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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智道长(灵异)下+番外——梅弄影

第060章:遇贼(六)

冯虎坐得离陶惜年近了些,断断续续与他说了不少话,从这些话中,陶惜年总算得知他为何待在这荒凉的大西北了。

原来冯虎离开师门之后,一路北上来到魏国闯荡,不慎得罪了洛阳几个道家门派,一路被追着躲到此处,还好有法宝傍身才得以自保。后来遇见了鹿尔,两人便在此安营扎寨,当起了山贼。

冯虎果然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而且对过往之事很是留恋,频频与他问起师父的情况。陶惜年一一与他说了,冯虎听了时而陷入沉思,似乎是在悔恨。

师父没跟他仔细说过他与冯虎的事,他只知道他们两人大约因某事发生了争执,冯虎便偷拿了师父的法宝,连夜逃走了。师父每每提起此事便一脸怨念,他老人家法术不高,走的是灵巧多变的路子,法宝是很重要的,没了那几件师祖传给他的法宝,许多道术无法施展,很是郁闷。

陶惜年也明白师父的心情,若他徒儿偷走了这么重要的法宝,他非气死不可。

其实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想法的,若冯虎没偷法宝,至少如今他二人该是一人分得一半。照妖八卦镜和敕召万神令旗,他该拿其中一样才对。还有别的一些宝贝,冯虎没用过,他也没能瞧见,实在是太可惜了。

师父尸解后能传给他的,只是些普通的法宝,一般道人都有,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他手里那面令旗,只能召唤出土地,没什么实质性用处,只能问问话罢了。

陶惜年中途离席小解,寨子里还有不少山贼正凑热闹庆祝,喝得东倒西歪。他突然想起鹿尔对他说的话,心想这寨子里会不会抢了无辜少年人当了压寨的?便留了个心眼,没有即刻返回,而是在寨子里慢慢地走了一圈。

“惜年,怎么了?”陶惜年转头,元遥从黑暗中走出,大概是看他许久不曾回去,出来找人的。

“没什么,我是想看看这寨子里是否有被捉来的男孩。”他小声道。

“他……没对你怎样?”元遥犹豫问道。

“我能让他怎样?放心吧,我很厉害的。”陶惜年冲元遥笑了笑。

元遥放了心,拉过他的衣袖,道:“往这边吧。”

黑暗中,陶惜年反捉住元遥的手,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跟在他身后。他们在山寨中穿行,寨子里有不少喝醉了的山贼,踉踉跄跄满山寨乱走。

他们往寨子外围走,四处静悄悄的,只有些许虫鸣之声。陶惜年抬头望去,今日天气晴朗,头顶上是浩瀚星河,实在是美极了。

他们走到一处隐蔽院落,此处有五六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院中晾晒衣裳。他们二人停下,陶惜年张望一阵,觉得他们并非山贼,很可能是被抢来的,于是问道:“这几位小兄弟,请问你们是这寨子里的人么?”

其中一个少年问道:“你们是何人?是外面来的?”

陶惜年点头,说:“今日来的。”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道:“年纪大一些的鹿大王也喜欢?”

陶惜年面上一窘,心想既然他们的确是被抢来的,也不遮遮掩掩了,道:“你们是被抢来的吧?我们能将你们送出去,想家么?”

几位少年都看向他,为首那位摇头道:“不回去,这儿好吃好喝,家里什么都没有,为何回去?”

陶惜年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心想那鹿尔说的竟没错,这些男孩都不想回去。或许是这西北太过荒凉,附近村子都穷苦,这些少年在此处比家里过得好,自然就不想回去。

“你们当真没有想回家去的?”陶惜年再问。

另一个少年道:“喂,你们两人鬼鬼祟祟,想带我们出去?我们不想走,你们别多费口舌了!”

陶惜年与元遥对视一眼,元遥道:“他们好像真的不想走,那便算了吧。”

“好吧,几位小兄弟,今日打扰了,我们这便回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陶惜年喃喃道:“莫非是附近村子都太穷了,这些孩子竟不愿回家……”

“这附近土地不够肥沃,种不出好庄稼,地方也偏僻,百姓都苦。”

他们这一路上也瞧见了,附近的村落的确很穷,前日里借宿的那两户人家,孩子甚至连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元遥给他们留了点钱,他们欢天喜跟过年似的。

“大魏的西北还是有如此多贫苦之人,此次返程后,我去找崔叔,让他帮着想些法子,帮帮这附近的村民。”

夜深了,他们回到会客厅,鹿尔早就喝得瘫倒在地,几个狐狸精变的少年正围着他窃窃私语。冯虎也有些醉了,见他进来,问:“师弟啊,你去哪儿了?”

“我去茅厕了,看见今日星星很多,便在寨子里走了一转。”

“哦……鹿尔都喝醉了,后面还有几间空房,你跟你朋友随便睡吧。”说罢便随意倒在矮桌上睡了。

陶惜年看向苏还和云笙还有阿柏。云笙先前便喝了不少酒,有些醉意朦胧。阿柏则是一脸疲倦地靠在桌子上等他回来。至于苏还么,陶惜年真是不想说了。他应该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正趴在桌上睡觉,还打着鼾。不知道少喝点么?

“我们先去看下房间。”

阿柏见他们回来,揉了揉眼睛,跟了上来。

“道长,我们睡哪儿啊,我要困死啦!”

“我们去后面看看房间,你跟着吧。”

话音刚落,云笙也撑起身,说要同去。他们穿过醉酒的人群,来到会客厅后方。里面果然有几间空房,然而竟只有三间,都没有铺被褥。陶惜年在箱子里找到被褥,几人合力将被子铺了。陶惜年心想,是不是不用管苏还了?这样他们正好一人睡一张床,不过实在是不厚道。

云笙眼里涌动着莫名的情绪,还没等他说话,元遥道:“我去将苏兄扛过来,我们还同先前一样睡。”

云笙道:“每回都委屈你两人一起挤,我心里当真过意不去,要不……”

元遥看向云笙,道:“莫非你乐意与苏还同睡?”

云笙一脸当我没说的表情,阿柏乐了,道:“谁愿意跟牛鼻子睡觉啊,他睡觉可吵了!”

“云笙,你就放心自己睡吧,我的睡相也不好的,怕扰了你,大概只有元遥能忍了,哈哈。”

陶惜年的话彻底将云笙给堵了回去,云笙只好道:“那便照旧吧”。

陶惜年收拾好了东西,便在床上躺了下来,等元遥过来睡觉。其实他常常在想,自己睡觉这么不老实,元遥能受得了他么?而且他们两人偶尔会莫名起反应,只不过他们一起睡的次数多,尴尬着尴尬着好像就习惯了。嗯,习惯了,仿佛天经地义,谁也不曾多说什么,就怕说穿了对方并不是那个意思。唉,有点怪怪的呢。

第061章:意外

清晨,陶惜年还身在梦中,抱着元遥的胳膊睡得正香。只听得“嘭”的一声,门被撞开,元遥很快醒了,坐起身。陶惜年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头巨大的野鹿站在门前,红着一双眼,鼻子不断喷气。

“鹿……鹿尔?”陶惜年疑惑道,“你怎么突然变回鹿了?”

元遥蹙眉,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鹿尔不答话,赤红的双眼盯着他二人,嚎了一声,竟是向他们冲来。元遥将陶惜年抱起来,就要抽出匕首,陶惜年迷糊中摸出锦袋,从里面拿了一张定身符,赶在鹿尔冲过来之前猛地贴住他的脑门。鹿尔不动了,但依旧双目赤红,仿佛是失了控。

这回陶惜年终于清醒了。

“怎么回事?”他跳下床,随意穿上衣裳,就往会客厅走去。

元遥跟在他后面,说:“去问冯虎吧。”

会客厅里还有好几个山贼,都喝醉了,正四仰八叉地睡着觉,身上盖了被子,想来是那些狐狸少年们盖的。

陶惜年找到冯虎,他还在睡觉,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陶惜年摇了摇冯虎,道:“师兄!师兄你醒醒!”

冯虎迷迷糊糊睁开眼,问:“怎……怎么了?”

“大当家的不太对劲儿!他突然显了原型,还冲进我房内。”

冯虎嗤笑一声,道:“他常常莫名就跑进别人房内了,赶走就是,不用管他。”说罢还要继续睡,又忽地弹起来,睁大了眼睛,精神了些,“他显原型了?他最讨厌显原型了!”

陶惜年点头道:“是啊,他的样子不太对,红着一双眼,也不听人说话。”

冯虎皱了皱眉,掀开被褥起身,道:“那我去看看。他没伤着你吧?”

“没,我的符箓都在床边放着,刚好拿到定身符,将他定住了。”

“师父教的定身符还是挺管用的,不过撑不久。”冯虎往前走,走到房内。鹿尔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红着一双眼,仿佛要吃人。

“大当家的,你怎么突然这么凶?”冯虎犹豫一阵,看向陶惜年,“要不……先将符揭了,我问问话?”

“揭吧。”说罢,陶惜年握紧了放符箓的锦囊,以备不时之需。

冯虎揭了符箓,鹿尔突然得了自由,长鸣一声,掉转鹿头,向他们冲来。房内太窄,他们连忙退出门去,经过厅堂,到了外边。

“大当家的!你醒醒!”冯虎喊道。此时他也发现了鹿尔的不对劲,他根本就听不进人话!

奔逃中,元遥与陶惜年微微分散,陶惜年忽然注意到,那鹿尔竟是冲着元遥去的,并没有冲向他。元遥也发现了,故意将鹿尔往边上引,那鹿尔竟是跟着元遥一路狂奔,眼都不带眨的。

冯虎突然回过神来,大声问:“是不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东西?陶惜年想了想,忽地一惊。元遥身上随身带的,不就是那块佛顶骨舍利么?这可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恐会生出事端。

“师兄,先想办法把大当家制住吧,我给他念清神咒试试看。”

冯虎跳上房顶,追着了鹿尔,贴上定身符,鹿尔鹿角颤了两下,终于不动了。冯虎松了一口气,道:“我给他念清神咒,你跟你朋友先去换身衣裳,天都亮了。”

寨里人听了异动纷纷醒了,慢慢围过来。元遥回到陶惜年身边,神色有些严肃。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与陶惜年细说,只道:“我们先回房。”

两人都是个衣衫不整的模样,外加一脸的心事重重。回到房间,将门关上。

“我们早些走吧。”元遥道,“我怕此处不好待。”

陶惜年点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快走最好,我担心鹿尔那边会察觉到什么。”

“他应该不会知道我身上带了什么,只是直觉有东西在吸引他。”

“你确定那玩意儿已经被封掉八成力?”

元遥将那佛顶骨舍利拿出来,一路以来不曾有动静的舍利子竟微微发着金光,他摇头道:“不知,是胡太后告诉我的。或许……因了某种缘由,这封印已经解了?”

陶惜年蹙眉道:“等我们出了寨子,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躲开苏还云笙他们,我试试。”

“道长,什么事儿那么吵呀,大清早的!”阿柏揉了揉眼睛从云笙房里出来,敲了敲他们的门,他昨晚上是在云笙那儿睡的。

陶惜年给他开了门,云笙也站在外面,已经梳洗好了,只是神情略有些疲惫。

“大当家的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狂,冲进我们房间,还好我用定身符将他定住了。这会儿冯虎在给他念清神咒,不知道能不能让他清醒过来。”

“啊?那头臭鹿居然大清早强行闯进你们房间?太不知廉耻了吧!”阿柏小声惊呼。

“大当家的应该是哪里出了岔子,突然发狂了,不是有意的。”

就在此时,冯虎打着呵欠过来,揉了揉他头顶上的乱发,道:“师弟啊,大当家的缓过来了,你不用担心。他脑袋断片了,什么也记不起来,还以为在喝酒呢,可能是昨晚上喝多了吧,让他别喝那么多酒,把脑子都喝坏了……”

“无事便好,那我们便放心了。对了师兄,我们的马车呢?”

“哦,这个啊,等我去问问老六。你们急着上路?”

“我们赶着去敦煌,怕耽误了日子要下雪,下雪就不好走了。”

“敦煌,我还没去过呢,听说不好走啊。”冯虎感叹了一句,“你们去敦煌只是去游玩?”

“也不尽然是玩,还是有事儿要办的,因此比较着急。若非有事,便留在此处多陪师兄几日了。”

冯虎道:“寨子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也不用顾着我了,该走便走,吃了饭再走。去了敦煌,回来的时候路过此处,再来看我吧。”

陶惜年笑道:“这是自然。”

第062章:薄骨律镇(一)

告别鹿尔与冯虎,他们拿回了自己的行李。苏还喝多了酒,晕乎乎地赶马,陶惜年在车里,头枕在元遥腿上,正在补眠。元遥坐着,也在发困。

云笙倒出乎意料地清醒,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着。阿柏蜷成一团在睡觉。

此处距高平还有一日多的路程,得明日才到。这一路荒郊野岭,很可能要露宿荒郊野外。不过还好只有一日便能到城镇,心里很有盼头,倒也不觉得苦了。

马车突然慢了下来,陶惜年迷迷糊糊起身,苏还的声音传来,“元将军,我要歇息,困死了!”

元遥见已经过了正午,他们从寨子里出来已经两个时辰了,道:“你先歇息,我们一个时辰后再走。”

陶惜年揉揉眼睛,与元遥对视一眼,然后拍醒了阿柏,说:“阿柏,去做个饭。”又对云笙道,“我与阿遥下车走走。”说罢,便拉着元遥走远了。

云笙看着他们走远,直到苏还爬上马车睡觉,阿柏下车做饭,才渐渐收回眼神。苏还看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据我观察,陶道长可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

云笙冷冷道:“你要睡便快睡,过会儿还要赶车。”

陶惜年与元遥走出很远,确定他们几人都看不见了,才停下。元遥从怀中拿出佛顶骨舍利,交到陶惜年手中。陶惜年试着灌入自己的力,催动舍利,瞬间金光四溢,在他身上形成一道光幕。

他迅速将力收了,道:“不对劲,这舍利子绝没有被封掉八成,至多只封了一到二成,或许根本就没封。”

元遥疑惑道:“莫非洛阳道人并未将舍利封上,还是说……这封印在路上自行解开了?”

“二者皆有可能,不管怎样,眼下我们很危险。路上的精怪可能会被舍利子散发出来的力吸引,过来找我们麻烦。西边人烟稀少精怪却甚多,鹿尔那样的只是一般的妖罢了,还能对付。若是出了个比黑蛇精还厉害的妖,我们就危险了。”

“你能封住吗?”

陶惜年摇摇头,道:“我没学过封印,但姑且试试吧。”

陶惜年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箓,念了一阵咒,那符箓飘在舍利子上方,变成一块黑色的琉璃,将舍利子紧紧裹住。从外表看来,这就是一块黑色琉璃,舍利子的光也不再外泄了。

他将舍利子交还给元遥,道:“姑且先这样吧,我回去翻翻师父留给我的书,看看有没有说封印的。或者我待会儿旁敲侧击问问苏还,他或许知道。”

元遥将舍利子收了,道:“我们回去吧,阿柏的饭该做好了。”

荒凉的黄土坡头,他两人慢慢往回走。翻过一个小山头,云笙坐在一棵老树下,用手撑着下巴,正在沉思。阿柏在一旁煮粥,香味四溢,火上烤的鸡肉也熟了。

“你们回来了,正好能吃饭。你们两人真是的,走那么远,有多少话要讲啊!”

陶惜年伸了个懒腰,道:“在马车里坐久了,四处走走。要不要把苏还叫起来?”

“算了,给他留一份,等他睡醒了再吃。”说罢,又低下头去,搅动香喷喷的粥菜。

在高平完成补给后,他们休息两日,便赶往薄骨律镇。快到薄骨律镇之时,已是九月中旬。九月中旬在南梁不过是深秋,但在此处,却如入冬般寒冷。陶惜年换上了薄袄,也很少骑马了,在马车里比在外边暖和。

西北原就荒凉,如今天气变凉,草木零落,一眼望去全然是萧瑟之景,不能不令人生出悲凉之意。

马车缓缓向前,车里的阿柏砸砸嘴,说:“渴了,要喝水。”

陶惜年将水壶递给阿柏,阿柏咕咚咕咚喝起来。

陶惜年搓了搓手,这西北真是够干的,他的手都快裂了。幸而元遥在洛阳大市里买了几盒面脂,他能拿来涂涂脸和手,要不然真能干到裂。他掀开车窗帘子,元遥骑在马上,用围脖将半张脸给围起来了,挡风沙。陶惜年道:“阿遥,要不要进来坐?你在外面一上午了,外面冷。”

苏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哆哆嗦嗦道:“陶道长啊,你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啊?我也冷!”

阿柏大声道:“还没说你呢,你今天赶车赶得可慢了!这样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薄骨律镇啊?”

苏还哆嗦了几下,道:“你过来赶马试试!冻死你!”

“谁让你不多穿点的!”阿柏不甘示弱。

见他两人又要没完没了地争执下去,陶惜年道:“好了好了,每个人少说两句!”

元遥道:“我不冷,苏还进去歇会儿,我来赶马。”

苏还听了,连忙停下动作,让马停下,兔子一般钻进车里,在云笙身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元遥下马,将奔月套在马车上,便开始继续赶车。

阿柏瞪了苏还一眼,道:“你真没用,大和尚怎么就不怕冷呢?就你矫情!”

苏还将手塞进袖子里,感慨道:“他是鲜卑人啊,鲜卑人从北边来的,天生就比汉人抗冻!”

阿柏懒得理他,低下头去玩竹蜻蜓,那是陶惜年在高平给他买的,旅途漫漫,好生无聊啊。

陶惜年看了会儿书,又放下,马车一直晃,看书眼睛疼。除了看书,也就剩聊聊天弹弹琴了。他看向云笙,云笙也无聊着,天气凉了,他也不大将琴拿出来弹,手冷。

“云笙,你怎么了?这两日兴致都不大高。”

云笙笑了笑,说:“这西北荒凉,看着这满眼的萧瑟,不禁心中也颇感悲凉。”

“唉,这倒也是。”陶惜年在箱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支竹笛,“我吹吹曲吧,实在是无聊得紧。”

他将竹笛放在唇边,缓缓吹了一曲《梅花落》,笛声悠扬,远远地传开来,荒凉的大地,仿佛多了一丝生机。

元遥赶着马车,北风呼啸向他袭来,他将围脖裹紧了些,想起年初时南梁的那场大雪,青龙道观门前的白梅,还有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这满目荒凉似乎也变得美好起来。

马蹄声传来,元遥慢下动作,仔细听了声响,是从前方传来的,不是几匹马,而是一群马。他稍稍犹豫一瞬,大约想明白了来者的身份,便继续赶马向前。

过了一阵,陶惜年将竹笛放下,掀开帘子。他听见了马蹄,从不远处传来。他道:“阿遥,听见了吗?马蹄声。”

“听见了,应该是薄骨律镇的驻军,不用担心,马贼没这么大阵仗。”

话音刚落,大批人马骑着马出现在他们眼前,有一百来人。他们都没有穿军服,只穿便装,但看得出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年纪也都差不多大,并非马贼山匪。

其中一人向他们冲来,元遥叫停了马,那人在他们马车旁停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道:“各位,再往前是薄骨律镇,全是驻军。有通行证吗?”

元遥解了腰牌给他看,那人连忙下马行礼,道:“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见谅!”

“快些起来吧,不必多礼。穆将军可在军中?”

“在,大人随我前去,还有一个时辰便到薄骨律镇了。”

陶惜年暗暗将阿柏变成了人形,心道这薄骨律镇终于到了,得多休息一两日。从薄骨律去敦煌的路是很长的,也不知要走多久。

第063章:薄骨律镇(二)

便服骑兵将他们拥着进了军镇。他们在军营前停下马,陶惜年跳下车,稍稍伸了个懒腰,就被北风吹得一阵哆嗦。他连忙上车,从箱子里翻出一条厚围脖,也学元遥将大半张脸和脖子都裹起来,顿时暖和不少。

“修远!怎么到我这荒凉地界来了?”三十岁左右的高大男人走上前,鲜卑长相,高鼻深目,眸色浅,与元遥不一样的是,他肤色偏黑,兴许是晒多了太阳。他带着笑意,伸手揽住元遥的肩,“真是好几年没见了,你跟之前差不多,我可就老了啊。”

“穆大哥,你可一点也没老。太后命我去高昌走一趟,经过此处,还需穆大哥帮个忙。”

陶惜年站在一旁,听元遥的语气,他与这穆将军很熟。

“哎,这么客气做什么?有什么需要尽管拿去!”他将目光转向陶惜年等人,”哟,还带了几个人,这几位怎么称呼?”

元遥向他一一介绍了,穆朗便将他们请进他的住所。因为有骑兵报信,他已备好酒菜,就等元遥上门。

他们一行人围坐一桌,底下是烧了火的大炕,特别暖和。陶惜年坐在元遥边上,将围在脖子上的围脖摘了,打量了这住处。房里四面墙光光的,也没个装饰,条件并不算好,只胜在宽敞。看来这穆将军倒是以身作则,为官清廉。

这顿饭以牛羊肉为主,这个时节蔬菜已经很少了,陶惜年只看到一盘白菜和一碟腌菜,别的全是肉。几人早已饥肠辘辘,见穆朗动了筷子,便也下手去夹菜。

阿柏夹了一大块羊肉,将腮帮子吃得鼓鼓的。陶惜年倒没眼馋着肉,先夹了点白菜。在这西北边陲,越是入冬,蔬菜就越是难得,他怕再过些时日就彻底吃不到了。

吃饱了肉,再来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身子彻底暖了。

众人吃饱喝足,穆朗便命手下撤掉残羹,问:“趁着没天黑,各位可想去镇上走走?”

元遥看了陶惜年一眼,见他还精神着,说:“去吧,我还没来过此处。”

陶惜年重新裹好围脖,下了火炕,觉得是该四处走走。这些天几乎都坐在马车上,坐得腰都酸了。

出军营时还没到日落时分。陶惜年放眼望去,这个镇子很小,虽说是军镇,但还是有普通居民的。天冷了,街上百姓都裹得挺严实,人也不大多。他们走了一阵,一路上只见了一条小小的街道十来家铺子在买卖货物,种类也不多。街上百姓人见了穆朗,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

陶惜年忽的看到一间玉石铺子,这才想起自己要给元遥的玉佩还没送出去,挠了挠被风吹乱的头发,连忙回过头,向另一间铺子走去。看多了元遥会以为他想买,说不得要给他送上一块。虽说目前手头上宽裕了,但他并不想再添置什么,许多东西买了也就是放着,多了也没什么用。

他走进卖杂货的铺子,靠门边放着当季水果,有冬枣和柿子,还有苹果和山楂。他每样选了些,付了钱,先将一颗冬枣递给阿柏,阿柏乐呵呵地在袖子上擦了擦,便咬了一口,说:“还挺甜的!”

选了些路上需要的东西,不觉间太阳落山,天很快黑了下来。此时他们也走到了镇子的尽头,不远处还有几户人家,再往前便是荒郊野岭了。穆朗道:“逛够了么?逛够了咱们回去,我让手下兄弟们做了烤羊肉,你们回去便能吃上。”

阿柏听了就流口水,拽着陶惜年的袖子便要往回走。

“狼!有狼群来了!”背后传来几声疾呼,街边上几个没回家的当地人连忙奔逃,没关门的连忙将门拴上,窗户关好。

穆朗神色严肃,手下小兵纷纷拔出兵器,点上火把,蓄势待发。他喊道:“不用怕,街坊们赶紧躲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狼嗥,陶惜年向那处看去,夜色中狼的眸子闪着绿光,格外渗人。

“将军,这次的狼来得不少啊,我回去叫兄弟们过来帮忙吧。”其中一个小兵对穆朗道。

他们随行的大约有十来个小兵,而来的狼,却有四五十,不太好对付。

穆朗点头道:“快去!其余兄弟,点上火!”

元遥问:“这镇子平日里也有这么多狼来觅食?”

穆朗摇头:“没有,估计是入冬了,狼群找不到吃的,结伴下山,想吃村里人的牛羊。”

他们与狼群对峙一阵,狼虽怕火,却经不住饥饿。头狼仰头长嚎,狼群突然四散开来,一部分向他们扑来,其余则分头行动,向两边无人之处冲去。

元遥拍了苏还一下,示意他出招。苏还吹了木叶,地底下突然钻出无数黑影,与众狼搏斗。驻军将士看得一愣一愣的,都站着没出手。

陶惜年想到方才买的黄豆,心下一动,从袋子里拿出一粒,念了咒,将黄豆抛出去。那黄豆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一个黑影从地底下钻了出来,慢慢地汇聚到一起。

阿柏定睛一看,这不是那条黑狗么?吓得连忙抱住陶惜年的腰,瑟瑟发抖。

几个月不见,小黑已经长大了,体格健壮,比那些狼还要高大。他见了陶惜年就要撒欢,陶惜年往前一指,道:“小黑帮个忙,将那些狼给解决了!”

小黑回头,目露凶光,向头狼冲去。阿柏从指缝中偷看,只见小黑仿佛离了弦的箭,冲向狼群,瞬间将一匹狼撕得粉碎。杀了一匹,它又转向另一匹,同样在瞬间就解决了,比苏还的恶鬼还厉害。

不消片刻,四五十匹狼便被苏还的鬼还有小黑给解决了,众人松了口气,百姓们见了这情形,都跑出来庆贺,还非要送几只羊给军队。

阿柏吓得瑟瑟发抖,见小黑要跑回来,便不敢挨着陶惜年了,跳到离陶惜年最远的苏还身上,能离小黑远一点也是好的。

小黑许久不见陶惜年,又替他解决了狼,要冲着他撒欢。陶惜年摸摸它的脑袋,没想到这小阴犬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长得这么大了。他喜道:“小黑你可真行啊,待会儿带你去吃肉。”

小黑似乎听懂了陶惜年的话,欢喜地汪汪大叫几声。阿柏捂住耳朵,整个人简直要塞进苏还的衣裳里。苏还看着贴在自己身上的阿柏,问:“你就这般怕狗?”

“啰……啰嗦!借个地方躲躲,别小气!”他哆嗦道。

元遥认出了小黑,今年夏天陶惜年将它唤出来的时候,他也见过一次,他道:“你这狗可长得真快,短短几月便这么大了。”

“是啊,我原以为叫出来的不是它。”陶惜年道,见穆朗他们要回去,转而又对小黑说,“小黑,走!我们回去吃肉!”

陶惜年知道阿柏怕狗,见阿柏在苏还身边瑟瑟发抖,嘱咐道:“苏还!待会儿麻烦你带着阿柏走在后面,他怕狗!”

第064章:诉衷情(一)

回到军营,篝火早就点起来了,将士们围着火堆在烤肉。陶惜年定睛一看,除了穆朗说的羊肉,还有烤整鹿。

穆朗命小兵给小黑弄了一大盆生羊肉,它低头欢快地吃了干净,又来缠陶惜年。阿柏坐在离陶惜年很远的火堆旁,盯着眼前的烤全羊目不斜视。陶惜年知道阿柏怕狗,也不多留小黑,等它吃完,摸了摸它的脑袋,便将它送走了。

苏还将一小串烤好的羊肉串递给阿柏,阿柏听见狗被送走了,立马起身,朝陶惜年跑去。苏还挥了挥手中的肉串,道:“哎,小妖精,肉串不要了?”

阿柏朝他做了个鬼脸,道:“我去道长那儿了,不稀罕这么小的肉串!”

苏还腾地站起来,道:“那我也要去陶道长那儿坐着!都是陶道长让我陪着你我才离他这么远的!你真是不识好歹!”

苏还瞥见正在给陶惜年分鹿肉的元遥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冰冷,他连忙坐下,背对着他们,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他身旁的小兵小声问道:“苏道长,那陶道长是何方神圣呐?元将军对他跟对家里人似的,他是不是比苏道长你更厉害啊?”小兵眼里写满了崇拜,方士道人对普通人来说,总是很神秘很厉害的。

苏还想了想,陶道长么,自然是元将军心尖上的人,他又不是傻的,难道看不出来?不过话到嘴边,总感觉酸酸的,只道:“认识很久了,好朋友,我么,跟他们刚认识不久。”

陶惜年吃了好几块鹿肉,阿柏过来了,苏还却没过来。他向苏还看去,只见他背对着他们,正与一个小兵聊得挺欢,便不叫他了。

云笙递给陶惜年一碗水,又分别给元遥和阿柏递了一碗,道:“渴了吧,那边刚烧开的,凉了喝。”

陶惜年接了水,问:“云笙,你还吃得惯么?全是肉。方才在集市上买了些果子,你拿出来吃。”

陶惜年注意到,一路过来云笙吃肉吃得很少,如果有素菜,他一定会吃素。

云笙笑道:“还好,我吃得少,吃肉比吃素管饱。我去洗果子,拿来给你们吃。”

穆朗巡视完军营,在他们身边坐下,问:“怎么样,味道还行吗?这鹿是今儿个几个小兵打来的,可不是每天都能有,被你们碰上了运气好。”

“好吃,多谢穆将军招待。”陶惜年回道,说完又去接元遥给他拿的羊腿肉。

穆朗看向陶惜年,道:“修远,没想到你手底下,还有这么几个法力高强的道人,一出手就将麻烦给解决了。下回我回到洛阳,也得找太后商量商量,去道观里挑几个修行好的,在军营里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他是我朋友。”元遥道。

穆朗点头。他看出来了,元遥对这陶道长不一般。他从未见元遥对谁这般照顾,在他的记忆中,元遥对人是相当冷淡的,也就自己和几个同时进军营的世家子弟能跟他多说聊几句。被他认作朋友的,那是少之又少了。

陶惜年喝了大半碗水,吃了些果子解腻,将手烤热了,抬头去看天空。只见明月当空,将整个黑夜照得无比明亮。他这才想起,今日好像是九月十六,正是月圆的日子。他们从洛阳出发,也有一个月了。他打了个呵欠,觉得有些困。

元遥见他乏了,同穆朗问清他们的住处,一个时辰后,陶惜年哆嗦着洗完了澡,钻进暖烘烘的火炕上取暖,整个人舒服极了。军营里空置的房间还有几间,他们便分开住,阿柏跟着他。

“你的头发!擦一擦!”阿柏叫道,顺手给他递了一块干的巾帕。

陶惜年擦着头发,可能是吃撑了,这会儿竟不想睡了。他待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便重新穿好衣裳,将头发随意系了。他回来的时候元遥在与穆朗说话,也不知说完了没有。他从盒子里拿了玉佩,打算若是遇见了元遥又没有别人在场,便将玉佩送给他。

“还要出去啊?”阿柏坐在床尾,已经变回了妖精的形态。

“嗯,我就出去随便走走,没什么事儿就立马回了。”

他走出门去,奇的是外边风虽然大,却似乎比晌午过后小了些。军营里守夜的士兵围着篝火小声说话,火堆旁没了元遥和穆朗的身影。他看向隔壁房间,灯没亮,元遥并没有回来。

他往外走了几步,问了一个小兵,他说看到穆将军在同元将军说话,就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陶惜年往高处走去,很快就见了元遥,但穆朗却已经走了。时机正好!

“阿遥,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睡觉?”陶惜年大半张脸都裹在围脖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桃花眼。

“还不困,见月色很美,便多留了一阵。”

元遥将手中的酒壶放在一旁,两人在枯黄的草丛中坐下,背对着营地,面朝着山谷和明月。

“穆将军走了?”

“嗯,方才与他叙了旧,他与我同时进的军营,如今也快八年了。”

“阿遥,你不喜欢当兵吧,若是辞了官,想做点什么?”陶惜年突然问道。

元遥迟疑了一瞬,道:“我祖上都是马上出身,到了我这辈也该如此。入朝为官原就并非我愿,如今家中只剩下我一个,也不想要什么功名利禄了,就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想四处走走……”

陶惜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掩在厚厚的围脖下,元遥大概没有看见。他想,阿遥若是辞了官,倒是能跟着他。他们在洛阳,或是去南梁,去哪里都可以。他们可以游遍名山大川,他还想带着他,去罗浮山走走,那儿的风景真的很好。

他从袋子里摸出那枚玉佩,将捂热的玉佩塞进元遥的左手心。元遥一愣,看向手中之物,那白玉通体晶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一看便知是块好玉。

陶惜年将围脖向下扯,将脸露了出来,说:“送你的,我一直在想要送你什么好,想来想去,还是这块玉佩合适。”

“为何送我这般贵重的礼物?”

元遥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怔怔看着他,陶惜年突然有种送定情信物的感觉,月光下,竟微微有些脸红。

“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想送便送了。你可千万别不收!不然我就生气了。”

元遥将那块带着体温的玉佩握在手心,顺势抱了陶惜年。

“谢谢,真不知送什么回礼才好。”

陶惜年将下巴磕在元遥肩头,心想把你自己送给我就好。

他算是想通了,这辈子娶不了妻,有个知心人在侧也是极好的。那日在雪中捡到元遥之后,他就算出了桃花,说不准这桃花就是元遥呢?

第065章:诉衷情(二)

过了许久,元遥放开陶惜年,又慢慢地靠得近了些。元遥的脸在月光中逐渐清晰,陶惜年想起青龙道观中,他们的第一次对视,当时便觉得这双浅褐色的眸子漂亮得不行。他脸上一红,看向不远处的酒壶,心想阿遥应该没醉吧?

