指。

张光义不想管陆家的这些恩恩怨怨,他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泽林,你怎么可能比不过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呢?你又聪明又勤奋,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要不是……要不是陆爻那个白眼狼,陆家到你手上,肯定会重新辉煌起来的!”

陆泽林大声笑起来,“二叔啊,这话听着这么舒服,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我就不会想弄死你,也不会想把你赌钱和私生子的事情都捅出来,给你老婆看看,把整个张家都推下水才好!”

阴测测的声音像是毒蛇一样,张光义浑身都在冒冷汗,声音也发抖,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去找他!他是陆辅舷的儿子,你杀他,你杀了他心里就解气了!”

而从陆泽林将注意力放到了张光义身上开始,陆爻就站回岩石旁边,开始算起卦来。

顺着张光义指的方向,陆泽林才像是刚发现陆爻一样,见了他的动作,嗤笑,“怎么,在算我今天会不会放过你吗?”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到陆爻被折磨到死的情景了!

陆爻没有搭理他,全副心神都在卦象上。

又是这样的态度!陆泽林最厌恶的,就是陆爻这种冷淡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一样。

这时,张光义突然发现,陆泽林表情不太对劲,露出的手背上,血管像是充了气一样鼓了出来,十分明显。想起建筑工地那人的死状,他眼里露出了恐惧。

陆爻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指尖上有细小的伤口,是被玄戈咬破了。按照卦象显示的,阴纹柱一共有九根,非常分散。这就说明,只要还在这座山的范围内,就有很大的几率被影响。

而夜晚的山林里,他想在短时间内把所有的石柱都毁掉是不可能的。

不过,阴珠形成是在零点,陆泽林很大可能就是过来取阴珠,所以,最重要的那根石柱,肯定离得不远,甚至就是眼前这根!

就在这时,温度明显又下降了,明明没有风,但周围的树枝都开始摇晃起来,枯叶落了一地。张光义的脸色霎时一白,像是失了力气一样,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

而他旁边的石柱表面上,复杂的刻纹隐隐透出了几分血色,风里的血腥味儿也浓郁起来。

陆泽林看了眼石柱,确定他跑这一趟的目标,终于要出现了。为了这一颗阴珠,他已经在附近等了好几天。

诡异的风越来越大,陆爻直觉自己猜得没错,于是迅速坐到地面上,“驱邪缚魅,魄无丧倾,去邪卫真,炁神引津……”随着他发的音节,不断扩散的黑雾在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再蔓延。

夜风逐渐如刀刃一般直直劈来,玄戈迅速护住了陆爻,把对方整个都挡在了身后,背上钝痛。与此同时,一阵哭叫声从地下传来,随着地面的震动,一道黑雾如箭一般从地下穿出,又被石柱绊住,慢慢地,那道黑雾在石柱的上空盘成了一圈。

周围的风更冷了,极为刺骨,陆爻如同本能一样,手速极快地在刻纹纸上画下刻纹,同时,口中的念动的音节也没有停下来。

这时候,整座山已经被黑雾笼罩,如果有人从上空往下看,就会发现整座山上有几个黑雾浓重的地方,正在不断扩散雾气,逐渐将山体完全覆盖。

几息之后,陆爻手上的刻纹纸漂浮起来,挟裹着白色的微光,直直地冲进了石柱上方的黑雾当中,像是长剑一般将稠密的雾气破开。

周围的风有一瞬间的停止,陆爻随即又放出去了九张刻纹纸,目光锐利地盯着黑雾和白光交织的情景。

石柱周围约两米的地方都不受黑雾的影响,但张光义因为持续地被大量抽取生气,已经昏迷。陆泽林在石柱旁边,突然有些站不稳。

他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霎时间爆出的鲜血,面色由兴奋转为了惊恐,“不对……他要杀了我!我明明就还有用,不要杀我!”

猛地跪下来,陆泽林膝行了好几步,声音抖如筛糠,朝着四周喊,“不要杀我!我不会像陆明德那么没用的!我会找到离火浮明盘,我会帮你收集生气,我会把阴珠带回去,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显得极为尖利,“我不想死!你出来啊!我不想死!”

暴胀的血管不断破裂开,血溢出来浸透了衣服,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突然朝着陆爻,神色癫狂,“他要杀了我!像杀了陆明德一样杀了我,对啊,活人都会泄密,只有死人才不会……”

双手按到了自己的脸上,他又笑起来,表情数变,“陆爻,陆家完了,陆家完了……哦对了,你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那个陆家的天才,是被陆明德亲手捅死的!我亲眼看见的!傀儡术也是那个人给陆明德,让陆明德试试到底可不可行,如果可行,就——”

陆泽林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止住,整个人忽然就朝着地面倒下去。

指甲陷进了手心,陆爻把起伏的情绪压到了心底,又连画了九张刻纹纸,但这次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拿着笔的手都在颤。

但他必须压制住黑雾的蔓延,如果阴珠一旦形成,他自己连同整座山上的活物、甚至包括山下的村民以及度假村的所有工人,都会在一瞬间死亡。

陆爻咬紧了下唇,血顺着下巴滴落,而玄戈脚步没移动半寸地护在他的面前,背上全是一道接着一道的伤痕。

时间过得越来越慢,陆爻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地,连续叠加了三十六张刻纹纸上去,甚至到后面,全是用的他自己的血来画刻纹,才终于把最后一点黑雾压回了石柱之内。

风停下来,陆爻身形晃了晃,又急忙站起来,双脚也已经麻木,站都站不稳,他勉强维持住平衡,“玄戈……快转过来!”

玄戈没有动。

陆爻就要迈开步子绕到后面去看,玄戈一手扶着人,这才转过身,将自己的后背露了出来。

陆爻视线瞬间就没办法移开了。

借着手电筒的光,能看得清楚,玄戈原本肌肉紧实的后背血肉模糊,一道接着一道的伤口叠着,布满了每一寸皮肤。

眼睛瞬间就红了,陆爻想伸手去碰碰,但又不敢。

听他的呼吸声就知道快把人吓哭了,玄戈连忙转回来,伸手把人抱怀里,“我愈合得快,明天早上伤口就好一半,到晚上就痊愈了。”

喉咙哽涩,陆爻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不疼,一点都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陆爻一双杏眼睁大,心里的滋味完全没办法理清楚。

“是为了保护你啊。”玄戈说着还笑起来,把陆爻的头压到自己的心口上,语气温柔,“不是才说过,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吗,当然包括我的后背。别难过了,你难过我看着才是真的心疼,比伤口还疼。”

陆爻没说话,张嘴就在玄戈身上咬了一口,但没有用力,连齿痕都没有留下半点。

眉眼都晕染上了笑意,玄戈亲了亲陆爻的发顶,“好好好,我以后不这样了,乖。”

第四十一卦

到了午夜,寒雾慢慢都升起来,建筑工地完全安静下来,之前能听个模糊的划拳声也消失了。

薛绯衣哆哆嗦嗦地坐在车里,抱紧了星盘,义愤填膺,“大冬天的,为什么空调会吹冷风!到底是哪里坏掉了?”

他抽了张纸擦鼻涕,又把星盘往衣服里塞,“没事的小清河别怕,爸爸温暖你!爸爸就算冻感冒,也不会冷到你的!”

鼻头还红着,但语气和表情堪比出席表彰大会的模范父亲。

清河从他衣服里挣脱出来,“薛绯衣——”

“我知道我知道,闭嘴对吧?爸爸这就不说话。”薛绯衣又伸手,把飘着的星盘抱回来,干脆地塞到胸口,只和皮肤隔了一件衬衣。

“这里是离我心脏最近的地方,暖和吧?你听听,心跳是不是很有节奏感?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清河放弃了反抗的权利,反正没用。

周围再次变得安静,薛绯衣不太适应,觉得太安静了心里发毛,他按开了广播,没想到信号非常之差,“滋滋滋”的电流声弄得他耳朵都快失聪了。于是,他拍了拍胸口,“清河,我们来聊天吧!”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清河的回答,“聊什么?”

薛绯衣兴致勃勃地,“我给你订做了一件睡衣!是小乌龟的那种套装。”

他还比划了一个和星盘差不多的大小,想象得十分美好,“睡觉的时候,你就可以钻进乌龟的肚子里,当然如果你白天晚上都想穿也没关系,一只绒绒的小乌龟满屋子飞的场景,我三十秒就能适应。”

肯定非常可爱!说完,还期待地问清河,“你喜欢吗?”

清河决定沉默到天亮。

正当薛绯衣绞尽脑汁地想,再找个什么话题和清河聊天时,他突然抬手摸了摸心口,还下意识地解释,“爸爸不是在摸你啊清河,”望着车窗外面,薛绯衣语速放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我怎么各种心慌?”

没等清河给回应,他就开门下了车,仰头望向天空。郊区的夜空比城市里好一点,好歹可以看见星星。

“好久没占星手都生了,”薛绯衣自言自语地,清河也从他衣服里飞出来,停在他肩膀旁边。

“天垂象,见吉凶……不对,怎么是个大凶?”好久没见到这么粗暴的星象,他连忙再算,结果让他睁大了眼,“诶?危象怎么就被制止了?刚刚不是大凶吗?”

担心自己算错,薛绯衣叫了声清河,“你看看对不对?现在木星高挂南天,鹑火星次的天象,说明我方大胜了,把对方压得抬不起头,星象分野……分野是在b市,唔,挺近的!方位……郊外?”

习惯性地又把星盘抱到手里,薛绯衣皱眉,“清河,怎么感觉星象指出的位置,有些微妙的熟悉感?”

“位置就是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清河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清河你果然和爸爸说话了!爸爸真开心!”

“……”

“看这情况,竹马竹马应该是遇上了大坑,”一边说着,薛绯衣摸出手机,结果信号不好,他举着手机跑来跑去换了好多个地方,最后重新回到车厢里,才靠着微弱的信号把视频打出去了。

龙婆婆那边接通得很快,一看见人,薛绯衣就把手机的摄像头朝着山的方向,“龙婆婆,我刚刚看星象不太对,显示大凶,差不多一分钟之后又显示我方大胜,小陆爻会不会出大事了?我能不能先上去看看?”

这次是龙婆婆直接在玄委会的app上发布了任务,在b市附近、五个小时之内能赶到度假山庄的人,都可以接。薛绯衣当时车正开在高速上,发现是陆爻有事情,一打方向盘,就决定来看看自己的竹马要不要帮忙。

“小壮啊,你那边黑乎乎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哦对啊!”这才反应过来,薛绯衣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说起来,这地方有什么邪乎的吗?婆婆你为什么要急急忙忙地发这个任务出来?”

“也不是很邪乎,就是以前余长生去看过风水。”

“余土豪?然后呢?”

“说是山体里面,可能有一条阴脉。”

“卧槽!”薛绯衣受到惊吓,头“砰”的一下就撞到了车顶上,清河想帮他挡挡都没来得及。顾不上捂头,“就是那个一般人撞上了只有跑的份儿的阴脉?这玩意儿不是很稀少很罕见吗?”

“嗯,按照你说的,陆爻应该是遇上了。”

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薛绯衣有点不理解,“小陆爻都没接过任务,又没什么经验,你们竟然敢让他一个人去解决这种难度系数max的事情?”

他向来很尊重玄委会的这些长辈,所以虽然心急,但语气还是稳着的。

“小壮,陆爻和你不一样。”龙婆婆叹气,“上次音乐节的事情,我和另外几个老家伙都觉得,应该是有人盯上了陆爻。他天赋很好,力量也很强大,吃亏就吃在没经验上。所以,趁我们还能搭把手,他必须快速地成长起来,成长到即使没人保护他,他自身的能力也足以保护自己、保护离火浮明盘的程度。”

想了一会儿,薛绯衣承认,龙婆婆说的是对的,“嗯”了一声,他看了眼旁边的清河,抿了抿唇,“那现在应该完事了,我还是上山去看看。”

“嗯,去吧,余长生之前也接了这个任务,他应该也快到了。”

山林里。

又叠加了十五张刻纹纸到阴纹柱周围的黑雾里,这才暂时控制住了阴脉的暴动。

陆爻眼前发黑,脚下晃了一下,旁边一直看着他的玄戈迅速伸手,把人半抱着,“小猫?”

“没什么,就有一点晕。”之前陆爻几乎是耗尽了全力,现在脚下和踩了棉花一样。

靠着玄戈,他往阴纹柱的方向看了一眼,刻纹纸散发着白色的光芒,像是锁链一样将黑雾捆住,但因为黑雾的包围,已经看不清楚阴纹柱的具体位置和里面的情况。

之前两人站的地方都已经覆盖上了黑雾,玄戈揽着陆爻到了不远处的山坡上,那里地势稍平坦一点,还有棵根系繁盛的老树,四面都没有茂盛的树丛,有危险靠近能够提前发现。

玄戈总觉得自己嘴里想咬着点什么,就伸手折了一段青树枝,剔掉树皮,试了试咬在嘴里的感觉,但不过瘾。

回头见陆爻把绷带找了出来,他拿开树枝,“小猫,我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用绷带。”

之前那些风刃确实厉害,到后面,整个后背都完全麻木了,不过他伤口愈合得很快,现在全都已经结了硬痂,不过很痒。

陆爻也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绷带朝玄戈递了递。

“好好好,”玄戈低头笑了一下,转过身,还自觉地把上衣脱了个干净。确实和他说的一样,伤口已经愈合了,就是纵横交错的疤痕让人看着心里抽痛。

站在玄戈的后面,陆爻努力稳着手上的力道,小心地包扎。玄戈的后背很漂亮,是那种充满力量和美感的漂亮,像是每块肌肉都处于最完美的状态,让人看了就不会忘。

“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脱衣服。”

玄戈一怔——这是在意或者吃醋?两种都有?他感觉非常好,“好,除了小猫,谁都不给看。”

话音刚落,就感到泛痒的背上,被陆爻碰了一下,触感温软。迅速反应过来是什么,玄戈没动,“小猫,伤口疼,能再亲一下吗?”

陆爻没回答,但下一秒,玄戈又有了同样的感觉,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上面,连伤口的痒意都忽视了。

尝到了甜头,玄戈原本想再接再励,让陆爻多亲几下,但他一说痛,陆爻的呼吸就会紧张,心里舍不得,干脆还是算了。

毕竟来日方长。

绷带绕过胸膛,陆爻正反复回想着之前陆泽林说的话,“他对着‘那个人’说会找到卦盘,那是不是说明,你的本体被藏在了一个地方,暂时还没有被背后的人找到?”

“嗯,应该是,但也不排除陆泽林自己也被骗了的可能性。”玄戈点头,“上次我感应到过一次本体的大概方向,但后来又断了,不过,我没有察觉到危险。”

又说了两句,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陆爻最后打了一个规规整整的结,仔细地帮玄戈把衣服穿好。

工装外套后背那一块儿烂糟糟的,玄戈随意挂在身上,转过身,看了一会儿陆爻的神情,忽然张开了手臂,“小猫要我抱抱吗?”

陆爻垂下眼睫,往前走了一步,手抱住了玄戈的腰。头靠在对方的肩窝上,隔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为什么呢?”带着茫然和迷惑。

玄戈知道他是在问什么,手轻轻拍着陆爻的背,没有说话。

陆爻抓着玄戈腰侧的衣服,松了一点,又收紧,全身下意识地紧绷着,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我还没见过他们,没见过妈妈,没见过爸爸,都没见过。”

“我以前,一直相信那个谎言。我尝试着,后来慢慢能理解,爸爸是因为太爱妈妈了,没办法接受没有对方的世界,所以他才会把我留在世界上,自己离开。”

陆爻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可是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啊。”

玄戈亲了亲陆爻的头发——有些情绪,有些难以想象的恶意,都必须要陆爻自己去消化,去面对,他能做的,就是在他的身边。

山风呜咽,厚重的云层被风吹开,清冷的月光洒落。

隔了不知道多久,陆爻在玄戈肩上蹭了蹭,把眼角的水迹擦干,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玄戈细心地理了理陆爻的头发,回想道,“其实我开始的时候不喜欢你,就算救了你,也觉得你是个麻烦,会打乱我的生活。后来,我被人堵了,你冲出来帮我,让我不要误伤,晚上又照顾我,结果自己在沙发旁边睡着了,那时候我觉得你挺乖的。”

“嗯。”陆爻声音还有些哑,但听得很认真,他急切地需要对方占满他的心神,这样才不会一遍接着一遍地去想他父亲的死。

“后来又见面,你跑来给我报信,那时候,我对你的心思就有些歪了。”玄戈说着轻轻笑起来,“说起来,我第一次见你站我家里,皮肤白的像雪做的,那之后,眼前总是你的腰在晃,忘都忘不了。”

“然后呢?”

“然后你偷偷跑了,我很不高兴,心绪不宁的,所以那段时间经常动手打架,烟也抽得多,又担心你会不会在外面出事了。后来赛车时看到你,你穿得薄,又感冒了,都瘦了,盯着我像是傻了一样。我当时就在想,小猫还是要我来照顾才行,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陆爻避重就轻,反驳了前半句,“不会出事的,我走过很多地方。”

“小猫,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走这么多地方了。”

莫名觉得眼睛又开始发酸,陆爻重新把眼睛贴在衣料上,多余的水分都被吸走,才回了一声,“嗯。”

觉得再说下去显得矫情,玄戈停下来,问陆爻,“头还晕吗?”

“不晕了。”陆爻仰起脸,暗淡的光线下面,还是能看见眼睛有些红,“以后你也不要这样了。”他顿了顿,直白地说出心里的感受,“我害怕。”

害怕你出事,害怕失去你。

对上他润湿的眼睛,玄戈轻轻叹了口气,“嗯,听你的。”

感觉陆爻的情绪恢复了一点,玄戈带着人到树下坐着,手松松地环着陆爻的腰,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摸着。

没一会儿,陆爻的呼吸就乱了,玄戈轻笑出声,手指揉了揉陆爻的眼角,“喜欢吗?嗯?”

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男人身上,像是受到了蛊惑,陆爻点头,“喜欢。”

没有忍耐,玄戈在他给出答案之后,直接就亲了上去,重重地碾了碾陆爻的唇,声音带着些燥意,“小猫,不要这么看着我。”不然他忍不住,想把人压在身下,让他因为他哭。

陆爻以为玄戈只是想亲他,于是张开嘴,含了含玄戈的下唇,十分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渴望。

被这个小动作取悦,玄戈舌尖直接缠上陆爻的,又暖又湿。陆爻被亲得身上发软,手撑在身侧,枯枝碎石磕地他手心刺痛,都没心思去注意。

没几秒,他就感觉玄戈的手从肩膀慢慢往下滑,把他的手握住,瞬间翻转,玄戈的手背就被压在了地上。

唇齿稍微分开一点,陆爻含糊地问,“你的伤——”

“现在不要说这个,”玄戈像是上瘾了一样,勾弄着陆爻的指尖,喘着气问他,“喜欢我亲你吗?”

“喜欢。”心里的难过像是都被温水冲淡,对方的强势,让他没办法再去想其它的。

满意了,玄戈贴着陆爻的唇,慢慢移到唇角,下颌,耳垂,一吸一咬,陆爻忍不住发出了细微的声音。玄戈又吻到了耳后,暧昧的亲吻声太近,让陆爻整个人都开始发热。

与此同时,玄戈的手从腰一点一点往上移,察觉到玄戈的意图,陆爻声音带着颤颤的气音,“你伤得很重。”

玄戈虽然觉得,就算受了伤,但自己现在就可以让陆爻舒服到哭,可是地点不对,时间也不对,他舍不得。

手重新放回陆爻的腰上,揉捏了几下,“小猫,让我靠一会儿,好不好?”

见人点头,玄戈抱着人换了个姿势,左腿屈着,右腿随意地伸直,他让陆爻坐在他右边的大腿上。

顺势把头靠到了陆爻身上,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玄戈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陆爻的脖子,隔了好久,才平复下来。

等薛绯衣终于找到地方时,陆爻已经累极,趴在玄戈怀里睡着了。

见来的是认识的人,玄戈食指贴在唇上竖起——嘘,安静。

薛绯衣站在原地,默默地抱紧了自己的星盘。

第四十二卦

不过,因为抱得太紧,清河在薛绯衣怀里挣了挣。顺手摸了摸星盘的表面,薛绯衣声音特别小,“小清河不要抛弃我!我被狗粮噎住了,需要人工呼吸!”

正说着,一片叶子刚好落到他衣袖上,薛绯衣表情一亮,“哎呀,你看!连叶子都欺负我!”

难得薛绯衣没有自称“爸爸”,清河从他手里飞出来,帮他把衣袖上的落叶弄了下去。

内心突然就平衡了,薛绯衣盯着聚拢木气、只为了帮他把落叶扫下去的星盘呆了呆,然后一把抱住清河,侧着脸去蹭,“小清河爸爸爱你!”

“……”

看玄戈手揽着陆爻的腰,姿势都没变一下,觉得自己现在过去也不太好,薛绯衣干脆朝玄戈做了个“我去旁边看看”的手势。见对方点头,就跟着清河往陡坡下面走。

手电筒的光照得挺远,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还伸手揉了揉眼睛,“卧槽!那团黑雾——不对,重点是,那些刻纹纸在发光?”

忍不住把电筒关了,再看,发现真的是,数十张刻纹纸飘浮在半空中,白光荧荧,上面画着的刻纹十分精细,如果忽略掉具体的情况,画面还挺美的。

面色复杂地把手电筒又打开,薛绯衣看着被刻纹纸压制住的那一团黑气,好久才开口,“小清河,我没眼花,对吧?”他吸了口气,“小陆爻这是吃什么长大的?不是刚成年吗?他画刻纹这么溜,龙婆婆他们见识过吗?”

薛绯衣觉得,这种水准,还需要什么试练经验啊,直接碾压全场好吗?

清河飞得近了一点,又倒回来,“阴脉暴动,‘气’全都跑出来了。看情况,应该是有人要利用这一条阴脉,做阴珠。”

眉毛瞬间就皱起来,薛绯衣拿自己里层衣服的袖子,擦了擦星盘的表面,一边问,“你以前和我说过的阴珠?吸人的生气吸得特别快那个?”

“嗯,不过进程被陆爻阻止了。”

这一瞬间,陆爻的形象在薛绯衣的心里异常高大!

他想起小时候见到陆爻时,对方长得特别白,很瘦,话也很少,但会把给他准备的礼物随时带在身上,好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送给他。虽然那些礼物只是些好看的小石头,但每一颗都打磨得十分精细,应该是陆爻那时候能送出的最好的礼物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薛绯衣用朗诵的语气感慨道,“哎,真是闪瞎了我的大眼睛啊!”

等他重新回到那棵大树下面,陆爻已经醒了,玄戈正在帮他理睡乱了的头发,画面十分扎眼睛。

“小陆爻,有没有想我啊?”挥挥手,薛绯衣细长的眼尾都笑弯了。

陆爻从地上站起来,“想了的。”也跟着笑起来,就是脸色还有一点苍白。

看着陆爻的笑容,薛绯衣总觉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似乎灿烂了很多,也更好看了。

“还有人在赶过来的路上,我离得最近,所以最先到,然后担心你们在山上出事,就先跑上来了。不过这里也真是够难找的,费了我好大的力气!”

陆爻很喜欢听薛绯衣说话,“谢谢你。”

“不谢不谢,我们什么关系!”说完,薛绯衣总觉得冷飕飕的,像是有谁在盯着自己一样。又看周围都黑漆漆一片,背上发毛,他赶紧抱紧了星盘——辟邪!

说到斜坡另一边的黑雾,陆爻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所以我只是暂时控制,一两个小时里,应该不会有问题,但时间太长了,我也说不准。”他顿了顿,“而且张光义和陆泽林还在黑雾里面,不知道到底——”

“活下来的几率很小。”薛绯衣语气平淡,他对陆家的人没什么好感,张家也差不多,两家走的都是歪门邪道,内里一个比一个烂,张光义和陆泽林更是其中翘楚。

陆爻没接话,好久才“嗯”了一声。

薛绯衣忽然觉得陆家那一潭淤泥里面,长出来一个干干净净的陆爻,还真挺不容易,赶紧换了话题,“这件事太麻烦了,以我们的水平肯定解决不了,需要场外援助才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手机打字,打完之后,朝着星盘道,“小清河,拜托拜托!”十分谄媚。

星盘慢悠悠地飞过来,薛绯衣把手机放到上面,之后,就见星盘托着手机开始漫山遍野找信号。

“还能这样?”陆爻惊讶。

“对呀,我家清河很能干的!”薛绯衣语气十分得瑟,就差叉腰了。

陆爻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男人,没忍住,“我家玄戈更厉害!”半点不觉得幼稚,他还举例子,“清河会做饭吗?”

听见“我家”这个限定词,玄戈睁开眼睛看了陆爻一眼,笑意明显。陆爻发现了,但假装没看见。

“你——”薛绯衣卡住,想了想,又有些不甘心,“喂喂喂还能当小伙伴吗?欺负清河没有手吗?”

陆爻只是笑。

这时,清河托着手机飞了回来,“收到回复了。”

两个人一起看向手机屏幕,就见上面写着“收到,已安排。余长生已经到了山下。”

这条回复总算让人吁了口气,陆爻问薛绯衣,“不过,余长生是谁?”

“他啊,土豪一个,位于鄙视链顶端,是最年轻的甲木级风水师,日常数钱数到手软,差不多已经到人生巅峰了。”薛绯衣摸了摸下巴,“我上山都花了一个小时,还有清河指路,余长生也不知道要多久。”

“那……我们要不再加固一下?”陆爻感觉自己缓过来了一点,再画几张刻纹纸应该没问题。

“你扛得住吗?”

“嗯,可以。”说着,陆爻找了纸出来,拿着笔就开始画。

看他轻轻松松就画好了一张,松开手之后,刻纹纸还自觉地飘浮在旁边,薛绯衣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你你你平时就是这么画刻纹的?”

“对啊。”说着,陆爻又画好了一张,见薛绯衣的神情不太对,他有些紧张,“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不是,”薛绯衣挣扎道,“你平时都是这么,”手上比了比动作,“这么‘唰唰唰’就画完吗?”

“嗯,对。”

深吸了一大口气,薛绯衣苦着脸,“这么说吧,我走南闯北几十年,呃不对,几年,遇见的人也不少,他们画刻纹纸,基本一天只能画一张,最多最多,一天超不过一只手的量。”

忽然想起之前在黑雾那里看到的几十张刻纹纸,薛绯衣觉得世界观有些幻灭!

“我这么……厉害?”陆爻自己也呆了,“我画刻纹都是自学的,开始的时候也不知道画得对不对,没人给我说,所以,能飘起来的我就当成是画得正确的,没飘起来的就是废了的。”

薛绯衣扶额,“判定好粗暴!可是,真的,一般只有最顶级的那一款,才会飘起来。一般人一辈子能画几张可以飘起来的刻纹纸,就完全足够吹牛皮了。”

到了陆爻这里,竟然只能说明画得正确!

陆爻呐呐地点头,也在重建认知。以前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到今天他才知道。

想起之前看到的,薛绯衣又好奇,“你怎么会认得出阴纹柱和阴珠啊?是玄戈教的吗?”

他顺手把星盘又揣到怀里,摸了两下,“我开始都没认出来,是清河告诉我的。说起来,我小时候很皮,爷爷都看不住我,就直接交给了清河。那时候清河特别温柔,总是在背后保护我,晚上还会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我是隐隐记得他故事里讲过阴纹柱,但见到实物也对不上号。”

讲故事?陆爻看了看玄戈,想起以前,离火浮明盘每天都悄悄过来和他一起睡,就是为了听睡前故事。

可是那时候陆爻自己也没听过什么故事,为了满足离火浮明盘的期待,他会悄悄跑到陆家藏书的房间里去,翻些有图有字的书出来,读给卦盘听。

“我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陆家藏书的地方基本没人进去,我翻的时候在角落找到了一本手稿,有点像游记或者日记,看辈分应该是五六代之前的先人写的。那本书上就记录了阴纹柱和阴珠的事情,还配的有手绘图。”

当然,也是因为有图,他才拿着看的。玄戈听故事不挑,只要是故事都可以。

薛绯衣咽了咽口水,“小陆爻,那你的刻纹……也是这么学会的?”

“嗯,那里面书很多,很多上面还有笔记批注,各种手稿纸张虽然泛黄了,但写得非常详细。都没人看,我就悄悄拿回房间,照着书学着画。”说着,他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我一直以为,我的水平差不多能达到平均水准,肯定有很多人都比我画得好。”

“不,你太高估大家的水准了。”薛绯衣痛心疾首,“陆家是瞎了吗?肯定是瞎了!”

最后,陆爻一共画了七张,又在黑雾的外围加固了一下。

余长生来的比薛绯衣还慢一点,不过看着对方带着的那个大箱子,薛绯衣就觉得真乃英雄也。

打开箱子,里面各种材料齐全,角落放的有一个信号接收器,甚至还有野外专用照明灯。

“厉害了余土豪!今夜你特别帅!”

余长生穿着件长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薛绯衣夸他,回了三个字,“一直,帅。”

信号接收器打开,灯也亮了起来,余长生连接了视频,没几秒,龙婆婆和武爷爷就出现在了屏幕里。

两个人像是在一辆汽车里,正在商量着什么,仔细打量了几个人,龙婆婆笑眯眯的,“看见你们四个人都没事,我就放心了,来,现在就教你们,怎么摧毁阴纹柱以及正在形成的阴珠,陆爻,你先说一下情况。”

这场远程授课花了半个多小时,陆爻记笔记有些来不及,还拉着玄戈帮自己一起记。

只把内容讲了一遍,武爷爷就表示该他们动手了。薛绯衣和余长生都看向陆爻,明显是让他分配任务,毕竟陆爻最熟悉这里的情况。

感觉玄戈握了握自己的手,陆爻慢慢淡定下来,“阴纹柱联系紧密,只要把主柱毁掉,在一条阴脉上的柱子就都会碎裂。同时,阴纹柱所在的地方,会造成一定程度的塌陷。”

“嗯,对。”薛绯衣点头。

“一会我先控制黑雾,随着刻纹纸力量减弱,黑雾会散出来。玄戈破坏原有的阵眼,毁掉之前的法阵。余长生和小壮布置之前武爷爷讲的那个阵法。”

分配好任务,余长生和薛绯衣在原地准备会用到的材料,陆爻和玄戈先到了陡坡的边缘。

要去清理之前的阵法,陆爻得先把黑雾控制住。他盘腿坐下,紧盯着层层叠叠的刻纹纸,嘴唇上下翻动,随着字音的快速发出,刻纹纸上的白芒更加明显。

随后,只见光亮大盛,刻纹纸围成的圆圈猛地收紧,四面诡异的尖叫声响起,像是有声音在哭在叫,极为折磨耳朵,风里也弥漫开了淡淡的腥臭。

这时,陆爻低下头,撕开指尖上还没愈合的伤口,迅速用血画下了一道极为繁杂的刻纹。将刻纹纸放置在两手之间,猛地一拍,手心相贴,只见那黑雾就像是遭到了外力的冲击一样,陡然安静下来。

陆爻额上的细汗明显,他看向旁边过来的薛绯衣和余长生,气息急促,“十五分钟,我能坚持十五分钟。”

“放心!”

三个人第一次配合,但极为默契。玄戈在拔除旧的法阵,他可以无视阵眼的保护气,直接就破坏核心,动作非常快。余长生对气的感知极为敏锐,定位定得精准,薛绯衣虽然布置阵法有些不熟练,但半点错误都没出。

只花了不到十二分钟,三个人就把新的阵法布置好了,快步回到陡坡上,陆爻缓慢地松开了紧紧合着的掌心。

手掌间白光荧荧的刻纹纸已经化成了灰,陆爻一松手,之前禁锢着黑雾的刻纹纸纷纷消失。正当黑雾伴着尖啸想要向上冲出时,一层光罩一样的东西陡然出现,严严实实地隔离了内外,似有雷光。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咔”的石裂声,陆爻看向那根阴纹柱,果然,上面出现了无数道裂痕。

紧接着,地面隐隐震颤,连续的垮塌声陆续响了起来,在山林之前回荡,许久才平息下来。

龙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们做得非常好,其它的柱子已经被毁掉,阴脉被压制,阴珠也无法结成。至于这一根主柱,你们可以先不用管,以及还在黑雾里的张光义和陆泽林,都会有人来处理和善后的。”

下山要快不少,薛绯衣的车就停在山脚下,不过他车里比外面的温度还要低两度。

“空调坏了,一直狂吹冷风。”薛绯衣也很无奈,问余长生,“你开车了吗?”

“没,顺风车。”说着,余长生还伸手探了探里面的温度,“冷。”

正准备用意志力抵挡一下冷风,将就着回市区,站陆爻旁边的玄戈忽然开口,“我看看能不能修。”

陆爻看过去,就感觉玄戈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划了两下,透着隐秘的暧昧,让他觉得手心一路痒到了心里。

检查了情况,玄戈花半个小时就修好了。薛绯衣迅速看了一眼陆爻的表情,觉得对方肯定在心里各种得意。

再次抱紧星盘——又欺负清河没有手!

车还是薛绯衣开,他心情挺好,在高速路上跑得飞快,眉飞色舞的,“这次肯定有奖金可以领!”

“奖金?”

“对啊,我们这次算是为世界做贡献,要是阴珠真的被弄出来,那才真是一死死一片,多不和谐。所以这种被算成公派任务的,都有奖金拿。”说着从后视镜里看陆爻,“你拿大头,剩下的我和长生对半,开心吧?”

陆爻点头,正想再问问相关的,就听薛绯衣语气十分惊讶,“诶,牵手了牵手了?我的天,你们这是真的在一起了?”

从坐上车开始,手就一直被玄戈握着,陆爻稍微有一点不好意思,点头道,“嗯,在一起了。”

“我就说,早就该在一起了,你们这样的,要和我们这些单身狗保持距离,”他看着前方,想了想,火速表明态度,“你是担心我会觉得两个男的在一起很奇怪吗?现在国际上都承认同性恋异性恋都差不多,一样一样。”

接着又说到,“而且玄术界嘛,大家都神神叨叨的,之前还有人爱上了自己的木剑。”

陆爻有些惊讶。

这时,一直沉默的余长生在旁边接了一句,“正是家师,”说完还补充了详细情况,“举办了隆重的婚礼,我们喊那把剑,叫师母,但实不相瞒,师母就是单纯的木剑。”

余长生小时候口吃,虽然后来治好了,但说话非常简洁,能用一个字的,绝对不会用两个字。

薛绯衣把陆爻和玄戈送到了楼下,就道了别。

进门时天已经亮了,陆爻花十分钟洗完澡换了衣服,检查了玄戈背上的伤口,发现确实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深色的疤痕,就又催促玄戈去洗。

等人进了浴室,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明明时间还没过多久,但就是很想念。

这里是他的家。

去看了阳台上的薄荷,浇了一点水,陆爻又把地拖了一遍,还擦了桌子。

这时,发现木桌的角落放着几颗糖,青苹果味儿的,陆爻就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继续打扫。

玄戈洗完澡出来,带了一身浴室里的水汽。他头发还在滴水,左手拿毛巾擦头发擦得极为随意。

打量了房间,发现陆爻一双杏仁眼期待地看着自己,玄戈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声音带笑,“小猫很厉害。”

说完,见陆爻一边嘴巴鼓鼓的,伸手戳了戳,低声问他,“吃的什么?”

玄戈离得很近,发现两人身上用的都是同样的沐浴露,味道慢慢融在了一起,原本平常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陆爻觉得心跳加速,声音含糊地回答,“你放在桌子上的糖,青苹果味儿的。”

盯着陆爻的嘴唇,玄戈随手把毛巾放到了一边,语速又柔又缓,“好吃吗?我尝尝。”

陆爻正准备给玄戈也剥一个,却发现对方竟然直接就亲了上来,柔软的舌尖探进了口腔,舌忝过敏感的上颚,酉禾麻感就和过电一样,陆爻眼睛瞬间睁大了。

手捏了捏陆爻细瘦的腰,玄戈手上用力,把人抱起来放到桌子上,唇贴着唇,哄道,

“乖,闭眼,我尝尝糖的味道。”

第四十三卦

天刚亮,两辆黑色轿车路过度假山庄的建筑工地,直接朝着山上开去。

还没有完全建好的土公路很颠簸,龙婆婆扶着车顶的把手,“真是老了啊,这路颠得都快骨质疏松了。”

武爷爷正闭目养神,听了这话,睁开眼笑起来,“早就老了,现在才发现啊?忍忍吧,就快到了。”

车到了半山腰上,就没办法继续往前开,熄了火,有五个人从后面两辆车里出来,手上都提着包或者箱子。龙婆婆和武爷爷一人找了根枯枝当拐杖,辨了辨方向,就进了树林里。

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之前陆爻他们布置阵法的地方。

山石嶙峋,林木很茂盛,一层几乎透明的光罩上,隐隐有闪电,里面禁锢着翻滚的黑雾,张牙舞爪地想要破一道裂缝出来。

武爷爷绕着走了一圈,点了根烟,“小壮这小子还不错,要不是薛家那个老头子,我早就抢过来当徒弟了。”

龙婆婆也笑眯眯的,“这几个孩子都挺好的,不过小壮从小不是就说了,要对他家苍木九星盘一心一意至死不渝吗?肯定不会和你学阵法的。”说着,又问,“阴纹柱都裂开了,你觉得这山里一共有几根柱子?”

“至少都有二十一根。”武爷爷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也是很久没有见过这柱子了。上次是嵌套鱼涸阵,这次是阴纹柱,背后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龙婆婆没回答,只是从一个箱子里拿了工具出来。

七根布满了刻纹的青铜杵,按照北斗的位置一一插好,又拿了一个同样材质的圆形瓶,放到了正中的位置,手上结印的速度飞快,一边还有心思和武爷爷说话。

“我记得余长生看了这里的风水之后,说怀疑下面藏的有阴脉,但之后找人过来看,说没有,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你的意思是?”

“你说呢?”龙婆婆手上的动作一停,耳边凭空有“当”的一声,光罩里的黑雾猛然躁动起来。七根青铜杵齐齐震颤,随后如同龙吸水一样,黑雾被圆形瓶慢慢地吸到了瓶子里,半缕都没有逸散。

确定没出差错,龙婆婆语气缓下来,“这可能是个突破口,不是吗?”

随着黑雾全被吸走,地面塌陷了半人高的深度,里面的两个人也现了出来。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几个人上前来,跳进了坑里,没一会儿就传出了声音,“已经死了。”

“能看出来什么原因吗?”

“陆泽林像是被远程击杀,暂时不能判断是不是咒术,”一个中年男人很快做了判断,又看了张光义,“被阴纹柱当成了祭品,生气被抽干了,和陆家那个陆明德有些相像。”

龙婆婆点头,“两个人留在这里,剩下的和我一起走吧,收拾收拾东西,去下一根柱子的地方。”

天色慢慢亮起来,但明显不是个好天气,云层很厚,阴沉沉的。山里雾气浓重,龙婆婆吸了口冷气,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情,应该是不能善了了。

b市。

城市逐渐喧嚣,但关着窗户的房子,就像是隔绝了外界。

一颗水果糖被两个人吃得很费劲。

陆爻坐在桌面上,手抓着玄戈肩上的一块衣服,按照对方说的闭上了眼。

视线被隔绝开,感官变得专注,他能够感觉到手掌下面温热的体温,能听见两个人都在变快的心跳,那颗糖在彼此的舌尖滑动,弥漫开有些酸的甜味儿。

有过之前经验的积累,陆爻原本以为自己现在和玄戈接吻,都不会碰到对方的牙齿了,但这一次不知道是谁太急,牙齿又撞到了两次。

陆爻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却被玄戈的手直接按住了后脑勺,不容分说地吻得更深。

玄戈已经找到了让陆爻舒服的技巧,没过多久,就发现人软在了自己身上,明显怀里的人也喜欢这样的亲近,还像小奶猫一样磨蹭。

手在陆爻的腰上慢条斯理地捏揉,指尖一连几次地划过裤缝,没有往下面伸进去,却十分撩人。在两人唇齿间滑动的糖都融化完了,他双唇才和陆爻分开,下移时带起一连串的水渍,最后在颈侧落下了一片的湿吻。

陆爻紧张起来,又在细致的安抚下放松,感觉玄戈的牙齿在自己颈部的动脉上轻轻咬了咬,他忽然回过一点神,发现胀得发疼。

“小猫。”

“嗯?”

玄戈觉得单是这声音都勾人得厉害,让人想欺负,“蹭硬了,负责吗?”他声音带着急促的气息,荷尔蒙爆表。

陆爻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玄戈的手放了进去,直接捏住硬糖,在他耳边说话,“我是负责的人。”

又激动又紧张,陆爻眼神有点慌,“不行——”

“行的。”亲了亲陆爻的眼皮,“不怕,相信我,嗯?”玄戈的动作很温柔,极为耐心,听着陆爻的呼吸声来判断对方舒不舒服,弄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问趴在他身上的陆爻,“还要吗?”

陆爻眼尾都红了,他点头,“要。”

狠狠地在陆爻的唇角亲了一下,玄戈手上的力道大了一点,速度又快,十几分钟,就一手的糖汁。

从旁边拿纸擦了手,味道很淡,玄戈直接托着陆爻的屁股,把人抱着放到了床上。

陆爻有点回不过神,声音迷糊,“第一次的话,我算不算比较久了?”

玄戈想起来,之前在酒店,自己也帮陆爻解决过一次,不过那时候是红瞳小猫,所以没记忆。他想了想——一分钟没到,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陆爻了。

可能会伤自尊,或者打击积极性,都不好。

“嗯,还不错,不过比起我,还差得有点远。”俯身亲了亲陆爻水润的眼皮,“小猫,我去洗澡。”

陆爻伸手拉了他的手,视线扫过存在感明显的地方,“我帮你。”

被这句话又给勾着了,玄戈觉得这感觉真他妈难受,呼了口气,他反手勾了陆爻的手指,放唇边亲了一下,“会吓到你,再等等。”

见陆爻还看着自己,他笑起来,“反正会一次结清,你可以先做一下心理准备。”

玄戈进去之后,没一会儿就有水声。

陆爻仔细听着,能够隐约听见玄戈的声音,很低沉,也很诱人,他耳朵发热,忽然,一声“小猫”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声线沙哑得不成样子。

之前那种让他全身发软的感觉又上来了,陆爻眼前全是玄戈的胸肌腹肌在晃,后来确实忍不住,干脆伸手把玄戈刚刚脱下来的衣服盖到脸上,熟悉的味道这才安抚了他的躁动。

这一次洗澡,玄戈花了半个多小时才从浴室出来。腰上围了浴巾,上半身全是水,顺着肌肉的线条往下流,最后浸在浴巾里。

发现陆爻旁边放着好几件他的衣服,眼神戏谑,“小猫,又拿着我的衣服搭窝?”

假装没听到,陆爻坐起来,爬到了床尾坐着,“不擦干容易感冒的。”

结果他没想到,玄戈竟然理所当然地说到,“那你帮我擦,好不好?”

最没办法拒绝的就是这句“好不好”,陆爻犹豫了一下,手搭在了浴巾上,解开松松系着的结,但就是不敢往下看。

玄戈也没催他,只是说,“小猫,我有一点冷。”

担心玄戈会感冒,陆爻飞快地看了一眼,移开之后又多看了两眼——比想象的还要大一点,以后要……一次结清吗?

手上还算是快速地帮玄戈擦水,但明显心不在焉的。

觉得气氛太暧昧,必须转移一下注意力,玄戈找话题,“刚刚在做什么?”

“啊?”陆爻隔了两秒才回过神,“之前小壮说的那笔奖金到账了,还有建筑工地那边给的钱,一共有十六万。”

“我家小猫已经是小富翁了。”

“还不算,我会努力的,”陆爻想了想,和玄戈商量,“加上之前江放给我的三十万报酬,已经有四十六万了,我想捐一部分出去。”

他们两个对物质的要求都不高,钱一直都存在银行,也没打理。

“好。”玄戈揉了揉陆爻的头发,“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之前就想过了,我想捐给一个儿童保护基金会,那个基金会我了解过,信誉很好,账目也很透明。”说着,他眼睛都像是在发亮,把信息快速说了一遍,条理清晰,也不知道在心里考虑多久了。

看着这样的陆爻,玄戈心里绵软。

想起最开始认识陆爻时,他为了更快地融入周围,表面上,假装对外十分开朗,后来知道自己是卦盘,才把不安的一面不遮不掩地表现出来。

而现在,可能是两人之间感情明确,他有了一点安全感,以及实力得到了认可,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自信了很多,真正的开朗了不少,连笑容都更好看了。

像是在发光。

不,他原本就应该发光。

手在玄戈眼前晃了晃,陆爻问,“你在听吗?”

“在,”握住陆爻的手腕,“你说他们全年资助了几家孤儿院,然后呢?”

十一点过,大概确定了基金会,玄戈问陆爻,“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陆爻正在和薛绯衣发信息,想了想没想出来,干脆让玄戈自由发挥。

“那就吃三鲜牛丸粉丝好了。”见陆爻点头,玄戈进了厨房。

过了十几分钟,陆爻趿着拖鞋进到厨房时,玄戈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薄荷烟,正在做牛肉丸子,动作很熟练,一个接着一个的丸子摆放得十分整齐。

陆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后面抱着对方的腰,本能地蹭了蹭,“好香啊。”

“你更香。”

把“肯定很好吃”这句话憋住没说出来,陆爻眨了眨眼,干脆不回答了。

把烟随手放到旁边,玄戈转身去开水龙头。陆爻不想放手,就跟着挪过去,水流下来,他还伸手指去碰了碰。结果刚打湿就被玄戈捉着手指拿开,“指尖的伤口没好,水冷。”

陆爻把手缩回来,一个人悄悄笑。

锅里热气腾腾,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家里酱油和味精都快没了,最好去一趟超市,还有芡粉、干姜和花椒也剩得不多。

说到了卦盘的事情,陆爻想了想,“陆泽林把我带走那次,说我的血引动了离火浮明盘,陆明德才确定我找到了器灵,所以当时离火浮明盘肯定在陆明德的手里。后来陆明德死得很突然,这之后陆泽林也一直在找,说明卦盘的位置只有陆明德知道。这种情况很危险,但相对得也很安全。”

而玄戈之前尝了他的血,却只能感觉到似有似无的联系,连大概的方向也无法确定。

把葱花和辣椒切好,玄戈语气比陆爻轻松很多,“总觉得没多久就会找到的,预感。”

说着,他回头亲了亲陆爻的额头,又自然地继续切菜,“其实我更加在意,为什么两年多前,我会耗损力量强行突破,变成人形。”

陆爻手臂收紧了一点。

拍了拍扣在腰上的手,玄戈的眼神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温柔,

“我猜,可能是因为那时就爱上你了,想抱你。”

第四十四卦

锅里的汤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玄戈用瓷碟盛了一点,吹凉了递给陆爻,“喂你?”

“嗯,喂我。”陆爻手抱着玄戈的腰不准备放,两个人就着别扭的姿势尝了尝汤的味道,“好好喝!”说完,陆爻又把头往玄戈背上靠。

“撒娇?”玄戈把瓷碟放到一边,“给你做的,当然好喝。”

顺手又把旁边那根薄荷烟咬在齿间,过过瘾,他问陆爻,“你以前,我还是卦盘的时候,是不是对我说过,希望能有个家,可以不用很大,但一定要有一个充满油烟味的厨房,能一起做饭之类的话?”

“你怎么知道?”陆爻有些惊讶。

他以前抱着离火浮明盘一起睡,有时候也会想象,要是自己父母都在,那他也会有一个家,很小但很温馨,有满满当当的厨房。可以在父母做饭时去帮忙,趁对方不注意,自己悄悄找吃的。

把牛肉丸子放进沸水里,香气很快就溢了出来,玄戈“嗯”了一声,“我被锦食的老板救了,后来他问我要不要跟着他学厨艺,我答应了。之所以答应,是因为总觉得,自己一定要会做菜,这非常重要。”

说完,他偏头看陆爻,“原来是要做给你吃。”

见陆爻呆呆盯着自己看,玄戈又笑起来,“很感动?”

“嗯。”

“那就亲我一下好了。”

没有迟疑,陆爻拉了玄戈的衣领,在对方的背脊上亲了一下。还嫌一下不够,又补了几下。

玄戈被亲得有些痒,“小猫,别人都说,是对方丢失的肋骨。所以现在你是在表明,你是我的脊骨吗?”

表情稍微有点不自然,陆爻抱着玄戈晃,“嗯,肋骨有好多根,脊骨只有一根。”

“好,小猫确实是唯一的。”

觉得自己心跳就没有平静过,陆爻咬了咬玄戈的衣服,不说话了。

三鲜牛丸粉丝热气腾腾的,陆爻大冬天吃了满额头的汗,他还去玄戈碗里抢了一颗牛肉丸子,觉得比自己碗里的都好吃。

喝着汤,陆爻脑子里一直都还想着玄戈之前说的话,他理了理,“两年多前,你突然消失,我当时很慌,因为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玄戈正一下一下地按动打火机,“嗯?”

“因为你没有和我说起什么,一点异常也没有,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你也不想理我了,但我不愿意相信这种可能性。”

把打火机放到桌面上,玄戈伸手理了理他额前长了一点的碎发,“你是对的,绝对没有这种可能性。”

“嗯,从旁观的角度来说,陆家应该是考虑到我和你之间的血契,所以即使一开始就计划把我做成傀儡,也是采用的潜移默化的方式。”

陆爻很少回想以前在陆家的事情,但现在往回看,却发现似乎也不是那么难。

“他们从小就让我认为,一切的不好,都是因为我明明出生就该死,却活了下来,还有红瞳。所以父母会去世,周围的人都厌恶我恐惧我,没有人管我,都是我应得的。从这些信息里,我也会从心里厌恶自己,不会反抗。”

压下心里瞬间涌起的暴戾,玄戈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温柔——

他的小猫,在鼓起勇气,对他袒露自己的过去。

没有从玄戈的眼里看到怜悯,陆爻表情轻松了一点,“陆明德他们都很忙,忙着复兴家族,忙着勾心斗角,没那么多心思放在我身上,陆家的佣人也会躲着我。

想在想起来,其实这样的状况,让我更加安全,因为忽视,我只需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还是能过下去。我还能悄悄找书看,能偷偷去找陆泽杨的老师,说想学毛笔字。”

“对。”玄戈点头,但他知道,精神和心理上的暴力,往往比肉体上的更加可怕。

“而且我有你,那时候的你,”陆爻顿了顿,跳过了这个问题,接着说到,“你让我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我学会了新的东西,你会夸我。我晚上做噩梦害怕,你也会哄我。”

用筷子戳着最后一个牛肉丸子,陆爻停了一会儿,“你消失时,我一开始不知道。因为他们为了控制你,有祖传的阵法,让你离不开陆家,也很容易疲惫,会时不时地睡很久。一般这种情况,你都会好几天不来找我。

后来是陆明德过来找我,问我能不能感应到你的位置。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觉不到你,很慌。陆明德非常生气,又急匆匆地走了。那时陆家也很乱,我担心你有危险,就悄悄离开陆家出来找你。”

一找就找了两年。

玄戈一直很耐心在听,但还是心疼了,打断他,“没想过放弃吗?”那时,陆爻才十七岁吧?什么都不懂,也没有钱,怕被陆家找到带回去,每天都担惊受怕。

“不能放弃的。”陆爻杏仁眼弯起来,“而且,我现在不是就找到你了吗?”

对方的笑容让他心里滋味复杂,玄戈忽然起身,弯下腰,隔着桌子托起陆爻的下巴,亲了亲他的眼角,“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

陆爻觉得这两天自己的心脏真的快病了,喉咙发干,舌忝了舌忝嘴唇,他发现玄戈的眼神有了变化——这是想亲他的眼神。

怎么办,他真的很期待。

电话响了起来。

气氛瞬间被打破,陆爻低头,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号码,“是龙婆婆。”

看了一眼玄戈,发现对方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陆爻有些遗憾,按下了接听。

“您快到楼下了吗?”拿筷子的手一顿,“嗯好的,我五分钟之后就下来。”

等陆爻挂了电话,玄戈起身,先把陆爻压在椅背上,狠狠地亲了一会儿,咬着对方的上唇问,“不遗憾了吧?”

陆爻喜欢这种强势的亲近,摇头,又主动去亲了亲玄戈的喉结。

“别闹,不然你五分钟之后肯定没办法下楼。”

牵着陆爻的手,到了衣柜边上,玄戈从里面找了件薄款羽绒服出来替他穿上,“应该是说这次的事情。外面冷,穿上再出门。”

陆爻裹着羽绒服到了楼下,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他小跑过去,敲了敲车窗。

后座的门打开,龙婆婆在里面朝他招了招手,笑呵呵的,“快进来快进来。”

刚进去坐好,陆爻就被龙婆婆塞了一把奶糖,“拿回去和家里的小朋友分一分。”

“他不是小朋友。”陆爻笑着回答,双手把糖接过来,揣到了衣服口袋里。

“好,那是大朋友。”龙婆婆满脸都是笑容,透着一点疲惫和倦意,“我和老武刚去了一趟山上。”

“建筑工地那边吗?”

“嗯,就是那里。陆爻,你应该知道,阴珠的作用吧?”

陆爻点头,“知道,以前在先人的手稿上看到过。阴珠最开始是炼器的材料,后来炼器式微,就几乎绝迹。”

“对,没有错。”龙婆婆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但阴珠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吸取大量的生气,储存起来,然后可以无阻碍地,让渡到别人身上。”

“让渡?”

“是啊,让渡,就像你因为左眼的封禁不稳,需要去给别人算卦,建立联系。然后,对方让渡极细微的一缕生气给你,帮你稳固封禁,是一个道理。只不过你的让渡,是一种等价交换,并且完全不会影响到让渡人。但阴珠不是这样。”

“阴珠……会抽取全部的生气,让渡人会死,对吗?”

“是,阴珠是强制抽取一个活物所有的生气,也不存在适可而止。当然,这就比你等价交换一点一点积累来得要快。”

陆爻有些不懂,“难道有人和我一样,需要不断地积攒生气来维持寿命吗?”

龙婆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起之前音乐节的事情。

“我们都怀疑,音乐节和这一次,都是一个人动的手。音乐节那次,必然是针对你或者是玄戈,而这一次,应该是陆泽林想借那人的手,折腾你。却没想到,你不仅毁了阴珠,还坏了那人的计划,所以陆泽林才会被杀。

我们还不确定,针对你或者玄戈的原因是什么,但无论如何,你们都要小心,保全自己是最重要的。没命了,才真的什么都没了。”

见陆爻乖乖地点头,龙婆婆拍了拍他的肩,“婆婆之前一直很自责,这些年,你过得太难。”

陆爻摇了摇头。

龙婆婆叹了口气,“陆家不太提起你,只说你出生就是早夭的命数,好不容易才救回来,身体很不好,不宜出门。我们几个老的,就常常送些东西给你,我们问起,陆家说辞也妥当。

我们一把年纪,但还是天真了些,以为陆明德把你救回来,肯定会对你好。而且你父母天赋都很好,你肯定也不会差,陆家肯定不会怠慢了你。”

只是没想到,陆家竟然会想着用傀儡术。

“没关系的。”陆爻不太想继续说这个问题,剥了一个奶糖在嘴里,“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

“我父母……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语速有些慢,但问出来,突然就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下去。

“就知道你是想问这个。他们啊,你父亲叫陆辅舷,你母亲叫萧笙。”

龙婆婆眉眼温和,絮絮地说起来,“陆辅舷很小的时候,就来c城读寄宿学校,他成绩很好,长得又帅,在高中时认识了你妈妈。你妈妈呢,家里几代都是算卦的,特别是你外公,卦术非常厉害。但你妈妈不一样,她聪明有天分,但她不喜欢神神叨叨的东西。第一喜欢你爸,第二喜欢数学,一直立志要当个数学家,你外公因为这件事还很生气。”

陆爻听着,呼吸都小心翼翼。

“后来两个小年轻,十五六岁,有共同话题,又都有理想有目标,很快就谈起了恋爱。当时才高中,因为早恋,就被请家长。萧笙当然不敢告诉家里,还是我冒充了,去办公室被班主任教育了半天。”

陆爻也跟着笑起来,父母一直以来都很模糊的样子慢慢变得立体,他像是都可以想象出那些画面。

“后来呢?”

“高考之后,他们两个考上了同一所大学,陆辅舷学的金融,萧笙学的数学,不过两个人都不想掺和玄术。后来……玄术界出了点事情,你外公外婆都因此去世了,这对萧笙的影响很大。等缓过来了,她就拉着陆辅舷,一起参加了考试,拿到了乙木的证书。”

到这里,她就没继续说了,因为差不多一年后,就传来了萧笙难产死亡、陆辅舷殉情的消息。

见了龙婆婆的神情,陆爻还是没有告诉对方,他的父亲不是殉情,而是被陆明德亲手杀了。

但现在陆明德已经死了,甚至陆辅舟、陆泽林也死了。

从车上下来,风很冷,陆爻裹了裹外套。等车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往家里走。

脑子里琢磨着最后龙婆婆说的话,自己有天赋,但大多数都只处于理论的阶段,没动手去做过。

想要真正变得强大起来,确实需要多历练。

呼了一口白气,陆爻仰头看着属于自己家的那扇窗户,忽然就觉得充满了力量。

接到陆爻的电话时,薛绯衣正跟着余长生,体验大学食堂的神奇料理。

“你这个想法挺对的,接任务好啊,还有钱赚,以后分分钟丢一叠人民币到玄戈脸上,说,小爷养你!哇想想就很爽!”

坐他对面的余长生想象了一下,薛绯衣这么砸清河的画面,夹回锅肉的手一抖,肉就掉回了餐盘里。

这时,旁边有小声的对话传过来。

“啊啊啊长生小哥哥手软夹不起来肉也好萌啊!不对,好帅!不愧是我大建筑学院的男神!”

“对面那个小哥哥也长得好好看,是我们学校的吗?你们谁敢去问名字?”

这边,薛绯衣还在讲电话,“我在余土豪的学校……嗯有任务,那个app上也能看到……他们学校出了点不好的事,你要不要一起来?组队组队,杀怪!”

挂断电话,薛绯衣和余长生说话,“小陆爻下午要过来,他那边到你学校,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说着,手还下意识地摸了几把放腿上的星盘,“你不反对吧?反正你们学校这事情你一个人也解决不了,我占星只能打个辅助,小陆爻可是强力输出,可以直接冲上去‘唰唰唰’砍怪那种。”

“他,很厉害,好。”

尝了一口土豆烧豆腐,薛绯衣放下手上的筷子,满眼真诚,“拒绝食堂,从你我做起,所以土豪小哥哥,我们能吃一点别的吗?”

余长生端着餐盘站起来,“能,走。”

第四十五卦

陆爻是下午三点过到的S大,知道余长生是在这里学建筑,他还有些惊讶,迅速就在心里给对方贴上了“学霸”的标签——这个学校建筑系是全国顶尖,分数之高,连他都知道。

从黑色重机车上下来,陆爻刚站稳,迎面就看见薛绯衣抱着星盘百米冲刺一样跑过来,然后像是没看见他,猛地蹲下,手黏在车身上根本拿不下来,“哎呀哎呀哎呀!我梦寐以求的机车!”

激动完,他又看了看站旁边的陆爻,以及正在摘皮手套的玄戈,瞬间就明白了谁是开车那个,两眼放光地捧着星盘,满怀期望。

“小清河,等你长大成人了,爸爸给你买辆酷炫的机车,你带爸爸兜风啊!”

清河沉默。

“小壮你为什么不自己开?”陆爻理了理被头盔压了的头发,有些好奇。

没等薛绯衣回答,一直沉默的清河忽然轻飘飘地开口,“四岁骑儿童自行车,左腿骨折。九岁学自行车,手臂骨折。十四岁学自行车,肋骨骨折。十七岁学摩托车,脑震荡。十九岁学自行车,右腿骨折。”

薛绯衣抱紧星盘,猛点头,“是这样是这样,我差不多把能断的地方都断了个遍,立志此生不碰两轮车!”

陆爻被这光辉的历史震惊到了,“……是挺不容易的。”

这时,旁边传来了“咔嚓”声,陆爻敏感地循着声音看过去,就发现一个男生正对着玄戈拍照。

陆爻打量玄戈——黑风衣大长腿,五官俊美,嘴里咬着薄荷烟在抽,还懒懒地靠着机车。心里突然就充满危机感,抿紧唇,陆爻挪了两步,挡在了玄戈前面。拍照的人发现玄戈被陆爻挡住了,移开了镜头。

见了这个动作和姿势,玄戈揉了揉陆爻的头发,又亲了两下对方的耳尖,声音带笑,十分愉悦,“小猫这是在宣布所有权?”