元遥在陶惜年唇边落下一个很浅的吻,陶惜年眼前仿佛绽开了几朵花,整个人都迷醉了起来。他转头偷看营地那边,几个小兵围着篝火守夜,没人看他们。他突然有种狗胆包天的感觉,抱着元遥亲了回去。

元遥的唇上还留有酒香,陶惜年亲着亲着,就觉得醉了一般,整个人晕陶陶的,两人低下身去,在草丛里滚作一团。

天上月亮很圆,陶惜年眯着眸子,突然觉得这月光有些碍眼。他将手插进元遥的发中,逐渐加深着这个吻,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热得他气息紊乱。

什么东西当啷落地,发出破碎声响?陶惜年一激灵从草里立起来,顺便拉了元遥一把,只见云笙愣愣地看着他二人,说不出话来。

陶惜年拍拍身上沾的草屑,顺便给元遥顺了顺乱掉的头发,有种野外野合被人逮到的感觉。他尴尬地笑了笑,问:“云笙,你有事儿么?”

云笙蹲下慌乱地将碎片捡起来,道:“穆将军说有果酒,味道很好,喝了不醉人的,我喝了些,觉得不错,便想着给陶郎带点尝尝,没想到……对不住,我不知道……”

陶惜年起身掏了巾帕,也低身去捡,将瓷片包在巾帕中,道:“将碎片包在里面吧,当心手!”

陶惜年话音没落,云笙便倏地收回手,被瓷片割着了。

“哎,怎么这般不当心,我房里有药,我去给你拿。”

“不……不了,我自己去找,不麻烦陶郎了。”说罢,慌慌忙忙将陶惜年手上包碎片的巾帕拿了,头也不回地跑下山去。

陶惜年的脑子有点懵,元遥好像也不大清醒。他端起放在一旁的酒壶,道:“想喝一口么?”

陶惜年坐了回去,说:“喝就喝!”说罢,端起酒壶,喝了几大口。酒一入喉,他便咳了好几声,这酒很烈啊。元遥拍拍他的背,将他揽住。山风阵阵,陶惜年喝了酒,觉得浑身发热,倒也不冷了。

元遥将玉佩收好,陶惜年往他身旁挪了挪,靠得更近些,摸到了元遥右手的那串佛珠。其实他一直很想问龙牙的来历。

“阿遥,你的龙牙是怎么来的?我好好奇啊……”

“我外祖给的。他是个方士,早年机缘巧合得了这刀,临终前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便给了我。他一直不满我阿母做妾,只在阿母过世时来过一回,那时我才知道他是我外祖。”

方士?方士同道人是一脉的,道人修道,方士炼丹占卜。这么说……阿遥身上算是有道法的,只要有点根基,就能那啥……修个双修之术什么的。陶惜年越想越兴奋,脸红到耳根。元遥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道:“你醉了么?脸这么红。”

陶惜年连忙摸摸脸,仰头看了一眼月亮,道:“只有月光你也能看见我脸红?”

元遥诚恳地点点头。

还好喝了酒。陶惜年呵呵笑了几声,就当他是醉了吧,在胡思乱想。

山风不断袭来,元遥给陶惜年重新围好围脖,道:“我们回去吧,该歇息了。明日不用早起,好好睡。”

他们走下山坡,在门前告了别。他们今日怎么就没在一个房间里睡觉呢?陶惜年只觉得一颗心蠢蠢欲动就要发情,然而今晚只能发乎情止乎礼了。他开了门,灯还亮着,阿柏躺在矮桌旁垫子上,已经睡着了。炕上太热,阿柏躺久了不行,会变干的。

他吹熄了油灯,将衣裳脱了,躺上床去,只觉得浑身发烫。原本就喝了酒,炕上又热,真是受不了。他踹了被子,只盖了一角,整个人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潘郎,不要离开我好么?”六月眼中带着泪水,无言地望着他。

“你是谁?你们究竟是谁?”

他又回到了那个梦。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寺庙,强行带走了一众高僧。六月躲在柱子后,捂着嘴,默默流着泪。

这是什么?为何总是梦见他们?陶惜年脑子里浑浑噩噩,怎么也串联不起来。他该知道的,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梦境结束了,他终于从那种悲伤的氛围中挣脱出来,却又陷入了下一个梦。滚烫的肌肤相接,全身都要燃了起来,是谁在与他翻云覆雨?他想睁眼看清眼前人,却困得睁不开。那人来到他耳旁,轻轻吹了气,陶惜年低低呻吟一声,终于醒了过来。

唉,发春梦呢。他用衣袖擦去额上的汗,觉得浑身都累。昨日里吃了许多鹿肉,鹿肉大补,再加上昨夜与元遥的吻……他毕竟还是个年轻人,有点反应再正常不过。天色尚早,阿柏还在睡觉。他偷偷下了床,换了身里衣,穿好衣裳顶着风去洗裤子。

回来时,却见云笙站在他房前,不小心割着的手指用方巾包着,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要敲门。

“云笙,你怎么了?手给我看看。”

云笙伸出手,陶惜年解了巾帕,一道长长的伤痕横亘在他的中指处,幸而伤口并不深,过不了多久就能好了。这可是双弹琴的手,伤了可惜。

“昨晚上有过来拿药么?”

云笙摇头,道:“我回房了。”

“伤口不深,但也要注意,这两日别沾水。我去给你找药。”

他领着云笙进了门,阿柏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跳起来,奇道:“真是稀奇啦,道长你怎么起得比我早啊,昨晚上多晚睡的?我都睡着了你还没回来……”

陶惜年讪笑道:“咳,也不知怎的就醒了,闲来无事便出去走了走。云笙的手伤了,你去把药箱找来。”

阿柏从竹箱里翻出药箱,放在矮桌上,疑惑道:“好端端地,怎么伤了手?”

怎么伤了手,自然还是不要说的好。

“昨日不当心打翻了水杯,割伤了。”云笙道。

第066章:诉衷情(三)

陶惜年从药箱里翻出生肌止血的药,洒在云笙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细纱布将伤口裹起来。末了,他觉得肚子有点饿,吩咐阿柏道:“阿柏,你出去瞧瞧,看军营里有没有早饭可以拿,能拿就拿三份过来。”说罢将阿柏变成了人形。

阿柏欢天喜地出了门,房中便只剩了云笙和陶惜年。其实陶惜年看得出来,云笙找他,是有话要说的,至于要说什么,或许与昨晚上的事情有关。

“陶郎,你不打算娶妻么?”云笙问。

“云笙你有所不知,我命里带煞,会克人的,尤其是女人。这辈子……是娶不了妻了。”

“命中带煞?谁说的,胡说八道的吧?”云笙眼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

“起初我也不信,不过我的确是死了三个未婚妻。陶家也在我出生后日渐衰落。后来么,我便认命了,上山修道,断了尘缘。”

“可你与元将军……”

“啊,我给他算过,他八字硬,不会被我克的。”陶惜年笑得一脸得意。

云笙低下头去,道:“陶郎,我……”

“怎么?”

“我很喜欢你啊……自从那日在东秦州再次见到你,不……从那日你在茶楼外应了我的琴,我便日日念着你……”

陶惜年愣住了,他没想到云笙会这般直白。云笙身子微微向前倾,迅速地亲了陶惜年的脸颊,站起身,风一般跑了。

陶惜年呆愣半晌,用袖子蹭了蹭脸蛋,猛地摇摇头。这是怎么了?

苏怀常常表示要与他双修,但只是说说罢了,对他没什么意思。但云笙么……似乎是认真的。他头一次面临这般棘手的情况,整个人都傻了。

阿柏费劲地用托盘端了三碗稀粥和馒头牛肉过来,却只见陶惜年呆坐着,整个人傻兮兮的。他疑惑道:“道长,你怎么了?云笙去哪儿了?”

陶惜年回过神来,道:“哦……他回去了,他想歇息一下,没睡好。”

“你呢,你睡好没?昨日那么晚才睡,今儿个又早醒了。”

“我啊……我也没睡好,待会儿困了就去睡回笼觉去。”

“那多的这份粥菜怎么办?”

他站起身,道:“我去看看阿遥醒了没有,给他留着。”

他围了围脖出门,敲了隔壁三下没人应。推门,元遥已经不见了。

大概去找穆朗了。准备去敦煌的物资还需要费些心力,这些事情,一直是元遥在处理,他和苏还倒乐得清闲。

天气冷,苏还与他坐在篝火边上,云笙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露面。陶惜年不知道现在与他说话方不方便,说了……或许反而会伤了他,他自己能明白吧。

午时刚过,元遥与穆朗便回来了,还牵回几只骆驼。与骆驼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异族年轻人。陶惜年注意到,那年轻人并非鲜卑人,而是西域来的异族,棕色头发,那双眼睛竟是绿色的,像块上好的碧玉。

“算你们运气好,我找来了最好的向导。还没跟陶道长、苏道长介绍,他叫车安星,有了他,包管不会迷路。”穆朗介绍道。

“车姓,莫非车向导是车师国人?”陶惜年道。

车安星有些诧异,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陶惜年,微微笑道:“陶道长见多识广,我祖上的确是车师国人,父母那辈便住在高昌。我么,年少时随叔伯出来闯荡,常在敦煌一带游历。”

“车向导不常来薄骨律,能碰到他真是你们的运气。他能带着你们一路到高昌去,不用在敦煌换向导了。”

这自然是极好的,省了不少事儿。然而一想到几日后又要踏上旅途,陶惜年就觉得腰疼。若是换了骆驼没了马车,恐怕更疼的是屁股。

“我们几日后上路?”

元遥道:“再休息几日,车向导觉得哪日天气合适了,我们再上路。”

车安星说:“这几日风大,沙路不好走,三日后风会小的,那时可以上路。”

还有三日休息,陶惜年放下心来。这一次与前几回都不同,路上很可能完全找不到寄宿的地方。他问:“车向导,这路上有客栈休息么?”

“放心,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烟,我知道最好走的路线和路上所有的小镇,能住店自然是最好的,不过的确有不少地方完全没有人烟,路也不好走,还需要多备些粮食和水。”

原来有客栈,他还以为完全没有,一路只能住帐篷。车安星这么一说,他倒是安心多了。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窗外便传来了马声。他知道,那是元遥和车安星在准备。

“起床啦!起床!今日咱们要上路了,你可不能偷懒!”三日时光一晃而过,他刚觉得休息够了,便又要出发了。

陶惜年从床上艰难地起身,挠了挠乱发。

“道长,万一路上水不够怎么办?我可活不成了!”阿柏紧张得大呼小叫。

“实在不成你便休眠吧,一路过去不少地界是沙漠和黑戈壁,寸草不生的,难为你了。”

“那你可得把我看管好了,别不小心落在沙土堆里,这样我就跟死了没区别,再也活不过来啦!”

“好啦,不会的,我几时做过这样的事情?会把你好好放着,放在竹箱里,一定不会忘!”

陶惜年再三保证,阿柏终于放下心,去检查行李是否有遗漏。

陶惜年穿好衣裳洗漱过了,刚跨出门,却碰上了云笙。云笙往后退了几步,一副想说又难以开口的神情,最终还是走开了。陶惜年觉得有一丝尴尬,这几日见了云笙都是这般,连元遥都发现了,还问他云笙为何突然这样。陶惜年只好同他说,云笙大概是那晚撞见了他们,觉得不大好意思吧。

苏还似乎是没睡饱,一副痴呆模样,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遭到了阿柏的一通嫌弃。他充耳不闻,牵了一只骆驼,摘了几把草跟那只骆驼培养感情。

元遥舍不得把奔月拉到荒凉地界去,便把它托付给了穆朗。苏还和陶惜年的马,还有云笙的两匹马则保留着。马的脚程快,适合拉车,骆驼就不大行了。沙漠里马不好走,他们便将车里的行李都放在骆驼身上,减轻马车重量。有了马车,他们还能在车里休息,不至于一直骑在骆驼身上。

第067章:迷途

车安星检查了行李物品放置的位置,确认粮食和水都带够了,又检查了骆驼和马的情况,一切准备就绪。

元遥与穆朗道别,阿柏恋恋不舍地放下盛稀粥的碗,往嘴里又塞了两块肉干。

陶惜年也吃饱了,拍拍阿柏的后背,道:“放心吧,吃的喝的都带够了,不会饿的。你尽量待马车里,别出来,免得一路上动不动就渴了。”

阿柏擦擦嘴,蹦跶着上了马车。

陶惜年上车,云笙坐在车中,望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有什么话这时也不大好说了,其他人都在。

元遥代替苏还赶马,苏还则骑在乖乖跪坐的骆驼身上,觉得很新鲜。然而车安星喊了口令,骆驼站起身来,他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下去,连忙扶住了缰绳。

阿柏乐得直打颤,笑道:“苏还,你好笨啊!”

苏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咋地,就你聪明啊,你上来试试?”

车轮骨碌碌转动,朝着西北前行。云笙伤了手,不再弹琴。陶惜年则开始吹起了曲子,以免大伙儿旅途无聊。阿柏低头玩着他的竹蜻蜓,斜躺在陶惜年身旁,累了便睡了,做了几个好梦。

在荒山野岭走了七日,只在起初两日有床可睡,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接连五日没有住店了。陶惜年觉得有些乏,问了车安星,他道:“快了,还有一日便能到一个小村落,大概有十来户人家,能让我们借住一宿。”

夜晚的风很大,他们在背风处搭起帐篷,一共搭了两顶大帐篷,马车留给云笙和阿柏睡。

过了月圆夜,星星特别明亮。西北干旱少雨,到了夜晚便能瞧见顶灿烂的星空。陶惜年与元遥走到一处小坡上,坐下,就同那晚一样。

陶惜年与元遥说了一阵话,便逮着他胡乱亲了一顿,他仿佛觉得很新鲜,逮着机会便要跟元遥亲一下。再更进一步,他两人都没提,不约而同地守着君子之礼。况且,在这荒凉地界,似乎也不大方便。

苏还坐在车边,也与阿柏在说话,他悄悄问:“阿柏,你不觉得陶道长最近跟元将军单独离开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们是不是好上了?”

阿柏瞪了他一眼,道:“心思不正,下流!人家聊聊天也不可以吗?”

云笙捏紧了袖子,看向陶惜年离去的方向,仿佛在考量着什么。再这样下去,他就没机会了。

翌日,风突然大了起来。

“元将军,有一顶帐篷不见了。”车安星道,“兴许是昨晚上那闲置的帐篷正好离风口近,被吹走了。”

丢了帐篷是很麻烦的。他们一共带了三顶,昨晚上云笙和阿柏睡在车里,有一顶没用上。没用上不代表没有用,若是后面要用却没有便尴尬了。

“以你的经验,找得回来么?”元遥问。

“我不确定,最远也就两个沙坡山头,一个时辰还找不到便不找了吧。”

“那我牵着马与你同去。”元遥回头,对陶惜年道,“我与车安星去找帐篷,你们且在此处等着,不要乱走。”

陶惜年点头:“早点回啊,今日风大,路上当心。”

看着元遥远去,陶惜年在火边将手烤热,便钻回帐篷里。今日风很大,天气又冷,他愿意在被子里待着。

阿柏在煮粥,不时跟对面的苏还说话,云笙最近挺安静,很少说话。陶惜年大概知道原因,但没办法。他对云笙没有那种感情,强求不来的。云笙大概也明白。

“道长,快起来吃饭,吃过了再歇嘛。”阿柏在喊。

“不等阿遥他们了?”

“哪等得了啊,我给大和尚塞了干粮,以免他们路上饿。先吃上,我会给他们留两份肉粥的。”

陶惜年钻出去,接了烤热的卷饼,就着热乎乎的肉粥,饱吃了一顿。他们躲在山丘下帐篷后面,今日风大,不小心能吃上沙子。阿柏每回盛粥都是小心翼翼地掀开,然后立马盖上,生怕掉了沙子。至于碗里的,那就只能看天意了。

几人吃饱喝足,陶惜年望向远处的天空,站起身,道:“那是怎么了?”

不远处灰蒙蒙一片,仿佛黑云压城,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因为从未来过西北,并不知晓要发生什么。苏还看了那处,蹙眉道:“别不是……沙暴吧?”

“沙暴?”陶惜年觉得要糟,“那该怎么办,能躲过去么?咱们行李该怎么办?”

他急匆匆地将骆驼和马都拉到背风处,一匹接一匹,系好,以免被吹散了。那片灰云眼看着就要压过来,他们避风的小土坡不高,沙暴过来的时候,可能根本就挡不住什么。风沙越来越大,他连忙加固了其中一个帐篷,让大家都躲进去。

“能挡得住么?”云笙道。

四个人蜷缩在小小的帐篷中,挨着彼此。外面的风沙越来越大,马儿的嘶声传来,他们已经没有心力去管。陶惜年翻出一张符箓,变了个巨大的罩子,罩在他们和骆驼马匹上方。风沙瞬间小了,全打在罩子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元遥和车安星现在怎样了?虽说车安星经历丰富,但这样大的沙暴,他们能躲得过吗?

陶惜年顶了一阵,这毕竟不是跟某个道人斗法,这是在跟老天爷斗啊!他撑了一阵,觉得乏力,也不知这沙暴多久才过去,便让苏还将马匹和骆驼尽量集中,慢慢缩小了罩子。

“苏还,我快顶不住了,你能顶吗?能顶我们两个轮着顶,咬咬牙沙暴说不定就过去了!”

苏还为难道:“我不会幻化啊,我只会叫鬼。让你跟我双修你不肯,若是你肯跟我双修,我说不定就会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啊,不行就算了!你不是说你能变女人吗?变女人不是幻化?”

“我只能变自己啊,变不了别的东西。”

阿柏叫道:“苏还!你把你自己变成大锅,不就能出去挡沙了嘛!”

“喂!太残忍了吧,要用我的肉身去挡吗?毫无人性!”

苏还叫了一阵,见陶惜年实在是顶不住了,道:“我出去挡一刻钟试试,实在不行那咱们就只能不管骆驼和马了。”

说罢出了门,变成一只大罩子,和陶惜年刚刚变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挡住了风沙。陶惜年则收了力,倒在被褥里,浑身发软。

“还是能挡的嘛。”阿柏叫道,“苏还,你多顶一阵,说不得沙暴很快就停了。”

阿柏说完后,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怎么了?”苏还的声音从帐篷顶上传来。

“不见了!不见了!道长和云笙都不见了!”阿柏急得要哭出来,“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突然不见了?怎么办!”

“不见了?”苏还撤了力,钻进帐篷,云笙和陶惜年坐的地方空空如也,“真是见了鬼了!”

沙暴还在继续吹,马又开始乱叫,没有加固的帐篷被掀起一角,眼看着就要吹飞了。苏还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继续顶着,你四处看看,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阿柏急得直哭:“哪有什么啊,什么都没有!”

“我先顶一阵,风沙小了就叫鬼出来找他们!”

第068章:前生

铁骑踏破寺院的宁静,初始来人只抓走高僧,接着,全城所有沙门无一幸免。

僧人被诛杀,佛像坍塌,佛头倒在地上。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寺院化作焦土。

“潘郎,我会为你报仇!”六月声音幽幽传来。

在六月的记忆中,陶惜年又一次看到了潘郎。正是初春时节,潘郎伸出左手接住正在掉落的梅瓣,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看见,那潘郎左手腕下方有块水滴状的红痕,像是胎记,比他肩上的略略大了一些。

陶惜年醒了,格外地清醒。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他知道他自己是谁,而眼前人又是谁。

他在一处山洞中,手脚都被绳子缚住。他试着挣扎,却越动越紧。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绳索,便索性不动了。

云笙坐在火堆旁,火光中,神情有些黯然。

“潘郎,你醒了?”他道。

“你是法庆!”

云笙笑了:“那才不是我的名字,你不是知道吗?我叫六月。我找了你好多年,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我知道你还会转世,带着煞星的身份。不过,等你再转世一次,身上的印记便能消了吧,那时我便再也找不到你了。潘郎,在这一世相遇,是我们的缘分。”

陶惜年仔细回忆了梦里的情节,他在梦中看到的,恐怕正是百年前的太武帝灭佛事件。

太平真君六年,胡人盖吴在杏城起义,武帝亲自率兵镇压。当武帝到达长安,发现长安某寺院中藏了几件兵器,便怀疑沙门与逆贼有交往,并杀死了一众高僧。在崔浩的劝说下,原本就对沙门不满的武帝,命人诛杀了长安所有沙门,并焚毁佛经佛像。

这便是魏国史上最残忍的灭佛事件。

他在梦里看到了,他的前世潘郎,真的与盖吴有交往。他救了盖吴,却引来武帝灭佛。虽说武帝早就厌恶佛家,但令武帝震怒的,真的是他。

“潘郎可真是个煞星,害死了那么多人……”陶惜年自嘲笑道。

“才不是!你没有错!”云笙激动道,“是那昏君早就看不惯沙门,跟你没关系!你只是恰好充当了那个引火的人,所以……才被人叫做煞星。”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继续道:“你看,这一世已经好多了,只克原本八字就轻的人。就算你遇不到她们,她们也会因为别的原因夭折,你不用自责。再到下一世,你身上的煞气就解了。”

陶惜年道:“你知道潘郎的前一世又是什么人?”他想,恐怕是个比潘郎更大的煞星。

云笙摇头:“不知。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只要潘郎还好好的,就行了。潘郎你要记住,你不曾对不起任何人。”

陶惜年此前一直不明白法庆造反的缘由,现在明白了。他为的就是扰乱朝堂,让武帝的后人头疼。他会夺舍之术,被剿灭就换个身体重来一次,让北魏朝廷麻烦不断才是他的乐趣所在。

“冀州城郊的崔郎君,是崔浩后人?”陶惜年问。他想起阿南和疯病人崔郎君,只有这个原因,六月才会对他百般折磨,又不让他去死。

“哈哈哈,是啊,崔老儿一百年前就因国史之狱牵连九族,这是他的报应!我没能亲手杀了他,但折磨他逃脱的后人却做得到。他要为他所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

火光中,云笙温润的脸忽然变得狰狞。他心里装了太多的恨。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你躲过了灭佛?”

云笙站起来,在他身旁坐下,说:“官兵来捉人的时候,我躲在后院地窖里,逃过一劫,后来偷偷摸摸出了长安城,一路西逃,走了很远很远,不敢停下来,误打误撞到了迷城。迷城里有许多妖,十分厉害,会戏耍路人,还会吃人。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想为你报仇,被妖吃掉之后灵魂居然没有散去,而是成了厉鬼。我同那些妖物撕咬,也不知过了多少年,竟称霸一方。”

云笙笑了起来,继续道:“我想我能为你报仇了,真是走运。”

陶惜年能想象六月在迷城里同妖怪们撕咬的情形,那一定比地狱还要残酷。

云笙用手拨弄着陶惜年额前的几缕乱发,说:“潘郎,你与上一世一样,又聪颖又俊秀,真讨人喜欢。前一世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很喜欢你。”

陶惜年觉得云笙是在透过自己看前世的潘郎,他嘴唇动了动,终于道:“那是前一世,我什么都忘了。人都要转世,有人早夭有人长寿,若每人都纠结于上一世的缘分,那该乱了套了。就是再恩爱的夫妇,下一世也未必还在一起……”

知道六月为他所做的一切,说心里一点触动也没有是骗人的。但毕竟是上一世的事情,他不想延续到这一生。

“你有转世,可我没有!我是没有来世的。对于我来说,上一世还不曾结束。”

陶惜年看到云笙的眼中氤氲着泪光。原来他竟是不能再转生了,这或许便是炼成大妖的代价。

“你不过早几个月认识元遥罢了,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这……这不一样啊,我跟阿遥,那是……”

“我若告诉你,你的前几世恐怕是为了某人才变的煞星,你想不想找他?”

陶惜年愣住了。对啊,他为何转世多次,却每一世都是煞星?

“你……你还知道什么?”

“迷城有妖,不少道人都知晓,每隔几年,总会有那么几个想过来炼妖的道人。二十年前,我在一个迷路的道人那里拿了一本记载了禁术的书。其中一种是以命换命,献出自己的生命救最重要的人。献生之人,将遭到恶诅,身上刻下印记,转生三次命中带煞。”

“你跟元遥是不可能的,你这三世都没有姻缘,若是强行跟他在一起,只会害了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就是你换命的那个人,他身上带了你的精魂,你便克不了他。”

云笙低下头,在陶惜年唇边落下一吻,陶惜年往右侧身,挣扎起来。

“你……我难道就不克你?”

“我是大妖,已经不是人了。我如今才知晓老天为何让我化成妖,正为的是与你在一起啊。潘郎,你若是再转世,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你。这样,我们便能生生世世都不分开了……”

“万一他就是?”陶惜年躲开云笙,全身一阵哆嗦。他觉得眼前的六月很可怕,六月已经不再是一百年前那个天真的,与他同龄的男孩了。

“不可能!”他怒道,“被献生的人相当于多活了一次,至少两世才能转世。你说了,每个人的阳寿都不一样长短,你献生给他,他一定多活了许久才转生,这一世你们遇不上!”

陶惜年脑子里一片混沌。元遥远去的背影在他眼前不断浮现。

真的吗?原来他真的不能跟任何人在一起。

他若是害死了阿遥,那就不好了。

第069章:冲突

山丘下,苏还变成罩子,盖在帐篷上,帐篷里隐隐传来阿柏的哭声。元遥扛着帐篷回来,见了这一幕,连忙扔下帐篷,呼叫阿柏和陶惜年。没想到阿柏却丝毫听不见,没人应他,想进去却又被苏还给挡住了。

车安星眉头紧皱,看了一阵,道:“是幻境!他们在幻境里,听不到你的声音。”

“幻境?”

车安星观察四周,移动了几个石块的位置,又丢了树枝过去,打在苏还变的罩子上。

在苏还和阿柏的感知中,沙暴突然停了。苏还脱力倒在地上,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柏惊讶道:“沙暴怎么突然停了?”他站起身出了帐篷,然后见到了元遥。帐篷外是有风的,但风没那么大,跟早晨时差不多。但一看帐篷里,还是没有陶惜年和云笙。

“大和尚!道长和云笙不见了!是真不见了!我刚一转身,他们两人就不见了……”他急道。

车安星问:“你们方才看到的,是沙暴?”

阿柏点头。

元遥拉起瘫在地上的苏还,拍了他两下:“苏还,你醒醒,把你的鬼叫出来,找人!”

苏还摆摆手,有气无力说:“好心,让我歇一刻钟,快死了……”

车安星说:“他们看到的虽然是幻境,但力是真使出去了。迷城里的妖,常常这样骗人,把厉害的道人骗得力竭,然后吃了他们。”

“迷城?那惜年他们呢,被迷城的妖捉走了?”

“迷城在敦煌以西,离此处还有很远,那里的妖,一般不会到此处来。而且,他怎么就单单捉了两个人呢?”

元遥向四周望去,连绵不断的沙坡透着荒凉,他们能被捉去哪儿?

“安向导,附近是否有能藏人的山洞,或者废弃的房屋?”

车安星沉吟半晌,道:“十里外有一片山头,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山洞。”

元遥将苏还拉起来,问:“苏还,你好点没?”

“好了好了,我送你过去……”苏还无奈道,“挣点钱真不容易啊,要是能回得去,记得多给点赏钱!”

山洞中,身上的绳索越来越紧,缠得陶惜年几乎喘不过气来。在他快受不了的时候,云笙又会将绳索稍稍松开,以免他真的被弄伤。云笙就这样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偶尔摸摸他的脸。陶惜年觉得他只是在透过这副肉身,回忆从前的那个人。

“你要绑我到几时?”陶惜年问。

“我不绑你,你立马就要跑了。我在想,究竟要将潘郎你带去何处?迷城里是我的地盘,可那处太阴森太荒凉,我怕你住不惯。不然,我同你去南梁吧,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共度余生……”

云笙背对着他在火堆旁自顾自地遐想,陶惜年用最轻微的动作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颗黄豆,心中默念咒语,轻轻弹出。身上的绳子又紧了些,他心中默念,小黑,你可要来救我啊。

黄豆轻轻地滚到角落里,没发出什么声响。陶惜年道:“太紧了太紧了,要疼死了。”

云笙转过身,揉了揉他的手腕,说:“给你松松。南梁的南端,气候温暖,如今还能穿着单衣,一点也不冷。潘郎,你见过海吗?我没去过海边,想去走走。”

陶惜年看见,角落里,那粒黄豆底下,慢慢升上一个黑影。黑影慢慢聚集,形成一个人形,竟不是小黑。

“这是什么?潘郎,你趁我不注意,又开始耍小把戏了。”云笙回过头,看向角落里的黑影,皱了皱眉头。他伸出右手,有金光射出,覆盖在黑影上,但黑影并未消失,而是逐渐立体起来。

陶惜年看向黑影化成的人形,那是一位身穿黑甲的男子,看穿着像是数百年前的装扮。他身形高大,面容英伦,器宇轩昂,手中握着一柄长刀。

难不成,这是将军?他竟能将阴将军叫上来了!

这位阴灵与上回他见过的轻尘唤出来的不同,似乎比那位所处年代更早。单看长相很难辨别他究竟是胡人还是汉人,五官比较深邃,但汉人里也有这种长相。

“阴兵?”云笙道,“原来你竟能使这种法术!”

那将军冷着一张脸,看向云笙,握紧了手中的刀。陶惜年道:“将军,请帮在下一个忙,将此人送走。”

云笙不可置信道:“潘郎!你竟忍心这样对我?”

“云笙,不,六月,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不再会跟你走,你也……不用再为我做什么,潘郎早就死了,不要再寻仇了,你只有一生,想去何处便去吧,除了寻仇,这世间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那阴将军转过头来,看向陶惜年。陶惜年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觉得此人好像在何处见过。

云笙右手结印,绳索缠住了将军,将军挥刀,绳索被瞬间斩断。云笙睁大眸子,往后退了几步。

“去外面打!”云笙道,说罢闪身出了山洞。

外面传来打斗之声,陶惜年躺在火堆旁,不敢轻易挪动身体。他被弄到这里多久了?元遥他们还好吗?

他正试着念咒,念了好几种解咒都没用,绳索打不开。一个黑影探头探脑地张望,向陶惜年这处来。陶惜年认出是苏还的鬼,一喜,原来他们没事儿!

那鬼在他身旁待了一会儿,在地上写了几个字,“片刻即到”,然后消失了。

苏还,应该会同元遥一起来,他有种感觉,那几个字,是元遥想告诉他的,而不是苏还。

“话传好了没有?”

苏还一脸生无可恋,点头道:“好了,咱们一会儿就到了,你还非得浪费我所剩无几的法力,这很危险啊元将军。我们要对付的是个大魔头,只凭你一个人,还有陶道长新叫出来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我看悬。”

苏还的鬼已经到了一会儿了,也看到了山洞里的情形,只是不敢靠近,怕被云笙发现。

“安向导说,制造幻境是对付修行者最省力的方式,如果他正是那妖僧,依他之前的修为,犯不着先把我引开,还将你们两人骗到力竭才动手。”

“你的意思是,他对我们有所忌惮?万一人家办事稳妥呢!”

“你快点,还有多远?”

“快到了,就在那座山头后面。我们下去吧,隔山先观望一阵再说。”

他们在山腰前停住,元遥几步跑上山顶,只见云笙正和一个没见过的面孔在打斗,应该正是苏还的鬼看到的陶惜年叫出来的阴兵。

“我们绕到后面去,先进山洞。”元遥道。

山洞中,陶惜年试了半天,没有解开绳子,也不敢乱动,只好躺下歇息。山洞侧边突然传来响动,他只见一道蓝光闪过,面前便多了两个人。

元遥和苏还都有些灰头土脸的,元遥收了龙牙,来到他近前,问:“惜年,你还好吗?”

陶惜年点头:“我没什么事儿,就是这绳子解不开。”他向苏还看去,问,“苏还,你有办法解绳子么?”

苏还道:“我试试,我能使捆妖绳,但这玩意儿不知道,兴许有几分相似。”

苏还在陶惜年身旁蹲下,念了两段咒,那绳索颤了颤,竟真的松了些。

陶惜年连忙将手脚挣出来,松了一口气。

“苏还,沙暴停了?”

“什么沙暴啊,假的,骗得我用掉了八成力。”

陶惜年心下了然,道:“那看来,上回冀州一战,他应该是伤了元气。”

元遥将陶惜年扶起来,陶惜年活动了一下手脚,觉得身体并无大碍。

来到洞口处,外面云笙正与阴将军打得难舍难分,四面土丘被毁得七零八落,两人不断出招,竟是不相上下。

云笙瞥见陶惜年和元遥站在洞口,一瞬间变了脸色。他凌空一脚将阴将军踢飞,便舍下阴将军,向他们攻来。

第070章:舍离

陶惜年一愣,他觉得云笙看的不是他,而是元遥。他几乎立马想到了云笙的意图,喊道:“阿遥,当心胸口!”

元遥的胸口,正挂着那枚舍利。云笙应该是能感觉得到舍利的力量的。这一路上,他或许是怕身份暴露,没有轻易动手。

元遥将龙牙抽出,迎向云笙,顺便离陶惜年远了几步。

“苏还,别愣着!”

苏还吹了木叶,四面八方多了许多厉鬼,几只厉鬼冲向云笙,但云笙并不害怕,反而将其中一只吞进腹中。

“苏还!快将你的鬼收起来,对他没用!”陶惜年道。

苏还也看出来了,连忙再吹木叶,将厉鬼送走,改拿出桃木剑,准备与之一搏。

云笙以手做刀,与元遥一击,双方都后退几步。此时阴将军却已到了云笙的身后,迅速反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阴将军的目光看向陶惜年,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陶惜年才想起,他方才只是让他把云笙送走。

就在犹豫之时,云笙挣脱出来,右手穿过了阴将军的胸膛。陶惜年一惊,但阴将军只是在原处待了一会儿,洞又长了回去,同之前别无二样。

元遥向云笙挥刀,却几次被他躲过,苏还看着情形向云笙那便扔出爆符。陶惜年将符纸捏在手中,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以他目前的立场,是没有资格去对付云笙的。但他也明白,以六月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若他是那种能轻易改变的人,便不会将自己炼成妖魔,执着于复仇了。

“六月,你快走吧!前世种种早就过去,别再执着了!”陶惜年向云笙喊话。

云笙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丝哀怨,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执着地跟在潘郎身后的少年。前一世,一直是六月在照顾他,就如同这一世的阿柏和元遥一般。

元遥的刀气伤了云笙的右臂,鲜血直流。他捂住伤口,回头再一次看了陶惜年,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也没说,消失了。

“阿遥,别追了,让他走吧。”陶惜年道。

元遥收了刀,来到陶惜年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道:“我们回去。”

陶惜年点点头,看向云笙消失之处,有些失神。

元遥看向那阴将军,那阴将军似乎也在看着他,他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问:“惜年,你叫出来的,是谁?”

陶惜年看着阴将军,不知该如何称呼,道:“是阴间的将军,但至于名字,我不知道。轻尘道长说,阴将军是不能说话的,也许将军也不想答。”

谁知话音刚落,那将军却用手中的长刀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几字,陶惜年走近一看,像是“故人”二字。一看字迹,便知道他可能识字不多。这世道,平民里没几个识字的,早两百年前更乱,战乱连年,识字的人更少。

“将军,您竟是我的故人么?”陶惜年透过阴将军的视线看去,见他好像看的是元遥。

“阿遥,将军好像认得你。”

元遥浅褐色的眸子有一丝惊讶,也走上前去。

“将军,怎么称呼?”陶惜年再问。

那将军沉吟半晌,又歪歪扭扭地写了“高辰”二字。

“高将军,您竟认得元遥?”

高辰低下头,想了一阵,写了个“似”字。

原来是似故人。

这位高将军还真是好说话,陶惜年一阵欣喜,道:“既然像,那便当做是吧,高将军,我们还有许多的好酒,想要什么尽管说!”

高将军看了一眼天色,写了个“不”。陶惜年这才记起,他将高将军叫出来,也好一会儿了,是该送他回去歇息。

“可是我没有酒……”

高辰摆手,意思是不用,往地上一顿,消失了。

陶惜年一阵惊讶,原来阴兵可以自己走,高辰什么都没要就走了!

“哇,一个什么都不要的阴兵,难得一见!”苏还在一旁道。

“高将军真好说话,下回应该还能将他叫出来。等我们哪日有好吃好喝了,叫他上来喝酒。”陶惜年对着高辰消失的地方看了一阵,说,“阿遥,他或许认识你的前世呢。”

“或许吧。你跟那云笙……”

他们慢慢往回走,陶惜年说:“阿遥,我前些日子跟你提起过,最近一段时日总是梦见一个叫六月和一个叫潘郎的人,原来潘郎就是我,六月……就是后来的法庆,也是现在的云笙。潘郎死于太武帝灭佛,六月为了给他报仇,将自己炼成了妖,游荡在人世间,以不同的身份给北魏朝廷带来麻烦……”

元遥静静听着,又听得陶惜年说:“原来我上辈子也是个煞星,还是个比这一世更大的煞星,真是有意思。”

元遥揽住他的肩膀,道:“你不是煞星,至少你没克我,你身边的人都好好的,怎么能说是煞星?之前种种,大约只是巧合,或者命中注定。我在遇到你之前,家人一个接一个去了,唯一的兄长也看破红尘出家为僧。这样一比,我岂不是比你更像煞星?”

苏还在他们身后大叫:“哇,难怪我自从跟了你们,就莫名地不顺,喝水都能被呛着,还有只小妖精成天挤兑我!原来有两个大煞星!”他连忙掏出一张符,鬼画桃符一阵,包成三角状,塞进怀里。

陶惜年对着他胸口就是一拳重击,说:“从今往后,你可能要更不顺了!”

苏怀摔了个跟头,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仿佛怕沾了他两人的霉气。

不过苏还倒是没说错,元遥的八字重,命硬,按民间算命的看法,他真的能克人。

他想起山洞里云笙对他说的话。元遥命这么硬,还能被他克吗?会不会……是他骗人的?

陶惜年暂时不去想,却隐隐觉得他与元遥还是暂时不要进一步接触为好。再等一段时日,若一年半载二人相安无事,大约就真的无事了。

至于……他献生的那人,说不想知道是假的。他得多在乎才能为那人甘愿奉上性命?

就拿此生来说,他对元遥的感情,也达不到能为了他去死的地步。按云笙的说法,那人在今生应当是遇不上了,那么,这辈子,就让他试着跟元遥在一起吧。

第071章:若离

他们安然无恙回到营地,一行人却少了一个。阿柏见陶惜年无事,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抱住他的腰,高声道:“道长,你回来啦!”见云笙没有回来,又疑惑问道,“云笙呢?”

陶惜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知道阿柏还挺喜欢云笙的,若是让他知道云笙就是那妖僧,恐怕要伤心了。他摸摸阿柏的脑袋,说:“我们过去说。”

车安星坐在高处,那双绿色的眸子看向远处,道:“明日我们需早些上路,后日风沙大,在村子里歇一日。”

“明日太阳落山前能到?”元遥问。

车安星仿佛对少了一个人没什么好奇,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只谈行程之事。他说:“能到,你们走后我喂了骆驼和马,明日早晨记得再喂一次马,骆驼就不必喂了。”

“什么?云笙他竟然……”阿柏惊呼,“我们与他同行这般久竟然毫无察觉,还好你没事儿!”

“他应该没什么恶意,只是想找我罢了。你放心,他最近不会再来了。”

阿柏跳上马车,从座位底下拿出云笙的琴,说:“他的琴还在,还有一些行李也没带走!”

“暂时……留着吧,不扔了。”陶惜年走到阿柏近前,拨弄了琴弦,琴声还与之前一般悠扬动听。

他想起在梦中见到的情景,潘郎教琴,六月很努力地在学。原来,他竟是上辈子便学过弹琴,难怪此生学琴学得奇快。

“道长,你肚子饿了吗?”阿柏问。

陶惜年抬头一看,天都要黑了,今日竟是折腾了一天,难怪饥肠辘辘。

“饿,你没说我还不觉得,一说我觉得自己前胸都快贴到后背去了!”

“小妖精!我忙了一天怎么连饭都没有!饿死了!”苏还在远处大声嚷嚷。

阿柏伸出一个头来,大声喊道:“做好了也先不给你吃!你就等着吧!”

翌日傍晚,一路风尘仆仆,连续多日没能睡在有屋檐的房子里的他们,终于到了一个小村落。村子不大,建在黄土包上,全是窑洞,大约十来户人家。

“哇,这里的人竟然住在土堆里,就不怕下雨淋湿了黄土,房子塌掉吗?”阿柏好奇问道。

“此处很少下雨,这些房子看着脆弱,但没那么容易垮塌,而且里面冬暖夏凉,比在外面搭房子住着舒服。”车安星解释道。

陶惜年也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巨大土坡被开凿出来,如同蜂窝一般。

车安星熟门熟路地敲开了村里有余房的人家,说明情况,家主便让他们进去了。今晚他们四人睡在此处,车安星去隔壁邻居家里借住。

还是两人一房,按照惯例他跟元遥住,阿柏不情不愿地跟着苏还。

这里缺水,不能洗澡,陶惜年要了一小盆热水擦了擦,还好天气冷,不算特别难受。

元遥知道他好洁,安慰道:“车向导说,下一个小镇有河流,可以在那处补给水,你也能沐浴了。敦煌虽也缺水,但有一处药泉,水量充沛,不必担心没水。”

陶惜年听了总算好受点。从敦煌再往西,也是缺水的,路上又不知有多久才能沐浴。只能说,还好是冬天,虽说冬天冷了点,但夏日不能沐浴对他来说比较难捱。

窑洞里果然比帐篷暖和数倍,加上底下烧了火的炕,足以抵抗寒冬。两人挨着睡下,窗外狂风怒号,恐怕是沙暴来了。明日在此处歇一日,车安星说,要等大风过去,再继续前行。

黑暗中,元遥轻轻碰了碰陶惜年的嘴唇,开始了最近一段时日的惯常亲密。陶惜年愣了愣,却没有回应。

山洞中,云笙对他说的话仿佛还在耳畔,此去高昌一路艰险,若是他们途中出了任何事情,他都会朝这方面想的。

暂时不要太亲密了。他缠住元遥,不让元遥再动,说:“我困了。”

元遥说:“睡吧,我也睡了。”

陶惜年缠了元遥快一刻钟,放开,背过身去,假装睡着了。

黑暗中,元遥睁开了眼,感觉有一丝诧异。他拉了被子,顺势将陶惜年抱住。平日里明明睡着了才缠得更紧,怎么今日突然放开了?

后二十日的行程,走得无比艰难。走到一个小镇上时,开始下雪了。陶惜年冷得发抖,阿柏也快冻成棍了,苏还更是哆哆嗦嗦地不肯离开火堆。但元遥和车安星倒还好,苏还羡慕道:“呀,你们两人身体好啊,不愧是北边和西边来的。”

阿柏白了苏还一眼,道:“你不也是魏国的么,住得比我们靠北许多,怎的这般怕冷?”

“每年冬天没什么事儿我就睡过去了,要不是师兄说能挣大钱,我才不来呢!”苏还理所当然道。

“苏道长,你还能整个冬天都睡过去,不会是蛇啊蟾蜍啊黑熊之类的变的吧?”陶惜年打趣。

“哈哈哈,我看他一定是蛤蟆变的。”阿柏大笑。

苏还不争辩,偏了头,喝下两口热酒,浑身暖了一点。

元遥递给陶惜年一壶温过的酒,问:“要不要喝两口,喝了暖和。”

陶惜年倒也习惯了喝酒暖身,喝几口不会醉了,只是脑子有点飘。

陶惜年喝了酒,对上元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一时有些心虚,别过头去,又与阿柏说起西北蔬果的匮乏。这段时日,他在不经意地疏远着阿遥,阿遥也一定发觉了。

虽然借宿时,房间不够还是会同睡,却不回应他的吻,总是说困了累了就装睡,也不主动邀他单独走走。当然,天气越来越冷,不能出去走也是正常的,算是个不错的借口。

他心中也颇为惶惑,他真的怕,怕会害了阿遥。

带着煞气转世的人,总是与常人不同一些,就像他的前生,是真的惹来了太武帝灭佛,而此生,他的煞气就仅止于克妻么?

第072章:释怀

到达敦煌的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在路上走得太久,陶惜年险些觉得要一辈子都在路上了,以至于见了面前出现的城镇,半晌没回过神来。

守城将士查验了相关文书,他们进入城中。城市虽小,却是连接东西方的重要城镇,往来商队众多,找寄宿的客栈也相对方便。

骆驼商队在城中穿行,还有不少当地僧侣和西边来的沙门,他们身处敦煌,仿佛来到了异国。这就是大魏的西北边陲,再往西,便是吐谷浑和高昌了。

车安星熟门熟路地找了一家条件不错的客栈,这一回他们至少要歇息三五日,准备粮食和水,以及路上要用的物品。

一到客栈,陶惜年就迫不及待地想洗个澡,他瞧见后院里有口水井,觉得水应该不是很缺,便叫了伙计烧水,整个人进了房就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入冬了,来往商队不多,客栈余房还有,他们也不缺钱,每人一间房,连阿柏也有份。阿柏坐在炕边,对陶惜年兴奋地说着方才见到的外邦人,蓝眼睛绿眼睛的都有,有的胡人连胡子都是黄的。

陶惜年斜躺着,从窗户缝隙看出去,元遥正与车安星在后院中安顿骆驼和马匹。他看了一阵,将窗户关紧,冷。

还有多久才到高昌?据车安星说,大概半月便能出国境,但要到达都城,还要从国境处再走半月。相比于他们走过的路,已经不远了。等完成了护送国礼的任务,他再好好考虑他跟阿遥之间的事。

夜深了,西北朔风敲打着窗户,陶惜年将窗子用栓子固定住,只听得窗外北风呼啸。元遥不在,阿柏白天太亢奋累了去睡了,有点无聊。他翻开一卷道经,看师父留下的道法符咒。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看起傍晚时从一个货郎手上买来的志怪奇谈。

书里的故事大约是敦煌的某个落魄书生写的,全是些逸闻趣事,还提到了敦煌西边的药泉和迷城。据说药泉有奇效,能令精怪妖力增强。这么说来,他倒可以让阿柏去试试。阿柏这小妖精这半年了虽没怎么修炼,但似乎也精进了一些,说不准用不了多久便能完全化形了。

翻到最后一个故事,陶惜年突然脸一红,没想到书里竟带了一幅春宫插画,而且是两个男人。他从头开始看,居然是个断袖的故事,说的是一个敦煌汉人少年与西域胡商之间的感情,还带床笫描写的,不过不算写得太露骨。

他正看得起劲,却传来敲门声,陶惜年连忙把书塞进床边箱子里,起身开门。

来的人是元遥,陶惜年犹豫了一瞬,让他进了门。最近两人之间的气氛都有些微妙,陶惜年有时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元遥。

“阿柏说你有些头疼,是不是感染风寒了?”元遥关切问道。

陶惜年笑道:“无事,只是昨晚没睡好,路上又吹了风罢了。你看我一路过来,什么病也没生,身体好得很。”

陶惜年的脸有些红,元遥伸手摸了摸陶惜年的额头,说:“不烫,可你的脸怎么红红的?”

陶惜年自然不会跟他说方才看了什么,只道:“炕上热,脸就红了。今日很晚了,你不去歇息么?”他微微别过头去,每日里说出这种赶人走的话,他心里也不大好受。若是没有云笙的那番提醒,这样的夜里,他大概会很愉悦地拉着元遥长谈。

“你最近为何总是赶我走?”

“我……也不是,哎,你!阿遥,你放我下来!”

今夜的元遥似乎已经忍耐够了陶惜年近些天的漠视,将人一把抱了起来,扔进柔软的被褥里。

陶惜年眼前一黑,嘴唇被堵住,令人窒息的感觉让他紧紧抱住了元遥。身下是温暖的床,而上方则是一具温热的肉体。他的脑中一片混沌,沉溺在酥麻的触感当中,直到胸口微凉,才猛然回过神来。

“别!阿遥,别这样……”

陶惜年猛地推开元遥,喘了几口气,道:“我们……不能!”

元遥浅褐色的眸子染了欲望,问:“为何?在此之前,你不是一直很想……”

“想归想,暂时不能这么做!”陶惜年打断了他,“我……我该如何与你说呢?”

他将里衣重新系好,抓了抓乱掉的头发,烦乱道:“我命里带煞,转世三次世世如此,每一世都会祸及身边之人。虽说每一世的煞气都在变少,但究竟能祸害身边的人祸害到何等地步,我全然不知……”

“不会的,我,还有苏还和阿柏,我们都好好的,半点事情也没有。”

“你知道我为何世世命中带煞么?云笙……不,六月告诉我的,他说他曾在一卷道书上见过一种秘术,可以以自己的性命去换另一人的性命。献出生命之人,将遭到恶诅,在身上留下印记,转世三次命中带煞。”

“你想找几世前让你甘愿献生之人?”元遥问。

“不!不是的!我肩膀上有个印记,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那不过是普通的胎记,那印记潘郎身上也有。这说明,六月所说,极可能是真的。我就是个煞星,会给你带来厄运的!这一路上,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会恨死我自己!”

元遥抱住陶惜年,将他揽入怀中。北风吹打着窗户,发出“叩叩”声响。油灯忽明忽灭,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明白了,我们便暂且如此吧,等顺利到了高昌,再次回到洛阳,我便舍了一切跟你走。我会好好的,你克不了我。你若想找那人,我陪你去找。不过……我不会把你让给他。”

陶惜年脑子有点钝,他觉得阿遥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仿佛不明白。不过,他方才好像说,愿意舍了一切跟他走?

陶惜年觉得眼前又开了一片花,整个人氤氲在美妙的气氛中。他想等的,好像就是这句话。

就在此时,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对啊,他的命格并非不能改变,若要反抗天命,修成地仙便是一种妙法。只要他修了地仙,再与阿遥修双修之术,阿遥也能修成地仙了。

他的世界突然明亮起来,突然觉得有了很多盼头,又记起传说中的药泉,对元遥道:“阿遥,我们明日去找药泉。”

“车安星说明日有小雪,你不是怕冷么?”

“小雪嘛,不妨碍出行就成。我想去药泉取水,听说药泉水有灵性,有助于精进。这一切……并非不能改变,若是我得以修成地仙,煞气自然便消了。阿遥,想不想学点道法?”

陶惜年将乱成一团的被子掀起来,盖在他们二人身上。两人身上穿的衣裳都不多,不盖被子会着凉的。

“若是我们二人都能学成,大概就能做一对在红尘中自由来去的神仙眷侣了。”

元遥来了兴致:“若你肯教我,我自然勤学苦练。”

“诺,床边箱子里有几卷道经,我先教你几种简单的小法术吧。”

元遥见床边箱子里放着几卷书,知道陶惜年有在床边放书的习惯,且多半是道书或志怪一类,顺手拿了一卷起来。

陶惜年抬眼一看,却正巧是他方才要藏起来的那卷。

“哎,别!不是那个,是另外一卷!”

然而已经迟了,元遥将书展开,正巧就翻到了那幅春宫。突如其来的安静持续了片刻,元遥将书收了回去,陶惜年把头蒙在被子里,失去了解释的勇气。

元遥将陶惜年蒙在脸上的被褥掀开,道:“别蒙着了,当心透不过气来。快子时了,睡吧。”说罢吹了油灯,将陶惜年揽在怀中,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陶惜年睁开眼,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心想:明日就把那本书给烧了!

第073章:缱绻

“道长!道长起床啦!今日车向导给我们做了蜂蜜烤饼,可香啦!”

阿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陶惜年迷迷糊糊睁开眼,伸了个懒腰,碰到了元遥的手。元遥好像早就醒了,正看着他。

咦?阿遥怎么醒了还不起?陶惜年看了一眼天色,这绝对不早了。他跟阿柏说过不要太早叫他,这会儿阿柏在外面喊他,不用怀疑,绝对是因为已经快正午了!

“道长,我进来了呀!”

“哎,别!我马上就出去了。”

他们昨日原该分开睡的,结果居然还睡一起,同行的几个人若知道,该尴尬了。

“今日元将军一早就不见了呢,车向导说元将军昨日还说今日要与他去集市上买需用,结果房里没人。”是苏还的声音。

陶惜年觉得头大,元遥睡在他这儿呢。

“元将军会不会与陶道长睡一起啊?”苏还的声音幽幽传来,陶惜年险些咬了舌头。

阿柏回道:“瞎说!平日里他们俩是睡在一起不假,可昨日我们各自都有房了,大和尚为啥还要跟着道长睡啊?”

“啧啧啧,这就是你不懂了,大人的事儿,小孩别多问。”

陶惜年不用看就知道,此刻阿柏必定涨红了脸,扬着下巴,要与苏还斗嘴。只听得阿柏怒道:“我这就推门进去,看他在不在!”

糟糕!陶惜年几乎想把元遥塞进炕里,却发觉元遥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对呵,阿遥平日里无论如何都会比他早起的,今日却醒了也不起来,陶惜年懂了,他!是!故!意!的!

“道长!衣裳穿好了吧,我进来啦!”阿柏推了门,陶惜年正穿着衣裳,元遥赫然就躺在他边上。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结了,陶惜年没有动,元遥没有动,阿柏的嘴张大了。

就在此时,苏还很“识趣”地连忙将阿柏抱走,顺便关上了门。

随着“嘭”的一声门响,陶惜年愣了片刻,索性又躺下了。

元遥戳了戳他,问:“怎么了?”

陶惜年惨然道:“突然不想起了……”

这边厢,被苏还抱走的阿柏整个人有点懵。道长跟大和尚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要好了?想着想着,然后突然有点心酸。

“喂,你怎么了?”苏还问。

“哇呜……道长竟然不告诉我!”阿柏哭了鼻子,拿袖子抹眼泪,“有了大和尚,他就不要我了,呜呜呜……”

苏还一脸木然,道:“你若修炼好了,能化成人形了,难不成一辈子跟着他?”

“那我要去哪儿嘛!我就是在青龙山上长的,不管怎样,道长总是要回青龙山的吧!”

苏还哼哼两声,说:“这可说不准,万一你家道长就留在洛阳了呢。”

阿柏停止了哭泣,拿起一块烤饼,狠狠地咬了一口,说:“我要把大和尚赶走!”

苏还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声道:“别,你可千万别干这事儿,你家道长喜欢元将军呢,若是被将军听了,能把你拦腰砍了!”

阿柏一惊,冷静了一会儿,道:“他不会砍我,道长不会让他砍的!”

苏还揉揉他的头,说:“想清楚了,你就是只丑妖怪,跟元将军比起来,陶道长一定更在乎他。”

阿柏蹭地站起来,怒气冲冲,蹬了苏还一眼,说:“你更丑!咱道长都不稀罕跟你说话!更不想看到你的脸!”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苏还无奈道:“我不丑啊,只是长得一般,到你这儿怎么就成丑了呢?我比你这妖精还是好看多了吧!”

天下着小雪,阿柏在雪地里无聊地踢着地上的薄雪,闷闷不乐。他若能修成人形就好了,化了人形说不定能变得比较好看呢。

“阿柏!这么冷怎么在外面玩呢?”

是陶惜年。他在炕上挣扎了小半个时辰,还是决定起来,将自己裹得厚厚的,去和阿遥吃了一顿热热的早午饭。

吃饭的时候苏还也在,他的脸是木着的,但明显眼神在他和元瑶之间来来回回逡巡多次。哎,没什么,他们原本……嗯,原本就有要好的意思,呵呵,今后总是要让人知道的。反正他们就算知道也管不着就对了。他跟阿遥都无父无母,没人能管他们。

至于阿柏这只小妖精,哎,他要是不高兴了,就好好哄哄吧。

“道长,苏还好讨厌啊,能不能弄个符咒把他的嘴贴上,不想再听他说话啦!”

“他又怎么了?”

“他说我丑啊!”

阿柏犹豫了一瞬,没有将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他隐隐觉得苏还说的是对的,道长很可能更喜欢大和尚。毕竟他比他能干,还比他好看,哼!

陶惜年冲阿柏挥挥手,说:“阿柏你过来,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喜事?阿柏一愣,踢了踢雪地里的沙子,低着头走过去。

“你跟大和尚要成亲啦?”阿柏问。

陶惜年险些岔气,咳了几声,说:“胡说!暂时别提了。”又道,“是与你有关的。听说附近有个药泉,泉水有神效,或有利于你精进。虽说你疏于练习,但这大半年来也算有了进步,说不定再过段时日,便能化作人形了。”

“真的?”阿柏兴奋道,“那我能变成什么样?会变好看吗?”

“呵呵,或许吧,等你变成人形就知道了。”

陶惜年想,能变好看人形的妖物,通常原本就比较可爱,比如狐狸兔子一类。其余的么,有的好看有的难看,就算不好看,若法力高了,也都比较注重外表,会把自己弄好看点。

至于阿柏么……算了,还是别伤他的心了。

找客栈里的伙计问清了药泉的方向,今日太晚去不了,只能明日上路。陶惜年拉着阿柏上街溜达,阿柏已经彻底将不开心的事情抛到脑后,一心只想着精进。他觉得自己太弱了,总是拖陶惜年的后退,元遥就不会。

等他变成了人形,又学会了用自己的叶子救人之外的法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陶惜年将自己裹成了球,戴了毡帽,整张脸有大半张围在围脖里,还是冷。见西域来的胡商在卖羊毛毯,问了价格,比在南梁时问到的至少便宜了好几倍,只要一两银,便欣然买了下,坐马车时可以盖在身上。

这里民族繁多,南腔北调,许多人说话他都听不懂。还好此地依然有不少汉人聚居,说的是北语,他才不至于问路都问不到。

“道长,你看,是车向导!”

小巷中,几个当地年轻无赖围住了车安星,似乎是要打劫。车安星也就二十来岁,模样看着小,又穿着花纹繁丽的民族服饰,看上去像是有钱的,恐怕是被当成肥羊了。

被五六个人围着,他似乎并不害怕,平静地目视前方。陶惜年等了一会儿,见其中一个地痞掏出小刀,便默默念咒。那地痞手中的刀突然左右乱晃,弄得那人手抖个不停。

其余几人见了哈哈大笑,认为是那人胆小。另一人抢过小刀,想逼迫车安星,刀尖却朝自己刺去,将厚棉袄戳了个窟窿,人倒是没伤到。

几人大惊失色,认为是车安星在搞怪,抡起拳头就要打人。陶惜年摇摇头,若是在别的地儿,出了这邪门事儿,早该跑了,这几人竟然还敢横。

几人向车安星挥拳,拳头却砸在彼此的脸上,那些人哇哇叫成一团,狠狠骂了车安星,灰溜溜地跑了。

车安星站在墙边,向右侧头,看见了陶惜年。他走出巷子,说:“陶道长,多谢了。”

陶惜年饶有兴致问道:“车向导,若我不出手,你也能解决麻烦,是么?”

陶惜年方才看见了,在第一个地痞拿刀的瞬间,车安星右手伸了出来,似乎是在准备做一个结印的动作。他想车安星应该是懂点道法秘术的,寻常人见识到他们几人的身手,总该有些许惊讶,他却没有,仿佛见惯了。可能的确是见惯了。

“我只懂些小把戏,比不得陶道长。陶道长能出手帮我,万分感激。”

“你还有事么?无事我们便一起回客栈吧。”

车安星应道:“无事了,买的需用都托脚夫送回客栈,元将军说他还要买些药材,让我先回去。”

车安星走在他们身后,过了一阵,突然道:“高昌有位高僧,能令人看到前世。”

“嗯?”

“元将军问我认不认识能推算前生的术士,我以为陶道长也感兴趣。”

“哦,是很感兴趣。那位高僧,是怎样的人,看到的准么?”

“据说是准的,谁知道呢,毕竟上一世是什么样子,我们在此生是不知的,看到的是真是假无从分辨。但听说曾经有人前去,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早夭,他顺着梦中看到的路,找到了前世的家人,而那家人的确在三十几年前有过一个早夭的孩子,早夭的年纪还有父母的姓氏都对上了。”

陶惜年有点兴致,又问:“多少钱看一次?”

车安星伸出一根手指,说:“贵,一次黄金一两,但你们付得起。”

“不会是骗人的吧!”阿柏质疑道。

“这我便不知了,真真假假,实难判断。你们若是感兴趣,倒能去找此人。他就在高昌王城附近,深居简出,只给他愿意看的人看,能不能找到他,得碰运气。”

陶惜年冒着细雪慢慢走回客栈。他只是提了提,没想到阿遥竟是真的想帮他找那人。若有一日遇上了那人,不知该是怎样的情形?转世好几回,他们之间的羁绊应该已经很弱了,大概就跟普通陌生人见面一样吧。

第074章:药泉

药泉的位置在客栈西北处,他们一大早便骑着马出了门。这里气候太冷,马都快受不住了。元遥细心地给马包了蹄子,还给每匹马儿都盖了小薄毯,应该是冻不着了。

正午时分,他们便到了药泉所在之处。四周是连绵起伏的沙丘,那药泉就在沙丘下,却并未干涸,呈月牙状,美得惊人,只是结了冰,想取水得将冰破开。

陶惜年头一次看到这样壮丽的景象,忍不住停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阿柏兴冲冲地跑到泉边,在冰面上溜了一圈。泉水被冻得硬邦邦的,能在上面滑着玩。

“阿柏,当心!万一没冻好,别掉下去了!”陶惜年冲他大喊。

“没事儿,硬着呢!”阿柏趴在冰上,敲了敲冰块,发出闷响。

苏还哆哆嗦嗦上前,险些滑了一跤,连忙退了出去,在一旁观望。元遥拿了匕首上前,确定湖水已经冻硬,小心走到泉水靠中心的位置,把匕首插了下去。

“我来吧,我比较快。”陶惜年拔了元遥的刀,拿出一张符,念了一阵咒,符纸自燃。他将符纸放在元遥方才插过的地方,冰很快就融化,形成一个小小的圆洞,下面便是泉水。

“新法术?”元遥问。

陶惜年笑着点头:“从书上看的,从前使不了,如今内丹充盈,能用了。”

元遥将水壶套上绳子,放进洞中取水,提了一壶上来。阿柏兴奋地围在一旁,说:“先给我喝一口尝尝!”

陶惜年道:“水很凉的,可别冻着了。”说罢摸了摸那水壶,却发觉水是温热的。

“水居然是温的?”

车安星道:“这便是药泉的奇处了,当地人常常来此处取水,据说能包治百病。”

阿柏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陶惜年将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伸手碰了碰泉水,的确能感觉到这温热的泉水中充满了灵性。

“道长!我觉得这水的确与从前喝过的不一样哎!我喝了觉得身体里暖暖的!”

“那便多喝点,当心别掉进冰窟窿里。”

元遥将他们路上用的储水水箱全灌满了,阿柏在一旁用雪球扔苏还,玩得不亦乐乎。

陶惜年坐在药泉边,也喝了几口泉水,这泉水清冽甘甜,用来煮茶应该很适合。

元遥坐在他身旁,揽住他的肩,阿柏在冰面上蹦蹦跳跳,冰面突然传来喀嚓声响,瞬间裂了一个大洞。

苏还倒是躲得快,阿柏则尖叫一声,掉了进去。

“阿柏!”陶惜年起身,刚要踏上冰面,却有几分犹豫。他若是再踩上去,冰上的裂缝会更大。

他正准备拿桃木剑,却见苏怀站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滑行,吹了木叶,唤出几只水鬼,将阿柏举了起来。

阿柏湿漉漉地趴在冰面上,呛了几口水,骂道:“什么冰面!一点儿也不结实!”

“阿柏!快过来换衣裳,当心冻着!”陶惜年站在岸边喊道。

水虽然是热的,但岸上凉,一会儿就要冻住了。

阿柏有气无力应了一声,被苏还拉上冰面。他全身冒着白烟,拍了拍耳朵,说:“我觉得有些怪怪的,全身都在发热!”

陶惜年瞧见,他给阿柏幻化的这具肉身在改变,面皮褪掉,显出另一张脸来。

这是……阿柏竟然能化形了?

阿柏见苏还愣愣地看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你在看什么?”

“你……你好像能化形了?”

“是么?”阿柏有一丝欣喜,“我现在什么模样?”

等那阵白烟过去,阿柏还是个十三四的少年模样,生性与之前差不多,长相却同陶惜年给他变出来的不一样了。

苏还端详了半晌,总结道:“眼睛小了点,鼻子塌了点,嘴巴大了点,一双绿眼睛像个胡人,没之前陶道长给你变出来的模样好看!”

阿柏“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小心翼翼趴在冰面上对着泉水张望。水面上映出了他的脸,一张平凡的,没有特色的脸,除了那双绿眼睛,的确没有陶惜年之前给他变的那张脸好看。

陶惜年喊道:“阿柏,怎么了?快些回来!”

苏还也不管阿柏挣扎,先将他弄上了岸。阿柏哭得撕心裂肺,他好不容易盼着化了形,结果还是一副丑模样,比苏还好看不到哪里去,太伤心了!

“能化形了,怎么不高兴呢?”陶惜年戳了戳阿柏的脸。

“我就长这样!太丑了!”阿柏哭道。

“不丑呀,不点也不丑。”平心而论,的确不丑,只是也不大好看罢了。

“哇呜……不丑,但也不好看,对么?”阿柏边哭边问。

“要那么好看作甚?好看又不能当饭吃。”陶惜年道,“快上马车换衣裳吧,当心冻着了。”

“我真是,好不容易盼到有朝一日能够化形,却还是这种模样,呜呜呜……”

“好啦好啦,今后若是修为大涨,大概还能再变好看一点。”

阿柏放开手,用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看着陶惜年,问:“只是一点点?”

陶惜年不知道,说:“大……大概吧,我不是很清楚。绿眼睛很好看啊,跟车安星一样。”

阿柏看向车安星,他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许对这种异事,他已司空见惯,并不稀奇。车安星的眼睛,像一片无波的绿湖,是很美的。而他,眼睛比他小,勉勉强强能看。阿柏抽噎了一会儿,不哭了。上车脱了衣裳,陶惜年给他披了毯子取暖。

“我们今天去吃顿好的,庆贺咱们阿柏终于能化形了!”陶惜年拍了拍阿柏的后背,露出了笑容,“阿柏,高兴点,这模样至少比之前的状态漂亮多了,不是吗?”

阿柏噘着嘴想了一阵,好像是。之前是个半人半妖的状态,四肢像麻杆,眼睛像绿豆,别提多丑了。这幅模样,至少是个普通的少年人。

“况且,你看着不过十几岁,以后样貌还会变的,说不得越变越好看呢。”

这给了阿柏一些底气,他道:“道长,你说得对,我会努力修行,变好看的!”