说话的气息里带着清淡的薄荷味,陆爻很熟悉。

“嗯,难道不能?”见那人走了,陆爻语气才好了点,偏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是你的男人,当然能,不过不气,除了你,我没看别的人。”说着,还从后面抱了抱陆爻的腰。

薛绯衣站在旁边,学着玄戈的动作抱了抱星盘,结果发现——哦,清河没有腰。

余长生刚在校门口碰上了系里的老师,说了几句才过来。他点头打招呼,“好。”说完,觉得不妥,又重新来了一遍,“你们,好。”

陆爻这才想起来,把手里提着的餐盒递过去,“上次在车上,我记得你和小壮都说喜欢吃这家店的生煎,来的时候路过,顺便就买了两份。”

余长生道了谢,刚接过来,薛绯衣就伸手拿了一个塞嘴里,被烫得直哈气,还艰难说话,“小陆爻我太感动了我要以身相许!”

玄戈似笑非笑地,“我同意了吗?”说着,指了指对方手里的星盘,“他在生气。”

薛绯衣一愣,生煎差点哽在喉咙,咽下去之后连忙安抚地摸了几下星盘,“小清河爸爸是开玩笑的,真的真的,爸爸最爱你!”

“薛绯衣,你的手全是油!”

确定清河没生气了,薛绯衣笑起来,“没事,爱的润滑!”

润滑?陆爻想起自己之前查的资料,表情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偏头看玄戈,就对上了对方带笑的眼神。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又想起之前说的“一次结清”。

会有多……清?

停好了车,四个人往学校里面走,一路吸引了无数视线,陆爻发现看玄戈的人很多,男生女生都有,让他很想给人把安全头盔戴上。

像是知道他心里想的,玄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小猫,你可以牵我的手,这样打我主意的人就少了。”

觉得这是个好办法,陆爻果断地牵上了玄戈的手,还是十指相扣那种,果然,那些令人不舒服的视线很快就少了。

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的薛绯衣,惊叹地看着玄戈——卧槽,学习学习!这个小盘子,段数好高啊!

“我在app上面,只看见S大出了事,但具体情况的内容看不见。”陆爻说起正事。

“是因为余土豪把任务接了,所以别的人都看不见具体的情况。”注意力被转回来,薛绯衣开始担任解说员,“半个月前,就在这所学校的人工湖,有一位同学跳湖自杀,死了,时间是在晚上三点。”

一听涉及到人命,陆爻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余长生在旁边补充,“男,大一,家境富裕,开朗,才谈恋爱。”

“然后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又有个男生跳湖了,”说着看向余长生。

领会到薛绯衣表情的含义,余长生再次开口道,“研二,已订婚,有车有房。”

“对对对,然后接连五天,每天都有人跳湖,还基本都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学校再怎么严防死守,第二天都能打捞上来尸体。而且每个死者表情都安详满足,也没有其它造成死亡的痕迹。警察调查了一个星期,也没出结果,还每天都有学生在跳湖。”

发现薛绯衣停顿,余长生自觉跟上,“校领导,急疯了。”

“急疯了的校领导,通过特别的途径,找到了玄委会。于是app里面就发放了任务,秉承就近原则,余土豪接了任务,我也加入,然后现在拉你和玄戈入伙,小团体结成。”说完,薛绯衣比了个剪刀手。

余长生补充信息,“报酬很高,四人平分,一人五万。”

一边说着,四个人走到了人工湖边上。湖周围拉着警戒线,还有穿制服的在巡逻,一看到有人靠近,就眼神严厉地看过来。

“我们要过去吗?”陆爻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问薛绯衣。

“肯定不能过去啊,光天化日之下的。”

迅速领悟,“那夜黑风高的时候过去?”

“当然!”拍了拍陆爻的肩膀,薛绯衣点头,“小陆爻,心有灵犀呀!”

旁边的余长生十分及时地开口,“玄戈,看你。”

在看他?瞬间觉得极为烫手,薛绯衣飞速把手收回来,不知道是第几次抱紧了自己的星盘。

吃醋的男人好可怕!

没有再往前走,几个人停在原地。陆爻观察了一会儿不远处的人工湖,湖面上有一座旧的石拱桥,湖心还有植物。而湖边的绿化也很好,柳树成片,常青的灌木丛长得茂盛,不像是生气断绝的情景。

摸了三枚硬币出来,陆爻直接算了一卦,“跳湖的地方,是在那里吗?”

说着,他指了指五点钟的方向。

余长生点头,“是。”接着道,“湖,风水没大问题,小问题的影响,极小。”

“我占星也是各种正常,这学校近两年都是安稳之象,所以肯定是人为的,搞事情。”

陆爻把硬币捏在手里,“我的卦象显示此方大凶,但十分模糊,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不是很能确定。”他正准备再算一卦,忽然,左眼的余光看见湖边有座石雕,但再看过去又不见了。

揉了揉左眼,陆爻疑惑,自己这是眼花了?

大致记下了方位和现场的情况,他们就准备晚上再来。S大占地面积很大,从东大门到西大门,需要走半个多小时。正好遇见下午下课,一时间路上人特别多。

陆爻手牵着玄戈的,就没松开过,薛绯衣站到他另一边,感慨,“我的青春全奉献给了占星事业,都没在学校上过几天课,就期末考试考了一下,全靠自学成才!”

陆爻想了想,“我就考了毕业考试。”

“你比我还牛逼!”说着,薛绯衣看了眼旁边的余长生,“话说余土豪从小就是学霸,简直开挂人生不解释,他师父逢人就夸,我家长生考试又年级第一啦!我家长生竞赛得奖啦!我爷爷每次听了,就回来骂我。”

余长生“嗯”了一声表示赞成,“抱歉。”说完,认真看着薛绯衣,“给你造成,童年阴影。”

“……”薛绯衣突然犹豫,到底要不要接受这个道歉了。

冬天黑得早,四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七点钟到湖边。行动之前,先去汤锅馆吃晚饭,积攒能量和热量。

进了包间,玄戈帮陆爻把外套脱下来挂在一边,自己才坐下,还顺手替对方摆好了餐具,看得薛绯衣和余长生觉得十分瞎眼。

因为是做任务,几个人都还比较敬业,在等汤锅端上来的间隙,就开始讨论。

“死者的表情满足安详,会不会是在去世的时候,看见了什么?”陆爻提出了一个假设。

“我和余土豪也想过,不过没找到痕迹。”薛绯衣拧眉,“要不是我们思考的方向不对,要不就是痕迹太隐秘,我们没找到。”

“晚上,陆爻看,再排除。”余长生自己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穿着的高领毛衣,气质显得温和。

“嗯,”想了想,陆爻让薛绯衣碰了碰硬币,算了一卦,“事情有曲折,注意小陷阱,不要相信表面,探求内里的真实。”

接着,又帮余长生算了一卦,也是差不多的卦象,几个人心里都踏实了一半。

没多久汤锅就端了上来,薛绯衣站起来,火速把锅里的鸡腿捞到了碗里,啃了两口,忽然想起,“说起来,我以前听我爷爷说余土豪的师父曾经发誓,这辈子都不吃鸡腿了。”

“没错。”余长生点头,“家师性格,一言难尽,爱好有三,吃,吃,吃。”

他喝了一口茶,语速有些慢,“家师曾因一个鸡腿,被餐馆老板娘,诱骗到民政局。走到门口,想起那天我要高考,慌忙赶到考场,发现,我已经考完了。”

明显顿了顿才继续,“因为我,保住他的名节,奖励我一次和师母说话的机会。”

“说了什么?”

“师父是一个好男人。”

薛绯衣放下鸡腿,和陆爻对视了一眼,“这操作,满分了。”

第四十六卦

晚上七点。

天已经黑了,路灯不太亮,几个人躲在大树后面的阴暗处,正在观察情况。

陆爻小心地朝湖边看了眼,又退回来,往手心哈了口气,“穿制服的还守着,差不多二十步一岗。”

正说着,他的手就被玄戈握着,一起揣到了口袋里。对方的手比他的暖和很多,没一会儿,手心就开始发热。

薛绯衣把星盘揣衣服里,默默地自己把手放口袋,觉得口袋有些空。他叹了口气,望天,“难道他们不冷吗?不饿吗?不困吗?家里不会有人等吃饭吗?”

“看起来是。”陆爻有些奇怪,“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过去?”

“小陆爻,你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想法啊!因为,要是我们直接过去说,同志,我们是算卦的占星的看风水的,特地来解决这个事情。不用怀疑,我们今夜,会在局子里度过。”

余长生补充,“理由,搞迷信活动。”

两个人看起来都十分有经验。

于是,只好继续等。

薛绯衣冷得跺脚,提了个建议,“长夜漫漫,我们找个事情做吧。”

经过商议,最后四个人一起拿出手机,下了个在线麻将游戏,拉了个房间,在寒风中打麻将。

“这游戏不错,还给了每人五十万的起步金。”打了没一会儿,薛绯衣的语气就变了,“卧槽小陆爻你手气是怎么回事?我强烈怀疑你是开了外挂!”

“我都是凭感觉出的牌。”陆爻看了一眼玄戈,没有暴露对方给他喂牌的秘密。

“我也是,直觉。”

五局下来,薛绯衣已经输到破产了,被要求充钱,否则就进不了房间,他一怒之下就退出了软件。

原本以为余长生或者陆爻是最大赢家,结果凑过去挨着看了一遍,发现赢家竟然是一直沉默打牌的玄戈!

看薛绯衣抱着星盘一脸不相信,陆爻安慰他,“我的麻将是玄戈教的,打麻将上,他应该是甲木级吧。”

薛绯衣突然觉得,说好的才变成人两年呢?肯定是假的!

“等等,”陆爻一直时不时地关注着湖边,“你们看,是不是要换岗了?”

玄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应该是。”

湖边的光线比较昏暗,几个人在路灯下集合,为首的人正在说着什么。

“走走走,他们在那里集合,作总结基本要五分钟,顺便等接岗的人过来。”薛绯衣把时间摸得很清楚,手机揣进口袋里,“我们从这边悄悄过去,绝对隐蔽!”

借着光线死角和茂盛植物的遮挡,四个人很快就靠近了预定的地方。

“等一下,”陆爻忽然开口,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指了指死者跳湖的位置,“就是那个圆台上,有没有一座石雕?差不多有一米五到两米高。”

薛绯衣抱紧了手臂,压低了声音,“我看不见,小陆爻你不要吓我!”

“没有,看不见。”

玄戈也回答,“那里是空的,湖面上也没有倒影。”

陆爻抿了抿唇,“我白天就看见了一次,但等我再看,就消失了,我还以为是眼花。但刚刚我又往那边看,非常清晰,现在都还在。”

“那应该是那里有东西,我们看不见。”薛绯衣点头,呼了口气,在原地蹦了两下,“怎么办,有种即将接近神秘领域的兴奋感!”

“可能是阵法,不用兴奋。”

“……”

陆爻顺手用观梅数算了一卦,卦象依然模糊,他思索道,“如果那里真的有阵法,那么,那个石雕肯定是关键。或者说,是为什么严防死守、第二天还是能打捞起来尸体的原因。”

说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戴着的小石头。

“赞成,”薛绯衣把外套的拉链拉好,确定星盘不会掉出来,“所以,要不我们近距离去围观一下?”

陆爻一直在心里默数着时间,“还有两分钟,换岗的就会到位。”

“了解!”

说完,四个人纷纷加快了脚步。

因为只有陆爻能看见,所以他走在最前面。到了距离圆形石台不到两米的地方,那个石雕的模样更加清晰了。

“石雕雕刻的,像是不知名的猛兽,线条十分流畅,身上有较长的毛,头顶有一对弯曲的犄角,圆眼瞪视,瞳孔重叠,神色凶狠,有两条细长的尾巴。”

余长生忽然问,“是否,八趾?”

陆爻仔细看,“是八趾。”

“是貘。”拉下立领的拉链,露出了精致的下颌,余长生语气依然冷静,“可以碰一下,石像的脚趾。”

“好。”陆爻往前走了两步,手放到了那个石雕猛兽的脚趾上,触手冰凉。而在另外三个人的眼里,他的手只是在空气里挥了挥。

平地有风吹起,感觉到周围气场的变化,余长生闭上眼睛,表情专注。

“陆爻,向左三步,小壮,前两步,玄戈,前三步。”说着,他自己也跨出了三步。

在他睁眼的瞬间,四人的耳边都传来了“叮”的一声轻响,然而周围却没有什么变化。

玄戈护着陆爻,轻轻开口,“没有风声,巡逻的人也看不见我们。”

果然,不远处巡逻的人拿着手电筒经过,光甚至都已经扫过了他们身上,却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对方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直接走开了。

薛绯衣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把星盘从衣服里拿出来抱手里,“小清河给爸爸力量!我们这像是进到了……叠加的空间?就像是——”

“音乐节。”陆爻接下话,想到了同样的情景,“音乐节那次。”

“对,场地还在,但人都消失了。”薛绯衣淡定了一点,“所以现在别人眼里,我们站着的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人。”

余长生点头,“刚刚,气场不对,有一条线,两边气不互通。”他说得比较抽象,但好在几个人都听懂了。

“所以之前陆爻的卦象显示,‘不要相信表面看见的,要探求真实,’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情况吧?”薛绯衣拍了拍额头,“怪不得之前我和余土豪各种找不到线索,心疼努力的自己。”

“不心疼。气场,很紊乱。”余长生看向陆爻,“你有什么感觉?”他语速很慢,总是会让人跟着冷静下来。

陆爻手指夹着硬币,点了点头,“卦象清晰了一些,坎水极寒,死气深,湖底应该有死者的尸体,为女性。”

他又指了指夜色中显得有些暗的湖面,“我们白天看见湖面还有绿色的植物,但那应该是假的。现在这样才是真实的,水里的植物全都枯死腐烂了,这片湖死气沾了太多,必须填了才行。”

“这种邪乎的湖,确实要填了。”薛绯衣研究地观察周围,“那说起来,之所有会有那么多人来跳湖,应该是受到了这个貘的石雕的吸引,丧失了心智,对吧?”

余长生正在寻穴,脚步的轨迹奇异,像是引动着气,陆爻甚至觉得自己手里的硬币,都受到了影响。

接着,又听余长生补充道,“貘,传说中的梦兽,为人造梦,美梦。”他看着圆台的方向,“有古阵法,可以做到。”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死者的表情,全都满足而安详——他们死在了美梦里。

薛绯衣手上拿着星盘,“星象到这里才出现了异常,大凶,主血祸,主星指向正北。”

薛绯衣十分擅长辨别方向,接着,朝正北看,他们就发现有一条稍显破烂的木浮桥,联通着一座小的湖心亭。

“真的好灵异!我们白天明明就没有见过这玩意儿!”薛绯衣觉得自己的小心脏都不强壮了。

余长生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木板,“真的。”

而陆爻的卦象指的方向也是这里,于是几人踏上了浮桥,往湖心亭走去。

走了几步,陆爻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可能年代有些久了,木板略有松动。他一边谨慎地走着,下意识地看了眼湖面——没有影子?

晚自习铃声响起来。

陆爻突然被人拍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没缓过神,就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说话,“陆爻,你都睡了两节晚自习了,快起来,放学了。”

睁眼看了看周围,全是穿着校服、正在收拾书包的同学,可能是睡太久,陆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动作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一边和同桌聊天。

“我睡了两节晚自习了?”

“对啊,班主任过来过一次,我说你身体不舒服,也不知道他信没信。”同桌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陆爻,月考成绩不是出来了吗?之前班主任把我叫去了办公室,让我爸明天来一趟学校,你呢?晚自习前你不是也被叫过去了吗?”

陆爻愣了愣,“哦对,我考数学的时候睡着了,交的白卷,直接零分,不然应该能进年级前的。班主任非说我叛逆期到了,让,”他不自然地顿了几秒,“让我妈来学校找她。”

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同是天涯沦落人。”

陆爻不太熟练地收拾好书包,发现自己睡了一觉,好像变傻了,书包里的东西怎么也理不清楚,干脆一股脑全塞进去,拉上拉链就背到了背上。

随着人流下楼,学校的路灯不太亮,他脑子有些沉,就这么出了校门口。

忽然,背上一轻,他下意识地往后看,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对方嘴里咬着一根薄荷烟,身上穿着冬天的长款毛呢大衣,很英俊。正把他那个丑兮兮的书包提手上,还递了一个保温杯过来。

“玄戈?”陆爻接过杯子,心里感觉怪怪的。

“看到我太开心?”

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揉了两下,力道很熟悉,陆爻打开杯盖,喝了一口里面装着的热牛奶,“你来接我放学啊?”

“哪天不是我来接你放学,帮你提书包的?”说着,玄戈还晃了晃手上的书包,“小朋友今天心情不好?”

“啊?”陆爻咽下嘴里的牛奶,眼神有瞬间的茫然,“好像是心情不好,”应该是这样的,“老师让叫家长,我一门考试睡着了,交了白卷。”

“这你不用担心,你妈妈今天出国,去参加欧洲那边的国际学术交流会,差不多要一个星期才回来。走之前说会给你带礼物,让你记得多喝牛奶,长高。”

陆爻想了想,好像之前听妈妈提起过,于是点头,“那我回去给她打个视频,我爸呢?”

“你爸那个什么峰会今天就结束了,明天中午到家。”

陆爻肩膀塌下来,“那他肯定非常积极地要来学校!”

玄戈手环着陆爻的肩膀,帮他避开了一辆摩托车,“陆爻,你是不是忘了一个关键人物?”

陆爻看着他,就是不开口。

先投降的总是玄戈,“行行行,明天帮你应付老师,我们瞒着陆先生和萧教授。”

陆爻这才眉开眼笑的,还把保温杯递到玄戈嘴边,让他也喝一口热牛奶。

玄戈开的是辆黑色的重机车,陆爻熟练地戴上头盔,坐到后座上,环着对方的腰。引擎声很帅气,瞬间就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

“陆爻,你哥又来接你啊?这车真的太帅了!”

听见有人叫自己,陆爻看过去,发现是同桌,叫什么名字来着?

“嗯,我回家了,明天见!”

“行,明天数学作业给我抄一下,给你带豆浆!”

到了家,玄戈伸手开了客厅的灯,整个屋子就亮了起来。

陆爻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房子里的装饰和摆设,不敢进去。

三室两厅的格局,不是很大,但布置得非常用心。客厅的沙发旁边,是整整占了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有金融学的大部头,有数学的原文书,还有他的小说漫画和模型,一大堆。

“还不进来?”玄戈帮他把书包放沙发上,往厨房走,“想吃什么?”

“蛋炒饭。”

“行,等十分钟。”

看玄戈进了厨房,陆爻换上拖鞋,心里特别紧张——这是我家啊,有什么不敢的?

他小心地迈进去,先去看了客厅里雕花长桌上放着的相框,有他小时候的照片,还有爸爸和妈妈年轻时的照片,妈妈比现在——现在?陆爻突然发现,自己脑子里妈妈的模样竟然有些模糊,再看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的长相也看不清。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考试考糊涂了。

直到玄戈端了一盘子蛋炒饭出来,陆爻才回过神,走过去看见桌上还有一个鸡蛋,他大声叹了口气,“为什么又有水煮蛋?”

“你妈强调了三遍,一杯牛奶,一个水煮蛋,你还在长高,学习又紧张,不能缺营养。”玄戈几下就给鸡蛋剥了壳,“这是萧教授的原话,请执行。”

陆爻趴到桌面上,侧着脸看玄戈,“不想吃鸡蛋,求帮忙!求保密!”

“可以,什么好处?”

陆爻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踮起脚亲了亲玄戈的脸,“可以吗?”

话还没说完,就被玄戈抱着腰,狠狠地亲了一下,嘴唇都痛了。

摸了摸嘴唇,也不知道出血没有,陆爻瞪了对方一眼,“今天我班主任还说了,高中生不准早恋。”

“你也承认你和我是在谈恋爱了?”

发现自己竟然进了玄戈的套,陆爻坐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吃了晚饭,陆爻就接到了他妈妈打来的电话,声音和他想象的一样,很温柔,“爻爻鸡蛋吃了吗?牛奶呢?作业多吗?”

陆爻打起精神,但声音还是软塌塌的,“吃了吃了,吃了一整个,还喝了一大杯牛奶,好饱!妈妈呢,还顺利吗?”

“妈妈很顺利,刚下飞机,主办方过来接的。我问了一下工作人员,说这边有很多球队的俱乐部,要不给你买几件球衣带回来?你喜欢的那几个球星,暂时还没变吧?”

陆爻发现自己脑子迷糊,都想不起来喜欢哪些球星,干脆直接点头,“你看着买就行,还是那几个。你在国外注意身体,还要注意安全,不要感冒了,也不要生病了,开了会就早点回来。”

萧笙笑起来,“怎么才十六岁就这么啰嗦,和你爸当年有的一拼。行了你早点睡,妈妈挂电话了,明天不要迟到,明天晚上让你爸给你炖个骨头汤,你好长个儿,记住了啊,别又玩儿忘了。”

挂断电话,陆爻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声,很久都回不过神。

玄戈问他,“怎么了?”

嘴角下意识地弯了弯,“我妈她,真的好啰嗦啊,真不知道我爸怎么受得了她。”陆爻说着,慢慢地靠进玄戈的怀里。对方轻轻地揉着他的耳垂,很舒服。

“我不想做作业。”

“我帮你做,字迹你们老师肯定看不出来。”

陆爻翻了个身,跪坐在布艺沙发上,发现没有“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愣了一下。

他抱着玄戈的腰,蹭了蹭对方的脖子,“这样真好,爸爸在,妈妈在,你也在。”

玄戈没回答。

陆爻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在学校上学,成绩还不错,被请家长就会很糟心,晚上回来一堆作业,第二天,同桌还等着拿我的作业去抄。”

说着,他喉咙发痛,“可是,我怎么就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呢?”

陆爻的手紧紧地攥着玄戈的衣服,带着哭腔,“他们,我爸妈,到底是长什么样啊?我看不清他们,我看不清……”

他整个人都蜷缩在玄戈的怀里,眼泪一直流,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隔了好久,他听见玄戈在问,“那你要不要留下来?”

要留下来吗?

这里他拥有爱他的父母,有玄戈,有温馨的家,有安稳的生活,要留下来吗?

留不下来的。

陆爻把眼泪擦干净,笑了笑,“这些,都不是属于我的。”他直起身,去亲玄戈的嘴角,“梦总会醒的。”

下一秒,在他的周围,舒适的客厅、挂满了相框的墙面、暖色的灯,全都像玻璃一样碎裂。等他再看时,周围寒夜凄风,他还站在浮桥上,暗色的湖水平静无波,倒映着他的影子。

“玄戈?”

“我在。”

陆爻感觉自己被人抱在了怀里,眼睛还有些酸涩。

玄戈声音放松下来,“走了几步,你们三个人都被卷进了梦境,我叫不醒你们。”

陆爻点头,重新站直,发现自己是最先醒来的。

薛绯衣抱着星盘,脸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余长生双手插在裤袋里,嘴角竟然泛着一点笑容。

陆爻看着那个石雕,吸了一口湿冷的水汽,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才是他的生活,真实的生活。

玄戈擦了擦他还有几分濡湿的眼尾,“小猫?”

“没事。”陆爻亲了亲玄戈的嘴唇,“我爱你。”

不知道陆爻在梦境里看到了什么,他不说,他也不会问,玄戈伸手把人抱在怀里,“我也爱你。”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泛起了波纹,不断扩大,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了湖面下。

陆爻瞳孔一缩,“有东西要出来!”他转身就去喊薛绯衣和余长生,却发现他们根本就没有反应!

“他们在梦里,叫不醒的。”玄戈站在陆爻旁边,声音低沉。

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黑影猛然间破水而出,漂浮在了湖面上,陆爻捏紧了手上的刻纹纸,失声道,“貘?”

第四十七卦

“貘?”

伴随着巨大的水花声,滴滴点点的湖水溅落在木浮桥上,陆爻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玄戈的外套罩住了头,而同时,对方身上迅速洇湿了一大片。

陆爻拧眉,很快就再次确定,此时悬浮在湖面上的巨大黑影,确实和之前见到的石雕一模一样。对方脚上的八趾爪甲锋利如刃,能够隐隐看到寒光。

不敢回头看薛绯衣和余长生的情况,陆爻开口喊了一声,“清河?”

清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隔得不远,“我知道,你小心。”

貘的身形松散,像是胀起来的气球一样,但浮上水面之后,明显是在不断紧缩,整体已经比才出水时缩小了近三分之一。

趁对方正在凝实身体,陆爻又从包里拿出了六张备用的刻纹纸,一共七张夹在了竖起的两指之间。随后,只见两指间泛着淡色白光的刻纹纸,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黑影,在黑暗中划出了莹白色的弧线。

然而,刻纹纸才刚刚触碰到黑影的表面,白光就迅速暗淡下去,陆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又快速地画下了另一种刻纹,但结果和之前的没有不同。

陆爻盯着对面的黑影,突然产生了一个怪异的想法。

这时,貘忽然动了,只听他发出了一道刺耳的尖啸声,连湖面上,都因震荡出现了波纹。陆爻耳内刺痛,眼前发晕,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体的平衡。

下一刻,水声重新响起来。陆爻心下一凛,几乎是和黑影同时动作,在对方操控水珠化为利箭、直直刺过来时,快速画出了一张刻纹纸,光芒大盛的纸片飞出去时,正好和水箭将将对上,相触的瞬间,刻纹纸迅速弥漫开,形成一块光盾,将陆爻等人全都护在了后面。

发现成功了,陆爻吁了一口气,心里松下来,甚至手心都出了一层细汗,在夜里微微发冷——这种防御性的刻纹他第一次画,在将刻纹纸扔出去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接下来,面对貘连续几次的攻击,陆爻都只能闪避,没办法采取强有力的回击。因为陆爻在攻击了几次后,骇然发现,自己的力量像是被什么限制了一样,打在貘身上的效果,不到原有的一半。

但如果面对的不是貘,又全然没有问题。

站在浮桥中间,陆爻喘了几口气,脑子里有一条线,隐隐藏在纷乱的念头下。忽然,迅速升起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地朝旁边移动,但明显已经来不及,黑气卷着湖水,破风一般急射而来!

陆爻已经抬起手,没想到下一秒,他腰上一紧,玄戈已经冲过来,手臂一勾,直接将陆爻带到怀里,随后两人险险避开了貘拍下来的利爪。

桥面上全是水,玄戈护着怀里人滚到了浮桥的边上,半个身体都悬空,他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木板缝隙,这才勉强停在了边沿处。

桥下的湖水漆黑,令人发寒。

拉着陆爻站起来,玄戈盯着身形逐渐凝实、接近三米高的黑影,双眸锐利,柔软的线条悉数消失,眉宇间也爆发出了极为骇人的暴戾之气。

“小猫,我试试。”

“嗯。”陆爻退后了一步。

话音刚落,黑影又动了!对方之前那一击没有成功,八趾利爪重新狠狠扫了过来,带起一阵劲风。

在对方的利爪拂来时,玄戈没有躲闪,而是整个人高高跃起,将力道蓄积于脚上,重重地踢在了对方的腕部,立时发出了“嘭”的一声。

——不对,是实体!

脚下冷硬的触感令玄戈身形一滞,随后借力向后弹射,落到了浮桥的另一边。

玄戈心里有些惊讶,又想起之前,陆爻一直都无法对其造成严重的伤害,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与此同时,陆爻手上画刻纹的动作极为迅速,见玄戈看过来,两人视线相对,如同心有灵犀一般,一张微微闪着荧光的刻纹纸,被陆爻直接扔出,顺着既定轨迹漂浮在了半空。

只见玄戈整个人左脚微屈,猛地一蹬,之后,右脚脚尖踩在那张悬浮的刻纹纸上,直接借力上跃,五指成抓,从黑影的的侧颈上,狠狠地撕了一块“肉”下来。

那块“颈肉”在玄戈手上,迅速化成了一团黑雾逸散开。

貘被激怒,在玄戈落地时猛地一爪拍下来,陆爻心神绷得死紧,及时地用刻纹纸为玄戈撑起了一层防护,但只坚持了不到五秒,就完全龟裂。

不过已经足够!玄戈稳住身形,反身抬手,撑住了对方的手掌。双方似在角力,对方暴虐的气息如山压顶!玄戈全身肌肉鼓胀,眉眼间的气息又浓厚了一倍。只听他一声沉喝,随后两手齐齐用力,竟生生将貘的八趾,撕裂了四趾下来!

黑气从指间四散,玄戈看了一眼散开的气。

因为四趾受伤,貘退了一步,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又惊又痛。暂时悬浮在湖面上,忌惮地看着玄戈。

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玄戈抬手把外套脱了,随意丢在地上,露出了上半身极为迷人的肌肉形状。汗水已经将衣服浸湿,布料紧贴着皮肤,凹下去的脊柱线条十分明显。

他看向站在旁边,手上还拿着纸和笔的陆爻,喊了一声,“小猫。”

“嗯?”

“过来,让我亲一下。”

捏紧了笔,陆爻快走几步到了玄戈旁边,刚站定,就被对方捏住了下巴。随后,火热的嘴唇覆了上来,舌尖探入齿缝,勾着陆爻的舌头重重地吮吸了两下。

陆爻感觉嘴里有淡淡的铁锈味儿,一动也不敢动。

没多久,玄戈从他的嘴里退出来,站直了身体,半眯着眼看了看貘,又回过头来,轻轻用指腹抚摸陆爻的嘴角,“乖,看着。”

说着,整个人速度极快地朝着黑影冲去,如离弦的箭一般。

旁边,清河一直在保护着薛绯衣和余长生,同时关注着玄戈那边的情况。这时,像是有感应一样,他飞到薛绯衣的面前,果然,隔了两秒,对方就睁开了眼睛。

薛绯衣睁眼就看见了清河,心跳有点快,想起之前梦里对方说的话,脸上又布满了淡淡的红晕,有些不自然。

等等!看见近在咫尺的星盘,薛绯衣突然感觉不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这时,玄戈的长腿正踢在貘的腹部,发出了低沉的碰撞声,薛绯衣表情一滞,迅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被眼前的情况惊住了。

“卧槽,什么情况这?”

余长生也刚从梦境中醒过来,看清了那个黑影的模样,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眉目冷凝,话也不多,“打!”

薛绯衣动作极快地摸出自己带着的占星石,一共有三十六块,每一块上都画着星图。他紧盯着局势,找准时机,将占星石猛地扔了出去。

只见星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曲线,像是有意识一样,十分精准地停在了貘的上方,随后微光散开,被笼罩进光幕中的貘动作突然就僵住了。

抓紧机会,玄戈直接一拳上去,随后单手就将对方按到了湖面上。陆爻适时地又抛出刻纹纸,玄戈借力跃起,重新落回木浮桥上。

“对方依托了,湖中死气,力量源源不断。”余长生之前一直在观察,此时声音沉稳,“隔绝开联系,用封禁困缚。”

陆爻很快反应过来,“湖心亭可以!”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跑到湖心亭中,里面石桌已经有些损坏。陆爻看了看,直接上前去,两手握住了石桌的两边。

薛绯衣正想过去帮忙,就看见陆爻一个用力——石桌被搬动了,随后,搬着走了几步,陆爻直接就将石桌扔进了外面的湖里,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嘴微微张着,薛绯衣觉得自己又受到了惊吓!

简短地商议之后,薛绯衣和余长生将之前在度假山庄用过的法阵,进行了简化,拿着仅有的材料,开始在湖心亭的地面上布置起来。

同时,余长生查探着气穴,脚下踩着特殊的步法,准备隔绝开貘与湖中死气的连接。

陆爻用刻纹设置封禁的同时,一直也关注着玄戈的情况,时不时画出几张刻纹纸,从旁协助。

而湖面之上,玄戈脚下踩着连续数张刻纹纸,如站立在平地上一般,双手攥紧貘的右臂,五指如利爪,猛地一个用力,就将已经破损的肩部直接撕裂。

失去了手臂,貘痛叫起来。

心里像是有感应,玄戈向下望去,就见陆爻朝着自己做了个手势。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他点了头,重新又朝着貘冲了上去。

陆爻急忙看向亭子里,“你们怎么样?”

“三分钟三分钟,这就好!”

只花了两分二十几秒,法阵最后的部分就完成了,三人迅速从湖心亭退到了木浮桥上。

发现他们都站在了木浮桥上,玄戈踩着刻纹纸,身形在空中翻折,随后一把紧掐着貘的喉咙,猛然下坠,冲势极大,直往湖心亭!

不过几个呼吸,屋檐就炸开来,貘直接被玄戈按到了地面上。

陆爻快速跑上去,咬破手指,直接用血在湖心亭边沿的石板上,画下了一串刻纹。刚抬起手,封禁立刻就亮了起来,银色的光带盘旋而起,像活得一样,将貘完全缚住。

与此同时,薛绯衣和余长生布阵的阵法也启动了,将湖心亭严密封闭的同时,还以其为圆心,亮光不断往四周扩散,完全隔绝了貘与湖水之间的联系。

银色的光带不断吸收着貘的力量,慢慢地,貘的身形开始缩小。

几分钟后,余长生拿出一个方形容器,半跪在地上,嘴唇微动,貘很快就被吸进了里面。

在貘消失的一瞬间,只听“咚”的一声,周围的幻境瞬间解除。

四个人从浮桥走到岸上,还有些缓不过劲儿来,陆爻正想说什么,这时,一道手电筒的亮光直直照射过来,接着是大喊声,“干嘛呢?那边的四个人站住!不准动!”

薛绯衣眨了眨眼睛,反应极为迅速,“卧槽卧槽,跑啊!”

半小时后,S大附近的派出所。

四个人坐在拘留室里,头顶的白炽灯很亮。一个中年警察坐在长桌的另一边,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

“说说吧,大晚上的,去湖边干什么?约好跳湖自杀?”

说着,中年警察一边打量着陆爻他们。这四个人虽然不狼狈,但也都没多整洁,特别是那个满脸凶气的高大男人,穿着的衣服上全都是木屑灰尘,不知道是干了什么。

“除了余长生,都不是S大的学生?”

薛绯衣点头,“对对对,我们三个都不是,今天是过来找朋友玩儿的,时间还早睡不着,就出来看看风景。”

警察看向余长生,“这位同学,是这样吗?”

“是,看风景。”

警察笑了一声,有些无奈,“看风景?其实就是好奇吧?你们年轻人啊,大半夜不睡觉,到处瞎晃悠探险,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中年警察絮絮叨叨地说了挺久,才让四个人分别报上自己的身份证号码。

第一个输入的是陆爻的身份证号码,一敲回车,除了姓名年龄和性别之外,档案上其它的信息竟然全都不可见,上面是鲜红色的两个字——“绝密”。

手一顿,中年警察问了薛绯衣的,查出来也是同样的情况。再看玄戈的档案时,除了一个名字,连年龄和性别都是绝密。

看着对面坐着的四个人,中年警察的内心十分复杂。

自己今天,到底是带了四个什么人回来?

在派出所坐了四十分钟,每人还喝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最后被所长送了出来。

半夜降温降得厉害,薛绯衣抱着星盘,总是没走两步,就开始自己傻笑,有时候还会莫名地双眼放光,脸颊发红,难得的话少。

三个人都没有提自己梦见的内容,走了一会儿,余长生忽然停下来,“饿吗?”

陆爻点头,“饿了。”

至于薛绯衣,正手摸着星盘的表面,摸几下又放到嘴边亲,表情十分梦幻,手劲儿又很大,清河挣都挣不开。

和玄戈一起,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哆哆嗦嗦去路边吃关东煮。

不过因为没座位坐,四个人一人拿着一个一次性餐盒,站在高架桥下面,一边吃一边聊天。

玄戈先喂了陆爻一个牛丸,自己再接着吃,一边说话,语气很确定,“那只貘,和上次在音乐节遇见的表情诡异的娃娃不一样。”

他语气有些沉,“如果我没有感觉错,对方曾经是灵物。”

“灵物?”陆爻下意识地抿紧了唇,“我最开始的时候,基本没办法对它造成伤害,就像伤害都被消解了一样。”如果是灵物,那就可以说得通了。

清河的声音也响起来,“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对方不是器灵,但确实是灵物。结合陆爻在湖边圆台上看见的石雕,我猜测,那只貘可能是在石雕当中凝成的灵物,但已经失去了心智,变成了一个天地不容的怪物。”

“所以,是有人特意将它,放在湖边,吸引人过来,通过美梦,吸食人的生气,保持力量不散?”余长生很快懂了玄戈和清河的意思。

薛绯衣咽下鱼豆腐,表情也严肃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次的手笔,和音乐节还有度假山庄那两次,都差不多?我们运气是不是也太好了?每次都撞上?”

“应该不是,”陆爻捏着竹筷的手收紧,“不会这么凑巧,次次我们都刚好能碰上。我更倾向于,对方做的事,远不止这几件,我们见识的,只是冰山一角。”

第四十八卦

薛绯衣咬着竹签子,在冷风里哆嗦了两下,“怎么有种,我们正面对着玄术界最大阴谋的感觉?”说完,把自己吓到了,连忙张嘴就吃了一个鱼丸。

“你说得也没错。”

“欸,你们听到没?我刚刚好像听见了龙婆婆的声音,好奇怪啊,难道我太想她了?哈哈!”薛绯衣说完,就看见面前的三个人都看向他的身后,张了张嘴,“你们不要逗我玩儿——呃,不是吧?”

龙婆婆等他转过头,才笑眯眯地,“小壮原来一直都很想念我?”

“您怎么在这里?”薛绯衣夸张地往后跳了半步,把星盘举在胸前,看见在龙婆婆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欸欸,您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从包里拿了几个巧克力出来,一人两颗,龙婆婆一边分一边回答薛绯衣,“你们是不是在派出所被查档案了?只要有人查你们的档案,玄委会那边就会自动追踪。不过大半夜把我们乐的,今年都快年底了,就你们几个被抓进了局子。”

陆爻剥了糖放嘴里,白巧克力的甜香味儿瞬间弥漫开,他弯了弯眼睛,“我们从幻境里一出来,正好就碰见在案发现场巡逻的警察,跑了一段。但对方有军犬,我们看跑不了,干脆就没跑了。”

余长生进行总结,“识时务者,为俊杰。”

而玄戈趁着他们说话的当口,把自己手里的一颗白巧克力,塞进了陆爻的衣服口袋里。

龙婆婆假装没看见,又问,“你们现在吃饱了吗?”

“饱了饱了,我吃了四十几块钱的关东煮,余土豪请客!”

“嗯,吃饱了就好。”龙婆婆点头,“那走吧,去收收尾。”

黑色的七座车畅通无阻地开进了S大,时间已经是午夜,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

一路到了人工湖边,陆爻刚下车,就发现原本在湖边站岗的警察已经不见了。或许是听到动静,一个身穿制服的高大男人迎了上来,朝龙婆婆点头致意,“龙老,好久不见了。”

“不见才好,这不,一见面啊,就又是有事发生。”寒暄了两句,龙婆婆指了指陆爻几个,“这次我是躲了清闲,这几个小的忙了一晚上,还去派出所喝了茶。”

对方是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人,陆爻注意到对方的肩章,应该是军方的人,职位很高。

“我姓方,可以叫我方队长,”这个人虽然习惯不苟言笑,但态度拿捏得很好,“今天辛苦四位了。”与其说是感谢,不如说是顺着龙婆婆的话表示友好。

龙婆婆和方队长走在前面,隔着一段距离,隐隐听见两人在商量着什么。薛绯衣想了想,把手笼在袖子里,声音压低,“你们看出了些什么?来说说?”

他自己先开口,“文昌第六星,司禄,这人官运亨通,扶摇直上,一路上顺风顺水,少有波折。伐星大盛,主杀,星象上,离帝星很近,实权人物啊。”

余长生接着说到,“父辈四代以上,都是军将,杀戮深,功德也深厚,应是为国为民。福泽延绵,两代内,不会垮台。近段时间身体有小病,十五天内应该能治好。”

薛绯衣一直看着那个自称方队的人,应该是听见了他们的“悄悄话”,脚步明显有两秒的停滞。

看薛绯衣的表情,陆爻就明白过来——这是要给对方造成心理压力,于是仔细回忆了一下,也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最近建了功勋,应该还会升一级。但有小人阻碍,所以中间出了波折,不过已经找到了应对的方法,后面会一路顺遂。胃病犯了,旧疾也在犯,家庭和睦,但儿子生病,因为这个原因,家里氛围不好。”

想了想,陆爻还补充了一句,“一个小时以内,应该才亏了钱财,不超过五百。”

这时,走在前面的龙婆婆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语气带着些无奈,“果然刚刚是吃饱了的,精神都这么好?在后面嘀嘀咕咕些什么呢,跟上来啊。”

“来了来了!”

几人走了一段路,最后停在了湖边的圆台旁,龙婆婆指了指,“石雕就在这里。”

方队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石台,没说话。

像是没注意到对方的态度,龙婆婆朝陆爻招手,“陆爻,来,你告诉婆婆,东西还在吗?”

“在,”陆爻看着圆台上立着的石雕,“石雕还在,但和之前相比,表面布满了裂痕。”他又仔细看了看,“被玄戈伤到的是颈部,石雕同一个地方也有破损。原本是八趾,现在只有四趾了,还有犄角也断了。”

说着,还用手指去碰了碰趾爪断裂的地方。

龙婆婆点头,“和你们推测的一样,这东西确实是天地灵物,但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了灵性。”说着,又叫余长生,“长生,把你盒子里装的貘,给方队长看看。”

点了头,余长生把一个方形的黄铜色容器,从包里拿了出来。路灯下,能看见上面刻着十分复杂的刻纹。他表情淡定地打开盒盖,递给方队。

只看了一眼,方队就匆匆移开了视线。

余长生收回手,一边还说了句,“不用担心,已经没危险了。”

“方队,从全国范围来看,加上附近的江城的音乐节,b市的度假山庄,这里的凌晨自杀案,算起来,这段时间出的事,都赶上以前一年的了。”龙婆婆脸上还是笑,但眼神凌厉,语气却慢悠悠的,“事情不小啊。”

“龙老——”

“你知道我的意思。”

看着沿着湖一边散步一边打官腔的两个人,薛绯衣领头,尽职尽责地当吃瓜群众。

“注意到刚刚龙婆婆说的没?世道艰难啊!小陆爻你说得很对,背后的人确实是在搞大事,啧啧啧。”

几人都有些沉默。

隔了一会儿,陆爻也学着把声音压低,“小壮,那个方队长,是什么来头?”

“唔,这个说起来,”薛绯衣摸了摸星盘,“按照武侠小说的套路,玄委会就是武林盟,方队长后面就是兵部,唔,好像也不太贴切,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兵部向来对这些都是半信半疑,觉得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都是坑蒙拐骗宣传迷信思想谋取利益的。但事实摆在面前,又不得不相信,于是只好找到玄委会。可是这种态度很麻烦,因为在关键时候,这个兵部总是会掉链子。”

“现在,打预防针,让对方关键时候,不要添乱。”余长生一句话总结。

“嗯嗯对,就是余土豪说得这样。”

那边看起来和和气气的,陆爻他们站原地没事情做,干脆讨论起酬劳怎么花。

“我想去买个银色重机车的模型放床头,还想给小清河订做十套八套的睡衣,哦,还要给小清河买摇摇床。”

“薛绯衣!”

“好好好爸爸不说了不说了,这是我们的秘密!”薛绯衣把星盘抱着就往胸口塞,狭长的眼尾弯起,语气十分讨好。

“我师父这几天,要过来,带他吃东西。”

“呀呀呀,你师傅要过来?我猜这五万肯定不够吃。”薛绯衣又看向陆爻,“你和玄戈呢?”

想了想,陆爻又看了正把玩着自己手指的男人,“我们暂时还没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吧,你们可以搬个家了,老房子潮湿,最主要是隔音不好,晚上一起玩耍什么的,隔壁很容易就能听到声音。”薛绯衣表情正经地讨论。

陆爻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一起玩耍”是什么意思,等看玄戈一脸思索,明显是在认真考虑,突然就领悟到了。

薛绯衣实践不行,但理论牛逼,“床也是,太小了不够发挥。还有客厅啊,阳台啊,厨房啊,都非常关键!”

玄戈点头,“床确实小了一点。”

薛绯衣一脸得意,“是吧,所以我家我就买的那种比双人床还大的,随便滚都不会掉地上。”

“你,试过?”余长生一针见血。

“……”

憋了一会儿,薛绯衣像是想起了什么,脸有些红,“还不准发挥想象力了?”

玄戈手环着陆爻的腰,指尖动了动,靠近对方的耳朵,“小猫,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回去先把床单换了,好不好?”

对方吐气太暧昧,陆爻偏了偏头,回答,“床单,我想换成黑色的。”

“好,就黑色。”玄戈声音带着笑,“你皮肤很白。”

这时,龙婆婆已经谈完,方队长从湖对面直接离开了。

火速停止了完全跑偏的话题,等龙婆婆回来,他们已经重新在讨论现在的物价情况了。

龙婆婆心情很好,“你们之前在后面,小声地算方队长的底细,说得是一分不差。方队长听到一半,脸色就变了。”说着,挨着把他们都夸奖了一遍。

“不过这片湖,不管填不填,湖水已经被污染,所以小伙子们,顺便净化一下吧。”

净化是一件很耗精力的事情,三个人一起,也到凌晨五点才完成。陆爻跟着玄戈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下午才醒。

冬天没有太阳,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陆爻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把被子拉到鼻尖,闻到熟悉的气息,心里才安稳。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拿手机看时间,结果发现已经快要三点了。

睡意一下子全跑光,陆爻下床趿着拖鞋,一边打哈欠一边往洗手间走,果然,在经过冰箱时,看见了玄戈留下的字条。

“我出门了,醒了喝一杯温水,午餐在锅里,开大火热八分钟,爱你。”结尾处还签了名字,字迹非常好看。

自己都没发现嘴角翘了起来,陆爻把字条扯下来,踹在口袋里。

正心情很好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鸡丝小米粥,门口传来响动,陆爻捏着瓷勺偏头看,门打开,是玄戈。

他端着碗过去,“你回来了。”

“嗯。”玄戈十分自然地低头,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好吃吗?”

“好吃。”陆爻又小尾巴一样跟到了衣柜旁边,看对方换衣服,有些好奇玄戈提回来的牛皮纸袋里是什么,“你出门了啊。”

“嗯,去买了新的床单。”

明明对方的语气十分自然,但陆爻拿着勺子的手下意识一顿,“床单?”

“床单。昨天你不是说想要黑色的?我早上去买的,洗了之后,刚刚拿出去烘干了。”说着,玄戈低头凑过去,把陆爻手里的半勺粥吞进嘴里,顺便亲了亲对方的嘴唇,“出去一会儿就想你了。”

陆爻脑子里还是黑色床单在打转,“想我什么?”

“想我不在,你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会不会滚下床,起来了不见我会不会不安,会不会饿得难受,会不会想我。”

一连串的“会不会”,陆爻直接把头靠在玄戈肩上,笑起来,“会,全都会。”

等陆爻吃完,玄戈就把碗拿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有水声传出来。陆爻迟疑了几秒,还是打开了纸袋,拿出了里面放着的床单。

于是等玄戈出来时,就发现床单已经换了,纯粹的黑色。

陆爻正把旧床单往洗衣机里放,突然被拦腰横抱起来,他本能地环住玄戈的脖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对方直接扔在了床上,随后,男人直接压了上来。

“小猫,你不要这么自觉。”埋在陆爻的颈窝里,玄戈深吸了一口气,“我看见这张床单时,眼前都是你躺在上面的样子。”

说着,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轻轻地补充,“没穿衣服。”

陆爻身体一僵,随后迅速热了起来。他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腿,不经意间,感觉到了十分明显的存在。

玄戈的手直接从他衣摆下方伸了进去,缓慢轻抚,又细细地吻着陆爻的耳垂,“爱我吗?”

“爱。”陆爻的气息也乱了。

听了这回答,心里涌上来的躁意被压了下去,玄戈狠狠地亲了陆爻的嘴唇,准备起身。

陆爻的手抱住了他的背。

动作瞬间停止,“小猫,知道这代表什么吗?”玄戈说着,手伸进陆爻的裤子里,但没动作。

眼神专注的看着对方,陆爻点头,“我知道。”

“嗯,知道就好。”

玄戈的手造成的接连不断的刺激,让陆爻像是浮在海浪上一样,根本体会不到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对方的动作缓下来,他手软绵绵地搭在玄戈紧实的肩上,感觉对方咬了一口自己的锁骨,然后气息急促地在耳边说话。

“小猫,我们把房子换了吧,好不好?”

陆爻有些迷糊,“好,不过这里不好吗?”

“嗯,我一个人住没关系,但有你了,不一样。”玄戈去亲他,“真的,想干你,要想疯了。”

陆爻半睁着眼,睫毛完全被打湿,他忽然开口,“这里也可以。”

感觉大腿旁边的存在感又强烈了几分,陆爻声音很小,“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一次结清。”

与此同时,余长生到了机场,看了看时间,正准备给他师父打电话,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就看见他师父十分遗憾地举着右手,差一点就拍到了他肩上。

假装没有看到对方“恶作剧失败了好难过”的表情。

“师父。”余长生视线移到对方怀里,用绸布包着的木剑上,“师母。”

“乖乖乖。”钟淮南心情瞬间变好,和余长生一路往停车场走。路上听徒弟说起昨晚的事情,他沉吟道,“最近确实不怎么太平,你师父我原本都不想来,但龙木棠催得厉害,正好我掐指一算,有三个多月没见你了,所以就来看看我的宝贝徒弟。”

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里,余长生又细心地给钟淮南系好安全带,就听对方在问,“长生,你是不是认识新朋友了?”

“嗯。”余长生点头,“陆爻,才认识的朋友。”

“哦,就是他了,这两天你问问他有没有空见一面,我有东西给他。”

第四十九卦

卧室。

陆爻说完,就发现玄戈突然站起身。

身上的重量消失,他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不行吗?

不,肯定不是。

抱着被子坐起来,陆爻就看见玄戈打开衣柜门,从里面的抽屉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玄戈?”

“嗯,“把东西全摆在了陆爻面前,玄戈挨着介绍,“这是我的银行卡,里面存款一共三十万七千八百二十一块四。”

说着又拿着户口本,“你是户主。”然后是证件,“锦食那家店面是我的,房产证在这里。”最后,他掏出钱包、车钥匙,全都堆在陆爻面前,“都是你的。”

陆爻没反应过来,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玄戈。

“艹,”玄戈很久没在陆爻面前说过粗口了,他别开脸笑起来,又把东西全都移到了桌子上,重新回到床边,解释,“你说你做过了准备,我很激动。”他又笑了,“陆爻,我是想告诉你,我的全部都是属于你的。”

玄戈很少正正经经地叫他的名字,陆爻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就听见玄戈在问,“这辈子我最后问你一次,陆爻,你愿意和我做这个交换吗?我把我的所有都给你,你把你的所有都给我,不后悔。”

“愿意。”

这两个字脱口的瞬间,陆爻感觉心里猛得就踏实下来。下一秒,像是打开了什么禁令,玄戈的表情就变了,明显带上了攻击性,他直接就把人压到了床上,呼吸急促,一连串的吻急切地落在了陆爻的脸上,“乖小猫。”说着,又去咬陆爻的耳垂,连续重复了好几遍。

一边说着,玄戈的手指搭在陆爻的扣子上,耐着性子解了两颗,最后等不下去,拉着衣摆,直接就把衣服扯了下来,又三两下脱了陆爻的裤子。

纯黑色的床单上,陆爻露出来的皮肤白得耀眼。

“冷吗?”

“冷。”

发狠地亲了亲陆爻的唇,玄戈的语气却极为温柔,“马上就让你热起来,不过,一次结清可能不行,需要多几次。”

从浴室被抱出来,陆爻手松松地环着玄戈的脖子,后面总有异物感,像是里面还有什么没拿出来。

怕他痛,玄戈干脆自己躺床上,让人趴在自己身上,手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腰和大腿,帮他放松。

陆爻全身发软,因为还有些敏感,玄戈的手经过的地方,时不时会带起一阵轻颤,但感觉非常舒服,像是自己都变成了一汪水。他又仰着头,去和玄戈接吻,吻着吻着,会忍不住发出甜腻的声音。

玄戈一听这声音,哑声说道,“真他妈受不了。”干脆把人往上抱了抱,压着陆爻的头,吻得更深了。撩人的声音发不出来,这才好了不少。又咬着陆爻的嘴唇说话,“小猫,不要勾我。”

“我没有。”

“好好好,没有。”

等陆爻缓过来一点,玄戈伸手从旁边把手机拿过来,点开相册里的几张图,“你看这样的,喜欢吗?”

照片是拍的室内,按着客厅、厨房、卧室、储物间的顺序。陆爻偏着头,来回看了两遍,越看越喜欢,觉得每一处都好看,“喜欢,这是哪里?”

“喜欢就好。”玄戈指了指图片上卧室的床,“我原本以为两米的已经足够大了,但现在看来,应该再买大一点的才行,刚刚艹你的时候,总担心你会从床边掉下去。”

陆爻反应过来,“这是你布置的?”

“嗯,我布置的。”他拉着陆爻的指尖,放嘴里又磨又咬,“上次去散步,你喜欢那个小区里种的西府海棠和梅花,我就去看了里面的房子。正好有个老太太要出国和儿子住,她手下的这套房准备长租或者卖了。她认识我,所以很顺利,我已经交了五年的租金。”

陆爻想起来,有一次散步,经过一个小区的外墙,不经意看见墙边的西府海棠和梅树,他就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玄戈记了下来。

“又感动了?”玄戈咬了咬陆爻的手,“小猫,不要这么容易被我感动,你应该对我的要求更高一点。”

新家离得不远,他们两个的东西不多,衣服,日用品,还有书,装了几个纸箱子。玄戈的厨具都是用习惯了的,陆爻特意买了两个塑料的收纳箱来装。

最后联系了搬家公司,一辆小货车就都搬过去了。

房子找家政做过清洁,很干净,纸箱全堆在门口,里面家具齐全,但因为没人住,显得有些空。

把全程抱在手上的薄荷放到窗台上,陆爻还顺手浇了一点水。然后让玄戈去整理厨房,他收拾卧室和客厅。

房东老太太的装修品味很好,家具和地板全是胡桃木的,客厅里还铺着地毯,有一把木质的懒人椅。虽然是一室一厅加一个储藏室的结构,但房子有差不多一百平,非常宽敞。

将又洗了一遍的黑色床单铺到床上,陆爻把窗帘拉开,发现卧室的窗户外面,就有一片西府海棠,不远还能看见一片红梅。

快步走到厨房门口,陆爻就看见玄戈正咬着薄荷烟,整理那些大小不同的锅。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习惯性地顺手就把烟灭了。

从后面抱着玄戈的腰,陆爻语气雀跃,“我很喜欢这里。”

“嗯,喜欢就好。”说着,玄戈转过身,直接把陆爻抱到处理台上坐着,手探进衣服里,指腹磨着微微红肿的小糖粒,一下一下地亲,“你要是喜欢这里,以后我们可以把房子买下来。”

“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喜欢。”

陆爻被摸得很舒服,主动去亲玄戈。唇舌纠缠间,两人贴得极近。发现对方又硬了,陆爻就伸手碰了碰,想帮忙。结果手腕被玄戈握住。

“你不痛了?”

“不痛了,就是有点怪怪的,而且那时……开始痛,后面就很舒服。”陆爻像小动物一样咬了咬玄戈的嘴唇,就听见对方说,

“那晚上来,嗯?”

只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好。”

晚上,陆爻被压在客厅的地毯上,声音都带着哭腔。怕一个姿势久了陆爻会不舒服,玄戈把人抱起来放怀里,亲了亲对方的背,“手撑着沙发,乖。”

陆爻照着做了,就发觉玄戈腿叉开跪在地毯上,抱他抱得很紧,每一下都进得很深,他靠在沙发上,除了这个男人,什么也没办法想。

十点过才从浴室出来,陆爻睡衣也没穿,就被放到了床上。他裹着被子,侧躺着,看玄戈收拾书架。

见玄戈从箱子里拿了一本机械修理基础理论出来,他有些好奇,“这么厚,全都看完了吗?”

“看完了。”玄戈把书放架子上,“以前有段时间失眠,就看这些书,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修车?”

天赋技能。陆爻在心里回答。

等后面出现中餐西餐各式菜谱,散打格斗的训练教材,甚至还有枪械百科,陆爻都不惊讶了。

“我从小看的书,基本都是和玄术有关的。”陆爻撑着下巴,问玄戈,“那些漫画好看吗?”他指了指十本一摞的漫画书。

玄戈随手就把书递了一本过去,“挺好看的。”

陆爻就没看过漫画,这一上手,眼睛就黏在上面移不开了。一直到凌晨一点过,都还停不下来,最后玄戈直接关了灯,陆爻才闭眼。

不过等确定玄戈睡着了,陆爻又小心地伸手,把漫画拿过来,慢慢地缩进被子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继续看起来。看到精彩的地方,还要捂住嘴,怕自己出声吵醒了旁边的人。

玄戈在陆爻伸手去床头柜拿漫画书时就醒了,不过没动,想看看陆爻是要干嘛。发现对方缩在被子里悄悄看漫画,忍不住笑起来。想了想,还是没有抓现场。

熬夜看漫画的后遗症是严重的,陆爻到中午都起不来床,一双眼睛发涩。玄戈来掀他被子,“我把午饭带回来了,小猫起床。”

陆爻扯着被子不放手,“不起来,我冬眠。”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玄戈无奈,去拉开窗帘,又把两人的脏衣服丢到洗衣机里。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玄戈从门洞看了一眼,发现是之前在电梯里遇见的邻居,于是开了门。

对方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显得斯文,手上还端着一个盘子,笑容热情,“抱歉打扰了,这是我自己烙的饼,多了也吃不完,就送一点给你,希望不要嫌弃。”

陆爻才提起过要在这里住很久,要不要去拜访一下邻居,所以玄戈表现得也挺客气,把东西接下来,还道了谢。

刚把盘子放到桌面上没多久,陆爻就踩着拖鞋从卧室出来了,看见玄戈,他走过去扒着人,亲了亲对方的下巴。发现玄戈低头就要亲下来,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我去刷牙!”

不过等他从卫生间出来,就被玄戈直接压在墙上,亲了快十分钟才完。

脸色微红地坐到桌边,陆爻指了指装着烙饼的盘子,“这不是我们家的。”

“嗯,隔壁送来的,说是见面礼。”

等吃过午餐,玄戈系着围裙去洗碗,让陆爻去对面把盘子还了。陆爻应了一声,换鞋出去,敲了敲对面的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对方看见陆爻,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失望。等看但陆爻手里的盘子,反应过来,“你住在对面是吗?你——”

他视线停在陆爻脖子露出来的吻痕上,笑容滞了滞,有些不自然,“还麻烦特意送过来,刚刚我还说晚一点我过来拿就好。”

“再劳你过来拿,也太不好意思了,谢谢你,很好吃。”陆爻把装苹果的袋子递过去,“家里买的水果,味道还不错,可以尝尝。”

扶了扶眼镜,“谢了,我姓蒋,蒋韶山,在一个大学当老师。”

“我叫陆爻,算是……自由职业。”陆爻本能地没有介绍玄戈。

这时,一枚硬币掉到了地上,蒋韶山弯腰,捡起来还给陆爻。

陆爻又道了声谢。

听见门响,玄戈从厨房出来,就发现陆爻表情不太对,像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怎么了?”他语气还是温柔,但眼神有些沉。

“就是住对面那个人。”陆爻第一次不确定,“他……很奇怪。”

玄戈眼神温和下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怎么了?”

陆爻手上捏着三枚硬币,“我就站门口,感觉都非常明显,他家里全是死气,非常浓,但是他本人却很健康,像是完全不受影响,这不符合常理。然后我预感不太好,就算了一卦,发现他的命数竟然自相矛盾。”

玄戈捏着陆爻的下巴,看着他的左眼,“死气?你的眼睛有没有不舒服?”

“啊?”陆爻摇摇头,“只是有些发胀,没什么。”

“没事就好。刚刚余长生打来电话,他师父想请你晚上一起吃饭,说有东西要给你。”

说到其它话题,陆爻也就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又给余长生回了电话,定下时间和地点。

晚上八点,珍馐食府。

陆爻走到包厢门口,敲了敲门。很快,余长生就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刚走进去,陆爻就看见一个差不多四十岁的英俊大叔,正坐着喝茶,举止文雅大气。他愣了愣,看向余长生——这就是你师父?

懂了他脸上的惊讶,余长生点头,做介绍,“这是我师父,钟淮南,旁边的是我师母。这是陆爻,这是玄戈。”

陆爻眨眨眼,“两位前辈好。”玄戈也跟着打招呼。

“好好好,都好!”钟淮南一点不显老,相反,五官还非常英俊,气质又让人觉得沉稳,完全超出了陆爻的想象——不过,怪不得会被老板娘骗到民政局门口。

“坐吧。”钟淮南笑容和蔼,温声道,“长生一个人在外面读书,我和他师母都很担心,多亏了你们的——”

“师父,”余长生打断,“好好说话,听着,难受。”

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钟淮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徒弟怎么管这么宽,就不能配合配合为师?”