陶惜年扶额,别人修炼是为了变强,阿柏修炼是为了变美,真是服了。

“哎,你这只小妖精,真是拿你没辙。好吧,好好修炼,咱们回了。”

第075章:迷城(一)

雪停了, 天气依旧寒冷。为了能尽早到达高昌, 在雪停后的一日, 他们继续西行,踏上了前往高昌的路。若是行程顺利,他们能在高昌王城里过年。等到来年开春,气候变暖, 再返回洛阳。

阿柏坐在车中,对着自己新化出来的身体左看右看, 摸摸手脚, 又摸摸自己的脸, 仿佛很害怕这一切是假的。

陶惜年拍了拍他的脑袋, 说:“不累么?从早上一直玩到现在。”

阿柏垂下头,又有几分丧气,微微掀开车帘,去看一路上的风景。他还是对自己的样貌感到不满。

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沙丘和戈壁滩, 只长了极少的草。初时看来壮丽而新鲜, 看久了便腻味了,只想再看点绿色。

在路上行了三日,一路景色就没变过, 恍然间, 还以为他们只在原地踏步。路上没有人烟,别说人了,连草都是稀有的。

陶惜年觉得有些倦,成日里抱着暖炉昏昏欲睡。马车里暖和, 外边却冷极了。晚上在背风处燃起篝火,搭了帐篷睡觉,运气好能遇上山洞,睡得暖些。运气不好,便只能将就。

第五日,他们的水箱破了,水在夜里漏了个精光,看着像是冻裂的。他们的水箱一共有三个,其中一个已经快见底,破的那个是满的。也就是说,他们只剩下一个水箱的水可以用。

阿柏有些不安,问过车安星,路上很难找到可以饮用的水。他是最需要水的,没有水,只能休眠。眼看着路上不好补给水,他便跟陶惜年商量,先行休眠。等大家顺利到了高昌,再用水将他唤醒。

如今天寒地冻,阿柏一路跟着也颇为辛苦,陶惜年便同意了。

第六日,他们一行便只剩下了四人。没了阿柏,好像气氛有点沉闷。

苏还也昏沉沉的,似乎比陶惜年还怕冷。陶惜年瞥了他一眼,问:“苏还,你怎么了?一副要断气的模样。”

“哎,冷啊!”苏还哆哆嗦嗦道,“原想挣点钱盖间房子住,没想到一路上这么冷,要冻死了……”

“要不然你也休眠啊,睡觉睡过去,顺便省点吃的。”

“我怕到时候真冻死,就拿不到剩下的赏钱了……”

陶惜年:“阿遥会烧给你的,他一向说话算话。”

“毫无人性!你们两个人都没有人性!”苏还哆嗦了一阵,伸出一只手说,“暖手炉借我一阵!”

“你怎么不买一个,镇上不是有吗?”陶惜年将手炉递给苏还,苏还接了,捂在手心,终于不哆嗦了。

“大男人成天抱着个炉子太不像话了!”他道。

陶惜年:“……”

车轮的声音渐渐小了,车停了下来。

“起雾了。”是车安星的声音,“奇了,此处极少起雾。”

陶惜年出了马车,活动活动筋骨。元遥和车安星在不远处,下了马,正在查看地形。

他们已经行了半日,此时已到日中休息的时辰。雾一般起于清晨或傍晚,多发于湿润地区。此时是日中,此地又极为干燥,这雾起得着实奇怪。

“前面好像有一处山洞?”陶惜年向前看去,有一座土山,下面似乎有个入口。

车安星也瞧见了,道:“我先过去看一眼,确认山洞能容下我们,再过去避一避这雾。”

车安星走了,元遥揽住陶惜年,在原地等了一阵,车安星又走了回来,说:“可以进去。”

他们牵了骆驼赶着马,进入山洞。带的柴火不多,仅供偶尔的应急所需。因此,元遥叫上了苏还,出去拾柴回来,顺便打个野味。车安星出门查看地形,陶惜年留在山洞负责生火。

山洞里静悄悄的,陶惜年将带来的柴点燃了,火生得不大,就着火堆烤火。阿柏不在,没人陪他说话,有点无聊。

他往嘴里扔了两颗干枣,又拿了一小块肉干出来嚼。肚子有点饿了。如果运气好,元遥说不定能跟昨日一样,打只野兔子回来。烤兔肉是很香的。

就在他倍感无聊之时,山洞外传来了脚步声。

陶惜年抬头一看,竟是元遥回来了。他脸上一喜,道:“阿遥,你怎么先回来了?”

大雾中,一只兔子刚好要钻进洞中,元遥眼疾手快,掐住了兔子的脖子,将它提了起来。灰兔在他手中瑟瑟发抖,一脸的可怜相。

“阿遥?你捉到兔子了!”陶惜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元遥转身,陶惜年就站他身后不远处。

陶惜年走上前,脸上带着笑容,从元遥手中接过兔子。

“这只兔子还挺可爱的,吃了多可惜。”灰兔的眼睛黑溜溜的,像两颗黑宝石,看着是有几分可爱。

“喜欢便留着吧,我再捉一只。你怎么出来了?外边雾大,当心迷路。”

“火已经生好,车向导回来了,有他看着火和行李,不用担心。我见你许久不回,觉得无聊,便出来走走,没想到恰巧碰上了。”

陶惜年走近,笑着揽住元遥的腰,轻轻在他唇边吻了一口。

兔子不知在何时已经逃脱,在大雾中难觅踪迹。

“阿遥,最近都没能单独跟你出来走走,我们过会儿再回去。”

柴火燃烧发出噼啪声响,陶惜年从火堆里抬起头来,便看到了元遥。

元遥在他身边坐下,揽住了他的肩膀。

“苏还呢?”陶惜年问。方才他们两人是一起出去的。

“他去找柴火了。你一个人在山洞里,我不放心。”

陶惜年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一般的妖怪都伤不了我。”

火光中,气氛变得莫名暧昧。元遥凑近,轻轻吻了陶惜年的唇,将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阿遥?这不太好吧,他们……他们很快要回了……”陶惜年看向洞口,脸蛋微红。

“他们不会这么快回的,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他抱住陶惜年,将手伸进他的衣内。胸口处的皮肤起了一片小疙瘩,陶惜年红着脸推开元遥,道:“别闹了,冷。”

元遥微微笑了,抱起陶惜年,便进了马车。车中的座位很宽敞,完全可以当床睡。

陶惜年被压在厚厚的垫子上,元遥伸手解了他的腰带,将手伸了进去。其实一点也不冷,还挺温暖。

“别玩了,我饿了。”

“我这就喂饱你。”元遥非但没有停手,反而说出这般奇怪的话。

陶惜年觉得不对劲,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像是有魔力一般,将他的视线吸引住,竟令他忘了其他。

大雾中,远处的一切都看不真切。车安星站在雾中,微微皱了眉头。这绝不是简单的雾。

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山洞便不见了踪影。眼前出现一个村落,青山绿水,牛羊成群,美得惊人。那是他出生的地方。

车安星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阵,心中虽有不舍,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沉溺下去,否则意识会被吞没。

他想,这里大概就是迷城了,他们千方百计想要避开的迷城。其他人不知怎样了,他要尽快回去。

元遥拔出了袖中的匕首,抵在陶惜年的脖间,道:“你不是他,究竟是何人?”

“陶惜年”退后,没想到右手刚碰到元遥胸口挂的舍利便被识破了。他笑道:“阿遥,你怎么了?这般警惕。”

元遥抽出龙牙,却对眼前这张脸下不去手,尽管他知道这不是陶惜年。他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一切都藏在雾中,看不清了。他试图跟随记忆,往原路走,却被眼前人拦住。

“阿遥,你怎么不理我?”那人向他微笑。

“走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你看,你还是爱我的,没办法对我下手。”眼前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一脸灿烂。

元遥将龙牙指向那人,道:“这倒未必。”

山洞中,直到手指划过陶惜年肩上的胎记,他浑身一激灵,突然醒了过来。一个遥远的背影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唤回了他的心神。

“你不是元遥!”

“我怎么不是了?才一刻钟不见我,便不认得了?”元遥微微笑着。

陶惜年皱眉,口中默念咒语,一张符咒飘到空中。

那人却一把抓住那符咒,符咒瞬间化作齑粉。

“你究竟是谁?六月?别闹了,我不想开这种玩笑。”

那人挑起他的下巴,道:“我对你本身是没什么兴趣的,只是好奇怎样的蠢人会献身救人,让自己变成三世煞星。”

“你不是六月!这里是何处,难不成是迷城?”

迷城的位置就在敦煌以西,车安星为了安全,特意绕开迷城的位置。但他能感觉到,近几日车安星似乎对于方向不是很自信,格外谨慎。而到了今日,此地竟起了大雾,眼下又出现变成元遥戏弄他的人,他猜想,此处应该正是他们想避开的迷城。

“六月呢?你该认得他吧!”六月曾经说过,他在此处算是个称霸一方的大妖。

“认得又如何?他说你蠢,我看他比你更蠢。虽然我对你没什么兴趣,不过你的皮囊倒长得挺不错。你跟那个人还没做过什么吧?我看你懂得点道法,正好能用来修炼。”

陶惜年挣扎起来,双手却被固定住,不能动作。

“六月那个傻子,转世一次,就连个性也与前世有所分别,也不知他在留恋什么。”

“六月呢?他回来了吧,他在何处?我想找他。”

“哈哈哈哈,你想见他?你不是不想见他吗?”

想及云笙离开时受伤的表情,陶惜年心里一紧。他不确定六月还会想见他。

第076章:迷城(二)

压在他身上的妖怪依然顶着元遥的脸, 陶惜年闭上眼睛, 用意念翻开了压在垫子下的符箓袋。

“九城, 放开他!”是云笙的声音。

“云笙……六月?”陶惜年抬起头来,看见了站在洞口的六月。比起前段日子,他更清瘦了些。眼下天寒地冻,他却穿得十分单薄, 似乎并不畏惧寒冷。

九城笑了几声,道:“我为何要放开?我又不是你的下属。”

“你就不能给我几分薄面?”

九城嘴角抽了抽, 放开了陶惜年。双手环胸, 坐在马车前。

“给你两分薄面, 你得给我些好处。”

“你能不能别顶着这张脸, 我看着难受!”

“哦,我以为这种长相在人类里挺好看的,没想到你不喜欢。”九城无奈地摊手,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这是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 眼尾很长, 如同狐狸一般。嘴角上翘,有几分邪气。

陶惜年抓了抓乱掉的头发,问:“这是迷城?”

“欢迎来到迷城, 这可是个极有意思的地方!”九城道。

六月来到他身边, 道:“别听他瞎说,这地方很危险。除了我们,还有数不清的妖。妖之间并不友好,只会相互忌惮。如果明显落了下风, 便会被别的妖吃掉。”

陶惜年连忙站起身,拿了符箓袋和桃木剑,往洞口处走去。

“你去哪儿?他们分别在三个方向,你能找到吗?”

陶惜年在洞口处站住,问:“六月,你能帮我?”

九城双手环胸,看好戏般斜靠在马车边缘,问:“你觉得他会帮你?他只会帮潘郎,至于潘郎想帮的人,我看他很想亲手将他们亲手弄死,尤其是我刚刚变的那位。”

陶惜年看向六月,见他神色不变,心下有几分了然。就算不是他指使别的妖去缠元遥他们,他也并不想帮这个忙。也罢,他手里握住两颗黄豆,转身便进了迷雾。

九城斜斜地靠着马车,说:“你看看,还不是白费心思。要么,就早点找到他,让他喜欢你,离不开你。要么,便死了这条心吧。留在迷城不好玩吗?哈哈哈,我看这迷城是越来越好玩了。”

六月的脸色不大好,始终阴沉着,他说:“不用你管,要玩你玩别人去,别对他下手。”

九城笑道:“六月,你应该不行了吧,你回来之后就没动过手,日子久了,会被发现的。若不是我帮着……”

“闭嘴!你觉得我不行,那便来试试。我是受了伤不假,若我拼尽全力,看你死不死!”

九城挑了挑眉,不说话了。从马车里翻出一袋肉干,嚼着肉干,出了山洞。

小妖们不断张牙舞爪向他冲来,元遥挥动着龙牙,砍了一批又一批,却仿佛永远也砍不尽。

“陶惜年”站在不远处,笑着看向他,说:“阿遥,你就把那东西给我吧,给了我,我便放你回去。”

元遥想起不久前虚假的沙暴,苏还和陶惜年中了幻象,却在幻象中拼尽全力,导致力竭。这一次,他看到的难不成也是幻象?那人站在不远处,轻松惬意,似乎一成的力也没用上。会是幻象吗?

他停了下来,一只小妖咬中他的手臂,似乎有些疼痛,他挥手将妖怪甩开,迎着小妖,向前走去。

那人神色一变,道:“阿遥,你就这般想靠近我?”

“阿遥!你在哪里!”陶惜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元遥听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定了心神,突然向面前的假陶惜年挥出了龙牙。

幻影在刹那间消失,迷雾散去了些许。陶惜年站在雾中,身旁是高辰和小黑。

“阿遥!”陶惜年上前,揽住了元遥。这个元遥是真的,不是九城或者别人变的,他认得出来。

“我们去找苏还和车安星,他们两人恐怕有难!”元遥道。

车安星原地转了三回,再一次回到原点。眼前的村落越来越近,仿佛马上要到他眼前。他心下觉得要糟,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破阵的阵眼,该如何出去?风中传来歌声,他听见了家乡的民歌,令人动容到想落泪。一场大火烧焦了一切,他绿色的眼眸淹没在红色的火焰中。耳旁传来呼救之声,他闭上眼,终于双手结印,默念道:“邪魔退散!”

大火不见了,村庄在远处隐隐浮现。他边走边退,顺手捡起一颗石子,打在不远处的一颗枯树干上。

空气中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村庄不见了,眼前还是一大片迷雾。他勉强辨明了来时的方向,向着那方向走去,慢慢走出了这片迷雾。

还好遇上的不是大妖,他心道。也不知其余几人如何。原不该分头行动的,是他大意了。

“苏还!你醒醒!”陶惜年和元遥在背风处看到了苏还,他正低着头捡柴火,脸上带着奇特的微笑,仿佛他捡的不是柴火,而是真金白银。

陶惜年摇头,知道他定是中了迷障,不过还好人没事儿。

他将苏还聚集在一起的柴火捆了,交给小黑,让它叼着回山洞去。小黑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叼着柴火跑得飞快。苏还一见就不干了,跟着小黑一路狂奔,竟跟狗的速度不相上下。

陶惜年拍拍元遥的肩,道:“我们去找车安星,把向导找回来,便先在洞里坐着吧,别乱走了。”

迷雾中走出一个棕色头发的人,正是车安星。陶惜年怕是妖物变出来的,左瞧右瞧,嗖地一声将符纸先贴了出去。车安星揭了符纸,还给陶惜年,道:“我是真的,放心吧。你们该发现了,此处正是迷城。对不住,我千方百计地想避开,却还是踏入此地,失职了。余下的另一半钱,我不收了。”

元遥道:“车向导不用自责,我们先回山洞,等这阵雾过去再说。”

几人回了山洞,六月和九城已经不见了。苏还正从小黑的狗嘴里抢柴火,陶惜年摇摇头,问车安星道:“车向导,有办法给他解一解吗?”

车安星往苏还头上撒了点水,苏还一哆嗦,醒了。

原来竟这般简单。如果车安星没办法,陶惜年就准备对苏还撒米念咒了。他不撒,是怕浪费米。

“喂!我的钱呢!我的钱!”苏还大惊小怪一通,然后打了个大喷嚏,连忙坐在火边烤火,又问,“刚刚谁那么缺德?往我头上浇水!”

几人在火边坐下,不答。陶惜年问:“方才你尽看到钱了?”

“满地的金银珠宝啊!”

“这地方出现的金银珠宝你也敢要?就不怕是妖怪变的?”

“我哪想到那么多啊,见了就想捡。你别跟我说你不爱钱。”

陶惜年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安静点,大家都饿了吧,吃干粮。”

他们的水不够,最近很少煮汤煮粥,将干粮烤热,就着水喝了便完事儿。运气好能打个野味,吃上烤肉。没有便只能啃干粮。

陶惜年给高辰拿了一瓶酒,给小黑拿了一块肉脯。今时比不得往日,他摸摸小黑的脑袋,说:“对不住,就只有这么点了。”

不过小黑一点也不嫌弃,吃了个精光,挨在他身边坐着,兴奋地摇着尾巴。

高辰也坐了,坐在元遥身旁。他似乎对陶惜年与元遥都有种特殊的感情,他们两人都很像他的故人。

吃完了烤饼,陶惜年咬着一只冻萝卜,想方才发生的事儿。变成他模样的妖物,感受到了元遥身上挂着的舍利子,这可不是件好事儿。迷城里到处都是妖,他们已经被盯上了。

六月和九城算是迷城里比较厉害的,但除了他们,还有别的妖。别的妖,不一定比他们两人弱。

柴火在燃烧,苏还看着火光,似乎还在舍不得他的金银珠宝,一脸的痛心。

“车向导,我们既然已经进了迷城,该如何出去?”陶惜年问,“车向导从前走进来过?”

车安星点头道:“我的确曾经进来过。那是在我十来岁的时候。迷城里的妖,也不尽然是坏的,有的只是爱捉弄人。那一年,我在此处与叔伯失散了,走了一整日,饥肠辘辘,有人给了我食物和水,我回头,那人却不见了。后来,我找到了叔伯,其中一个会道法的小叔叔却被妖怪袭击,吸干了精力,虽然人没死,身体却坏了,一直缠绵病榻。那时我才知道,那一日,我有多么走运。”

“怎么走出去的?”

“那位小叔叔被吸干了精力后,风沙和迷雾就散了。剩下的人,身上没有什么令妖怪感兴趣的东西。”

陶惜年觉得有些不妙。在他们身上,有太多妖怪感兴趣的东西。

比如元遥的舍利子和龙牙,比如他和苏还的道行,车安星的身上,也应该有他们所不知道的秘密。

“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办?能走出去么?”陶惜年掏出罗盘,定了位置,指针果然不听使唤,四处乱颤,完全没办法定出方向。

唉,若是能定出位置,那也不是迷城了。

车安星没有答话,整张脸在火光中意外地严肃。过了半晌,他道:“你们几位够强么?够强就杀出去。从此刻开始,我们不能单独行动,每一次行动,至少要两人才行。先歇息吧,吃饱喝足休息够了,再分批出去探路。”

第077章:迷城(三)

“苏还, 你不是能御鬼么?就不能使唤一下此处的妖怪?”陶惜年问。

苏还哆哆嗦嗦抬起头, 道:“你开玩笑吧陶道长, 妖和鬼还是有区别的!不过,我在这里也能叫鬼就是了,说不准比别处叫出来的鬼更凶猛呢,嘿嘿嘿。”

车安星道:“陶道长, 你认识这里的妖吧?若是那位肯帮忙,我们大概能出去。”

原来车安星知道云笙的事。陶惜年摇头道:“他不会帮的, 他要帮, 只会帮我。还不如不帮。”

陶惜年送走了高辰和小黑, 上马车准备休息。心下一动, 翻开座位底下的箱子,琴不见了,还有几件云笙留下来的行李也没了。也好,他带走了自己的东西, 物归原主。

陶惜年躺在垫子上, 心想六月在迷城里,当住在何处?这里满是风沙,和巨大的风蚀柱, 满目疮痍, 完全不是住人的地方。或许在某个山洞中?那个叫九城的,应该算是六月的朋友吧,否则不会知道这么多有关六月的事情,甚至还知道他的存在。

山洞外起了雾, 又吹起了风沙。风呜呜吹着,元遥和苏还用柴火和帐篷将洞口抵住,洞内燃了火,很是温暖。就在这危险的地方,陶惜年睡着了,梦见青龙山,还有阿柏。阿柏在箱子里,也在做着梦。等到了高昌,有稳定的水源,他便能继续出来蹦跶了。

过了许久,他终于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现在是什么时辰?陶惜年不知道。昨日里睡得很早,吃过稍晚一点的午饭,便睡了。原只打算小憩,但可能因为旅途劳累,便糊里糊涂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

他揉了揉眼睛准备下车,却发觉他好像并非睡在马车座位上。他猛地起身,他在山洞里,却似乎并非之前的那个。元遥、苏还和车安星呢,他们在哪儿?

身下是柔软的兽皮,比马车里的垫子还要舒服,他却惴惴不安起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备用符,符纸燃烧,将山洞照亮。山洞挺大,隐隐透出外面的风声。

角落里,传来隐忍的声音,陶惜年走过去,却看到了散着头发的元遥。

“阿遥,你怎么了?”陶惜年急道。

“别过来!”元遥喘息着,似乎很难过。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你还好吗?”陶惜年自然不会停下,用一张符变了一盏明灯,放在一旁,自己则到了元遥身边。

元遥在发抖,陶惜年很快就发现了缘由,他右手那串用来封印龙牙的佛珠不见了。阿遥跟他说起过,龙牙是妖邪之物,需要用那串佛珠压着,才不会作乱。

“谁做的!谁把你的珠子拿走了?”

陶惜年握住元遥的左手,脑子飞快转着。难不成就没有别的能压制住龙牙了?

“你最好离我远些,我怕我控制不住,会伤了你。”

陶惜年擦去元遥额上的汗,将他搂在怀中。元遥的右手,从手心的图案开始,往小臂不断延伸,爬满了诅痕。这种痕迹越多,元遥便越难控制住身体里的龙牙。

陶惜年迅速翻着身上带的东西,除了几张符,还有点碎钱,别的就没有了。元遥看上去相当难捱,他便只能伏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清心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究竟是谁在他们毫无防备之时将他们带到此处?他在睡梦中,竟毫无知觉。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此处了。”片刻后,元遥似乎好了一些,他道,“轮到苏还守夜,我便去歇息,没想到醒来时便在这个地方。手上的珠子不见了,龙牙在作乱。山洞里,还有你,我怕伤了你……”

“你不会伤了我的,我给你念咒,一会儿就好了。”陶惜年安慰道,抱紧了元遥,继续念起清心咒。清心咒能压制心魔,元遥听了一阵,靠在他肩上,身体不再僵硬,诅痕似乎也没有再加深。

“哈哈哈,有意思。龙牙出鞘,就该见血才是,何必苦苦忍着呢?我给你放了这么大只猎物,忍得很辛苦吧。”

是九城。陶惜年听出了九城的声音,不知他又想耍什么花招。

九城拿着一颗碗大的夜明珠走了过来,说:“猎物,六月既然不喜欢我碰你,我便换个玩法。这茫茫大漠,好不容易来了几个人,怎么着也要陪我玩个尽兴才是。”

“你想做什么?”陶惜年怒道,“快些将阿遥的佛珠还给他!苏还和车安星呢?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九城扔下一个盒子,道:“他们啊,当然是在玩别的游戏喽。至于你们二人,只能活一个。你们好好商量谁死谁活,盒子里是毒药。等你们其中一人死了,我就把结界打开,放另一人出去。”

九城的脸上带着放肆的笑容,哈哈大笑几声,向后退去。

陶惜年一脸看疯病人的表情,顺手向他扔了三张爆符。符在山洞中爆开,山石震动,却没有伤到九城。这个山洞是被结界封起来的,他们很难出去。

“阿遥,你还好吗?”

元遥站起身,道:“你站远一些,我试着把结界破开。”

陶惜年点头,向一边退去。元遥终于拿出了即将失控的龙牙,陶惜年发现,此时的龙牙竟是微微泛着红光。一刀下去,山洞摇晃,山石滚落。结界却丝毫不动。

不行,这样会将山洞弄塌的!

元遥也发现了,想收回龙牙,却完全控制不住龙牙的力量。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慢慢变红。陶惜年心道不好,喊道:“阿遥,先别动!”他向四周看去,方才九城走过的地方是封闭着的,他快速移到那处,念了几种解咒,没解开结界。应该是使用了特殊的结界方式。

“你身上的东西还在吗?”陶惜年指的是那枚舍利。

元遥将龙牙插在地上,抚向胸口,解了舍利子,扔给陶惜年。

原来这东西竟还在,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陶惜年解了他为舍利做的那层封印,往舍利子中灌入气,山洞中瞬间金光万丈。有了金光护体,山洞塌了应该也压不住他跟阿遥。他道:“阿遥,你朝着方才的方向砍,洞若是塌了,我会将你罩住。”

元遥听了,便不再隐忍,尽数将龙牙的力量使了出来。地动山摇,山石滚落。山洞塌了下来,陶惜年抱住元遥,将他揽入怀中。金光在他们身上打下一层保护罩,将他们保护了起来。陶惜年向着山洞一角躲去,山洞塌了一半,这一半却还好着。

元遥累了,靠在岩石上歇息。龙牙的疯劲过去,总算能收回身体里。陶惜年站起身,对着墙壁摸索一阵,结界还是没有破。那结界就在山洞边缘,看得见,摸得着,却砍不断,穿不透。但九城却是穿过去了。

“这结界太结实了,龙牙都没能破开,不知要如何才能出去。”

“我可能撑不了许久,没有封印,这刀还得发疯。”元遥无奈道。

陶惜年用舍利子之力逼近结界的边缘,那黑色的结界竟然跟着撑大了些许,还是没破。若是再使力,山洞里的石头又要塌下来了。到那时,他们二人将无处容身,只能靠舍利子的金光护着。而他的内丹撑不了多久,他们两人真的会死在这里。

“可恶!这究竟是什么怪东西,我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结界!”

他无奈地锤了那黑色的结界,却又被弹了回去,他知道九城就在某处看着,大喊道:“九城,你出来!你究竟有何目的,我们得罪过你吗?”

元遥的额头又开始冒汗,陶惜年蹲下,抱住元遥,道:“阿遥,跟着我念方才的清心咒。多念几遍,一定会有用的。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元遥靠在陶惜年的肩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他抱住陶惜年,闭上了眼睛。

“阿遥,你还好吗?”山洞里静悄悄的,阿遥似乎睡着了。陶惜年擦了擦元遥额上湿漉漉的汗水,回忆起书上的几种封印符咒,咬破手指,在他手臂上画了一个,希望能再撑上一会儿。

该怎么办?他们还出得去吗?九城没有拿走舍利子,他所做的一切,只像是跟他们开了个充满恶意的玩笑。

六月在何处?若是六月出面,能制住九城吗?

他摇了摇头,此时此刻,还是休要将生死攸关之事再寄希望于他人身上,不要再想着六月了。一定会有办法的,所有的结界都有解开的办法。

第078章:迷城(四)

黑夜仿佛无边无际, 陶惜年抱紧了元遥, 两人依偎着入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陶惜年被怀中传来的轻微震颤弄醒了。

“阿遥,你好些了么?”

“惜年……离我远些……”

陶惜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元遥一把推开。手中握着的舍利子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隐隐照见元遥赤红的双目。

“阿遥?”

元遥握住右手,尽力控制着自己。陶惜年靠在墙边, 念着清心咒, 然而这次似乎压不住了。他将力灌入舍利子, 准备把结界打开, 让元遥将龙牙的力发出来。只是不知这山洞是否还能承受得住。

疾风般,一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陶惜年不可置信地看向元遥,不,这已经不是元遥了, 他的意识被龙牙影响, 做出了违背他意愿之事。

陶惜年握紧了舍利,想将力继续灌进去,胸腔里的空气却越来越稀薄, 他没办法呼吸了。

倏地, 元遥又放开了他,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血的腥味令元遥暂时清醒了片刻,陶惜年叫了一声,用力推开他, 太疼了!

“阿遥,你冷静点!跟着我念咒,快些!”

陶惜年将舍利子的结界打开,暂时将元遥挡在外面。元遥那双赤红的双目愣愣看着他,仿佛终于认得了他是谁。

“对……对不住……我已经没办法控制我自己了……”

陶惜年捂住肩膀上的伤口,将衣裳往上拉了拉,这么厚的衣裳也能被咬穿,如果咬的是脖子,他恐怕就要交代出去了。

“阿遥,再坚持一会儿,我们想办法出去。”陶惜年四处观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九城,我知道你在看!你出来!你非要折腾死我们不可吗?”他朝着山洞顶端喊道。

另一边,九城对着夜明珠呵呵发笑,他道:“六月,你不过来瞧瞧?”

“九城,方才太过凶险,会伤了潘郎的。”六月站在一旁,眼中的情绪难以道明。有些不忍,却又像在期待着什么。元遥右手的佛珠,正赫然被他抓在手中。

“哟,不是你想看好戏么?是你说想看看他两人之间的羁绊究竟有多深,我才这么做的。你说,他们之间真的有一人选择自己去死吗?”

六月冷冷道:“不知道。你就在这儿守着,若是潘郎有事,立刻将他带出来。至于另一人,你想怎么办便怎么办,随你。”

九城笑了一阵,又去看夜明珠。陶惜年和元遥隔着那层光墙,在对视。元遥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当他被妖刀控制之时,便向陶惜年攻去,被挡在舍利子的金光罩之外。

陶惜年看着元遥,心中万分难受。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自己看过的符咒,企图找到能控制住元遥的那个,但他知道,很可能是无用的。

他们在僵持,时间飞快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陶惜年觉得自己又累又饿。元遥红着眼睛,盯着着他,也不说话。陶惜年的护身屏障快撑不住了,不知道元遥此刻累不累。

“阿遥,你现在是清醒的么?”陶惜年有气无力道。他口渴了,而且很累。他们这样对着,该有大半日了。时间太漫长,再这样拖下去,他们两人都要累死饿死了。

陶惜年抬了抬手,光慢慢消失。元遥立刻冲了上来,陶惜年拿出一张定身符,藏在身后,打算等元遥过来时贴上,好省点力气。再这样下去,半个时辰后,他就再也没力气打开舍利子的护体金光了。能撑到现在,都是被逼的,平日里绝撑不了这么久。

元遥推倒了他,陶惜年向他张开了双臂,打算抱住他。元遥那双赤红的双目,对上一双黑若深潭的眸子,突然清醒了片刻。他往后退去,退回到角落里。

“阿遥,你醒了?”陶惜年喜道。

“别过来,我会伤了你。”元遥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十分沙哑。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碰擦之声,陶惜年警觉道:“阿遥,你在干什么?”

他想到了什么,朝元遥走去。如果他没记错,方才九城好像正是将盒子扔在了那处。

“别过来!”

“你干什么?你可别吃九城给的东西,谁知道那是什么!”

空气中传来盒子落地的声音,陶惜年犹豫了一瞬,立马冲了过去。元遥正将药含在口中,陶惜年脑子一懵,凑了过去,与元遥滚成一团。他还来不及反应,便咬下了一半,吞了下去。

两人坐起身,都有一瞬间的惊诧。元遥怒道:“你做什么,快吐出来!”

陶惜年愣了愣,突然大笑起来,他道:“这玩意儿入口即化,我哪吐得出来?阿遥,你这会儿是好点了?”

元遥道:“恐怕是快力竭了,因此龙牙安静了些许。”

“我们两人都要死在这里了,你想跟我说什么吗?”陶惜年打趣道,“唉,可惜阿柏真的要留在这西北之地了,不知苏还他们还能活着吗?若是活着,可以将阿柏带出去。”

元遥靠在石壁上,道:“有种不甘心的感觉。不过,若是能与你在一起,死也无所谓了。”

虽然陶惜年一点也不想死,但眼下似乎没得选择。他靠近了些,抱住了元遥,道:“就这样抱一会儿吧,什么也别想了。”他觉得眼皮很沉重,也不管元遥是否还要发狂了,反正都要死了,也不在乎早那么一点。

元遥回抱了陶惜年,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陶惜年原本可以回南梁的,却陪着他到了大漠,还要赔上性命,这都是他的错,他对不住他。但真的到了生死关头,这一切仿佛不必再说了。

世界安静了下来,饥饿交加的两人依偎着,再度睡了过去。

陶惜年是被下腹的燥热弄醒的,他诧异地发觉,自己竟起了强烈的反应。这热浪一波接着一波,弄得他几乎要失控。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他坐了起来,突然意识到,九城给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毒药,是春药!

他逡巡四周,企图发现九城的痕迹。他一定在看,以一种看好戏的心情,他在捉弄他们。

就在此时,元遥醒了,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又慢慢变得赤红。

“阿遥,你还好吗?能听得见我说话么?”陶惜年喘息着问道,他觉得浑身燥热,就快控制不住。

元遥没有说话,疾风般扑倒了他,盯着猎物般看了他一阵,低头舔了他的颈项。

陶惜年浑身一阵酥麻,打了个颤,与元遥缠成一团,两人都失智般扑向对方。

不觉间,衣衫剥落,他们扯着对方的衣物,都想强占对方。

从夜明珠里看到一切的六月,发现了二人的不对劲,他怒道:“九城!你竟然给他们吃那种药?快去将潘郎带出来!”

九城哈哈大笑:“既然他们都愿意为对方去死,给他们一个快乐的机会,不是挺好么?六月,我看你就挺多余的,这一世,你成全他们算了。”

六月脑中一片混沌,道:“你不去,我去!”

“哎,怎么能破坏别人的好事儿呢。”九城拉住了六月的衣袖,眼中精光闪过,“今儿个,我就要让你在此处,看他们做到最后!”

陶惜年回过神来,上身衣裳还在,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下身凉飕飕的。元遥的衣衫也不整齐,被扯得凌乱不堪。

他想起袖子里的定身符,将符拿了起来,元遥却突然发力,将他面对墙压住了。陶惜年被迫跪在地上,双腿分开,膝盖刚好顶在石壁上,整个人往墙上贴。双手被举到头顶,元遥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打不过他。他手腕一疼,定身符飘落在地上。

元遥挤进他双腿间,陶惜年清醒了几分,发现他以目前的姿势,根本使不上劲。前方是冷硬的墙壁,往前挣扎无无用,往后却又被元遥抱住,根本挣不开。

“阿遥,别这样!放开我!”

身后的元遥没有说话,一口咬住他的肩膀,戳了几下,便生生将自己顶了进去。指路围脖。

时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在一个挺身后,饥饿交加的他终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他觉得自己要死掉了。这么个死法,也太难看了吧,他自嘲道。

第079章:迷城(五)

一个熟悉的背影一晃而过, 唤起了遥远的记忆。是谁?陶惜年追着那背影跑去, 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寻找某个人许久,终于找到了。然而当他伸出手,那影子却在他面前消散无踪。

陶惜年醒了,浑身都在疼, 下身仿佛被劈开过一样,火辣辣的。原来他没死。他回忆起昏倒之前发生之事, 气不打一处来。本该你侬我侬十分美妙之事, 竟成了这样, 半条命都要没了。

空气中传来噼啪声响, 是火在燃烧。陶惜年转身,元遥坐在火堆旁,看他的眼神十分愧疚。肩膀上被咬出来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他嗅到了伤药的味道, 至于下面, 大概也上过药了。原来元遥身上竟还带着伤药。

元遥见他醒了,抱着他坐起来,道:“你怎么样了?”

陶惜年憋了半天, 一肚子的怒火, 红着脸骂道:“元遥,我操你大爷!你对我也太狠了吧!”

元遥安静了一会儿,道:“我大爷早就死了。”

陶惜年:“……”

他们还在山洞中,但结界似乎已经没了。陶惜年摸到元遥的右手, 问:“龙牙怎么不作乱了?”

元遥道:“很奇怪,自从我醒来后,它还没作乱过。我想,恐怕是……”

“懂了,不说了。”陶惜年连忙道。龙牙这种阴邪之物,力要发出来才能安静片刻。除了挥刀斩杀猎物,恐怕还有欲望的宣泄。元遥在他身上折腾了那么久,宣泄够了,龙牙大概也就安静了。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看到九城了吗?”

“没有,结界好像没了,但山洞塌了一半,我不敢轻举妄动,先等你醒了再说。”

肚子传来咕咕之声,陶惜年叹了声,道:“我没力气了,饿都要饿死了。”

元遥抱紧陶惜年,道:“我们不会死的,能活着出去。”他站起来,抽出了龙牙,熟悉的淡蓝色光芒充盈着他们的视线,轻轻一挥,山石滚落,元遥将龙牙收了回去,将碎石移开,露出一个洞口。

陶惜年奇道:“这龙牙还真安静了,稀奇。”他撑起身来,下身传来撕裂的疼痛,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元遥已经给他重新穿好了衣裳,他们两人的衣裳早就在打斗中被撕扯得破烂不堪了,只能套上勉强御寒。

元遥走过来,一把将他抱起,从洞中走了出去。外面竟是难得的晴日,风沙也不大,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温暖。陶惜年瞧见,自己的衣衫下摆竟沾了不少血迹,他眼前一昏,也不知下面究竟伤成什么样了。想及九城,陶惜年咬牙切齿,那妖物定是躲在暗处看了个爽快,若他逮着他,定要让他吃点苦头。

“你可认得我们是从何处来的?”元遥问。

陶惜年向远处望去,虚弱地摇了摇头。身上没有罗盘,辨认不了方向。

元遥转了一阵,道:“我们往南试试。”

陶惜年问:“你抱着我不累么?我可不轻。”

“你现在不便走动,我能抱得住。”

元遥抱着陶惜年走了快半个时辰,竟真的找到了他们原先停留的山洞。山洞中车马骆驼还在,苏还和车安星不见踪影。不过此时的他们,已经无暇顾及另外两人。

元遥将陶惜年放在马车垫子上,拿了水给他喝。陶惜年喝了大半壶才停下来,舔了舔嘴唇,倒在榻上歇息。他们很危险,九城和别的妖物随时可能找上门,但此时此刻,他太累了。

他从锦袋里拿出几张符,飞出,贴在四周,防小精怪。然后翻出一套干净衣裳,哆哆嗦嗦地换。

元遥生了火,在火上架起铁锅,好像在煮粥。陶惜年换了衣裳,觉得下身不适,非得洗洗不可。他撑着身子踉跄着下了马车,从水箱里弄了一瓢水,用巾帕沾了,哆嗦着向那处擦去。

手被突然握住,陶惜年维持着一个尴尬的姿势,怒道:“你……你过来做什么?快去做饭!”

元遥将他一把抱起,抱回了车上,说:“你看不见,弄不干净。”

“喂,下去!”陶惜年推开元遥,“我自己弄就行了,你别看!”

帘子被放下,元遥走了。陶惜年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闹了个大红脸。哎,这也太尴尬了。巾帕被元遥拿走了,陶惜年无奈地只好先翻箱倒柜地找药,刚找到药瓶,元遥却又回来了。

“你又怎么了?拿点水给我,我自己擦擦就好。”

“这里除了我们没别人,我来弄吧,此处荒无人烟,若是没处理好伤口发炎,便难办了。”

陶惜年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可这着实太羞人了。元遥不顾身下人的挣扎,将陶惜年按在榻上,分开他的双腿,用巾帕擦去腿根上的血迹。水是温暖的,原来他方才是去烧水了。

陶惜年扑在榻上,狠锤了身下的垫子,道:“元遥!我现在心里憋着一通火,快气死了!”

元遥的动作慢了下来,道:“是我对不起你,等你好了,要我怎么赔罪都行。”

伤口的结痂被水化开,有点疼。元遥换了两次水,总算将伤口清理好了,又换了药。陶惜年的脑子混沌一片,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已然没了脾气。

正要穿上裤子,元遥道:“你等等,膝盖上还有伤,肩膀上的伤口,也该换药了。”

陶惜年只好艰难地斜斜坐着,等元遥给他处理膝盖上的伤口。

他们在山洞里根本不叫交欢,简直是在打仗。这一仗下来,他被虐个半死,太惨了,谁让他力气没有元遥大呢。若是身上带够了法宝,或许能压制住元遥。若他在上面,元遥应该不会比他现在惨,毕竟嘛,他力气没那么大,呵呵。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元遥端了一碗热粥过来,道:“快喝吧,一定饿坏了。”

陶惜年是饿坏了,简直前胸快贴到后背,对着热粥吹了两口气,便狼吞虎咽起来。

两人吃饱喝足,在车中相对而坐,才留出点脑子想别的事情。陶惜年道:“他们两人去哪儿了?不会也跟我们一样,被关在某个山洞里,两个人只能活一个,结果其中一个人吃了春药?太可怕了,不敢想象。”

苏还和车安星?元遥想了想,也觉得太过奇特,道:“最好不是。我们在之前的山洞里,应该待了将近两日。若是他们与我们同时消失,那也该去了两日。人不吃不喝,只能坚持七日左右。等明日天亮,我出去找人。”

陶惜年摇摇头,道:“这里全是妖物,没准有几只就一直盯着我们呢,自顾不暇了。先等一晚,明日我与你一同出去。”

“你的身体……”

“你不能一个人出去,我们分开,说不准就再也见不着了。”

“好,明日我背你出去。”

“龙牙怎么办?我们还得找到九城,将你手上的珠子要回来。九城,说不准比六月厉害,我们恐怕打不过。”陶惜年担忧道。

只宣泄一次是不可能让龙牙永远安静的,若元遥下回还像山洞里那样,他的小命差不多得交代出去了。他不想再来一次。

元遥将袖中的匕首递给陶惜年,道:“我若是再像之前那般折腾你,你便杀了我。”

“谁要杀你?”陶惜年将匕首扔到一旁,“我还没上你呢,你说过要给我赔罪的!”

元遥沉默了一阵,道:“等你好了,随你。”

陶惜年愤愤躺下,拉了被子盖上,准备睡觉,突然又有几分兴奋。若是能对阿遥为所欲为,他这份罪倒也算没白受,嘻嘻。

第080章:迷城(六)

陶惜年睡了, 元遥静静看着他的睡脸, 拂去他额前几缕乱发。这一刻, 他无比希望他们两人一直走下去,顺利离开迷城,走遍千山万水。

陶惜年醒来的时候,元遥离他很近很近, 二人肌肤相贴,紧抱在一起。他动了动,觉得有东西顶在他大腿上。

唉, 都习惯了, 可这次似乎不好再放任,若是龙牙疯起来, 阿遥又要失控了。

元遥也醒了,抱着陶惜年,没有动作。陶惜年心下一横, 反身握住那物, 决定先给他解决了再说。

元遥一愣,也握住了陶惜年的, 陶惜年涨红了脸,道:“你做什么?我……我不用……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 轻轻喘息起来,释放在彼此手中。

“这样,龙牙该不会失控了。在珠子找回来之前,你若需要, 可别憋着,万一失控,我的小命可就要交代出去了。”

元遥道:“不会再有下次,我不能让你受伤。”

山洞外,风沙又开始肆虐,陶惜年问:“天已经亮了么?”

“该是天亮的时候,但今日起了风沙,天色很暗。”

“这样的天气,很难出去寻人。若要找他们二人,又该往何处找?”陶惜年拿出两张符,“我先用符纸试试。”

他用符变出两只鸟儿,扑着翅膀出了山洞。但愿它们能在风沙中发现苏还和车安星。

“等风小一些再上路,此时出去太过凶险。”

元遥听了,继续躺着,道:“我第一回见你,便觉得仿佛曾经在何处见过。”

“嗯?”

“你的眼睛,真美。”

阿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陶惜年微微红了脸,气氛有些暧昧。明明阿遥的眼睛才美啊。

简单地吃了一顿,等风沙声小了,陶惜年撑起身,道:“我们去找苏还和车安星。”

他拿上锦袋,撒了两粒黄豆,叫出了高辰和小黑。几日不见,小黑兴奋地围着他叫唤。陶惜年找了苏还和车安星的衣裳,给小黑闻了闻,说:“小黑,给我们带路。”

小黑冲了出去,陶惜年有些吃力地走了两步,擦了擦额上的汗。

元遥道:“我背着你走。”

“不成,这样太慢,跟不上小黑。我御剑,你站上来。”

天色是昏黄的,仿佛笼罩了一层薄纱,远处是一大片耸立的风蚀柱,透着诡异。风吹过风蚀柱,发出呜呜声响,仿佛是众妖在呼喊。

陶惜年乘了桃木剑跟上小黑,高辰在下面追赶,一个时辰后,他们在一个沙堆后看到了苏还。

苏还坐在沙堆里,正将沙子往头上浇,嘴里念念有词,仿佛是将沙子当成了水。

陶惜年蹙眉道:“他以为自己在沐浴呢?”

他们在苏还面前停下,陶惜年摇了摇苏还,没反应。学着车安星的法子,给他头顶上浇了点水,没反应。

苏还脸色木然,嘴唇干裂,显然很久没喝水了。陶惜年将水壶递给元遥,道:“阿遥,先给他喂点水再说,再这样下去,他该渴死了。”

元遥将水灌进苏还口中,苏还却突然立了起来,“呸”了一口,道:“沙子!”

陶惜年在袋子里抓了一点米,对着苏还撒米念咒,苏还仍是浑浑噩噩,神色涣散。

末了,他叹了一声,道:“他暂时无事,我没办法把他的魂唤回来。高将军,麻烦你先行将他送回洞中。等我们找到了车安星,再回去想办法。”

高辰抱着苏还回山洞,小黑汪汪叫了几声,继续往前跑。陶惜年继续御剑,带着元遥在后面跟着小黑。起风了,沙子打在他们身上,有些疼。陶惜年微微念咒,用一张符纸变了个半透明的罩子,挡住了风沙。舍利子他不太敢用,怕招来妖怪。

直到快天黑,小黑在一个巨大的风蚀柱前停下,委屈地转了几圈,嗷呜两声。

“怎么了?这里什么也没有啊。”陶惜年道。

“车安星应该是曾经到过此处,留下了气息。从这个位置开始,就再也找不到他的气息了。”

小黑汪汪叫了两声,似乎是在应和。

“嗯,它好像是这个意思。此处,是车安星最后所到之处。”

陶惜年围着那巨大的风蚀柱绕了一圈,没发现异样。但此处绝不是看上去那般简单,恐怕藏了什么秘密。难不成是用了什么阵法?他试了几种解法,石柱毫无反应。

天色暗了下来,再下去天就要黑了。就着昏暗的天光,陶惜年绕着石柱细细查看,在一处隐蔽之处,发现了一个阵法,这阵法他曾在师父给的书中见过。他试着翻转法阵,一阵光芒过后,眼前景色突变。元遥猛地拉住他的手,两人被卷了进去。

小黑被留在原地,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不知所措。绕着石柱叫了一阵,只能在原地等待。

华灯初上,打扮各异的人群走在街头巷尾。陶惜年与元遥定了神,陶惜年问:“这是什么地方?”

元遥看了一阵,道:“此地与敦煌有些相似,但胡人更多一些,看穿着打扮,像是高昌人。”

“高昌人?”陶惜年在街边听了一阵,没人说北语,全然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此处似乎不是幻景,是真的。方才那风蚀柱,似乎是通往这个世界的阵眼。我们去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

两人慢慢走了一阵,终于看到一个卖绸缎的年轻汉人商客。陶惜年用北语问:“小兄弟,你是汉人吗?”

那年轻商客抬起头来,道:“是啊,这位贵客可要买东西?”

“我想问问,此地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二人走岔了路。”

“你们竟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方圆百里也就这么一个小镇了。这里是伊吾戍,再走几步就到高昌了。”

“伊吾戍?”伊吾戍,正是大魏离高昌最近的一个小镇。

“你们从敦煌来的吧,想去高昌?那就没走错。若是想去别的地方,那你们这路,就走偏了,呵呵。”

陶惜年与元遥对视一眼,心中皆有几分惊诧。这阵法,竟是通向伊吾戍。若他们能从这个阵法出去,就省了大半的路程。不过,这阵法,究竟是谁做的?会是迷城里的妖吗?

“小兄弟,再问你一件事,今日可曾见过一个二十来岁棕色头发绿眼睛的男孩子。”

那年轻人朝一旁看去,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群胡儿,道:“伊吾戍这地儿,棕头发绿眼睛的可不少啊,见过好几个呢。”

“谢了,我们再找找吧。”

两人告别汉人小哥,走在伊吾戍的街头。天色暗了,但来往商队络绎不绝。有高昌人,吐谷浑人,还有更远的西域商客。

“我背你。”

“不用,还能走。”

元遥蹲下,道:“你不上来,我就要抱着你走了。”

元遥坚持,陶惜年无奈地趴在他背上,道:“这样很奇怪啊。”

“有什么奇怪的,若是别人多事要问,便说你腿伤了。”

“你说,那里为何会有一个通往伊吾戍的阵法,难不成是九城或者六月他们为了出迷城而设置的?”

“先找车安星吧,若是能找到他,说不准便能知道了。小黑的鼻子很准,车安星就是从石柱消失的,他一定跟我们一样,在伊吾戍的某个地方。”

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陶惜年道:“阿遥,那边!”

元遥快速跟了上去。那个身影不是车安星,但却像另一个人。两人跟了快一刻钟,影子在一间大宅子前停下。院子是典型的南梁风格,修葺得十分雅致,在这西北边陲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那影子转过身,狐狸般狭长的眼睛透出狡黠的光,他嘴角上翘,道:“两位,欢迎来我的庭院做客。”

陶惜年惊道:“九城!”

元遥定住不动,九城也不动,过了一阵,九城抚掌笑道:“来了便是客,两位快快请进吧。我这里,有上好的蜀中茶和葡萄酒,想喝什么便能喝什么。还是说……你们不敢进?”

两位侍女开了门,元遥与陶惜年犹豫了一阵,陶惜年轻声道:“进吧,反正最坏也不过如此,放我下来。”

元遥将陶惜年放下,两人进了庭院。这院子与南梁显赫之家并无多大区别,建得相当华丽。二人在厚垫子上坐下,便有侍女鱼贯而入,奉上糕点和美酒。

九城见陶惜年有些行动不便,打趣道:“看来你们在山洞中,度过了相当愉快的一日,用不用再回去住上两日?哦,差点忘了,洞已经塌掉了。不过我还有别的洞窟,可以借给你们。”

陶惜年忍住怒火,笑道:“九城真是好兴致,看得很起劲吧,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才生出这般兴致?我医术很高的,可以帮你治治。”

九城听了倒也不脑,哈哈大笑道:“这就不必了,我好得很,你若不信,我可以跟你试试。”

第081章:伊吾戍

元遥变了脸色, 陶惜年连忙按住元遥, 回道:“呵呵, 我可没那个兴致。有件事儿倒想问问你,与我们同行的车向导,你弄到何处去了?”

九城微微一笑,反问道:“人不见了?那可能是被别的什么妖吃掉了吧, 毕竟,迷城里的妖怪,不是个个都像我这般风雅呢。”

陶惜年:“……”

见陶惜年和元遥都不动桌上的东西, 九城又道:“怎么不吃?我招待你们的, 可都是好东西呐,放心, 没毒。”

陶惜年料想不会有毒,肚子也饿了,便随意拿上一块糕点。咬开, 竟然与建康城里的糕点铺味道差不多。

“车安星你不知道在哪儿, 阿遥手上的那串珠子总在你那儿吧?”

“哦,那个啊, 你们现在不是用不上吗?送给我算了嘛。”九城满不在乎道。

陶惜年正要发作,却有一人到了几人近前。陶惜年定睛一看, 正是六月。他还穿着单薄的白色衣衫,仿佛此时还只是天气刚刚转冷的深秋。他的手中,正握着元遥的佛珠。

“六月?你……”

“还给你们,不逗你们玩了。”说罢, 面无表情地将珠子抛给元遥。

“是你做的?”陶惜年问。

六月沉着脸,道:“我与九城一同做的。原本只想试试你们会不会为对方送上性命。药是九城放的,后来的事情我没料到。”

陶惜年愣了一会儿,竟不知该说什么。在山洞里,他可是受了天大的罪。不过,这实在是难以启齿。

“你们走吧。此去高昌,越过国境便是,若要去高昌王城,还有十来日的路程。路途艰险,祝你们一路顺风。”

“哎,人家刚来,就赶人走,多失礼呀。”九城笑道。

“快走,九城很危险。”六月面色严肃。

陶惜年想了想,站起身,道:“这便告辞了。”说罢,便拉上元遥,头也不回地走了。

九城慢腾腾地喝了一小杯葡萄酒,抬起头来,笑道:“为何冤枉我?明明危险的是你呀。六月,你还没死心吧,脑子里想了什么好玩的点子,提前跟我说说,我也好跟着你去看个热闹。”

六月沉声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九城,上回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哟,赖我啰?我可是好心成全有情人啊,哈哈哈。”

六月站起身,道:“你的品位,还是多年如一日地糟糕,告辞。”

陶惜年拉着元遥出了院子,心急火燎之间,居然忘了疼。元遥抱住陶惜年,道:“停一会儿,我背你。”

陶惜年长出了一口气,趴在元遥背上,说:“我们现在可千万不能跟他横,还是尽早前往高昌,完成任务再说。”他看向黑漆漆的深巷,不见人影,夜已经深了,“车安星究竟在何处?若是找不到他,该怎么办?”

白色的鸽子扑闪着翅膀飞过,陶惜年定睛一看,这不是他放出去的寻人鸽么?他连忙叫元遥跟上去,鸽子飞去的地方不远,正在这所大宅子相隔不远之处,他们看到了披着斗篷的车安星。

“你们来了。”车安星看到他们,面色沉静。鸽子停在他肩膀上,再次化作了符纸,缓缓飘落。

“车向导,你没事儿吗?”元遥问。

“无事。你们也发现了风蚀柱上的阵法?”

陶惜年道:“是,小黑察觉到你在那根风蚀柱前消失,我查看许久,发现那柱子上设有阵法,便跟了过来。”

“我是跟着一个男人过来的。他在那处消失,我发现了柱子上的不寻常之处,又恰巧懂得一些阵法,便过来了。没想到,此处竟是连着伊吾戍。若是能从阵法过来,可省去不少路程。”

陶惜年大概知道他是跟着谁过来的了,多半正是九城。迷城里是妖的地盘,成日里风沙肆虐,不怎么好住,他大概是住厌了,因此弄了个阵法通向较近的伊吾戍,并在此处盖了宅子,以供玩乐。

“车向导无事便好,我们先行回去,把苏还和行李都带过来。”

“陶道长,你是受伤了吗?”车安星问。

陶惜年这才反应过来,他一直在元遥背上,当即脸色通红,幸好夜深了也看不清楚。

“嗯,他扭了脚。”元遥答。

“呵呵,真是不凑巧啊,在这种时候扭到脚。车向导,我们回吧。苏还受了蛊惑,撒米念咒都没用。他把沙子当成水,把水当成沙子,也看不见我们。不知你可有解开蛊惑的办法。”

车安星慢慢跟着他们往回走,道:“这我见过,我小叔教过我一种解法。”

回到他们刚来的地方,陶惜年催动阵法,几人回到了迷城。天已经黑了,夜晚的迷城风沙漫天,沙子打在人身上,如铁沙一般,生疼。陶惜年用了符咒,挡住风沙,乘了桃木剑,将元遥和车安星都捎带回了山洞。

高辰和小黑已经不见了,山洞里只剩了苏还。他痴痴地坐着,旁边也没有火堆,很是可怜。陶惜年点了火,山洞渐渐温暖起来。车安星念了解咒,苏还突然醒了一般,呸呸两声,骂道:“谁给我灌了沙子!”

元遥给他递去水壶,道:“你自己吃的,你把沙子当成水,在沙堆里洗澡呢。”

苏还咕咚咕咚灌饱了水,站起身来,跳了几跳,果然蹦出不少沙子。他想起什么,道:“难怪了,我就觉得不对劲啊,怎么突然就到了湖里呢。哎,我突然好饿,要饿死了。”

陶惜年道:“苏还,你的心可真是够大的。幸好你遇上的妖只是逗你玩,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瞎说,我怎么会死呢,我如果死了,恐怕会变成这迷城里最大的妖王。谁捉弄我戏弄我,我能叫出成千上万的鬼来对付他。”

“你就逞能吧,赶紧吃点东西,收拾行李,我们连夜出发。”

“连夜出发?”

陶惜年慢慢收拾着行李,这个时候,阿柏的重要性就显出来了,平时大都是他跟元遥在收。少了一个阿柏,收东西的速度就慢了。

“我们发现一处阵法,可以直接通向伊吾戍。从阵法处走,能节省大量路程,也能避免跟迷城里其他妖物继续接触。我们人多,行李也多。光是人也就罢了,还不是很惹人注意。但这么多骆驼和马同时出现在小镇上,如果是白天,很容易被人看到,被当成妖怪就不好了。所以……还是趁着晚上过去,免得被人瞧见。”

“陶道长,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行动不便似的。”

“他扭了脚。”元遥再次重申。

“哦……”苏还应了一声,不说话了,将饼在火上烤热,大口吃了起来。

第082章:王都

几人收拾好行李, 赶着骆驼和马, 冒着风沙往阵法处走。乌云蔽月, 风沙漫天,几人艰难地走了一阵,终于到了法阵所在之处。幸运的是,一路上并未竟未遇见妖物。陶惜年想, 或许是他贴在车马上的驱妖符起了作用。

将行李和马匹骆驼都集中起来,转动阵法,眼前情景突变, 已是到了伊吾戍。到达之时正深夜, 几人找了一处客栈歇息,这一次, 他们不敢多做停留,第二日一早便出门采买,花了半日做准备, 在傍晚闭关之前上路, 一路西行,进入高昌境内。

赶路的滋味不大好受, 陶惜年身体好了不少,但马车颠簸, 总是不大舒坦。放慢了行车速度,如此,数日之后,终于到达高昌王城。

令陶惜年意外的是, 此处虽然也很寒冷,却比敦煌和伊吾戍暖和,城市十分繁华,西域胡商与天竺僧侣纷至沓来,中原客商众多,贸易往来频繁。人们穿着打扮比较讲究,服饰花纹艳丽,街边小吃看上去也很好吃的样子。

这里盛行佛教,佛寺林立,路上有不少僧侣,也有摩尼教和景教徒,陶惜年甚至看到了几个穿道袍的道教徒。看来,中原的道家文化,也传到了此处。

而且,此处似乎没有想象中缺水,他看到了不少高大的树木,路过的百姓家门前,也都有水井。

元遥很快找到了当地官府,出示文书凭信,管事人见了凭信,将他们一行人恭恭敬敬地请进了驿馆。

到了高昌,陶惜年心里便踏实不少。他们要在此处待上好一阵,短时间内不用在路上颠簸了。等过了年,天气好些,他们才回洛阳去。

北魏来的使臣,所住之处自然是最好的。他们的房间,都很宽敞,装潢也很华丽。陶惜年左看右看,觉得此处的内饰虽与南梁北魏都有所不同,却也有相似之处。房间里甚至摆放了四书五经一类,他随意翻了一本,斜躺在床上,惬意地看了起来。

元遥和车安星在外面同管事人说着什么,他听不懂,似乎是他没听过的语言,车安星在翻译。他么,就乐得清闲,先歇息了。

等车安星给元遥翻译好了,他就指望着车安星帮他去当一回翻译,找人给他弄点洗澡水过来。

叩门声传来,陶惜年下去开门,来的人是苏还。他似乎也是无聊透了,所以来找他聊天。

“陶道长,这里人说话都叽叽咕咕的,听不懂,没意思。你能听懂吗?”

陶惜年摇头道:“我要是听得懂那就奇了。”

“要不,弄点水,把那只小妖精放出来吧。”

哦,原来是为了这事儿。陶惜年道:“我正准备让阿柏出来,不过这会儿车安星正忙着,没人听得懂我们说话。咱们剩的水不多,不够阿柏用的。”

苏还木然着点了头。

如是过了一阵,元遥和车安星忙完了,几人汇聚一堂,被请去吃了顿大餐。吃饱喝足,跟车安星提起此事,终于如愿以偿。

他沐浴过后,又有人送来一缸温热的水,陶惜年把阿柏泡在一大缸水里,过了半晌,水渐渐消了下去,一个赤裸的绿眸少年便出现了。陶惜年给他披上外套,阿柏睁大了他的绿眼睛,兴奋得满屋子乱窜。

“道长!我又活过来啦!这里就是高昌吗?跟咱们南梁还有魏国都不一样呢。”

阿柏开了窗,外边走过几个穿着异服的侍女和侍从,他盯了一阵,道:“他们穿得衣裳也跟咱们不大一样。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啊,方才竟然忘了给阿柏留点吃的。

“我们方才吃过了,还有一阵才到晚膳时间,你就先吃点干粮吧。我去找车安星,让他去厨房里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陶惜年出了门,阿柏抖了抖身上的水,翻箱倒柜地给自己找衣裳。唉,他的衣裳就那两身,从前穿的大多是陶惜年给他变出来的,是时候做套新衣裳了。

“小妖精,多日不见还是那么丑。”

苏还的声音幽幽从窗外传来,阿柏猛地回头,关上了窗。

“呀,险些夹住了我的鼻子!”

“活该!夹死你!”

陶惜年端着热乳酪和烤饼烤肉回来,看到了站在房外的苏还,奇道:“苏还,你在这里做什么?等阿柏吗?”

苏还咧嘴道:“等你!”

陶惜年懒得理他,径直进去,给阿柏送了吃的。苏还跟在陶惜年身后进来,百无聊赖地在一旁坐着。阿柏饿极了,毫无吃相地大吃大喝。

“出去走走?”是元遥的声音。他已经换过衣裳,专程过来找陶惜年的。

陶惜年将他拉进房间坐着,道:“等阿柏吃完,我们一起出去走走。苏道长,你要去吗?”

苏还道:“当然去,不去我一个人留在此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无聊死了。”

阿柏鄙视地看了苏还一眼,又对陶惜年说:“道长,我想做身新衣裳!”

陶惜年这才想起此事,上回阿柏化了形他便想给他做衣裳,不过没过多久阿柏便休眠了,中间经历了不少事情,他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好,我们先去街上找家裁缝铺瞧瞧,不过在高昌城里做衣裳,恐怕只能做当地式样了。”

“当地式样也好,我看他们的衣裳挺漂亮的。”

陶惜年笑道:“等你从高昌回了北魏,大家都以为你是个西域来的胡儿了。”

阿柏低头吃肉,伸着袖子揉了揉眼睛,他的一双绿眼睛,的确像胡人。

陶惜年问元遥:“高昌王何时会接见你我这帮魏国使臣?”

“驿站管事已经传上去了,说可能是三日后,还说国主一定会尽心招待我们,要花点时间准备,让我们这几人先四处游玩一番,所有的花费他们出。”

“哇,真阔气,若我们要去喝酒,逛窑子,买珠宝,他们也出钱?”

陶惜年看着元遥沉默的脸色,连忙道:“呵呵,开个玩笑嘛,不会去逛窑子的。”

“知道。你头发没干,我帮你擦。”

房间里有炉子,很温暖。元遥很自然地帮陶惜年擦头发,苏还盯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盯阿柏,一脸的无聊。

阿柏有些奇怪,边吃饼边看许久不见的陶惜年,他睡了才没过多久,陶惜年和元遥好像比之前更要好了。

第083章:尊者

在街上, 阿柏见了什么都觉得新奇, 陶惜年找了一间衣料铺, 铺子里有成衣。在一堆成衣里挑选了一阵,觉得其中一套的大小阿柏正合适,便让阿柏试了。阿柏穿上新衣裳非常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这件好吗?”

“好, 我喜欢。”

“再挑块料子,让他们给你量量身段。”

阿柏从花花绿绿的布料里选了一块绿色的,陶惜年让车安星问了价钱, 便要付钱。没想到, 跟在他们身后的驿站小官先行一步将钱付了。

陶惜年奇道:“还真的买什么都给钱啊?”

陶惜年走了一路,阿柏见什么都喜欢, 陶惜年便给他买了各式各样的吃的,还有几样孩子玩的小玩意儿。准备付钱的时候,那小官都抢着付了, 生怕招呼不周。

付多了, 陶惜年也觉得不好意思,幸好他们买的, 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阿柏的衣裳稍贵一些, 但也不过一两银罢了。

“这高昌王很阔气呀,咱们买什么都给花钱吗?”阿柏笑得一脸灿烂。

“嗯,大概吧。不过咱们还是少买点东西,毕竟回去的时候还要带着, 麻烦。”

阿柏点点头。

高昌王城中寺庙林立,规模比南梁与北魏都更为宏大,佛塔高耸,寺院的钟声不绝于耳。在一间寺庙旁,车安星停下了脚步,对元遥说了几句,便进了巷中。

“怎么了?”陶惜年问。

元遥站在原处,道:“我们在这里等他。他说,那个人,好像就在此处。”

“哪个?”

“可以让人看到前世的人。”

陶惜年的心猛地跳动了两下,有些不安,也隐隐地生出几分期待。若真能看到令他自愿变成煞星的人,倒是了了他的一桩心愿。但他又告诉自己,前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看到了又能怎样?已经是前尘旧事,早该忘怀了。

“我……我不用看的,我们走吧。”

元遥拉住陶惜年的手,道:“既然来了,有这个机会,去看一看吧,也好了却一个心愿。看到了之后,要告诉我,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车安星很快从巷中出来,道:“尊者说,他想见一面再决定是否作法。毕竟,有的人是没有前世的。”

陶惜年犹豫着没动,元遥揽住他的肩膀,轻推了他,道:“去试试,去试了,便不用挂在心上了。”

阿柏也道:“道长,多有趣呀,我也想去看看。我是没有前世的,可你有呀,我可想知道你前几世发生了什么。”

陶惜年确实把这件事情挂在了心里。虽然几辈子前的事情早已过去,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但能看到前世,对他来说,依旧很具有诱惑力。他迈开步子,往深巷走去。

深巷通往寺院的后门,从小径走过,经过几位守门的僧人,到了一间昏暗的小房间里。

其余人都被守门僧留在外面,陶惜年独自走了进去。漆黑的房间里点了数盏油灯,后面供奉了诸天神佛,每一尊佛像前,都点了一盏小小的莲灯。但不知怎的,房间里总是有种很暗的感觉。

矮桌前端坐着一位年老的僧人,听说他已经超过百岁了。陶惜年不会胡语,正愁着没法交流。那僧人向他微笑着伸出手,示意他将手放在矮桌上微微发光的琉璃球上。那琉璃球足足有碗大,微微发着蓝光。

陶惜年伸出手,将手覆在琉璃球上。在那一瞬间,琉璃球的光芒似乎变得耀眼了些许,高僧微笑着点头,意思似乎是说他可以看到前世。

僧人说了两句陶惜年听不懂的语言,见陶惜年疑惑着,便叫了守僧的名字,将方才的话语复述了一遍。不久后,门外传来车安星的声音:“尊者说,他能助你看到前世。”

陶惜年道:“前一世我已知晓,我想看的,是三世前的我。”

他心中很疑惑,这僧人真的能帮助他准确地看到他想看的那一世么?会不会只是骗人的把戏罢了?