余长生冷漠摇头。

一脸“不和徒弟一般见识”的表情,钟淮南把茶具全推到了一边,“我也懒得来——那一套叫什么来着?”

“客套。”余长生开口。

“对对对,我就不和你们客套了。”钟淮南点头,从包里拿了个布袋装着的东西,“这是你妈妈萧笙,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说等你二十岁的时候就交给你。我估摸着你差不多也二十了,干脆这次就先给你,不然我总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又不能打开看,心痒得不行。”

陆爻双手接过来,里面的小木盒花纹十分眼熟。等他把盒盖打开,就看见里面装着一块墨色的石头,和他手腕上戴着的一模一样。

钟淮南没看,还把眼睛闭上的,听见声音,他问,“我能看吗?”

“前辈,可以的。”

钟淮南这才睁眼看过去,“小石头?哎呀就是它,勾了我二十年的好奇心!”视线扫过陆爻的手腕儿,“咦,你已经有一颗了?”

“嗯,这一颗是龙婆婆转交给我的。”

钟淮南摸了摸下巴,一脸高深莫测,陆爻以为对方知道这石头的来历,正紧张,就听对方说到,“这两颗石头肯定是一对儿,相隔二十年,终于团聚,真是令人唏嘘啊!”

说着,还拿起旁边椅子上放着的木剑抱了抱,“有情人终成眷属!好感人。”

余长生已经很习惯了,“他看什么,都是一对儿,种树,种两棵,养鱼,两只,所以,你们可以不管他。”

果然没一会儿,钟淮南就恢复了,陆爻忽然想起下午的事,“前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你说,我最喜欢给别人解答问题了,非常能体现自己的博学!”

“我想知道,一个年轻人身上,命格怎么才会相冲、相互矛盾呢?”

“一个人只有一套命格,你知道的吧?”

“嗯,知道。”

“像你和龙木棠,命格就不是一套,因为你们都是续命,所以命格会有两套,但一般人看,都会觉得模糊看不出来。”

钟淮南表情正经,“如果有相冲、相互矛盾的命格,就说明,那些命格都不是他的,而是他通过什么手段,转移到自己身上的。要是技术够好,还能选自己满意的部分来嫁接。”

说完,钟淮南看向余长生,“徒弟,你看,为师表现如何啊?可以给奖励吗?”

余长生按铃叫来服务员,“上一份,芸豆炖肘子。”

钟淮南满意了,和颜悦色地问陆爻和玄戈,满眼期待,“两位小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都可以问的!”

余长生面无表情,“师父,体重,警惕中年发福。”

笑容瞬间淡下去,钟淮南一脸遗憾,“哦,好吧。”

第五十卦

听了钟淮南的回答,虽然辈分不对,但陆爻总觉得对方委屈巴巴的,于是把木盒子递过去了一点,“钟前辈,您要看看吗?”

“看看看!”钟淮南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一边还说,“这怎么好?不过陆辅舷和萧笙给儿子留的,肯定是好东西!开眼界开眼界!”

他乐呵呵地,但仔细看了好几遍,都没看出来什么,皱着眉,低声地自言自语,“这玩意儿,确定不是陆辅舷在路边,随便捡的块鹅卵石磨出来的?磨得还挺光滑……”

“您也看不出吗?”虽然没表现出来,但陆爻心里还是有些失望。

“看不出来,不过我们搞风水的,比你们算卦的更擅长观气,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肯定是个好东西。”钟淮南把盒子递回去,“不过啊,就算不知道是什么,也好好收着,父母的心意。”

“嗯。”陆爻将手腕上的绳子拆下来,把这一块儿石头也串了上去,固定好之后又重新戴回去。

见陆爻表情认真,自觉表现良好的钟淮南又按铃叫了服务员,准备加菜,“服务员,麻烦加一份红烧——”

“师父。”

“水煮大白菜!”钟淮南差点牙根都咬断了,等服务员出去,他拍着大腿,瞪眼睛,“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徒弟管师父,还有天理吗?”

余长生不为所动,指了指旁边放着的木剑,“您要是有小肚腩,师母就跑了,不要你了。”

“我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软肋戳得极准,一直到最后,钟淮南都没有再加一个菜。连芸豆烧肘子,都忍痛只夹了三筷子。

不过他自己不能吃,就一直劝玄戈和陆爻,“此时不吃更待何时?对吧年轻人,我就是前车之鉴啊!”

余长生无奈,“师父,你明明想说的,是另一句。”

见玄戈和陆爻都看着自己,钟淮南叹了口气,诚实道,“好吧,我是想说,独胖胖不如众胖胖。”

陆爻很捧场地吃了很多荤菜,觉得这个钟前辈非常有意思。不过最后从餐馆离开时,钟淮南兴致都不怎么高,走在余长生旁边唉声叹气的。

等余长生去停车场开车,陆爻和玄戈陪着钟淮南在门口,就看见钟淮南退了几步,借着餐馆墙壁的反光,一边当镜子照,一边问陆爻,

“我和长生他师母还挺配的吧?”

陆爻看了看被钟淮南抱在怀里的木剑,点头,“很般配,很好看。”

“有眼光有眼光!小伙子前途不可限量!”钟淮南心情好得开始哼歌,陆爻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送走了钟淮南,陆爻坐在黑色机车上戴头盔,问玄戈,“那把木剑里有器灵吗?”

“没有。”玄戈摇头,“就是普通的木剑,用的材料是上等的木材,不腐不烂,但应该才做成木剑没多久。”

陆爻趴在玄戈背上,引擎声低鸣,他想起钟淮南看木剑的表情,总觉得有一点——悲伤?

只希望是他看错了。

两人回去在一楼等电梯时,又遇见了对门的邻居。

玄戈正低声问陆爻,明天的早餐想吃什么,旁边出现了一个略有些惊喜的声音,“真巧!”

循着声音看过去,陆爻就发现蒋韶山站得不远,身上穿着件大衣,里面是v领背心内搭白衬衣,很书卷气的装扮,但莫名就是不搭。

“你好。”说着,陆爻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发现蒋韶山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奕奕,完全没有半点身体不适的模样。想起钟淮南说的话,他心里有些沉——

应该做一点防范才行。

玄戈手握着陆爻的,一起插在自己衣服口袋里,正用食指挠着陆爻的掌心。见蒋韶山看过来,只点了点头,显得很冷淡。

他从来没什么耐心去和邻居打交道,至少在之前的地方住了两年多,隔壁住的是谁他都不知道。

可能因为他不是真正的人类,以前对人类没什么兴趣,遇到陆爻之后,就只对陆爻一个人感兴趣。

蒋韶山看着玄戈问,“之前的烙饼好吃吗?如果你……们都喜欢,我下次多做一点送过来。”

“谢谢,不用了。”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总是落在玄戈身上,陆爻心里警惕,直接回答,“我们自己也会做,不用麻烦。”

“这样啊。”蒋韶山看着两人明显牵在一起的手,意有所指地问,“我才从Z大下班回来,陆爻你读高三还是大学?看起来年龄挺小的,你们住在一起,是兄弟吗?”

“不是兄弟,我没在学校读书。”陆爻突然就无师自通,敏感地发现对方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于是玄戈很快就察觉到,陆爻和炸了毛的小猫一样,满是敌意地看着对面的人,就差龇牙宣告所属权了。

“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惜,我们学校开设了成人函授,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不用,”见对方还想说什么,陆爻语气带着些漫不经心,“我三年前就已经拿到了大学毕业证,只不过一直跳级,所以毕业的时候年纪比较小。”

玄戈捏了捏陆爻的手指,觉得这样的小猫,让他很想压在墙上亲。

果然,听了这话之后,蒋韶山表情有些掩藏不住的尴尬,但看着陆爻的眼神慢慢变得奇怪,“那……真是厉害。”

“还好吧。”

表情冷淡,但陆爻心里是非常开心——突然觉得装逼的感觉很好,特别是对方无话可说彻底安静之后。

进到电梯里,玄戈问陆爻,“明天早上给你做意面,加熏肉丁和小蘑菇,好不好?”

“嗯,要大份。”

两个人的声音很低,对话也很简短,但自然就有种别人无法干扰的气场。

从电梯出来,陆爻连礼貌说再见的习惯都省了,拉着玄戈就往自己家门口走,明显不待见这个邻居,玄戈嘴角带着笑,十分配合。

等关上门,陆爻直接把玄戈压在了墙上,一双杏仁眼睁大,“我讨厌那个人!他对你有想法!”

“嗯,我也讨厌他。”玄戈表示十分赞同,他的手松松地搭在陆爻的腰上,温柔地顺毛,“小猫不气,以后看见他,我就当不认识。”

“对!以后碰见,你不准理他,不准告诉他名字,不准和他说话,不准看他。”

“好,都好,只理你,只和你说话,只看你。”

“一个字也不要和他说!”陆爻心里不舒服,他讨厌对方看玄戈的眼神。又凑上去亲了玄戈的嘴唇,补充了一句,“不然我会很凶很生气!”

“乖,我一个字都不和他说。”说着,玄戈低头,加深了这个吻——这样的陆小猫,他也很喜欢。

蒋韶山站在自己家门口,楼道的灯已经熄了。他想起刚刚看见的,那个英俊高大的男人拿钥匙开了门,陆爻先进去,换鞋时没站稳,旁边的男人就速度极快地伸手过去,细心地把人扶着,还十分自然地揽住了对方的腰。

他站在黑暗里,想到了什么,慢慢笑起来。

******

接到薛绯衣电话时,陆爻正在锦食帮忙收钱。他一边找零一边问,“小壮?有事吗?”

“有有有必须有,我问你啊,你记得那个方队长吧?就是那天晚上在湖边,和龙婆婆聊事情的那个。”

“记得,他怎么了?”只要是算过卦的,陆爻都有印象。

“他来找我了。”薛绯衣语气有种暗搓搓的兴奋,“应该说是找我们三个,说想找我们帮忙。”

“帮忙?我们和他们那边的关系不是很一般吗?”

“对啊,你之前不是算出来他儿子病了吗,按照他说的,他儿子确实是生了很重的病,但一直病因不明确。我猜他可能纠结了很久,才去找龙婆婆,但龙婆婆出国了,没在,就让他来找我们。”

陆爻“嗯”了一声,“他想让我们去帮忙?治病?”

“对,我刚刚问了龙婆婆,说可能他儿子真的有些不好了。反正能救一命是一命,组队组队,你要去吗?我联系了余土豪,他说他这两天没课,可以去,你呢?”

陆爻往厨房看了看,“我先问问玄戈。”

“那行,问好了说一声。”

第二天,是余长生开车过来接的,薛绯衣坐的副驾驶,看见玄戈和陆爻从小区门口出来,打开车窗玻璃就挥手。

“你们搬家的效率也太高了!这里绿化很好啊,我都看见梅树了。”说着,笑弯了眼睛,“小陆爻,好久不见分外想念!”

“嗯,你和清河呢,都还好吗?”

不过等陆爻上了车,薛绯衣忽然一脸嫌弃地捂眼睛,“哎呀哎呀不得了了,你的脖子都快变成草莓园了。”就是捂眼睛的手指缝隙有些大。

脖子上的印子,陆爻起床照镜子时就已经看见了。他早上睡得迷糊,只知道玄戈在亲他的脖子,不过没想到动作这么狠,有一两个地方都破了皮。

拉了拉格子围巾,将就挡挡,陆爻换了个话题,“你们吃饭了吗?”

余长生点头,“师父点了牛排,吃了一口,剩下的,我全吃了。”

薛绯衣被脑补的场景吓到了,紧紧张张地,“长生小哥哥,你要保持好建筑学院第一男神的身材啊!”

陆爻好奇,“建筑学院第一男神?这么厉害?”

“对对对,”薛绯衣干脆转过身来聊八卦,“长生小哥哥一入校,就被选为了院草,风头强劲!然后经历也很感人,什么被学姐堵在男厕门口递情书啊,室友被收买拿出联系方式、迫不得已一年换七个号码啊,去食堂吃饭被拍了无数照片、十分钟校园论坛出了四十多个吃饭直播贴啊,等等等等,十分精彩!”

陆爻听得一愣一愣的,“难以想象!”

“对,总结得很好,没有去学校读过书的我们难以想象!”

余长生趁红灯,看了看两个完全不顾当事人在场的八卦选手,望向玄戈,表情诚恳,“帮帮忙?”

玄戈点头,嘴角勾着笑,手搂着陆爻的腰,喊了一声,“小猫。”在陆爻回头看过来的一瞬间,直接亲了上去。

薛绯衣震惊地看着这个操作——卧槽,为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捂眼睛?一定是因为太辣眼睛了!

他在副驾驶上坐好,想了想,把星盘举起来,嘟嘴,“小清河,我们也来亲亲!”

不过嘟着嘴的薛绯衣发现,完了,清河并没有嘴。

又想起之前在貘的幻境里做的那个梦,薛绯衣只觉得无限惆怅。

******

按照方队给的路线,车开到了一个大院门口,门岗检查了车牌和证件才放行。

“八栋,就是这里没错l。”薛绯衣看着面前的小楼,摸了摸星盘,“这栋楼选址很好,星位不错,有添风助势的作用。”

余长生三个字总结,“风水好。”

陆爻的视线停在门口的落地路灯上,“可惜五分钟之后,门口的灯罩会坏掉。”

这时,方队长已经开门走了出来,没有穿制服,显得和气了不少。四个人跟着对方进去,里面的装饰风格简单硬朗,很大气。招呼人坐下之后,方队长又让勤务员倒了茶,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

就这么喝茶喝了快五分钟,一个勤务兵突然进来,在方队长的耳边说了什么。看了陆爻一眼,又点了点头,摆手让人出去后,方队长重新端起茶杯,感叹道,“果然后生不可小觑,刚刚门口的镂空木质灯罩,被几个小孩打闹时不小心弄坏了。”

陆爻想了想,回答,“我以后会继续努力的。”

方队长喝了一口茶。

薛绯衣在旁边憋着没笑,他发现陆爻不自觉地装起逼来,还是效果极佳。

找到了话题切入点,方队长好奇地问陆爻,“不知道这是怎么算的?能够准确地预测时间,让人很惊讶。”

陆爻认真解释,“这不难,按照观梅数的占卜方法,木质的灯罩为木,巽木为体,乾金克之,互卦又见重乾,……”

他语速不快,说得也仔细。

耐心听完,方队长“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夸奖两句之后,决定不再探虚探实,干脆地直接带着人上楼。

才走了没几步,余长生就停下来,指了指角落的一个柜子,“里面,有一个鎏金瑞兽,不详,碍风水,需烧毁。”

方队长亲自去打开柜门,确实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鎏金的麒麟,他心一沉,拿出来递给了勤务员。

一边上楼,方队长一边解释情况,“我儿子叫方铭,目前患有怪病,不过在你们眼里,或许并非生病。一周前,学校的老师突然联系家里,说方铭在课堂上晕倒。我们把人直接送到医院,但未查出病因。他每天都睁着眼睛,浑浑噩噩的,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当时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吗?”薛绯衣问到。

“没有,当时是在上课,根据他旁边的同学所说,方铭是突然软倒在桌上,叫不醒的。”

推开卧室门,一个保养得宜的女人正坐在床边,见人进来,她擦擦眼睛,声音温婉,“老方,客人到了?”看向陆爻几人,她的表情略有疑虑,但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到旁边,“劳烦几位了。”

室内安静了两分钟,几人对视了一眼,最后是陆爻开口,“他现在还活着,但命格消失了。”

陆爻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他打了个比方,“人就像一列火车,出生是起点,死亡是终点,而命格就好比铁轨,大致的轨迹是确定了的。但中途或拐弯或直线,都不能预计。”

说着,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方铭,“但是他的铁轨已经消失不见,所以现在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和玄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想起了那个叫蒋韶山的邻居。

余长生很敏锐,“陆爻,你之前,问师父的问题。”

“嗯,我也想到了。”陆爻考虑了一下,望向方队长,“能请您调查一个人吗?”

两个小时后,蒋韶山的资料摆在了几个人的面前。

“怀阳人?父亲叫蒋密?”薛绯衣拿着资料,想了一会儿,食指点了点鼻尖,“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蒋韶山家里也有来历啊!他家也算是一个卦师家族,怀阳蒋家,虽然早就败落了,但几百年前在地方上,也算是有名气。”

“卦师?”陆爻手指捏着资料,继续往下看,“他成绩不太好,但是,”指了指高考的分数,“有些奇怪。”

“是挺奇怪的,平时成绩不好,年级下游甚至倒数,高考竟然能考上S大?余土豪学校分数好高的,不科学!”薛绯衣看得快,他戳戳纸面,“还有这里,上了S大之后,第一年因为期末考试全部不及格,被留级了。结果第二年第三年全拿了一等奖学金,这是奋发图强如有神助?”

“哇还有这里,大三突然收到了外企的实习机会,去了两天就没再去了。大四突然被破格保研,研一突然中彩票中了一百万,买了现在的房子。毕业之后突然就能在Z大当老师。这节奏,我用名字担保绝对不科学!”

余长生皱着眉,“四天前,买股票,大赚一笔。”他问方队长,“方铭,平时炒股吗?”

“他很喜欢,而且运气不错,赚过不少钱。”

点头表示明白了,余长生看向陆爻,“你觉得?”

陆爻合上资料,斟酌道,“这些运势、命格,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都是他抢来的,或者说,偷来的。”

方队长一直在旁边,他虽然不懂陆爻他们说的“命格”到底是什么,但听懂了那个叫蒋韶山的,就是害得他儿子“病了”的人。

脸色阴云密布,他沉默着起身,正想往外走,就听见陆爻的声音,“方队长,我们不能完全确定就是他动的手,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明天给您答复。”

表情平静,方队长看了陆爻他们好一会儿,抿紧了唇,唇角的肌肉隐隐抽动,最后还是道,“我信你们。”

从方家出来,薛绯衣手撑着下巴,“小陆爻,你是不是怀疑,这个什么山不简单?”

“这个人情绪十分外露,”玄戈接下话,“心思不沉,没有防备心,能力不够,后面应该还有人。”

“嗯,对,”陆爻点头,“我预感从蒋韶山这里,能查出一点东西。”

“那你准备怎么做?我和余土豪全力配合!”

“我已经想好了,”陆爻顿了顿,“而且,他想抢玄戈,我忍不了!”

薛绯衣一听也炸了,“走走走,忍什么忍?掀了他老巢!”

******

当天晚上,陆爻和玄戈正站在门外,讨论要不要去添置浴缸的事情,电话就响了,是薛绯衣。

“快快快前线人员做好准备!那个蒋韶山已经从我前面走过去了,预计到达你们家门口,还有四分钟!紧急紧急!”

手指重叠在陆爻的拇指上,按断了电话,玄戈抱着陆爻的腰,把他压在墙壁和自己之间,声音带着笑,“小猫,我要亲你了。”说完,就直接吻了上去。

原本是演戏,但接吻这种事,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停下来。陆爻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时,正被玄戈托着屁股抱起来,对方的长腿就插在他的两腿之间,极为强势。

蒋韶山从电梯里走出来,正想着晚上要不要送点东西到对门去,没想到抬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走道里很安静,能够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把稍显纤瘦的男人压在墙上,专注地亲吻着对方的脖子。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来,被亲吻的人是陆爻,而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成拳,指甲掐得手心疼,心里的嫉妒完全克制不住。

陆爻的皮肤特别白,在楼道有些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了一种靡丽的味道。他半阖着眼皮,嘴唇微微发肿,上面还染着透明的水渍,面色微红,虽然努力压抑,但还是能看出十分享受。

可能是发现旁边有人,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气息微颤,“有人。”

正亲吻入迷的男人反应极快,直接把陆爻的脑袋压到了自己的怀里,保护的意味非常明显。他回过头来,眼神满是狠厉,声音很轻,却尤为慑人,“滚。”

被吓到了,蒋韶山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等他重新进到电梯,不断地回想起对方保护性的动作,以及最后狠厉的眼神、低哑的声音,心里瞬间就涌起了一个念头——这个男人,一定会是他的!

另一边,陆爻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按下接听,薛绯衣的声音传出来,各种激动,“那个姓蒋的果然在给谁打电话,现在开车出来了,我和余土豪先先小心追上去,你们跟着过来啊!”听筒里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我觉得我们的猜测应该是对的,他八成是受不了刺激,要去找背后的人,然后想对你下手了!”

电话挂断,玄戈已经拿钥匙开了门,托着陆爻的屁股把人抱进去,又顺手将门关上。

把人抱稳了,一边亲一边往沙发走,玄戈直接压了上去,吻落在陆爻的耳边,“五分钟,再让我亲五分钟,好不好?”

感觉玄戈的手碰到了小糖粒,陆爻吸了口气,“可是——”

“小猫,一会儿哥哥带你飙车追上去,乖,再让我亲亲。”

第五十一卦

马路上,因为堵车,车流的移动速度慢得惊人。

手拽着安全带,薛绯衣盯着隔得不远的白色轿车,已经脑补了各种惊险刺激的场景,完全坐不住,动来动去哇哇叫。

“啊啊啊我好激动好激动怎么办!虽然抓那个搞事精是很严肃的事情,但这种像拍电影一样的车海追踪,总让我觉得自己是电影男主角!迷之爽感!”

说到激动的地方,他还抱着卦盘猛亲了两下。

“薛绯衣,口水!”

“小清河,爸爸这就——”突然发现清河竟然没有让他闭嘴,薛绯衣简直受宠若惊,他笑眯了眼,连忙抽了一张纸,仔仔细细地擦过星盘的全身,然后把星盘紧紧地捂在胸口,“小清河开心吗?激动吗?爸爸带你飞!”

“小壮。”

余土豪在叫人,薛绯衣看过去,就听对方说到,“这一段路,我加速了,坐好。”

可能之前是被堵烦了,一到可以跑起来的路段,余长生提前预告的瞬间加速也不是吹的。

薛绯衣刚抱好星盘,车就和箭一样窜了出去,他紧紧靠在椅背上,“卧槽卧槽,余土豪你老实告诉我,你其实不是风水师,你根本就是赛车手本手对吧?”

“不是,就是风水师,”余长生看着前面,想了想,为了保持句型一致,加了两个字,“本师。”

“……”

不过只跑了一段,车速就又减下来,薛绯衣呼了口气,“没跟丢,不过我们出来了这么久,虽然各种堵车,但陆爻和玄戈会不会追不上?”

“不会,”余长生视线一直朝着前方,一心两用,“陆爻有,定位追踪器,我们走机动车道,堵车,玄戈走摩托车道。按照公式,就算他们再亲三十分钟,只需全速追赶,就很快能追上。”

薛绯衣张了张嘴,“学霸气息无法阻挡!”

客厅。

陆爻的衣服已经掀起来了大半,细瘦的腰完全露了出来,裤子也松松垮垮的,被玄戈压在沙发上亲。因为缺氧,头微微发晕,他双手有些软地推了推对方的胸膛,“五分钟——”

“已经到了。”玄戈声音不徐不疾的,连串的亲吻从耳根沿着颈侧往下,最后咬了一口陆爻细白的肩膀,他支起身体,手撑在陆爻的旁边,眼神很深,“乖,小猫帮我,好不好?”

陆爻下意识地偏开头,嘴唇就擦过了玄戈的手臂,他声音很低,“来不及的。”

“那你先算算,半小时后出门,能不能追上他们。”说着,他的手又伸到陆爻的后腰,直接把人捞了起来,两个人紧紧地贴着,各自身体的变化都非常明显。

陆爻根本拒绝不了玄戈的“好不好”,他努力做到全神贯注,算了一卦,“能——”

剩下的话直接就被玄戈吞进了嘴里,对方的唇舌极为霸道,他的手更是被引导着,伸进里面碰到了硬糖。灼人的热度烫的他手一缩,玄戈隐忍的声音就在耳边,“乖,帮我,嗯?”

陆爻下意识地收紧了五指,听见玄戈的呼吸一重,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动了手指。

半小时后,陆爻坐上玄戈的黑色机车,手被玄戈拉到前面,贴到了对方的腹肌上暖着。

顺手揉了两下陆爻的手腕,玄戈声音带着笑意,“小猫,手还酸吗?”

“酸。”陆爻靠在对方的背上,又想起之前随便他怎么弄,玄戈怎么也出不来,他想把手收回去不弄了,玄戈却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低哑的声音带着惑人的意味,“我教你,这样……对,这样我会很舒服。”

陆爻吸了吸冷空气,觉得真的不能再想下去了。

跟着定位追踪器指示的方向,没用多长时间就追上了余长生他们,看见薛绯衣在副驾驶上,朝着自己各种挥手,陆爻这才踏实下来。

这时,手机响起来,是薛绯衣。

“小陆爻你们这是真的又亲了半个小时?”

假装没有听到这个问题,陆爻换话题,“你们没被发现吧?”

“你竟然转移话题!好吧,没有被发现,主要是没有机会被发现,一路上都在堵车,堵得心情都暴躁了,说是前面路口出了事故,不过这么久了,交警应该快处理完了。”

果然,又过了十分钟,堵车结束,两个人干脆就没挂断电话,当临时的通讯器用。

“这个蒋韶山正往城西走,我记得那边不是所谓的富人区吗?他要找的人在那边?”薛绯衣手指戳着屏幕上显示的地图,一边和陆爻聊天。

陆爻传来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富人区?小壮你记不记得资料上面写的,蒋韶山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离婚了,他跟着父亲,母亲赵姝则改嫁了,再没回来?”

“记得,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以前不知道是听谁说过,说蒋韶山的妈妈好像后来嫁给了一个富商,过得挺好。”

又开了四十几分钟,白色轿车停在了一个高端会所门前,蒋韶山下了车,急急忙忙地就进了大门。

站在台阶下面,薛绯衣摸了摸下巴,“这会所是会员制的,有些不好进去,我们要不——”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余长生长腿跨上台阶,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金色的会员卡。只看了一眼,两个门童就拉开门,弯下腰,满脸笑容地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十分殷勤。

直到跟着进到大厅里,薛绯衣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自言自语,“所以,这才是站在玄术界鄙视链最高层的风水师,真正的手笔吗?”

他用手肘戳了戳余长生,“余土豪,能透露一下吗,这个会所的年费是多少啊?说出来让我体验一下贫富差距呗。”

“不知道。”余长生把卡放回钱包,“我来这里,看过风水,所以有金卡。”

“还可以这样?”薛绯衣觉得自己对占星的热爱受到了伤害,“果然是行业碾压!”

到选择包厢时,陆爻快速算了一卦,报了“52号”,四个人被经理一路带上三楼。

进到房间,门一关,薛绯衣冲上去把门反锁了,然后又冲回来,把背上的背包拿下来,从里面翻了一堆东西放桌上。

“窃听器材,方队长给的,我去装上!”说着,就十分积极地跑到墙边,坐地上捣鼓起来。

安装方法不复杂,没一会儿,通过设备的处理,隔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妈妈,您不想见我吗?”

相比于蒋韶山的热切和讨好,传来的女声显得有几分冷淡,“有什么事?前几天不是说好,我最后帮你一次,你以后就不要来找我了吗?”

“妈妈,我们是母子,这是割不断的。”说着,蒋韶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恶意,“再说了,你就不怕杨叔叔知道,你不仅结过婚,还生过孩子,最开始他会爱上你,也是因为你用了手段吗?哦对了,我弟弟最近还好吗?读小学了吧?”

“蒋韶山!”女声猛然拔高,显得有些尖利,隔一会又低下来,“你不要以为你用这事,就能一直威胁我!”

“是啊,我就是在威胁你!”蒋韶山的声音明显带着笑,紧接着,他的语气又变了,“妈妈你一定要帮我啊,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可是他有爱人了。”

听到这里,玄戈就发现陆爻正气鼓鼓地盯着墙壁,又炸毛了。他干脆伸手揽着陆爻的腰,凑到对方耳边,哄道,“小猫不气。”说着,手轻轻地抚着陆爻的脊背,慢慢顺毛。

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一道明显不耐烦的女声,“所以呢?你想干什么?”

“所以?我要把那个男人抢过来!那个男人只能是我的!妈妈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吗?你一定要帮我!”

听到这里,薛绯衣也怒了,“原地爆炸!这脸是有多大?好想把人揍一顿!”

他回头,刚想安慰安慰陆爻,结果就看见玄戈把五指插在陆爻的指缝里,是十指相扣的姿势,正温柔地亲着陆爻的眉心,画面十分辣眼睛。

连忙转身坐好,薛绯衣满心悲愤——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善良的我?

传过来的女声显得疲惫,“蒋韶山,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不会再管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算我在你小时候就离开你,没有照顾你,这些年,也算是还清了。”

接着,有盒子打开的声音,“这也是我最后一张刻纹纸,没了,我也不管你是拿去做什么,反正以后别再来找我。”

椅子移动的声音响起,估计着人应该快走了,陆爻随手把桌面上的茶盘端在手里,就去了隔壁。

薛绯衣看着陆爻的背影,咽了咽口水,“炸了炸了,为隔壁默哀半秒钟。”

玄戈笑起来——这样的小猫,也很可爱。

站在隔壁门口,陆爻伸手敲了门,没过一会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露出蒋韶山带着喜气的脸。他看见陆爻站在门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你——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陆爻直接就把手里还冒着热气的茶盘,倒扣在了蒋韶山的头顶上,瓷器碎了一地,对方霎时就被烫的惊声叫出来。

陆爻眉目冷凝,一脚把人踹倒在了地上,半点力气都没省。两步踏进门,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脚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蒋韶山,勾了勾嘴角,“想抢我的人?”

蹲下身,陆爻拽着蒋韶山的衣领,直接把人提了起来,狠狠地重新掼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见对方满脸都是痛苦地蜷在一起,声音放得很轻,“还想试试吗?”

轻松地折了蒋韶山的手腕,他又问了一遍,“还敢吗?”

站在不远处的赵姝很快反应过来陆爻是谁,只是沉默着,没有上前。

“不……”说话时整个胸腔都在痛,蒋韶山咳嗽了两声,突然目光一凝,像是看见了什么,“你的眼睛——”他瞬间满脸惊恐,声音都在抖,下意识地就想退后,但全身都痛,让他根本就挪不开半寸。

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陆爻声音很平静,“我的眼睛在变红,对吗?”

蒋韶山捏紧了手里的刻纹纸,“你是怪物……是怪物!”

陆爻嘴角微微弯起来,他垂下眼睫,突然发现这个词已经对他造不成任何的伤害了。情绪奇异地就平复下来,左眼的胀痛也慢慢消失。

随手从桌面上拿了一把餐刀,陆爻蹲在了蒋韶山旁边。

“你……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我是怪物吗?演示给你看看。”说着,紧贴着对方的脖子,陆爻十分轻松地将餐刀刺进了地板,刀面映出他的表情,“你看,我说不定就会手滑。”

“你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忽然,蒋韶山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声音谄媚,“她,对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我妈,现在特别有钱!你抓了她,就可以拿到很多很多钱!我可以帮你,我不分钱——”

“够了。”陆爻表情冷淡,“钱我有,我只是想告诉你,不属于你的东西,最好想都不要想,懂?”

说着,他手指拨了拨餐刀,“所以,蒋韶山,想好怎么把这些年偷来的那些命格,还回去了吗?”

听到这里,蒋韶山这一次是真的怕了,他慌道,“什么命格?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明白!”见陆爻冷冷淡淡地看过来,他语气瞬间又变得极为凶狠,“那些都是我的!都是我的!你不能——”

“我能。”

第五十二卦

陆爻说完,没再理会蒋韶山,直接站了起来,看向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赵姝,“赵女士?”

“是我。”赵姝语气还维持着冷静,但提着包的手收紧了几分,显得有些紧张。她后退了半步,刚想说什么,忽然眼神一顿。

与此同时,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陆爻极快地转身,顺手就将一枚硬币重重地掷了出去。

硬币带着惊人的力道,竟然直接就插进了蒋韶山左手的掌心里。鲜血瞬间就沿着手肘滴落,对方痛叫出声,手里握着的刻纹纸也落到了地上。

蒋韶山明显是想趁他不注意,把刻纹纸用在他身上。

陆爻转身看向赵姝,“关于这张刻纹纸,赵女士暂时还不能走。”

没一会儿,门口就传来了动静,玄戈他们走了进来,背后还跟着两个方队长派过来接应的人。

“龙婆婆已经下了飞机,说在方队那里见。”说着,薛绯衣走到蒋韶山旁边,“啧啧啧”了好几声,“这张脸也不是特别大嘛,怎么做事情就这么恶心?”

蒋韶山鼻翼煽动,一脸的恐惧和愤怒,他嗤笑出声,捂着自己手掌的伤口,看向和玄戈站在一起的陆爻,“不要说得这么高尚!如果你们也像我一样,可以拿走别人的好运气别人的机会,甚至是无数的财富,你们不会拿?说不定比我拿得更多!”一边说着,他看向玄戈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贪婪。

“我有很多这样的机会,但我不会。”陆爻走上前去,俯视着对方,语气极为认真,“不准看他,不然我会很生气。”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玄戈。

很快,蒋韶山和赵姝都被方队长的人带了出去,陆爻和玄戈走在最后,刚没走几步,就感觉玄戈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还凑过来咬了咬他的耳垂,“小猫,我很喜欢你。”

陆爻故作淡定,“我也是。”

“特别是你生气的时候,真想把你压在床上。”

偏过头去瞪了玄戈一眼,陆爻走快几步,追上了前面的余长生。玄戈嘴角勾起笑容,也跟了上去。

到了方家,龙婆婆已经到了,正和方队长一起喝茶。一见陆爻他们进来,就招了招手,“来来来,婆婆看看,都长胖没有?”

薛绯衣瞬间笑了出来,“我们几个里面最可能胖的就是余土豪!”

龙婆婆点头,一脸“我明白”的表情,“长生,你师父还好吗?”

“好。”余长生顿了顿,补充道,“特别好,胖了三斤。”

陆爻想起钟淮南,皱着眉忧虑中年发福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起来。

把从国外带回来的糖每人发了几个,龙婆婆看向蒋韶山,眼神变得严厉,“这就是那个抢夺旁人命格的人?”

“就是他。”陆爻和薛绯衣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听完,龙婆婆将手里的茶杯放到桌面上,发出了“噔”的一声。她直直看向赵姝,双眼半点不显浑浊,“请问你手里的刻纹纸是从哪里来的?”

“我——”五指收紧,赵姝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对上龙婆婆的视线,“这一盒刻纹纸,是我偶然得到的。”她长得很漂亮,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依然给人一种娇弱的感觉。

声音有些发颤,赵姝局促地理了理垂下来的头发,“当时我和蒋密感情不好,就经常去外面打牌,认识了很多朋友。其中一个是古董行的老板,说他那里才拿到了一件好东西。我当时为了挣面子,也没问清楚是什么,就买了。里面一共九张纸,花了十几万。后来我才知道,这些纸有这么大的用处。”

她苦笑,吸了吸气,说得顺畅了一点,“当时我就想和蒋密离婚,但还是瞻前顾后的。有了这个刻纹纸之后,我有了底气,很快就离了。然后……我用其中一张,抢了一个女人的命格,代替她,嫁给了我现在的先生。”

说到这里,她语速加快,显得有些急切,解释道,“但是我只用过这一次,真的,我只是……我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剩下的八张,全都给了蒋韶山。”

薛绯衣在一边和陆爻说悄悄话,“这话你信吗?”

陆爻摇头。

“英雄所见略同啊。”

龙婆婆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刻纹纸的作用和使用方法的?”

赵姝咬了咬嘴唇,“我爷爷以前是风水师,有一次我回家去看望他老人家,把十万买了九张废纸的事情和他说了。听了我的描述,爷爷提出要看看,他认出来之后,就让我全都烧掉,说不要拿出来害人,但我当时没有听,一直没烧。”

“那你爷爷现在?”

薛绯衣小声道,“死了。”

相隔两秒,就听赵姝轻声道,“已经去世了。”

“哎呀哎呀,看吧,死无对证,多好。”薛绯衣摇摇头,低声道,“这一届的嫌疑人,编故事的能力不行啊!”

“确定是只有九张,一张你用了,一张在这里,还有七张蒋韶山用了,对吗?”

赵姝看了龙婆婆一眼,点头,语气肯定,“对,就是您说的这样。”

“嗯,我们知道了。”龙婆婆望向方队长,“方队,先让人把她带到客房里休息吧。”

等赵姝被带走,客厅里就只剩下了蒋韶山。

龙婆婆站起身,“把人抬到方铭房间去,趁着时间还没过太久,把命格还回去再说。”

一直被人制住了的蒋韶山挣扎起来,“你们要干什么?那些是我的!都是我的!”他像是疯了一样,不住地重复这句话。

方队长满心的怒气正没出发,听蒋韶山叫叫嚷嚷,直接把人提了起来,声音带着狠劲儿,“再给老子说一个字,老子弄死你信不信?”

对上方队的眼神,蒋韶山怂了,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这个人真的会杀了他。

单手把蒋韶山拖着,直接丢到了方铭的床边,方队长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有劳龙老了。”

“不是劳烦我。”龙婆婆摆摆手,“我老了,经不起折腾,”说着,她看向陆爻,“陆爻,这次你来,你看得清我的命格,那这次把方铭的命格还回去,也不是问题。”

说完,又朝余长生招手,“我以前不是教过你定身的刻纹吗?画一张来用用。”

余长生点头,拿了纸笔,没一会儿就把刻纹纸画好了。龙婆婆接过来,贴在了蒋韶山身上。

直起身,她又现场临时教学,“这方法其实很简单,反正全靠直觉,基本没什么技术可言。”说着,她在陆爻的手掌心上画下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刻纹,然后抓着陆爻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了蒋韶山的头顶上。

“这里是天灵盖,陆爻,你把眼睛闭上,就和看卦象一样,仔仔细细地去看看这个人的命格。等找到了属于方铭的,就抽出来。还有属于其他人的,也一并剥离下来。”

蒋韶山听得清楚,他眼睛瞪得很大,心里的恐惧根本压不住。他现在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的那些命格快保不住了!他的钱、他的工作、他的那些让别人艳羡的东西,就快被人抢走了!他用力挣扎,但因为刻纹纸的原因,半点都动弹不了。

按照龙婆婆说的,陆爻闭上眼,收敛心神,假设是在解卦象。开始时眼前什么都没有,黑漆漆一片,忽然,他的手心开始感觉到热意,眼前出现了一颗光粒,如萤火一样引着他。

慢慢地,陆爻感觉自己像是置身在一片黑暗当中,眼前出现了一根“细线”,但仔细看就发现,并非只有一根,上面还缠绕着长长短短不相同的几根“细线”。

陆爻仔细观察了一遍,发现除了长短,没有任何不同,干脆就凭着直觉伸出手,将其中一根较短的“细线”抽了出来,“方铭?”细线微微颤动。

觉得就是这一根,陆爻松开手,那根细线就在他手里消失不见了。

接下来,陆爻极为小心地将剩下的细线也一根一根剥离下来,因为这可能涉及到他人的命运,所以他非常仔细。直到眼前只剩下属于蒋韶山自己的命格,他才停了手。

这时,陆爻下意识地回头,就看见自己身后,也漂浮着一根相似的细线,但不一样的是,他的命格颜色很淡,显得有些虚无,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但一抹红色的火焰却将他的命格严密地包裹起来。

是离火浮明盘。

再度睁开眼,陆爻才发现自己满身都是汗,衣服已经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而龙婆婆正握着方铭的手查看,蒋韶山倒在地上,已经痛晕过去了。

“小陆爻你醒了?”薛绯衣抱着星盘,明显很开心,“刚刚这个蒋韶山,全程痛得干嚎,后来扛不住,直接痛晕过去了。你说他要是一开始的时候,就不去抢别人的命格,不就可以不受这些苦了吗?”

他原本想用一句名人名言来做总结,但憋了好久都没憋出来。

清河看不下去,“自作孽不可活。”

“对对对,就是这句!小清河爸爸爱你!”

“……”

陆爻隔了几分钟才缓过来,他迟疑道,“龙婆婆,我刚刚看见了另外几个人的命格,他们……会恢复吗?”

“这不好说,现在命格还了回去,虽然没办法弥补损失,但会自动补全。毕竟命运的神奇就在于,就算是我们,也没办法清楚每一分每一秒会发生的事情,可是转折往往就发生在这些微小的时刻。”龙婆婆叹了口气,“我们做到了我们能做的,这就足够了。”

见几个小的都望着自己,她有些无奈,“回去玄委会,我会找人查清楚,蒋韶山到底是抢了哪些人的命格,能帮就帮。”

说着,她放下方铭的手,对方队长道,“他的命格已经补好了,过几天就会醒过来。”

方铭的母亲瞬间就哭了出来,担心失礼,悄悄地背过了身。

龙婆婆看向方队长,语气认真,“方队,蒋韶山我交给你,不过赵姝我得带走。”

方队长没有异议,“可以,赵姝家里,我会去打招呼。”

从方家出来,薛绯衣裹了裹外套,“龙婆婆,您怎么没把蒋韶山也带走?”

“带走他意义不大,而且方队长心里憋着气。”龙婆婆语气沉下来,“我现在担心的是赵姝,她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一个古董商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拿出这刻纹纸。”

“您怀疑她和之前的事情有关?”

“嗯,”龙婆婆点头,“就拿你们遇见的事情来说,背后那个人,似乎手里掌握着大量古老的刻纹和阵法,包括傀儡术,鱼涸阵,阴纹柱和阴珠等等,很多连我和你们武爷爷,都是第一次见到实物。所以啊,这段时间不太平,你们自己要留心。”

她说着,看了看天色,“很晚了,你们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时间已经到了凌晨,马路上车辆很少,玄戈车开得很快,路边橘黄的路灯都变成了残影。一回到家,陆爻就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他总觉得出了汗,身上有一点黏,不舒服。结果没一会儿,门锁被打开,玄戈直接走了进来。

“你怎么进来了?”

玄戈声音带着笑,“想你了。”他站到淋浴下面,伸手去挤了沐浴露,细致地涂在了陆爻的身上。从脖子一直到脚尖,连指缝都没放过。

取暖灯很亮,陆爻的皮肤白得晃眼睛。玄戈细致地揉搓,手拿起花洒,慢慢地冲掉了陆爻身上白色的泡沫。又蹲下身,把陆爻的脚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仔细冲洗,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陆爻被这么一阵揉摸,全身都在发热,脚心被水流冲刷、被玄戈揉捏的痒感,直接从下往上,弥漫到了全身。

他低下头,就看见玄戈正托着他的脚踝,轻轻咬了咬他紧致的小腿。热水冲淋过的皮肤很敏感,他吸了口水汽,才把即将出口的声音压了回去。

玄戈站起来,草草地给自己洗了洗,“在这里,还是床上?”

上前一小步,陆爻手环住了玄戈的脖子,皮肤相贴,“床上,这里冷。”

下一秒,他就被玄戈抱了起来,对方亲了亲他的鬓角,“好,去床上干你。”

第二天,陆爻起来时玄戈已经出门了。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和大腿,去厨房吃了已经做好的早饭,换上外套就去了锦食。

陆爻在给食客找零,没忍住连打了几个哈欠,有熟客见了,“小陆啊,晚上没睡好?”

“昨晚睡得太晚。”说着,陆爻又打了一个哈欠。

不是睡太晚,是根本没睡,一直到早上六点,玄戈才把他抱去浴室,两个人一起洗了澡。出来之后,玄戈又把床单拆了下来,塞到洗衣机里,重新铺上新的。他全程都靠着玄戈,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双腿也发软,站都站不稳。

这时,门口传来了鸣笛的声音,陆爻看过去,就发现一辆大红色的跑车停在路边,车前盖上写着两个字,“帅气”。

这搭配模式似曾相识,陆爻走过去,果然就看见程骁和江放坐在驾驶座上。

“陆大师,好久不见!”

陆爻也笑起来,“确实好久不见。”说着,朝副驾驶上的江放点了点头。

程骁去后备箱里拿了个盒子出来,紧紧张张地抱着跑到陆爻面前,“陆大师,您帮忙掌掌眼,这玩意儿有没有问题啊?”他苦着脸,“我都有心理阴影了。”

陆爻接过来,把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块丝绸,上面绣着复杂的纹路。

“是刻纹,但是是错的,所以没有什么作用。”他把木盒盖上,递回去,“如果刻纹对了,那应该会让你近段时间烂桃花不断。”

他说完也没有多问,和程骁虽然算是朋友,但也只限于朋友。

听完,程骁松了口气,也没多说,“谢了陆大师,改天请您和玄戈吃饭!”

等对方重新坐进车里,陆爻突然心里一跳,“程骁。”见程骁降下车窗玻璃,他问道,“你们认识,赵姝这个人吗?”

“赵姝?我想想啊。”程骁还没想出头绪,就听江放先开口,“认识,她和我妈熟,”

说着看向程骁,提醒道,“就是祝昌林的老婆,赵姝,上次你爸过生日,你也见过她,穿蓝色鱼尾裙那个,你还说她打扮得像个妖怪。”

“妖怪?哦哦哦我想起来了,”程骁拍了拍脑袋,“认识认识,她家世不怎么样,但人缘很好,陆大师,您认识她?”

第五十三卦

发现车已经开走了,但陆爻还站在外面,玄戈走过去,“小猫,怎么了?”说着,顺手就把陆爻的手揣到自己口袋里暖着。

陆爻原本盯着地上的枯树枝在发呆,回过神,“刚刚江放和程骁过来了,让我帮忙看样东西。”他语速有些慢,一边说一边在想,“他们车要开走的时候,我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就问他们,认不认识赵姝。”

“他们认识?”

“嗯,他们说赵姝和她的丈夫,跟他们两家父母的关系都挺好的,生意上来往很多,交际的圈子也有很大的重合。”

玄戈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你还记不记得,我才和你认识没多久的时候,江放家里不是因为一个装竹简的箱子,家里人都出事了吗?后来他又来找过我一次,说他的世交家里也出了事,原因也是一个带着刻纹的箱子。”

“刻纹箱子?我记得,是薛绯衣负责的这件事。”

“嗯,箱子是陆家做的,”陆爻有些迟疑,“我怀疑这件事和赵姝有关,但没有证据,只是感觉,直觉。”

伸手揉了揉陆爻的头发,玄戈带着人往店里走,“小猫,你要相信你自己。”

见陆爻有些迷惑地看着自己,玄戈嘴角泛起笑意,“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卦师,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很喜欢被玄戈夸奖,陆爻抿着唇笑起来,“真的是最厉害的吗?”

“嗯,最厉害的。”一路进到厨房里,玄戈挽起袖子问,“所以,小猫卦师,想吃什么?”

“玄老板,我想吃椒香鸡丁。”

“嗯,十分钟。”

鸡胸肉切成块状,红椒青椒各一半,玄戈的刀工非常好,下了锅之后,迅速变成白色的鸡胸肉,每一块的大小都一模一样。陆爻的视线从锅里,慢慢移到玄戈手臂的肌肉线条上,最后看着对方表情认真的侧脸,“怪不得最近店里的女顾客越来越多了。”

玄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嗯?”

“想说玄老板很讨女生喜欢。”

伸手捏了捏陆爻的鼻子,玄戈笑了起来,“小醋包。”他又顺手塞了一块糖渍黄桃进陆爻嘴里,“讨你一个人喜欢就够了,所以,喜欢我吗?”

甜味在嘴里化开,陆爻含着半截黄桃点头,含含糊糊地回答,“喜欢,不能更喜欢了。”

香气从锅里溢了出来,玄戈抬头,见陆爻咬着半块黄桃,还有一半露在外面,低头凑过去,张嘴就把那半截咬到了嘴里。嘴唇擦过陆爻的,却没有继续亲下去。

咽下嘴里的黄桃,玄戈像是在回味一样,“真甜。”尾音满是磁性。

陆爻没有能经住诱惑,看了一眼,确定店门关着,手抓着玄戈胸前的衣服,直接就亲了上去。

腰靠在料理台上,玄戈的手松松地搂着陆爻,感觉对方像小动物一样啃咬自己的嘴唇,勾得心痒,笑着顺手拍了拍他的屁股,然后含着对方的舌尖吻了回去。

晚上,陆爻正在记账,就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他朝外面看了一眼,就见余长生的车停在了门口的停车位上,一起从车上下来的,还有薛绯衣。

看见陆爻,薛绯衣快步走了过来,“小陆爻!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陆爻还没回答,就听见玄戈在旁边回了句,“想我去了,没空想你。”

“卧槽,秀恩爱没人性。”薛绯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小清河,来让我亲一下,安慰一下爸爸受伤的小心灵。”

清河沉默着让薛绯衣亲了好几下,结果发现对方没完没了了,“薛绯衣!”

抓紧时间又亲了两下,薛绯衣动作神速地把卦盘塞进衣服里,拍了拍胸口,“我在我在,爱你啊!”

“……”

玄戈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陆爻还准备了一盘瓜子。

“陆家的事情我记得还挺清楚。”薛绯衣听了陆爻的猜测,就开始回想,“当时我是在app上面接的任务,那个任务是调查一个刻纹箱。不过越查到后面,事情就越复杂,连龙婆婆都没想到,陆家会参与到里面。这种箱子一共有十二个,每个卖五十万,买家的所在地比较分散,我找了很久,才全部找出来销毁了。”

他嗑着瓜子,“现在想想,假如说赵姝真的扮演了一个中间人的角色,也不是不可能,只需要在聚会的时候,提两句‘我认识一个古董商,新找到了一箱子竹简’之类的话,引导性就非常强了。”

“我已经拜托江放,回去问问他的父亲还有那个叔叔了。”陆爻手上端着水杯,“其实我也没证据,只是直觉。”

“懂你,毕竟我的直觉有时候也是比占星结果还准,”薛绯衣表示理解,“我想想,当时这些箱子,基本都是用来装古董之类的东西。”他拿了笔出来,“等等啊,我把名字写下来,就是买了箱子回去的那十二个人。”

说着,薛绯衣拉了拉衣袖,“哎呀,展现我惊人记忆力的时候到了!”

“龚子良,长帆集团董事。冯……冯什么来着?”

清河从他衣服里飞出来,提醒,“冯楚阳。”

“对对对,立享传媒的老板。钱宁……旺?”

“钱宁旷。”

“哦你说得对!”薛绯衣一边写一边问,“他是干嘛的来着?”

“古董投资商。”

“嗯嗯,看来我没记错!”

写完之后,薛绯衣把名单递给了陆爻,“就是这些人,我绝对没记错!”

说完,他抱着星盘,右手撑着下巴,“我脑补了一下,发现要是赵姝真的是这么一个中间人,那她手上的夺取别人命格的刻纹纸,就根本不可能是什么误打误撞买到的,也说明她早在二十几年前,已经开始搞事情了?”

“嗯,应该是的,陆家拿到傀儡术,也是在差不多二十年前。”陆爻皱着眉,“背后那个人,似乎需要大量的生气,去做某件事情,比如之前的阴纹柱,还有鱼涸阵,都是可以大量收集生气的东西。”

余长生接下话,“赵姝的任务,是把可以要人命,夺人生气的东西,散出去,”他看向陆爻,“如果,猜测成立,这样的人,就不会只有赵姝一个。”

“而且如果猜测成立,我们就很可能从赵姝那里找到背后那个人的线索。”薛绯衣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还可能是很多线索。”

临走的时候,薛绯衣特意让清河先跟着余长生去车里,自己把陆爻拉到了路边,神神秘秘的。

“小壮,是出什么事了吗?”陆爻被薛绯衣的情绪感染了,也跟着紧张起来。

薛绯衣显得有些焦躁,“我想问问,玄戈变成人之前,有什么预兆吗?”

一听,陆爻的呼吸就是一顿,他跟着压低了声音,“小壮你是说——”

“不是不是,”薛绯衣摆摆手,也很苦恼,“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差不多快有五天了吧,我有时候在梦里,能够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但是看不太清楚。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就觉得那个人是我家小清河!”

“你确定?”

薛绯衣又泄了气,“就是不确定才来问你啊,玄戈以前变成人的时候,你有没有做什么预知梦什么的?”

“没有。”陆爻仔细回想了一下,“真的没有,我都不知道他变成了人。”

“好吧,话说最近这几天我简直心痒难耐!”薛绯衣往车停着的地方看了一眼,脚尖磨着地,思来想去的,“那我得多睡觉才行,我发现只要我睡觉,就会看见那个背影,今晚回去争取在梦里,把那个背影看得清楚一点!”

第二天上午,店里没什么人,陆爻又把装备拿出来,准备去不远的那个小广场摆摊算卦,攒一攒命。

把写着“免费算卦”四个字的白纸摆好,陆爻拿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汤,一边吃玄戈做的炸鸡丝,一边整理着脑子里的线索。

他和玄戈现在都感觉不到离火浮明盘的位置,像是联系完全被切断了一样。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卦盘最后是在陆明德手里,而背后那个人也在找卦盘。刚想到这里,忽然有脚步声靠近,陆爻下意识地看过去,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钟前辈?”

钟淮南也很惊讶,“陆爻?”

他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脚踩着皮靴,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明显十分怕冷。不过颜值撑着,这样的搭配竟然还挺好看。

直接在陆爻对面坐下,把木剑抱在怀里,钟淮南没等陆爻开口,就说到,“我们商量个事情吧,那个……我迷路了,你千万不要告诉我那个小徒弟啊!”

“好,我保密。”陆爻答应得很干脆。

“好好好,我们的秘密!”钟淮南想了想,“陆爻你是住在这附近吗?”

“嗯,这一片还比较熟悉。”

本能地压低了声音,钟淮南靠近了一点,“那你知道,那家叫‘桥头卤猪蹄’的店在哪里啊?我悄悄用手机查到的,就在长宁街附近,说特别好吃!挣扎了两天两夜,我才鼓起勇气出来找的,结果没想到迷路了!”

陆爻视线一顿,看见了不远处正在靠近的人,“钟前辈,您……您查这家店的时候,是用的谁的手机查啊?”

“我小徒弟的啊,我的手机太旧了,没办法查,我悄悄拿的长生的。”说着,他还伸出两根手指,“我们的第二个秘密。”

陆爻看着就站在几步开外的余长生,“钟前辈,你要不……回回头?”

第五十四卦

“回头?那家卤猪蹄就在后面吗?我刚刚从那边过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说着,钟淮南一回头,正好就看见他的小徒弟朝自己走过来。穿着灰色的的长款连帽大衣,大长腿,长相也确实好看,就是和冻住了一样,冷着张脸,特别渗人!

这一刻,钟淮南十分庆幸自己迷路了,没有买到卤猪蹄,不然就是人赃并获啊!他一边站起来,心里还一直在纠结,不对,人赃并获好像用得不太恰当?

“小徒弟,好巧啊!我们竟然在这里碰见了!”钟淮南挥了挥手,又很怕冷地火速把手揣回了口袋里,他笑眯眯地,“你是来找小伙伴玩儿的吗?那你们玩,我就先走了——”

“我找你。”余长生站在离他师父两步远的地方,又和陆爻打了招呼。

“找我啊,哈哈哈,”钟淮南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演技一流,“小徒弟长大了,不要这么黏师父,师父也会很苦恼的。”

“桥头卤猪蹄,在你经过的那家花店,往右拐,一百米。”

“我怎么没看到?”脱口而出之后,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暴露了,钟淮南觉得好难过——就差那么一点,就买到了!

“以及,你把车开出来了?”这句话一出口,连坐在旁边的陆爻,都感觉到了余长生散发出来的、快实质化的冷气,下意识地跟着看向钟淮南。

“哎呀,小徒弟你的车不见了吗?别担心!师父给你找回来!”

“师父!”陆爻第一次听见余长生的声音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变化,“你没有驾照,不能开车!”又像是妥协了一样,“你想吃可以让我给你买,不要自己把车开出来了。”

“哦。”钟淮南觉得自己这一次,好像真的把小徒弟气到了,整个人都焉了下来,他单手抱着木剑,“走吧,师父带你回家。”

长生跟在他后面,就像小时候一样。

结果走了两步,钟淮南又拍了拍自己的帽子,“不对啊,我还有事情要给你的小伙伴说来着。”

他又重新坐回去,然后把余长生赶远一点,“你到旁边去,站远一点,要自觉啊,不能偷听!”

长生没说什么,很听话地站到了街边,盯着一棵树发呆。

“钟前辈,是有什么事吗?”陆爻看了眼站在行道树下面的余长生,突然觉得相比起来,钟前辈更像是糟心徒弟。

“有事有事。”钟淮南想了想,“我先发个誓,我钟淮南,绝对不会有害陆爻之心,否则必遭横祸。”

表情惊讶,陆爻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发誓,有些反应不过来,“前辈您——”

“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涉及到你的秘密,我们风水师发誓还是挺管用的,你不要担心。”钟淮南笑了,显出了一点眼角的皱纹,“来来来,我先说个前情提要。”

“好。”陆爻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

“陆家的事情出了之后,我们玄委会几个老不死的,都去看了傀儡术的那个刻纹。”

见钟淮南仔细观察自己的表情,陆爻笑了笑,“没事,您继续说。”

“那我继续说了啊。”说和不说这个问题,钟淮南已经纠结很久了,他组织了一下措辞,“那个刻纹已经失传很久,而且有一点小错误,我很好奇这里面的原理,就自己研究了一番,结果这一研究,就研究出蹊跷来了。”

“蹊跷?”

“对,陆爻,对于你左眼的封禁,你了解多少?”他表情很认真,半点没有平时笑呵呵的模样。

“我出生原本就会死亡,封禁是一种刻纹,将我身上的死气全都封在左眼,保住我的命。但这个封禁实际上是傀儡术的一个步骤,能够让我长期不断地被死气侵蚀,去除生气,达到炼体的目的。”

陆爻说出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很坦然了。

“对,就是这样的。”钟淮南一直都在观察陆爻的表情,发现对方眉间的坚毅,有些心疼,语气就更温和了一点,“但你应该不知道,要想让封禁成功封住你的死气,必须要你至亲的全部生气,来作为启动封禁的能量来源。”

见陆爻脸色一变,钟淮南叹了口气,“你想到了,对吗?”

“对。”陆爻闭了闭眼睛,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的……父母。”

钟淮南发现陆爻整个人都在轻颤,突然觉得自己这么直接实在是有些残忍,但面前这个孩子,有权利知道真相,“你的母亲萧笙,我不知道她难产的真假,但你父亲殉情,应该是假的。陆家肯定是动了手,”他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拿走了你父亲的生气。”

也就是,杀了他。

陆爻瞬间握紧了五指,只觉得全身发冷,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反应。他一直以为,陆明德会杀了陆辅舷,只是担心陆辅舷会阻挠他的计划,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层。

“说起来,你父母特别恩爱,恩爱到什么程度?就是陆家传出来你父亲殉情的这个消息时,我们没有谁去怀疑真伪。所以我也说不清你父亲那时候的心情,有可能他是心甘情愿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你,自己跟着萧笙跑了。”

陆爻眼睛有些红,他扯了扯嘴角,“嗯,他肯定是跟着妈妈一起跑了。”

钟淮南心里也跟着难受,自己真是造孽啊!早知道应该让龙木棠来说的。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街边,手上拿着一片落叶的余长生,缓了缓,继续道,“接下来是我发现的一个疑点。”

“您说。”

“我翻找了很多很多先人的笔记,找到了几处记载傀儡术的地方。傀儡术炼体的这个阶段,是会让你经常受到死气的侵蚀。”

“是的。”陆爻收拾了情绪,“但是因为离火浮明盘的原因,封禁里面的死气会被压制,有时候卦盘压制力不强,死气溢出来一点,造成的影响也不大。”

所以,以前在陆家时,他虽然有时候会变成红瞳,但意识是清楚的,而不会像最近这两年这样,红瞳的状态下,做了些什么他自己都完全记不清楚。

“就是这样,所以你被死气侵蚀了十七年,身体也没衰弱。”钟淮南拇指的指腹摩挲着木剑的剑柄,“但现在不一样了,卦盘的压制作用消失,你的情况并不好。”

见陆爻沉默,他补充道,“不要害怕,我第一眼看到玄戈时,就知道他是个衤果奔的小盘子了。”

说着,钟淮南的眼神有了些微的变化,“因为我以前……也有一个器灵,他也可以变成人形,但没你家玄戈那么凝实,除了我以外,别人都看不见他。而且啊,他被大风一吹,还会被吹飞很远,每次我都跑很远去把他找回来。”

陆爻很惊讶,他记得清河曾经说过,当世就只有两个器灵,那钟前辈的器灵,应该已经消失不见了吧?看了一眼钟淮南一直随身带着的木剑,陆爻没有问下去。

钟淮南把木剑放在大腿上,笑呵呵地把话题转回来,“我要说的疑点,就在这里。”他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如果我猜得没错,卦盘本身和你之前的血契,已经被隔断了。”

他摆摆手,“你也不用回答我我猜得对不对,我想说的是,离火浮明盘的器灵年岁不大,变成现在这么大个人,肯定是给了代价的。所以他现在的情况,肯定没办法帮你压制死气。那么,照理来说,你这两年里,应该都会受到死气的侵蚀,不会完全炼体成功,但不可能这么活蹦乱跳,应该躺床上起不来才对。”

陆爻愣住了。

钟淮南又摸了摸手里抱着的木剑,“按照先人手札里面提到的傀儡术,‘封禁’是一个刻纹,最开始注入了你至亲的生气,启动了它。在压制死气的过程中,会磨损,所以需要继续提供生气,去支撑这个刻纹。”

陆爻点头,明白了钟淮南的意思,他在陆家的十七年,不需要不断给刻纹补充‘生气’这种能源,是因为卦盘在帮他压制死气,所以封禁的刻纹没有被磨损。

而现在,没有卦盘帮他压制死气,所以他通过算卦得来的一缕生气,其实是补充到刻纹里面去了。

见他想明白了,钟淮南总结,“所以我就在想一个问题,没有卦盘帮忙压制,你从两年多以前到现在,为什么半点没有被死气侵蚀?”

为什么?陆爻回忆,发现从陆家出来之后,他确实会因为死气,全身发冷感到疼痛,有时候甚至会变成红瞳失去意识,但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一直以为是因为算卦得来的生气的作用。

“所以,陆爻,在你的身上,肯定还有什么东西在保护你。而最重要的是,我能想到的,背后那个人肯定也能想到。但是到现在,对方都没有出手,肯定有原因。”

陆爻点头,郑重地道谢,“谢谢您。”

“不谢不谢,”说着,钟淮南靠近了一点,声音特别小,“哪天趁着长生不知道,你帮我买几个卤猪蹄就好,要五香和麻辣的!记得选大一点的那种。”

没忍住笑了出来,陆爻点头,“好,我们的第三个秘密。”

见两个人聊完了,余长生走过来,“在下小雨。”说着,他摊开手掌,露出了手心里放着的一只用树叶折成的小鸟,递给钟淮南,“师父,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真的不要,无证驾驶。”

钟淮南毫不客气地把树叶小鸟拿到自己手里,翻来覆去仔细看,“这不是你小时候我教你的吗?折得比我好!”他开心起来,“卤猪蹄不吃了,小徒弟最重要!”

听了这句话,陆爻还在思考刚刚达成的第三个秘密算不算数,就看见钟淮南背在背后的手,朝着他的方向比了一个“三”。

看着表情温和的余长生,陆爻突然就感觉很愧疚。

下午给四个人算了卦,陆爻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等玄戈拿着伞过来接他,他开始都没发现人来了。

帮着把白纸收起来,玄戈伸手理了理陆爻的外套,又帮他把最上面的几颗扣子扣好,“在想什么?刚刚台阶都没看到。”

把之前钟淮南的推论大概复述了一遍,陆爻有些迟疑,“你说我身上,真的有在保护我的东西吗?”

玄戈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到,“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想不通为什么两年前,我会突然脱离本体,变成人形离开。”

“你是说——”

“嗯,会不会有关?”

“有可能。”陆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心情有些沉重。

刚回到锦食,雨就下大了。玄戈把店门关上,冷风被挡在了外面,室内暖和了不少。陆爻翻了一本杂志来看,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跑进厨房去挨着正在熬汤的男人,“可以尝尝吗?”

知道他是心里不安,玄戈没戳破,也没提,只是给他舀了一小碟,“好喝吗?”

小心地喝了一口,陆爻点头,“好喝,就是好烫!”说着,还伸着舌尖给玄戈看,含糊地说话,“看,都烫红了。”

话刚说完,他就发现玄戈的眼神不对,下意识地就把舌头往回缩,结果玄戈的动作比他更快,直接就含住了他的舌尖,轻轻地吮吸了一下,手也伸进了他的衣服里。

陆爻食髓知味,被这么一弄,人就软了,但他顾忌着这是在店里,“你不要每次都这样,而且会有人进来的……”

觉得亲陆爻真的有瘾,玄戈压低声音,“不会,门关着的,外面的人看不清楚里面。”

“那有人进来怎么办?”感觉玄戈的手已经伸进了自己的衣服里,被捏得又痒又痛,他声音都发颤。

“不会有人进来,放心,小猫,再让我亲亲。”说着,就去寻陆爻的舌尖。结果刚把陆爻亲软了,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原本不准备理,结果陆爻也发现门口有人,伸手推了推。玄戈深吸了一口气,只好放开了怀里的人,眉宇间全是暴躁。

“艹,谁这时候来了?”

陆爻笑起来,腿边感觉到玄戈起了反应,但他现在一点不敢去撩拨,不然对方真的可能把店门一关,就把他扛回去了。

咬了咬玄戈的喉结,陆爻飞快跑开,“我去开门。”

结果等开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陆爻有些惊讶,“小壮?”下意识地找了找,没发现清河。

“是我是我就是我!”薛绯衣心情明显十分灿烂,不过等他发现店里没人,玄戈正靠着桌子抽烟,而刚刚开门时陆爻的脸有些红,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来的时间不是特别恰当?

在心里默默忏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薛绯衣还是找位置直接坐下,眉飞色舞的,“龙婆婆已经去查了,赵姝一直都找人看着,没放回去,应该这两天就会有结果。”

他清了清嗓子,“其实我是想说,我昨晚又梦见那个人了!”

陆爻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样?看清楚正面了吗?”

“没有没有。”薛绯衣眨了眨眼,“但是有新发现!之前在余土豪他们学校碰见貘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说着,他的视线有些游移,“大概差不多就是,我梦见我家小清河变成了人。”

他可疑地停顿了一下,耳朵发烫,“那个梦境里面的人,手掌心里有九星图。”

陆爻点头,“就是星盘表面的那一幅九星图?”

“对,昨晚我也认真看了,发现梦里的那个男人,掌心里面也有。”见陆爻想说什么,他解释道,“我知道你想说我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这一次我确定,真不是梦,更像是我和清河的意识连上了,时间不长,但那种感觉不像是做梦。”

玄戈在旁边接了话,“是有这样的情况,我和小猫也出现过,不过应该是单方面的。”

“我们也有过?”陆爻有些惊讶。

“嗯,有过。”玄戈身上带着一股薄荷味,手随意地搭在陆爻肩上,“不过他们的情况和我们的应该不一样。”

“你们也连过?”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薛绯衣站起来,“不行不行,我要回去,我要去睡觉!”说完,又急急忙忙地跑了,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感觉玄戈的手小幅度地揉捏着自己的肩膀,陆爻仰着头问,“如果清河变成人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他在我之前出现在世界上,比我的年纪大很多,如果真的可以化成人形,肯定是成年人。”

说着,玄戈的手又滑到了陆爻的领口里,倾身下去,咬了陆爻的嘴唇,“你这么仰头看着我,会让我忍不住的。”他完全没控制力道,声音温柔,但亲吻的力道很大。陆爻被这么亲着,舌头都发麻,但这种麻慢慢就变成了舒服,他为了保持平衡,手抱上了玄戈的腰。

隔了一会儿,发现玄戈忽然直起了身,陆爻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他被玄戈亲的眼尾发红,眼里像是含着水,嘴唇也泛着红。

原本玄戈怕自己忍不住,想暂时就算了,晚上回去再说。结果被陆爻这么看了一眼,裤子紧得更难受。他把陆爻抱起来,声音哑得厉害,“今天下雨,我们把店关了?”

“不行,还要做生意。”已经有很多食客在问,为什么经常都在关门。

听陆爻拒绝,玄戈“嗯”了一声,干脆就抱着人,去把店里的灯全关了。外面下着雨,光线很暗,灯光也熄了之后,店里就黑了下来,只看得清模糊的轮廓。

顺势把人压在墙上,玄戈亲了亲陆爻的眉心,呼吸声在黑暗里十分清晰,极为撩人,“好了,这样就不用怕了,来,张嘴,让哥哥好好亲亲。”

隔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玄戈才去把灯都打开。陆爻坐在椅子上,视线跟着那个男人移动。虽然没真做,但他脖子和胸膛上星星点点全是红痕,嘴唇也有些肿,皮都破了。他这一次才知道,原来还能这样。

伸手拉了玄戈的衣服,没用力,“我想要一个口罩。”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嘴唇是怎么破皮的。

玄戈揉了揉他的手指,“嗯,我去给你买。”

于是,来锦食吃饭的食客就发现,陆爻口罩戴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围着一条围巾,纷纷关心地询问是不是生病了。

陆爻的声音本来就有些哑,根本就不用装,“嗯,我有点感冒,所以去买了口罩戴着,免得传染。”

等他进厨房,就听见玄戈的声音,“我不怕传染,晚上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传染给我?”

陆爻很凶地瞪了对方一眼,不过似乎完全没有效果。

七点过,陆爻手机响了起来,是江放。

“陆大师,我问过我爸和我那个叔叔了,他们回忆起来,说在一个私人聚会上,赵姝确实提到过,她的丈夫祝昌林拿到了一樽青铜酒器之类的话,后来又围着这个话题,聊了不少时间。”

陆爻点头,“好的,谢谢了。”

挂断电话,陆爻给薛绯衣发了条短信,“赵姝确实有问题。”

第五十五章

短信发出去,薛绯衣回复得很快,“收到!”

看完回复,陆爻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就听见几个熟客在聊天。

“最近旁边几条小巷子里,野猫野狗打得厉害,半夜三更都吵得人不安宁。”

“野猫野狗算什么,那里三天不是都打了两场架了吗?一群人喊打喊杀的,最近都绕路走。”说着,说话的大叔还朝着陆爻道,“小陆啊,你也要小心一点,往那边去的时候,记得把你哥喊上,安全。”

在锦食的食客眼里,陆爻长得白白净净的,年纪又小,很容易被地痞流氓缠上,危险指数比较高。玄戈正好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抬手搂了搂陆爻的肩,“我护着的,伤不了。”

晚上八点,玄戈非常准时地就把店门关上了。陆爻怕冷,手揣在衣服口袋里不肯拿出来,等玄戈把门锁好,他直接就把右手伸到对方的口袋里,“暖一暖,冷。”

“嗯。”顺手帮他把兜帽给戴上,帽沿有一圈毛边,显得陆爻年纪更小了,玄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他,“撒娇?”

“没有。”陆爻否认,走着走着,忽然往前多走了半步,又转过来,把左手揣进了玄戈另一边口袋里,满足地眯起眼,“你好暖和。”

看着这样的陆爻,玄戈心都软了,很想把人抱怀里揉一揉。他也真的就这么做了,伸手把人搂在怀里,下巴蹭了蹭陆爻的发顶,“小猫,还可以撒娇五分钟,不然看电影就要迟到了。”

“看电影?”陆爻抓到关键词,瞬间就把头抬了起来,有些期待,“你刚刚说的,是看电影吗?”他以前没什么娱乐活动,从陆家出来那两年,也没钱去电影院之类的,所以他看的电影基本都是和玄戈一起去的。

“嗯,你之前不是说想看那部新上的欧洲动画电影,我把票买好了。”玄戈对上他的眼神,也跟着笑起来。

陆爻这次是真原地蹦了两下,还凑过去亲了亲玄戈的嘴角,“走走走,不抱了,看完了再抱!”

把黑色机车停到了停车场,两个人一起从旁边绕到了正门。

玄戈注意到一路上都有很多人在看陆爻,但陆爻走路走得专心,完全没有发现。

“小猫。”

“嗯?”听见玄戈叫他,他转过头,眼神专注。

路灯的光很亮,陆爻今天穿了一件墨蓝色的大衣,长度到了膝盖,牛角扣松松地扣着。为了遮吻痕,他还用红色的粗线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显得皮肤非常白,左眼眼皮上那颗黑痣也看得分明。

“你现在多高了?”

“一米八!”陆爻眼神得意,“之前卡在一米七九卡了好久,终于突破了。”他一笑,一双杏仁眼就跟着弯了起来。

“嗯,我也发现你长高了。”说着,玄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后颈。陆爻怕痒,连忙往旁边跑了两步,确定玄戈不逗他了才又蹭回来。

两个人挨得近,陆爻抿唇,“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想捏你的脸。”玄戈说得直白,“皮肤很好,想摸。”

陆爻抬手自己摸了摸脸,有些好奇,“真的很好摸?”他自己不怎么感觉的出来,相对来说,他觉得玄戈的皮肤摸着舒服,肌肉很紧。

“嗯,每次都不想放手,特别是腰和大腿。”

想起了各种画面,陆爻耳朵一热,盯着地上的影子看,没说话。

从正门进去,里面人不算多,玄戈左手提着两杯可乐,右手握着陆爻的手,去取票机取票。

陆爻正在看旁边的广告,就发现玄戈顺手把可乐放到了地上,腾出手来拿手机,右手依然牵着他的手没放。

“滴”的一声,扫码成功,两张电影票出来了。陆爻看玄戈把手机和票揣进口袋里,又弯腰把可乐提起来,忽然说到,“刚刚可以放开我的手,会方便一点。”

玄戈偏头看他,仔细想了想,“可能是怕把你弄丢了。”说完,扣着陆爻的五指又紧了紧。

进去放映厅时,电影刚刚开场。玄戈对动画电影没什么兴趣,见陆爻看得专心,干脆就盯着陆爻看,时不时喂他吃爆米花,再间隔着喂两口可乐。

“你怎么不看啊?”陆爻凑近玄戈的耳边,声音很低。

“你更好看。”

感觉玄戈手指的指腹擦过自己的嘴唇,陆爻下意识地就张嘴轻轻咬了一口,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赶紧松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双眼盯着大屏幕。但影院的音效下面,他都能感觉到自己震耳的心跳声。

玄戈把手收回来,捻了捻指尖的齿印,最后只是五指扣着陆爻的手,全程都没有松开。

电影散场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从里面走出来,陆爻连忙紧了紧自己的围巾。

门口有一排小吃摊,热气腾腾的,在冬夜诱惑人。玄戈注意到陆爻的眼神,问他,“想吃什么?”

“炸鱿鱼。”陆爻指了指招牌上写了“十元五串”的那家,“那一家人多,应该很好吃。”

“嗯,”玄戈把人带到避风的地方站着,“在这儿等着,我去排队。”

点了头,陆爻就站在原地看着玄戈,可能是因为长得高,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不好惹,还有些凶。所以玄戈一站过去,旁边的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陆爻笑起来,见玄戈排在第四个,不放心地看过来,他还抬手摇了摇。

等了有一会儿,陆爻正盯着玄戈的方向发呆,就听见旁边传来了一个有些紧张的声音,“你好。”

他收回视线,就发现一个穿着短裙的女生站在自己面前,不认识,不过陆爻心情非常好,说话很礼貌,“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请问可以知道你的联系方式吗?”一边说着,手一直拉着围巾上的毛线球。

陆爻愣了愣,开始还以为是问路的,他干脆回答道,“不好意思,我没有手机。”

另一边,玄戈要了二十串鱿鱼须,让老板少放盐。习惯性地转头去看陆爻,结果就发现柱子旁边除了他家小猫,还站了一个女生,两个人好像正在聊天。

玄戈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看,听老板说好了,拿了五十块钱递过去,提了塑料袋就走,脚下像踩了风,老板还在后面喊,“还没找你钱!”

“这样啊,那你可以记一下我的号码吗?”穿冬裙的女生咬咬牙,看了眼陆爻,又有了点勇气,“我的联系方式是——”

“不用了。”玄戈两步跨上台阶,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语气不太好,“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说着,直接挡在了陆爻前面。

玄戈眉头微微皱着,明显有些不耐烦,女生被突然出现的男人吓得退后了半步,有些慌忙地说了句抱歉,转身就往旁边跑了。

回过头,玄戈看着笑弯了眼睛的陆爻,不放心,“你没有把联系方式给她吧?”

“没有,我说我没手机。”

“乖。”一对上陆爻,玄戈的声音明显就温柔起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你要的炸鱿鱼。”

等陆爻打开一次性餐盒,他拿了根薄荷烟出来咬着,“感觉真是半步也不能离,离了就有人来和我抢你。”陆爻听了只是笑。

一路走到影院背后的停车场,陆爻被炸鱿鱼辣的直吸气,嘴唇的颜色都比平时深些,他就着玄戈的手喝了大半瓶果汁,都没解辣。

路过一个角落时,玄戈忽然停下来,拉了陆爻的手,然后把人放在墙壁和自己之间,低头亲了亲陆爻的脖子,“很辣?”

“嗯。”陆爻舔舔嘴唇,“但是很好吃。”

“好吃?”玄戈的声音带着笑,“那我尝尝?”

“我刚刚吃完,你要吃的话我——”

下一秒,玄戈就把他压在墙上亲了过来,灵活的舌头他在嘴里搅了一圈,陆爻还听见对方轻声在说话,“是很好吃,回去给你做,会更好吃。”

陆爻还来不及回答,声音就尽数被对方吞到嘴里去了。这一次玄戈亲得很温柔,陆爻被辣到发疼的舌头和嘴唇都得到了细致的安抚,人也放松了下来。

在家里接吻和在外面接吻不一样,陆爻能够听见马路上传来的鸣笛声,还有偶尔出现的脚步声,有种奇妙的刺激感。

忽然,舌尖被含着咬了一下,陆爻“唔”了一声,就感觉玄戈捏了捏他的侧腰,“小猫,专心。”

“嗯。”陆爻把注意力收回来,就发现玄戈亲他的力道大了不少,很快,他就没心思去注意其它的了。

迷糊间,旁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嚣张的声音,“那个兄弟,和女朋友亲热呢?大家一起玩儿玩儿啊?”

“呵。”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陆爻感觉玄戈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整个人气势瞬间就变了。

“小猫,等几分钟。”说完,玄戈从暗处站了出去。对面有十几个人,他也不多话,直接就冲了上去,一个手刀,劈在了刚刚说话那人的前臂上。对方手一痛,手上拿着的钢条就往下落,被玄戈接在了手里。

随后,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玄戈基本是两三下就解决一个,放倒十一个人,花了还不到五分钟。

随手把钢条丢在地上,他转身朝陆爻走,忽然发现陆爻表情变了变。下意识地矮身,玄戈就发现之前说话那个人,手上拿着一把匕首朝他划过来。

左手格挡,玄戈直接就把对方手里的匕首打落了,力道半点没收,随后右手握成拳,猛地打到了对方的脸上,发出沉的的“砰”声。

确定地上的都起不来,玄戈几步回到陆爻旁边,将买爆米花配的湿纸巾拿出来,仔细把手全都擦了一遍,这才牵了陆爻的手,“刚才帅吗?”

“帅。”陆爻点头,又加了一句,“不过,我应该一只手就可以解决。”

被陆爻逗笑了,玄戈捏了捏他的脸,“嗯,小猫最厉害。”

回家的路上,机车开得很快,引擎轰鸣。发现手机在震,陆爻拍了拍玄戈的肩膀。

把机车停在路边,玄戈长腿撑在地上,等陆爻接电话。

“小壮?”

陆爻刚开口,就听见薛绯衣的声音,“小陆爻,刚刚龙婆婆通知说,已经从赵姝那里问出来了一点东西,陆家的刻纹箱子确实是她帮忙卖出去的。”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最重要的是,她和陆明德合作了很多年,就在陆明德死之前的一天,她帮陆明德运了些东西出去,你要过去看看吗?”

听见“陆明德”三个字时,陆爻心里就一跳,“我和玄戈现在就过来。”

“行,我把地址发你手机,一会儿见啊。”

挂断电话,陆爻有些心神不宁的,“小壮说,从赵姝那里问出了些东西。其中一件就是,赵姝帮陆明德从陆家运了些东西出去,就在你把我救出去的前一天。”

“你怀疑会有离火浮明盘的线索?”

陆爻捏紧了手机,点点头,“嗯。”

第五十六卦

等红绿灯时,车停了下来,陆爻手紧紧扣着玄戈的腰,还不自觉地一下一下扯着对方的衣服。

玄戈握了陆爻的手,问他,“很紧张?”

感觉手被握住了,陆爻的手指就在玄戈手心里动来动去,声音从安全头盔里传出来,瓮瓮的不太清楚,“也不是紧张,就是心里很慌。我有些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感觉,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但我算了几卦又没算出来什么异常。”

“嗯,别怕,过去再看看。”

“好。”

照着薛绯衣发过来的地址,玄戈把车停在了城东的一栋小洋楼前面。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榕树,薛绯衣正抱着星盘站在树下,听见引擎的轰鸣声,挥了挥手。

“你们来啦。”他声音有气无力的。

陆爻摘了头盔从车上下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薛绯衣很长地叹了口气,“我失眠了,我竟然失眠了!”他十分愤慨,还用拳头砸了砸自己的脑袋,“心疼自己,好难过。”

陆爻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总会睡着的。”

“也是。”薛绯衣用脸蹭了蹭星盘,这才找回了一点精气神,“走吧走吧,就在这里面。”

因为地方偏僻,附近都没什么灯光,陆爻只能隐隐看见这座楼是用石头建起来的,一共四层,还有弧形的露台,很漂亮。

“这里也是玄委会的地方吗?”

“对啊,基本每个城市都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就像C城的日月巷一号,这里的榕园,不过房子都很旧很旧,这栋楼都差不多一百年了。龙婆婆他们还坚决不翻修,说就这么破破烂烂的,才能体现玄委会的风雨沧桑。不过你不觉得吗,冷气森森的。”

陆爻点头表示同意。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灯火通明,终于算是驱散了一点阴冷感。

钟淮南正坐在沙发上剥桔子,用手拍了拍余长生的背,顺便擦手,“小徒弟,你的小伙伴儿来了。”

余长生看了眼钟淮南沾了不少桔子汁水的手,沉默着递了两张湿纸巾过去,看着钟淮南把手指擦干净了,这才起身朝薛绯衣他们走过去。

“余土豪你竟然比我们来得还早!”

“师父饿得,半夜睡不着,开车出来吃夜宵。”

“小徒弟!”听了一耳朵的钟淮南不乐意了,“这样的事实就不要说了啊,我不要面子的吗?”说着,又把手里剥好的桔子递过去,“给你。”

等长生接了,他又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找了三个出来,递给陆爻他们,“一人一个,不要抢啊。”

这时,传来下楼的“咚”声,没一会儿,龙婆婆就从楼上下来了,“你们四个都来了?我还想着,年轻人都贪睡,明天告诉你们结果就行。”

说着,她翻了翻口袋,发现身上没带吃的,干脆从钟淮南面前的各种塑料袋里,抓了一把糖出来,挨着每个人都发了几颗。

“龙木棠,那是我的!我小徒弟买给我的!”

“知道是你的。”龙婆婆故作惊奇地看向钟淮南,“你都快五十了还和小辈抢?不怕糖把牙齿黏掉了?”

钟淮南强调,“我牙齿很健康,长生可以作证!”说着,又看向余长生。

余长生十分配合,“师父才去看过牙医,牙齿很好。”

没有再理会钟淮南眼神的挑衅,龙婆婆让陆爻他们都坐下。

端着茶杯,陆爻开口道,“我从接了小壮的电话开始,就觉得心慌,像是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听完,龙婆婆表情慎重,叫了一个跟着她从楼上下来的人,吩咐了几句。见人从大门出去了,才开始说今晚发生的事情,语气和缓,

“把赵姝带回来之后,我们就去查了她这些年的人际交往,发现和她接触过的人,不少都沾上了一些不好的事。而通过玄术手段,她在祝家过得很好,地位也高。但她做事滴水不漏,基本都隐在人后,很难抓到尾巴。”

“开始不管问什么,她都说不知道,她的命数也伪装得非常好,连我也被瞒了过去。后来你们武爷爷做了几个阵法,花了好些时间,她才开口了。”

说完,龙婆婆又递了一个牛奶糖给陆爻,“她在二十七年前,就已经开始和陆家接触。你左眼的封禁刻纹,就是她给陆家的。同时,她准备把蒋家也拉拢,但没有成功,所以在蒋韶山小时候,她就和蒋密离婚,嫁给了现在的丈夫祝昌林。这一层身份,让她很方便进行刻纹的实验。”

“实验?”陆爻有些惊讶。

“对,就是实验。”龙婆婆语气也有些沉,“她说她接到的任务,就是实验各种刻纹,那些刻纹力量巨大,基本都已经失传了的。”

陆爻皱了眉,“那她给蒋韶山的那些夺取人命格的刻纹纸,也是实验?”

“没错。”龙婆婆点头,“她在通过这样的方法,确定刻纹到底能不能达到她的预期。”

“结果因为她儿子,自己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薛绯衣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突然觉得,是我们运气太好还是她的运气太差?藏了二三十年,竟然就这么被我们抓到了。”

龙婆婆也笑起来,“是啊,不过背后那个人,在他们身上都做了手脚,赵姝也差一点就死了,是老武想了手段。”

又聊了几句,陆爻有些犹豫地开口,“龙婆婆,我可以去见见赵姝吗?我有一点关于陆家的事情,想问问她。”

“去吧,不过要小心一点,那个女人很聪明。”

赵姝被关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和玄戈一起开门进去,陆爻走了两步忽然就停了下来,他看着地面上忽隐忽现的金色线条,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又看见阵纹了。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黑色石子,陆爻表情没什么变化,抬眼看向房间里的人。

“是你啊。”赵姝穿着整洁,散着头发,头靠在椅背上,姿态显得很轻松,和那天比,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不过还是能从声音里,听出掩饰不了的虚弱感。

“是我。”陆爻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想知道什么?我想想,想想,”赵姝饶有兴趣地看着陆爻,“你就是十九年前出生的那个陆爻吧?所以,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想问离火浮明盘的事情?”

陆爻没说话。

“反正都被你们抓住了,就算我活着回去,也会被那人弄死。”赵姝笑起来,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表情,直接说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的那个离火浮明盘被陆明德送到哪里去了,陆明德那个半吊子的卦师,这次可能是他算得最准的一次,紧赶慢赶地把陆家好几样东西都换了地点,结果他人一死,还真的谁都找不到。”

陆爻转身就准备走,然后就听见赵姝的声音响起来,语速快了不少,“怎么就走了呢?好不容易有个陪我说话的。”

说着,赵姝伸直了脚,就像闲聊一样,“我和陆明德接触了这么多年,他这个人,戒心很重,掌控欲又很强,容不得一丁点的不如意。而且一心想复兴陆家,都快疯魔了。”

陆爻回头,“你想说什么?”

赵姝笑起来,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我想说啊,离火浮明盘这么重要的东西,他肯定是不会弄得太远的,远了他会不安心。”

有个想法从脑海里浮出来,陆爻没再说话,直接和玄戈就出了门。

从那个房间出来,陆爻脚下的速度很快,那种心慌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变弱,总让他觉得不安。

走到二楼时,他正好遇到钟淮南上楼。

看见他下来,钟淮南笑呵呵的,“刚刚龙木棠还在担心你,说你怎么还没下来,是不是找了个地方偷偷哭去了。”

陆爻语速有些急,“我觉得赵姝有后手,她态度很奇怪——”就在这时,脚下剧烈地晃动起来,只听一声巨响,屋顶突然裂开了一道缝,梁柱和石墙纷纷碎裂,带着千钧之力坠落了下来。

期间不过几秒,陆爻就发现玄戈在第一时间,将他整个人都护在了身下。

反应极快,陆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直接聚气弄破了自己的指尖,随后快速在半空画出了刻纹。下一秒,金色的纹路凝成,随后扩展开,形成了一个光幕,直接将三人笼罩在了里面。

钟淮南惊讶地看着陆爻凭空画出来的刻纹,收回了手。

如同地震一样,整栋四层洋楼都垮塌了,四面被完全掩埋,下坠的冲势停止之后,陆爻三人所站的地方也已经形成了一个半球形保护罩,空间不大,但足够牢固。

钟淮南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先是拿着木剑,在地面上连续点了三下,陆爻就发现,在那三个点上,分别出现了三个气旋,整个保护罩里的气流像是流动起来了一样。

“钟前辈,这是?”

“大概就是制氧系统?不然这么点空间,没多久就会缺氧。”钟淮南重新把木剑抱进怀里,“这房子是完全塌了,不过我刚刚试了试,空间像是被隔绝开了一样,我都感觉不到我小徒弟的位置。哎呀,也不知道这是谁动的手。”

说着,他盘腿坐到地上,摆弄了一下手机,“手机也没信号了。”

被钟淮南的淡定感染,陆爻和玄戈也坐到地上,陆爻心里有些着急,“也不知道龙婆婆他们怎么样了。”

“我上来的时候,龙木棠站窗边在接电话,小徒弟在认真剥桔子,小壮站在墙边看老照片,事情虽然很突然,但他们应该都还是能自保。”

陆爻点头,也松了口气。

周围是诡异的安静,半点声响都没有,逼仄的空间更是让人感觉憋闷。钟淮南也渐渐有些急躁了,他换了个坐姿,“陆爻啊,算一卦看看,我们多久能出去?”

“卦象看不清楚。”陆爻第五次收了硬币,又用上了观梅数,还是看不清。

“那就算了,”钟淮南从口袋摸了一包瓜子出来,放在中间,“来来来,消磨一下时间。”他嗑了几颗瓜子,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你们有没有觉得周围太安静了?”

“对,确实太安静了些。”陆爻点头。保护罩顶端的刻纹散发着淡光,让人心里好受了一点。

“我们来讲故事吧,不然感觉我要患上幽闭空间恐惧症了。”

陆爻和玄戈对视了一眼,敏感地发现钟淮南的情绪不太对。

“我是长辈,我就先讲吧。”钟淮南低头看着放在腿上的木剑,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到,“长生是不是告诉过你们,他的师母是一把木剑?”

“嗯,长生提起过。”陆爻心里一紧,没有多说。

钟淮南沉默地看了看四周,“说起来,现在这样的情况,我曾经也遇到过。不过那一次,是山洞塌了,情况也比现在要危急很多,我差点就死在那儿了。想想,那时候我多年轻啊,比你大几岁。”

陆爻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我曾经也有器灵吗?”见陆爻点头,他接着道,语气很轻松,“我小时候和一把剑签订了血契,洛水钧天剑,很霸气的名字,我还以为它的器灵,是一个身高两米的彪形大汉。”

“实际上呢?”

“实际上完全不是,阿洛站得笔直,也只能到我脖子,很瘦,脸也小小的,笑起来还有酒窝。因为没有凝成实体,所以每次都喜欢飘得高一点,来假装自己比我高。”他说着就笑了起来。

“你的卦盘,五行八卦属离火,小壮的苍木九星盘是巽木,我家阿洛是属坎水的,性子很软,从来不生气。”

他一边回忆一边说,语速有些慢,“其实也不是性子软,是迷糊。经常都以为他自己和我一样,结果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跑了。但是他很乖,被风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停下来之后,就会站在原地等。

等我每次循着血契的感应,找到他的时候,他就会很认真地对我说,淮南,你来了啊。然后又诚恳地给我道歉,说下次一定注意。但没过多久,又会被风吹跑了,从来不长记性。”

他手抚着腿上的木剑,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不过,我猜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玩儿的游戏,总是乐此不疲地让我去找他,每次被找到,就会开心好几天。”

沉默了一会儿,钟淮南指了指木剑,对陆爻和玄戈道,“这把木剑是我亲手做的,好看吧?因为我那把钧天剑,连剑柄都没留下。当时我被困在垮塌的山体里,差不多快死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想出了用他的命来救我的命这样的馊主意。消失之前,还说让我等他,他一定会回来。”

钟淮南勾了勾嘴角,却笑不出来,“我相信他,虽然我知道他是骗我的。”

又安静了下来。

缓了缓情绪,钟淮南闭了眼睛,“等我确定剑是真的没了,阿洛也不见了,我就去找了木材,做成了这把木剑。除了材质不一样,其它都和钧天剑一样,哦,还有一点不一样,这里面没有阿洛。

反正这木头也腐烂不了,我准备等我死了之后,就带进墓里,这样就算一两百年,或者一两千年以后,阿洛真的回来了,也可以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他,死了也放不下他。”

第五十七卦

等回过神来,发现玄戈和陆爻都看着自己,钟淮南定了定神,伸手拿了两粒瓜子在手里,语气轻松地解释道,“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想这些了,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还有小徒弟要顾着,真的很久都没有想起阿洛了。”

这句话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看着一直被钟淮南抱在怀里的木剑,陆爻不相信这句话——如果真的没有经常想起,那不会每时每刻,都把木剑带在身边。

不过陆爻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头。

“今天情感有些太丰富,“钟淮南把瓜子剥开,自己先笑起来,“不妙啊不妙,明明还没步入老年,就已经先得了这话痨的毛病。”

他又看了看保护罩的周围,“虽然说出来丢面子,但我这是老毛病了,我很怕这种又窄又暗的地方,幸好还有你们两个在,可以说说话。”

陆爻把装瓜子的袋子往钟淮南那边推了推,然后伸出四根手指,认真道,“这是我们的第四个秘密,我不会把前辈怕黑这个秘密说出去的。”

听完,钟淮南这才真正地笑了出来,“好,第四个秘密!”

陆爻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发现玄戈一直都以保护的姿态在旁边守着陆爻,钟淮南连续剥了一小堆瓜子仁,声音轻缓,

“回想起来,以前我每次去找阿洛,都让他等太久了,要是我速度再快一点,或者一开始就牵好他、细心些去提醒他,让他不被风吹跑,那现在再算的话,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会不会就又变长了一点?”

陆爻看对方出神的模样,没有插话。

隔了一会儿,钟淮南又摇了摇头,小声道,“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他看向陆爻和玄戈,“所以你们啊,吸取教训,一定要抓紧对方的手,别放开。什么寿命啊容貌啊,都不要去纠结。因为能够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太短了。短得让你掰开了揉碎了去回忆,也只够把一个晚上撑过去。”

陆爻郑重地点了头。

发现钟淮南情绪明显已经好了很多,陆爻见对方一口把刚刚剥好的瓜子全放进了嘴里,之后严肃了神情,“我刚刚不是说,在我比你大不了多少的时候,我被困在了坍塌的山洞里吗?”

“是的,您说您那一次十分危险。”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我就继续说说。当时确实十分危险。”钟淮南手上把瓜子壳全都装进口袋里,“这件事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二十几年前,玄术界并不安宁,有几个和龙婆婆差不多资历的,直接就背叛了。”

“背叛?”

“嗯,你应该知道,一个玄术师,一旦沉迷邪术不可自拔,迷失了心智,那基本就没救了,而且往往都很厉害很强大,毕竟那些禁忌的刻纹是‘唰唰’地扔。因为这个事,当时死了很多人,玄委会老一批的,基本都折在了里面。”

陆爻忽然就想起来,龙婆婆曾经提到过的,“那我的外公和外婆——”

“对,你外公外婆就是因为这事情去世的。你外公萧兰陵算卦一流,就是脾气不太好,硬邦邦的,你妈妈从小就悚他。但他对你外婆非常好,几十年从来没有说过半句重话。后来背叛者想搞个大事,被你外公和你外婆阻止了,但他们也没能活着回来。”

陆爻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事,父母的模样在他脑海里都看不清,更不用说外公外婆了。但或许是血脉亲情的联系,他听到这里,觉得心里隐隐有些难受。

“我是被阿洛救了,才捡回一条命。当时最厉害的占星师,是小壮的曾祖父,他那时看星象断言说,三个轮回年之后,玄术界又要乱一乱。七年一个轮回,现在是第二十二年,从年初开始,确实就不怎么太平了。”

他看着陆爻,“我跟你们说了这么大一堆,乱七八糟的,也没什么条理,其实就是想说,局面并不好,后面藏着的阴谋暂时还没弄清楚,所以万事都要小心才行,不要像我和阿洛一样。”

另一边。

地面突然晃动起来时,薛绯衣正在看挂在墙上的老照片,手上还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正捧着暖手。地面一晃,热水就洒到了他手背上,烫的他直抽气。

有巨大的石梁从头顶上方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薛绯衣吓了一大跳,迅速拿出占星石,就在这时,房屋彻底垮塌,薛绯衣站在角落里,一块巨大的石头兜头向他砸过来,完全是避无可避。

他瞳孔微缩,一只手下意识地先把星盘放在了身下护着,另一只手依然在极快地摆弄着占星石,但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此刻,星盘忽然一阵滚烫,微光如水一样弥漫开,他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凭空出现,然后直接抱住了他,替他挡了所有巨石的重击。

被护在怀里,薛绯衣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股清冽的木香。

等周围彻底平静下来,薛绯衣犹豫了半天,才慢慢抬起头。不过一抬头,就吸了一鼻子一嘴巴的灰尘,连着呛咳了好几声。

等他满眼泪花地看清面前的人影,眼珠子彻底转不动了。

救他的人身量很高,墨色的长发如绸缎一样披散着,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松散长袍,衣袖宽大,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有几分清冷,正眼神专注地看着他,手也还搭在他身上,没放开。

薛绯衣已经完全呆了,他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呼吸都不顺畅,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原本在脑海里预演过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完了,表现零分。

然后他就听见对方开口问到,“不喜欢?”

接着,只见一根天青色的发带凭空出现,将披散着的头发直接束了起来,还打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结。薛绯衣觉得,那一缕发尾挠在了他心上,出奇得痒。

头发束起来之后,对方的眉目五官都清晰了很多,薛绯衣忽然就懂了,什么叫眸若点漆、肤如白玉,什么叫眉目如画,姿容似雪。他站在原地,傻乎乎地笑起来,有些结巴,“小……大清河,来,爸爸抱抱!”

等说出口,才发觉不对。

见清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薛绯衣连忙自觉地闭了嘴,一边又盯着清河看,觉得就是刚刚那一眼,都好看到爆炸!

“在看什么?”

几乎是脱口而出,“在看你好看。”薛绯衣发现清河没有不高兴,问到,“我……可以看看你的手掌心吗?”

“嗯。”清河把手抬了起来,递到他面前,修长的五指伸展。看见手掌心上确实是一幅九星图,薛绯衣这下终于确定,在貘的梦境里,以及之前晚上做的梦,看见的确实都是清河。

而现在,清河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了。笑出了声,薛绯衣忍不住把手放到了对方的掌心里,多摸了好几下。

“薛绯衣。”声音带着一点警告。

不过薛绯衣明显没有听出来,“嗯!”他愉快地应了一声,又捂着心口,觉得清河的声音太好听了,“可以……可以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吗?”他第一次觉得,他的名字这么好听!

清河顿了顿,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薛绯衣。”

天啊!薛绯衣双手捂着心口,一脸要窒息了的表情,在心里呐喊,完了完了,清河在撩我!小心脏都要炸了!

大概知道薛绯衣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清河扫落了薛绯衣身上的灰尘,又伸手仔细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才开口说到,“我现在还只是虚影,凝成实体的时间非常短,而且不能脱离星盘太久。”

伸手拉了清河的手指,薛绯衣眼巴巴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没甩开他的手,清河反而松松地握着薛绯衣的手指,耐心解释,“力量不够,没办法像玄戈那样脱离卦盘。刚刚为了救你才凝出了实体,很勉强。之后就算出来见你,也只能是虚影。”

虚影就已经是巨大的惊喜了,薛绯衣点了点头,又非常担心,“你会不会不舒服?力量会有损伤吗?会出什么岔子吗?”

知道他的担心,清河神色缓和下来,眉目透着些温柔,“我没事。”说完,他松开薛绯衣的手,身形微微发亮,最后化成了点点荧光,重新回到了星盘里。

薛绯衣靠墙坐着,空间很狭窄,腿都伸不直,但他脸上的笑容就没褪下去过。想着想着,他又双手把星盘抱起来,连着亲了好几下,觉得刚刚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的小清河变成人了。一想,又傻笑起来。

回忆起在貘的梦境里,清河一言不合就这样那样地亲他,薛绯衣咬着嘴唇,想着下次一定要在现实里实践一下。

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陆爻被玄戈稳稳地抱在怀里,已经趴在对方胸膛上睡着了,呼吸声平缓。

钟淮南正擦着木剑,这时,上方突然传来了响动。他站起来,发现上方积压着的碎石有震动,许多灰尘和渣砾都在往下落,不过全都被保护罩挡住了。

动静越来越大,陆爻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有人来了?”

“应该是。”钟淮南抱着木剑,仰头看着,没过多久,就有光线投了下来。

又过了半小时,才终于挖开了通道。陆爻伸手抹除了保护罩的刻纹,钟淮南先被送到了地面上,余长生又重新探下身,拉了陆爻一把。

等陆爻伸手去拉玄戈时,忽然又一次看到了阵纹。银色的线条像水波一样,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地面上。

不过和以前一样,等他再看时,阵纹就又消失不见了。

地面上。

龙婆婆正在和武爷爷说话,薛绯衣也已经出来了,看见他们,急急忙忙地就跑了过来。

“你们没事吧?”

“都没事,你呢?”

“我特别特别好!”薛绯衣眉飞色舞的,一点也没有才从废墟里面被救出来的模样。

而这时,旁边的钟淮南才站稳,就被自己的小徒弟抓紧了手臂。发现对方靠到了自己肩上,呼吸声不太对,瞬间就手足无措了,

“小徒弟?长生?我不是没事吗对吧,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心慌!”说着,干脆伸手把余长生抱着,像哄小孩儿一样拍了拍,“好了好了,师父不是好好的吗?不担心,回去教你用落叶折青蛙……”

一边哄,钟淮南看了看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夜空,在心里叹了口气——哎,我也想有人哄哄我。

围坐在榕树下面的石桌边上,龙婆婆表情严肃,“这次事故,是因为赵姝用自己的鲜血,引动了直接刻在她皮肤上的刻纹所致,刻纹力量巨大,暂时看来,她的目的是自杀,也让我们一起死。”

钟淮南摇摇头,“应该不止这么简单。”他回忆道,“被困在废墟下面时,我很清楚地感觉到空间隔绝,单是赵姝身上的刻纹,不会产生这么大的效果,肯定还有其它我们没注意到的地方。”

陆爻想起自己看见的银色的阵纹,“会不会是刻纹的力量,引动了其它的法阵?”

“不会。”龙婆婆摇了摇头,“玄委会选的址,都做过大清扫。”

又说了两句,龙婆婆三人就被叫走了。陆爻握着玄戈的手,脑子里转来转去总是之前看见的阵纹,想着一会儿还是要去问问武爷爷。

这时,薛绯衣小心地把星盘抱出来,伸手戳了戳陆爻的胳膊,“你看看,我家小清河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陆爻仔细看了两遍,摇了摇头。

“我家小清河变成大清河了!房子塌了的时候,清河变成人形救了我。”薛绯衣语气轻飘飘的,“我家清河,真的好好看,声音也好好听!”

说着,又噘着嘴,在星盘上重重亲了一口。

第五十八卦

“清河变成了人形?”听清薛绯衣说的什么,玄戈看了看被对方紧紧抱着的星盘——从刚刚开始,星盘就没有动静。

“对啊,大清河说他力量现在还不够,但事发突然,所以强行凝成人形出现的。”薛绯衣有些自豪又有些心疼,“应该是累到了要休息一下。”

说完,习惯性地把星盘塞进了衣服里,隔了几秒,他的脸突然可疑地变红了,又迅速地把星盘从胸口拿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抱在手里。

薛绯衣觉得非常奇妙——以前经常都把星盘揣在衣服里捂着,也没什么感觉,现在却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光线不太亮,陆爻没发现薛绯衣脸上的奇怪表情,聊起了之前房子垮塌之后的事情。说着说着,他看向不远处正在说话的钟淮南和余长生,“长生刚刚是哭了吗?”

薛绯衣顺着陆爻的视线看过去,“嗯对啊,余土豪和龙婆婆最先出来,我被埋着的地方比较浅,很快就被挖出来了,之后赵姝也找到了。但是就你们三个,确定不了位置。”

他手比了个形状,“钟前辈以前给过余土豪一个小东西,里面有一团棉絮一样的气,气要是散了,就说明人死了。当时找了你们一两个小时,都没找到人,余土豪又忽然发现,里面的气竟然已经散了,你没看见,他真的整个人都像是从冰柜里面拿出来的一样,方圆十米生人勿进,我看了都怕。”

陆爻想起钟淮南说的,“应该是空间隔绝的原因,那团气才会散了?但长生以为钟前辈,”他咽下了那个字没有说。

“对对对,所以你们被挖出来、看见钟前辈好好地站在那儿的时候,余土豪眼睛瞬间就红了。不过也能懂,毕竟这世界上,余土豪只有钟前辈一个亲人了。”

“一个亲人?”陆爻有些惊讶。他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从来没有听余长生提起过家里或者父母。

“是啊,余土豪情况不一样,我和武咸都是跟着家里的长辈学的玄术,你是妖孽自学成才,排除排除,就余土豪是拜的师。”

薛绯衣手撑着下巴,继续说到,“我也是听我爷爷他们说的,钟前辈立志单身一直没结婚,也没孩子。差不多二十年前,钟前辈捡到了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据说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那个小孩儿被丢在雪地里,差点就被冻死了。钟前辈把人救了之后,觉得有缘,就收成了徒弟。余土豪身体不好,钟前辈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长生。”

差不多二十年前?陆爻想起之前在废墟里,钟淮南提起阿洛时露出的神色,想来那时候阿洛刚刚消失,是突然出现的余长生把钟前辈撑起来的吧。

偏头看了看玄戈的侧脸,陆爻把自己的手指慢慢地塞进了对方的手心里。

看了一眼两人牵着的手,玄戈将手指插进了陆爻的指缝间,十指相扣,然后握紧了。

没过多久,钟淮南和余长生一起坐了回来。

余长生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认真地向陆爻和玄戈道谢,“谢谢你们。”语气郑重。

明白过来余长生为什么要道谢,陆爻摇摇头,“没有我们,钟前辈也不会有事的。”

“要谢的,”钟淮南坐下来,剥了个花生吃,“说起来,陆爻你竟然凭空画刻纹都行,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卧槽,凭空画?”正在一寸一寸抚摸着星盘的薛绯衣抬起头,眼睛都瞪大了,他受到惊吓一样拍了拍胸口,“我记得我爷爷曾经说过,好像只有玄委会现在的会长有这个能力?”

“当时是来不及拿刻纹纸和笔,就直接画了,现在再让我画也画不出来。”陆爻自己也觉得当时能画出来挺神奇的。不过听了薛绯衣说的,他想起龙婆婆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是第二个能够看透她命数的人,第一个,也是玄委会的会长。

“能画一次,差不多就够吹一辈子了。”薛绯衣“啧啧”了两声,又看向钟淮南,眼睛都像是在发亮,“说起来,钟前辈,您见过会长他凭空画刻纹吗?”

回忆了一番,“二十几年前见过一次。”钟淮南把剥好了的花生仁递给余长生,见小徒弟喜欢,又多剥了几颗。

“你们几个小的要是好奇,可以多留一会儿,这边房子都给震塌了,会长在来的路上,看时间应该快到了。”龙婆婆和武直走过来,正好听见。龙婆婆声音带着丝疲惫,叹了口气,“真是不服老不行,也没忙些什么事,就觉得累得慌。”

钟淮南抓了把瓜子递过去,“辛苦辛苦,来吃瓜子补充补充元气。”

龙婆婆笑起来,摊手接了瓜子,坐下来慢慢嗑。

武直正好坐在陆爻旁边,喝了一口水,也伸手捶了捶肩膀。

陆爻抓紧时间问到,“武爷爷,我想请教一下,之前看书时,我看到关于阵法和阵纹的记录,说人肉眼是不能看见阵纹的,对吗?”

“嗯,是这样,但布阵的人,能够感知到所布的阵具体是什么情况,比如范围和大小、形状,也可以通过气的不同来判断阵眼的所在。但肉眼确实是不能看清法阵的纹路的。”

陆爻点头。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阵纹,是在音乐节的场地,当时手腕上的石头忽然发热,他的左眼就看见地面上出现了清晰的纹路。后来在度假山庄旁边的山上,也看见过一次。

而今晚,他一共看见过两次。虽然颜色和纹路走向都不一样,但他直觉,那就是阵纹。

手指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小石头,陆爻心里疑惑,他到底为什么能看见?

过了接近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SUV开进了榕园。

车停在不远的地方,龙婆婆和武直先起身走了过去。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还围了厚围巾的男人。

陆爻就听见薛绯衣小声和他说话,“那个就是玄委会的会长,纪东歌,相传极为怕冷,还非常宅,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星人,所以冬天更难见到他。现在四十五岁,黄金单身汉,未婚。”

“这些你都知道?”

余长生在旁边回答,“他曾经立志,将八卦记者作为第二职业。”

薛绯衣点头,补充道,“因为专攻占星,有可能会吃不起饭,”他举了举手里的星盘,“毕竟,我也是要养家糊口的男人。”

陆爻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他拉了拉玄戈的手,凑过去小声道,“我也会努力赚钱养你的。”

耳朵被陆爻吐出的气弄得发痒,知道他说得认真,玄戈揉了揉他的头发,也认真回答,“好,乖。”

薛绯衣看了这一幕,忍不住炫耀的心情,问旁边的余长生,“我以前觉得很辣眼睛,不过现在我有大清河了,”还嘴很欠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就坐在旁边的钟淮南先笑了出来,“哈哈哈薛小壮你这样很容易被打的,小伙伴以后都不想跟你一起玩儿了。”

薛绯衣表示有恃无恐。

余长生作了总结,“你很膨胀。”

纪东歌到了之后,薛绯衣他们就准备走了,毕竟龙婆婆他们要讨论的内容,他们几个还不能听,留下来也只能在旁边坐着喝冷风。于是陆爻和玄戈骑机车走,薛绯衣抱着星盘,又非常自觉地蹭了余长生的车回住的地方。

他因为经常都在几个地方跑来跑去,干脆就在b市也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单间,好方便住。

天都快亮了,薛绯衣打着哈欠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习惯了一个人住,只松松散散地披了件浴袍就走了出来,头发也没擦干。

等他随意擦了擦眼角因为打哈欠溢出来的眼泪,视线变得清晰时,就下意识地站在原地,往浴室退了半步。

他看着床边站着的背影,心脏又“咚咚咚”地快速跳了起来。

“清河?”

听见薛绯衣的声音,清河转身看过来,墨色的长发依然用天青色的发带系着,随着他的这个动作,发尾划了个细微的弧度出来。

站在原地,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又问到,“洗完了?”

薛绯衣引以为傲的口才完全施展不开,结结巴巴地回答了一句,“洗完了。”说完,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完全露出来的胸膛小腹,还有光溜溜的双腿,脸突然就红了。

怎么办,他被看光了!

这时,他完全忘了小时候每次洗澡,他都要清河陪着,不然就不洗,早就已经被看光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事实。

见薛绯衣站在门口没动,清河走过去,伸手将对方浴袍的腰带系好,细致地打了一个结,又抬手整理了凌乱的衣领。随着抬手这个动作,宽大的衣袖顺着他的前臂滑下,露出了骨骼匀称的手肘,如玉雕一样。

束在背后的头发也从肩膀滑落下来,薛绯衣屏住呼吸,小心地伸手把头发又移了回去。

见清河抬眼看他,薛绯衣笑了起来,狭长的眼尾沾满了愉悦,有种水光潋滟的味道,“大清河你的头发好滑!”

清河没有搭理他时不时的莫名兴奋,伸手从他手里把毛巾拿过来,仔细地帮他擦头发。

薛绯衣又激动起来,“我之前好几次做梦都梦见你,但是你不肯给我看正面,我都怀疑到底是不是你了。后来看见你手掌心的九星图,才确定。我就说嘛,感应肯定是不会错的!话说上次在貘的梦境里面,我就看见你变成了人——”

知道薛绯衣絮絮叨叨起来,就会没完没了,清河好看的眉微微蹙着,“薛绯衣。”

知道这是让他别说话了的意思,但薛绯衣今天精神亢奋,感觉着落在头皮上温柔的力道,胆子非常大,“大清河,爸爸今天真的太开心了,总觉得一会儿会睡不着觉,你——”

下一秒,他的嘴巴就被一只微微有一点凉的手捂住了,清河有些无奈,“你太吵了。”

直直地看着清河的眉眼,薛绯衣觉得鼻尖的凛冽木香更清晰了,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对方的手心,觉得滑滑的,就又舔了两下,非常起劲。

手心很痒,清河把手收回来,放到身后,“头发擦干了就快去睡觉,天要亮了。”说完,就转了身。

薛绯衣早就习惯了清河这种显得清冷的语气,前后脚地跟了上去,兴致勃勃地建议,“今晚我们一起睡呀?我抱你睡!”他脸有些红,但脸皮依然很厚,“爸爸的怀抱很温暖的——”

“薛绯衣。”

清河突然转过了身,薛绯衣猛地停下来,眨眨眼,觉得被对方这一声“薛绯衣”叫的耳朵都酥了。

然后他就听见清河说到,“到底谁是谁的爸爸?”

知道清河指的是,自己从小就被对方照顾着长大,但薛绯衣联想到了了不得的画面,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伸手揉了揉脸,他飞快地关灯上了床,“我睡了!”然后又问了一句,“真的……不一起睡吗?”

隔了一会儿,他就发现星盘飞了过来,和往常一样,停在了他的枕头上。

手放在星盘上,薛绯衣心里有一点失望。

骑着车到家时,天都已经亮了。陆爻补了五个小时的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觉得头有些发沉,又在枕头上挪了挪。

发觉后颈有些痒,正想伸手去碰一碰,结果刚一动,手就被玄戈抓住了。

陆爻意识清醒过来——刚刚是玄戈在亲他的脖子。感觉到玄戈的舌尖顺着脖子一路舔舐到了肩胛骨的中间,陆爻呼吸都颤了颤。

等玄戈停下来,他才翻了身,“你醒了?”说着,头习惯性地就靠到了玄戈肩上,自然地蹭了蹭。

“嗯,”玄戈的手揉捏着他脖子细腻的皮肤,又沿着凸出来的骨骼线条,一点一点往下抚摸,“睡得好吗?”

陆爻点点头,赖在玄戈怀里有些不想动,他连打了两个哈欠,才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又重新钻进玄戈怀里,“牙膏的味道换了啊?”

“嗯,换成了你喜欢的甜橙。”玄戈直接低头亲了亲陆爻,“味道很好。”

说完,他坐起了身,用拇指指腹摸了两下陆爻的脸颊,“好了,我去做饭,中午吃肉沫灯笼茄子,好不好?”

“好。”

见陆爻一双杏眼半睁着看向自己,像只幼猫一样,卷着被子只把脑袋露出来,玄戈就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站起来准备去做饭。

穿好了衣服,站在床边随手点了一根薄荷烟,玄戈步子还没迈出去,就感觉陆爻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衣角。

低下头,玄戈看了眼陆爻白皙修长的手臂,“想要了?”

“嗯。”陆爻手指收紧了一点。

手掌沿着陆爻手臂的线条,慢慢摸到指尖,玄戈用了点力气,扣住了他的手。烟雾袅袅,玄戈的眼睛半眯着,专注地看着陆爻,另一只手解开了皮带扣。

“啪嗒”一声,像是有什么被唤醒了。

单手把皮带抽了出来,甩到一边,玄戈又把烟灭了,直接跪到床上,一只手握着陆爻的手没放,另一只手直接伸进了被子里,沿着陆爻紧绷的腰线,一路到了胸前。

觉得玄戈的手像是在点火一样,陆爻发出了一点鼻音,随后,他赤着的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了玄戈肩上。

微微侧头,玄戈的嘴唇就挨上陆爻又细又直的小腿,半亲半咬的,手顺着腿进了被子里,他目光极为专注,“乖,腿张开一点,好不好?”

房间里还有一点没散的味道,玄戈正站在地板上,背对着陆爻穿衣服。他背上的肌肉绷得很紧,背沟明显,上面还有几道陆爻才弄上去的抓痕,裤子松松地挎在腰上,性感得要命。

像是知道陆爻一直在看他,玄戈转过身,一边扣扣子一边问,带着笑,“好看吗?”线条明显的腹肌看得清楚。

陆爻声音有些哑,“好看。”他脸下面还压着一件玄戈的衣服,隔了一会儿,忽然说到,“像是在做梦一样。”

俯身亲了亲他左眼眼皮上的那颗痣,玄戈的声音温柔,“那这个梦,小猫可以不用醒过来。”

他又落了一个吻在陆爻的眉心,“我去做吃的,你再睡会儿。”

吃过晚了点的午餐,陆爻拿着小喷壶去阳台上,给那盆薄荷撒了一点水。

把喷壶放回原位,他想了想,“我们这两天,去一趟陆家吧。”

玄戈正在削水果,听了只是点头,“好。”

被喂了一块儿橘子在嘴里,陆爻靠在玄戈的大腿上,伸手抱着对方的腰,“我觉得我大概猜到,卦盘是在哪里了。”

第五十九卦

陆爻翻了个身,平躺在地毯上,仰头看着玄戈,“我也是猜测,但可能性应该很大。”

他手抓着玄戈的指尖,分析道,“赵姝说得很对,陆明德性格强势又多疑,他想把我做成傀儡,控制在他自己手里,并且,连陆辅舟和陆泽林他也不相信,他最相信的只有他自己。所以他不会把离火浮明盘托付给任何人,甚至包括赵姝或者赵姝背后的人。”

“所以你猜,卦盘还在陆家?”

“嗯,他应该是用上了什么手段,切断了你和原身之间的联系,同时断了血契的感应,所以我们才一直都找不到卦盘。”

陆爻没说的是,这也有可能是来自赵姝背后那个人的授意,故意提供线索给他,让他找到卦盘。

一边想着,陆爻的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抠着地毯。

反手握住了陆爻的手,玄戈在他手心里挠了挠,“如果是这样,陆明德肯定会把我的原身,放在一个你绝对不会去、你害怕去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陆爻抬起手,摸了摸玄戈的脸,笑了起来,“有了你之后,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爻就和玄戈启程去了A省。

车到站时,陆爻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头从玄戈肩膀上移开,捂嘴打了个哈欠,完全没睡醒。站起来把双肩包背到背上,他还自觉地把手塞进了玄戈手里,晕晕乎乎地跟着出了站。

两个人去车行租了一辆黑色的越野,陆爻坐在副驾驶上,拿手机导航。

“我都不认识路。”说着,他把手机放在支架上,“上次是被陆泽林带回去的,我自己出来那一次,刚出来没多久就迷路了,后来怎么到的邻市也不知道。”

他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挺神奇。

车开在公路上,两边的行道树一晃而过,越从市区往外开,周围的建筑也更加稀疏低矮。陆爻翻了一盒水果沙拉出来,打开餐盒的盖子,先舀了一勺雪梨喂到玄戈嘴边,等对方吃了,自己也跟着吃了一勺,被橙子酸地眯起了眼睛。

看了好一会儿向远处延伸的公路,陆爻忽然说到,“出来以后才知道,世界真的很大。”

玄戈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陆家的宅子在近郊,是一栋占地很大的独栋别墅。车停在雕花大门前面,陆爻下车去按了门铃,在听见询问声之后,回答,“我是陆爻。”

他坐回车上没多久,大门就打开了。玄戈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一手把着方向盘,直接开了进去,一路到大门外的台阶前才停下。

陆爻从车上下来,就发现站在门口的几个佣人纷纷有些畏惧地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陆泽杨穿着一身休闲服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爸在里面等你。”

陆爻点点头,和玄戈一起进了门。

客厅里很多东西都换了,连陆明德最喜欢的那套茶桌也不见了踪影。陆爻坐到沙发上,腰背挺得很直,说话客气,“陆先生,好久不见。”

“小爻,你这是何必呢?”陆辅舶叹了口气,眼神带着些惊痛。

没有碰佣人端上来的茶水,陆爻表情冷淡,“陆先生,你才是何必。”

手放在大腿上拍了拍,陆辅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有些遗憾,“是陆家对不起你,要是你父亲看见——”

“住口。”陆爻声线紧绷,定定地看着陆辅舶,眼神像是冰锥一样,让陆辅舶总觉得后背发冷。这一瞬间,他甚至在面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人身上,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如芒刺在背。

陆爻几乎是一字一顿,“你们都不配提他。”

陆辅舶心里一惊,他近几年隐约知道,当年陆辅舷的死和陆明德脱不了干系,难道陆爻也知道了,所以才这么抵触?