车安星对门前的守僧说了几句,那守僧又对高僧传了话。高僧颔首,伸出手,按在陶惜年的手上。

灯灭了,风声四起。眼前除了琉璃球的光芒,其余的都看不见了。陶惜年看向那琉璃球,在尊者的指导下,闭上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他看到一个少年,骑着一头毛驴,戴着斗笠,面带微笑,沿着山谷的小路,下了山坡。

那少年大约十七八的年岁,面容稚嫩,看上去天真无邪。他吹着笛子,引来了无数鸟儿应和。

少年沿着小路出了山谷,山谷外,一个身穿黑甲的男人骑在马上,似乎在等人。

陶惜年瞳孔突然放大,这人他认得,正是高辰。还活着的高辰。

没想到,他们在几世之前,竟是认得的。

少年出了山谷,高辰下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请问阁下是南陵真人的高徒吗?”

那少年停下,笑道:“正是,你就是等我出山的人?”

“在下高辰。”

“我叫道林。”

“小师父请随我去,太宰在等你。”

陶惜年漂浮在半空,静静地看着三世之前的自己和高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为何偏偏是高辰?

画面一转,道林随高辰来到军中。天气似乎变凉了,他们身上的衣裳慢慢变厚,道林在军中最先认得高辰,二人关系变得要好起来。

陶惜年看着欢笑着的二人,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深厚情谊,嘴角不觉间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看服饰,高辰与道林所处的年代,恐怕正是一百五六十年前,五胡乱华入主中原之时。道林和高辰所在的军队,是以鲜卑人为主的燕军。

那是个灰暗的时代,战争比当今南北分治之时要多得多,战死者,饿死者,遍地皆是。

初入红尘的道林刚因为交到朋友开心了没多久,便被战争的残酷所震撼。战争非他所愿,看到战友受伤,更是非他所愿。因此,道林常常竭尽全力施法,将重伤的战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将自己弄得疲惫不堪。

最后一个画面,陶惜年看到了被一支箭钉在树上,浑身是血的高辰。高辰憋着一口气,不肯去死。道林骑着马赶来,高辰没看到道林,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道林伏在他身边,听到了他心里的愿望。

燕军意外遭袭大败,无人存活,高辰想赶回军营向太宰报信。道林呆呆地站在他身旁,伫立良久,而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光芒散去,琉璃球微微发着光,供奉着诸天神佛的莲灯重燃,陶惜年的瞳孔适应了光线,心情稍稍平复了下来。

在最后那一刻,他仿佛感受到了道林的心情,他想成全高辰。

尊者对他微笑,陶惜年微微躬身回礼,心中思绪万千。大门缓缓打开,阿柏的声音传来:“道长,你终于出来啦,你进去都快一个时辰了!”

“是么?竟然这般久了。”

“怎么样?看到什么了?”阿柏兴奋地问。

陶惜年道:“看到了,我的那一世,也是个会道法的。”

“呀,那这么说,看到的是真的啰?”

“嗯,大概吧。”

“这真是有趣了,我也想去看看。”苏还在一旁道。

“尊者一日只接待一位客人。”车安星说。

陶惜年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之中,有些失神。元遥揽住他的肩,道:“回去吧,下雪了。”

陶惜年抬起头,果然有雪花开始飘落。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袄,慢慢往驿站走去。

第084章:纷乱

吃了一顿不太有滋味的晚饭, 陶惜年无精打采地回房, 元遥走在他身后, 他能感觉到,陶惜年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劲。

陶惜年半躺在床上,元遥坐在他身旁。阿柏跟着车安星去喂骆驼了,没有来打扰他们。

“看到了不太开心的事情?”

“算是吧。我看到的那一世, 大概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事情。我是个深山里学道的,十几岁下了山,投入燕国军中。应该是前燕, 我见了太宰, 叫慕容恪。慕容氏跟你一样,都是鲜卑人呢。”

陶惜年慢慢讲起他看到的情景, 但他打定主意,不告诉元遥,他为之献生的, 正是高辰。这太奇怪, 太尴尬。阿遥若是知道,也一定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人是谁,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是燕国军里的将军, 他是我出山后见的第一个人,我们关系特别要好。在一次战役中,他遭到突袭,没来得及赶回去给太宰报信, 死不瞑目。我的前世不忍,便以命换命,让他得以完成任务,回到太宰身边继续效力。”

“既然看到了,这段心愿算是了却了,怎么不开心?”

“大概是亲眼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吧。一百六七十年前的征战远非今日可比,战争,疾病,饥饿,为了活命,甚至有人易子而食。在燕国军里,有不少走投无路的少年,为了能吃饱而投军,却又在战场上丢掉性命。如今南北依旧战事不停,若是有朝一日了却战事,让天下人能过上太平日子,那该多好。”

“分割而治就必然要打仗,若有一位强大的君主一统南北,战事便能暂时停歇了。”

陶惜年叹了声,道:“近几十年是不用想了,我感觉南梁北魏的气数暂时未尽,不知还会持续多久。”

夜深人静,雪花静静飘落。陶惜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终究是撑起身,点了油灯,从锦袋里拿出一粒黄豆。

高辰被叫了出来,在昏黄的油灯之下,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他仿佛有些疑惑,陶惜年此次叫他出来,似乎并不是想让他帮忙。

“高将军,你还记得生前的事情么?”陶惜年问。

高辰点头,记得。

陶惜年叹了一声,不知该如何说起。他觉着,他不能同高辰说,高辰还要转生,不该知道这些,也不需要知道。毕竟都已经过去了,知道又如何?只会让高辰愧疚。

在那一世,高辰也未必知道是道林用命换了他一命。道林,是抱着不求回报之心,奉上自身性命的。

“你……有没有难以忘怀的人?”

高辰诚恳地又点了头。

陶惜年很想再问那个人的名字,却生生忍住了。道:“我看你的装束,像是近两百年前的式样,那时有个燕国,是慕容氏建立的国家……”

高辰的情绪有了变化,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法说,沉默地听着。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想见见你罢了。今日叫将军出来,没什么事情,叨扰了。”

高辰微微摇头,似乎在说没关系。

陶惜年画了个酒阵,送他回去。尔后,对着那酒阵发了好一会儿呆。

为何偏偏是高辰?

他的心结没有解开,反而更乱了。

雪下了一夜,大地白茫茫一片。几个雪球砸在窗户上,窗外传来阿柏的声音:“道长,起床啦!快起床我们堆雪人!”

陶惜年迷迷糊糊从被子里伸出个脑袋,不情愿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道长,该起了,我们早饭都吃过了,你再不起,午饭都要没了!”

陶惜年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心道竟然这般晚了。也难怪,昨日里辗转反侧睡不着,睡着了就一觉到正午了。

他慢慢地穿衣梳头,洗漱好了出门,冻得打了个哆嗦。阿柏和苏还都在雪里站着,阿柏正卖力地滚着一个雪球,玩得很开心。元遥在檐下站着,看苏还和阿柏玩雪。

“你没睡好么?”元遥问。

陶惜年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道:“是没睡好,快天亮才睡着。”

“先进去烤火吧,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午膳了。”

陶惜年坐在火炉旁,有些无精打采。昨日看到的一切,在他脑中如走马灯般略过。

“想什么呢,热的羊奶,喝几口。”元遥将陶惜年从思绪中唤回。陶惜年接了碗,喝了几口,与元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对视之时,有些许愧疚。

“我们在高昌,真要住到明年开春?”

“此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再过半月,我们走过的路早已是冰天雪地了,要回去路不好走,等立春之后冰雪消融,再启程回洛阳比较合适。再说,高昌比敦煌温暖,在这里越冬是个不错的选择。”

陶惜年用手撑着下巴,道:“有点想青龙山了。阿遥,回洛阳复命后,你能陪我回青龙山么?”

“复命后我便是自由身了,想去何处都行。你想去哪里,我便跟着。”

陶惜年笑出声,道:“那好,那便说定了,你随我回青龙山,我们一起修道……”

陶惜年还没说完,只见窗户上趴着两个人影。

陶惜年无奈道:“你们在做什么呀,有必要么?”

阿柏不偷听了,将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绿眼睛,道:“道长,我们不偷听了。”

陶惜年摆摆手,道:“无事,赶紧去玩吧。”

阿柏悻悻放开手,有点丧气地团了一个雪球,扔在苏还身上。元遥也要去青龙山,啊,他跟道长两个人的道观要变成三个人的了,好不甘心。可道长就是喜欢他,哼,难过。

“小妖精,你怎么就不努力修行道法,然后自立门户呢?”

阿柏撅嘴道:“要你管!我为什么要离开道长啊,虽然他又懒又馋,但他可是我最亲的人了,我不会丢下他的。”

苏还双手环胸,木着一张脸,打击道:“我看他并不需要你。”

阿柏做了个鬼脸,朝苏还脸上扔雪,一溜烟跑掉了。

夜晚,白天才被元遥安抚的心,又变得不安起来。他犹豫了一阵,从锦袋里掏出一粒黄豆。高辰再一次出现在陶惜年面前。

陶惜年犹豫地问:“高将军,你知道自己何时能转生么?你在下面,究竟待了多少年?”

高辰在桌边坐下,陶惜年竟然还给他准备好了纸笔。不过这对高辰来说有些为难,因为他不大会写字。

他生疏地拿起毛笔,歪歪扭扭写了“不知”二字。

高辰的性情可真是极好的了,仿佛一点脾气也没有。陶惜年坐在他对面,不时打量着他。他同前世的模样没多大区别,在续命之后一定没活上多久便去了,会是死于另一场战役么?这是极有可能的。毕竟在那个年头,打仗是家常便饭。

“你是怎么死的?我……我只是想问问,我懂道法,或许有能帮上将军的地方……”

高辰看着他,过了半晌,很为难地写了个“袭”字。

是被偷袭的意思吧,陶惜年想。

“将军有什么特别想念的人吗?我……只是有些好奇,将军如果不想答,可以不答的。”

陶惜年没忍住,还是问了,原本不该问的。

高辰没有犹豫,在纸上写了个“邶”字。这个字,他写得很工整,像是特意练过很多遍。应该是个人名,他最在乎的人的名字。

陶惜年有些意外,他最在意的人,竟然不是道林?

第085章:前缘

然而在看到高辰写下“邶”这个字的时候, 陶惜年心里却有种悸动的感觉,仿佛漏掉了很重要的事情。

“没别人了?”陶惜年又问, 声音几乎在颤抖。

高辰想了想,歪歪扭扭地写了个“林”。

原来道林在他心中,只能排第二的位置。

陶惜年有些失落, 送走了高辰后,对着那浅浅的酒阵发呆。他想了想,隐隐觉得有些奇怪。道林与高辰那般亲近, 可他为何在那一世里, 没有看到在他们认识的人中, 有一个叫做“邶”的人?

兴许是短短不到一个时辰里, 不足以将往事看全吧。

元遥坐在马车上, 雪花不断飘落,铺满了高昌的街道。商旅牵着骆驼慢慢行走,几个小孩在街头巷尾欢快地追逐着。车安星充当他的翻译, 正与高昌官员说着客套的言辞。

今日王宫里来了好几位大臣,想与他们吃一顿便饭, 为他们一行接风洗尘。但陶惜年似乎又没睡好, 留在驿站里补眠。阿柏和苏还也不想去, 最后去的, 只有他和车安星。

路过那间寺庙, 看到曾经走过的小巷, 元遥鬼使神差地让人停下马,下了马车, 缓步向那处行去。车安星与高官解释了几句,跟着下了车,问:“大人,您也要去试试么?”

元遥摇头,道:“也不是,只想看看。”

他不明白自己是要做什么,只是直觉地想过去看看罢了。

他来到那道小门,门外有两个守门僧,不是上回见的那两人。车安星交代了来意,他们便进了门。房间里端坐着一个人,却意外地,并不是那位老僧,而是个年轻僧人。那人看上去二十五六,相貌端正,穿着灰色僧袍,乍一看很不起眼。

“两位有缘人,有什么疑惑是小僧可以帮忙解的?”那人见来的是外客,竟用的是北语。

车安星问:“伽檀尊者不在?”

那年轻僧人奇道:“你们二位来过?”

元遥道:“我们前日在此处问了前生。”

“二位施主不是被人骗了吧?前日迦那高师闭门念经,无人在此等候有缘人前来解惑。”其中一个守僧道。

“况且,二位口中的伽檀尊者,也即是贫僧的师尊,在一月前已经圆寂了。”被称为伽那的年轻僧人站起身,严肃道。

车安星脸色微变:“我从前住在高昌,曾见过伽檀尊者,前日见到的,明明就是尊者无误……”

伽那问:“小僧那日闭门念经,这处小门是关闭的。你们二人的确在此处看了前世?那么,看到了何物?”

“看的人不是我,是一个朋友。”元遥道,“我这就回去将他带来。”说罢,急匆匆往外走去。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元遥的直觉告诉他,一定要将陶惜年再带回来一次。他能感到陶惜年这两日情绪有些怪,定是有事没有告诉他。

房内,陶惜年撑着下巴百无聊赖,他想问问,那个叫“邶”的,究竟是什么人。看到高辰写下这个字的时候,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般。这个人,说不得也是道林认识的人,只是未曾在那日短短的时间内看见。

他犹豫着,将手伸进锦袋里,掏出一粒黄豆,把高辰又一次叫了上来。

高辰看着陶惜年,表情有些疑惑。这位有缘人,最近频繁地叫他,却并没有事情需要帮忙,只是随便说几句话罢了。

陶惜年在心里叹气,他不该频繁地将高辰叫出来,真的不该。

门突然被推开,元遥的衣袖上带着新雪的痕迹,在看到高辰的一刹那,愣住了。陶惜年面上一红,有种被拆穿了的感觉,他对元遥说自己要补眠,却把高辰叫上来玩。

“阿遥,你……”

元遥将门关上,走到陶惜年面前,问:“你那日究竟看到了什么,有什么没对我说?”

陶惜年叹了一声,道:“好吧,你等等,我告诉你。”他看了一眼高辰,觉得将高辰留在此处有些不妥,便将他送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看到的那个我为之换命的将军,正是高辰。所以,你要我怎么跟你说?我没想到……没想到他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

元遥愣了愣,突然道:“不对,你跟我走一趟。”

他拿起陶惜年放在一旁的大氅,给他披上,不由分说,便将陶惜年拉了出去。

“喂,我头发还没梳好啊!”陶惜年赶紧抓了抓散落的碎发。

“披着也好看。”

大雪纷纷扬扬,陶惜年坐上马车,元遥赶了马车,向那所寺院行去。

“我们去何处?”

“那日去过的寺庙。”

“啊?不是去过了吗?一次要花一两金子哎!”

“我们还有很多钱。”

马车在小门处停下,元遥将陶惜年带进了门。看到年轻僧人伽那的那一刻,陶惜年疑惑道:“上回来此,见到的并不是这位小师父。”

“施主,那日来的,是这位有缘人?”伽那问。

陶惜年奇道:“这位小师父竟会说北语!”

伽那微笑:“高昌城里不少人会说的,尤其是王族和僧人。”

“惜年,那日我们恐怕被骗了,我今日来此,伽那师父说,那日给你做法的伽檀尊者,已经在一月前圆寂了。”

“嗯?那我那日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我觉着我看到的,应该是真的,我旁敲侧击问过高辰,他的确有个很重要的朋友,叫‘林’。”

元遥沉默片刻,道:“再看一次。麻烦伽那师父。”

元遥坚持,那就再看一次。陶惜年很疑惑,那日给他看的那人究竟是谁?又有怎样的目的?

或许,这一切只有看到真正的前世,才能解开。

守僧关上了门,伽那对元遥道:“有缘人,你也想看么?”

“我的前世,恐怕与他无关。给他看吧。”

“看得出来,两位是极好的朋友。这位朋友,又是为何执着于前世?”

陶惜年道:“三世之前,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想看到他。”

伽那道:“那两位便一起看吧。”

“嗯?我们怎么能一起看?”陶惜年问,“我们两人的前世应当没什么牵连,这也能一起看?”

伽那道:“从进门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二位的魂魄似乎有种羁绊。一起看吧,或许能解开二位心中的疑惑。”

陶惜年心道,这间寺庙不会是骗人的吧?难不成是使了什么幻术,让人产生看到前世的错觉,然后又以奇怪的理由,让人再来此地重复地花去大量钱财解惑?

伽那仿佛看穿了陶惜年的心思,道:“有缘人不必多虑。既然那日已花去功德钱,今日小僧便不再接受施赠。”

陶惜年觉得眼前这和尚定是闲的。也难怪,此处收费太高,一般人根本看不起。好吧,既然不用花钱,再看一次又何妨?

元遥与陶惜年在矮桌前坐下,桌上是陶惜年见过的琉璃球,只是今日光线没那么昏暗,琉璃球发出的光芒是白色的,有种温暖的感觉。

他们二人将手覆在琉璃球上,四周的佛像仿佛在一瞬间隐退,天地间只剩下他二人。

过了许久,他们二人分开来,去了各自的世界。陶惜年浑浑噩噩飘了一阵,又来到了那个山头,他仔细一看,与那日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一个少年人正骑着毛驴悠然下山,正是一脸稚气的道林。

这么说,他那日看到的并没有什么问题。陶惜年打了个呵欠,准备慢慢将那日看到的情节重复再看一遍,顺便找找,有没有一个人叫做“邶”。

然而,就当道林走出山林的那一刻,陶惜年不禁愣住了。

一个男人站在马前,身段修长,穿着燕国军的黑甲,一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眸,是鲜卑人的特征。

这个男人,不是那日看到的高辰,而是个与元遥长得有六七分相似的鲜卑男人。

第086章:前尘(一)

“邶, 我要去方便一下!”高辰急匆匆下马,往林子里跑去, 像只回归山林的猴子。

慕容邶下马,皱眉道:“高辰,让你别胡乱吃不认识的野果, 这回闹肚子了吧?”

他将二人的马系在一颗树上,倚在一旁休息。看了天色,已经过了正午了。

今日他奉太宰之命, 前来这谷中接一位高人。那位高人据说是南陵真人的高徒, 能驱邪辟鬼。他们燕军驻扎在山中, 时有遇见山鬼叨扰, 百般打听, 听说这白云谷中有位高人,便前来求见。

太宰亲自入山,才得了林鸟的一封信, 说是南陵真人会派一个高徒前来助他,那高徒叫做道林散人。

慕容邶对于道人没什么概念, 心想大约是个长胡子的中年男人, 手里拿着一堆法器, 会念咒会画符的。能不能驱赶山妖不说, 至少能稳定军心。

据说那位高人今日下山, 他们来得不早, 可那位高人明显更迟。慕容邶等了一阵,在落叶堆上坐了下来。高辰从林子里窜回来, 问:“邶,高人出山了吗?”

慕容邶将干粮和水拿了出来,道:“没有,先吃点东西。”

高辰吃了几口,又捂着肚子跑了,剩下慕容邶一脸无奈。

白云谷的风景很美,慕容邶忽然听见了一阵笛声,远远地自山间传来。他站起身,向那处看去,却只看见白云缭绕,始终不见高人踪迹。既然看不见,慕容邶便纯欣赏地听了好一会儿,直到笛声突然停下。

慕容邶转身,看到了一个少年人,骑着一头花毛驴,头戴斗笠,一脸稚气,一双眼眸明若星辰,看上去最多十七八岁。

那少年人下了毛驴,上下打量了一下慕容邶,清了清嗓子,道:“你就是前来接我的慕容将军?吾乃南陵真人坐下高徒,道林散人是也!”

慕容邶愣了愣,这少年人年纪尚小,站直了也只到他下巴,居然是那什么道林散人?不会是大仙想考考他们的眼力,派了个孩子来捉弄他们吧?

“在下慕容邶,阁下当真是道林散人?”

道林抬起下巴,说:“难不成本道还会骗你?”

高辰从林子里冲出来,见多了一个少年人,有些意外,道:“原来道林散人竟是这般年轻!道林散人,我叫高辰,是邶的副将。”

道林微微一笑,说:“这是自然,本道从一岁开始就跟着师父学道,天资聪颖,一学就会,没学几年就很厉害了!师父说我到了能下山的年纪,可以出去历练一番。算你们运气好,赶上本道出山,你们所说的什么精怪,只要本道出马,立马搞定……”

道林心虚地摸摸鼻子,事实上么,是他求师父求了一年,师父才勉勉强强让他下山。

还多亏了前些日子,一个男人在林子里大声求道,说是军中遇上精怪,要请南陵真人出山,否则就要过不下去了云云。他兴高采烈地告诉了师父,让林鸟送信,自称南陵真人的徒弟道林散人,说要出山助他们铲除精怪。师父知道了,也只是叹息一声,让他好生照顾自己,不要胡来。

就这样,他与那什么太宰传信约好在今日出山,太宰在信里说,会派一位将军前来接他,名字叫慕容邶。

慕容邶对道林的说辞将信将疑,嗯,没见过这么会自夸的道人。

高辰比较单纯,一听便信,道:“那你一定很厉害!”

道林的嘴角泛着笑意,神采飞扬,道:“这是自然,日子久了,你们就能见识到我的厉害了。”

“既然如此,还请道林散人与我们同行,前往军中。”慕容邶恭敬道。

“哎,不必客气,就叫我道林好了。”

慕容邶上马,道林也翻身上驴,高辰问:“道林,你今年多大了?”

“我啊,我十八了。”

其实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八。

驴走得慢,慕容邶和高辰都放慢了速度,等着道林。慕容邶骑在马上,感到流连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转头,道林果然正歪着脖子看他。

被发现的道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慕容将军,你的眼睛,为什么跟我的不一样?我的是黑色,你的是浅褐色。”

“道林散人没有见过鲜卑人么?我是鲜卑人,长相自然与汉人有些许不同。”

“哦,鲜卑人。”道林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第一次下山,好多都没见过。除了鲜卑人,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人,长得跟我们都不一样?”

“有的,还有绿眼睛和蓝眼睛的西域人,但比较少见。”

道林伸了个懒腰,他昨夜兴奋地几乎没睡,一大早就收拾东西下山,耗费了不少体力,这会儿有些昏昏欲睡。毛驴慢腾腾地走,他便蜷缩着,趴在驴身上,睡了。

高辰有些吃惊,小声道:“咱们的高人睡着了,邶,我们怎么办?”

驴跟在他们身后,走得慢了些,但似乎并不会乱走。慕容邶放慢了速度,调转马头,走在道林身后,道:“高辰,你前面带路,我在后面看着,不会把人弄丢的。”

一路山路,崎岖不平,道林在驴身上颠簸着睡了一路,始终没醒,也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慕容邶真是佩服他,这样还能睡,也不怕被驴摔下去。

今日接人接晚了,赶不回营地,只能露宿野外。眼看着天慢慢黑了,高辰道:“邶,我饿了。”

慕容邶停下马,道:“你去看看林子里有什么吃的,我去生火。”

他将几人的驴马都系在树上,等生好了火,才将还在睡觉的道林从驴身上抱了下来。

少年骨骼纤细,还没有长成,身体轻盈,他抱着毫不费力。此时道林才慢慢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抱在怀中。

昨夜太过兴奋,几乎一夜没睡,果然还是会累的。他伸手揉揉眼睛,迷迷糊糊问:“我们这是到哪儿了?怎么天都黑了……”

“没到营地,还有几个时辰的路程。我们先在路上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再走。”

高辰从林子里出来,他抓了一只兔子,已经开膛破肚,清理好了。他笑着说:“邶,这只兔子很肥,够我们几个人吃了。”

慕容邶点点头,只见身旁的道林睁大了双眸,眼睛迅速湿润,险些掉下泪来,他颤抖道:“你们……你们竟然吃兔子!兔子那么可爱,你们竟然吃兔子!”

糟糕了,慕容邶心想,有些道人是忌口的,也不杀生,难不成道林正是只吃素的那一种?

“可是,杀都杀了,不吃可惜了……”高辰默默说。

“那……那你们吃好了,我也管不着。”说罢,道林扭过头去,仿佛是不想看。

高辰看了慕容邶一眼,征求意见。慕容邶道:“烤着吧,不然这兔子都白死了。”

慕容邶将带的干粮烤热了递给道林,道林扭着头慢慢吃起来,不去看那烤兔。肥兔子在火上滴油,发出嗞嗞声响,香味慢慢飘了过来。兔子熟了,高辰往上面撒了盐,兔子肉外焦里嫩,令人垂涎欲滴。

慕容邶和高辰吃兔肉,道林偷偷看了他们一眼,咽了咽口水。过了许久,眼看着兔子肉越来越少,他道:“我想尝一口。”

慕容邶有些意外,撕了一只兔腿给他。道林咬了一口,眼睛立马亮了,原来兔子不仅长得可爱,连肉也这么好吃啊。

他迅速地解决了兔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高辰问:“道林你不忌口吗?”

道林道:“忌口啊,我不吃不好吃的东西。”

慕容邶:“……”

第087章:前尘(二)

三人简单填饱了肚子, 继续赶夜路。为了将就道林的速度,他们还有两个时辰才能回到军营。

天黑了, 高辰正要引火照亮,道林骑在驴上,右手结印, 扔出一张符纸,朝符纸吹气,符纸便化作一群萤火虫, 跟在他们周围, 为他们照亮前路。

高辰奇道:“道林, 你可真厉害。”

道林嘿嘿一笑:“小把戏罢了, 我还有更厉害的招, 下回捉妖的时候你们就能见识到了。”

慕容邶微微放心,看来并没有接错人。

回到军营已是将近子时,道林又昏昏欲睡了, 趴在驴身上打瞌睡。夜晚的军营只有小部分将士还在守夜,见慕容邶回营, 纷纷上前, 想看一眼他接回来的高人。道林也打起精神, 挺直腰身, 让自己看上去更可靠一些。

慕容邶见高辰和道林都困了, 便让围观的将士回去巡逻, 将他们两人带回营帐。

高辰一向是跟着慕容邶的,从他九岁那年被慕容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之后, 便一直跟着他。慕容邶之于他,大概甚至有些像父亲,尽管慕容邶只比高辰大两岁罢了。

道林好像很累,进了营帐,打了个呵欠,毫不客气地往慕容邶的床上一躺,蜷缩着睡了过去。慕容邶见了,哭笑不得。他的床位,就这样被占了。

高辰指了指角落里自己的床位,意思是让慕容邶去睡他的。高辰的铺位睡不下两个人,他的倒是可以。慕容邶道:“道林只占了一小块地方,我今夜与他睡。高辰,你去睡吧。”

慕容邶在道林身旁睡下,道林突然翻了个身,将他当做枕头,抱着继续睡觉。少年美梦正酣,慕容邶有些无奈,给道林盖好被子,闭眼睡觉。

带回道林后,慕容邶觉得自己像是又捡了个弟弟,而且这个弟弟,比高辰还幼稚。

道林第一次下山,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稀奇,尤其是慕容邶。慕容邶去哪里,他定是要跟的,就连去个茅厕都不例外。

这日傍晚,慕容邶避开旁人去河中沐浴,刚下了水,就听见背后一声水响,转过身,正是光溜溜的道林。慕容邶无奈道:“道林,不是说不要跟着我吗?高辰都听话了,你怎么不听?”

道林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道:“我们都是男的,可以一起洗呀。”说罢一头栽进水里,半晌又冒出来,离慕容邶更近了。

慕容邶拿他没办法,只得洗自己的。洗好了就把在一旁优哉游哉游来游去的道林一把拽上岸,道:“别玩水了,天黑了当心着凉。”

道林还是跟着慕容邶睡,原本该给道林再弄个营帐,可道林死活不愿意,说不愿一个人住,赖在他床上不走。有时也会跑去跟高辰挤,反正就是不肯出这个营帐。

慕容邶哪里知道,道林在山上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住一间很宽大的空屋,都要无聊死了。头一次跟两个人住,还有人跟他说话,觉得很新鲜,自然不肯走。

既然不肯走,那便留着吧。慕容邶在自己床边给他铺了个床,然而道林的睡相奇差,每回必滚到他床上。他几乎每日起床都要先把缠住自己的道林从身上弄下去,然后再去叫醒高辰,出去操练。

山中时有精怪扰人,自从道林来了之后,精怪们服服帖帖,自此之后,小兵们再也不会受精怪干扰。军营里养的鸡鸭,也不会平白被狐狸给偷吃了。

道林懂得一些奇怪的法术,他会将妖物装进一个透明的小瓶,然后带回营帐里。慕容邶瞧见,道林似乎是将妖精的精魄给吸收了,变成他自己的力量。因此每回捉了妖物,道林的精神都会变得更好,整个人活跃得不得了,絮絮叨叨地非要跟他和高辰聊天,聊到很晚也不肯睡。

他们很快便迎来了战事,近些年,燕国都在同后赵打仗,不光他们,整个中原都在打仗,大家打来打去,早都忘了究竟是谁最先开始打的,只知道被打了,一定要打回去,要抢夺到更多的地盘,更多的人口。而百姓们,在战争中流离失所,战死、饿死,尸体遍地都是。

在战争中,道林第一次感受到了现实的残酷。慕容邶让他留在军营里,他不肯,跟了出来。他的道法,在战场上也能用的。他想保护慕容邶。

然而,当真正见到血和死亡,道林不禁颤抖起来。他呆在原地,甚至忘了用道法,慕容邶一箭射死道林身后的敌军,血喷溅在他的军装上,道林闭上了眼睛。慕容邶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二人共乘一骑,与先锋部队一起冲出重围,杀了出去。

道林抚摸着慕容邶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处痒痒的,慕容邶低头一看,伤口已经结痂了。高辰身上的小伤,也在道林的帮助下,很快好起来。

道林常常用这种道术帮助重伤的士兵,然而精力有限,一次只能医一两人,伤得太重便医不了了。因此,遇到重伤难治的士兵,道林都会特别难过。

战事还在继续,几个月后,他们夺下了幽州,燕国的国都将迁到蓟。

燕军大胜,太宰亲自前来庆贺,军营内歌舞升平,人人脸上带着笑容。道林却蜷缩在最远的篝火旁,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忧郁,整个人仿佛瞬间长大了不少。

高辰拿了烤肉给他吃,他吃了两口就停了,用棍子戳了戳火堆,心不在焉。道林下山已经三个多月了,过了十八岁生辰,个子长高了一些,个性却越发沉闷起来。

慕容邶在他身旁坐下,道:“道林,我们就要去蓟城了,你想去么?若不想去,我与高辰便送你回白云谷。”

道林戳了戳火堆里的木头,沉默了很久,道:“去,我想跟你们去。我还没去过蓟城呢,一直在乡下待着。若是没去过城里,就回白云谷了,那多亏啊,还不如不出山呢。”他双手撑着下巴,眼睛看向远方。对于没去过的地方,他有着无数的憧憬和向往。

慕容邶揉揉道林柔软的黑发,道:“打起精神来,蓟城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我带你和高辰去玩。”

道林忽然转身抱住了慕容邶,将头埋在他胸口,道:“让我抱一会儿,我心里好难受啊。”

慕容邶拍拍道林的后背,说:“人都有生老病死,如今征战连连,死的人是多了些,等哪日战事结束,百姓又能过上好日子了。”

道林抬起头来,认真道:“你可不能死,你和高辰都不能死。”

慕容邶笑道:“人都要死的,总有一天,我们都会重归尘土。”

道林低下头,突然掉了两滴眼泪。慕容邶道:“怎么哭了?我们都会死,但眼下都好好活着,也不会轻易就死掉。”

高辰端着一盘烤肉过来,在他们身旁坐下,小声问:“怎么了?”

道林摇摇头,哽咽道:“没什么,只是有点伤心罢了。”

军队一部分留了下来,驻守营地,道林和高辰则跟着慕容邶前往蓟城,过上了一段没有战争的日子。

城里有很多小贩,兜售着道林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城里还有不少点心铺子,卖着道林喜欢吃的甜点。城里有酒肆,还有歌楼。道林拉了慕容邶好几次,他说他想逛窑子。

慕容邶急道:“这地方可不能去。”

“为何?昨日军中兄弟们还跟我说这地方好玩呢!”道林问。

“谁说的?看我不军法处置!”

道林支支吾吾不肯交代,说:“不去就不去嘛,不要生气。”

高辰在一旁问:“为何不能去?我也想去!”