一时间,气氛十分沉默。

感觉到玄戈的手放在了他的后腰上,安抚地拍了拍,陆爻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我今天有事情打扰陆先生。”

“怎么能说打扰?这里也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家里的大门随时都会为你打开,你的房间我也每天都叫人打扫了的,随时都可以住。”陆辅舶表情和蔼,语气也十分亲近。

他早就从张家得到消息,陆爻已经拿到了甲木级的卦师资格。

如果最开始,他极力想让陆爻回陆家来,只是想挽回陆家在旁人眼里的形象,那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他更加看重的,是一个甲木级卦师对于一个家族的重要性。就算以后真的不能回玄术界,他单是继续从商,手上的资本肯定也能靠着陆爻翻上几十倍。

生在一个玄术世家,他更能懂这其中的可怕。

所以尽管陆爻的态度极为冷淡疏远,他也依然表现得很热情,“是有什么事吗?只要二伯能做到的,肯定帮忙。”

“一点私事,不劳陆先生帮忙,因为你是主人家,所以才来打声招呼。”

陆辅舶知道陆爻这明显是想划清界线,只好应道,“那你自便,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等陆爻和玄戈从客厅出去,陆辅舶放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端着茶喝了一口,又直接把茶杯重重地放回桌面上,脸上带着怒气,“茶都冷了,不知道换一杯?”

旁边一个佣人快步走上来,屏着呼吸把茶杯端了下去。

“不敢朝着陆爻发脾气,就对佣人撒气?”见陆辅舶瞪了自己一眼,陆泽杨伸手拿了一个苹果,在手里抛了两下,“爸,你说陆爻这次回来,是来干什么的?”

“我怎么知道?”陆辅舶语气不太好,他手里捏着一颗木珠子,“不过我倒还要感谢他,要不是他弄死了陆明德、陆辅舟还有陆泽林,哪儿能有现在的情形?”

他这个陆家二儿子,就和隐形的差不多。陆辅舟是长子,从小都被陆明德带进带出。陆辅舷虽然一直在外面读寄宿学校,但天赋卓越。这两个人一直把他压得完全抬不起头,所以他当年才会直接选择出去做生意。

到了他的儿子,又被陆泽林这个长孙压得死死的,他儿子明明有能力,却还是只能跟着陆泽林,还不能比对方出彩一丁点。

“谢他?”陆泽杨没再说什么,翘着腿,把手机拿出来打游戏。

没一会儿,就有一个佣人走近,“那个……那个人去了后院。”语气有些瑟缩。

“后院?”

“是的,那个人去了后院那个黑屋,就是以前老爷还在时,每次他鬼眼睛一出现,就会被关进去的那个黑屋。”

挥手让女佣出去,陆辅舶疑惑道,“泽杨,你说,他为什么会去那里?”

陆泽杨看了陆辅舶一眼,嗤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想知道去问他不就完了。”说着低下头,继续打游戏,没再搭理陆辅舶。

陆爻带着玄戈到了后院,指了指那栋显得有些破旧的石头房子,“据说以前这里是一个小池塘,后来陆明德把地填平了,修了这栋房子出来。”

玄戈握住了他的手,果然,陆爻的指尖发冷。

“我没事。”话是这么说,但陆爻也没有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陆爻看了几秒,往后退了一步,随后猛地抬脚踢了上去,只听“砰”的一声,门锁就被踢开了。他重新站好,伸手把门推开之后,外面的光照了进去。

这一刻,陆爻突然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也被照亮了。

因为是石料搭建出来的房子,又没有窗户没有光,里面阴阴冷冷的,空气也十分憋闷。陆爻不看都知道,墙壁上、地上,都有很多他留下的血迹。

深吸了一口气,陆爻下意识地握紧了玄戈的手,才抬脚跨了进去。这时,他像是又看见了还没多大的自己,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一边哭一边拍着门,让爷爷开门放他出去。看见除夕夜,自己把耳朵紧贴着墙壁,努力去听外面隐隐的鞭炮声。

“我很少会哭,因为知道没有用。”陆爻朝着四周望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玄戈的脸上,十分专注,“其实,我一直都很紧张。”他弯了弯嘴角,“但真正走进来之后,又不紧张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玄戈伸手把陆爻压到自己怀里,亲了亲他的发旋,“嗯,我的小猫很勇敢。”

把门重新关好,整个房子里又重新黑了下来,但陆爻对这里十分熟悉,他闭上眼,按照一种奇特的步伐,走了七步才停下。站在原地没动的玄戈,敏感地发觉房间里的气流发生了变化。

盘腿坐在地上,陆爻从背包里翻了一把白色的石子出来,还有一叠刻纹纸,一支笔。按照某种特殊秩序,他挨着挨着将白色石子摆好,随后咬破指尖,在石子的表面沾上了自己的血,又拿着笔在刻纹纸上添了最后一笔刻纹,每完成一张,刻纹纸就会漂浮起来。

他手速非常快,只花了十几分钟,四十九张刻纹纸就都漂浮在他周围,散发着荧荧的白光。

玄戈专注地看着陆爻的侧面,这时候的陆爻表情沉静,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陆爻还偏头朝着他笑了笑。

接着,像是构成了什么玄妙的联系一般,刻纹纸逐渐被白色石子所吸引,二者逐渐靠近,光芒相接。

见“场”已经搭建完成,陆爻松了口气,他转身走向玄戈,将自己的外套拉开,把衣服往下拉,露出了白皙的肩膀,“你咬咬我。”

“嗯。”玄戈一手搂着他的腰,低下头,先亲了亲他的唇角,安抚道,“有些疼,忍忍。”随后嘴唇触到了皮肤的表面,先用舌尖温柔地舔了两下,等陆爻放松下来,才快速地咬了下去。

鲜血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他隐隐觉得自己和陆爻之间的联系,又紧密了不少。

就着这个姿势,陆爻吸了一口气,静下心神,一连串的音节快速发了出来。数秒之后,他们所站的地方,突然有了明显的震动。白色石子和刻纹纸同时颤了颤,散发的光芒将整个室内都照亮了。

第六十卦

但白色石子和刻纹纸散发的光芒只维持了不到十秒,就突然熄灭了。陆爻唇间念诵咒文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了口气,脸色有些发白,身体晃了晃。

玄戈双手稳住他的身体,“小猫?”

“这里确实藏了东西,我能感觉得到。”陆爻紧盯着地面,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皮肤显得更白了一点,但眼神很亮。把头靠到玄戈肩上,还顺便蹭了蹭汗,“我一定会找到的。”

虽然玄戈一直表现得都不是很在意卦盘,但陆爻不找到卦盘,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休息了十分钟,陆爻重新检查了一遍,发现白色石子和刻纹纸依然完好,于是朝玄戈说到,“这里的禁制太强,你再咬我一下,我从离火浮明盘再借一点力量。”

玄戈看着陆爻肩膀上的齿印,血迹已经凝固了,但对比着皮肤的白色,尤为刺眼,“还很疼吗?”

“不怎么疼了,”陆爻摇头,又对上玄戈的眼睛,“咬咬,好不好?”

知道陆爻是在学自己,玄戈笑了出来,捏了捏他的鼻尖,“你啊。”

肩膀上痛感明显,陆爻下意识地闭上眼,逐渐就感觉到,在被玄戈咬住的地方,局部产生了一股热意,从齿印极为迅速地传到了全身,甚至让他有一种全身都被烧起来了的错觉。

等陆爻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全都变了。四面的墙上,密密麻麻全是阵纹,看得人晕眩。而在他们的脚下,是一个巨大的阵法核心,银色的阵纹像是游移的光线一般,不断变换。

发现陆爻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玄戈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小猫,你看见了什么?”

“地上有法阵,银色的阵纹。”陆爻很快又否定,“不,应该说整个房子的墙上都是阵纹,我们现在就像是被包裹在法阵的中间。”

他从一开始的惊讶后,很快镇定下来,“离火浮明盘应该就在下面。”

陆爻没有学过阵法,但通过卦象,很快就确定了阵眼的位置。从包里拿了一根刻满刻纹的铜钉,直接放到了玄戈手里。接着,他又握着玄戈的手腕,准确地移到了阵眼的上方,“就是这里。”

完全无视阵眼上方的保护气层,玄戈五指握着铜钉,半点阻碍都没有,直接狠狠地刺进了阵眼里,空气中有明显的破裂声。

而此时,在陆爻的眼里,墙壁上散发着银光的阵纹开始变得暗淡,最后完全熄灭。

b市。

薛绯衣对面前放着的饼干视而不见,正手撑着下巴,思考到底应该怎么和清河搭话。见对方忽然看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快速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有些紧张,“大清河,你……怎么突然看我?”

见清河眉微微蹙着,他又看傻了——我的天啊,为什么连蹙眉都这么好看?没天理没天理,不过请让他能每天多看几遍!

“我刚刚感觉到了离火浮明盘。”

“玄戈?”薛绯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怎么了?”

清河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窗边,看向了A省所在的方向。

与此同时,地下。

玄戈手上拿着电筒,光线扫过两旁粗糙的石壁,上面凹凸不平,偶尔还会有尖锐的石锥凸起,尖端非常锋锐,人必须要侧着才能通过,否则就很容易被划伤。

“这下面应该是在天然形成的基础上,加上了人工开凿。”陆爻蹲下身,拿手机的电筒照了照,发现地面较为平整。

几分钟前,在玄戈将石屋的阵法破除之后,屋内的气场突然就起了变化,气息卷动,最后出现了一个狭窄的洞口。两人用手电筒往下照,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一样,连光线都无法穿透。

陆爻干脆拉着玄戈,直接跨了一步,没想到瞬时间,洞口就产生了有一股极强的吸力,将两人都卷了进去。

强烈的坠落感之后,两人同时落到了地面上,陆爻被玄戈抱着,头被对方护在了怀里。

重新捡起手电筒,光将周围照亮,他们所站的地方很窄,三面都是石壁,前面有一道只容一人走过去的石缝。他们穿过之后,就进到了这条狭窄的小路上。

“小心两边。”玄戈走在前面,紧握着陆爻的手。

“我以前完全没有发现,这下面竟然会是这样的。”回想起刚刚出现的银色阵纹,和之前在榕园看到的有些相似,陆爻忽然就在想,难道这里也是进行了空间隔绝,所以这么久,他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脚步声在黑暗中传来隐隐的回响,这条路弯弯曲曲的,前后又都没有光,让人完全丧失了方向感。陆爻捏紧了手机,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小猫回去想吃什么?”

听了这个问题,陆爻一愣,想了想又很快回答,“我想吃盐酥鸡,把鸡肉切小一点,油炸之后会好香。”

“嗯,可以再撒上一点孜然胡椒粉,或者给你做酸甜口味的酱,蘸着吃。”

陆爻皱了皱鼻子,“不要说了,好饿。”他正说话,没注意到玄戈忽然停了下来,一下子就撞到了对方的背上。将就着蹭了蹭撞得酸痛的鼻子,陆爻泪汪汪地从玄戈肩膀往前面看,“有什么东西吗?”

“嗯,我们好像到地方了。”

玄戈把手电筒的光线调到最亮,绕了个弧形,“看,这里有门框。”

干脆从玄戈手臂下面钻了过去,陆爻凑近了看,“上面是繁体,写的‘封’字,这一圈都是这个字。”他拉了拉玄戈的手,“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应该不远了。”

果然,拐了一个弯之后,周围瞬间就变得开阔起来。

面前的地方整体呈圆形,周围石壁嶙峋,极为潮湿。边沿还有一道水沟,像是被自然冲刷形成的。光细致地扫过,陆爻手一顿,“那里有一个字?”

玄戈将手电筒对准了陆爻指着的方向,果然,上面刻着一个篆书的“陆”字,刻字的力道极大,一笔一划都深深地陷进了石头里,苍劲有力。

而在“陆”的下方,刻着一对阴阳双鱼,图案的线条流畅且连贯。

“你能感觉到卦盘的存在吗?”

玄戈摇头,“没有特别的感觉。”

“唔”了一声,陆爻把手机递给玄戈拿着,自己准备盘腿坐到地上,就听玄戈说,“等等。”

“怎么了?”

玄戈两下就脱了外套,垫在了地上,“坐吧,这里很潮湿,冷。”

看着只穿了一件黑色毛衣的玄戈,陆爻的嘴角翘了起来,坐了下去。

和往常不一样,陆爻这一次从背包里,拿了三根土黄色的线香出来,还有五十根蓍草。

他朝着玄戈伸手,“打火机用一下。”

从口袋里把打火机掏出来递给他,玄戈就看见陆爻将线香点燃,随后画了一张刻纹纸,卷在了线香的底部,下一秒,三根线香直接就凭空立了起来。

又将五十根蓍草束成了一整束,在线香袅袅的烟雾上熏过一遍,同时,陆爻开口念道,“假尔泰筮有常,陆爻今以寻血契之离火浮明盘,未知可否,爰质所疑于神之灵,吉凶得失悔吝忧虞,唯尔有神,尚明告知。”

声音很低,但每一个音节都极为清晰。重复两遍之后,陆爻从五十根蓍草当中,抽出了一根,放到一侧,随后将剩下的四十九根蓍草分为了两束,一左一右放好。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非常好看,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玄戈手里拿着手电筒站在旁边,在听见陆爻念出“假尔泰筮有常”几个字时,就反应过来,陆爻是在用大衍筮法算卦盘的具体位置。

这一次,过了许久,陆爻才睁开眼睛。他食指中指伸直并拢,在线香燃烧的一端绕了一圈后收回。

这之后,在周围都没有风的情况下,线香的烟雾忽然发生了弯折,像是被一股气流牵引着一样,直直朝着一个方向袭去。最后停在了阴阳双鱼图的面前,消散不见了。

陆爻的双腿有些发麻,他拉着玄戈的手站起来,两人走到阴阳双鱼图面前,陆爻迟疑了一下,伸手敲了敲。敲击的地方发出了低沉的声音,里面不像是中空的。

“我猜这里应该是陆家的先人建造的,”陆爻抬头又看了那个“陆”字一眼,“而且,这里完全隔绝了你和卦盘的联系,以及血契的感应,我猜应该是有备无患。”

为了避免离火浮明盘对陆家不利,就在有控制卦盘的法阵的基础上,还修了这么一个地方出来,应该也打着同时压制血契人的力量的主意。

“就在这后面。”陆爻手指的指腹沿着图案的线条慢慢移动,摸到双鱼图中圆形的凹槽里,他细致地感觉了几遍,都没有发现有一丝缝隙。

心里焦虑,明明都已经在眼前了。

玄戈捏了捏他有冰凉的手指,低声地安抚道,“不要着急,我在你面前的。”

地下的温度很低,大衍筮法短时间里也不能用两次,陆爻拿了三枚硬币出来,金属的冰冷感冻得他手指一颤。

算出的结果是,“钥匙”就在自己手上。

摩挲着硬币上的花纹,陆爻思考着这个卦象到底是什么意思,在他手上?他还尝试着将血涂在了阴阳双鱼图的线条上,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把硬币揣回口袋里,把手拿出来时,忽然听见了细微的“啪嗒”声,陆爻手一顿,把手抬了起来——他的手腕上戴着两颗小石子,他父母留给他的东西。

陆爻看向玄戈,“你觉得……有可能吗?”

他还记得龙婆婆曾经说过,手上戴着的石头,是他出生之前,萧笙起卦,算出自己未来的孩子命途多舛,但她似乎又不在。觉得未来变数太大,才将这石子放在木盒里,交给龙婆婆保管。同样的,钟淮南那里也有一个,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材质。

“可以试一试。”

轻轻摸了摸石子的表面,陆爻将绳扣打开,又把两颗黑色石子都取了下来,然后分别放进了阴阳双鱼图中的圆形凹槽里。

他紧盯着图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十秒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的反应。

正当陆爻准备把石子拿回来,重新用绳子系着、戴到手腕上时,只见黑色石子的表面,忽然出现了金色的纹路,如同龟甲的裂纹。

随后,金色的纹路如根系一般,从石子表面一寸一寸地蔓延了出去,很快就将阴阳双鱼图完全覆盖,最后,整幅阴阳双鱼图都变成了金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的阴阳双鱼像是活了一样,开始旋转,足足转了九圈才停下。随后,一左一右慢慢游向两侧,露出了图案下藏着的离火浮明盘。

这一刻,陆爻目不转睛地看着,握住玄戈的手力道紧了紧。

离火浮明盘是一种精纯的火焰的红色,只看一眼,就像是要灼人眼球一般。大致有陆爻双手张开那么大,上面刻着的九天星辰隐隐显出淡金色,边缘一圈是天干地支,正中央还有火焰的纹路,有一种让人惊叹的美。

想起以前卦盘总是飞来飞去的模样,陆爻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卦盘。他的指尖还留着之前的血迹,直接就抹到了卦盘的表面上。

下一秒,原本沉寂的离火浮明盘忽然动了!它霎时间就悬浮在了陆爻和玄戈之间,周身散发出金红色的火光,像是要将空气都点燃一般。

随着火光的不断扩大,卦盘表面刻着的九天星辰逐渐往上升,虚浮为天,凝重为地,直接构成了一幅天地星辰图。

陆爻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暗中耀眼的火光,心跳加速,手心都出了一层细汗,激动又紧张。

这时,一直有些沉默的玄戈伸出左手,只见卦盘像是被吸引住了一样,绕着玄戈的手掌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他的手心上。

火光映在玄戈的侧脸上,显得眉目锋锐,眼中带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燥戾之气。

陆爻问出了心里一直以来的不安,“你会不见吗?”他指了指卦盘。

“不会。”玄戈摇头,“这东西想进到我的身体里去。”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爻就看见离火浮明盘在玄戈的手掌上,完全化作了一团金红色的火焰,朝着玄戈的心口飞去,几个呼吸间就直接隐没在了对方的身体里。

周围的光线暗了下去。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血契终于再次相连,甚至久违的感觉让陆爻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玄戈伸手揽住了他的腰,蹭了蹭他的鼻尖,声音温和,“你很开心。”

陆爻点头,“我——”话音还没说出来,就发现玄戈直接亲了上来。他眼睛微微睁大,又听玄戈说到,“我亲了你之后,你更开心了。”手指扣着陆爻的,“我能大致感觉到你情绪的变化。”

没等陆爻说话,玄戈就接着说到,“我没有之前属于卦盘的记忆。”

陆爻呼吸一颤。

“确实没有,我的记忆依然是从两年多以前开始的。”玄戈摸了摸心口的地方,“它没有受到损伤,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这里。”

沉默了一会儿,陆爻看向“陆”字下面的阴阳双鱼图案,发现已经重新闭合。他伸手把已经又变得平常的两颗石子拿下来,重新戴在手上,一边说到,“我猜测,会不会是你和卦盘脱离太久了?”

“有可能。”玄戈点头。他有些在意,因为没有以前的记忆,他根本就无从得知,自己当时是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人的。

两人沿着逼仄的石缝从原路返回,看着上方的入口,玄戈直接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陆爻的腰上,“小猫,抱着我。”

下意识地按照玄戈说的做了,随后,陆爻只感觉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一个用力,视线再次清晰时,他已经重新站在了石屋的地面上。

“我们这是?”

“我的一点能力。”玄戈笑着道,“跳得比较高。”

不是一般高。

这时,门口传来了陆辅舶的声音,“小爻,你们还好吗?”

玄戈凑到陆爻耳边,低声道,“小猫先出去。”

对视了一眼,虽然不知道玄戈是要做什么,陆爻还是点头,收回了旁边悬浮着的刻纹纸和石子,走到门后,又拿了门锁上悬浮的刻纹纸,打开门,“陆先生。”

陆辅舶笑容和蔼,“你们很久都没出来,我和泽杨都有些担心。”说着,明显往里面看了两眼,是在奇怪怎么没有看见另一个人。

“事情已经做完了。”陆爻直接站到外面说话,“今天打扰陆先生。”

“这就要走了?要不留下来吃顿晚餐,你两年没在家,张嫂做了你喜欢吃的菜。”

陆爻勾了勾嘴角,语气平淡,“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一噎,陆辅舶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没再说话,等玄戈出来之后,陆爻直接就朝着大门的方向走了。

坐上车,陆爻整个人才真正放松下来,他之前还一直担心,自己找到卦盘时,背后那个人会不会突然出现。

黑色越野开到了大门外,陆爻最后看了一眼陆家的宅子,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已经有了家。

回程的路上开得比较慢,陆爻没一会儿就开始晕乎地打瞌睡,不知道在迷迷糊糊想些什么,嘴角的笑容一直都没消失过。

睁开眼,发现玄戈把车停在了路边,他还没反应过来,“到了吗?”

“笨小猫。”玄戈伸手帮他解了安全带,又下车从车头绕过,打开副驾驶的门,“小猫,下车。”

刚在公路边站稳,就看见玄戈拿了白色的毛线帽子出来,很长,顶端还有一个毛球。

“不是很好看。”他语气嫌弃。

“很好看,乖,而且太冷了。”见陆爻点头,玄戈才帮他戴上,还细心地将太长的边沿一层一层往上叠好,整齐地固定在额头的位置,露出了眉眼,确定戴好了,玄戈还俯下身,亲了亲陆爻的眼尾。

冷得原地蹦了两下,陆爻瞌睡都跑完了,“我们这是去哪儿?”

玄戈没回答,只是牵了他的手,朝右手的方向走。他们这是在近郊,公路旁边都是荒地,温度也要比市区低,呼吸都是白色的雾气。

公路横穿了一条小河,水质很清澈,“小猫。”

听见玄戈叫他,正低着头的陆爻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瞬间就笑了出来,“那是梅花吗?”

只见在河水拐弯的地方,长了一丛红梅。

拽着玄戈的胳膊,陆爻走近了才发现,梅花还没有完全盛开,梅枝上偶尔有一两朵花,其余都是花骨朵。

玄戈见他笑得开心,“来的时候看见的,想着等回市区时一定让你也看看。”

“很好看!家里窗户外面的梅花才结花苞,这边的要快一点。”

看着陆爻弯起的眼尾,玄戈忽然把手伸过去,手指的指尖碰上了他的帽沿。随后,原本已经折卷整齐的帽沿,被玄戈轻轻地放下来,遮住了陆爻的眉眼,只露出了精致的半张脸。

视野突然消失,陆爻下意识地握住了玄戈的手指,下一秒,他就感觉对方的嘴唇覆了上来,舌尖纠缠,呼吸温热。

这一刻,浮动的梅香,流水的声响,通通都被他忽视了,他唯一能够清晰感知到的,只有玄戈。

第六十一卦

折了一枝梅花上车,接下来陆爻完全没有打瞌睡,一路都拉着玄戈聊天,语速很快,话题极为跳跃。

玄戈一边开着车一边听,唇角的笑容就没消过——他能通过血契的联系,感觉到陆爻开心兴奋的情绪。

快进城的时候堵了一会儿车,陆爻随手起了一卦,“二十八分钟之后就不堵了。”说完,他伸手拽住了玄戈的手,“陆辅舶来敲门时,你让我先出去,那之后你在里面做了什么啊?”

见他一双杏眼里满是好奇,玄戈握着陆爻的手指咬了咬,看着前面的车流,“小猫觉得我做了什么?”

“我想不出来才问你的,告诉我,好不好?”

笑了起来,对上陆爻的眼神,玄戈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小猫,你这是在撒娇?”最后一个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撩人的味道。

陆爻不承认,“我是非常认真地在了解当时的情况。”

“没什么,只是做了一点坏事。”

两人连夜赶回了家,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陆爻已经睡着了。玄戈把双肩包背在自己背上,从另一边打开车门,俯下身,直接就把陆爻抱了起来。

车开走之后,玄戈让陆爻双腿盘在了自己腰上,一掌托着屁股,又贴着陆爻的耳朵小声道,“小猫,你要掉下去了。”

下一秒,陆爻就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臂紧紧地圈住了玄戈的脖子,手上还抓着那枝梅花。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陆爻就发起了烧,扁桃体也肿了。

他咬着温度计躺在床上,两颧都泛着红,恹恹的。那枝梅花就插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用清水养着。

“我以前都没有用过大衍筮法,太耗心力了,没想到后遗症这么厉害,竟然会发烧。”他声音有些哑,四肢也没什么力气,抱着枕头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玄戈。

“嗯,”玄戈捏了捏他的脸,“也有可能是终于把卦盘找了回来,忽然松懈下来。”说着,伸手取了温度计,“三十九度,口腔温度也算高热了。”

“好吧。”陆爻点点头,直接把被子拉开,热气散了出来,“上来陪陪我,想抱你。”

因为喉咙痛,他语速有些慢,眼神也让玄戈完全拒绝不了,干脆直接就脱了衣服,躺到床上,手轻轻地揉着陆爻的脖子,“小猫,这两天你很爱撒娇。”

装作没听见这句话,陆爻直接钻进了玄戈怀里,他身上也烫,体温比对方高了不少,觉得皮肤这么贴着很舒服,就一直无意识地磨蹭。没一会儿,忽然发现有东西抵着自己,陆爻意识到是什么,直接伸手抓在手里。

陆爻的手心很烫,玄戈抽了一口气,去咬陆爻的耳朵,“小猫,别闹。”

根本就没听他的,陆爻又往被子里缩了一截,去亲玄戈的胸膛,吮吸的水渍声,隔着被子都听得清。

玄戈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粗重,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了了,他翻了个身,直接把人按在了床上,狠狠地亲了上去。陆爻的嘴里温度很高,像是要把人融化一样,两人的舌尖一碰上,就缠在了一起,发出了舒服的喟叹,陆爻光裸的大腿还蹭着玄戈,肆无忌惮的。

亲了十几分钟,玄戈靠着意志力直接坐起了身,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又伸手捏着陆爻的下巴,眉眼深邃,“小东西,仗着生病,知道我不敢干你?”

陆爻抱着被子笑,半截腰又露了出来,晃眼睛。

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玄戈捏了捏眉心,脚步有些急促地去了卫生间。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粗重的喘气声,还有一声接着一声地在喊陆爻名字的声音。

陆爻没想到自己听着听着竟然就听出反应了,他盯着卫生间的方向自我反省,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确实太得意。翻身用枕头把耳朵都捂上,但玄戈的声音还是听得极为清楚,他还会下意识地想象情景。

最后,陆爻挫败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随便穿了件玄戈放在旁边的衬衣,就进了卫生间,去找玄戈帮忙。

他进去时,玄戈正在洗手,背上紧绷的肌肉表面还布着一层汗,尤为性感,陆爻直接就抱了上去,手扣在玄戈的腹肌上,贴得很紧。

感觉到从后面贴上来的人,玄戈从镜子里看陆爻,“想了?”手伸到后面摸了摸陆爻的腰,声音带着笑意,“还拿的我的衣服穿?”

“嗯。”陆爻在镜子里和玄戈对视了一眼,眼睛湿漉漉的,“帮帮我?”声音含着一点鼻音。

玄戈没说话,直接转过身,从背后把陆爻抱在了怀里,一边亲着对方的鬓角,一边低声说话,显得有些急躁,“乖,这就帮你。”

最后,陆爻又是被玄戈抱着放回床上。他四肢发软,但精神很亢奋,拽着玄戈的衣服不让人走。

“我去给你做吃的。”玄戈拿了件自己的衣服给他抱着,一边穿外套一边问,“想吃什么?”

“山楂小排。”抱着衣服,陆爻眨了眨眼睛,手还从被子里钻出来,比了比,“十个山楂。”

“刚刚不是喉咙痛?消肿了?”

“不痛了。”陆爻说着,还张嘴给玄戈看,一本正经的。

觉得他这动作太乖,玄戈俯身亲了亲他的唇角,就去了厨房。

下午四点过,门铃响了。

陆爻正把玄戈的衣服叠成方块,垫在自己侧着的脸和床之间。听见动静,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是小壮。”

“算出来的?”

“嗯,”陆爻点头,语气有些得意,“之前堵车的时间我也算得非常准,我现在算卦命中率百分之百!”

玄戈去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果然是薛绯衣。他换鞋子进到卧室,见了陆爻的模样,有些担心,“你怎么发烧了?吃药了吗?”

“吃了,”陆爻垫了个枕头,靠着坐起来,“小壮你今天怎么忽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不是我有事。”薛绯衣指了指手里的星盘,“是大清河有事情找你们。”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出现在了卧室里,表情沉静地站在薛绯衣旁边,眉目如画一般。他墨色的长发依然用天青色的发带束着,朝陆爻轻轻颔首,“初次见面。”

陆爻确实是第一次见到清河器灵的模样,一时之间完全看得呆住了,正好,玄戈端着一盘水果进来,直接就挡住了陆爻的视线,“看太久了。”

听清楚玄戈说的什么,薛绯衣在后面笑起来,无声地朝着陆爻做口型,“十——秒——没——到。”

把果盘放下,玄戈干脆就带清河去了客厅。

清河没有绕弯,直接说明了来意,“昨天,我感觉到了离火浮明盘的气息。”他看着玄戈,“找到了吗?”

“找到了。”玄戈没有隐瞒,“但是我缺失了记忆,我现在的记忆,还是从变成人的时候开始的。”

清河点点头,想了想解释道,“和人类不同,器灵的记忆因为太过漫长,都保存在灵髓当中,而器灵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随意调整自己的记忆状态。我在遇见薛绯衣之前,一直都只保留近十年的记忆。太多不重要的记忆,很耗心神。”

偏头对上玄戈的视线,清河接着道,“而灵髓遗失,记忆也会一同消失。”他多说了几句,“陆家能困住你,自然有能够抽取你灵髓的手段,最好还是要尽快找回来。”

玄戈点头,“我知道了。”

往卧室门口走,玄戈就听见薛绯衣正在给陆爻讲才最新的八卦。

“榕园不是塌了嘛,会长说确实是赵姝激发身上的刻纹时,力量直接引动了榕园下面的法阵,才会出现整栋楼都垮塌了的情况。”

“龙婆婆不是说清理过?”

薛绯衣摆摆手,“确实清理过,后面还会定期检查,但玄委会明显是内部混进了人。而且钟前辈不是确定他察觉到了空间隔绝的法阵吗,可是会长查了两遍,也没查出什么来,还在继续查。”

陆爻想起自己之前看见的银色阵纹,觉得钟前辈应该是对的。

“对了,知道我要来找你,龙婆婆还让我给你说,四天之后她请我们吃个饭,压压惊,钟前辈也去。”

“那我一会儿给龙婆婆打个电话,说会去。”

“行,”见陆爻嘴唇都干得起皮了,薛绯衣递了杯水过去,等陆爻接到手里,他忽然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对了对了,差点忘了说!”

他表情十分丰富,眉飞色舞的,“昨天晚上,陆辅舶的公司连夜被税务部门的人查账,数字非常惊人,这次肯定要栽一个大跟斗。还有还有,今天上午,他公司旗下在做的工程,偷工减料和死了人的事情又被曝了出来,股价暴跌。而且据说陆辅舶在董事会上,直接都被气地住院了,哎呀哎呀,简直喜闻乐见!”

陆爻也跟着笑起来,像是有感应一样,他看向站在门口的玄戈,就想起对方在车上说的,只是做了一点坏事。

而见清河走进来,薛绯衣眼睛瞬间就亮了,“你们聊完了吗?”

清河点头,“走吧,陪你去看电影。”

“大清河你真是太好了爸——”察觉到清河看过来的目光,薛绯衣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弯,“把——把我的心送到你手里!”

清河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第六十二卦

等清河转身往门口走,薛绯衣在后面憋着气,连拍了好几下胸口,觉得自己的绝地求生堪比教科书!

于是他偏头看向陆爻,想简短地交流两句,结果却发现玄戈正在喂陆爻吃水果,脸上的表情——算了,还是别看了,小陆爻根本就用不上这个技能。

薛绯衣和清河走了之后,陆爻咽下嘴里的橘子,忽然朝着玄戈,神神秘秘的,“你靠近一点,我有话给你说。”

“什么?”

玄戈凑近,没想到陆爻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眉眼弯弯的,“我说完了!”

揉了揉陆爻的头发,“好好好,我听懂了。”他眼神温和,“怎么这么乖?”

“一般乖。”陆爻又趴到玄戈身上,头靠着对方的肩膀说话,“陆辅舶公司出事情,就是你动的手脚吧?”

“嗯,算是。”玄戈抱着蹭来蹭去的人,“我只是做了刻纹石,让陆家运势不顺,是他们自身有很多问题,所以这么快就出事,我也没办法。”

点了头,陆爻又就着玄戈的手吃水果,“那清河找你有什么事吗?”

“嗯,清河作为苍木九星盘的器灵,出现灵智的时间比我早,他在之前感觉到了我和本体融合,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玄戈耐心地把苹果切成小块儿,喂给陆爻吃,继续说到,“我提到了记忆的事情,他说器灵的记忆都存储在灵髓当中,还可以自由调整记忆的长度,像清河,以前就只会保留十年的记忆。”他语气不疾不徐地,“我的灵髓应该是早被取走了,所以才会没有之前的记忆。”

陆爻心里一跳,一不小心就咬到了玄戈的手指。

“不要紧张。”玄戈捏了捏他的脸,“相信我,不着急。”说着,又喂了水果到陆爻嘴里,手指还轻轻碰了碰陆爻的舌头,显得有几分暧昧。

“你说你可以自己调节记忆,”陆爻想起以前的卦盘,“所以以前的你才会和现在很不一样吗?”

“以前的我?”玄戈凑上去含住他的舌尖亲了亲,接着又喂了橘子给陆爻,“以前的我,应该会很幼稚,或者非常成熟?”

“你怎么知道?”

“秘密。”玄戈没有说,他更加倾向于自己以前表现得很幼稚,因为能够想象,那时的陆爻被忽视被厌恶,所以自己应该会充当陆爻的玩伴的角色,会索取陆爻关注,让陆爻知道自己也是被需要的。

想到这里,玄戈忽然就不是很想把灵髓找回来了。

注意到玄戈的表情,陆爻从床上跪坐起来,手环在对方的脖子上,“灵髓要找回来才行。”他认真道,“现在的你和从前的你都是玄戈,但我分得清不同。”

他忽然感觉心里酸酸涩涩的,在他童年最缺少陪伴、认可和接纳的时候,玄戈将这些一一都弥补了。

把陆爻直接抱在大腿上,又拉了被子给他裹了一层,玄戈亲了亲陆爻左眼的眼皮,“怎么心里这么难过?”

“你真的可以感觉到我的情绪?”

“真的。”玄戈手从他的衣服下摆伸了进去,“现在你生病,还不行,下次让你试试。”

足足烧了两天,陆爻体温才恢复了正常。

睡醒过来,看了床头留的纸条,玄戈出去买水果还没回来。陆爻给自己测了体温,发现确实没有烧了,瞬间就觉得手脚都有了力气,这才趿着拖鞋,开了衣柜找衣服。

他有些不知道穿什么,最后干脆翻了件玄戈的纯黑色长外套出来,抱着就去了浴室。

玄戈提着水果和菜回来时,就看见卧室的床上没人,浴室里开着取暖灯,没一会儿又传来了水声。他把东西整理之后放到冰箱里,又把水果洗了,注意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于是等玄戈从厨房出来,就看见陆爻手上拿着白毛巾在擦头发,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松松垮垮得不合身,明显就不是他自己的。

陆爻皮肤非常白,穿上纯黑色的衣服时,有一种极为强烈的对比。外套不够长,才到了大腿,玄戈的视线落在他露出来的皮肤上,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洗完了?冷吗?”

“嗯,不冷,”陆爻自然地把手里的毛巾递给玄戈,让对方帮忙擦头发,“热水澡很舒服。”

几下就把陆爻头发上的水擦干净,玄戈把毛巾放到一边,从后面把人抱着,“还有没有不舒服?”

完全没有危机感,陆爻放松地往后靠在玄戈怀里,“没有,刚刚起床有些发软,现在也好了。”

他刚说完,就感觉玄戈亲上了他的脖子,不是单纯的亲,又吸又咬的。

才被热水冲了很久的皮肤很敏感,肯定都有红印子了。陆爻侧了侧脖子,“好痒啊。”说着就往旁边躲。

玄戈直接拉了陆爻的手腕,把人压在了沙发上,腿固定着陆爻的,声音低哑,“小猫,我是不是很久没干你了?”

陆爻耳朵有些发热,不过还是认真地想了想,“是。”说完,就听见玄戈的笑声,撩得耳朵发麻。

亲了亲陆爻,玄戈又问,“那想我了吗?”

“想……了。”糖粒被玄戈的手指重重地捻了几下,陆爻的声音都变了音调。

“我也想你了。”玄戈站到沙发旁边,看着半躺在沙发上的人,俯下身,用牙齿咬着黑色长外套的拉链,速度极慢地往下拉。随着拉链被拉开,纯黑色的衣服间,露出了陆爻雪白的皮肤,映衬之下,美得惊人。直接拉到了底,玄戈松开齿间咬着的拉链,看着陆爻,眸色极深,轻声问到,“小猫,里面什么都没穿?”

陆爻轻轻“嗯”了一声,“忘记拿了。”

他对上玄戈的眼神,又很快移开,总有种下一秒就会被对方弄得下不了床的错觉。

深吸了一口气,但空气里都是陆爻身上的味道,玄戈干脆拿了根薄荷烟含在嘴里,闻着这股带着些清凉的味道,才把心里涌起的燥意给压下去了——他怕伤到陆爻。

但陆爻不知道,他在沙发上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玄戈,直接跪在沙发上,臀部翘起,弧度极为迷人,黑色的长外套半遮半掩的,挡住了大腿根以上的地方。他回头看着嘴里咬着烟、没有动作只是看着自己的男人,浅浅地吸了口气,“我洗干净了,还做了润滑和扩张。”

清理干净身体里面的东西,陆爻被放到床上,一根手指都懒得抬,有一种累到极致的疲倦。可能是之前睡得太多,他现在完全睡不着,干脆挪了挪,去挨着玄戈的衤果背,对方身上的气息让他很舒服。

两人的皮肤紧贴着,体温相触的感觉十分舒适。玄戈伸手把陆爻整个抱起来,放到自己身上,慢慢地摸着他的背还有腰臀,时不时揉捏几下。陆爻就像猫儿一样趴着,半眯着眼,明显十分享受。

觉得舒服了,但继续下去可能要出事,陆爻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坐起来,“我想算算灵髓的情况,”说着,他勾了玄戈的手指,“说起来,我觉得灵髓应该是被背后那个人拿走了。而且陆明德把灵髓取出来,不一定知道灵髓的作用。”

开了个头,陆爻抱着玄戈屈着的腿,把下巴搁在对方膝盖上,“我想想啊。”

陆爻理了理思路,掰着手指头,“第一,背后这个人足够让人信服,因为复兴陆家一直是陆明德的执念,能让他愿意这样全力合作的,肯定不是一般人。第二,背后这个人的目的肯定不简单。第三,这个人能够不被玄委会发现,也能探知玄委会内部的消息,手里还有这么多已经失传了的刻纹,我觉得他应该是玄委会的高层,或者是资历很高但已经退隐了的人。”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疑惑,“连我都可以轻易地推出这些,龙婆婆他们肯定也可以。”

所以,龙婆婆他们一直都还没有查出什么结果,是中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你说得很对,”玄戈把手递过去,“陆大师,可以帮我算算,我的灵髓在哪里吗?”

清了清嗓子,陆爻坐直,表情变得非常正经。他从床头柜上拿了硬币,放玄戈手心里,然后又将硬币拿起来,撒到了被子上。

原本都已经做好了卦象模糊不清的准备,多看了几眼,却发现卦象竟然有隐隐的指向。

“壬子月,戊寅日,事情会有转机。”陆爻把日历翻出来,“壬子……戊寅……确实是龙婆婆请我们吃饭那天!”

日历翻得很快,陆爻和玄戈一起,到了龙婆婆定的私房菜馆门口,正好碰到钟淮南和余长生。

陆爻发现钟淮南表情苦闷,“钟前辈,您心情不好吗?”

“心情不好。”钟淮南手里抱着木剑,看了走在旁边的余长生一眼,长叹了一口气。正当陆爻以为钟淮南要说出什么来时,就听对方道,“小徒弟凶我!人老了,连徒弟都嫌弃我了!”

“……”

陆爻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余长生听见这句感叹,看了过来,“师父,您为什么不说,您去公园学打毛线?”

钟淮南晃了晃木剑,“我是想给你师母做一个温暖的剑鞘!”

“但你出去了,两天一夜,没回家,没消息。”

钟淮南理亏,“我是迷路了,”说着又补充,“最后我不是去派出所,找民警联系到你了吗?”

想起从小到大,自家这个师傅就经常迷路,余长生都数不清楚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了。他又败下阵来,妥协,“下次不要这样,出门手机一定要充电。”

“好,都听小徒弟的!”钟淮南笑起来,“那一会儿可以让那个厨师,做一份梅菜扣肉吗?”

余长生决定假装没听到。

私房菜馆在一条老巷子里,进门是一个小花园,种了很多花草。穿过去之后,是两张桌子,龙婆婆和薛绯衣已经先到了,正在喝茶。

刚坐下,龙婆婆就每个人递了一个小包过来,“我去了国外一趟,这是那边的特产,说当地的小孩儿都喜欢吃。”

钟淮南把木剑放在膝盖上,伸手,“我肯定也有吧?”

“有,不过和几个小的不一样。”龙木棠也递了一个小包过去。结果钟淮南接到手里,转手就给了余长生,“来,小徒弟,给你!”

另一边,薛绯衣趴在桌面上,皱着脸,声音都没力,“婆婆,我为了这顿饭,已经饿了两顿了。”

这时,有人端着大木盘走过来,朗声道,“做好了做好了。”说着,把木盘里盛着的三盘菜都放到了桌面上。

龙木棠把带回来的特产也递了一包过去,厨师打扮的人有些惊讶,“我也有?”

“当然有!”龙婆婆笑起来。

“这是……易述?”钟淮南仔细打量了一番,有些迟疑,又很快确定,“还真是易述啊,你下巴那儿的疤痕,还是我看着你摔倒、砸到石头上面去的,我想伸手拉一把,没赶上。”

“淮南,这么多年的事情你都还记得?”易述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明显,“我们也有差不多二十年没见了。”

“是有这么久了,”钟淮南点点头,“下次带着酒来找你聊聊。”

“行,饭菜管够!”

等易述进了后面的厨房,薛绯衣咬着筷子,“钟前辈,那是你们的旧识吗?”

“嗯,他是个阵法师,还兼职卦师,是那一年唯一的一个甲木。”钟淮南眼神有些怀念,“非常厉害的一个人,不过很久没见了。”

像是回忆起了些什么,钟淮南叹气,“你们都知道一点,二十几年前玄术界的那一场动荡吧?”

见几个小的都点头,他大概说了说,声音比较低,“易述的好友背叛了,沉迷邪术,失了心智,他亲自结束了对方的性命。也是很伤心啊,所以后来他就离开了玄委会,再没有出现过,我都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开私房菜馆。”

龙婆婆喝了一口桂花酿,“我也是碰巧到这里吃饭,十分巧合地才把人认出来的,后来就时不时过来吃顿饭。他应该已经看开了,有时候还会和我聊两句以前的事,不过这么多年,真的再没有沾过玄术。”

这时,大门打开,一个人慢慢走进来,陆爻下意识地看过去,语气迟疑,“小壮,那好像是……会长?”

“还真是!”薛绯衣跟着看了一眼,问龙婆婆,“婆婆您还邀请了会长来吗?”

龙木棠摇摇头,见人走近,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东歌也是过来吃饭的?”前几次过来,她就听易述说纪东歌有时候也会来吃饭,没想到今天就碰见了。

纪东歌的表情也很惊讶,“龙老和钟老都在?好巧啊。”他虽然不再年轻,但笑起来透着几分腼腆,“不想回家里做饭,就打电话在易述这里订了餐,准备带回去,顺便把明天的午餐也应付过去。”

这时,厨房门打开,易述从里面出来,“听见门响,猜应该是你来了,你要的饭菜都做好了。”说着,递了一个大餐盒过去。

一边道谢,纪东歌一边双手接过,笑得开心,“这么多?我拿回去放冰箱,明天一天都可以不出门了,冬天真的太冷。”

陆爻一直有些好奇地看着纪东歌,对方可能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忽然偏过头来,朝陆爻笑着点了点头。

第六十三卦

这个笑容很友好,陆爻很快反应过来,也朝着纪东歌笑了笑。见过两次,他发现纪东歌应该是个很温和的人,和他想象中的玄委会会长一点也不一样。

收回视线,纪东歌笑着对龙婆婆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总觉得身上脏兮兮的。”

“行,回去泡热水澡解解乏,注意身体。”

又和钟淮南说了两句,纪东歌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两圈,遮住了下巴和鼻子,很快就提着餐盒离开了。

收回视线,薛绯衣咬着筷子,“会长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怕冷啊,我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会长,也是冬天,看背影还以为会长他体型巨大,后来看了正面才知道,是因为穿得多。”

他说着又笑起来,“不过我爷爷一直很忧心,差不多提起来就叹气,说会长他之所以到现在还单身,就是因为太宅了。”

“哈哈哈我赞成薛老头的观点!”钟淮南喝了口茶,眉飞色舞地讲起来,“以前你爷爷还给纪东歌介绍女朋友,有一次我印象特别深,说是两个人见过一次面,对方小姑娘就喜欢纪东歌喜欢的不得了,巴不得马上去民政局领证结婚,完全不在乎年龄工作什么的,说纪东歌身上有一种吸引人的神秘气质!”

“结果呢结果呢?我爷爷竟然都没有说过详细版!”听到八卦,薛绯衣双眼放光,筷子都放下了。

“后来啊,”钟淮南卖了个关子,见几个小的都在认真听,这才接着说到,“后来因为纪东歌太宅,人家姑娘半个月和他见不了一次面,就这么都还坚持了半年,才分的手。”

易述正好把菜端上来,也说起了一件事,“纪东歌才当上会长那会儿,很年轻,有一次,一连十一天他都没有任何消息,我们吓坏了,都以为他遇害了,急急忙忙地去他家找。他住的地方多,我们找到第三个住处时,他来开门了,身上还穿着家居服,我现在都还记得他当时的模样。”

清了清嗓子,易述模仿道,“啊,你们是一起来我家吃饭的吗?家里好像没米了,但土豆有很多,你们介意和我一起……吃水煮土豆吗?”

语气模仿得十分到位。

“之后我们看着东歌都饿瘦了一圈,就带着他去吃了自助餐。”龙婆婆语气带着怀念,“这一晃,二十年都过去了。”说着,她看向易述,“坐下来一起吃吧,这几个都是小辈,没什么。”

余长生从另一张空桌子上拿了副碗筷过来,沉默着递了过去。

看着递来的碗筷,易述好一会儿才点了头,“好。”

见人坐下了,龙婆婆很高兴,她指了指,“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薛家的小壮,薛老头的宝贝眼珠子。”接着,又指了陆爻,“陆辅舷和萧笙的孩子,陆爻。”

易述看向陆爻,缓声道,“你的眼睛长得很像你外婆。”他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当时我没能赶得及去救她。”说着,他眼里是愧疚和遗憾,端着茶杯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就不要再说了。”龙婆婆没多说,又介绍玄戈,“这是陆爻家的玄戈。”

到了余长生,她还没说话,钟淮南就先开了口,“这个是我的眼珠子心肝宝贝徒弟,给你看看,你可以羡慕羡慕,别抢啊。”

易述又笑了出来。

等陆爻几个都问了好,他摸了摸口袋,发现是空的,就起身去了里面的屋子,再出来时,手上拿了个铁盒子。

“拿了什么宝贝东西出来?”钟淮南好奇,视线一直都在易述手上打转,“这铁盒子灰这么重,你是多久没翻出来了?或者是珍藏的好东西?”

“你话怎么还是这么多?”易述看了钟淮南一眼,手上打开了铁盒,从里面拿了四个玉扣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我年轻时,在一本古书上面翻到的阵法,有清心的作用。随身带着,不容易被幻觉之类的影响。玉不是什么好玉,但很坚硬,轻易碎不了。”

说着,就一人一个挨着发。

按着座位的次序,陆爻是第四个伸手去接的。他双手接过,道了谢,忽然发现对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心里的弦绷了一下,陆爻表情没变,语气有些疑惑,“易前辈?”

他知道对方是在看他手腕上戴着的石头,因为之前在陆家,就是用的这两枚石头打开了阴阳双鱼图,所以陆爻都谨慎地把石头塞在衣袖里面。不过刚刚因着接东西的动作,露出了一点轮廓。

易述犹豫了几秒,还是说到,“虽然有些冒昧,但可以把你手腕上戴着的东西,给我看看吗?”

陆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是打得死结,不方便取。”说着,他把衣袖往上拉了拉,将手腕递过去了一些,“这样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易述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问陆爻,“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对吗?”

陆爻点头。

“确实是他父母留下的,是有什么问题?”龙婆婆放下筷子,表情也认真起来。

易述坐回椅子上,“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就是陆家的龟壳。”

“就是那个龟壳?我就说我怎么都不认识,”钟淮南反应过来。

见陆爻眼神茫然,他拍了拍自己的头,连忙解释到,“陆家在千年前,是搞玄术的世家大族,是非常辉煌的。那时候小壮他们家,武家之类的,都是小弟。这基本也是公开的秘密,陆家三件宝物,一个是离火浮明盘,一个是苍龟灵壳,还有一个是元水。离火浮明盘一直就在陆家放着,但后面两个早就失传了,现在也很少有人提起,你们这一代,就更不知道了。”

“苍龟灵壳?”陆爻下意识地用手指碰了碰,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石头。

“就是这名字,说是还有一个故事。”钟淮南把木剑放腿上,摆开了说书的架势,“相传你们陆家有个先人,出生时,天降异象。刚刚学会说话,就已经能算人命数。才成年,被皇帝看上了,想让他去皇宫当国师,厉害吧?”

“不过陆家这人呢,算出来自己去了京城,不出两年就会死于党争,于是飞快地就跑了。说这有一日啊,他到了东海边上,在看日出,心情很好啊。这时候,海上突然升起了巨浪,一只巨大的乌龟出现了,恳请陆家这人帮忙算算自己的寿数。

你的这个老祖宗呢就帮忙算了,还真算了出来,说这乌龟已经过了九百载,还有六百年的寿命可活。乌龟为了表示感谢,就拿了两块自己蜕下来的龟壳,送给了你家那个祖先。这就是苍龟灵壳的来历了,据说用这东西算卦,神准!”

易述点了点头,解释道,“我家祖上曾和陆家交好,所以知道的多些。”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观气的天赋还算不错,看见你手腕上隐隐凝着玄武神龟之气,就想到了龟壳。”

陆爻想起来,之前在陆家的地下,用这两枚黑色石头打开阴阳双鱼图时,石块表面确实出现了如龟背的裂纹。

“我就说嘛,陆辅舷和萧笙留下来给儿子的,肯定是好东西!不过陆家这龟壳真是一点不打眼,黑漆漆两块,也没几个人认识。”说着,钟淮南趁余长生不注意,夹了一块红烧肉,三秒就吃到了肚子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余长生假装没看到,还给他夹了几根青菜过去。

吃完了饭,天都黑了,易述把人送出门。

龙木棠和他走在最后,到了门口,龙木棠手笼在袖子里,“别送了,天寒,大家都老了,注意着点,身体重要。”路灯下,说话都能看见呼出来的白气。

站在台阶上,易述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听东歌说,最近……又出了叛徒?”他最后两个字有些轻。

“嗯,”龙木棠点头,“一直都在查,但没有大张旗鼓的。二十几年前,死的人太多了,不仅是你,就是我有时候都还想着那些老友、前辈的模样,整夜都睡不着觉。”她叹了口气,“大家都还没走出来。”

易述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反正……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就来找我,能帮的,我尽量帮。”他看着头发都已经白了不少的龙木棠,“我是胆小鬼,你们都比我厉害。”

薛绯衣蹭着余长生的车走了,陆爻站在街角,等玄戈取车过来。他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用手做了几个小动物的手影出来,但风太冷了,没一会儿又冷的他赶紧把手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听见脚步声,陆爻转过身,就看见刚走的玄戈又倒了回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陆爻有些奇怪,“怎么了?钥匙忘带了?”说着,顺手就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不是,”玄戈摇摇头,“没什么,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嗯,不乱跑,”陆爻笑起来,“好冷啊,你快一点。”

等了接近二十分钟,引擎的轰鸣声才逐渐靠近。

接过玄戈递过来的黑色头盔,戴在头上,陆爻忽然发现玄戈衣服上的扣子有一颗掉了,他顺口问了一句,“扣子怎么掉了?刚刚不是还在吗?”

他记得刚刚玄戈倒回来时,他晃眼一看,扣子好像都还在。

玄戈低头看了一眼,“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好像是来之前就没了,回去找找。”说着,又问陆爻,“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注意力被转移了,陆爻抱着玄戈的腰,飞快地回答,“上次你做的那个通心粉和蘑菇浓汤!要大份大份!”

把陆爻的手放进了自己衣服里,贴在腹肌上,玄戈戴上黑色皮手套,“好,抱紧,我们回家了。”

第六十四卦

接下来几天,陆爻一直都在琢磨,之前卦象里说的“转机”到底是什么。

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陆爻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确实回忆好几遍了,那天碰到了易前辈,吃饭的时候,易前辈认出了龟甲。”他把手臂举起来,看着手腕上戴着的黑色小石头,喃喃道,“或者这就是转机?”

“可是龟甲和灵髓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是转机?”自言自语了一会儿,陆爻又翻了个身,他就这么在床上拱来拱去的,头发都乱了。上衣也皱巴巴的,露了一截细白的腰出来。

玄戈正在换衣服,一边扣扣子一边往床边走,朝陆爻招了招手,“小猫。”

“嗯?”陆爻抱着枕头偏过来看他,“干嘛?”

“今天准备在家做大扫除?”

“对啊,天气好。”陆爻慢吞吞地挪,头挨到床边了才停下,仰躺着看玄戈,“下午就去店里找你。”

“好。”玄戈看他怀里抱着个枕头,身上穿着自己的衬衫,忽然单膝跪在地上,手指摸了摸他的脸颊。

陆爻被摸得舒服,发出了一点鼻音,蹭了蹭玄戈的手心,然后自觉地把眼睛闭上了。

看他睫毛一颤一颤的,玄戈笑着亲了上去,又温柔地摸着他的脖子和锁骨,上面还有淡粉色的吻痕,像是在细腻的白瓷表面画上去的淡彩。

亲了几分钟,玄戈咬这陆爻的嘴唇,贴着唇和他说话,“好了小猫,再不走,我就不想走了。”

睁开眼,陆爻伸手推了推他的脸,“走吧,加油玄老板!”

等玄戈出了门,陆爻忽然就觉得赖床也没什么意思,他翻身起了床,就开始做大扫除。

把床上的床单被套全都拆了放进洗衣机,按了启动,又拿着拖把去打扫床底下。忽然听见“啪嗒”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滚动,陆爻手一顿,把拖把放到旁边,趴地上伸手去捡。

拿出来了才发现是一颗扣子,玄戈衣服上的。

陆爻几乎是瞬间就想起来,之前骑车回来的路上玄戈说过,衣服的扣子应该是在家里崩开不见的。但那天他在等玄戈去取车,中途玄戈又倒回来和他说话时,他明明就看见,对方衣服上没有缺扣子。

难道真的是眼花了?

莫名其妙得就有些心慌,陆爻顺手把扣子放到口袋里,清理完床底之后,就拿了毛巾和报纸去擦玻璃。但注意力总是没办法集中,攀在窗框上擦玻璃时,一脚还差点踩空。

这时,裤袋里放着的手机响了起来,陆爻把毛巾丢一边,按了接听,“小壮?”

薛绯衣的声音很快就传过来,“你现在忙吗?”语气很小心。

“不忙。”陆爻干脆坐到窗台上,双腿伸直,隔着护栏看小区里的景色,晃眼的阳光照下来,远处的红梅和海棠都能看得清楚。

“小陆爻,我觉得我可能遇到了一点情感和心理上的障碍,现在我把大清河丢在家里,自己跑到楼下来打的这个电话。”

这是在避着清河?听出来薛绯衣的语气忐忑和紧张,陆爻也认真起来,“什么障碍?是出什么事了吗?很严重?”

“差不多吧,反正我已经连续几天都梦见大清河了。”薛绯衣的语气萎靡又苦闷。

陆爻有些奇怪,“你之前有段时间,不也是每天都梦见他吗?就是你问我做没做过预知梦的那次。”

“是这样没错,可是这有本质的差别!上次我各种梦见清河,但他穿了衣服的啊,还正脸都不给看的,最多就看到了个手心。”他顿了顿,后半句语速很快,“可是这次梦见的,全是没穿衣服的!”

说着,他又小声嘀咕,“完了完了,鼻血又要出来了,不能回忆不能想!清静无为清静无为……”

陆爻拿着电话,突然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毕竟他没有这样的经验。

“小陆爻,你做过这种梦吗?”

“没有。”陆爻换了一边接电话,尽量委婉一点,“那你一般在梦里……都干什么?”

薛绯衣那边嗫嗫喏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三个字出来,“干他啊。”

“……”

沉默。

可能是破罐子破摔了,薛绯衣又捡起了自己的语言功能,

“反正梦到的场景每天都不一样,但主题都是一样的,我把没穿衣服的大清河压在身下,这样那样然后又这样,可能是因为太痛了,他还哭了,唉,连哭都那么好看!”

电话那边的薛绯衣,抬脚踩着花坛的边沿,脸有些红,扯了片叶子在手里,“可是梦里的我特别铁石心肠,清河都哭了,哭了欸,我都没停下来。”

他没说的是,自己还“啪啪”拍着清河的屁股,让对方喊爸爸,清河的屁股都被拍红了,但手感真得超级好。而且后来清河真的哭着喊了“爸爸”,他听了之后整个人都要炸了。

为什么只是梦呢!

不过他还是要面子的,就算和陆爻是小伙伴,这种场景也不能描述出来——他要自己偷偷开心,悄悄回味。

觉得话题的走向不太对,陆爻又努力把话题又绕了回去,“这应该不是什么情感和心理的障碍吧?应该算是正常的,”他想了个词,“春梦。”

虽然他脑补了薛绯衣描述的画面,觉得场景似乎有些违和。

“卧槽!”薛绯衣恍然大悟,手里的草叶子都捏烂了,双眼放光,原地打转,“对啊,我做的不就是传说中的春梦吗?”说完,又傻兮兮地笑起来。

“对,就是——”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陆爻就听见听筒里传来薛绯衣的声音,有些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大清河?你……你怎么下来了?啊春梦?什么春梦你肯定听错了,我还没长大呢,怎么会聊这些限制级话题……”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隔了两分钟,有信息过来,薛绯衣发的,“如此坎坷地被抓了现场,但完美过关,大清河没有怀疑,小伙伴不用担心!你真是我的人生导师,下次一起吃饭!”

陆爻看笑了,不过他总觉得,清河听到的肯定不止后面两句。想起清河冷冷淡淡的模样,应该……没什么吧?

把手机按熄,陆爻拿着毛巾准备继续擦窗户,余光忽然看见玄戈在楼下,正站在草坪旁边拿着手机打电话。像是说了几句什么,又很快把电话挂了,走上另一条小路,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陆爻觉得有些奇怪,那一条路虽然也能进单元门,但他们基本不走,因为很绕路。而且玄戈很少会打电话,陆爻有时候都感觉,玄戈和人类社会的联系,似乎就只有锦食那家店。

很不对劲。

门口忽然传来响动,陆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玄戈开门进来。

陆爻看过去,“你回来了?”

“嗯,想你了。”随手关了门,玄戈走到窗边,“怎么坐在窗台上?不冷吗?”

“今天有太阳。”见玄戈手伸过来,陆爻直接从窗台跳到了玄戈怀里,贴着对方脖子的皮肤闻了闻,很熟悉,还有一股清淡的薄荷烟的味道。

“小猫变成小狗了?”玄戈笑起来,把人往上托了托,直接抱到了沙发上,“玻璃我来擦,你休息一会儿,我家小猫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

说着,也坐到沙发上,把陆爻的手贴到自己脖子上取暖。

陆爻“嗯”了一声,忽然问,“刚刚你从哪条路回来的?”

“我们平时走的那一条,不过是骑的车,车我直接停在楼下了,一会儿把玻璃擦完我就回店里。”说着,他又顺手喂了一颗冬枣到陆爻嘴里,“乖。”

趴在沙发上,陆爻看着玄戈的背影,思维有些乱。

衣服一样,体型还有动作也都一样,而且他最不可能认错的就是玄戈。但是如果玄戈是走的另一条小路回来,中间还耽搁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告诉他?还要……骗他?

不,玄戈不会骗他,肯定不会。

“小猫。”

“嗯?”陆爻从沙发上坐起来,就看见玄戈站在窗台上,朝自己招了招手,嘴里还咬着根细长的烟。他手拉着顶上的窗框,整个人背光站着,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陆爻走近,玄戈学他之前一样坐在窗台上,长腿随意地搭着,姿势放松。把烟夹在手指中间,拿得离陆爻远了一点,“小猫,来,让我亲亲。”还补充,“不亲,擦玻璃就没有力气。”

仰着头亲了亲玄戈的嘴唇,亲完,陆爻又从口袋里把纽扣拿了出来,“扫床脚的时候把衣服扣子找到了。”

玄戈接过来,对这颗纽扣不怎么在意,又按着陆爻的头亲了两下,额头抵着额头,“小猫真乖。”

“你,”陆爻有些迟疑,他看着玄戈的眼睛,“在易前辈店里吃饭那天晚上,你是直接去取的车吗?”

“嗯,是。”

陆爻捏成拳的手下意识用力,指甲瞬间就掐进了手心,生疼。

这一瞬间,陆爻觉得事情真的不对劲。玄戈不会骗他,但他越回忆,越觉得自己没有看错,包括刚刚,肯定也没看错。或者是,玄戈有什么事情暂时不能告诉他?

“不开心吗?”感觉到陆爻的情绪,玄戈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担心,“还是不舒服?”

陆爻摇头,“没有。”

他相信他。

下午,薛绯衣又打了电话过来,“小伙伴,走走走,晚上我请你吃饭!”他语气兴奋,“大清河都没再提春梦的事情了,多亏我警觉,不然难逃一死啊!”

“那就好,”陆爻正在银行存钱,他肩膀夹着手机,“晚饭的话,我回去给玄戈说一声,去哪里?”

“去易前辈那里怎么样?我觉得酱香牛肉真的好好吃,还有汤也不错,上次龙婆婆请客,我都没好意思敞开吃,约不约?”

陆爻正好也想去问问龟甲的事,就答应了,“那五点见。”

第六十五卦

薛绯衣是开车来的,他降下车窗,两指并拢,在额角做了个敬礼的手势,“小陆爻,走,小伙伴带你玩耍!”

陆爻诚心夸奖,“车很帅。”

“……”瞪了陆爻一眼,薛绯衣又自己先笑起来,“有这么说话的吗,要夸我!不过我知道你其实是在心里夸我,这就够了,来上车上车!”

咬着烟,玄戈走过去帮陆爻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又和里面的清河打了声招呼。等陆爻坐进去,他俯身揉了揉陆爻的头发,“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陆爻点头,仰头看他,“嗯,我会早些回来的。”

等车开上马路,陆爻才发现车是清河在控制,薛绯衣只是手搭在方向盘上做做样子,还有空偏头过来和自己聊天。

“哎呀哎呀不是我说,你们真是太腻歪了,”薛绯衣伸手拿了保温杯拧开,见陆爻视线落在自己手上,扬了扬下巴,“最近上火很厉害,动不动就流鼻血。”说着,喝了一口里面的菊花茶,一脸正气,“据说菊花败火。”

陆爻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总是流鼻血,憋着没笑。

遇到红灯,车停了下来,看了看薛绯衣大腿上安静的星盘,陆爻有些迟疑,“清河,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清河的声音出现,冷冷清清的,“可以。”

“你刚刚有没有觉得,玄戈有什么不对劲?”

像是在回忆,几秒后清河肯定地回答,“没有。”

陆爻松了口气,“那就好,这两天我总是觉得有些心慌。”他笑容轻松下来,看向薛绯衣,“小壮,你给易前辈打电话了吗?我上次留意到店门口的通知,易前辈那个私房菜馆每天只招待六桌。”

“打了,今天正好有位置。”薛绯衣哼着歌,眼里像是有潋滟的水光,隔一会儿就要伸手去摸两下星盘。

“说起来,易前辈那里每天只做六桌菜,你家玄戈呢?”

“他看心情吧,”陆爻想了想,“反正他做什么菜,来的客人就吃什么菜,发挥得很随意。”

路上运气好没堵车,没花多长时间就到了店门口。薛绯衣走进去,里面两张桌子都空着,他提高了声音,“易前辈我们又来啦!”

易述正在摆餐具,莲叶套盘很清雅。他听见声音就笑了,“来的挺准时,路上没堵?”

“知道我们要上您这儿吃饭,那必须不堵车。”说着,和陆爻一起坐到了桌边。

“你这哄人的本领,肯定是在你爷爷那里练出来的。”易述心情很好,“我去厨房给你们拿吃的,上次我看见小陆挺喜欢吃炸糯米排骨,今天专门给你做了一盘。”

陆爻没想到对方连这个细节都注意到了,连忙道谢,“谢谢易前辈。”

“不谢,看见你们两个,我心情好。”

等他们吃完,易述就坐了过来,手上拿着红褐色的烟斗,问陆爻,“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吧?”

陆爻也没绕圈子,“我想问问您关于苍龟灵壳的情况。”他见易述点头,才继续说到,“我从小只知道陆家有离火浮明盘,另外的龟甲和元水都没听说过,也没有在书上看到过记载。”

“是正常的,和离火浮明盘一样,龟甲和元水都是陆家祖传的东西,轻易不示人,基本都是口口相传。而且虽然没有器灵,但宝物多半有灵性。”

他手上细致地整理着烟丝,一边回忆,“像龟甲,我只知道对于卦师来说是好东西,算卦非常好用。又比如元水,据说几乎没有人看过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因为元水择主,从来都没什么动静。所以就算是去问陆家每一代的当家,他们也不知道元水在哪里,更不知道元水到底有什么作用,只知道是陆家的宝贝。”

“那您为什么——”

“是因为我们易家几代以前,和陆家有姻亲,来往密切,后来到了陆明德这一代才慢慢疏远。不过我知道的也都比较浅显,更深一层的还是不清楚。”

他把烟丝放进烟斗里,看着陆爻,“我相信你,肯定能把这些都弄清楚的。”

陆爻道了谢,易述划开火柴,把烟丝点燃,就又回厨房去看灶上炖着的汤。

薛绯衣在旁边听着,等易述走了,他想了想,“说起来,我家家底还挺薄的,就只有清河,不过按照我爷爷的性子,他八成儿是担心我会把薛家都败光了,所以还有些什么其它的肯定也不会告诉我。”

说完,他又抱着星盘蹭了蹭,美滋滋的,“我有大清河就够啦!”

“其实我也不在意陆家有哪些东西,”陆爻看着瓷盘上绘着的莲叶,“但最近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很不踏实,听见元水这个名字,就有一种,像是和这东西之间牵了一根线的感觉。”

“可能是来自卦师的第六感?”薛绯衣很乐观,“没事没事,等事情来了,再紧张不迟。”

“嗯。”陆爻点头,站起来准备把旁边的瓷碟拿过来,随着他的动作,凳子发出了拖长的“吱”声,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小壮。”

“怎么了?”见陆爻表情不对,薛绯衣迅速抱着星盘也跟着站了起来。

“事情真的来了。”盯着地面上银色的阵纹,陆爻声音微沉,“有阵法,我们应该是被困住了。”

迅速捂住自己的嘴,薛绯衣一脸懵比,“不是吧?我这是乌鸦嘴技能满点?”说着,他迅速抬头,表情也严肃起来,“天上星星都看不见了,我来的时候明明还注意到一颗。”

“嗯,应该又是空间隔绝的法阵。”

“又来?”薛绯衣皱着眉,“每次都来这套,一点创新意识都没有。”说着,他看向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易前辈”,没有回应。

“看来只有我们两个被锁在了这个阵法里。”薛绯衣说着,就发现星盘从他怀里飞了出来,在周围绕了一圈。

没一会儿,清河的虚影慢慢凝成,只是在站在原地,就有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气场,“阵法范围不大,就你们所在的这一块地方。”

“小陆爻,你还联系得到你家玄戈吗?”

陆爻在发现银色阵纹时就感觉了一下,“联系不上,血契还在,但感应像是被切断了一样。”他皱着眉,“之前我完全没有感觉到周围的‘气’有什么变化,你呢?”

薛绯衣摇头,“我也没有,要不是你说,我都没发现。”

“嗯,既然易前辈没被包含在这个阵法里,那应该是在易前辈进了厨房之后,阵法才发动的。”

薛绯衣视线和陆爻的对上,喉结动了动,“小陆爻,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什么易前辈他刚走开,阵法就开启了。”

没有回答,陆爻走到另一张空桌边上,“你身上带了些什么?”

知道现在确实不适合去推理,到底是谁动手谁有嫌疑的问题,薛绯衣翻了翻包,“我家清河,身上随时都带着的占星石,还有几张刻纹纸,钥匙,手机,钱包。”

“我带了龟甲,硬币,近二十张刻纹纸,还有一支笔。”

“我去,小陆爻,你出个门工具都带齐了的?”

“我之前不是说,最近几天感觉都不太对吗?所以就把东西都带在身上了,反正冬天的衣服口袋很大。”

陆爻开始画刻纹以防万一,薛绯衣就跟着清河去阵法的边缘走了一圈。

“这个阵法挺奇怪的,还真是只隔绝了空间,功能单一,难道是准备把我们困死在里面?”

陆爻正学着钟淮南的手法,点了一个气旋,让空间里的空气流动起来,接着又拿着硬币算了一卦,“确实很奇怪,”他看着卦象,“我们两个都没有危险,甚至没多久就会脱离现在的状态。”

薛绯衣看着桌面上的三个硬币,也有点懵,“没有危险?难道这次是我们不小心碰到了什么阵法启动开关?不然关我们一小段时间,是想干嘛?”

正当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分析这是个什么状况时,就听见了逐渐清晰起来的脚步声。陆爻转过头,看见易述从厨房出来,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伸手指戳了戳陆爻,薛绯衣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阵法……这就解开了?”

点了点头,陆爻轻声回答,“应该是。”

易述端着两小碗汤出来,表情没有什么不对,“汤熬好了,你们尝尝味道怎么样?”

尽量自然地伸手接过来,薛绯衣看了陆爻一眼,两个人都只是沾了沾碗沿,就把汤放回了桌面上。

“好可惜,汤喝不完了,怪您手艺太好,我和陆爻都吃撑了!”薛绯衣笑眯眯的,“易前辈,那我们就准备回去了,下次再到您这里来蹭吃蹭喝。”

“好好好,”易述站起来,“来之前打个电话,管饱!”

从大门出来,薛绯衣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压低了声音,“我注意看了,他的表情没有一点让人怀疑的地方,要不是伪装得太好,要不就是真的不知情。”

陆爻点头,“但阵法出现得蹊跷。”

“嗯。”薛绯衣呼了口气,“要是真的是易前辈动的手,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毕竟只把我们困住了这么一会儿。或者说,他就用这么一小段时间,已经把要做的都做完了,只是我们暂时还没发现?”

两个人一起到了停车的地方,陆爻刚把副驾驶的门打开,就看见穿着黑色长大衣的玄戈,正往他这边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陆爻下意识地笑起来,不经意间,他的视线一顿——衣服上的纽扣,一颗也没少。

心里一跳,陆爻脸上却没露出什么表情。

“不放心,所以来接你。”说着,玄戈还朝薛绯衣点了点头。

“看得这么紧?你这是怕我把小陆爻拐带回家了吧?”薛绯衣从车窗探了个头出来,“那现在是我载你们回去,还是你们自己回去?”

这一次,陆爻没等玄戈说话,就先回答道,“你先回去吧,不过记得打电话给龙婆婆说说,我们来易前辈这里吃饭的事。”说着还挥了挥手。

车从小巷子里开上了马路,薛绯衣摸了摸星盘的表面,“刚刚小陆爻是委婉地表示,让我给龙婆婆说,今天又遇见了空间隔绝阵法的事情吧?以及易前辈有嫌疑?不过干嘛说这么委婉,周围又没别人。”

说着,他顺手按开了广播,里面正在讲段子,他笑点低,抱着星盘差点没笑岔气。

“玄戈有问题。”

听了清河这句话,薛绯衣还没反应过来,“啊?”

“刚刚那个玄戈,有问题,气息不太对。陆爻发现了,让你打电话给龙婆婆。”

两秒就反应过来,薛绯衣一口气没上来,咳嗽了好一会儿,十分艰难地说话,“卧槽我这个猪队友!走走走,回去!”说着,一边拿手机拨通了电话。

巷子里。

陆爻错开对方伸过来牵他的手,自然地把手揣进了衣服口袋里,“你怎么过来的,没有骑车吗?”

“嗯,车没油了,又着急过来,所以打的车。”

点了点头,陆爻走得比平时要快不少,“你要是再早一点,就可以一起吃饭了,易前辈做的菜真的非常好吃,下次你和我一起来好不好?”

“好。”玄戈回答得很干脆,半点没犹豫。

听见这个回答的瞬间,陆爻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指紧了紧,他在心里想,如果是玄戈,会说什么?

——再说一次,我和易前辈,谁做的好吃?或者,比我做的还好吃,你确定?

尽量让语气自然,“你来之前回一趟家没?我上午擦了窗户玻璃,好像忘记关窗了。”

“没回去,直接过来的。”玄戈站在有些昏暗的路灯下面,视线落在陆爻脸上,神情担忧,“我感觉到你心情不好,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不开心,就是今天大扫除,有点累,没什么精神。”

而同时,陆爻脑子里正在分析。

从衣服上崩掉的那颗扣子,上午被他放在了一个小盒子里,玄戈不知道盒子的具体位置。而且,他记得也很清楚,玄戈走的时候,自己没有帮忙把纽扣重新缝上去,玄戈自己也根本就不会缝纽扣。

所以,衣服上崩掉了的纽扣根本不可能复原。

一个让陆爻心惊的猜测慢慢形成,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之前违和的地方就能想通了。

——那天晚上告诉他让他站原地等不要乱跑的,不是玄戈,而是面前这个人。上午站在小区的小路上打电话的,也是这个人。

而这个人,也能感知到他的情绪。

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心情,陆爻故意想些开心的事情,一边问到,“我们现在去哪儿?”

他们已经穿过了两条巷子,离易述的私房菜馆远了些,陆爻脚步慢下来。

玄戈忽然停了下,看着陆爻。

“怎么了?”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玄戈表情慢慢变得严肃,“就在你和薛绯衣走后没多久,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见陆爻表情紧张起来,他继续道,“我能回忆起两年多以前,我是因为什么突然变成人形的了。”

“你想起来了?”陆爻一怔,语速快了不少,“你想起以前了吗?”他表情很激动,但又有些不敢相信。

“嗯,想起来了一部分,”玄戈眼神温柔,笑起来,“辛苦你那时候,睡前还要给我讲故事。”

陆爻看着玄戈,摇了摇头。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嘴角的笑容消失,玄戈说得很慢,“我化成人形都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是因为情况突然。那时,我从陆明德那里知道,他确定了元水在你身上。”

“元水?在我身上?”

陆爻心里惊讶,他不能确定对方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但他忽然就明白过来,对方找到他的原因,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元水。

这让他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可能,元水就在自己身上?

“对,元水选了你当主人。我只知道有人想把元水拿到手,还抽取了我的一部分,做出了一个假器灵来蓄意接近你。而我因为这个原因,变成人形之后,记忆不完整,甚至遇见你之后,记忆也没有恢复,一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假器灵?”

“对,”玄戈点头,专注地看着陆爻的眼睛,“假器灵的目标,就是拿到你手里的元水,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肯定会用上各种手段。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相信,好吗?”

胡乱点了头,陆爻像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所以,你是说,会有真的和假的两个器灵,两个玄戈?”

“是。”

“那,”陆爻表现得很不安,“那我要怎么分清真的和假的?”

“血契,只有我和你之间存在血契的感应,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好。”

就在这时,引擎的轰鸣声划破夜色,由远及近,车灯的光扫过,黑色重机车像闪电一样,停在了离陆爻不远的地方,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些刺耳,在巷子里激起了回声。

长腿撑在地面上,男人手上戴着皮手套,把黑色的头盔取下来,看清楚了眼前的情景,双眼微眯,“小猫,过来我这里。”

说着,他脚踩在地上,从机车上下来,顺手把头盔挂在了车头上,看向陆爻旁边站着的人,“和我抢人,是嫌死得还不够快?”

第六十六卦

看见另一个玄戈出现,陆爻在原地没有动,因为他发现,身边的这个“玄戈”本能地挪了一步,把他挡在了身后,手还自然地往后抬了抬——这是一个保护的动作。

对方下意识地在保护他?

站在黑色重机车旁边的玄戈利落地摘了皮手套,活动了一下指节,顺手点了一根薄荷烟。

清淡的烟雾散开,他眉宇间的躁怒明显有些压不住,但还是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小猫,过来我这里。”

心思转了好几圈,陆爻抿紧下唇,摇了摇头。

手里的烟瞬间就被掐成了两截,玄戈看着被那个假货挡在身后的陆爻,觉得这场面真他妈刺激人,一股戾气直涌上来,他差点没冲上去。

烟头弹下的火星落到他手指上,灼了一下,被他顺手捻熄了。

小猫不听他的,怎么办?

玄戈放软了声音,“乖,过来,回去给你炒蛋炒饭吃。”

然而他发现,这办法不起作用了,陆爻站在假货后面还是没动。

烟盒都被捏烂了。

但玄戈面对陆爻,向来都相当纵容,耐心极佳,他盯着人,手上重新点了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对上陆爻清亮的眼睛,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陆小猫不可能认不出来,肯定有原因,要稳住,相信他。这才把心里升起来的焦躁压下去了半寸。

另一边,陆爻发现,在自己表明态度之后,挡在他前面的“玄戈”明显松了口气,不过声音还是绷得很紧,“不要相信他,”说着,偏头过来看陆爻,“记得我刚刚说的吗?”

“嗯,记得。”陆爻点头,小声道,“对面那个人像是在犹豫什么,没有动静。”说完,就一脸信赖地看着对方,明显是在等着对方做决定。

“相信我吗?”

“信。”

下一刻,陆爻就发现自己的胳膊被抓住了,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假玄戈拉着跑起来。

陆爻连忙回头看,发现玄戈站在原地,紧紧地盯着自己,金属打火机都被掰坏了丢在一边,明显气得不轻。

果然不太妙,陆爻隐蔽地单手比了一个心,也不确定玄戈到底看到没有,然后就跟着假玄戈继续跑了。

玄戈一直盯着陆爻,当然也看见了那个手势。他骂了句粗口,又低低地笑了出来,“行吧,哥哥这次配合你。”

说着,单手去锁了车,把钥匙揣到口袋里,看了看巷子两边差不多两三米高的废墙,一个纵身,直接就跳了上去。站在暗处,他辨别了陆爻跑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跑了不知道多久才停下来,陆爻靠着墙,手撑着双腿喘气,冬天的空气太冷,喉咙连着气管全都痛。

“玄戈”呼吸平稳,站在旁边有些担心,“你还好吗?”

“还好……”陆爻摆摆手,做了几次深呼吸,“就是起跑……太突然了。”说着又咳嗽了两声。

“玄戈”伸手拍了拍陆爻的背,眉头微微皱着,“以前你也很容易咳嗽,天气一变化,有时候半夜都会咳醒。”

听到这句话,陆爻撑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一瞬——这确实发生过,但除了他和离火浮明盘,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把之前的判断再次推翻,陆爻重新理了理思路。

这个假的,不仅和他之间有血契的感应,整个人看起来也和玄戈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连跑步时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还拥有以前的记忆,面对他的态度也非常自然。

记忆——呼吸一顿,陆爻忽然想到了玄戈被人取走了的灵髓,到现在也还没有线索。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男人,和灵髓——会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了?不舒服?”

掩饰了表情,陆爻转头看向来的方向,“好像没有追上来?”

“对。”

放松地靠在墙上,陆爻偏头期待地问到,“你现在……想起了多少?”

“你十四岁到十七岁这几年的记忆,都想起来了。”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玄戈”自己也有些疑惑,“不过我发现,可能是因为记忆是重新找回来的原因,有一小部分记忆不是很清楚。”

说着,他又笑起来,“就像我看见你,觉得你的长相和我印象里的,有一点变化,但好像又没有什么差别。”

“没关系,能想起来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陆爻不动声色地问到,“我今年多少岁,你还记得吗?”

“十八岁。”说完,他自己又很快否定了,“不对,十九岁,应该快二十岁了。”见陆爻担心地看着自己,“玄戈”勉强笑了笑,“记忆应该出了问题,最近的事情我好像都比较混乱。”

陆爻帮着他圆了这个谎,“应该是以前的记忆和现在的记忆产生了冲突,所以最近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楚。”

见假的玄戈点头,陆爻在心里确定,果然,对方拥有玄戈三到四年的记忆,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开陆家,这或许和灵髓有关。而近两年的记忆这个假玄戈根本就没有,所以就找了“记忆混乱”这个理由,以免他怀疑。

陆爻喘匀了气,语气忐忑,“你之前说陆明德确定,元水在我身上?元水到底是什么?”

“按照我的记忆,元水其实看起来就是一滴水,在寄主受到死气的威胁时,就会不断地产出生气,抵御死气。所以我不在你身边那两年,你也没有受到死气的侵蚀。”

听完,陆爻瞬间就想起,以前钟淮南和他说过这个问题。说他离开陆家这两年,没有离火浮明盘帮他压制死气,但他竟然也没有半点被死气侵蚀的情况,必然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保护他。

想到这里,陆爻才把思路理顺了。

背后的人发现他身上有东西在保护他,让他免受死气的侵蚀,后来应该是判断出,这东西就是元水,想要得到,所以弄了一个假玄戈出来。

而为了让他信任假的玄戈,就在假玄戈身上放了灵髓中的一部分记忆,并且利用某种手段,让他和假玄戈之间连上了血契,增加可信度。又为了掩饰“没有最近两年的记忆”,“性格不一样”的破绽,就找了新记忆和旧记忆相冲突、导致记忆模糊的理由。

如果自己一开始没有发现纽扣的细节,那凭着血契的感应来判断,真的可能会将面前这个假的,当成是真的。

咬了咬下唇,陆爻离假玄戈近了一步,“我不知道元水到底是不是在我身上,但现在有人盯上了我,还做出假器灵,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办法很简单。”假玄戈眼神冷静坚毅,“我们现在就学,你很快就可以学会。”

“可是很有可能,那个假器灵已经快要追了上来——”

“没关系,陆爻,你可以的。”

犹豫了好一会儿,陆爻才点头,“好,我信你。”

暗处。

玄戈手插在衣兜里,靠墙站着,把自己整个人的气息都收敛得很好,就像和墙的阴影融为了一体一样,让人很难察觉。

他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在仔细听陆爻和那个假货的对话。嘶——怎么有一种,他家小猫在外面有人了,现在转头回来要把他弄死的既视感?

迅速打消了这个诡异的念头,他依旧安安静静地站着,等陆爻继续套话。

“这刻纹真的可以抹杀掉那个假器灵吗?”陆爻手上拿着笔和刻纹纸,正在认真学着画刻纹,一边画一边问,语气有些不确定。

“可以,”通过血契的感应察觉到陆爻的不安,假玄戈放缓了声音,“很简单的,不要怕。那个假器灵构不成什么威胁,我也一直都在。”

“嗯。”陆爻点头,又露出了满心信任的模样。他手上重新拿了一张刻纹纸,第二次画,已经画得非常完美了,“这样可以吗?”

“当然,陆爻你画得非常好!”

陆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盯着纸上的刻纹看——所以,这个刻纹不是什么对付假器灵的刻纹,而是抹杀掉玄戈存在的刻纹,或者说,抹杀掉离火浮明盘器灵的意识的刻纹。

并且这刻纹,应该是必须要自己动手才管用,否则不会这么大费周章。但背后那个人,这么费尽心力地想将器灵的意识抹除,又是有什么目的?

而此时,角落阴影里的玄戈站直了身体,觉得差不多该自己出场了,活动了一下手腕,直接就把身上收敛的气息完全放了出来。

陆爻正在画第四张刻纹纸,忽然感觉到旁边站着的假玄戈气息一变,他偏过头,“怎么了?”说着,朝旁边张望,有些紧张,“追上来了吗?”

“嗯,”假玄戈表情变得严肃,“一会儿就按照我教你的,如果那个假器灵出现,我会先压制住对方,你就选好时机,用手上的刻纹对付他。”

陆爻点头,“好。”

隔了没多久,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慢慢地出现在了路灯下。

玄戈抬眼看过去,声音带着轻嘲,“怎么不跑了?”见那个假货又把陆爻护着,他心里一阵火气,但表情还是稳住了,转而盯着陆爻,“过来,跟我走。”

陆爻往后退了半步。

假玄戈安了心,小声道,“我去了。”说完,人就和离弦的箭一样,直接朝着玄戈冲了上去。

玄戈的反应速度也不慢,重心下移的同时,左手挡住了对方袭来的攻击。两股力道相撞,玄戈眼神一凛——这假货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一边想着,他迅速往后退,从粗糙的墙面借力,一个旋身,狠狠地踢到了假货的胸口。

不过没用,连骨头断裂的声音都没听见。

踢完之后,重新落了地的玄戈就发现,这假货跟他的构造确实有些不一样,非常耐打,他几乎每一下都是实打实地出了全力,但对方动作依然流畅,半点影响都没造成。

又几个回合下来,局面僵持,互相都伤不了对方。玄戈活动了一下指关节,躲开了对方的横劈后,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直接一拳砸到了对方的太阳穴上。如果是人,肯定头骨都已经裂了。

但生受了这一击的人连眩晕都没有,重新看过来,眼里有种近乎漠然的冷。

玄戈对着这眼神,心里不舒服,手上的动作加快,两人又战到了一处。

就在这时,玄戈忽然发现,对方心思慢慢没在放在攻击上了。心念一动,他十分自然地露了一个破绽出来,果然,下一秒,他就被对方掐着脖子,狠狠往墙上一掼,力道大得连墙砖都裂了。

随后,他就听见假货喊了一句,“陆爻,就是现在!”

玄戈假装受制于人,内心却十分暴躁——那是老子的人,也是你能喊的?

一直远远站着的陆爻迅速跑过来,手上拿着的刻纹纸散发出白色的荧光。

“玄戈”加重了手上的力气,语气急促,“把刻纹纸分别放在他的天灵盖、眉心、心口,再把我教你的咒文念出来,就可以抹杀掉这个假器灵!快!”

等了几秒,“玄戈”却发现陆爻没动静。他猛然转过头,就看见陆爻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刻纹纸,在白色的光芒下,他的眼神显得深邃,嘴唇正快速翻动。

发现了不对,“玄戈”正想后退,却看见陆爻手里刻纹纸上的刻纹,如同活起来了一样,很快就从纸面浮起,急速向他袭来。

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他手上力气松开了半分,瞬间,玄戈就脱开了他的控制。随后,金色的刻纹化作绳索,在他身上缠了一圈。

陆爻走过来,确定“玄戈”已经被制住,这才放了心。

没想到下一秒,他就被玄戈狠狠地压到了墙壁上,不过对方护住了他的后背,没有撞痛。

“你——”话还没说出来,陆爻就发现,玄戈一把拉下了他肩膀的衣服,舌尖舔了舔皮肤,就直接咬了下去。

被玄戈这么咬没什么强烈的痛感,随着鲜血被吮吸,两人之间的血契感应重新连接上了。

安抚地摸着陆爻的背脊,玄戈凑到他的耳边,“感觉到我和你之间的血契不太对,我就过来找你。在路上,就发现和你的感应被隔断了。”

陆爻反应过来,之前在易述那里出现的空间隔绝阵法,应该就是为了隔断他和玄戈的血契感应,同时把血契感应连到假玄戈的身上。

把陆爻肩膀的衣服拉好,还细心地整理了领口,玄戈偏头看了被困住的假玄戈一眼,“艹,老子不爽这假货很久了。”语气十分躁怒。

说着,他问陆爻,“小猫,他有没有牵你的手?”

“没有,没有给他牵。”

“那他碰你哪里了?”

陆爻仔细回忆,“跑的时候拽了我的胳膊,但隔着衣服的。后来我跑岔气了,他拍了几下我的背。”

“还有吗?”

“没了。”

“嗯。”点了头,玄戈直接伸手,把陆爻的外套脱下来,嫌弃地丢在了旁边的地上,随后,快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陆爻穿上,这才满意了。

然后又把人抱回怀里,扣着陆爻的手,放到嘴边咬了好几下,又不断地亲陆爻的发顶,“你是我的,我的!”

忽然,玄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把陆爻严实地护在怀里,看向边上的假货。

那根金色的细线依然将他牢牢地困住,但那人的神情突然变得极为僵硬,眼珠子都像是不能转动了一样。

没过几秒,假玄戈脸上的表情彻底固定,就像是——

“木偶。”陆爻观察着假玄戈脸上正在慢慢脱落的油彩,后背一阵发凉,他许久才发出声音,“这是——傀儡术?”

第六十七卦

“不是木偶。”玄戈观察着从对方脸上脱落下来的碎块,靠近了一步,“这假货身上的血肉皮肤都是真的,但又和人类有区别,很僵硬,没有生气。”

“所以……这是傀儡术吗?”陆爻的声音有些轻。

他看着地面上的“人”,对方的脸就像是破旧的墙面,布满了裂缝,其中有好几块已经剥落下来了,但没有流血,更像碎开的白瓷片。倒在地上的姿势也十分扭曲,如同被丢弃了的人偶。

“我听钟前辈说过,如果一个人已经被炼成了傀儡,那在他后颈,会有一道血痕。”

玄戈握紧他的手,很快又松开,“乖,我去看看。”

摇了摇头,陆爻伸手拉了对方的手腕。

拿他没办法,玄戈牵着人,“那一起。”

走过去蹲下身,玄戈把木偶一样的人翻了过去,手掌下的触感冷硬。伸手将对方后颈部位的衣领往下拉,露出来的皮肤表面光洁一片。

看了眼对方脸上裂开的缝隙,玄戈聚了一点气在手指上,轻轻一碰,皮肤表面就像瓷器一样龟裂,碎片跟着掉到了地上。

随着碎片落下化成粉,一道一指宽的血痕也出现在两人的眼前,横贯在后颈上,非常狰狞。

“是傀儡。”玄戈站起来,捻了捻手指的指腹,“和碰木偶或者塑料人偶的手感差不多。”

说完,他周身的气压明显在降低。忍了两秒没忍住,担心自己的手抓痛陆爻,干脆放开。拿了根烟出来咬嘴里,又去包里摸打火机。

“打火机不是被你掰歪扔了吗?”

手一顿,玄戈垂眼,对上陆爻清透的眼神,忽然伸手直接把人压在了自己怀里,用的力气很大。

陆爻鼻尖直接撞了上去,一阵酸痛,他正想伸手揉揉鼻子,就感觉玄戈嘴唇挨着他的耳朵,声音很低,有些涩,“你怎么就这么傻?这是傀儡术,如果……你也会变成这样。”

说到后面几个字,声音都微微发抖。

下巴抵在玄戈的肩上,陆爻想了想,伸手环着玄戈的背,力道很轻地拍了拍,也不知道说什么,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现在好好的,和你在一起啊。”

听了这个回答,玄戈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知道陆爻并不是一味的善良,而是不断在提醒自己要往前看,不要陷在过往的泥沼里。

他做不到陆爻这么豁达。

吸了口气,咬了一下陆爻的耳尖,玄戈语气无奈,“傻小猫,老子这是心疼你。”

“痒——”觉得耳朵酉禾痒酉禾痒的,陆爻往旁边躲了躲,但还被玄戈抱着,没成功。

又亲了亲他左眼眼皮上的痣,玄戈声音很轻,“我的小猫真的很勇敢。”

又过了几分钟,想起从易述的餐馆离开时对薛绯衣说的话,陆爻正准备打电话过去,正好对方的电话就过来了。

“你们在哪儿?没事吧?不对,你没事吧,那个冒牌货怎么样了?”一接通,薛绯衣那边噼里啪啦一串话就冒了出来,“龙婆婆已经到了,正在和易述说话,哎我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是不是猪队友了?”

语气十分懊恼。

陆爻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挨着回复,“我在离餐馆没多远的巷子里,没事,那个冒牌货的情况有些复杂,但已经造不成威胁了。玄戈过来了,和我一起的。”最后他笑起来,“你不是猪队友。”

约好在易述的餐馆见,陆爻挂断电话,就看见玄戈已经把地上躺着的傀儡“托”了起来。

“你这是控制着‘气’,把他托起来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操作,陆爻有些惊讶。

“嗯,”玄戈和傀儡离得有一步远,“不然我还亲手扛他?不可能的。”

看他表情嫌弃,陆爻笑起来。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易述的餐馆没有多远,但小巷错综复杂,陆爻干脆用卦象来找方向。

在巷子里穿来穿去,拐了个弯,陆爻就看见薛绯衣站在门口,手上抱着星盘,正时不时地往周围张望。

看见陆爻走过来,薛绯衣眼睛一亮,走了几步,忽然看清楚漂浮着的竟然是“玄戈”,吓得差点蹦起来,“卧槽卧槽,这是个什么鬼?”

“假货。”玄戈从陆爻身后走出来,直接把傀儡放到了餐馆里面,以免吓到路人。

看着这场景,薛绯衣抱紧了清河,“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灵异。”

清河这次没有嫌弃他,还安慰了一声,“不怕。”

“龙婆婆和易前辈在里面吗?”

“在,”听陆爻问,薛绯衣迅速把情况说了,“我给龙婆婆打了电话之后,就直接赶了回来,找了个借口没走。我猜易前辈可能也发现了什么,还挺配合。等龙婆婆来之后,我就把事情告诉了她,现在他们两个在里面说话。”

一边说着,几人一边往里面走。

刚跨进院子,龙木棠和易述正好从里面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躺着的傀儡,以及站在旁边的玄戈。

龙婆婆抿紧了嘴角,“这就是小壮说的,假的玄戈?”她开始表情有些惊讶,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

“是。”陆爻过去,将傀儡的后颈露了出来,指着血痕,“这里,是炼制成功的傀儡的标记。”

龙婆婆仔细看了,表情严肃,“确实是。”

这时,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易述忽然脸色一变,“等等!”他声音紧绷,步伐有些慌乱地快走几步,停在了傀儡前面。又像是害怕什么一样,身形都滞住了,只是眼睛紧紧地盯着那道血痕。

陆爻看了龙婆婆一眼,见龙婆婆朝他摇摇头,才开口道,“易前辈?”

易述完全没反应,整个人都像失了魂。

在路上已经听陆爻讲了在易述的餐馆,和薛绯衣一起被法阵困住的事,玄戈动了动,站到了一个随时可以把易述制住的地方。

——除了陆爻,在场的人他谁都不信。

龙木棠察觉到了不对劲,“易述,发生了什么事?”

隔了好一会儿,易述才抬头,怔怔地看着龙木棠,表情似哭似笑地,“白彦……他是白彦!”

“白彦?”龙木棠反应过来,“二十几年前他不就被你亲手——?”剩下的话,她咽了回去。

但旁边站着的陆爻他们已经反应过来,钟淮南曾经提起过,二十几年前,易述的好友沉迷邪术失去心智,是他亲手结束了对方的生命。

之后易述就离开玄术界,再也没回来。

看着地上的傀儡,薛绯衣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话题发展。而且二十几年前玄术界的动荡,连他爷爷都不爱提起。

往前走了两步,易述蹲下去,伸出来的手指抖得停不住,他指了指血痕旁边的一个浅色胎记,艰难地开口,“白彦就有这个胎记。”声音都沙哑了。

龙木棠站到易述旁边,“你确定?”

“我确定。”

想了想,龙木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还有什么特征没有?”

“脚踝,白彦的左边外脚踝下面有三颗痣,正好围成了一个三角形。”

龙婆婆亲自蹲下身,伸手拉开了傀儡的裤脚,露出了脚踝。腿部皮肤的表面也不完整,随着裂缝的不断增加,用作伪装的表层皮肤已经脱落了不少。

而脚踝下面,确实露出了三颗痣,和易述描述的一模一样。

一时之间,都沉默下来。

盯着躺在地上的人,易述闭了闭眼,整个人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隔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身形晃了晃,随后直接背过了身。

薛绯衣和陆爻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龙木棠去把店门关上了,转身回来,叹了口气,“进去说吧。”说完,看向易述的背影。

没让她等多久,易述转身沉默地走到白彦面前,单膝跪在地上。他下意识地伸了手出去,但最终也没有落到对方的脸上,转而把人横抱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的。

进到室内,易述拿了烟斗和烟丝出来,手一直在颤,好一会儿才把烟丝点燃。他抽了几口烟,在弥漫的烟雾后面慢慢开口说话,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二十二年前,我差不多三十岁,白彦比我小一点。”他盯着烟斗里燃烧的烟丝,看不清神情,“那时整个玄术界、玄委会都很乱,很多熟悉的人,像是忽然之间就沉迷邪术,丧失了心智,变成了只会杀人的疯子。”

听到这里,龙婆婆坐在一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和白彦从小就认识,当时他还说笑,如果谁真的没了神智变成了疯子,那死在对方手里,也比死在别人手里要好。”易述不敢看那个傀儡,接着说道,“但是情况越来越严重,每天都有人死。”

他看了一眼陆爻,“你外公外婆,就是因为这件事去世的。还有钟淮南,也因为山体塌陷,被埋在了岩石下面,差点没命,出来之后也很长时间都一蹶不振。”

“我当时是和白彦一起,去查一条线索的真假,没想到白彦也沾了邪术,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一直叫嚣着要杀人、要夺人生气。我控制住了他,想把他带回玄委会,但在中途他有过一次清醒。”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当时的情景,“他……拽着我的手让我快杀了他,说已经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不想自己变成一个怪物。”说到这里,易述终于还是把视线移到了傀儡身上,“后来我动手,亲自动手,结束了他的性命。”

尾音很轻,却像悲鸣。

第六十八卦

龙婆婆看着完全回不过神来的易述,声音缓和,“当年,你做的没有错,白彦能够选择自己的死法、死在谁的手里,比起其他人来,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幸运?”易述突然笑起来,却比哭还要难看,他握紧手指,手背上青筋鼓起,嘶哑道,“这叫什么幸运?这算什么幸运?”

仰着头往上看,喉结上下移动,“如果不是我带着他,一起去参加玄术师的考试,如果不是我……他就只是一个普通人,开一个私房菜馆,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易述的声音哽咽起来,“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啊……”

每一时每一刻,自责都在不断加深,他的后半生一直都在悔恨,每一次午夜闭上眼,都是友人的模样。

龙婆婆有些不忍,被勾起回忆,眼睛也有些红。

她擦了擦眼角,看向陆爻他们,勉强维持了声音的平稳,“二十几年前的事,应该没有长辈对你们提起过。”可能是感觉有些冷,她伸手拢了拢外套。

见陆爻他们摇头,龙木棠开口说到,

“事情最开始,是一次偶然,在一座古墓里发现了一个墓室。你们都知道,现在玄术的传承是有巨大的断层的,像薛家、陆家这样的家族传承,算是保存得比较好,但也是一代不如一代,逐渐凋敝。”

她语气感慨,“据说在千年前,玄术师力量极为强大,卦师可以看破命数甚至掌控国运,占星师可以凭借占星术沟通上天,风水师可以感气点穴连接大地,刻纹的力量甚至可以让人飞天遁地。”

陆爻想起曾经在陆家先人留下的手札上,确实看到过一些记载,不说千年前,就是四五百年前,玄术师的地位也是超然的。相应的,想要学习玄术的门槛,也是极高。

龙婆婆叹息,“但现在不是了,刻纹大多数都已经失传,留下来的,也少有人能够施展出刻纹的全部力量。占星术式微,阵法式微,风水师局限,卦师更是变成了测命数算吉凶的工具,整个玄术界都逐渐衰颓。我们都发现了这样的趋势,但我们每一代都无能为力。但是在发现那个墓室之后,就不是这样了。”

薛绯衣忍不住开口问,“是那个墓室里,有什么东西?”

“嗯,对。”龙婆婆点头,“当时进去墓室的人里,也有我。墓主人的身份无法确定,但墓室当中,却有许许多多已经失传了的玄术,当时震撼的心情,我现在都还记得清。”

“那为什么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因为里面的东西,轻易不能动。”龙婆婆说得很细致,“你们学玄术,应该都知道等价交换吧?”

看陆爻和薛绯衣点头,她继续说到,“那墓室里面的东西,其实并非是邪术,只是把等价交换发挥到了极致。就像远古的人祭祀神明需要杀活人,用那间墓室里面的玄术,也需要极大的代价,人命都是轻的。相应的,力量确实极为强大。”

陆爻明白过来,力量强大的同时代价也极为巨大,那么现世之后,就是灾难。

果然,“所以经过商量和争执,我们没有把这件事透露出去,毁掉了其中一部分之后,重新封闭了墓室。当时也有人提出,可以把一些不那么残忍的拿出来,毕竟玄术界衰颓至此,确实很需要,说不定可以扭转颓势。”

“没有拿出来吧?”薛绯衣也跟着紧张起来。

“当然没有,当时我十分敬重的一个前辈,说了一句话。他说啊,人,是非常可怕的,永远都不要小看人类的贪欲。”

龙婆婆端着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我想想,这之后就再没人提这事了,变成了秘密。但还没过两年,就出事了。”

她眼神透出难过,以前的场景都还历历在目一般。

“最开始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前辈,将自己六个子孙全数杀了,用来血祭,目的是延长自己的寿命,但遭到了玄术的反噬,失去神智之后,伤了很多人。后来,接连出现了好几件差不多的事。于是一起进墓室的人纷纷开始怀疑,是中间有人背叛,把墓室的存在说了出去,并且已经有墓室里的东西流了出来。”

下意识地抱着星盘,薛绯衣有些迟疑地开口,“那这样不会……相互怀疑吗?”

“会,肯定会,”她神色有些悲哀,“因为相互怀疑和不信任,玄委会那两年的争斗极为残酷,我的上一辈,一小半都在争斗中离世了,极为……凄惨。剩下的一部分前辈,也都心灰意冷,没了踪影。”

说着,她看向陆爻,“这就是,我知道背后的人肯定隐藏在玄委会里,但我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查的原因。并不是不作为,而是这件事,是太多人的疤,也太怕重蹈覆辙。”

陆爻点头,明白了其中的用心,“那后来呢?”

“内斗残酷,外面也乱,很多人都沉迷邪术失去了心智,为了力量不择手段。后来资历老一点的,像陆爻你的外公外婆,小壮的爷爷,年轻几岁的像钟淮南、易述、白彦,都发觉再这么下去,我们的玄术就真的要断绝了,所以就开始去查,去阻止。”

说到这里,她停了好一会儿,隐去了过程,也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过程注定是极为艰难的,反正到最后,活下来的没几个。那个墓室里的东西,也直接被销毁了。这么些年都风平浪静的,原以为二十几年前的事情,已经打上了句号。我就想着啊,守好前辈用命换来的这个摊子,到我死,也就无愧于心了。却没想到,平静竟然只是表面而已。”

一直没有说话的易述突然开口,“小陆。”

陆爻连忙应了一句,“易前辈?”

“能说说,白彦……”单是提起这个名字,都十分艰难,他缓了缓呼吸,“是怎么回事吗?”

心情也变得沉重,陆爻点头,“我第一次看见……他,是从您这里吃了晚饭离开,玄戈去取车,他趁着这个时间差,来找我说了两句话,应该是来试探我的反应。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假冒的,但注意到了一个极小破绽。”

他接着回忆道,“第二次,是在玄戈出门之后,他可能确定我没有识破伪装,就想来家里找我。但走到楼下,接到一个电话,可能是收到了玄戈马上会回家的消息,直接就走了。”

龙婆婆听得认真,“这两次,你发现了他是假冒的吗?”

“没有,他和玄戈非常像,包括表情和小动作,而且我也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接下来说的,会涉及到玄戈器灵的身份,陆爻朝龙婆婆比了个手势。

龙木棠点头,“没关系,你说吧,易述已经发过誓了。”

玄术师发的誓,约束力都非常强,陆爻放下心。

“第三次就是今天,他伪装成玄戈来接我。我套了他的话,主要的疑点是,第一,他取代了玄戈,和我连上了血契,同时,他拥有玄戈几年的记忆。”

陆爻现在分析起来,觉得应该是因为灵髓,也被血契认为是玄戈的一部分。否则,血契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更改。

“第二,他的目的,是抹杀掉玄戈的意识,并获得我的信任。第三,他说元水在我身上,元水应该也是他的目的之一。”他迟疑道,“我觉得背后那个人,有可能是想通过我和卦盘的血契,控制什么东西,但这其中的关键我还没想明白。”

“嗯,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有起疑心,”龙婆婆眉心皱起很深的纹路,语气很沉,“那你很有可能凭借血契和记忆来判断真假,从而抹杀掉真正的玄戈。”

“对。”想到这个可能,陆爻心里都还会发慌。

察觉到他的心情,玄戈伸手握了握陆爻的手。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低沉的“咚”声,龙婆婆表情严肃,“从这件事来看,背后那人十分精通傀儡术,但傀儡术失传几百年了,他能拿到手,很可能和墓室有关。而那人的目标也很明确,在你、离火浮明盘的器灵,还有元水。”

薛绯衣插了句话,“可是,为什么目标只对准了小陆爻和玄戈,没有找上我和清河?”

“我猜测,或许是属性的问题,卦盘五行属火,星盘属木。”说完,龙婆婆心沉了下去。如果真的和墓室有关,那他们在明,那人在暗,根本就不能确定,对方手上到底还有多少邪术。

易述听完陆爻的描述,“我记得清楚,当年因为邪术而死的人……都是玄委会一起处理,我亲自把白彦送过去的。”

他声音很轻,视线落在空气不知道哪一点,“龙木棠啊,你说,是不是被邪术死气侵蚀的人,都变成了最好的傀儡炼制材料?”

“嗯。”龙木棠眼睛有些红,声音发颤,眼前浮现出无数熟悉的面孔,“如果没想错,他们必然有不少都像白彦一样,被做成了傀儡,被驱使,最后碎裂,被丢弃。”

说到这里,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陆爻没说话,虽然不认识那些已经去世的人,包括他没有见过面的外公外婆。但仅仅是设想有一天,他自己身边的朋友被炼制成了傀儡,那种怒气和恨意,就感同身受。

等龙木棠和易述的情绪渐渐恢复,陆爻才开口,“龙婆婆,我有一个猜测。”

“你说吧。”

“这一次我和薛绯衣在易前辈这里,被困在了阵法当中,我认为背后的人,是想让我们将视线都放到易前辈身上。因为假如说,不是……白前辈的出现,那易前辈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薛绯衣也点头,“我当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易前辈。”他看了眼被做成傀儡的白彦,忍不住说到,“但是假冒玄戈的傀儡,正好就是白前辈,我认为,要不是背后那个人,不知道易前辈和白前辈很熟。要不就是知道这层关系,但在那个人眼里,所有的傀儡都只是傀儡,没有什么区别,根本不在意。”

而他更倾向于后者。

薛绯衣看了陆爻一眼,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假如真的是后者,那么背后那人,就会是一个极为可怕的对手,甚至二十年前那场动荡的根源,也变得扑朔迷离。

第六十九卦

“所以我在怀疑, 会不会是背后那个人, 即将有什么其它的行动,有些着急。或者龙婆婆您已经快要查到他了, 他为求自保,才会不断将我们的注意力往易前辈身上引。”

压下心里复杂的情绪, 陆爻尽量让自己冷静地分析,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 我最先接触到的傀儡术, 后来考试的鱼涸阵等等, 都是非常古老、已经失传的刻纹或者阵法,力量也十分强大。我认为极有可能,都是那个人从墓室里带出来的。”

懂了陆爻的意思, 薛绯衣在旁边点头,附和道, “还有赵姝经手的那些东西, 都不是现在的玄术界可以拿出来的,我和小陆爻的看法一样, 我也觉得,背后那个人肯定从墓室里带了很多东西出来。”

说着,他看了眼龙木棠和易述的表情, 斟酌着说到,“那个人当年肯定也进去了墓室。”

他知道, 当年的相互怀疑、残害, 是龙婆婆他们心里的一块疤, 一直都在下意识地避开。但现如今,背后的人一再出手,薛绯衣咬了咬牙,“婆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必须要把人找出来。如果不找出来,才是真的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辙。”

龙木棠看着望着自己的陆爻和薛绯衣,眼神温和下来,提了提精神,“我回去好好想想,理理清楚,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我叫上淮南他们,大家见一面,一起商讨一下。”

又沉默了许久的易述抬起头,“明天我也去。”见龙木棠看过来,他扯了扯嘴角,“我不想当一个傻子,这么多年都被蒙在鼓里。”

“好。”龙木棠叹了口气,说了一个地址,“之前榕园已经塌了,也不知道多久能重建,明天下午就在梅园见。”

一踏出门进到院子里,薛绯衣就被外面的风冷得一哆嗦,习惯性地把星盘火速塞进衣服里,这才问陆爻,“我送你们?”

发现玄戈竟然无比自然地站在风口帮陆爻挡风,他默默抱紧了自己。

“不用了,”陆爻摇头,“玄戈骑了车过来的。”他也觉得冷,手直往玄戈掌心里塞。

“那好吧。”说着,薛绯衣伸手推开大门,刚走下台阶,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正往这边过来。

薛绯衣一眼就认了出来,“会长?”

走近了的纪东歌看清楚是谁,嘴角也露出了笑容,“你们也来吃饭?”他穿得很厚,脖子上还围着一条厚围巾,绕了三圈,但人高,并不显得臃肿。

“嗯,”薛绯衣想了想,还是说到,“易前辈今天身体不舒服,我们来了一趟也没吃到饭菜,准备改天再过来。”

纪东歌明白过来,“我原本也只是从附近路过,犯馋,既然这样,我就不进去了,过两天再过来。”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不太明显,看起来很年轻,“你们也早些回去,注意安全。”

陆爻在旁边看两人说话,他发现纪东歌确实和薛绯衣说的一样,非常怕冷,两只手一直揣在衣服口袋里,头上还戴着帽子,连带着耳朵也差不多被遮住了。整个人除了脸,没有露出来半点,包得严严实实。

等纪东歌转身往外走,陆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方走路的姿势,没有发现什么怪异的地方,才收回视线。

坐到机车上面,玄戈长腿撑在地上,正低着头戴皮手套。陆爻头靠着对方的肩,“我记得我算灵髓的情况那次,卦象显示说有转机。”

“嗯。”

回忆起当时的情况,陆爻说到,“然后那天,我就遇见了假冒的玄戈,所以卦象其实是应验了的。”

玄戈转过身来,帮他把黑色头盔戴上,陆爻还在说话,“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像是有什么被忽略了一样。”后半句因为头盔戴上了,瓮瓮的。

摸了摸陆爻的脖子,玄戈细心地替他把最顶上的扣子全都扣好,帮着他一起回忆,“你那天一直在店里,到了时间过来,先是碰见了余长生和钟淮南,然后见到了龙木棠和薛绯衣,接着是易述,纪东歌,最后是傀儡。”

回忆了几遍,都没发现有什么问题,陆爻抱好玄戈的腰,把对方说的这句话记着,留了心。

回到家,陆爻觉得自己都快被冻僵了,找了睡衣就钻进了浴室。脱掉上衣,他忽然想起来,又打开门,扒着门框喊玄戈,“你之前说回来要给我做蛋炒饭的。”

见玄戈看过来,他还补充具体场景,“就是你骑车过来,看见我和假玄戈一起,你气得把烟都捏断了,然后让我到你那里去的时候,就说了这句话。”

听陆爻说完,玄戈笑了出来,“小猫,你就把这句话记得最清楚。”说着,两步走过去,直接伸手捏了捏陆爻的脸。

“不要捏脸——变形了!”嘴角漏风,陆爻挣扎地说完,见玄戈还不放手,干脆两只手都攀到了对方手臂上,一双水润的杏眼看过去,“那帮我洗澡,好不好?”

手上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玄戈低声笑起来,直接单手解了扣子,把衣服都脱了,一把将陆爻抱起来,“好,不捏脸,帮你洗澡。”

******

龙婆婆定的见面时间是在下午五点,陆爻上午在店里就有些心绪不宁的。

他正在厨房帮玄戈削土豆皮,好几次都差点削到手。手上的刀被玄戈拿走,隔了几秒陆爻才回过神,“土豆够了吗?”

“嗯,够了。”玄戈在旁边拿了几瓣蒜给他,“剥这个。”

“哦好。”

看陆爻把蒜接到手里,又开始一边剥蒜一边发呆,傻乎乎的,玄戈转过身,自己拿了刀开始削土豆皮——剥蒜好歹不会被刀划伤,危险系数比较低。

“玄戈。”

“嗯?”

陆爻有些忐忑,思维不知道是发散到了哪里,“上次我就是心里发慌,去了榕园之后,榕园就塌了。这次我也有一点心慌,那会不会去了梅园,梅园也倒塌了?”

“那我可以去给你印一沓名片,”玄戈逗他,“暴力拆迁小队队长,陆小猫。”

“队长?我有小队吗?”

“当然有,”玄戈拿刀的手非常好看,指节修长,像艺术品,他声音带着笑,“我家陆队拆房子,我当然要在旁边递东西。”

说着,他视线落在陆爻身后,“不过陆队,门口有人找。”

陆爻回头,就看见余长生和钟淮南正开门走进来,拿着蒜连忙就出了厨房。

“钟前辈。”陆爻过去打了招呼,“长生,好久不见。”

余长生点头,“嗯,好久不见。”

钟淮南坐下来,不像以前那么笑呵呵的,精神也不太好,“早上龙木棠给我打了电话,把事情都说了。”

他手摩挲着木剑光滑的表面,有几秒的失神,“关于傀儡那一段,她也说得不清楚,我心里着急,等不到去梅园了,就想来问问你详细的情况。”

店里也没客人,陆爻点头,坐到钟淮南的对面,细致地把情况说了一遍,还认真描述了傀儡的模样。

“我当时不能确定是不是傀儡术,还是想起您曾经说过,如果是炼制成功的傀儡,后颈都会有一道红痕。”

钟淮南点头,“确实是这样,但白彦,和陆家手上的傀儡术又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

“嗯,差不多就是批量生产和特制之间的区别,白彦的情况,更像是背后的人随意制作的木偶,需要时拿来用用,他也不能时时刻刻控制这个木偶的言行。

按照你说的,木偶属于白彦的意识已经完全被抹除,他的身上应该是融合了一段玄戈的灵髓,所以在木偶的认知里,他自己就是玄戈,不过他的言行记忆是否被影响或者误导,也不能确定。”

想起假玄戈下意识地保护他的动作,陆爻轻轻点了点头。

“到后来,明显是背后的人发现木偶已经暴露,所以直接撤回了那一段灵髓,没有了力量支撑,木偶自然就崩溃。”

陆爻点头,表示明白,就听钟淮南叹道,“如果只能批量制作的傀儡,也不能时时刻刻都控制木偶的言行,那我还稍微放了一点心,背后那个人,不是强大到无法战胜。”

下午,外面就下起了雨。陆爻和玄戈上了余长生的车,一起去梅园。

梅园地方很偏僻,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陆爻看着沿路的景色,低声问玄戈,“这是不是那次你赛车的地方?”

他当时被程骁载着,到山上的废弃公路去看赛车,走的就是这条路。

玄戈点头,指了指方向,“那座山就是,绕过去应该还有一条河。”

才四点过,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下了车,只能隐隐看见山的轮廓。几个人撑着伞往里走,因为建筑老旧,地面有很多坑洼,积了不少水。陆爻注意着脚下,一边裹紧了外套,吸了一口气,能隐隐在湿冷的水汽里闻到梅花的香味。

“等等我!”

有声音从后面传来,陆爻回头,就看见薛绯衣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撑着一把天蓝色的伞,风一样朝他们跑过来。

而且为了避开地面的水洼,他的动作可以用蹦蹦跳跳来形容。不过星盘半点不受影响,稳稳地悬浮在他的肩膀上。

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薛绯衣抹了抹头发上的水雾,“卧槽,为什么这个梅园比榕园还要破败?再一次感受到了玄委会到底有多缺经费,这里到了晚上拍鬼片都不用布景的好吗?”

说着,他看了看玄戈和陆爻,最终选择站到余长生旁边。

钟淮南解释,“这些建筑确实老,都是我的上一辈留下来的房子,可能是大家都念旧,一直舍不得废弃。不过前几年就有人提起,要把全国各处的房子都翻修一遍,但现在都还没开始动工,也不知道哪一环出了问题。”

梅园的建筑也是一栋小楼,只有两层高。从大门进到室内,龙婆婆和易述已经到了,还有武爷爷和武咸,旁边还坐着带陆爻去参加甲木级考试的宋老师,都是认识的人。

钟淮南坐到椅子上,“人没齐?”

“还有几个过不来。”说着,龙婆婆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热茶,“今天又降温,喝口热茶暖暖。”

喝茶的功夫,坐在陆爻对面的武咸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小幅度地挥手给陆爻打招呼。

自上一次从音乐节的会场离开,陆爻就再没见过武咸,见对方的光头依然锃亮锃亮的,也忍不住悄悄打了招呼。

龙婆婆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看在场的人,“事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她表情严肃,看向陆爻,“你先把你的猜测具体说说。”

陆爻点头,“我认为这一次傀儡的目的,是让我抹杀掉离火浮明盘器灵的意识,而很明显,这只有作为血契人的我能够做到。”

他不是很喜欢把玄戈称为器灵,心里有些反感,手下意识地就在桌子下面,隐蔽地勾住了玄戈的手指,还摇了两下,被玄戈反手直接抓紧了。

表情很认真,陆爻又组织了一下语言,“再加上背后的人曾经授意陆明德,将我炼成傀儡,我猜测,或许那个人是想通过控制我,来控制离火浮明盘。

但如果只是简单地想达到控制卦盘的目标,那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抹掉器灵的意识。所以我才会猜测,是不是那个人想用我和器灵为媒介,控制另一样东西。”

说完,陆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说的有些绕,不知道表达清楚没有。”

“很清楚,”龙婆婆点了点头,“还有什么想法吗?”

心里犹豫了一下,陆爻还是没有提起元水,他相信龙婆婆,但他不能确定在场的都是完全可信的,况且,他现在也不能确定自己身上是不是真的有元水。

见陆爻说完,龙婆婆接过话头,“我昨晚上回去好好理了理,当时我们一起进到墓室里的,一共有二十一个人。除去已经去世的九人,离开玄委会后不知所踪的五人,不过这五个人里面已经确定有三个人去世。那现在还活着的,还剩下九个,留在玄委会的有七个。”

她看了看在场的人,“我,淮南,武直,宋衾,就占了四个。还有小壮的爷爷,董亭休,方源。”

当年的人,也就剩下这么寥寥几个了。

陆爻听完,有些疑惑,“会长没去吗?”

钟淮南回答,“纪东歌是在那场动荡结束之后才当上会长的,当时他还年轻,没一起去。”

说着,他看向龙木棠,“当年在墓室里,我们都是立了誓的,为了维护玄术界的安稳,不把事情透露出去。”

想到之后发生的事,钟淮南把木剑抱在怀里,脑子里关于阿洛的回忆压都压不住。

武爷爷也点头,“所以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我们当中的人,把这件事透露出去的,而是后来有另外的人又进去了墓室里?”

“我们走的时候,是用阵法将墓室封存,但也不排除老武说的这个可能。”龙婆婆捏了捏眉心,“几位都仔细回忆回忆,当年有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外面风很大,窗户没关好,被风吹开之后发出有些烦人的声音。陆爻见龙婆婆他们在讨论,就起身去了窗前。

刚伸手出去,准备把老式的窗户拉过来,陆爻余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偏过头,外面风雨凄清,墙角是一丛灌木,光线很暗,路灯的光也照不过来。陆爻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正想收回手,忽然感觉到手腕上的龟甲隐隐发烫。

——很熟悉。

陆爻犹豫了两秒转过头,正好就对上玄戈专注地视线,他做了个手势,没一会儿,玄戈就走了过来,“怎么了?”

指了指窗外,陆爻小声道,“我刚刚好像看见什么东西闪过去,但再看就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说着,抬了抬手腕,“但是龟甲在发热。”

玄戈蹙眉,“告诉他们。”

听完陆爻说的,没有怀疑真实性,武直站了起来,“武咸,跟我一起出去看看。”说着,就拿了伞出门,陆爻和玄戈跟了上去。

雨已经小了,但还是很冷,四个人绕到窗台下面,武直翻开杂乱的灌木丛,手电筒照下去。

“确实有东西。”他让陆爻和武咸把手电筒拿着,光聚到那一点,自己弯下腰把手伸了过去。

探了一会儿,他的手忽然碰到了一个圆形的石墩,表面凹凸不平,都是刻纹,没有青苔之类的东西覆在上面。

武直蹲下去,研究了一会儿,做出了判断,“这应该是一个阵眼。”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武直结了两个手印,阵眼上方足有九层的保护气层,就肉眼都能看见了。

龙婆婆站在窗户里面,“确定是阵眼?”

“确定,”武直抬头看向龙木棠,“榕园塌了之后,把地方搬到梅园,也清理过。”但现在出现了完好的阵眼,这个法阵必定没有被破坏。

那么,要不就是在清理之后,有人重新又来布置上了。要不就是清理只做了表面功夫。

钟淮南看向石墩,问到,“能看出来是什么法阵吗?”