慕容邶敲了高辰一记:“别起哄,无事便练功去。”

高辰悻悻地走了,道林坐在门槛边上,双手撑着脑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他跟高辰还有慕容邶,住在蓟城的一个御赐宅子里,有三个佣人照顾他们起居,吃喝不愁。

没有战争的日子里,他们过得很悠闲,尤其是他,几乎无事可做。慕容邶和高辰还要练练功夫,他么,想连道法就练,不想练就算了,颇有几分无聊。

打雷下雨的日子是道林最喜欢的。打雷了,道林趁机就钻进慕容邶的被子里,死死地抱住慕容邶,他怕雷声。慕容邶把他当做孩子,只能无可奈何地抱住他。

战争很快又开始了,后赵内乱,燕国要趁乱突袭。慕容邶与高辰回到军营,道林也离开蓟城,前往前线。但他有一半时间只待在军营里,救治受伤的士兵,他怕血,怕看到尸体,更怕战场上的厮杀。

但他也在犹豫着,害怕着,他怕慕容邶和高辰终有一日会跟其他人一样,躺在地上,变成血淋淋的尸体。

慕容邶和高辰带着燕军,一路快打到陵水河,连战连胜。正在内战的后赵看似无力反击。

道林微微放心,离剿灭后赵取得全胜似乎不远了。等他们不再打仗,他想把慕容邶和高辰都带回白云谷去。在谷里住着多好,虽然无聊了点,但只要有慕容邶和高辰,那就不无聊了。

那日清晨,慕容邶揉了揉道林的头发,在他脸上落下轻轻一吻。道林迷迷糊糊睁眼,对他道别,又沉沉睡去。

燕军整装待发,有一举拿下后赵之势。全军近十万人,从军营出发,来到陵水河畔,与赵军决一死战。

一只乌鸦从树梢飞过,梦中的道林突然惊醒,撑起身子,翻身下地。

时间还是半夜,慕容邶带走了所有能打仗的兵,军营里只剩下伤兵和一小队巡逻兵。

几个巡逻小兵打着呵欠,在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家常。

“将军还没有回来么?”道林问。

小兵笑道:“道林,你又想慕容将军和高副将了?他们才走了没两日,没那么快回来,至少也要明日。”

道林心急火燎地等了一整个白日,没等来音讯,不等旁人劝阻,便一意孤行,带上法器,骑上快马,往陵水河边赶。

行了一日,路上陆陆续续出现燕国兵的尸体,道林觉得有些蹊跷,一具具查看,没有慕容邶和高辰。燕军出征后,与营中断了联系,这在之前不是没有过,但最多不会超过三日。这已经是第四日了。

道林心里打鼓,一日不食也不觉饥饿,驱马向前,就怕看到自己最害怕的结果。

路上的尸首越来越多,清一色的燕军,只夹杂着少数后赵士兵。道林的神色越发凝重起来,骑马飞奔。

道林,道林……

腥风自南而来,吹打着道林的面庞。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道林眼中落下两行泪,他伸手擦去,踏着尸体继续向前。

原以为必胜的一战,却打得全军覆没。后赵骗了他们,骗他们走进精心准备的包围圈。太宰还不知道此战已大败,若不及时赶回去报信,几十里外的城池恐将不保。甚至,整个燕国都会被突如其来的赵军打乱阵脚,迎来灭国之祸。

慕容邶躺在野地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是活。右胸在剧烈疼痛着,这是后赵大将冉闵带给他的伤。他伤得很重,几乎要死了,又仿佛没死。就这样浮浮沉沉了许久,他等来了一场雨。他仿佛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像是道林。

高辰死了。高辰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推开,自己却被利箭穿过胸膛,钉在树上。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也死了。幸好,这场战争,道林没有跟来。

“邶,你想说什么吗?”

耳旁传来道林的声音,仿佛跟真的一样。慕容邶心头一暖,想起了那个总依偎在他身旁的少年。

“道林,你回白云谷吧,再也不要下山了。”他心中这样默想。

道林趴在慕容邶的胸口,静静地听了一阵,说:“我听到了,邶,不用怕,我会守护你的。”

道林坐在草地上,握着慕容邶冰凉的手,四周躺满了燕国军的尸体。

一只乌鸦停在枯死的树干上,树上钉着高辰的尸首。道林用火赶走了乌鸦,将高辰放了下来,道:“对不住了,高辰,这一次,我只能救一个人。”

慕容邶在一场雨中醒来,四周全是燕国军的尸首,敌军已经撤走,留下满目疮痍。他张嘴喝下雨水,右胸的伤口依旧疼痛,却似乎并不致命,他感觉自己能站起来。

不可思议,他竟是活了下来。

高辰从树上掉了下来,慕容邶不忍心让他就这样放着,用草将他草草盖住。一匹军马在周围徘徊,仿佛失了主人。他的马,早就不知去哪儿了,这匹失主的马,正好让他一骑。

慕容邶将马拉住,他还要回去给太宰报信,赶在赵军攻城之前。兴许赵军早就在攻城的路上了,决不能耽搁。

他策马北奔,一路跨过同伴的尸首,前去给太宰报信。这场战役,除了他,竟是一个人也没活下来。

他报信来得及时,太宰有所准备,避免了后续的人马损失。后赵的再一次攻城没有得逞,保住了燕军的力量。

再一次回到战场,凌水河畔战死兄弟的尸骨已经被同僚们草草掩埋。高辰与其他兄弟一起,于黄土中沉睡。慕容邶沉默地站在土丘前,想流泪,却麻木了一般,并没有流下一滴泪。心里仿佛有一块巨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道林呢?他回到营中,却始终不见道林的身影。道林的法器带走了,但还有些行李留着,显然是还准备回来。询问了当天留在营中的兄弟,才知道道林竟是出去找他了。

慕容邶心下大惊,骑着马往凌水河边冲,一度怀疑道林在路上遇险。他问了道林出去的日子,正是他们遇袭的当日。那么,当道林找到他们的时候,战事当已结束,遇见后赵军的机会不大。可道林若不是遇险,又去了何处?

慕容邶骑着马沿着陵水河一遍遍地寻人,他已经失去了高辰,不想再失去道林。

沿河稀稀拉拉有几户人家,慕容邶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八岁上下的清秀男孩。一连问了好几日,一无所获。

道林虽不会武功,但懂得道法,遇上妖精也不怕,是能自保的。道林甚至比他和高辰更能在乱世中求生,绝没那么容易死掉。兴许,是回白云谷了吧,慕容邶自我安慰。

冉闵夺了后赵的权,建立冉魏。燕国与后赵之间的战争,变成了与冉魏的争夺。两国之间,仍是争战不休。

慕容邶重上战场,所向披靡。与冉魏打了一年多的仗,在太宰慕容恪亲自出马的一次战役中,终于俘获冉闵,冉魏就此亡灭。两国之间的战争,就此终结。

慕容邶终于辞掉官职,轻装离开都城。骑着那匹当日捡来的马,四处闲游。

高辰和道林的旧物,他都留着,放在蓟城家中。他一直没忘了要找道林,甚至偷偷回过陵水河一带盘问,始终没问到道林的下落。他心下一横,去了最早遇见道林的地方,白云谷。

白云谷还是旧时的模样。他站在谷口,仿佛能看到,一个骑着花毛驴的清秀少年,缓缓向他走来。谷中多云雾,他牵着马,进入山中。山中并没有任何居住的痕迹,不知道林此前住在何处?他想了想,大约是南陵真人用了障眼法,将真的住处隐藏了起来,令人难觅踪迹。

他在山中游荡一日,对着山林喊道林的名字,过了许久,迷雾散去,出现了一幢山间木屋。慕容邶走近,看到了南陵真人。南陵真人头发胡子花白,仙风道骨,的确就是传闻中的模样。

“阁下便是南陵真人么?在下是来找道林的。”慕容邶恭敬道。

南陵真人打量了他一阵,淡淡道:“他不在此,他没回来过。”

“道林不曾回来,又是去了何处?”慕容邶垂下头,他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道林了。

“年轻人,天黑了,进来歇息吧。”南陵真人摸摸胡子,神色淡然。

慕容邶进了南陵真人的屋舍,在道林房中安歇。道林的房间很大,空荡荡的,地上放着一只小木马,床边有不少木头做的小玩意儿,一看就是出自道林自己之手。他仿佛看到幼时的道林一个人在房间里玩耍的模样,很自由,但也很孤独。他忽然就明白,道林为何那般爱粘着他和高辰了。

“邶,不用怕,我会守护着你的。”

在梦中,慕容邶仿佛又听到了这句话。什么时候听到的?好像正是那个雨天,他半死不活躺在野地里的时候。

慕容邶倏然惊醒,夜晚寂静无声,唯有虫鸣。

南陵真人在正殿中打坐,凝视着手中的小银镯子,那是道林戴过的。

慕容邶上前,问:“真人,您知道道林去哪儿了?”

“来来去去自由定数,不必强求。去往何处,都是缘分。”

“您不挂念道林么?”

南陵真人道:“徒儿要下山,那是他的孽缘,要去就去吧。”

慕容邶不懂,再问,真人也不说。如此三日,慕容邶带走了道林的竹蜻蜓,骑马下山。他要再去一趟凌水河。

凌水河畔,落霞染红河面,就如同当年被血染红的河水。慕容邶坐在河边,将马放在一旁,任它吃草。

“将军,是您吗?”

慕容邶回头,竟是从前旧部下,军营里养马的小司。小司看了那马,道:“将军,道林跟您在一起么?好久没见他了。听说……高副将,他去了。”

慕容邶摇头:“道林没跟我在一起,我在找他。”

小司奇道:“将军,可这马,好像正是道林那日骑走的那一匹。”

慕容邶惊起,道:“你认得这匹马?”

小司点点头:“认得。那日还是我给道林牵的马。道林急匆匆走后,我收到家书,家中急事,便告假赶回家了。后来,听说您在找道林,我见了这马,还以为已经找到了……”

慕容邶呆立河畔,不知该说什么。

“将军?”

慕容邶摆摆手,道:“无事,小司,你回吧。”

小司犹豫了一阵,慢慢离了河岸,与站在远处的妻子一同离开。

慕容邶看向水中红霞,又想起了那日如在梦中听到的话语。

“邶,不用怕,我会守护你的。”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那日道林来过,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他救活了。至于道林,多半是没了。道林懂得那么多奇怪的法术,以命换命之类,大概也懂。重伤的人,道林是治不好的,但为了他,道林竭尽全力,赔上了自己。

慕容邶看向水中,河面映出他年轻的面庞。他还年轻,往后的日子兴许还很长,但没了高辰,又没了道林,仿佛也没什么盼头。如今燕国初定,也用不着他了。他想要的很简单,他想见到道林,那个爱缠着他,令他无可奈何的少年。这一刻,这种念头在他脑中显得无比强烈。

天边的红霞耀眼无比,慕容邶缓缓走向水中。不是他不够爱惜道林给的生命,他始终相信着,此次一去,再过不久,他们还会再相遇。若是去得迟了,就赶不上道林了。

白光过后,陶惜年久久不曾回神。元遥比他入定的时间更久一些。因为道林生命终结的时候,慕容邶还没死。他呆呆地看着元遥,说不出话来。元遥当真就是慕容邶么?

不多时,元遥也睁开了眼。伽那道:“想必二位已经看到了想看的,不知感觉如何?”

陶惜年结结巴巴道:“这……这真的是真的?”

元遥道:“回去问高辰。”说罢,站起身,拉了陶惜年一把。

陶惜年后知后觉,快步跟上元遥,他们要赶回驿站。

陶惜年一路想着方才看到的一切,觉得不可思议。他想,元遥一定就是慕容邶,长相相似,都是鲜卑人。而且,高辰曾说过,元遥像他的一位故人。

“阿遥,我……我们真的……”

“看来,确实是赶上了。”

“嗯?”

“赶上了与你在同一个年代,相差无几的年岁。虽说晚了两世,但也赶上了。”

“哦,所以你糟蹋了我给你续的命?”

“你不是要带着我修仙么?修完了长生不死,保准活得比那一世该有的阳寿要长。若是不早点死,哪里赶得上?”

“哼,好吧。”陶惜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而后又疑惑道,“为何两回看到的不同?上回若看到的是假的,是谁那般缺德,非要捉弄你我?难不成……是九城?”

“六月吧。”元遥道。

陶惜年也隐隐想到了,不过私心里有些不大想承认,他不想将六月往极坏里想,毕竟前世的六月与他那般要好,他认为六月还不能算是个处处爱作梗的人。

“回去把高辰叫上来,我们跟他喝一杯。”

“嗯,是该好好跟他喝一次。这么多年了,不知他为何至今还未转世。我上回问了他,他自己也不知道。看来,我还得想办法,让他尽快得以转世才行。”

陶惜年拢了拢身上的棉袄,仰头去看雪花,头一次觉得雪这么美。他仿佛找到了许久之前缺失的魂魄。那缕魂魄,原来就在自己身边,在这么近的地方,触手可及。

回到驿站正是傍晚,元遥在房中备好酒菜,陶惜年将高辰又一次叫了上来。阿柏和苏还被他赶走了,这一次,就只有他三人。

高辰看清了地方,表情有点呆滞,他已经被陶惜年叫出来好几次了,然而每次都无事可做。但看到那位与慕容邶有六七分相似的人,他的表情变得温柔起来。

“高辰,今日我们想跟你喝酒。”陶惜年说。而后与元遥对视了一眼,继续道,“我跟他,正是道林与慕容邶。你还记得我们么?”

高辰愣了很久,突然伸手抱住了元遥,然后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陶惜年的头顶。

陶惜年一哆嗦,道:“冷死了!”

高辰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在陶惜年的要求下,坐在他们对面。虽然高辰不能言语,但点头摇头还是可以的。三人默默地叙旧,直到深夜。他们的见面,隔了几世,但在重温了那一世之后,他们还同从前那般,仿佛从未离开过彼此。

雪还在下,阿柏闷闷地在雪地了堆了一个又一个的雪人。苏还站在他身旁,手里抱着个暖炉,也不顾男子汉的形象了,他怕冷。他说:“小妖精,你的嘴可以挂油瓶了。”

阿柏看向陶惜年的房间,那里还亮着灯,映出三个人的影子,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闷闷道:“道长真的不要我了,他跟大秃驴,还有那个能被叫上来的鬼,要好着呢。”

“他不要你又怎么了?你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他还不要我呢!”苏还说。

“呸,你就不要多想了,痴人做梦!”

苏还木着一张脸,举起右手,在阿柏头上安了个雪球。

阿柏的火气蹭地就上了头,团了个雪球,满院地追着苏还打,忘了要伤心。

房内,陶惜年多喝了两杯酒,已经醉了,斜斜靠在床边,脸上挂着红晕,睡了过去。元遥给他盖了被子,迷迷糊糊问高辰:“要他给你画阵才能走?自己也能走吧。”元遥也醉了。

高辰点头,他能自己走的,不需要陶惜年送。但他不想走。

他靠在元遥身边,仿佛慕容邶还在。慕容邶,是他最亲最爱的人,如兄长一般。就算过了这么多的年月,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元遥上床挨着陶惜年睡了,甚至忘了要吹灯。高辰吹了灯,挨着床尾靠着,静静看着黑暗中的二人。真好,过了这么多年,他们终究还是相遇了。他们三人,还同当年一样。

寺庙中,烛火忽明忽暗。伽那静静坐在桌前,桌上放着琉璃球。琉璃球亮了,他的对面,忽然多了一个影子。

“你来了?你还是那般任性,好好的一对,非要隔应人。”伽那用手撑着脑袋,微笑着看着那人。

六月站在伽那面前,道:“你还是那般爱管闲事。九城,我竟不知你有这么大的偷窥瘾。这些年来,你在此处看了多少人的前生?看来,你今日又看得很愉快吧。”

伽那站起身,变回了九城的模样,笑道:“是很愉快,看到了这么感人的故事,当真很愉快。六月啊,你可真坏,明明人家好不容易历经几世终于又到了一起,你居然故意挑拨,害得他们两人险些生出嫌隙。”

他猛地搂住六月的腰,道:“而且,还是趁着我出去玩耍的时候。”

六月挣开他的手,冷冷道:“我的事情,今后你少插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哟,难不成又想出什么有趣的点子了?我很乐意先听一听。”

六月不语,转身向后。

“哎,不就是个前世缘份么?有的人,可是有很多前世的,就像你的潘郎。你说不得也有很多前世,又何必仅仅执着于上一世?来,我帮你看看,你的再上一世,又是与谁有过一段缘,说不得你看了之后,就不会再想那什么潘郎了。毕竟,你们在前一世,什么也没有过。潘郎,他对你也并非那种感情。”

“不必,我不会让你看。”六月面无表情,背对着九城。

“啧啧,不看可惜啊,旁人找我看我可是要收一两黄金的。难不成,你是看上他这一世的脸蛋了?那姓陶的小兄弟长得虽然俊美,但也算不得顶好看的那类。高昌城里有不少少年胡儿,长相可不比他差。要不然,我去给你捉几个过来,你瞧瞧喜不喜欢。”

六月继续向前,并没有回答九城。

“说到底,你是太倔了,为了他变成如今这般,若是再放开,就觉得索然无味了无生趣了,之前所做的一切,也都没有意义了,对么?所以啊,你要不顾一切,非把人弄到手不可,否则你不甘心……”

六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迈开步子,穿墙而过,走在雪地中。

雪花缓缓下落,落在高昌城。下了几日的雪,积雪已经很厚了。六月踩在雪上,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是么,是他太偏执了?九城说的,或许是对的。他决定的事情,向来是不回头的。他也不懂自己对陶惜年抱着怎样的感情。但心里有个声音,想抓住他,不想放手。

第088章:面圣

很快到了面圣的日子, 元遥一行人被请入高昌王宫。高昌富庶,王宫的布置尤为华丽。王宫占地虽不如北魏和南梁宫城广阔, 但建筑精巧,用料讲究,富丽堂皇。

当今高昌王为麴嘉, 年纪不大,只刚过而立之年。麴氏其源,据说出于陇西一带, 是为避王莽之乱的中原汉人。但麴氏王族常与西域人通婚, 长相或许早与汉人有所不同。

跟随侍从一路向前, 阿柏好奇地四处张望, 被亮晶晶的大殿顶端所吸引, 好奇地问陶惜年:“道长,那难不成是镶的宝石?”

屋顶那么大,全镶宝石也太费钱了, 必然不是,大约是琉璃或者晶石一类。陶惜年对阿柏说了, 阿柏兴奋道:“若是材料不贵, 那咱们也给青龙道观镶上一大片, 好看。”

“琉璃和晶石也不便宜啊, 要那么好看做什么?咱们青龙道观够好看的了。我见集市上有卖琉璃珠, 你喜欢, 给你买一串。”

阿柏听了,高兴起来, 绿眼睛里泛着光,很是欢喜。

王宫里开了宴席,他们一行被安排在最好的位置,就坐之时,群臣皆已到场,只有高昌王麴嘉还未出席。

他们面前摆放了丰盛的大餐,烤全羊,牛肉羹,鹿肉,冬天里少见的几种鲜果,还有奶酪和各式糕点,都是中原没见过的做法。阿柏偷偷塞了一块糕点进嘴里,宴席还没开始,不好光明正大地吃。

几声铃声响过,群臣起身,一人缓缓从幕后走出,高昌王麴嘉身穿华服,头冠镶嵌了各色珠宝,贵气逼人。麴嘉三十出头,总体上还是汉人长相,但五官比一般汉人要更立体一些,应该是混了胡人血统的缘故。他对群臣简单说了几句高昌语,似乎是让众人尽情饮酒。众人举杯应答,后皆重新入座,开始饮酒吃肉。

他们几人也坐下,正要吃肉,没想到,麴嘉竟是从王座上走下,来到他们近前。

他们几人又纷纷站起身,只听得麴嘉以北语道:“魏国使者们,一路上辛苦了,先坐下饮酒。”

元遥将怀中锦盒拿出,恭敬呈给高昌王,道:“征北将军元遥,奉吾皇之命,前来高昌,为高昌王献礼。”

麴嘉接过锦盒,打开,舍利子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芒。群臣停下动作,都看着那舍利,表情肃穆,有的甚至双手合十,默念梵语。高昌一向是崇佛的,相信在座大臣也有不少虔诚的信徒。

麴嘉见了舍利,先是对舍利子行了一礼,而后笑道:“多谢魏主的一片心意,礼物贵重,定当安放于国寺中,为这舍利修一座佛塔供奉。”

陶惜年心中隐隐担忧,这枚舍利子,是没有完全封印的。他在师父留下的书上看了个法子,反复琢磨,照着那法子封印了舍利子的一部分力量,但极容易解开。而且,就算不被解开,几年之后那封印也会自行消失。不过高昌城内多异人,麴嘉身边应该会有法力高强之人,不至于轻易落入奸人之手。

“国师,还请劳烦国师先将国礼妥善收好,留待他日佛塔竣工,再行仪式,将舍利子请进塔中。”

麴嘉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方才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麴嘉身上,竟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身影。

那个被称为国师的男人,身穿黑袍,整张脸都盖了起来,看不见长相,但隐隐有种阴森之气。他走上前,双手接过锦盒,向麴嘉行礼,而后将锦盒交给自己身后的侍从。

呈递国礼后,元遥和陶惜年一身轻松。任务终于完成,不辱使命。剩下的,便是在高昌度过一个寒冬,然后返回洛阳了。

西域舞娘在殿中翩翩起舞,乐师奏着异域风情的曲子。阿柏敞开了肚子吃喝,陶惜年沉醉在胡璇舞步中,嘴角带了笑意。

这一次高昌之行,虽然艰苦,但他好像什么都有了。有了元遥,还找回了高辰,阿柏也能化形。他偷偷看了元遥一眼,元遥跟上辈子长得很像,而他么,跟道林长得不是很像,只有两三分相似。毕竟,转过一世要换一对父母,父母长什么模样,才能决定孩子长什么样。

“你看什么?”元遥问。

陶惜年眨了眨眼,说:“看你呀,无事可做,便看你了。”

元遥弯了嘴角,给陶惜年切了肉,放进他盘中,道:“多吃点肉。”

宫宴一直持续到傍晚。就在他们一行人以为要结束宴会,打算回驿站之时,收到了麴嘉的邀请,去偏殿鉴赏诗文字画。据说高昌麴氏一向以中原文化为尊,看来传闻为真。

他们一行跟着侍从来到偏殿,他们到时,麴嘉已经在偏殿中了。他身旁站着两位衣衫华丽之人,看着像同为皇族的兄弟。另还有三位文臣,其中一位是汉人。他们几人相互寒暄一阵,便各自看各自的。

此处灯火通明,四壁挂满字画,陶惜年走近一看,皆出自中原名家之手。这麴嘉的品味,其实还不错。

偏殿层层帘幕掀开,一个蒙面女子从帘幕后走出,身后跟着四位如花似玉的侍女。女子虽然蒙面,但看得出定是位十分美丽的女人,眉毛弯弯如新月,眸子如星辰。

麴嘉介绍道:“这是舍妹麴素,她说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中原来的使者,我便准许她前来一同欣赏字画。”

公主麴素与众人稍作寒暄,便作势去看字画。元遥站在陶惜年身旁,陶惜年小声问道:“夜深了,难不成今日要留宿宫中?”

“恐怕是了,你困了么?”

陶惜年摇头,道:“那倒没有。高辰昨日在纸上写了,想今日再跟我们一聚。”

不觉间,麴素来到他们二人近前,问:“元将军,你从中原来,想必比素儿更懂书法。人人皆说王右军的字好,究竟好在何处?”

元遥和陶惜年面前挂的,正是一幅王右军的字,一幅不太常见的字。王右军的兰亭之类,是不可能流落到高昌的,世家大族抢破了脑袋都要,根本不在乎多少银子。

元遥道:“公主,实不相瞒,在下不懂字画,我这位朋友比较懂。”

陶惜年呵呵笑了两声,道:“在下也不过一知半解。字的好坏优劣向来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王右军能被众人推崇,自然有其独到之处。王右军擅长各体,隶书、草书、楷书、行书皆得心应手,善于博采众长,又自成一家,笔法平和自然,遒美健秀,用‘飘若游云,矫若惊龙’,来形容,再合适不过。相比于同期的文人,他的字,的确是翘楚。”

公主麴素微微颔首,却又向元遥问道:“元将军,敢问洛阳有何处是值得一去的,小女子远处高昌,对洛阳早已心向往之。”

“邙山,洛阳大小市,白马寺,金谷园……”这些地方,他都与陶惜年去过。

陶惜年这回懂了,这公主是想找机会跟元遥说话呢。他故意往旁边移了几步,去跟阿柏聊天。阿柏是不懂什么字画的,对桌上摆的晶石小山比较感兴趣,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只过了不到一刻钟,陶惜年就收到元遥求救的眼神。陶惜年微微一笑,对元遥眨眨眼,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089章:联姻

夜深了, 他们几人被安排于宫中暂歇。陶惜年的房间在元遥隔壁,他洗漱完毕, 吹了灯,贴了张穿墙符到元遥房中,无人察觉, 他的法术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有用。

元遥见他来了,将灯吹熄,二人共卧。

陶惜年钻进被子里, 笑道:“今日那高昌公主好像看上你了, 若是她招你做驸马, 可如何是好?哎, 你就得留在高昌了。”

“别打趣了, 怎么可能?我不过是来送国礼的,送完住上一段时日就回洛阳了。两国之间联姻,可不是小事。我与圣上已出了五服, 又是家中庶子,高昌王不会动心思让我当驸马。再说了, 我还有个未婚妻。”

“哟, 又拿梁菀君当挡箭牌。阿遥, 若是菀君身子好了, 你会与她成亲么?”陶惜年打趣。

元遥肯定道:“不会。”

“为何呀?”

“我对她没有那种感情。”

“那若是她想跟你成亲呢?”

“退婚。”

陶惜年挑了挑眉, 觉得有点意思, 又问:“你不是不乐意与她退婚么?上回是谁说婚事是老一辈定的,不退婚来着?”

“那是我知道她不会真的与我成亲。”

陶惜年往前凑了凑, 抱住元遥的腰,亲昵问道:“若是没有我,你当真一辈子就这样与梁菀君定着婚约,再不娶别人了?”

元遥手覆住陶惜年的背,道:“随缘。若不曾遇见你,或许真的一个人过了。那晚在青龙道观,我一见你,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直到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碰面,我能确认,我要找的人,多半就是你了。”

陶惜年偷偷乐了一阵。他是什么时候喜欢元遥的?有点不记得了。或许正是那晚,风雪夜里,元遥睁眼的一刹那。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与上辈子他遇见的慕容邶一样。

翌日,天刚亮了一会儿,元遥起身,在陶惜年唇上印下浅浅一吻。陶惜年的脸,与上辈子的道林重合,是那般熟悉。他想起在琉璃球里看到的那个倔强而善良的少年,道林才十九岁便去了,或许等他再长大些,性子或许会与陶惜年更相似。

不过,他更喜欢这一世的陶惜年,因为他是元遥,而不是上一世的慕容邶。

陶惜年没醒,还在做梦,元遥洗漱好了,才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尖。陶惜年转了个身,迷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还早,不过得早些起,高昌王恐会随时遣人来宣。”

陶惜年想想也是,揉揉眼睛,爬了起来。穿好衣裳,贴了一张穿墙符,回到给自己安排的房中。

半个时辰后,高昌王麴嘉果然派人来宣,请他们共进早膳。阿柏有些没睡好,他昨天吃得实在太多,撑得慌。眼皮底下一片青灰,不时打着呵欠。在进入殿中的一刹,连忙调整好表情,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

陶惜年顺了顺他的头发,帮他压住翘起来的几根乱发,阿柏则扯了陶惜年的袖子,在他身旁坐下。

麴嘉实在是比较好客的王,早点上了一茬又一茬,味道都很不错。待大家几乎吃够了,只听得麴嘉问道:“元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下不少战功,不知如今可有婚配?”

元遥顿了顿,没料到麴嘉竟真的问起此事,道:“有未婚妻。”

“既然未婚,那便是还未娶妻了。”

陶惜年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昨日见的那高昌公主还真的看上元遥了?

昨夜元遥说的不假,按理说,他的身份,高昌王是看不上的。高昌王的妹妹,至少也得许给魏国有爵位的王侯。除非……让元遥留在高昌王宫,不再返回大魏。

麴嘉又道:“舍妹素儿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她为父王母后在寺中祈福三年,半年前才回到王宫。元将军既然尚未娶妻,岂不正好?高昌与魏国是邻邦,以往也有过联姻,如今两国交好,边界太平,何不趁此机会,再次联姻,以固两国情谊?”

元遥几乎没有犹豫,推辞道:“高昌与我魏国交好,联姻的确可坚固两国情谊,但在下并非合适人选,还请王三思。”

麴嘉的脸色有些阴沉,似乎没料自己竟开口就被拒绝。站在一旁的年轻黑衣侍官看了王的脸色,立即劝道:“元将军,这可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况且我们公主还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为了高昌与大魏情谊永固,元将军难道不考虑便直接拒绝么?”

“在下已有婚约,若是毁约而另娶,愧对未婚之妻。”

“将军的未婚之妻可是出自大魏或者梁国的世家大族?又是否姿容绝色,令人难以忘怀?”那侍官再问。

“她并非世家大族,只是商家之女,容貌也并不出众,但配我这个元氏庶出之子已是足够。”

“既然并非世家大族,姿容亦并不出色,元将军有何难以舍弃的?况且,个人事小,国家事大,想必将军该明白。就是您的那位未婚之妻,也该懂得这些。”

“在下身份低微,配不上公主。大魏还有不少比在下更合适的人选,若是王上有意与大魏结亲,待在下返回洛阳,禀告魏主与太后,相信能给王上一个更满意的答复。”

麴嘉似乎不想再听,抬手,黑衣侍官扶他起身。麴嘉道:“如今到了冬日,回洛阳的路不大好走,元将军一行,应当要留至来年春日吧?时日还长,无需如此迅速便冲动拒绝婚事。再考虑考虑,本王还有国事要处理,这段时日,麴宋会照顾你们的起居。”

“恭送王上。”元遥向他行了个礼,陶惜年等也起身,目送麴嘉离开。

高昌王麴嘉走后,众人面面相觑,苏还小声道:“怎么?这么漂亮的女人也不要,还是个公主呢!”然后看了看陶惜年,又说,“虽说看来看去好像没有陶道长俊,但也不错了。”

“你闭嘴,就你话多!”阿柏掐了苏还一下,苏还不说话了。

陶惜年无语望天,笑问元遥:“怎么,感觉如何?准驸马。”

元遥的脸色有些严肃,道:“别打趣我了,回去再说。”

麴宋站在一旁,面带微笑,无视了他们的议论纷纷。

陶惜年站起身,拉起元遥,道:“我们出去走走,还没好好看看这高昌王宫呢。”又对曲宋道,“麴侍官,还请劳烦给我们几人带个路。”

麴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微微颔首道:“几位还请这边走,下官带几位去后园一看,那处种有几株从中土运来的梅树。”

陶惜年来了兴致,这么冷的地方,梅花还能开?他问:“麴侍官,如今天气这般寒冷,梅花竟是开了么?”

麴宋诚恳道:“回这位使者,高昌寒冷,梅花不容易开,一般要来年稍暖,开春之前才会开花,花苞也不多。眼下么,开了三四朵。”

“那有什么好看的!”阿柏心直口快。

麴宋神色不变,道:“还有不少奇石,相信这位小使者会喜欢。”

宗庙中,麴素双手合十,虔诚地跪拜良久,而后从垫子上起身,睁开星辰般的眼眸,问道:“国师,那魏国来的元将军果真是素儿命中之人?我总觉得,他似乎并不喜欢素儿。”

麴素眼前站着的黑袍男人,正是昨日出现在大殿之上的国师。他道:“初次见面罢了,他们一行还要在高昌城中住上两月,还怕不能令他爱上您?您可是这高昌王宫中最美丽的人。”

麴素听了,脸上浮起两朵红晕。

“公主,三年前下官便给您算过,您的婚事不宜早办,自然会有适合的人选。如今,那人来了高昌,虽身份并非十分尊贵,但正因如此,他能陪伴在您身边,免去了公主背井离乡之苦。”

“说的也是,像我这样的公主,多半长大了便沦为联姻的工具,背井离乡,甚至去往言语不通的国度,下半生过得寂寥,永远难回故土。与其如此,还不如将命运抓在自己手中。”

“公主明智。将他留下,是最好的选择。王上宠爱着您,因此才站在您身边。公主,把握机会。”

麴素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微笑道:“多谢国师提点。”

黑袍国师伸出一双苍白细瘦的手,将一个紫色小锦囊交给麴素,道:“公主,这个锦囊想必能帮到您。”

“迷魂草?”麴素那双明若星辰的眼眸眨了眨,问道。

国师颔首:“锦袋里有使用方法,公主聪慧,一看便懂。迷住他,让他成为您的裙下之臣。”

麴素脸上带着笑意,捧着紫色锦袋闻了闻,放在胸口,道:“素儿这便回了,今日多谢国师。”

第090章:有约

寝宫中,麴素打开了紫色的锦囊。迷魂草麴素是知道的,传说放少许迷魂草在身上,身体会发出幽香,令人神魂颠倒。她远嫁的姐姐就曾从国师手中拿过迷魂草,但可惜的是,她姐姐并没有嫁给她爱的人,而是远嫁了言语不通的西域藩王。

锦囊中,除了迷魂草,还有一粒黑色的药丸。她看了国师在纸条上写下的用法,要让心爱之人当着自己的面服下去,三日之后,那人便会死心塌地爱上下药之人。

她将锦囊放在胸口,回想起元遥的脸。虽然只见过一次,她心中却隐隐生出些许期待。这位元将军,身材高大,又长得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男人都俊朗。虽然接触不多,不知他脾性如何,但眼下他的确是最适合联姻的人选。

她年岁不小,早到了该出嫁的年纪。虽然王兄宠着任她留在宫中,但再过几年,也是老姑娘了。她是该把握住机会,抓住元遥。如此一来,既能与北魏联姻让王兄高枕无忧,又能把人留在高昌,以免远嫁之苦。

“公主,您在想什么?”

麴素的侍女香儿笑眯眯地走来,麴素连忙收了锦囊,道:“香儿,那日你见了元将军,觉得他如何?”

香儿那晚陪麴素出席,自然也见了元遥一行人。她道:“元将军,自然是很俊的了。不过,他身旁的另一个人,就是脸上有酒窝那位的汉人使者,长得可真好看。”

香儿说话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麴素微笑道:“我也记得,是挺俊的。你若是喜欢他,我去让王兄派人打探打探,他或许未曾婚配。”

香儿连忙道:“哎,这可不行。我不能离开公主,更不愿离开高昌。”

“好吧,连香儿你也是不愿远嫁的,留在高昌多好。”麴素叹息。

“怎么,公主难不成是要远嫁?”香儿惊道。

“我不走,我要留着。香儿,你去给我拿笔墨和丝绢过来。”

香儿听到公主不走,安下心,去拿笔墨和丝绢。麴素沾了墨水,细细想了一阵,在丝绢上写下两行字。

香儿拿起来一看,惊道:“公主,您要约元将军出来?这……这合适么?”