“隐匿法阵,障眼法,作用是让人下意识地忽略这东西,然后把希望不被人发现的东西藏起来。”

说完,他手掌拍了拍石头表面的刻纹,征求意见,“开吗?这下面不知道是有什么。”

钟淮南和易述回答得很快,“开。”

龙婆婆沉吟,还是给了同样的答案,“打开吧,看看被这么仔细藏起来的是什么。”

武直点头,没再说话,从包里拿了一个铜锥子出来,锥尖寒芒慑人。他观察了石墩几秒,握着铜锥子猛地刺下,只听连续几声“咔嚓”的碎裂声响起,石墩表面突然就裂开了,又以极快的速度化成了粉末。

下一秒,陆爻的视线霎时就被银色的光芒占据,暗色的地面上,银色的阵纹向周围铺开,其中刻纹流转。他目光一凝,脱口而出,“又是空间隔绝法阵!”

循着陆爻的视线看过去,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但龙婆婆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确认,“认清楚了?”

陆爻点头,“就是隔绝法阵。”这个法阵的阵纹他已经看过几次,记得非常清楚,说着,他自己又觉得奇怪,“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外界的情况。”

武直在旁边开口道,“空间隔绝法阵,隔绝范围也有可能是向下的。”他目光锐利,“下面肯定藏着东西。”

脑子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陆爻忽然想到,“如果梅园的下面藏着东西,那之前倒塌了的榕园呢?”他紧了紧手指,“以及,玄委会其它的地方,比如日月巷的活动中心。”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越想越心惊。陆爻隐隐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是对的。

如果在玄委会各地的建筑下面,都藏着东西,那就能解释,刚刚钟淮南说的,早有人提出要翻修房子,却一直被搁置。也能解释为什么上次在榕园,钟淮南在废墟当中察觉到了空间隔绝,他在伸手拉玄戈的时候,也看见了银色的阵纹。

还有赵姝,比起死亡,她肯定更想活下来,但那时直接引动了身上刻着的阵纹,使得建筑物坍塌,会不会就是在掩饰地下藏着的东西?

最后纪东歌也过来了——

这个想法刚浮现出来,陆爻突然被玄戈整个护在怀里,猛地朝旁边滚过去。

地面上的雨水很快就浸透了衣服,骨头都在发冷。陆爻顾不上这些,连忙回头看。

只见刚刚站立的地方,阵眼已经炸开,如同井喷一样,无数黑影从地下钻出来,密密麻麻一大群,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龙婆婆被薛绯衣扶了起来,盯着眼前的场景,目光锐利,“是暗鸦,以死气为材料炼成的。”

钟淮南紧抓着木剑,声音低沉,“当年墓室里,铺天盖地的也是这东西。”

雨依然在下,天色黑压压一片,周围的空气变得阴冷,地面上银色的阵纹光芒变弱,平地风起。

周围的死气过于浓郁,陆爻左眼开始发胀,视线也有些不清楚。玄戈一直注意着陆爻的神情,发现之后就动了一步,站到他后面,左手轻轻捂住了陆爻的眼睛。

感觉怀里人体温在不断降低,玄戈干脆搂紧了陆爻的腰,脚尖一点。

只感觉风声从耳边划过,不过眨眼,陆爻就发现自己被玄戈抱着,一跃而起,站在了路灯的顶端,却犹如平地。

再次定睛往下看,地面被如同海潮一样的死气铺满,无数手掌大的暗鸦像飞蛾一样在其间穿梭,又像是受到了召唤,纷纷朝着中心撞去。

很快,死气翻涌中,一只巨大的暗鸦慢慢成型,血色的眼睛正好就在之前的阵眼处,逐渐亮了起来。

第七十卦

暗鸦出现时, 龙婆婆就从房子里出来了, 她皱眉看着黑雾中巨大的身影和血红色的眼睛,朝旁边的薛绯衣道, “一会儿要是情况危险,你就带着陆爻还有武咸赶紧离开, 我们老的死在这里没关系, 你们要保住, 知道吗?”

薛绯衣喉间一痛, 重重地点头, “记住了。”

见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龙婆婆又放缓了语气,“我说的, 是在不可控制的情况下,这暗鸦我们肯定还是能对付的, 不要想太多。”

原本心里出现的各种难过, 瞬间就被这句话堵了回去,薛绯衣眨眨眼, 狭长的眼尾重新弯了起来,笑着特别好看。

另一边,武直已经在布置法阵, 武咸在旁边帮忙。他隔一会儿就看一眼那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暗鸦,心里有些怕, 要是他爷爷不在, 他早就蹦起来了。

有阵牌完成, 发出淡淡的荧光,武直拍了一下自家孙子的光头,“发什么呆?做事!”

“是是是!”武咸猛点头,拿了阵牌开始布阵,黑雾很浓,阵牌一放出去,荧光就变得模模糊糊的了。他注意看了一眼周围,发现因为死气聚集,原本茂密的灌木丛已经枯死,心里一怂,他又快步跑到他爷爷旁边呆着。

就在这时,暗鸦已经凝实,只见它高昂起脖颈,长喙张开,黑色的火焰连连射出,力量极强。只是被火星擦过,武直才做好的几枚阵牌在摇晃之后,光芒就熄灭了。

武咸一急,正准备过去把阵牌拿回来,耳边忽然传来了呼啸的风声。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巨大的淡金色光罩,朝着暗鸦急速笼罩而去。

心里一惊,武咸转过头,就看见陆爻站在路灯顶端,外套被风吹动,表情沉静。在他的身边漂浮着数十枚散发着白色荧光的刻纹纸,将他的身形全都照亮,在夜色中极为显眼。

张了张嘴,武咸想了半天,都没找到能够表明他此刻震惊心情的感叹词。

薛绯衣正好在他旁边,顺手用手里的占星石敲了敲他的光头,“这时候走神,不要命了?”

迅速抱着头,武咸很不开心——为什么都喜欢敲我的脑袋?

灯柱上,视野很好,能够将下面的情况看得清楚,整只暗鸦的模样也都一览无遗。

陆爻注意力非常集中,操纵着刻纹纸将暗鸦喷出的黑焰围住,但效果不好,只稍微减慢了黑焰的速度。

左眼的视野又有些模糊,陆爻往后偏了偏,“眼睛不舒服。”

“瞳孔有些发红,”玄戈扣着他的下巴,亲了亲他的左眼眼皮,覆了一层属于卦盘的离火之气上去,“好些了吗?”

眨眨眼,陆爻点头,“没问题了。”

另一边,宋老师脚下踩着轨迹奇特的步子,从腰间取了一根深棕色的长鞭出来,狠狠抽向地面。只见鞭痕处土壤起伏,不过几秒,就有一道土墙猝然升起。

余光目睹了这个场景,陆爻这才知道,原来宋老师是五行师,应该是擅长控土。

“小猫,注意。”

玄戈在提醒,陆爻看过去,发现自己之前丢到暗鸦周围的光罩,已经在逐渐变薄,黑焰撞在保护罩上,如水珠一样散开,漂浮片刻之后,又慢慢聚集成一团。

连补了十几张刻纹纸上去,陆爻就发现带的刻纹纸有些不够用了。他原本是为了以防万一,才带了一沓刻纹纸在身上,但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只好又分神在纸上画刻纹,就算笔下极快,也有些支撑不了。

就在这时,保护罩的一处出现了裂纹,暗鸦喙间迅速喷出了一团黑焰,只听“砰”的一声,黑焰与裂纹相触,眨眼之间,裂纹炸开,整个保护罩瞬间破碎。

暗鸦眼睛血红,巨大的翅膀扇动,带起阵阵风刃,狠狠地砍在了四面的土墙上,力道极强。在土墙坍塌的瞬间,暗鸦血红色的眼睛猛地盯着陆爻的方向,黑焰也随之袭来。

陆爻只感觉腰间一紧,玄戈已经带着他从路灯顶端离开,落在了光秃秃的树枝上。他回头一看,路灯已经完全被黑焰腐蚀干净。

“我这是被盯上了?”陆爻眉心微蹙,“所以这只暗鸦,有自己的判断力?”

不过暂时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两分钟后,天空中黑云变得厚重,竟然隐隐有雷声传来。陆爻敏感地察觉到气场在发生变化,转过头,就看见龙婆婆手上,正拿着一根不明材质的长线。

随着龙木棠双唇翻动,念动咒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连空气都变得紧绷。下一刻,只见龙木棠十指操纵着长线,与云层落下的雷电相交,直接通过长线,将唤来的银蓝色的闪电引到了暗鸦身上。

霎时间,雷电穿骨而过,暗鸦发出刺耳的啸鸣声,震得人耳膜疼痛,头脑发晕。不过再看暗鸦,它整体的颜色已变得淡了很多。

趁着这时机,钟淮南和余长生布下的风水阵也成型,无数的气流化为无形的刀刃,将暗鸦周围盘旋的风刃纷纷撞碎,最终直接砍到了暗鸦的身上。一时之间,暗鸦被困在原地,将头藏在了羽翼下面。

钟淮南的木剑背在背上,朝着武直的方向吼,“老武,你手废了吗?一个法阵现在还没做好!”

武直没回答,传出来的是他孙子武咸的声音,“我爷爷在弄最后一步了,前辈您顶住!”

把木剑拿在手里,钟淮南盯着暗鸦看了一会儿,突然举起木剑,用上全力一斩而下。

木剑周围骤然浮现出巨大的虚影,光亮耀眼,带着万钧之力,如同一道银色长河般,将翻涌的死气一分两半。

力量被耗掉了近一半,暗鸦的双爪和尾羽直接消散。

收了剑,钟淮南心疼地摸了摸剑身,“完了完了,我肯定把你师母弄痛了,而且最后那东西还往旁边移了移,准头不行啊,挫败!”他皱着眉,总结,“也是很丢面子了。”

余长生安慰他,“很帅,师母不怪你。”

“希望吧,”他抬眼看过去,“不过,我记得以前遇见的暗鸦都挺傻的,这只竟然还会这么灵活地躲避攻击?”

这时,武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让开让开!”

在场的人纷纷退到旁边,只听“叮”的一声,阵法启动,无数的锁链虚影从地下穿刺而出,极为迅速地将暗鸦紧紧套住,任对方如何挣扎也半点没有松开。随后在暗鸦的周围,光柱升起,如鸟笼一般将其困在了里面。

又是“叮”的一声,阵法爆发出极强的吸力,周围的死气如旋涡一样,注入到了“鸟笼”之中。随后,整个“鸟笼”散发出强光,只听暗鸦一声哀鸣,身形很快变淡,最后消失不见了。

被光芒闪得眼睛发疼,武咸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问他爷爷,“我怎么记得书上写的,这个法阵的效果不是这样的,被困在里面的东西,不是都会被绞杀吗?”

站直身体,武直缓了几口气,“对付暗鸦这东西不一样,回去教你。”

重新平静下来,空气当中还有一股血腥气,周围被波及到的树木也全都成了枯枝,地面上到处都是深坑。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龙婆婆朝着薛绯衣道,“打电话给方队,让他来处理一下后续的事情,这里动静这么大,虽然偏僻,但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

薛绯衣点头,拿了手机出来。

这时,陆爻心里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两层小楼,“房子——”话音还没落,整栋楼就都塌了下来,扬尘无数。

回头看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玄戈,陆爻突然觉得上午对方说的话挺对的,自己似乎真的是走到哪里,就拆迁到哪里。

几阵冷风吹过去,雨又下了下来,龙婆婆看着废墟,眼神像是沾了冰霜。

方队来得很快,才一个小时就到了,三辆黑色轿车加上一辆装甲,直接停到了小楼的废墟前。

龙婆婆、钟淮南还有武直易述上去交涉,陆爻他们就坐在车里,开着暖空调聊天。薛绯衣还翻出了一包瓜子,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一股淡香味儿。

把话题从“楼塌了,应该重新修一栋什么风格的建筑起来”上面拽回来,陆爻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和方队谈话的龙婆婆,收回视线,“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暗鸦……有些不对?”

武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等等!我有点紧张!我做一下心理准备!”

“还没紧张完?你胆子和针眼儿差不多吧?”薛绯衣抓紧机会怼武咸,不过表情也正经起来,“小陆爻你说的‘不对’,指的是哪方面?”

余长生接下话,“师父也说不对,闪避太灵活。”

“对,我说的就是这个,”陆爻想了想,“按照龙婆婆说的,暗鸦应该是由死气聚集起来的,因为长得像乌鸦,所以才有了‘暗鸦’这个名字。

但是我发现,它反应很快,不仅能够躲避危险,还会判断情况,甚至找准攻击对象。”

薛绯衣抱着星盘,语速有些慢,“你是怀疑,暗鸦……像傀儡一样,有人在背后操纵?”

摇摇头,陆爻顿了几秒,语气认真,“我可能有些异想天开,但我觉得……会不会暗鸦本身就有思维了?”

“求不要吓我!”武咸苦着脸,“但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很有道理怎么办?”

“我突然也觉得很有道理,”薛绯衣想了想,好奇道,“你还有什么想法没?都说说看?”

“我说了,你们不要说我吓你们。”见几个人都点头,陆爻才继续开口道,“我之前和龙婆婆也提过,你们看啊,梅园地下有空间隔绝法阵,藏着暗鸦,楼塌了,对吧?”

剩下几个人都点头。

“那你们再看之前的榕园,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有空间隔绝法阵,楼塌了。”

“卧槽!”薛绯衣脱口而出两个字表达自己的震惊,又催促道,“继续继续!”

“既然梅园有,榕园也有,玄委会这么些年,也有人提过要翻修这些破破旧旧的老建筑,但一直没有开工。会不会是,”

他轻声道,“有人从中阻挠,担心一动手翻修,就可能会把地下藏着的东西……放出来了?或者,房子下面藏着的东西,就会暴露?”

他说完,车厢里一时非常安静。

武咸喃喃道,“年度恐怖故事没跑了。”

余长生点头,“我觉得,有可能。”

“我也觉得这个推测完全没毛病,如果背后那个人真的是从墓室里,弄了很多东西出来,那会藏在哪里?”薛绯衣抱紧了星盘,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但上次榕园楼塌了,为什么下面的东西没跑出来?”

陆爻犹豫,还是回答道,“因为后来会长来了。”

“也对,会长这么厉害。”

听了薛绯衣说的,陆爻没有赞同,他更倾向于,会不会是会长把榕园下面的东西藏起来了。

余长生看了陆爻一眼,也没有赞同薛绯衣的话。

感觉到气氛不对,薛绯衣勉强笑了笑,“你们都这个眼神……卧槽什么节奏不要吓我好吗!”他往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们不会是怀疑会长吧?”

见陆爻和余长生一点犹豫都没有就都点了头,他闭了闭眼睛,又看向武咸,发现武咸一脸懵逼,意见建议都没有什么参考性。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你们真怀疑他?”

“真怀疑。”陆爻想了想,“来自卦师的直觉。”

余长生跟进,“来自,风水师的直觉。”

“那我占星师怎么没有直觉?”薛绯衣再次搓了搓自己的脸,先瞪着武咸,“今天我们的团体小会议,不准把内容透露出去!”

武咸迅速发了个誓,又说到,“你们别不带我玩儿!”

“行!”薛绯衣满意了,点了点头,接着这个话题,“不过小陆爻,你怎么有这个想法的?”

陆爻把自己算卦的卦象说了,“我开始怀疑易前辈,后来有了这个念头之后,觉得会长出现的很碰巧。而且如果他想在易前辈的餐馆里布下一个阵法,也非常方便。”

摸了摸手腕上的龟甲,陆爻接着说到,“最重要的是,想要将墓室里的玄术传承掌握,这个人必须同时精通阵法、刻纹甚至是已经失传了的炼器等等,除了会长,我暂时想不到其他人。”

他最后补充,“不过也不能排除,背后的并非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分别精通刻纹、阵法这样的情况。”

薛绯衣摸了摸下巴,“非常有道理,那余土豪呢?”

余长生说得很简短,“太神秘,气息不对。”

“气息?”陆爻有些疑惑。

“对。”余长生点头,“去年冬天,我碰见他,有一瞬间,没有感觉到生气。”

薛绯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在他们之中,风水师对“气”是最为敏感的,说没感觉到生气,那就是真的没有。

“但也没有死气,我很奇怪,不过一两分钟后,就正常了。”

想起纪东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陆爻心里隐隐浮现出了一个猜测。

这时,龙婆婆那边已经商量完了,正走过来,薛绯衣连忙开了车门下车。

“已经商量妥当了,”龙婆婆呼了一口气,“就像陆爻之前说的,我们不能确定梅园是不是个例,所以让方队长帮忙,一起去主要的几个地方都看看。”

见几个小的都点头,她继续道,“我、钟淮南、武直还有易述以及你们宋老师,会分开走,一人去一个地方,因为不清楚情况,所以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要是遇到什么事,你们几个多商量。

你们武爷爷隔得最近,他去C城的日月巷,要是情况紧急,就联系他。”

“您放心。”

“嗯,对你们我都很放心。”她又看了看身后不远的废墟,“这事情……牵扯太深,我们会仔细查下去的,有结果就会通知你们。”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陆爻身上,“你一定注意安全,知道吗?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卦盘。”

陆爻点头。

回去是跟着薛绯衣走的,钟淮南要留下来商量后续的事情,余长生就等着他师父一起,暂时不回市区。

车开上了公路,不过车速非常慢,陆爻仔细看,发现竟然是薛绯衣自己在开车。

见陆爻眼神疑惑,薛绯衣解释道,“清河最近两天精神不好,总是迷迷糊糊想睡觉,现在就已经睡着了,我不忍心吵醒他。”

说着,他有些担心,问玄戈,“你也会这样吗?”

“会。”

薛绯衣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昨晚还做梦梦见清河病了,我送他去医院,结果他是卦盘挂不了号,急死我了。”

隔了几分钟,觉得薛绯衣实在是开得太慢,这么可能天亮了都到不了市区,玄戈提议,“我来开?”

“好好好!”薛绯衣等这句话已经等很久了,他飞快地停车,拉开车门下去,把驾驶座让了出来。

等他坐到后座,玄戈站在驾驶座的车门边上,正准备坐上去,忽然,一声尖啸传来,在山林之中回荡。

陆爻的手瞬间抓紧了椅背,“暗鸦的声音?”他飞快地起了一卦,“凶,已经有伤亡!”

玄戈矮身坐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坐稳。”说着,直接调转车头,往回开去。

第七十一卦

车速很快, 外面又下起了小雨, 雨滴飘落到车窗玻璃上,在路灯橘黄的灯光下非常显眼。

陆爻又仔细算了一卦, “两个人死亡,还有四个人受伤。”但更详细的就算不出来了。

“难道房子的地下还有一只暗鸦?弄死一只又来一只?”薛绯衣手指抠着皮坐垫, 心慌得厉害, 想找清河求安慰, 但清河还在睡, 他只好默默地把星盘抱得再紧了一点。

这时, 又有尖利的鸣叫声越过群山传来,极为刺耳,像是要将车窗玻璃都震碎一般, 回声久久都没有消散。

“坐好。”驾驶座上的玄戈开了口。

陆爻下意识地就伸手拉住了车顶的扶手,下一秒, 轮胎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汽车以极快的速度拐了一个大弯。薛绯衣第一反应是把星盘抱好,结果自己没稳住平衡, 直接往车窗撞了过去,捂着额头嗷嗷叫。

等车转过了这个大弯,就能隐隐看见梅园的位置了。降下车窗, 薛绯衣看着外面,没顾得上扑到脸上的雨水, 下意识地张大了嘴, “那玩儿意……是什么?”

除了公路两旁的路灯, 周围再没有什么灯光,四野都沉寂在夜色中,但薛绯衣和陆爻都能隐约看见,在梅园的上空,浮着一只巨大的暗鸦,爪甲锋利,双翼张开,遮天蔽月,单是看着就极为骇人。

陆爻扒着车窗玻璃看了几眼,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确实是暗鸦,它飘在上空暂时没动。”

汽车很快就将群山甩在了后面,利箭一样冲进了梅园,随着人猛地往前倾,轮胎发出“呲”的磨地声,车直接停在了倒塌的废墟前面。

三人刚开门下了车,龙婆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们怎么回来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陆爻和薛绯衣心里都松了口气——龙婆婆没出事。等把在场的人全认了一遍,发现钟淮南他们都在,也没有人受伤,而方队带来的人都在安静地等命令,没有半点躁动。

陆爻心里的弦忽然就绷紧了。

心里的大石头瞬间就落了下去,薛绯衣往前走了两步,“我们还没开出去多远,就听见暗鸦的声音,小陆爻算了一卦,卦象说——”

他刚想说卦象显示有两个人死亡,就感觉陆爻在后面,隐蔽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于是把将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是大凶,所以我们又开着车赶回来了。”

“回来也好。”龙婆婆咳了两声,“原本已经在清理现场了,阵眼也封了起来,没想到封禁竟被破开,又出现了一只暗鸦。方队那边有四个人受到波及,昏迷不醒,现在在车里休息。”

龙婆婆被余长生扶着,说完又咳嗽了几声,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

站在旁边的武直外套有些脏,手上有几处擦伤,他沉声道,“暗鸦原本想要抽干在场的人的生气,但被阻止了,所以力量不够,漂浮在上方。”

陆爻点头,他手揣在衣服口袋里,又重新算了一卦——两人死亡,四人受伤。

受伤的应该就是刚刚说的方队带来的人,但龙婆婆没有提,就说明现场没有人死。到底是他卦象错了,还是……有人已经死了,但在场的人都不知道?

陆爻还注意到,在武直说话时,武咸表情有些奇怪,总是时不时地看他爷爷。

钟淮南正擦拭着手里的木剑,补充道,“那东西力量不够,成不了形,只是虚影。但它周围暂时形成了一个气场,攻破要花很大的力气,等到了寅时,气场最弱的时候,直接解决。”

暗鸦的虚影悬在上空,让人心头沉甸甸的,大家都无心休息,方队长正在打电话,向上级申请支援。

站得隐蔽,薛绯衣挨着陆爻,凑近了小声说话,“我看人都是齐的,包括方队长那边,都没有人死。”他向来都很相信陆爻的卦象,所以觉得奇怪。

“我算了两次,”陆爻声音也很低,“应该确实是有人死了。”

眼睛微微睁大,薛绯衣嘴唇动了动,又拽着陆爻的胳膊到了旁边,玄戈跟着过去,恰好挡在他们前面。

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薛绯衣呼吸有些抖,“如果真的有人死亡,但龙婆婆他们都没发现,难道又有幻境之类的东西?”他还掐了掐自己的手,看看痛不痛。

“有可能是,”陆爻沉默了一下,“我觉得,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你说,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会不会是……傀儡?”

薛绯衣朝着废墟那边看了一眼,龙婆婆正在和方队长商量事情,武直和易述在研究阵法,钟淮南还在擦那把木剑。他咬咬牙,“你的意思是,死亡的人直接被傀儡替代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陆爻点头,“还有种可能就是我的卦象错了。”

“不会,我认为卦象会出错的几率,比又有傀儡出现的几率还小。”薛绯衣眼神有些慌,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咽了咽唾沫,“如果真的有傀儡混进来了的话。”

“我们不清楚对方冒充的是谁,是要做什么。”陆爻也有些犯难,“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混进来的傀儡和之前冒充玄戈的,是不是一样的,能不能找出来。”

薛绯衣憋着口气,“好焦心!”

没有其它的线索和证据,他们根本没办法直接说,他们怀疑现场有傀儡冒充活人,只是因为卦象显示说有人死了。

而且如果真的要说,又应该告诉谁?说出来之后,会不会在这种紧要的关头,引得大家相互怀疑?

薛绯衣也想到了,他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都快秃了。

陆爻看着上空漂浮着的暗鸦,“我更希望我的卦象是错误的。”

等薛绯衣去龙婆婆那里帮忙,陆爻站在花坛旁边,手勾着玄戈的手指,“你说会是傀儡吗?”

“小猫,”玄戈偏头看着陆爻的眼睛,“你要相信自己的卦象和感觉。如果你确定是有傀儡混了进来,那就找出来。”

陆爻点头,“嗯。”

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陆爻先去找了武咸。

“水可以给我一瓶吗?”

武咸见陆爻过来,挪了挪,空了个位置出来,又拿了瓶矿泉水水递过去,“方队长的装甲车上搬下来的,我听他们说,他们车上随时都放着物资,不多,但可以应对突发情况。”

陆爻点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玄戈。

“你是有什么不开心?”见武咸看过来,陆爻继续说到,“你表情怪怪的。”

视线移开,武咸摇了摇头。

没有再问下去,陆爻只是沉默地坐着着,没有走开。

过了好几分钟,武咸思来想去,还是有些憋不住了,问陆爻,“你见过你外公外婆吗?”

“没见过,”就像平时聊天一样,陆爻自然地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他们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去世了,照片也没见过。”

“这样啊,很抱歉,”武咸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想起陆爻在陆家过得也不好,爷爷奶奶更不能问,瞬间觉得自己话题找得很有问题。

“没关系,你继续说。”

武咸脚尖碾着地面上焦枯的叶子,发出悉索的声音,“就是有一个人,你非常亲近和信赖他,你有一个疑惑想去问,但心里又很犹豫到底该不该问,你会去问吗?”

陆爻没回答,只是看着武咸。

武咸没抬头,继续盯着地面上的枯枝烂叶,声音很小,“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隔了一会儿重新开口,“你和小壮走了之后,余长生不怎么说话,我挺无聊,就想着去找我爷爷,看能不能帮忙。”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路找过去了,发现我爷爷正在和易前辈说着什么,地方挺偏僻。我没敢走近,只看见两个人在争执,听不见声音。”

“争执?”

“对,我视力还不错,看见易前辈情绪很激动,我爷爷也是,我从来没看过我爷爷他表情那么吓人,”武咸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出恰当的形容词,只好干巴巴地形容,“就是非常非常吓人。”

见陆爻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他继续说到,“然后情况就很奇怪了,”他苦恼地皱着眉,“当时我没怎么看得清,我爷爷和易前辈像是动手了,然后易前辈忽然倒在了地上,很像电影特效,因为我看见暗鸦就从他的心口那里飞了出来,当时我都快吓死了。”

陆爻呼吸一顿,“心口?你确定是暗鸦?”

“就是不确定我才这么纠结,那个暗鸦很奇怪,很小只,就手那么大,一晃就过去了,但有血红色的眼睛,很扎眼,所以我才觉得是暗鸦。”

他分析,“你说是不是暗鸦趁着易前辈不注意,藏到了他的身体里,我爷爷帮他弄出来了?但是我好像有看见,易前辈之所以倒地上,是我爷爷一掌拍在了他的心口上。”说着,还做了一个手势。

陆爻顺着他的话说,“对,有可能。”

“嗯,”武咸捡了一根枯枝在手里,声音有些闷闷的,“动了手之后,两个人又像是和解了,还一起研究阵法,所以应该是我爷爷帮着易前辈,把暗鸦弄出来的吧?”

越说越小声,武咸自己也很不确定,觉得这个推测有些牵强,他知道自己不太聪明,问题一复杂,思维就绞在一起。可是那个场景在他眼前不断重播,越想就越奇怪,让他不在意都不行。

这时,武直的声音传过来,“武咸跑哪儿去了?把你包里的阵牌拿过来!”

武咸抬头应了一声,又有些歉意地对陆爻说,“不好意思啊,拉着你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我爷爷叫我,我先过去了。”

等人走了,陆爻从玄戈手里把矿泉水瓶子拿过来,喝了一口冷水,轻声问,“你觉得呢?”

“易述已经死了。”

手没控制住力道,一下就把矿泉水瓶子捏扁了,陆爻缓了几秒,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构思场景,“易述发现武直不对劲,去找武直理论,两人争执并且动了手。武直被激怒,或者担心自己暴露——”

玄戈接下了他的话,“一掌拍到了易述的心口,抽干了易述的血和生气,借着这力量把暗鸦放了出来,然后用傀儡代替了易述。”

连做了两个深呼吸,陆爻才稳住了语气,“如果真的是这样,这暗鸦,是不是之前那只?或者,武直自己藏了暗鸦?”

“之前那一只。”

“可是之前那只……不是已经被消灭了吗?”到现在,他语气也有些不确定了。

玄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小猫,你再回想一下,武直将暗鸦困住时,是不是吸收了周围的死气,然后一阵强光之后,暗鸦就消失不见了?”

“是。”陆爻突然反应过来,“所以,暗鸦是被藏起来了,甚至那些死气——”都是在给暗鸦补充力量?

“嗯。”

陆爻脑子里各种念头都冒了出来,有些乱,他伸手攥着玄戈的衣袖,“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还没有证据。”

咬痛了自己的舌尖,他看向正在和“易述”布置法阵的武直,收紧了手指。

第七十二卦

冬天的夜里温度降得厉害, 再加上暗鸦一直悬在头顶上, 风也仿佛带上了几丝阴寒,骨头缝都觉得冷。

刚过十二点, 距离寅时还有两个多小时,把阵牌之类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之后, 陆爻几个人就抖抖索索地, 以年轻人抗冻为理由, 让龙婆婆钟淮南他们都到车上去吹暖气, 养养神。

方队的人也都去了车上, 周围除了风声,非常安静。几个人在废墟旁边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捡了不少枯树枝, 又拿玄戈的打火机点了火,就围着火堆蹲成一圈。

“感觉我们像野人一样。”武咸吸了吸鼻子, 光头在火光下锃亮, 他把手靠近火苗,“要是现在有个鸡腿什么的, 能拿来烤一烤就好了。”

“你还真当是来冬游野炊的?不过说起鸡腿,我要求不高,有个土豆红薯什么的, 也心满意足。”薛绯衣被想象馋得不行,自己也蹲得离火堆近了一点, 潋滟的双眼被火光映着, 非常好看。

等全身都暖和了, 他小声开口,“来,交换情报的时间到了,小伙伴们,畅所欲言啊!”

发现都没人说话,武咸手指蜷了蜷,眼睛专心地盯着火堆,语速很慢,“我觉得我爷爷不太对劲。”

见陆爻和薛绯衣一起看过来,他有些紧张,“他今天对我笑了好几次。”

“……”薛绯衣有些无语,“你爷爷平时对你,到底是有多冷漠?”

“不是,你们不懂,这个情况真的很奇怪!”武咸有些着急,“我爷爷他对外人挺和蔼,表情各种温和,但是在家非常严厉,我爸都很怕他。”说着,声音又低下来,“他对家里人很少笑的,特别是对我,要做得很好很好才能被夸奖。”

发现陆爻听得认真,他又接着道,“所以爷爷很少很少对我笑,和颜悦色一点,都会让我开心好久。”武咸垂下眼,“可是就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对我笑了好几次了。”

“让我觉得爷爷像个假的。”说完,他咬紧了牙,心里七上八下的,眼前一直是他爷爷的笑脸,越想心里越发悚。

“我们都没感觉出来,武爷爷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薛绯衣表情严肃起来,“说出口的话就要负责,你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点了头,武咸拿树枝戳了戳火堆,“我知道,我觉得你们可以信任,我才说出来的。”有些细节,只有朝夕相处的人,才能察觉到其中的异常,“我也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有种……违和感。”

和薛绯衣对视了一眼,陆爻接话,“就像我之前面对假的玄戈,明明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小动作都一模一样,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点了头之后又迅速摇头,武咸嘴角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换了一个话题,陆爻提起了自己算出来的卦象,“回来的路上,我算了一卦,两死四伤。”

余长生坐得很直,听完瞬间就抬起头,敏锐地理解到陆爻这句话的意思,“确定?”

“我算了两次,一样的结果。”

“我师父没问题,”说着,他从脖子上拉了一根细绳出来,上面挂着一个玻璃圆球,“气没有散,师父就没死。”

再看武咸,他的表情呆滞,手上拿着的树枝都掉进了火堆里,喏喏道,“意思是……”脸上的血色迅速就褪尽了,他像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

“不要吓自己。”薛绯衣拍了拍他的光头,但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余长生看向陆爻,“你的推测?”

把从武咸那里听到的消息重复了一遍,陆爻声音很低,但每个字说得都很清楚,“假设已经死亡的人,是易前辈。”

见几个人都点头,他说了第一种可能,“武爷爷是……对立面的人,”改了措辞,陆爻看了一眼还发着呆的武咸,还是继续道,“那么易前辈就是被武爷爷杀了的。”

接着,陆爻说了第二种可能,“易前辈是对立面的人,被武爷爷发现了,武爷爷直接动手杀死了他。”

“但这就没办法解释,易前辈为什么现在还‘活’着,和假设不相符合。”薛绯衣看着陆爻,“那第三种呢?”

“第三种就是,武爷爷通过某种方法被人控制了,杀了易前辈。或者现在的武爷爷,根本就不是武爷爷,是一个傀儡冒充的。但这种情况,就不能确定武爷爷是不是还活着。”

武咸问得艰难,“所以首先就要确定,易前辈到底还活着没有,对吗?”

“嗯,对。”

余长生从头到尾都很冷静,“我们,现在怎么做?”

又往火堆里扔了一些枯枝树叶进去,烧得更加旺了,火光下,陆爻眉目清晰,“我有一个想法。”

还差十分钟到三点时,车门打开了,龙婆婆他们从车上下来。见火堆还燃着,纷纷都笑起来。

“好了,开工,把暗鸦解决就可以回去睡了。”龙婆婆招呼道,笑容温和,“你们表现得很好,回去都买糖吃。”

薛绯衣最积极,“我不要奶糖,想要巧克力!”

“好,可以,想吃什么给婆婆说。”说着又故作严肃,“不过别偷懒啊。”

暗鸦周围的气场变为最弱是在寅时,具体时间是凌晨三点三十分。武咸跟着他爷爷,去最后检查一遍阵法。他是插不上话的,最多就递递东西摆摆阵牌。

不过这次他留心了,发现从头到尾都是他爷爷在说话,易述点头或者摇头,一直没开口。

他有些发神,爷爷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应该是在第一次暗鸦出现、他拿着阵牌帮忙去布阵时。

在他把阵牌放好回去,爷爷就朝着他鼓励地笑了笑。

慢慢地落后了几步,武咸极快地动了阵牌,又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凌晨三点半,正在擦拭木剑的钟淮南停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上空,顺便给自家小徒弟上课,“你现在能看见暗鸦周围,有一层灰色的雾吧?”

“能。”

“那就是它自身的气场,也算是保护罩,如果保护罩很牢固,我们的攻击就没办法穿透,打不到暗鸦身上,相当于是白费功夫。”说着,他拍了拍余长生的肩,“一会儿师父给你演示演示,剑砍小鸟的具体操作方法。”

龙婆婆在旁边听笑了,“这么多年,长生没有长歪,也是很不容易啊。”

钟淮南不服,问余长生,“小徒弟,来,说说。”

“我的师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师父。”余长生这句话十分顺溜,明显不是第一次说了。

“看吧,龙木棠你不要破坏我和小徒弟之间的师徒感情!”

“行行行,我不该,”龙木棠说着,手上出现了一根细线,“我先动手了。”

只见散发着光芒的细线如利箭一般直刺而上,从厚重的云层中携着雷光回来,在暗鸦周围绕了数圈。被细线包围起来的暗鸦似乎被雷电的力量影响,翅膀扇动了些许,但血红色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又重新安静了下去。

与此同时,余长生拉了拉他师父的袖子,“师父。”

“叫我?”钟淮南看过来,笑眯眯的,“什么事儿?”

“想找你,借个东西。”

“借借借,只要师父有,都给你。”说着,他表情忽然变得忐忑,“小徒弟,说实话,你不会是要把你师母借走吧?”

“不借师母。”余长生指了指钟淮南手上的玉扳指,“我想借这个。”

钟淮南很利索地把玉扳指退了下来,“这东西是你师父我的宝贝,反正也不知道传了几代了,只要别拿去送人,什么都好说。”一边碎碎念,一边把东西放到余长生的手心里,眼神清明,“我知道你和你的小伙伴在谋划什么,放开胆子去做,出了什么事,师父给你兜着。”

说完,他又叮嘱,“注意安全,知道吗?”

余长生点头,“放心。”

拿着玉扳指走到暗处,余长生看了看,发现按照之前说的那样,武咸跟着他爷爷在问问题,陆爻正和易述说话,玄戈守在边上。

薛绯衣见他过来,赶紧迎上去,“扳指拿到了?”见对方点头,他抱着星盘问,有些紧张,“真的有这么神奇?”

之前在讨论该怎么做,余长生忽然说起钟淮南有一个玉扳指,对死气作用奇特。

“嗯,很神奇,我小时候,见师父用过。”

“嗯,”薛绯衣抱着星盘亲了一下,许愿,“希望顺利!”

朝陆爻站的地方走过去,余长生打招呼,“易前辈。”

易述看过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把手掌摊开,露出了掌心的玉扳指,余长生语气平常,“师父让我过来,把这个扳指给您,说有用。”

易述看了一会儿余长生的表情,视线又落到他手心的玉扳指上,慢吞吞地反问,“你师父?”

“是。”

没再说话,几秒后,易述伸手将玉扳指拿了起来。

不过眨眼,易述和玉扳指相接触的皮肤,瞬间就变得焦黑。并且这焦黑还在不断向上蔓延,散发着一股烧焦的臭味。

像是碰到了火一样,易述表情僵硬着没变化,但手上迅速就把玉扳指丢了出去。

余长生反应极快,双手把东西接回了手里。

看着瞬间把他围住了的几个人,易述嘴角勾了勾,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有些渗人,“你们是在试探什么?”

将玉扳指放好,余长生陈述事实,“你不是易述。”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了?”易述脖子动了动,仿佛十分僵硬,不灵活,他干脆整个身体都跟着转了个方向,面向陆爻,“你也这样觉得吗?”

与此同时,暗鸦的阴影下。

钟淮南看了眼头上的暗鸦,朝着武直的方向,“老武,你准备好了吗?别又磨磨唧唧的啊。”

武直那边回了话,“好了!”

话音落下,只见地面的阵法亮起,圆形的法阵中间迸出无数银色的锁链,猛地袭向暗鸦。密密将其缠绕之后,又迅速往回收,直接将暗鸦拽了下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另一边,易述收回视线,饶有兴味地盯着陆爻他们,“让我看看,阵法不太对——你们还做了小动作?在阵牌上动了手?”

陆爻心里一惊,只见易述的眼珠突然定住,随后如同被抽空了一般,整个身体都萎顿在了地上,四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折,和之前假玄戈的情况非常相似。

意识到了什么,陆爻猛地朝暗鸦的方向跑去,薛绯衣他们也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然而才跑出去没多远,阵法的光芒就消失了,暗鸦背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迎风站着。

钟淮南眯了眯眼睛,握紧了手上的木剑,龙婆婆也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冷肃起来,“你不是武直。”

“我当然不是武直,可惜,现在才发现,真是无趣。”说着,“武直”活动了一下脖子,轻轻跺了跺脚,暗鸦像是收到命令一般,往上漂浮了一点。

他盘腿坐在暗鸦的背上,手撑着下巴,语气悠闲,“我原本只是想来看看具体情况,没想到你们竟然把我的小乌鸦放出来了,这怎么行?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人,发现阵法有问题,就跑来找我。送上门的,让我怎么不动手杀了?”

脸上露出一抹笑,“武直”看向陆爻他们站着的方向,“你们还挺聪明,但效率太低了。”

说着,他五指随意地动了动,手势繁复又快速。所有的阵牌都在他的调遣之下,不过十秒,原本的法阵就分崩离析。接着,他打了一个响指,瞬息之后,陆爻就看见地面上出现了暗红色的阵纹,极为骇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也没耐心了。”坐在暗鸦背上的人说到,“陆爻,我们一起来做个选择题吧。”

他嘴角浮现出一抹恶意的笑,“是在场的人,全都被我抽干生气弄死呢,还是你自愿把元水让给我,换这些人的命。给你三分钟思考选什么,怎么样?”

说着,他又笑起来,看着龙婆婆他们,“哦对了,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吧?陆爻可是早就和我做了交易。”他很乐意看见这些人相互怀疑。

“眼睛里封印着死气,要不是靠着我帮忙提供大量的生气,勉强维持,陆爻早就不知道死在那个角落了。”

说着,他语气变得讥诮,“不过从你们那里,得到了这么一丁点的温暖,就让他舍不得了,离不开了,想借你们的力量除掉我,真是让人难过啊。”

武咸眼神有些惊慌地看向陆爻,就被薛绯衣一巴掌拍在了光头上面,“卧槽你脑仁儿只有花生米大吧?这些屁话你也相信?明显就是在挑拨离间!”

抱着头,武咸不敢出声。

陆爻冷眼盯着“武直”,像是要通过他看清楚藏在背后的人。

忽然发现玄戈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指指尖一痛——细小的伤口流出来的鲜血,被玄戈悉数吮吸到了嘴里。

下一刻,玄戈表情冰冷,抬起右手,一团金红色的火焰出现在他掌心上,散发着凶悍的离火之气。随着一声清越的鸟鸣,火焰化作飞鸟的形态,极快地朝着暗鸦袭去。

第七十三卦

金红色的“飞鸟”穿透黑暗,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连空气似乎都即将燃烧起来。

原本悠闲地坐在暗鸦背上的“武直”, 并没有将这团火焰放在眼里, 直到飞鸟到了近前, 危险感直直逼来,他才脸色骤变,猛地驱使着暗鸦往后退。

没想到“飞鸟”紧追不舍, “武直”眼里露出怒气, 唇角勾起,干脆正面对上金红色的“飞鸟”, 凭空画了刻纹出来, 在对方袭来之时, 放出了一面透明的保护盾。

站在旁边的钟淮南, 看着暗鸦背上的人凭空画出阵纹,瞳孔猛然一缩。

薛绯衣就站在钟淮南的旁边, 几乎是同时想起来,自己曾经问过钟淮南的一个问题——当今唯二能够凭空画出刻纹的,一个是玄委会的会长纪东歌, 一个是陆爻。

原本只是隐约知道,对方会害怕自己的离火, 现在被证实,玄戈眸色深沉, 重新咬着陆爻的指尖, 舌尖又尝到了一点鲜血的味道。

同时, 他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一点,淡金色的波纹扩散开,就见“飞鸟”的颜色又深了几分,随后,直直朝着保护盾撞去。

下一秒,“砰”的一声,保护盾瞬间炸开,化为细小的银屑飘洒落下。而“飞鸟”已经化成了巨大的火焰利爪,狠狠抓向了“武直。”

在场的人心都提了起来,武咸更是下意识地想冲上去,被钟淮南一把拽住了衣领。

玄戈和陆爻一起看向火焰利爪,又凑到他的耳边,“小猫,看仔细。”

“嗯。”陆爻集中了注意力,就看见在漆黑的夜幕中,巨爪之下,火光灼人眼球。随着利爪合拢了些许,像是被什么重重吸引了一样,武直的身体被动地屈起,在金红色的火焰即将烧过去时,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武直的身体里分离了出来。

随后,武直急速下坠,龙婆婆反应最快,手上的细线快速缠了过去,缓了速度。同时,宋老师长鞭一甩,地面上冒出了松软的土层作为缓冲。

模糊的人影重新落在暗鸦的背上,调转方向。玄戈收紧了揽在陆爻腰上的手臂,问他,“追吗?”

看了眼龙婆婆他们,陆爻犹豫了几秒,“追!”

“抱好。”接着,玄戈左脚一点,往上跃起,在他右脚踏下时,周围的气迅速凝成一团,供他借力。

陆爻被冬夜的冷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睛,把脸埋进玄戈怀里,这才好了些。他攥着玄戈的衣服,有些疑惑,“你怎么能飞了?”虽然之前被对方带着,踩在路灯顶上,但和现在这种飞起来了的情况又不一样。

“不是飞。”玄戈完全不受灌来的风的影响,声音清楚,“我让周围的‘气’都聚拢到我脚下,和在平地上走路起跳差不多。”

陆爻忽然想起以前,离火浮明盘每次构筑一个适合算卦的“场”出来,都是强迫周围同属性的气聚拢来。不过没等他接着想下去,就听见了玄戈的声音,“快追上了。”

被玄戈抱得更紧了两分的同时,陆爻明显察觉到追赶的速度又加快了。

另一边,武直重重地摔到地上,但因为松软土层的缓冲,没有受伤。

武咸连忙跑上去,伸了伸手,又不敢碰他爷爷,着急地快原地打转了。

宋老师收了长鞭,蹲下来看武直的情况。

而站在龙婆婆旁边的薛绯衣,仰着头看陆爻和玄戈消失的方向,心里也是着急得不行,“龙婆婆,小陆爻他们两个,这是去追那个谁了?”

他现在已经不关心,玄戈为什么会“飞”这种高端技能了。摸了摸手里抱着的星盘,发现清河还没醒过来。

“应该是。”龙婆婆捏了捏眉心,也有些忧虑,“离火是死气的克星,看之前的情况,那个模糊的人影很忌惮离火之力。玄戈在的话,陆爻应该不会有危险。”

薛绯衣点了点头,但眉皱着,还是有些心绪不宁。

宋老师的声音传过来,“老武醒了!”一边指挥着武咸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过了半分钟,武直艰难地睁开眼,呼吸急促。他手紧抓着武咸的胳膊,无意识地用了很大的力气,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有背叛!”

说完,还发了一个誓。

龙婆婆表情松了一点,缓声问道,“是怎么回事?”

武咸明显察觉到他爷爷放松下来,呼吸都平静了不少。听见对方说“扶我起来”,连忙动作。

靠着武咸站好,武直回忆道,“当时暗鸦在黑雾里现身,我在布置法阵,刚刚将画好的阵牌交给武咸,让他拿去放好,突然就感觉手背上一阵灼痛,像是被烙铁按上去了一样。接着就是全身剧痛,之后,五感就消失了。”

他眼神露出一闪而逝的恐惧,明显还心有余悸。

“这之后,我就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他停了几秒,等眼前的眩晕过去了,继续说到,“最开始,还偶尔能够感知到另一个人的意识,到后来就完全什么都不知道了。”

龙婆婆三人的表情都非常严肃——一个能够夺取另一人身体控制权的敌人,不管这种“夺取”有没有条件和限制,都是非常可怕的。因为这让人根本分不清楚,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甚至让人相互怀疑,随时随地充满戒备。

又听薛绯衣说了易述是怎么回事,几人都沉默下来。武直目眦欲裂,面部的肌肉抖动,怒极却又无法挽回。

他们顾忌得太多,总是下意识地去避免重蹈当年的覆辙,但却变成了坐以待毙。

龙婆婆像是一瞬间大病了一场,整个人都没了精神。跟着薛绯衣他们去看了易述,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强打起精神开了口。

“所以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在第一次处理暗鸦时,老武被某个人夺去了身体的控制权。而按照那个人所说的,他是想来看看我们的处理情况。”

“对。”钟淮南看向倒塌的废墟,“并且他称暗鸦为‘小乌鸦’,说是自己养的。所以之前陆爻的推测很可能是正确的——这个人从墓室里带了不少东西出来,全都养在玄委会的老建筑下面,用阵法藏着。”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谁能够想到,就在玄委会的这些建筑下,竟然会藏着东西。

摸了摸木剑的剑柄,钟淮南眼神沉着,“现在最让人担心的,是他可以夺走他人身体的控制权,还完全不泄露半分异样。”

群山的后面,是一条蜿蜒的河流,玄戈带着陆爻一路紧追不放,火焰化作的飞鸟在夜色中极为耀眼。

到了河流上方,暗鸦突然就停了下来,模糊的人影用阵牌飞快地布置出一堵盾墙,暂时挡住了离火的冲击。

“我说,何苦这么穷追不舍?”他看着停在山石峭壁上的玄戈和陆爻,“玄委会到底是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这么卖力?”

玄戈只是护着陆爻,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而陆爻不准备废话,“灵髓还回来。”他紧盯着不远处的人,视线齐平,没有半分畏惧。

“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为了灵髓。”那人换了个坐姿,“你怎么就确定灵髓在我这里?”

见陆爻不回答,却一脸笃定,他低声说了一句,“真是无趣。”然后手指做了个敲击的动作,“那要不我们还是来做交易?你把元水交给我,我把灵髓还给你,划算吧?”

陆爻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了一句,“元水不在我这里。”

“呵,说什么笑话!”那人嗤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戾气,“你以为,要不是元水在你身上,我会放弃陆明德,还把他弄死?”

说着,他站起来,“你离开陆家两年,都没有被死气侵蚀半分,除了元水在保你,根本没有第二个可能性,所以不要随便开口乱说话。”

说着,又换了语气,“你看,我帮你弄死了陆明德和陆泽林,算是帮你报仇了,也算是救了你的命。你拿着元水又没有用,还不如做个交易,把灵髓换回去,多好。再说了,你现在有了完整的卦盘,又不再需要元水了。”

“那你拿元水,又是用来干什么?”

陆爻一边问,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分析对方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

首先,这个人提到了陆明德和陆泽林,那说明,在陆家和赵姝背后的,确实就是这个人,傀儡术的刻纹也是这个人提供给陆家的。

之后,这个人根据他离开陆家两年的情况,推测元水可能在他的身上,所以改变了最初的计划,舍弃了陆家和陆明德这颗棋子。后来发现陆泽林的小动作,又收走了陆泽林的命。

另一方面,加上他之前两次要和自己做交易,说明了两点。一是元水对这个人非常重要,二是元水只能由主人自愿转让,他死了,对方应该也拿不到元水。

这时,玄戈在陆爻手心里写了几个字,“没有身体。”

陆爻心里一凛,他一直以为看不清面貌,整个身影都很模糊,是因为对方用上了什么特殊的方法,竟然是因为没有身体吗?

可能是见陆爻一直不回答,这人的语气也明显失去了耐性,“不该知道的不要多问,我只问你,想好了吗?灵髓对器灵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东西。”

说着,又意有所指,“果然在你眼里,还是自己比较重要。”

陆爻没有接话,而是又换了一个问题,“你当时操纵傀儡冒充玄戈来接近我,也是为了元水?”

对这个问题不太感兴趣,“差不多,等你信任了我的傀儡,那说一句‘我把元水送给你’之类的,不是很简单?”说完,他声音又带了笑,“不过你年纪不大,防备心倒是很强,真是可惜了我的那件作品。”

“最后一个问题,我和你做这么重要的交易,我有必要知道,你是谁。”

暗鸦上的人影摆了摆手,“这可不行,这是秘密,要是说了,我就太吃亏了。”

“那这个交易,就不做了。”陆爻话音刚落,周围就燃起了一团团金红色的火焰,连成弧线直接将他们圈在了中间。暗鸦感受到了威胁,躁动起来。

“没想到,你们还真是说动手就动手。”明显很忌惮玄戈的离火,暗鸦背上的人语速很慢。正说着话,他忽然就丢出一块阵牌,从阵牌上探出的细长触手,将他连带着暗鸦一起,完全都包裹起来。对方消失的速度太快,只留下若有若无的声音,“今天就先不陪你们玩儿了,下次再见。”

陆爻盯着之前暗鸦所在的地方,握了握玄戈的手指,对方会意,操纵着离火,将附近全都检查了一遍。

“确实是跑了。”玄戈打了个响指,数十团离火飞快地聚拢在一起,又变成了金红色的一小团,飞回玄戈手掌上。

见陆爻盯着火焰有些好奇,玄戈直接把离火递给他,“拿着。”

一点也不怕,陆爻双手把火焰捧在手里,觉得温度刚好可以暖手。

“回去了?”

陆爻点头,“嗯。”

另一边。

房间面积很大,但满满当当的,显得拥挤。角落里堆满了石膏人像、成堆的木偶。四面墙上的窗户被完全封死,气流半点没有流通。

躺在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隔了好几分钟,眼珠才灵活地上下转动。他慢慢坐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手,伸缩着活动,确定关节没有涩感,才下了床。

纪东歌赤脚踩在地板上,感觉不到冷,他绕过石膏雕像,又将木偶的断臂随意地踢到旁边,站到了一张大木桌前。

翻找了一个厚厚的记事本出来,写下“离火”两个字。拿笔的手指略有些不灵活,写出来的字也是歪歪斜斜的。他盯着纸面看了几秒,突然将那一页纸直接撕了下来,发出“咵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极为刺耳。

将废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他重新写完两个字,随后将笔记本放回了原位。

从衣柜里找出一条厚实的格子围巾,挡住了后颈上横贯的血痕,纪东歌打开门出去了。

第七十四卦

回程时速度就慢了很多,担心陆爻冷, 玄戈还解开外套, 直接把人裹在了大衣里, 将冷风都挡在了外面。

两人的衣摆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合着呜咽的风声,让人从心底发寒。陆爻往玄戈怀里贴得更紧了些,嘀咕, “你怎么都不冷?”

“因为要温暖你。”

蹭了蹭陆爻的发顶, 玄戈说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暗鸦上的那个人, 应该是用了某种秘术。他不是实体, 但也不是像清河那样因为力量不够, 只能凝成虚影。”

“秘术?”陆爻抬了抬头, 一说话又被灌了满嘴的冷风。

把他的脑袋压到自己胸膛上,“别抬头。”玄戈接着说到, “这情况,更像是将自己的身体拿去炼制过,可以放置在很多种载体上。比如他套上了武直的‘壳子’, 又控制了易述。”

陆爻点点头,“你说我的怀疑对吗?我还是怀疑是会长。”他想起之前看见的情景, “你注意到没,那个人影站在暗鸦上, 弄出盾墙挡你的离火时, 是凭空画的刻纹。钟前辈曾经说过, 会长也会凭空画刻纹。”

说完,他又否定了自己的话,“不行,我不能定了人选之后再把线索往上套。”

玄戈被他逗笑了,“为什么不行?小猫说的都是对的。”他低头亲了亲陆爻的额头,“还有元水的问题,他想从你这里得到元水,说明元水对他的作用很大,并且没办法替代。”

陆爻懂了他的意思,“而元水的作用,是在宿主受到死气的威胁时,自动驱散死气,保护宿主。”

“对,”玄戈点头,“所以他现在身体肯定出了问题。”

这时,已经隐约能够看见梅园,调整了方向,玄戈轻声道,“有时候,只需要实验一下就能得到答案。”

两人回到梅园时,周围的黑雾完全被驱散了,易述的尸体也已经收置好,准备连夜运回市区。

方队长找来的增援已经到了,正在准备将阵眼附近破开,看看地面下是什么情况。

薛绯衣见两人回来,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淡定下来,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紧紧张张地问,“你们还好吗?没受伤吧?那个谁呢?”

“都还好,没受伤,还没动手那个人就跑了。”

听完陆爻的回答,薛绯衣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们走了之后,钟前辈他们四个人就开了个小会,我和余土豪没听到内容,但远远看着,都知道吵得有点凶,似乎是钟前辈说了什么,武爷爷和宋老师不赞同,龙婆婆保持中立没说话。”

见陆爻的表情,他声音更低了,“你说……会不会是钟前辈怀疑到了会长身上?”

“有可能。”

不过陆爻最后一个字被爆破声盖住了,放置炸药的地方是钟淮南亲自定的位置,地面被炸出了一个大坑。但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地面之下没有什么密室,只有一块半人高的石板,石板中心嵌着块木牌。

龙婆婆站近了些,仔细看了上面的图案,断定,“是从墓室里带出来的,一模一样。”

又退回来,龙婆婆看向方队长,“得借你们的装甲车用用了,这石板也要搬回去。”

方队没有多说什么,点头应允。

收拾好了现场,龙婆婆才分出神来,问陆爻情况。

“年纪大了,这么整宿整宿的,有些精力不济。”她喝了薛绯衣递过来的热水,苍白的脸上才有了几丝血色,“没有怎么纠缠吧?”

“没有。”陆爻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遍,“他最后消失得很快,没来得及追上去。”

“如果实体没有一起过来,现在对上你们,可能胜算不大,所以没有动手。”龙婆婆手捧着热水杯子,“我年轻的时候,倒是听说过,曾经有人不想受生老病死的束缚,将自己的身体作为炼器材料,用秘术炼制,这叫‘煅骨’。不过经过煅骨之后,人的肉体就不复存在,必须要找到依托才行。”

她呼出了一口热气,“所以一般用了煅骨这种邪术的人啊,都必须要给自己做一个容身之所出来,因此敢对自己下手的,是炼器大师的同时,通常还是傀儡师,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推测罢了。”

陆爻想到元水,“婆婆,那煅骨之后的人,是不是必须时刻控制死气?”就像他自己,死气被封禁在左眼,但也要一直防止着被死气侵蚀。

“这我就不清楚了。”龙婆婆摇摇头,“不过,只要是属于玄术,无论正邪,都要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

陆爻正想继续问下去,忽然心神一动,顺手算了一卦,“有人过来了。”还是一个至关重要、会让事情起波折的人。

几分钟后,汽车的鸣笛声突兀地响起,轮胎碾过不平整的路面,停在了废墟前。

陆爻觉得车有些眼熟,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眼熟了——从驾驶座开门下来的,是纪东歌。

对方穿着一件长到小腿的黑色大衣,脖子上戴了一条经典的格子围巾,怕冷地在原地跺了跺脚,笑起来,“郊外比市中心冷了很多。”

龙婆婆有几秒没说话,之后又语气如常,“是这样的,东歌你怎么过来了?”

“不放心,就过来看看。”纪东歌理了理手套,语气关切,“怎么样,你们还顺利吗?”

龙婆婆轻轻摇了摇头,“易述走了。”

“他去哪——”话没说完,纪东歌像是忽然理解到,龙木棠口中的“走了”是什么意思,笑容瞬间就僵在了嘴角,好一会儿才发了声音,很轻,“怎么就走了……”

他习惯性地弯了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我和他还约好,等天气冷了,去他那里吃汤锅。”

龙木棠闭上眼,“就在那辆装甲车上,你去看看他吧。”

纪东歌沉默地点了头。

等人去了装甲车上,薛绯衣靠了过来,“此人是何居心?”

陆爻摇头,“暂时不知道,先看看?”

“嗯,反正不安好心,鉴定完毕。”

纪东歌从车上下来后,看起来情绪非常低落,龙婆婆也跟着红了眼。她拭了拭眼角,咳嗽了两声,“好了,事情做完就回去吧,天都要亮了。”

薛绯衣悄悄递了张纸巾过去。

“谢谢小壮。”龙婆婆眼神温和地道谢,这时,铃声响了起来,她将手机放到了耳边。

“喂?”

不过几秒,龙婆婆的表情就变了,她攥紧了那张纸巾,沉声道,“一个小时后我就回来。”

钟淮南敏锐地发现了什么,看着龙木棠的表情,“出了什么事?”

“刚刚玄委会来了电话,七个城市的分会建筑,在同一时间倒塌。”

宋老师眉眼一厉,“都倒了?有东西跑出来吗?”

“没确定,正在找人过去看。”

龙木棠说完,看向纪东歌,就见对方刚挂了电话,表情也十分严肃,“已经做了初步的安排。”

面对这样的情况,一行人迅速回城。陆爻他们几个都上了余长生的车,五个人刚好坐得下。

“会——纪东歌突然跑过来,是为了做不在场证明,表明自己的清白?”薛绯衣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脸沉思。

陆爻觉得不太可能,“应该不是。”

“不是。”余长生目视着前方,一心两用,“或许是,想来看我们的反应,对他来说,这可能,会让他很兴奋。”

“这么扭曲?”薛绯衣想了想,”也对,要是不扭曲,也不会把暗鸦称作小乌鸦了。”说着还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陆爻整理了自己的思路,把推测说了,“按照龙婆婆说的,如果背后的人进行了煅骨,并且时刻受到死气的侵蚀,那么,这应该就是对方想要将元水拿到手的动机。”

“我觉得他拿到元水,目的应该不止这么一点。”薛绯衣手指指尖摸了摸自己的眼尾,“来自——占星师的直觉!”

车一路开进了一处老旧的招待所里,大门口已经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在等。纪东歌和龙婆婆一出来,他就跟到了两人旁边,“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龙婆婆他们去开会,陆爻几个人就被引到了一间套房里。

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五点了,玄戈揉了揉陆爻的头发,“饿了吗?”

陆爻诚实地点点头,“饿了。”

“上来时我看到走廊尽头有厨房,我去做一点吃的过来。”

从房间里出来,玄戈径直去了大厨房。走廊上很安静,没有人经过。

关上厨房门,玄戈手指一勾,一抹金红色的火苗就出现在了他的指尖。之后晃了晃,直接从门缝飞了出去。

过了一两分钟,他的耳边就传来了龙婆婆的声音。

“易述的死亡情况已经讲完,还有什么疑问吗?”

一个较为苍老的男声响起,“武直被人控制了身体,易述几乎是同时作为傀儡被控制,请问这后面,是否涉及到两个傀儡师。”

“待查。”龙婆婆回答得十分简短,“第二件事情,袭击武直的人,暂时怀疑是一个炼器师,并且掌握了精深的傀儡术。”

“炼器和傀儡术都已经失传很多年,你应该知道。”还是之前的声音。

龙木棠语气平淡,“我知道,但除了炼器师和傀儡术,无法解释现有的情况。”她干脆直接跳过这个问题,“第三点,暗鸦为当年墓室中存在的东西,是炼器的产物,初步可以确定,倒塌的七处建筑下面,也有很大的可能藏有墓室中的东西,需要人去处理。”

提到墓室,一时间有些沉默。

隔了一会儿,一道较为尖利的女声响起,“据了解,这次背后之人的目标,是一个叫陆爻的卦师。”

听到这里,原本一直背靠墙壁站着的玄戈,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嘴里咬着一根烟,没点燃,手指一下一下地按动着打火机,火焰映照,他的双眸显得幽深。

龙婆婆的声音又一次出现,“是。”

“那我们为什么不拿这个卦师作为诱饵,引幕后黑手出现?到时候瓮中捉鳖,损失会降到最低。”

“不行。”龙木棠几乎没等对方说完最后一个字,就直接否定,“太危险。”

“龙老,我们尚且不能确定,这个卦师到底会不会有危险,就算有危险,那和现在悬在玄委会头顶上的利剑相比,孰轻孰重?”

龙木棠半步不退,“一样重要。”

钟淮南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他的外公外婆都为了玄委会牺牲,要是他们知道,你们这些人,就是这么对他们外孙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半夜来找你们。”

那个尖利的女声停顿了几秒才重新响起,“据我所知,这个卦师是姓陆吧?你就确定,他没有和陆家勾结在一起,危害玄术界?说不定一些人老眼昏花,轻易就被蒙蔽了!”

锅里的汤发出“咕噜”的声音,玄戈将切好的萝卜放了进去,动作很仔细,汤汁都没溅起来半点。他眉目间带着些暴戾,想到陆爻,眼神又温柔下来。

那边还在讨论关于陆爻的事情。

龙木棠钟淮南还有武直都坚定地站在陆爻那边,拒绝为了引出背后的人,将陆爻置于危险的境地,而另一方也是咄咄逼人。

到后面,是纪东歌出声说了句再议,才换了议题。

玄戈不喜欢别人像处置物品一样,去讨论陆爻。他盖上锅盖,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几圈。

之前接受龙婆婆的邀请,挂名在玄委会,最大的因素是考虑到陆家的存在,以及陆爻对玄术界完全不了解。

而现在,玄戈拿着刀利落地切好葱花——如果对陆爻会有半分不利,那离开也就是了。

还没听见脚步声,陆爻就直接站起来,快步过去打开了套房的门。薛绯衣跟着跑,“饭菜来了?”结果没见人进来。

“玄戈应该到拐角了。”

果然,没过几秒,玄戈就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上面放着四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汤面。

把表面放着两个溏心蛋的那一碗先递给陆爻,剩下的三碗随便薛绯衣他们分。

陆爻皱了皱鼻子,“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拿着筷子戳了戳溏心蛋,陆爻眉开眼笑地,还假装问了一句,“怎么只有我有煎蛋?”

“因为我偏心。”玄戈理所当然,随手把托盘放到桌子上,自己坐到了陆爻旁边。

“两个鸡蛋我吃不完。”陆爻夹了一块喂到玄戈嘴边,见对方张嘴吃下去了,自己才开开心心地吃完剩下的。

薛绯衣和余长生对视了一眼,纷纷觉得辣眼睛,自觉低头认真吃面。

五分钟没到,一碗面吃完了,薛绯衣把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心满意足。余长生也差不多同时放下筷子,“谢谢,非常好吃。”

觉得余土豪这么说话很有范,薛绯衣也跟着坐好,照着说了一遍,不过出来的风格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陆爻吃完,玄戈递了一杯热茶给他,等他喝完之后就把人牵了起来,“我和陆爻去卧室里,有一些话要说,有什么事就叫我们。”

薛绯衣一脸“我很懂”的表情,挥了挥手,“碗我们收拾,放心放心。”

关上门,陆爻看向玄戈,“是出什么事了吗?”他对玄戈的情绪非常敏感。

“嗯,”玄戈牵着人坐到床上,“龙木棠他们正在开会。”

陆爻点头。

“有人建议,把你交出去,引幕后黑手出来。”

陆爻瞬间就懂了这其中的意思,“把我当作诱饵吗?”他一想,玄委会的一些人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

“嗯,龙木棠钟淮南他们都持反对意见,没有让步,但总体情势对你不利。”

见玄戈目光担忧,陆爻伸手抱着对方的腰,仰起头,“我不会这么笨,也不会让自己置身危险里面。”

“嗯,乖。”

就像之前在梅园,那个黑影说的那样,陆爻确实在玄委会感受到了很多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感,包括长辈的关爱,同龄朋友之间的友谊,这些都是以前的他从来不曾拥有过的。

玄戈也有瞬间的担忧,要是陆爻真的因为这些感情,以身犯险,自愿去当诱饵,他应该怎么办。

“但是,幕后的人目标是我身上的元水,应该还包括你,想抹除你的意识,所以我们和他必然会对上。”

“对上就对上,这件事上我们要掌握主动权。”玄戈亲了亲他的眉心,“我会一直在。”说着,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眼神变冷,“纪东歌他们决定亲自来问你,愿不愿意为了玄委会去当诱饵。”

“纪东歌?”陆爻思索道,“这二十年,他必然会往玄委会里安插自己的人,或者收买一些人,这些人受他恩惠,肯定是按照他的意思办事。”

陆爻明白过来,纪东歌并不想和他们武力对上,所以在梅园,是用龙婆婆他们的性命作为要挟,现在又压下了玄委会的大义,目的都是逼他就范,交出元水。

他自己都能想象出来,如果他交出了元水,纪东歌肯定会将自己和玄戈隔开,然后那时,死气就再无阻碍,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变成傀儡,或者直接就死了。

蹭了蹭玄戈的腰,陆爻做了决定,“留下来也是麻烦,我们离开这里吧。”说着,一边仔细算了一卦,“往西南的方向走。”

“好。”玄戈打开窗,把人抱好,直接跳了下去。

传来敲门的声音,薛绯衣打开门,就看见一群人站在门外,纪东歌和龙婆婆在最前面。

“陆爻在吗?”纪东歌语气温和,但现在薛绯衣已经把他划进了“敌人”的队伍里,并不吃这套,不过表情上没露出来什么,“他在卧室里休息,请问有事吗?我叫他出来。”

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开了口,“不用,我们亲自去看看这位。”

一群人直接进到室内,敲了敲紧闭的卧室门,里面许久都没有动静。

龙婆婆表情一肃,担心陆爻出事了,问薛绯衣,“你确定他们是在里面休息?”

“是。”薛绯衣还没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听龙婆婆问,也有些懵。

龙婆婆干脆聚了一缕气息在指尖,搭在了门锁上,只听“咔哒”一声,锁就开了。不过龙婆婆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提高音量说了一句,“陆爻,我开门了。”

过了几秒把门打开,室内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龙婆婆看向开着的窗户,放了心。

第七十五卦

天还没亮,雾非常重, 路灯的光被雾气包裹着, 像是糊了一层纸的灯笼。街上没几个人, 陆爻站在一个早点铺子前面, 等还没出笼的包子。

手机响起了信息提示音,挣扎了两秒,陆爻还是把手从暖和的口袋里拿出来, 点开看了信息内容。

“有个长相恐怖的中年女人, 说你和玄戈肯定是畏罪潜逃了,而龙婆婆是在包庇你们。龙婆婆一气之下, 把那个女人固定到了天花板上, 两边直接闹翻了, 现在我们没理会那边, 准备去日月巷看情况。”

刚看完,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 “龙婆婆说要是你有想去做的,就放心大胆去做,先不要回玄委会。现在玄委会里必然不止一两个人有问题,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清理门户。”

玄戈过来时, 陆爻刚好点开第三条信息,“不用回复, 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有什么事就联系我, 你们都注意安全。”

见陆爻看完短信,玄戈把手上端着的酒酿圆子递给他,“薛绯衣?”

“是他。”陆爻顺手就把手机递给玄戈,让他看短信,自己接过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吃起来。

“闹翻了也好。”看完之后,玄戈把手机揣到陆爻的口袋里,“玄委会里,龙木棠这一代慢慢老了,经历过二十几年前的事,也把玄委会看得很重。但三十几岁这一批都是后来进来的,理念肯定不同,更不用说还有纪东歌在搅浑水。”

一个一个仔细吃着白色的小圆子,陆爻点点头,“不过,龙婆婆应该会很失望吧。”

呼撸了一把陆爻的脑袋,玄戈笑道,“就算年纪大了,也不要小看她,毕竟二十年前的事,她都过来了。”

“嗯。”

见包子好了,玄戈拿了钱包出来付钱。

走在街上,端着一次性纸碗,陆爻凑过去看钱包,笑眯眯的,“玄老板,从现在开始,我又没有收入来源了。”

顺手就把钱包塞到了陆爻衣服的口袋里,玄戈伸手搂着他的肩膀,“嗯,玄老板养你。”

陆爻又笑起来,舀了一个形状比较完美的小圆子,递到玄戈嘴边,“啊——”

微微侧头,玄戈张嘴吃了,点评,“太甜,面粉也不好,下次我做给你吃。”说着又顺势亲了亲陆爻温软的嘴唇,“不过,你更甜。”

等着绿灯过人行道,陆爻把纸碗丢到路边的垃圾桶里,问玄戈,“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结果。”

“什么结果?”

“我留在招待所的一缕离火,会跟着纪东歌,如果他真的给自己用上了煅骨术,那总会露出破绽的。”

陆爻有些紧张,“不会被发现吗?”

“九成不会,我才开发出来的新技能,不过我暂时还只能控制一缕离火。”

“已经很厉害了!”陆爻纠结了几秒,用上了一个形容,“你简直无所不能!”

玄戈对上陆爻的眼神,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招待所。

“会长,您的个人休息室已经布置好了,有什么需要您可以按铃叫我。”招待所的客房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儿,一路上都在悄悄地打量纪东歌。

纪东歌嘴角一直都挂着温煦的笑容,像是没有发现对方的小动作,说话的节奏舒缓,“谢谢,辛苦了,跟着我们一起熬夜。”

“不辛苦不辛苦!”那个女孩儿连忙摇头,“房间里为您准备了早餐,还有热水,您好好休息!”

发现纪东歌脸上带着不太明显的疲倦,但依然笑容温和地朝着自己点头,她的脸瞬间就红了。拿房卡开了门,确定纪东歌没有其它的需要,这才有些不舍地走了。

关上门,先检查了室内的情况,确定安全,纪东歌才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这时候的他,脸上显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将黑色长大衣脱下来挂好,纪东歌无视桌面上摆着的早餐,进去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从他的指缝间冲刷而过,没有引起他半点不适。

足足花了五分钟的时间洗手,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时,纪东歌的双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他抬眼,研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调整着表情。

他从来不会感觉到疲惫,但在现在这种时候,必须表现出疲惫来。稍皱着眉,眼皮微微往下耷,脸部肌肉放松——一种疲倦但强打着精神的神态就出来了。

保持着这样的表情,他坐到床边,伸手取下围巾,躺到了床上,后颈上横贯的血痕隐隐露出来了半寸。

电话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纪东歌按下接听,“方霖?”

“会长,龙木棠他们已经到了日月巷。”

如果玄戈听到,就能马上辨别出,说话的人就是之前在会议上,提出要将陆爻作为诱饵的女人。

纪东歌双眼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声音没什么起伏,“嗯,不用管,地下养的东西都已经迁走了,让他们去。”

“是。还有陆爻,我们无法确定他的位置,卦象和星象全都一片模糊。”

“不怪你,和他相关的,我也算不清楚。”又说了几句,电话就挂断了。

手机被随意地放到旁边,纪东歌习惯性地活动着僵硬的手指,之前他在梅园夺了武直身体的控制权,却露出了破绽,这是他没想到的。

几年前,他曾经找过一个借口,在武直的手背上画了一个转换阵法,后来也一直都在观察武直,自认模仿没有问题,短时间内绝对不会被发现。

毕竟二十几年前,他就是用这个方法,让玄委会高层整个都分崩离析,最后相互怀疑,自相残杀。

所有会妨碍到他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走了,再也不可能出现。

这次唯一露出的痕迹,应该就在他顶替武直时,武直在卦象上会显示为“死亡”。他猜测,可能就是在这上面出了问题,毕竟陆爻在算卦上的天资,确实十分罕见。

而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各处收集生气,用其中一部分来遮盖自己透出的死气,以此隐藏身体已经换成了傀儡的事实。二十年一直都没出事。但这陆爻一出现,总是扰乱他的计划,连他准备了好几年的阴纹柱和阴珠,也都被毁掉了。

认真思考了几分钟,重新拿起手机,纪东歌给方霖打了电话,“陆爻有可能会去沧江的旭岭大桥附近,你亲自过去一趟。”

等拿到元水,将陆爻炼制成傀儡,再抹除离火浮明盘器灵的意识,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也就没人可以扰乱他的计划了。

纪东歌闭上眼睛,脸色惨白,胸廓也没有呼吸的起伏,躺在床上就像是没有生命力的木偶一样——他为了达到玄术的顶峰,已经付出了太多,绝不容许半分差错。

******

陆爻把装小笼包的纸袋也丢到垃圾桶里,就看见玄戈停了下来,他眨眨眼,“有发现了?”

玄戈点头,指尖一勾,一抹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火焰,就出现在了他的指尖,又瞬间消失不见。

“我‘看见’纪东歌的后颈有一道血痕,和那个假货后颈上的一样。”玄戈把陆爻的手握着,一起放到自己口袋里,“他应该是用上了煅骨术,又给自己做了一个傀儡当身体,不过这么久,竟然都没有人发现有问题。”

心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陆爻想了想,“我记得以前长生曾经提到过,他之所以和我一样,会怀疑会长,是因为有一次,他在会长的身上没有感觉到生气,但也就只有这么一次。”

说着,他看向玄戈,“你说他大量收集生气,会不会有一部分,就是用在了自己身上?用来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人类。毕竟这么久,连龙婆婆和钟前辈他们都没看出来有问题。”

“嗯,有可能。”玄戈停下来,认真问道,“所以陆大师,算一卦吧,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C城,日月巷。

车停在日月巷,薛绯衣连忙开门下车,活动了一下手脚,“这也太远了,坐得我腰酸背痛!”

手机提示音跟着就响了起来,他按开屏幕,“是小陆爻发过来的,他说——”薛绯衣声音忽然就卡住了。

“说的什么?”余长生双手插在裤袋里,侧头问他。

“卧槽!”薛绯衣都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了,“他说会长的后颈上有一道血痕,就是假玄戈的那种!”一脸懵逼地看向龙婆婆,薛绯衣嗓子发紧,“说是玄戈看见的,现在陆爻有九成把握确定,纪东歌就是之前在梅园控制了武爷爷的人。”

龙婆婆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后面的话哽在喉咙,说不出来了。

见龙木棠站得不稳,整个人都晃了晃,钟淮南伸手扶了她一把,“玄委会早就不是当年的玄委会了,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他语气也带着遗憾和无奈,“二十几年前,就已经变了。从当年一路走过来的,也不过剩下了你我几人。”

而在他们面前,日月巷的玄委会老年活动中心,也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余长生看着废墟,语气坚毅地开口,“有些东西,塌了,还可以重建。”

钟淮南点头,“龙木棠你听听,我徒弟说得对吧?”

许久,龙婆婆才点了头,“长生说得对,只不过,我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可能见不到这一天了。”

薛绯衣觉得心酸,抱紧了手里的星盘,“婆婆,您别这么说,您肯定长命百岁,钟前辈武爷爷,也都会长命百岁。”说完,还强调,“可以活很久很久。”

拍了拍他的肩膀,龙婆婆露出了一点笑容,“希望吧。”

“那我们,”薛绯衣有些迟疑,“会——纪东歌的事,我们怎么办?”他说了自己的想法,“看方霖他们的态度,应该早就站在了纪东歌那边,虽然不清楚,他们知不知道纪东歌做的事情,但这种情况对我们也很不利。”

龙婆婆点头,“还有呢?”

“这种情况,按照纪东歌在梅园的表现,很有可能倒打一耙,说我们才是这些事情的幕后黑手。”薛绯衣思维跑得很快,“而且关于被发现了会怎么办,纪东歌自己肯定早就有准备。”

“对,”龙婆婆欣慰地看着薛绯衣,“所以我们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轻举妄动,因为这件事,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要不就一次解决,要不就无法解决了。”

见薛绯衣和余长生都点头,龙婆婆看向倒塌的小楼,“先把这里的情况弄明白吧,事情一件一件来。”

废墟附近都已经清空了,方队长在这方面的效率还是非常高。钟淮南抱着木剑,朝着武直摆摆手,“你去你去,我在旁边给你搭把手。”

因为之前在梅园已经做过一次,武直这次非常轻松地就确定了阵眼的位置。拨开厚厚的土层,一个暗色的石墩就露了出来。

阵眼破开的瞬间,一道浓厚的黑雾直冲而上,不过先做了准备,黑雾一冒出来,就被禁锢在了废墟的范围内,没有扩散出去。

不过等了几分钟,黑雾翻涌,却没有什么变化。

“情况不对,”钟淮南拧眉,“这下面养着的东西应该是被带走了,换了地方。”

薛绯衣看了看被破开的阵眼,突然想到,“那……其余六个地方呢?”

“八成儿都一样。”武直从阵眼附近退回来,“纪东歌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就是不知道他把养的这些东西,都拿去干什么了。”

******

陆爻和玄戈从有些老旧的大巴车上下来,山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立时就有些站不稳。路边的站牌破破烂烂的,勉强能辨认写着“沧水村”三个字。

此时,他们站在一条盘山公路上,左手边是陡峭的绝壁,右手边就是悬崖,往下看,茂密的树林延伸到很远,树林的尽头是一弯青碧的江水。

陆爻两步走到路边的大石头旁,用小石块压着地图当垫子,拿了一把蓍草出来。风很大,但蓍草洒落在石头表面,就像被固定了一样,半点吹不散。

看了卦象,“唔,地方没错,就是这附近。”

之前陆爻第一次用龟甲来算卦,卦象让他们下一步是要找灵髓。所以他就将玄戈“看见”的纪东歌的情况,发给了薛绯衣,相当于就是传达给了龙婆婆。

而他们收拾了一点东西,就先跟着卦象过来找灵髓。

“第一卦的卦象就显示,坎水盛于东,艮土石垒,目标地点是临着大江大河的地方,有山或者崖壁。七个城市里面,只有第四个城市临江,临的就是这条沧江。”陆爻远远眺望,“就是这里了,不过这目标范围是不是也太大了一点?”

按照卦象指示,这一大片都是灵髓的所在地。

云层很厚,天色已经暗下来,灰蒙蒙的。玄戈站在风口上帮陆爻挡着风,看了看山下亮起来的灯火,“小猫,我们要先找个地方住才行,晚上会下雨。”

预测得很准,没到半个小时,大雨就下了下来。

不过玄戈和陆爻运气很好,被一个年迈的老婆婆收留了一晚。

对方老伴前些年就已经去世了,儿子儿媳都在城市里打工,就她一个人守着江边的老房子。见玄戈和陆爻匆匆忙忙地到村子里来避雨,就好心地留他们住一晚,还重新铺了床,准备了新的棉被。

前一天晚上本来就熬了个通宵,陆爻睡意来得很快。玄戈帮他挤好牙膏,又去水缸里装了一杯水过来,“洗漱之后再睡,乖,我去给你烧热水。”

陆爻手里捏着牙刷,站到屋檐下认真刷牙,到处都静悄悄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都很清晰。他注意到老婆婆已经关灯睡了,于是放轻了动作,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不过洗漱之后,陆爻反倒精神了。脱完衣服,他在被窝里拱来拱去换睡姿,随着他的动作,老旧的木床时不时发出“咯吱”声,让他想起了以前玄戈家里的那张旧沙发。

玄戈见他不消停,直接伸了胳膊,把人整个抱到怀里,顺手还拍了拍,“乖,别闹了,不是困吗?”

陆爻只安静了几秒,就又开始一点点地蹭,感觉玄戈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他干脆把腿搭到了玄戈身上,小声说话,“新棉絮做的被子真的好热啊,我都出汗了。”说着,还抓着玄戈的手,移到了自己腰上,让他摸。

他皮肤滑,在黑暗里触感清晰,玄戈被勾起了火气,直接咬住了陆爻的耳尖,声音沙哑地警告,“陆小猫,你再动,看老子不弄哭你。”

陆爻瞬间不闹了。

挨着玄戈就像挨着大暖炉,陆爻安静下来之后,没多久就又昏昏欲睡。他把手脚都缠在了玄戈身上,窗外的雨声助眠,玄戈随便哼了哼不成调的曲子,就把他哄睡着了。

听见耳边传来平缓的呼吸声,玄戈看了眼窗外,一只手伸过去给陆爻掖了掖被角,也闭上了眼睛。

半夜,陆爻是做梦吓醒的。他梦见自己落到了冰冷刺骨的江水里,挣扎着直到筋疲力尽。风大雨大的,看不清周围,他一直在喊玄戈,但是没人回应。

等睁开眼,听见耳朵下面熟悉的心跳声,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心有余悸。

玄戈也醒了,温热的手伸进衣服里,轻轻捏着陆爻的脊骨安抚他,声音低沉,“小猫,做噩梦了?”语气十分温柔。

陆爻蹭了蹭,“嗯,梦见自己掉进沧江里面去了。”

“别怕,没事的。”连着亲了几下他的额头,玄戈换了个姿势抱陆爻,“睡吧,不担心,等你睡了我再睡。”

隔了几分钟,陆爻趴在玄戈怀里差不多又快睡着了,突然睁开眼,十分警觉,“你听见没?”

玄戈也坐了起来,伸长手臂去开了灯,看向窗外,“有什么东西,从沧江里出来了。”

第76章 正文完结

听声音,外面雨还没停, 玄戈穿好衣服下床, 从背包里把事先准备好的照明灯拿出来, 又把雨衣递给了陆爻。

陆爻接过来, 利索地往身上穿,“买灯结账的时候顺手拿的两件,没想到质量还不错。”

见玄戈从包里把另一件黑色的雨衣翻出来穿好, 陆爻扯了扯自己的, 再看玄戈的,“为什么一样的型号大小, 我的到了脚踝, 你在才到膝盖下面?”

知道陆爻的关注点, “你才十九, 还会长高的。”玄戈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变得认真, “一会儿出去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就叫我名字, 只要你叫我了,我就一定会到你身边。”

陆爻点头, 又有些忐忑地攥了攥玄戈的手指,“你别这么说, 让我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过他也清楚, 能让他们两个同时感觉到异常的, 必然不是稀疏平常的东西。想来想去,陆爻说了一句,“你也要注意安全。”

准备妥当,两人悄悄打开大门出去,走到了青石板垒成的小路上。雨比之前下得更大了,一旦失去手上的光源,就伸手不见五指。最奇怪的是,头顶上还反常地闪过电光,却没有一丝雷声,极为反常。

玄戈望向沧江的方向,帮陆爻把雨衣的兜帽戴好,“夜路走着不安全,速度慢,我带着你直接过去。”

陆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玄戈抱在了怀里,随后耳边风声呼啸,等他再次站到实地上,已经到了江边。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周围声响很杂,有雨水掉落在树叶上的“啪嗒”声,也有波浪翻涌声音如闷雷。

玄戈把探照灯朝向江面,在一小束灯光下能够看见,江水已经变成了墨绿色,完全没了白天青碧色的景致。

跟着低头往下看,不过刚呼吸了几口潮湿的水汽,陆爻就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死气太浓了,左眼疼。”他现在都觉得,自己的左眼就是死气感应器,一旦超标,就会胀痛。

话刚说完,耳边江水潮涌的声音忽然变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中翻搅一般。

“有东西在水里!”陆爻手放下来,蹙了眉,“这样不行,如果对手真的藏在沧江里,准备找机会攻击我们,我们看不见会很吃亏。”

沧江这一段因为几十年就会发一次洪水,所以村落离江边都很远,陆爻迟疑道,“要不……我们还是把光源弄出来?”

说这句话的同时,陆爻在心里默默想到,玄术师资格考试里面有提到过,进行玄术活动时,最好不要惊吓到人民群众,不过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自己这应该算是特殊情况吧?

玄戈点头,直接行动起来,他张开五指,掌心上就腾起了一团火焰,接连落下的雨水也没有令它熄灭。手掌抬了抬,那团金红色的火焰直直腾起,最后飘着落在了跨江大桥桥梁的顶端,有如灯塔,将大桥两侧的江面都照亮了。

陆爻这才看清楚,目之所及的江面,都已经变成了墨绿色,显得极为不祥,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水底钻出来噬人一样。

没过多久,江面又翻起了巨浪,陆爻正好盯着江水看得仔细,瞳孔一缩,“尾巴!”他指了指落下去的浪头,“刚刚在波浪里闪过去的,是一条黑色的尾巴!”

并且看起来极为巨大。

陆爻迅速从衣服口袋里拿了三枚硬币出来,拢在手心摇了几下,然后撒到地面上,硬币落下去,溅起了细碎的水花。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辨认清楚卦象之后,陆爻抬头看向玄戈,“灵髓在它身上!”

他这才懂为什么下午卦象显示出来,灵髓所在的位置不是一个确定的点,而是前后都相隔比较远。很有可能,就是因为水里有黑尾巴的那个生物,携带着灵髓不断在游动。

玄戈听完,在手中又聚起了一抹火焰,直接投到了江水中。如同点燃了汽油一样,火焰直蹿而去,在墨绿色的江面上围出了一个巨大的火圈,火光将陆爻的脸都映红了。

水下的怪物没办法离开火圈限定出的范围,又感受到离火的威胁,动静变得更大了,隐隐能够看见黑色的庞大身躯。

站在江边看不太清楚,玄戈抱着陆爻,直接跃起,几个呼吸间就落到了跨江大桥上,这里视野更好。陆爻趴在护栏上,低头仔细看着火圈中间的黑影,极力辨认,“有些像蛇……不对,有一对爪子,还有胡须,蛇应该没有……”

“有爪,所以不是蛇。”玄戈沉声道,“看起来很像传说中的龙,但没有龙角,更像是传说故事里的蛟。”

话音刚落,一段尾巴露出了水面,狠狠拍击,水花直接溅在了火圈上,离火却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陆爻这次看得清楚,露出来的尾巴尖是纯黑色的,上面有极尖锐的肉刺,满布的鳞片极为锋利。

一边紧盯着火圈的中央,陆爻手上的动作也丝毫不慢,刻纹纸从他手上浮起,像是被某种力量控制着,纷纷朝着江心飞去。最后在火圈的上空,结成了一个三角形,一时间白光大亮,气息极为凶悍。

黑影敏感地感觉到,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忽然搅动江水,一个大浪就朝着跨江大桥打了过来。

玄戈带着陆爻一跃,直接踩在了大桥的主塔上。打过来的江水漫过,又从桥面两侧流了回去。

“看来快要被激出来了。”

说着,玄戈抬起手,雨水在他手背上汇集,又从指缝流下去,不过这半点影响不到他的动作。只见他五指收拢,与此相对应的,江面上的火圈也随之收拢。

陆爻立即配合,火圈上,刻纹纸形成的三角形迅速合拢在一起,重新凝成圆锥状,锥尖直指火圈中心。

被围在火圈中间的黑影愈加躁动起来,不过除了时不时探出水面的尾巴以外,还是没有出水的征兆。

如果真的要对上,那必须要等对方从水中出来才行,否则对玄戈和陆爻非常不利。

眉宇间聚着燥意,玄戈干脆收回手,重新聚了火焰在左手手心,右手五指伸过去,将火焰“拉”开,直到外形和长箭差不多了,才停手。

“小猫。”

陆爻看过去,就见玄戈把火焰做成的箭矢递过来了一点,“你朝着箭尖吹吹气。”

陆爻吹了,但没懂这操作,“吹了气有什么用?”

就听玄戈回答,“可以提高准确度。”

还没有来得及对这个说法表示怀疑,陆爻就看见玄戈手臂抬高,盯紧了火圈中心的黑影,用力将手中的箭矢掷了出去。

箭上的火焰劈开风雨,直直朝着江心而去,带着极为强悍的气势,穿水而入。

水面平静,入水后,箭身也不见踪影,一点动静也没有。

盯着箭矢入水的地方,陆爻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着,不过十几秒,江面忽然结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水流急促,似乎要将周围的东西全都吸进去一样。而中心处,黑影越来越明显。

最后,一个庞然大物最终破水而出,盘旋在了江心上空。

陆爻这才看清楚,对方约有十米长,全身密密地布满了黑色的鳞片,长须如同钢索,一双眼和暗鸦一样,是血红的颜色。

江水骤急,无数被激起的水花溅落在了桥面上,雨下得也越来越大,打在雨衣上,发出“噼啪”的声音。

陆爻摸了摸自己快要冻僵了的脸,一边注意看黑蛟的眼睛,察觉出不对劲来,“这东西和之前的暗鸦……是不是一样的东西?”

还没等到玄戈的回答,盘旋在江面上空的黑蛟突然长尾一摆,犹如闪电一般急急袭来。

陆爻手势一变,之前刻纹纸形成的圆锥调转方向,锥尖明确地朝着黑蛟刺去。

这时,整只黑蛟的身形和角度发生了变化,陆爻才看见,玄戈之前用离火做成的那支箭矢,正深深地插在黑蛟的腹部,火焰还在燃烧,伤口周围都已经变成了焦炭,炭化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而在黑蛟袭来时,玄戈带着陆爻跃上半空,对方利爪打在了大桥主塔上,一根直径有四十厘米的拉锁应声而断,发出闷重的“嘭”声。

一击不成,黑蛟尾巴旋了一圈,风声猎猎,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之后,它暂时没有再次动作,而是停在了一段安全的距离外,血红的双眼像是在确定陆爻和玄戈的位置,然后伺机而动。

从高处落下来后,两人站在桥面的下方,自下往上观察着黑蛟。

“和暗鸦一样,它有意识。”陆爻手上理了理雨衣的兜帽,皱了眉,“纪东歌到底做了什么东西出来?”

这时,黑蛟本能地护着的伤口处,离火形成的箭矢正在慢慢熄灭。玄戈干脆伸出手指微微一勾,箭矢就从黑蛟腹部拔了出来,几个眨眼就到了陆爻和玄戈面前。

有着倒钩的箭尖上,竟然挂着一丝血肉。

陆爻愣了好几秒才开口,“它是活物?”

但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生物存在。

玄戈从兜帽边沿露出来的几缕头发被雨水打湿,他注视着那只黑蛟,“我们可能已经发现,纪东歌收集的那么多生气,到底是用在了什么地方。”

立刻就懂了玄戈的意思,陆爻偏头看向江心上方的黑蛟,眼神震惊。

他想了想,干脆拿了手机出来,打通了薛绯衣的视频。不顾对方“喂喂喂小陆爻你这是在哪里”的问询声,直接将镜头转向了依然盘旋在江心的黑蛟。

果然,薛绯衣的声音瞬间就停了下来,接着就是哇哇大叫。

陆爻在一边简短地解说,“我们在沧江的——”他回想之前看了一眼的挂在桥塔上的名字,接着道,“在旭岭大桥,这条江里养着一只黑蛟,我们开始以为是傀儡术的产物。不过刚刚发现,这东西已经形成了血肉,”

他强调,“是真实的血肉。我和玄戈认为,纪东歌这么多年来大量收集的生气,应该都用在了黑蛟身上。”

说完,把屏幕翻转过来,陆爻就看见薛绯衣被挤在了旁边,龙婆婆和钟淮南在中间,脸上都有震惊。

擦了擦眉毛和睫毛上的雨水,陆爻吁了一口气——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和操作,果然不止他一个人会震惊。想清楚纪东歌的计划,陆爻都觉得有些异想天开。

但纪东歌真的做到了。

不过薛绯衣明显有些抓不住重点,他保持着惊讶的表情,关注点又落到了陆爻身上,“小陆爻你现在这身是什么帅气打扮?”说着,还凑近了镜头,脸马上就变大了。

龙婆婆没有理会薛绯衣,对着镜头缓声道,“陆爻,如果真的有了血肉,那么,这个傀儡就已经超出了正常且合理的范围,极为危险,无法估计破坏力。安全起见,你和玄戈先别动手,我们马上启程赶过来,多几个人,多几分胜算。”

陆爻看了一眼玄戈,重新把视线落在屏幕上,坚定地摇摇头,“玄戈的灵髓在黑蛟身上。”

所以,他不敢轻易放弃。因为如果这次错过了,那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有机会把灵髓找回来。

见他态度坚定,龙婆婆没有再劝,只是叹息,“我们正在去和小壮的爷爷汇合的路上,你和玄戈都注意安全,抱歉,婆婆现在没办法及时赶过来帮你。”

“没关系的,”陆爻再次摇头,“您和钟前辈也注意安全,小壮和长生也是。”

挂断视频,陆爻发现玄戈手上已经聚出了一枚枚离火,让它们漂浮在身周,挨个“捏”成手掌大小的空心圆圈,最后一圈接着一圈地嵌套。

不多时候,一串锁链就在他手上结成了。

陆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将刻纹纸全都招了回来。手指指尖敲击在纸面上,上面的刻纹就慢慢悠悠地飘离了纸面。随着陆爻的引导,最后全部融在了玄戈用离火做成的锁链上。

因为血契的缘故,两股力量没有任何障碍地直接交融,锁链金红色的火光更盛了几分。

手持着“锁链”,玄戈看向黑蛟,在这段时间里,对方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和箭矢差不多大小的血洞还无法愈合。

“我先去了。”

没有多话,玄戈一跃而起,宽松的黑色雨衣灌满了风。他身形如电一般急袭而去,不断坠落的雨水朝他扑来,在碰到离火制成的锁链时,又迅速被热意蒸腾,变成白色水汽。于是在玄戈身周,雾气缭绕,似真似幻。

见对手出现,黑蛟迅速摆动长尾,尾尖带起的力量与空气碰撞,发出清晰的“噼啪”声。它全身绷直,迎头朝着玄戈撞上去。

玄戈的身形都快化为残影,只见他疾速地在雨中移动,不过几个眨眼,锁链就在半空中布成。旋即,玄戈停在半空,一个响指,锁链瞬时收紧,将黑蛟紧紧缠在其中,力道大得陷进了对方的血肉里。

有墨绿色的腥臭血液从伤口溢出来,又瞬间被锁链上金红色的火焰烧干蒸发,化为黑气阵阵。

被困住的黑蛟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不住地挣扎起来。他身上的黑色鳞片突然竖起,竟如同利刃一样,开始切割起锁链来。

陆爻一直在下面关注着情况,手上一边极为快速地画着刻纹纸。

突然,只听“砰”的一声,陷在黑蛟脊背上的锁链竟被鳞片割断,可能是意识到这样可以逃脱锁链的束缚,黑蛟也挣扎得更加厉害了。

眼见黑蛟即将挣脱束缚,陆爻十指飞快动作,数十张刻纹纸朝上急速飞去,在中途结成了一张巨大的白色光网,直扑黑蛟。

锁链的力道再次加紧,黑蛟躲闪不及,被光网兜头罩住。

波浪被交错的力量影响,不断翻涌,巨浪一波接着一波地打在旭岭大桥上,桥塔顶端的离火依然燃烧着,将江面照亮。

玄委会。

夜色不再平静,玄委会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冰冷的大理石墙面映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室内人很多,却没有半点喧嚣。

钟淮南抱着自己的木剑,看向悠闲坐在椅子上的纪东歌,“暗鸦,还有其余养在玄委会建筑物下面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纪东歌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笑容依然挂在嘴角,“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们问错人了。”

大厅中聚集了近百人,都是玄委会的中坚,除了少部分的甲木级玄术师以外,基本等级都在乙木。他们连夜被紧急召回了位于江城的总部,没想到遇到的,就是会长纪东歌和前辈龙木棠对峙的场面。

在搞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沉默,注意着事态发展。

“你当然知道。”龙木棠难得拿出拐杖拄着,平时慈和的双眼,此刻极为锐利,“那些东西,都是你从墓室里带出来,在玄委会各地的建筑下养了二十年,如果你都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龙老,您为了玄委会鞠躬尽瘁,我依然尊称您一声。但这样的污蔑,我可不敢担下来。”纪东歌正色,他站起来,看向大厅里聚集的人,又将视线移回来,是一贯的温文尔雅,“我敢发誓,我真的不知情,更没有像您还有钟前辈、薛前辈、武前辈说的那样,参与这件事,甚至就是这件事的主使。”

说着,真的直接就发了一个誓。

看纪东歌如此坦然,人群里热于充当和事佬的人接连开口。

“龙婆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对啊,会长虽然不太打理事务,但也无功无过,您这么说就太让人寒心了,双方都解释清楚,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玄委会除了最核心的几个人,其余的日常管理向来都非常松弛,人数太多,所以基本是靠着实力说话。甲木的权力高于乙木,乙木则又比下一级的要高。

都是极为散漫的性格,所以众人觉得这一届的会长纪东歌,虽然不太出面,还很宅,但天赋极高,能力卓绝,所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现在见龙木棠带着人为难纪东歌,纷纷劝和。

清楚了周围人的态度,又注意到龙婆婆拄着拐杖却在轻颤的手,薛绯衣看不过,心里火苗是一簇一簇地冒。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龙婆婆旁边,正声道,“纪会长,我人微言轻,但就只问一句,您敢取下您脖子上的围巾,给我们看看,你的后颈上,是否有象征着傀儡的血痕吗?”

纪东歌表情没有变化,但薛绯衣瞬间就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

沧江。

巨大的光网合着锁链,将黑蛟困在了江面上。

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雨水,陆爻现在也分不清楚,自己的脸和手,到底哪边更加冰冷一些。

眉睫上的水被擦干,视线变得清晰了一点,然而没想到,黑蛟突然下沉,直直坠落到了沧江之中,溅起了数十丈高的水花!

陆爻失声道,“糟糕!”黑蛟一旦入水,对他们来说,就变成了劣势。

玄戈带着人几个轻跃,就重新退到了大桥的塔尖,“黑蛟应该就在入水处的水底,它被捆着,肯定没办法游走。”

盯着接近漆黑的江水,陆爻心思急转,他忽然抬头,“用鞭子!长鞭!”双眼都像是亮了起来,“就像宋老师的武器一样,”

陆爻模仿了挥鞭的动作,“既然黑蛟在水底,我们不能下水,那就把水分开!”

他的想法听起来有些不太实际,但玄戈懂了他的意思,带着人到了桥面之下,风雨都被挡在了外面。

陆爻的兜帽被玄戈揭开,露出了白白净净的一张脸。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需要你配合。”

陆爻点头,就发现玄戈两下就解开了他身上的雨衣,接着又脱下他的外套,最后伸手,将自己右边肩膀的衣服往下拉。

风一直在吹,陆爻的肩膀感觉到一阵冷意,有些瑟缩。

“你是要咬我吗?”

“嗯。”玄戈一手捏着陆爻的衣服,另一只手从后面扶着他的肩,嘴唇覆了上去。

刺痛传来,血契被激发,两人的联系更加清晰,陆爻都能够察觉到,玄戈身上的气势又拔高了许多。

陆爻发出了一点鼻音,很轻,觉得这一次玄戈吮吸的血液比之前的都要多,但伤口只在最开始痛了一下,后面就没感觉了。小口地啜了啜气,陆爻觉得手臂没有因为缺血发冷,反而热了起来。

“好了吗?”

又过了快十秒,玄戈才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的血渍,“好了,小猫,疼吗?”

陆爻摇头,“不疼,”说着又有些不确定,“有用吗?”

“当然。”亲了亲陆爻的嘴角,玄戈直起身,仔细帮陆爻把外套和雨衣都穿好。

活动了一下手腕,玄戈右手的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抓取的手势,附近空气全都躁动起来,陆爻甚至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不断下降,像是热气全都被掠走了。

一阵刺眼的光突然亮起,玄戈右手手心上出现了一团火焰,很快,火焰逐渐扩大、拉长,化为了一根金红色的长鞭。

长鞭的一端沿着桥墩落入江水中,很快,桥墩附近的江水就沸腾起来,甚至冒出了气泡。

玄戈集中注意力,提起长鞭,手臂上肌肉紧绷。

接下来的十几秒,在陆爻眼里像是按下了快进,当他回过神时,极为剽悍的气息已经席卷了周遭,金红色的长鞭在半空留下数道残影,最后打落在了江面上。

墨绿的江水与金红的长鞭接触,几乎是瞬息之间,就直接蒸腾为白雾消散。长鞭横贯沧江,犹如分海!

劈开江水,长鞭最后直接落到了黑蛟的背脊上,黑蛟生生受了这一鞭,背上的血肉散发出一股焦臭味。它一个翻腾,重新出现在了江面上。

江水重新合拢,除了江面上弥漫的白色雾气,之前一鞭分江的景象仿若幻觉。

布满了刻纹的锁链再次收紧,泛着白光的大网也没有半丝松懈,被紧紧束缚的黑蛟发出一声尖啸,血红色的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玄委会的大厅里。

纪东歌慢慢地解下自己的围巾,背对着众人,露出了光洁的后颈。十几秒后,他重新站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现场却有许多人在为他感到不平。

“这分明就是羞辱和污蔑!龙老,您和武老、薛老都是玄委会资历最深的前辈,您想要夺权就直说,我想会长肯定毫不犹豫就会让出这个位置,您又何必走这么多弯路?”

纪东歌没有说话。

另一个人接腔道,“我考玄术师资格证的时候,龙婆婆是我的考官,一晃十年都过去了,我一直都在心中敬重着您,但是这一次,我也不得不站出来,为会长说一句公道话。不知道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这样的污蔑,真的会让我们寒心!”

有人先开了口带头,剩下大半的人都低声议论起来,时不时有“夺权”、“污蔑”、“资历”这样的词凸显出来。

薛绯衣有些急,“明明——”他不会怀疑陆爻和玄戈,但现在,会长的后颈上没有血痕,情况就只会越变越糟!

钟淮南沉得住气,半眯着眼,语气依然平淡,“他必定是有了防范,早就做好了伪装。现在,除非他自己坦白,或者我们能用其它的办法,证明他身体是傀儡的真相,否则我们这一次,也无法现场直接揭穿他。”

薛绯衣压低了声音,“那我们暂时就先这么看着?或者再找机会?感觉他要反过来诬陷我们了!卧槽,我要原地爆炸了!”

果然。

“各位,”纪东歌把围巾放到了旁边,一副极为坦然的模样,他看着大厅里的人,“我猜想,龙老和武老他们肯定是被他人蒙骗的。”

薛绯衣咬牙,和余长生说悄悄话,“这是想说我们或者陆爻是蒙骗龙婆婆他们的坏人?不要脸不要脸!”

“……我相信几位前辈的出发点都是好的,都是为了玄委会好,现在说清楚了,我个人也没有什么损失——”

人群里一个声音突然喊道,“难道仗着资历老,就可以随意污蔑人了吗?今天是会长,那明天又是谁?”

又有一个人附和道,“就是啊,这些老前辈们,早就应该颐养天年,不要插手这些事务了!”

共情的心理,让原本准备置身事外的人,也有些被煽动了。

薛绯衣这才反应过来,纪东歌的目标根本就不在陆爻身上,也不在扳回一局上面,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直接将龙木棠和武直他们,全都驱离玄委会的核心!

看着大厅中的场面和最先开口说话的几个人,薛绯衣又看向纪东歌,觉得对方一直温和的表情下,像是在嘲讽龙木棠——这就是你几十年的心血,这就是你护着的人们,这就是你想要倾尽一生守护到死的玄委会!

这一刻,薛绯衣突然觉得喉咙发痛。余光看见龙木棠握着拐杖的手,明显在极力忍住颤抖。他有些狼狈地别过脸,看向余长生,小声道,“我们想想办法啊,不能让龙婆婆他们被纪东歌这么欺负!”

余长生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敏感地看向还在安抚众人情绪的纪东歌,“大厅里的气场不对劲。”

薛绯衣作为占星师,对气场的感应没有余长生这么敏感,他仔细体会了一下,“我怎么没发现?”

话说完还没几秒,站在他们对面的纪东歌突然闷哼了一声,声音很低,但薛绯衣注意力一直都放在纪东歌身上,所以立时就看了过去。然后他就发现,纪东歌的脸色突然之间变得灰败,眼珠子都像是安装上去的一样,没有半点神采。

这一次,薛绯衣反应非常快,他先看了一眼余长生,见对方点头,这才迅速高喊出声,“看你们的纪会长,身上萦绕的全是浓重的死气!正常人会有这样的情况吗?当然不会!所以,他根本就不是活人,而是傀儡伪装,这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你们都被骗了!”

此时,纪东歌半跪在地上,艰难地支撑着身体。他能够确定,是自己身上的生气正在急速被抽空。

本来这具身体就是他自己亲手炼制的傀儡,生气被抽空,他倒不担心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和他相联系的黑蛟,需要大量的生气,才会连他这里都抽了个干净。

难道他猜得没错,陆爻真的去了沧江的旭岭大桥,而方霖没来得及阻止他们,让他们动手伤了黑蛟?

随着他半跪下身,暴露在众人视线中的皮肤都起了变化。

“血痕!他的后颈上有象征着傀儡的血痕!”

随着薛绯衣的声音,众人发现,纪东歌的后颈上,表皮像是在剥落一样。随着灰败的皮肤一块块脱落,一道深红色的血痕出现在,极为刺目,上面还有淡淡的死气在翻涌,极为骇人。

现场开始时还没有人说话,不多时,全场哗然。

知道自己暴露了,纪东歌勉强站起来,四肢的关节都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大厅中十分清晰。

他刻意朝着众人露出了一抹僵硬的微笑,顿时有人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你们在害怕什么?害怕我吗?”纪东歌轻声问到,又往前走了半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你们为什么要怕我?你,你,还有你们!”他突然指着人群中的好几个人,声线尖利,“在我面前谄媚地说,会以我为主、将龙木棠赶出玄委会的时候,怎么不怕我?啊?”

“你们这群人啊,呵!”纪东歌冷笑了一声,表情有些癫狂,随后,他转身看向龙木棠,“不过真是好可惜,你们发现得也太晚了,晚了二十年,那些人——都死了!”

提到“二十年”,连薛绯衣都发现了不对,他下意识地往余长生的旁边站了站。

武直最先问出来,“哪些人?”

“我想想,石岩,蒋文权,郑竹……还有哪些?哎呀我都忘了,不过你们肯定记得吧?”

纪东歌的声音充满了恶意,“他们一个个的,都说为了大义,为了理想,为了玄术的传承,把墓室直接毁掉了。但后来呢?每个人心里都有鬼!都有不说出来的贪婪!我不过是通过伪装,从中挑拨了几句,他们一个个的,就全都疯了!都疯了!”

龙木棠紧紧地撑着拐杖,才没有倒下去,几乎是颤着声音,“二十年前——”

“是啊,就是二十年前。”纪东歌咧了咧嘴角,“墓室里面的玄术传承,明明就是天大的宝藏!可是你们一个个眼界短浅,竟然决定将它尘封在地下。你们不该死吗?你们才是罪人!”

说着,他轻声道,“等你们也死了,可以去问问那些人,死在自己信任的朋友手上,挺圆满吧?相互怀疑、残杀的结局,真好啊!”

话还没说完,纪东歌整个人突然就保持不了重心,直直地摔到了地上,与大理石的地面接触,发出“乓”的一声。他的身体极为扭曲地蜷缩,皮肤也完全失去了人类应有的模样,变得坚硬。

另一边,沧江之上,黑蛟脊背的鞭痕中,血肉在不断地涌动蠕动,慢慢拼接在了一起——伤口正在急速地复原。临江的植物被抽干,生机破败,迅速枯死,还有源源不断、来处不明的生气聚拢在黑蛟的周围。

方霖就是这时候到了江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在暗处丝毫不显眼。

看见半空中漂浮着的庞然大物,她手里拿着的布袋子跟着在颤抖。稳住了心神,她想起纪东歌的吩咐,将布袋里装着的瓷瓶拿了出来。

抖着手打开了瓶塞,又飞快地扔了出去。瓷瓶划出一道弧线,最后沉在了江水当中,半点水花都没起。

但是,不过十秒,瓷瓶入水的位置,竟然出现了足足七个旋涡!

黑雾扩散开,瞬间就布满江面,还在向上方弥漫。唯有大桥塔尖的那抹离火,光亮依然。

玄戈正手持着长鞭,想要打断黑蛟修复伤口的进程,没想到突然出现的死气扩散太过急速,他下意识地朝着陆爻看去,就见陆爻已经淹没在了黑雾当中!

没有心思再理会黑蛟,玄戈身形直直下落,余光看见一个身上穿着黑色雨衣的女人站在岸边,这种时候出现的,太过可疑,他干脆直接送了一抹离火过去。

方霖见黑雾弥漫,已经看不到旋涡了,她心里又是激动兴奋又是发悚,准备不管了,直接离开。没想到一抹金红突然靠近,直到近到身前她才看清,飞来的是一把火焰聚成的刀刃,火光慑人!

恐惧之下,她喊出来声,连连说道,“我什么都没做——”

声音传到玄戈耳里,他几乎是立刻就辨认出,这是之前在会议上,提出要将陆爻送出去当做诱饵的人的声音。

轻轻打了一个响指,方霖面前的匕首就化作了绳索,将她整个人都绑了起来,固定在了原地。

正当方霖挣扎时,黑蛟在不断地吸收着附近的生气,一个人类,怎么可能被放过?方霖也反应过来,大声朝着盘蜷的黑蛟喊道,“我是纪东歌的下属!我是帮他做事的!”然后这句话只说了两遍,她感觉到全身都在发冷,不多时候,就彻底失去了呼吸。

玄戈靠近了之前陆爻站的地方,大声喊道,“小猫?”

没有人回答。

心瞬间就沉了下去,原本一直压抑着的暴戾之气毫无阻碍地爆发了出来,几乎在他的身周化为了实质。玄戈手上长鞭再次汇聚,将周围的黑雾狠狠劈开。

但是原本陆爻站着的地方,竟然空无一人。

玄戈提着长鞭转身,有如煞神降世,这时,桥墩的后面忽然传来了声音,“玄戈?我在这里。”

身形一滞,玄戈猛然回身,迅速绕到了桥墩的后面,就看见陆爻好好站在那里。

陆爻正想开口说自己的发现,却看见玄戈提着长鞭,直接冲过来把他抱在了怀里,环在他背上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他忍了痛,安抚地拍了拍玄戈的背,“没事,我没事。”

又抱了一会儿,玄戈才仔细看陆爻的眼睛,“左眼变红了。”

“没关系,现在都没感觉了。”陆爻语速变快,“我发现元水了!”

“元水?”

“就是元水!”陆爻连点了好几下头,指了指自己左眼眼皮上的那颗痣,“就是这颗痣,元水就在这里。”

感觉玄戈的指腹轻轻摸了摸这颗痣,他解释道,“刚刚黑雾突然扩散,我全身又开始发冷发痛,有一瞬间意识都不太清楚。但我十分清晰地知道,元水直接形成一层水膜,将我和黑雾隔绝开了。”

这也是陆爻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元水的存在。

玄戈没有说话,只是又伸手抱住了陆爻,心里后怕。

于是接下来,玄戈像是有了心理阴影一样,时刻都把陆爻牵在手里或者抱在怀里。

而就在这么短的一段时间里,以暗鸦为首,七个死气凝成的实体已经盘桓在了黑蛟的周围,黑雾浓重的像是天空都要塌下来了。

黑蛟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因为吸够了生气,它的双眼血色又加深了几分。

陆爻看过去时,黑蛟正在吞噬暗鸦。

力量碾压,没过多久,暗鸦就被吞噬地消失了大半,而黑蛟的气场又深重了不少。

不过在吞噬了暗鸦之后,黑蛟就停止了动作,这时,在它的周围,还有六团黑影,或许是力量不够强大,身形没有之前的暗鸦那么凝实。

陆爻脑子里想法转了几转,“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暗鸦也有了自我的意识,黑蛟为了掌握绝对的控制权和主导权,所以先将暗鸦吞噬了?”

“有可能。”玄戈点头,“因为对于现在的黑蛟来说,生气比死气更有用。”说着,他单手抱起陆爻,提着金红色的长鞭,直接就冲了上去。

天地间,金红色的光影在黑暗中极为耀眼。玄戈一鞭子上去,就将前面的两个黑影打残了一半了,刻纹纸已经不多,陆爻干脆凭空画了刻纹,迅速将分离出来的黑雾抹灭。

黑蛟原本缩在六个黑影的后面,似乎是知道力量悬殊太大,它长啸一声,身形陡然间暴涨,比之前扩大了两到三倍。体表覆盖着的鳞片泛着寒光,极为锋利。

它身躯翻腾,都带起了阵阵劲风,陆爻的雨衣被划开了一条口子,雨水浸了进去,冷的他一哆嗦。

拿了一张刻纹纸当了临时的胶带,封住了被划开的口子,陆爻看着眼前的情景,“分工?你解决大的,我解决剩下的小的,好不好?”

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玄戈犹豫之后还是点头,“注意安全,有什么就叫我。”

“嗯,好。”

自从确定了元水在哪里,陆爻和元水之间的联系就清晰了很多,他试着调动元水,随后尝试性地跨出了一步——脚下瞬时就有一层透明的水凝成,让陆爻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玻璃上。

多走几步就习惯了,陆爻看向玄戈,两人之间极为默契,玄戈一跃而上,引着黑蛟到了旭岭大桥的另一边。

陆爻一个人对上了剩下的六个黑影,它们身形都比较模糊,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思考了几秒,陆爻决定先把它们分开来。

二十一张刻纹纸连成一条线,将其中三个黑影困在了边缘,陆爻准备先解决面前这三个。

不过那根“线”只能维持差不多十分钟,这意味着陆爻必须三分钟就解决一个黑影才行。

他捻了捻手里握着的刻纹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战意,血流加速,太阳穴都有一种鼓胀感。

一连七张刻纹纸被他夹在食指和拇指之间,陆爻身上的雨衣被狂卷的风吹动,但风雨中,他眉眼沉静,“驱邪缚魅,魄无丧倾,去邪卫真,炁神引津……”

他的声音和江面上狂风暴雨的声音比起来,是极为微弱的,但随着刻纹纸逐渐亮起,雨滴在砸落下来时,都会被他发出的声音震散。

七张刻纹纸被掷出去的同时,齐齐化为了七柄利剑的形状,将三个黑影团团围住。陆爻咬破手指,飞快地在一张空白的刻纹纸上画下了一道繁复的刻纹,随后嘴唇飞速翻动,带有他鲜血的刻纹纸猛地飞到了上空。

确定位置没错,陆爻有些生疏地踩着元水,迅速往后退。才退了十几米,悬在上空的刻纹纸就变作了一个光球,急急降落到了七柄“利剑”的中间。八张刻纹纸连同为一体,光芒刺眼,连下面的江水都闪过亮光。

光芒之中,三个黑影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绞成了灰烬。

这一下虽然效率非常高,但陆爻有种力量都被抽空了的感觉,有些微的晃神,一个不注意,他踩在脚下的元水忽然碎裂,他整个人就往下坠。

陆爻原本已经做好了会落到沧江里的准备,但还没来得及感受沧江的水汽,他就被玄戈一把捞起来了。

把人抱着站到了江边,玄戈上下打量了一遍陆爻,最后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手指轻轻抚了抚,“还好吗?”

“没事,就是刚刚有些力竭,注意力不集中,歇一会儿就好了。”

他集中精神,果然,脚下又出现了元水。

正说着,一道劲风猛刮过来,玄戈带着陆爻迅速闪开,之后亲了亲他的眉心,“我去了,注意安全。”

等玄戈迎上了另一边的黑蛟,陆爻做了个深呼吸,估摸着还有两三分钟,自己设下的禁制就要被冲破了。他踩着元水,重新回到了半空中。雨已经变小,他干脆摘了兜帽,心里琢磨着应该怎么对付剩下的三个黑影。

因为和玄戈的血契被激发,现在又感觉到了元水的存在,陆爻觉得自己再一次性解决三个,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他纠结时,黑蛟啸声突起,陆爻回头一看,就见黑雾将大桥的另一侧完全遮蔽,看不清里面情况。他心里着急,想过去,又突然顿住——在层层黑雾当中,一抹金红正在不断扩大,散发出极为炫目的光亮。

陆爻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立刻就认了出来——那是离火浮明盘。

在翻卷的黑雾中,离火浮明盘有如金乌一般出现,卦盘表面上刻着的九天星辰慢慢升起,自西向东旋转起来,一股极为精纯的力量迸发开来,冲破了黑雾的阻碍,连天空上的乌云都散开了。

随后,只见离火浮明盘霎时间就扑向黑蛟,压制着对方直接沉到了江水当中。

陆爻心里不踏实,但他必须顾好自己这边,于是分了一丝心神在玄戈消失的江面附近,一边双手同时结了手印。

金红色的火焰出现在他的右手,而左手的掌心上凝结出了一滴水。二者相合,在陆爻面前化为了一个巨大的阴阳双鱼,带着万钧之力,朝着三个黑影袭去。

沧江上空,一声闷响,凝结在一起的死气齐齐炸开,有少部分落到了桥面上,瞬时就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陆爻确定解决了自己的对手,连忙朝着旭岭大桥的另一边赶过去。只是他刚到大桥的塔尖,就停下了脚步。

目之所及,大片的江水都透出了金红,巨浪翻涌,轰然卷起。黑蛟的身躯从水面露出来了一小段,上面伤痕累累,全是翻皮见肉。陆爻越看越心惊,但他知道自己下去只会添乱,只好忐忑地在上面等着。

又过了十几分钟,手机持续的震动才引起了陆爻的注意,他接通视频,是薛绯衣。

“小陆爻你们怎么样?”

眼睛一直看着下方,“玄戈和黑蛟在水下,还不清楚情况。”陆爻又问了句,“你们呢?”

薛绯衣声音有些激动,“纪东歌一瞬间被吸走了所有的生气。”接着又把当时的场景极为生动地描述了一遍。

陆爻想起之前黑蛟吸取生气、治疗伤口的事,大概猜到纪东歌为什么会毫无防备地直接暴露。

“他后颈的血痕露了出来,之后他又故技重施,想要占了武爷爷的躯壳,等待时机逃走,但是被余土豪识破了。最后在场的二十几个木级阵法师,弄了个阵把他关起来,等把要问的都问清楚了,再处理。”

说着,薛绯衣感叹,“这次龙婆婆他们,是真的要清理门户了。”

“这样也好,”陆爻一心两用。

“哦对了,龙婆婆问了黑蛟的事,纪东歌说了,原本他在知道你身上有元水之后,他是准备拿来自己用的,这样就再也不用担心死气侵蚀的问题。又因为他想完全控制黑蛟,所以想将你炼制成傀儡,他自己‘穿’上你的躯壳。同时抹掉玄戈的意识,将离火浮明盘的器灵与黑蛟融为一体,这样他就可以借由你和玄戈之间的血契,完完全全地控制黑蛟。”

陆爻有些疑惑,看向薛绯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薛绯衣抓了抓头发,“他说了,只要控制黑蛟,他就能够掌握世间最为强大的力量,站在玄术的顶峰,并且不再惧怕时间的流逝。当然,他说的,他主要目的是为了重振玄术界。”他有些无法理解纪东歌的想法,“不过龙婆婆也说,纪东歌是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但是——”

“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陆爻顺手关掉了手机,看向江面,就见江水炸起百丈高,黑蛟直直地撞到了旭岭大桥的桥墩上,力道之大,整个桥墩都移了位置。

这时候的黑蛟,全身的鳞片都反卷过来,长须已经断开,蛟尾甚至直接被劈成了两半,泛着焦黑。

几秒后,玄戈破水而出,整个人像一团烈焰一样,冲向了黑蛟。随后,一拳砸向了黑蛟的七寸。

江面逐渐平静下来,黑蛟血色的眼睛彻底闭上,没了气息。而玄戈伸手,握住了从七寸里找出来的一颗透明珠子,带着满身的凶悍之气,回到了陆爻身边。

看向玄戈手里握着的珠子,陆爻喉咙有些发干,“这就是灵髓?”

“嗯。”玄戈把珠子递到陆爻的手心里,“不过需要你帮我放回去。”

话音刚落,火焰烧灼之间,玄戈脱开人形,变成了离火浮明盘,落到了陆爻手里,卦盘表面的九天星辰散发出淡淡的金色,火焰的纹路像是还在燃烧一般。

手指摩挲着卦盘中央刻着的“玄戈”两个字,陆爻将透明的珠子放了上去。珠子一接触到卦盘,就像冰一样,瞬间融成了透明的水。金色的光芒慢慢扩散,将陆爻也包裹在了其中。

沧江消失不见,旭岭大桥也变为虚影,连风都停了。陆爻在静止的空间中,看着捧在手里的卦盘逐渐变得透明,而玄戈的人形在他面前慢慢凝成,向他伸出了手。

陆爻没有迟疑,将自己的手放到了玄戈的手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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