麴素理了理头发,道:“合适,说不得再过不久,他便是高昌的驸马了。”

香儿苦着脸道:“公主,难不成您要去大魏?大魏虽好,可也太遥远了。”

“谁说我要去大魏?我要将他留下。”麴素捏紧了挂在脖子上的锦囊。

香儿喜道:“原来如此,香儿懂了。我这就去给那位元将军送信!”

“不忙,晚一点,黄昏后再去。”

房中,陶惜年抱着暖炉斜靠在床边吃花生,眼看着着花生壳就快堆成山了,他瞥了一眼正在看书的元遥,道:“准驸马,高昌王要留你当他的妹夫,这可怎生是好哟。”

“怎生是好?你怎么不帮我想个法子?”元遥在看陶惜年给他拿的道经。他说学就学,毫不含糊。学道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还需慢慢打好根基。有陶惜年在旁指点,近一段时日算是勉强入了门。

“想什么法子?等着吧,那公主还会找上门的。咱们要在高昌待两个月,她不来才怪。”

陶惜年呵呵一笑,左脸颊的酒窝陷了下去。元遥伸手戳了戳,道:“你就只知道看好戏。”

天色暗了,又开始下雪。室内有炉子,倒不大冷。陶惜年挨着元遥,看一卷高昌街上买的志怪,他想看看,在这个国度,又流传着怎样的故事。

“元将军在吗?”门外传来年轻女孩的声音。

陶惜年瞥了元遥一眼,小声道:“说来就来。”说罢,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给公主麴素传信的侍女香儿。她年纪不大,只有十六七岁,看模样也是汉人混了胡人的血,模样长得挺娇俏。她一见开门的是陶惜年,便红了脸,低头笑了,小声道:“香儿见过魏使者,还不知使者怎么称呼?”

“我姓陶。将军在看书呢,你有话要传么?”

香儿将麴素写了字的丝绢双手递给陶惜年,道:“陶郎,这是公主托香儿交给元将军的,还请陶郎交给元将军,香儿就不打扰将军了。”

陶惜年微微一笑,接过丝绢,同香儿道了别。他关上门,将丝绢丢给元遥,坐在一旁吃起了柿饼。元遥将丝绢展开,陶惜年终究是没忍住好奇心,偷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元郎亲启,明日午时,茶室一聚。”在这行字的下面,还附了一句诗: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这句诗,出自《诗经摽有梅》,大意是说,快去用竹竿打梅子,树上只剩下七颗梅子了,要找丈夫,快趁良辰吉日。

陶惜年不禁道:“哟,这公主可真够主动的,我看她恨不得立马就嫁给你。”

元遥有些尴尬,将丝绢放在一旁,问陶惜年:“这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去呀,我倒很好奇,这么主动的公主,会请你喝什么茶。”

“我不想去。不然我这就去追那小丫头,把丝绢还给她。”

“怎么能不去?人家公主大胆求爱,你好歹走一趟,给点面子嘛。”陶惜年嘿嘿笑了两声,很明显是在说风凉话。

元遥想了一阵,道:“你也去。”

陶惜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我?我为何要去?”

“你是我心上人,自然要去。”

“什么?”陶惜年笑开了花,在元遥脑袋上捋了一把,“我嘛,我是想去,但这可就坏了公主的兴致,她要恨我了。”

元遥捡起放在一旁的道经,继续看了起来,道:“她没那么喜欢我,只见过一面罢了,能喜欢到哪里去?想与我结亲,只是想跟大魏联姻罢了。只要跟大魏联姻,高昌王在西边就能坐得更稳一些。”

“嗯,还要再加上一条。公主不想嫁到大魏去,嫁了你,说不得要让你留在高昌了。”陶惜年补充道。

第091章:蛊惑(一)

高昌人也喝茶,与陶惜年惯常饮用的茶做法不同,这儿的茶,是酥茶。

在浓茶中加入牛乳与酥油,以及少量的盐与糖,香味浓郁,喝了能御寒。在冬天里喝一碗热腾腾的酥茶,再适合不过。

陶惜年小小喝了一口,只觉唇齿留香。心想着等回到南梁,定要按这种法子做茶来喝。

陶惜年与元遥坐在茶室中,不远处,端坐着高昌公主麴素。四个侍女在一旁侍候,其中一位正是他昨日见过的香儿。香儿见了陶惜年,似乎很高兴,频频朝他眨眼。

但公主没那么高兴,眼神无意间掠过陶惜年的脸,似乎有些许不满。

陶惜年想,公主定是不曾料到,他也会跟来。

今日麴素并未蒙面纱,大大方方地将脸露了出来。她果然很美,带着异域风情的美。肤色雪白,眼睛很亮,鼻梁挺拔,嘴唇薄薄的,有点薄情相。

“元将军,想必王兄已经与将军说起过联姻之事,不知将军如何作想?”麴素问。

元遥道:“在下已经回王上,联姻之事关系重大,还需告知魏主与太后再做决断。况且在下已有未婚之妻,出身也并不高贵,配不上公主。”

麴素抓紧了锦囊,柔声道:“将军的意思,是并不想与素儿结亲?”她没想到,自己竟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难不成,她长得不如这位元将军的未婚之妻么?

“在下并非适合的人选,还望公主三思。”元遥的语气很坚定,没有留任何余地。

元遥在拒绝她,按理说,她不该再步步紧逼。她是高昌的公主,想与她结亲的人高昌城里多得是,被拒了,不该再死逼赖脸地贴上去。不过,方才他已喝下了酥茶,三日之后,便不会再拒绝她。

麴素这般一想,心中竟有几分快意。今日的他将自己拒绝得如此干脆,三日后却要爱上她,当真有趣。

“元将军,你未婚的妻子,可是美若天仙?”

陶惜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个问题,那日的侍官也曾问过。啧啧,怎么就不会往德行与才能方面想想呢?梁菀君长相普通,只是清秀佳人罢了,性子倒是极好的,懂的东西也多。若他是个普通男人,定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并非,她相貌普通。”

“那元将军以为,素儿长相如何?”

“很美。”

“难道元将军就不心动?”

“在下未婚之妻虽相貌普通,但德行极好,在下亦非注重外表之人。”

“素儿懂了,将军果然不同寻常。那今日,就当素儿只是请两位喝茶吧。”

不多时,麴素便在四位侍女的簇拥下,离开了茶室。香儿频频回头,似乎有些不舍。陶惜年对她微微笑了,挥手道别。香儿脸蛋浮上一丝红霞,笑着缓步离开。

陶惜年凑近元遥,问:“阿遥,你说这公主真的就这么算了?总感觉有点不大对劲,她的反应太平淡了。”

元遥道:“相信她是明白了。若由她告诉高昌王,麴嘉应该会打消与我结亲的主意,另觅他人。高昌与大魏联姻是件好事,只是不该由我来当联姻之人。待我回宫禀告太后,她与崔叔定能找出适合的人选。”

陶惜年站起身,拉了元遥一把,二人踏着细碎的雪,慢慢走回客房。陶惜年道:“虽说宫中华美,好吃的也多,可我想回驿馆去,那儿更自在。我们来宫中好几日了,这高昌王不会一直将我们留在宫中吧?”

“待下回高昌王来宣,我与他提。若是不宣,我便去找那麴侍官。”

到了门前,陶惜年开了门,道:“到了,今日不知阿柏和苏还他们在做什么,在宫中待久了有些无趣,真想出门走走。阿遥?”

元遥没有紧跟上来,陶惜年回头看去,只见元遥在原处站住,扶了扶额头,道:“奇怪,有些头昏。”

“嗯?是受凉了么?”陶惜年有些诧异,元遥的身体一向很好,很少生病。

元遥摇头,进了房门,在桌边坐下,拿起书看了两行,难受地闭上眼,捂住了头。

“怎么了?”陶惜年觉得有些不对劲,“手伸出来,给你把脉。”

“头疼。”元遥乖乖将手递给陶惜年,任他察看。

陶惜年细细把了一阵,只能感受的脉象受情绪波动稍有起伏,并无风寒或者其他病症之像。他蹙眉道:“不是风寒,只是头昏与头疼么?”

元遥点头,又道:“我有些困。”

陶惜年伸手摸了元遥的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又给他揉了揉太阳穴。元遥似乎稍稍好了一些,伸手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肩头。

“你好些了么?”

“似乎好些了。”

“真奇怪,今日也没做什么。难不成那公主给你下了迷魂药了?”

元遥笑了,道:“哪有这种药?再说,我也不觉得喜欢她。”

“啧啧,说不定呢。那公主今日有些奇怪,你拒绝了她,她没说什么便走了,似乎势在必得,并不像放下了。高昌此处多异人,说不得就有法子让不喜欢自己的人立马喜欢上呢。若是如此,你爱上了公主,我该如何是好啊……”陶惜年打趣。

元遥推了陶惜年一把,两人躺在垫子上,元遥道:“我不会被控制的,再说了,还有你和苏还。”

元遥抱着陶惜年,不一会儿竟睡着了。房间内炉子中的火正旺,室内温暖如春。陶惜年伸手抚上元遥的眼睫,心道就算有这种邪门的法子,也总能解开的。

睡了小半个时辰,陶惜年幽幽醒来,元遥竟还睡。他撑起身,给元遥压紧了薄被,无意间触到他的额头,惊了一下。元遥的额头很烫,正在发热。

他起身打水,用温水浸泡巾帕,拧干了给他擦脸,放在额头上。

奇了,真是奇了。原先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阿遥的身体一向很好,这几日也未曾着凉,难不成真的是因为喝了那公主的茶?

他重新为元遥把了脉,脉象稍稍弱了些,有些病像,但总体而言,身体并无大碍。

他穿墙去叫苏还,苏还正靠在炉子边睡大觉。陶惜年踹了他一脚,苏还迷迷糊糊醒来,抱住了他的腿,喃喃道:“陶道长,你总算乐意跟我双修了?”

陶惜年给了他一拳头,苏还总算清醒了些,原来他竟是在做白日梦。

“啊,怎么了?”他木然问道,“你怎么在我房中?想非礼我吗?”

陶惜年也不多话,抓了他的衣襟就走,说:“跟我走一趟。”

第092章:蛊惑(二)

元遥正睡着,陶惜年抚上他的额头,还是很烫,热度并未降下去。他拿下方才的巾帕,用温水浸泡,然后拧干了,重新放在他额上。

苏还瞧了瞧,道:“怎么,发热了?”

他的眼神在陶惜年与元遥之间逡巡一阵,俯下身,问:“难……难不成你们那什么了?元将军竟然还是……”

“苏还!你正经点。”陶惜年敲了他一记,“阿遥先前被公主请去喝茶,我也去了,回来后他便突然头昏发热,我倒没事。给他把了脉,脉象挺稳,不是生病。你瞧瞧,能看出什么端倪么?”

苏还也为元遥把了脉,用灵力试探一阵,道:“的确不是生病,但也并非魔障之类。叫得醒么?我叫他试试。”

苏还捏住元遥的鼻子,陶惜年连忙拍开他的手,道:“你做什么啊,憋死了怎么办?”

陶惜年心里打鼓,试着推了推元遥:“阿遥,你醒醒,再睡天就黑了。”

苏还坐在一旁,托着下巴,道:“公主不可能给元将军下能让人睡觉的药吧?”

“废话!”

“那么……该不会是,某种蛊毒?蛊毒吃下去,把脉可把不出来。嘿嘿,听说还有那种吃了能让人爱上自己的蛊呢,公主指不定是想靠这种法子,想将元将军留在高昌。”

陶惜年心下一惊,握紧了元遥的手。

“你能解蛊么?”

苏还摇头:“不能。不过……”

“不过什么?”

“我知道吐谷浑有人能解。”

陶惜年叹了一声,道:“那么远?算了,也不一定是中了蛊。再等等,他再不醒,便只能找高昌王城中的巫医了。”

苏还打了个呵欠,道:“有点饿了,这个时辰,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陶惜年再一次摸了元遥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体温恢复正常。他奇道:“烧退了,不过阿遥怎么还没醒?”

陶惜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回头,元遥竟睁开了眼。陶惜年一喜,连忙放下水杯。元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有一丝防备,一丝疑惑,像极了青龙山上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陶惜年愣了愣,道:“阿遥,你醒了?”

元遥微微皱眉,问:“你是何人?”

苏还木然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之色,凑过来指着陶惜年问元遥:“元将军,你不认得他了?”

元遥道:“苏还,你为何在我房中?”

苏还这回更惊讶了:“将军,您竟然还认得我!难不成,我在你心中竟是比陶道长还重要?”

陶惜年呆立了片刻,推开苏还,问:“阿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元遥的表情有一丝凝重,他记得苏还,记得苏还与他从洛阳一路来了高昌,并且知道自己身在高昌王城。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但他竟是半点关于他的记忆都荡然无存。

半晌,元遥摇了摇头,道:“这位郎君看着很是眼熟,我们见过?”

陶惜年仿佛被天雷给击中了,半晌没回过神来。他问苏还:“这……这是怎么回事?有这样的蛊毒么?他还记得你,却不记得我了!”

苏还沉吟半晌,道:“有可能,要不然你去问问那公主,只要你不怕得罪于她。”

元遥醒来便处于一种疑惑的状态,他觉得自己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但究竟是何事,他想不起来。

陶惜年垂下头,突然抓住元遥的衣襟,急道:“你怎么能忘了我?!你记不记得我们是在南梁就认识了?我跟你,还有苏还,我们一起来的高昌。方才公主请你去喝茶,我也去了,回来后你便头昏发热,一觉醒来就不记得我了!”

元遥确乎还记得公主请他喝茶一事,但他记得自己是一个人去的,并没有别人。

“那阿柏呢?阿柏你还认得么?”

“阿柏……就是青龙山上的九死还魂草,他救了我。”

“是我和阿柏一起救的你!”陶惜年简直要咬牙切齿了。元遥究竟吃了什么东西?身边的人都还记得,唯独偏偏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元遥一脸疑惑,眼前人说的话,与他脑中的记忆并不相符。但听苏还的语气,此人说的话,应当是真的。

“车安星呢?车安星记得么?你知道你在哪里,你是何人?”

元遥沉声道:“记得。我来高昌,是来献国礼的,车安星是在薄骨律镇时穆朗给我们找的向导。”

“那我呢?”陶惜年指着自己。

元遥道:“不认得。”

陶惜年觉得自己要气疯了,这高昌公主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元遥独独忘了自己?他们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而且还知道了他们前世曾有过一段缘分。元遥忘了他,忘了道林与慕容邶,这些故事,变成了只有他一人知道的秘密。

苏还托着下巴想了一阵,道:“我懂了,似乎是与情蛊类似的一种蛊,能令人忘记一生挚爱,一般么,是失去恋人之人不堪忍受痛苦而服用的药。这么说……”他眼神在陶惜年与元遥之间来回游走,“你们二位,感情相当深啊。”

“什么情蛊?”元遥疑惑道,“我只记得今日从公主处回来,在房中睡着了,醒来后却见二位在我房中。这位郎君……我当真是认得的?”

陶惜年猛地站起身,道:“我去找公主。”

他开了门,门外的风雪吹了进来,元遥猛地抓住他的手,将门关上。

“怎么?”

“我去吧,在此之前,能否将所有的事情告诉我?”

嗯,告诉阿遥自己跟他是如何走到一起,还是有点羞耻的,而且要当着苏还的面。值得庆幸的是,元遥愿意相信他。陶惜年憋了一会儿,道:“苏还,阿遥还记得你,你告诉他我是谁。”

苏还摇摇头,摊手道:“元将军,这位是陶道长,在我认识你之前,你们两人就认识了。我知道你们两人有一腿,至于好到什么程度,我可不知道。”

元遥有些惊讶,道:“我与这位陶道长,难道真是这种关系?”

陶惜年瞬间红了脸,想了想,道:“苏还,你赶紧滚回去,我跟阿遥说会儿话。”

苏还木着脸起身,叹气:“哎,命苦喔,都没人在乎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啧啧……”说罢,穿墙走了。

房中只剩了陶惜年与元遥,陶惜年踌躇良久,不知该如何说起,道:“哎,就从……就从我在青龙山上捡到你开始说吧。”

夜深了,两人共食,陶惜年吃两口说一句,慢慢将他们一路以来的经历说了一遍。

青龙山上的相遇,建康城的再次碰面,浮山峡一起击退走尸与黑蛇精,再到冀州降服法庆,洛阳结伴同行前往高昌……一路事无巨细,说得明明白白。

一顿饭吃完,宫人收走了碗筷,陶惜年喝着酥茶继续讲。

元遥听了,道:“这些事我都记得,可独独不记得这些事里都有你。”

陶惜年垂下头,有几分丧气,问:“那你这会儿知道了吧?”

“那我们二人……我们二人可都是男人,当真是那种关系么?”

陶惜年抬起头来,笑道:“自然就是那种关系呀!我们可不止此生如此,还有上辈子呢,你可是为了能早点见到我,情愿早点投胎赶来见我啊。”

元遥握着茶杯沉默地看着桌面,似乎有些难以接受。他记得自己有个没办法嫁过来的未婚之妻,虽然他并不爱那位女子也不曾有别的心上人,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男人。

第093章:蛊惑(三)

“那你如今对公主有何感觉?”陶惜年问。

药是公主下的,阿遥忘了他,会不会立马就喜欢上公主?

元遥回想起麴素的脸,并不觉得有半分心动,道:“没什么感觉。”

陶惜年摸了摸下巴,道:“那这就奇了。这药定是别人给她的,她的意图是想令你爱上她,可如今你只是忘了我,却并未爱上她……”他心里隐约冒出一个人,又摇头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他不该怀疑他。

“我明日去找公主,问她究竟给我吃了什么。”

陶惜年撑着脑袋靠在桌边,眼珠转了转,突然觉得有些好玩。既然阿遥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他们之间的事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不是顶好玩的事儿么?

夜深了,陶惜年也不回去歇着,继续待在元遥房中。对于元遥来说,今日醒来之后,陶惜年是个全新的存在。没了之前有关他的记忆,单独的相处令他感到些许局促。他问:“夜深了,你不回房歇着么?”

陶惜年道:“我平日里就歇在你房中,今日不认得我了,就要赶我走么?”他慢慢靠近元遥,几乎要挨着他的鼻尖。元遥猛地往后退了些许,一抹绯红爬上他的面颊,陶惜年觉得有趣极了,继续向前靠了靠,作势要去亲他。

元遥却双手抵住他的肩,道:“我不习惯,你今日先回去。”

陶惜年作出伤心的神色,道:“更亲近之事我二人亦是做过,你忽然如此,真教人伤心。”

面前的这个年轻男子,长着一副难得一见的俊美的面孔,左脸颊上还有个小酒窝,看上去天真无邪,令人不忍伤害。这种面相是很讨人喜欢的,元遥相信,与他相处久了,自己真的会喜欢上他。然而,眼下他还难以接受。

“我……”元遥欲言又止,他想让陶惜年回去,却又怕伤了他的心。

陶惜年知道他的心思,却又想趁此机会逗弄一下元遥。他缓缓靠近,橘色的灯光下,元遥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如火光般吸引了他。他温柔地吻上他的唇,继而又放开。元遥瞪圆了眼睛,在看到那双黑若深潭般的桃花眼时,又有些许沉溺之色。这个人他定是认得的,他的眼睛,看上去很熟悉,他们之间,像是已经对望了几百年之久般,有种微妙的默契。

“你……”

陶惜年凑近元遥,贴在他耳旁道:“平日里到了这个时辰,我们就该睡了。你总是很主动地为我宽衣,然后……”

元遥往后退了半步,血全往脸上涌。

陶惜年表面上露出悲伤之色,心里却乐开了花,他道:“你从前爱我,不忍让我受半分伤害,甘愿居于我之下,可如今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事实上,他们自山洞里那次不太愉快的经历后,便没有过了,平日里只偶尔用手给对方解决。陶惜年倒是想翻身做主,但总担心不能给元遥留下愉快的经历。而元遥自从伤了他之后,也不敢乱来。二人维持这种关系,已经很久了。

听了陶惜年的话,元遥半信半疑。喜欢男人已是出格之举,而自己竟然是在下的那个?

陶惜年心里偷笑两声,作出痛惜之色,俯下身吻了元遥的脸,道:“我今日便回去睡了。苏还说,吐谷浑有能解蛊之人,若那公主拿不出解药,我们便提前返程,从吐谷浑回洛阳。我不想在高昌多作停留了,此处离吐谷浑的扜泥城不远,听说那处也称得上繁华。从扜泥城去往敦煌,比从高昌王城去敦煌更近。”

陶惜年贴了一张符,穿墙而过,房中只剩下脸还在发烫的元遥。陶惜年方才对他说的话内涵太多,他一时半会儿之间还没办法消化。桌上的油灯在燃烧,他盯了那温暖的火光一阵,想起烛火下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微微出神。

公主寝宫中,香儿快步走来,喜道:“公主!公主您猜,是谁要见您?”

麴素正在梳妆,唇边带着一丝笑意。香儿如此激动,定然是那人想见她。难不成国师给的药已经生效了?她语气轻快,问:“是谁?说来听听。”

“自然是未来的驸马呀。”

“他在何处?”

“就在寝宫外面。”

麴素的眼珠转了转,笑道:“请他去我的书房里坐坐,我一刻钟后到。”

香儿一路小跑出去传信,麴素换了身艳色衣裳,在面颊上抹了少许胭脂,整张脸越发明艳起来。

元遥坐在书房中,静静等着公主到来。他安静的时候,并非全然放空,而是想起陶惜年来。他细细回忆起自己年初去南梁执行任务的情形,极力将陶惜年的身影塞进所有的事情当中,好补全他突如其来失去的记忆。

麴素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行礼。公主很美,但他心中并没有心动的感觉。说来也怪,公主对他下药的目的,难道不是让他爱上她么?可为何他只是忘了自己心爱之人,却并未爱上眼前这位美丽的公主?

“元将军,今日为何突然想见素儿了?将军来得急,素儿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只能略备薄酒。素儿敬将军一杯,算是赔罪。”

麴素正要倒酒,元遥道:“不必了,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事想问公主。昨日,公主在在下的茶碗中,究竟放了何物?”

麴素一惊,不知元遥为何会发现此事,勉强笑道:“将军何出此言?可是身体有不适之处?”

“昨日回去之后,在下头晕脑热了一番,醒来后,竟将那位昨日与我同去的友人忘了个一干二净,而别的事情却都还记得,实在是奇怪。”

“什么?”麴素很是诧异。国师给的药,竟会有这样的奇效?而且,这元将军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喜欢上了她,反而是向她兴师问罪来的。

“那位友人是我很重要的人,还请公主道出药的来历,帮我将身上的药解了吧。”

麴素抓紧了裙摆,半晌后,道:“将军姑且先回去,待我弄明白了缘由,再同将军言明。”

元遥行礼道:“那便请公主遵守承诺,在下先回了。”

香儿只在门外守了片刻,便见元遥出了书房。再一看室内,麴素正坐着,她兴冲冲地走到麴素身旁,问:“公主,准驸马怎么这么快便走了?”

麴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感到自己受了屈辱。她想,她该去找国师问清一切。

“没什么,他只是来谢我昨日请他喝茶。”

“这很好啊,元将军是个话少的人,能专程跑一趟谢过公主请他喝茶,定是对公主您有意思了。”

麴素笑了笑,道:“话别说太早了,你陪我去宗庙里走一趟,我有事情想同国师讨教。”

“是,公主,香儿这就去给公主拿披风。”

跨过几座大殿,宗庙中,黑衣国师坐在巨大的神像面前,一动不动。麴素慢慢走近,叫了他几声,国师仿佛刚刚醒来一般,站起身,朝麴素行礼道:“公主,您来了。”

“国师,你给的药,似乎并没有效!”麴素怒气冲冲道,“今日那元将军过来向我兴师问罪,说喝了我的茶,忘了他的一个朋友,来同我讨解药。国师,这究竟是什么药?为何他没有爱上我,反而忘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也太奇怪了!”

国师笑了几声,道:“他忘的不会是无关紧要之人,而是他的至爱。”

“什么?你是说……那日陪他一同前往的那位使者,是他的至爱!这……这也,太难以置信了。难怪他不喜欢我,合着竟喜欢男人!”麴素气鼓鼓的,又道,“他既然喜欢男人,便不可能喜欢素儿了,对么?”

国师摇头:“若只让他喜欢上您,而不忘记旧爱,他便会三心二意。若是能让他忘了旧爱,再喜欢上您,那他这辈子便只能喜欢您了。”

“是么?可是,素儿可不想跟断袖在一起。”麴素有几分犹豫。

“公主,您可千万不能意气用事。他虽曾喜欢男人,却也能喜欢上女人。况且,对于公主来说,能留下他,是最好的选择。”

麴素想了想,道:“那素儿如今该怎么办?”

国师苍白细瘦的手从怀中掏出另一个锦囊,黑色的锦囊。他道:“这锦囊中有一粒药丸,服下它,便能控制元将军的喜乐,他会为您所倾倒。”

麴素半信半疑,问:“这药真有这种奇效?”

“下官的话,公主竟是不信么?药是吐谷浑所产,您给元将军服用的,是情蛊中的子蛊,而这个锦囊中的是母蛊,能控制子蛊的喜乐。只要药生效,别说让他爱上您,您甚至能对他为所欲为,让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

麴素的嘴角勾了起来,终于露出笑容,道:“素儿明白了,多谢国师。”

第094章:蛊惑(四)

阿柏坐在炉子边编草蓝,麦秆上下翻飞,手指动个不停。这是宫中的小侍官教他的,他学得很认真。

陶惜年坐在他身旁,无聊地看一本医书。阿柏抬起头来,问:“道长,大和尚真的把你给忘了?真是奇了,他怎么就没忘了其他人呢。”

陶惜年不想解释,其中的关系有点复杂,只道:“公主给他吃了药,原是想让他爱上她,也不知是吃了什么,偏偏就忘了我。啊,大概是给他吃错了吧,哈哈哈。”

阿柏也哈哈大笑起来,道:“这公主还真是傻,下药也能下错。可如今该怎么办呢?公主会将解药给大和尚么?”

陶惜年摸摸下巴,道:“谁知道呢,兴许给,兴许不给。不过我已打定主意,早点离开高昌。听说吐谷浑有能解这药的人,大不了上那儿找药去。”

其实阿柏觉着,若是让陶惜年忘了元遥会更好,不过他没敢说。等回到青龙山,说不得山上就有三个人了。陶惜年更喜欢元遥,他就成了不得宠的那个。唉,难过哟。还好他已经能化成人形了,可以下山找朋友玩。

有人敲门,阿柏停下手里的动作,将门开了,几片雪花吹了进来,元遥关上门。

陶惜年转过头去看他,喜道:“阿遥,你回来了。那公主怎么说?”

元遥轻轻掸去衣上的雪花,道:“公主似乎没料到会如此,说是弄明白了缘由,再同我说。”

陶惜年一副已经猜到的模样,道:“果然如此,那药必定是别人给她的,或许是拿错了。今后你定要小心,吃的东西,要让我与苏还查过了再吃。这高昌王城里已经不安全了,要到解药我们便上路算了。”

元遥在他们身旁坐下,陶惜年拍拍阿柏的肩膀,道:“阿柏,你不是说昨夜里没睡好么?回去睡觉去。”

阿柏噘嘴道:“我哪有那么贪睡啊,他回来了就要赶我走。”

“我跟阿遥有话要说。”

阿柏收了他的小玩意儿,愤愤地出了门,将门带上。室内便只剩了他们二人。

“阿遥,高昌王的呈文拿到了么?”

“未曾,估摸着还需要几日。”

“记得与他再要一份去吐谷浑的通关文书。”

“知道。”

陶惜年撑着脑袋,直直看着元遥。元遥有些不习惯,他想他该晚点再来找陶惜年。虽说他对陶惜年很有好感,但让失去记忆的他直接与陶惜年恢复情侣间的亲密,他总觉得不习惯。

但陶惜年就是喜欢这样。元遥越是想躲他,他越喜欢凑过去,非把他弄到脸红不可。

他慢慢靠近元遥,抱住他的腰,在他耳旁柔声道:“阿遥,我们好几日都不曾亲近了,你要何时才能记起我?”

元遥耳根红了一片,往一旁躲了躲,问:“能别这样抱我么?我……”

“你又想躲着我?”

元遥不说话了,僵直地坐着。陶惜年轻轻咬住他的耳垂,辗转厮磨一阵,元遥睫毛轻颤,突然推开了他,风一般跑了。

门被关上,陶惜年手撑着脑袋,看向窗外的飞雪,心情相当愉快。啊,他的阿遥真是太可爱了。

元遥走在宫中,仰头去看漫天飞雪,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波涛汹涌。他们之前也如此相处么?总感觉不太符合自己的个性。

“元将军……元将军是您么?”香儿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追上元遥,“太……太好了,方才去您的住所没找到您,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

“公主要找在下?”

香儿笑眯眯地点头,道:“正是,将军快随香儿去吧。”

麴素坐在书房中,今日的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整个人精神奕奕,明艳动人,无论是什么男人碰上她,都少不得要偷看几眼。她相信,就连那位固执的元将军也不会例外。

香儿为元遥开了门,在见到麴素的一刹那,他的心仿佛跳动了几下,有种莫名的感觉。

麴素笑道:“元将军,快些入座吧。我让人准备了几样糕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元遥在她对面坐下,问:“公主,药的事您问到了?”

“将军还真是一点都不懂情趣,面对素儿,将军就一点都不心动?”

元遥忍下那种奇怪的感觉,继续道:“我们打算过几日便离开高昌,在此之前,还请公主信守承诺,将解药交给在下。”

麴素冷冷道:“没有解药。元将军,你不过忘了一个朋友罢了,那人有那般重要?”

元遥直言:“那人于我来说,十分重要。”

“再重要,你也不过失去与他之间相处的记忆罢了,又没有失去别的。”麴素摸了摸头发,“难不成,他比你那未婚之妻还重要?”

“公主切莫为难在下,若是没有解药,在下便回去了。”说罢,起身就走。

“你!”麴素猛地站起来,“你这人,怎么如此冥顽不灵!我堂堂一个公主,难道不比你那未婚妻,还有那位你忘记的朋友更加高贵?做我的驸马,难道不好么?”

麴素动了气,元遥忽觉眼前发昏,像是被人拽住一般,生生迈不开步子。

麴素见元遥对她依旧冷淡,以为药没有效,没想到元遥却站着不动了。她好奇地靠近他,问:“元将军,你怎么了,可有不适?”

元遥忍下不适,淡然道:“无事。在下配不上公主,还请公主另觅佳配。”说罢,伸手去开门。

“不许走!”麴素道。

元遥的手指生生停住,额上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麴素突然笑了,那薄薄的嘴唇上翘,如同发现新奇之事的小姑娘般,围着元遥走了一圈,道:“元将军,你怎么突然听素儿的话了?”

元遥沉默不语。

麴素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元遥的脸,道:“乖乖听话不好么,你若留在高昌做我的驸马,日子会过得很快活,绝不会无聊的。”

“公主,请您自重。”

“反抗会带来痛苦,服从就变得轻松多了。你现在应该会对我心跳加速心生喜欢才对,为何冷冰冰的呢?”

麴素明亮的眼眸对元遥眨了眨,又道:“元将军,回去坐下,我们再好好谈谈。”

元遥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眼前一片模糊。忽的窗子被吹开,冷风令他清醒了几分,他感到了熟悉的气息。

麴素不动了,睁着她的一双大眼睛,维持着方才的神色,胸口处被贴了一张符,时间在她身上暂时停止。陶惜年站在元遥身后,搂住他,轻轻叹了一声,道:“我见你许久不曾回去,便跟来瞧瞧。没想到这高昌公主竟这般不知廉耻,真教人意外。”

“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若是直接走了,等公主醒了,恐怕还以为闹了鬼。”陶惜年皱眉。

“没要到解药,这公主似乎用了别的法子控制我,我觉得难受。”

陶惜年想了想,道:“大概是母蛊与子蛊,她恐怕是服了母蛊,你见了她,自然心儿砰砰跳,不能违抗她的命令。唉,真是难办。算了,我带你走,你暂时不见她比较好,其余的,我去想办法。”

第95章:蛊惑(五)

陶惜年心里计较一番, 不想再将元遥留在公主身边, 干脆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带走。他搂着元遥, 使了一张符, 两人便凭空里消失了, 临走时,顺手将公主胸前的符摘下。

麴素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房内却空荡荡的, 只有她一人。她奇道:“人怎么不见了!元将军?”她在房内来回踱步, 确定元遥并没有藏在某处, 而是真的不见了。

“公主, 您跟元将军还好吧?”香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麴素开了门, 道:“他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香儿惊道,“就……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元将军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麴素道:“或许他会道术吧, 总之,他走了。”

“那公主与元将军聊得如何?”香儿的脸上有些许担忧。

麴素薄薄的嘴唇勾了起来, 笑道:“我会将他抓住的,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我越想要。”

陶惜年与元遥回到房中,元遥的状态看上去不大好。陶惜年问:“阿遥, 你怎么样?”

元遥扶额道:“有些头昏,或许休息片刻便好了。”

“此处当真不宜久留,等拿了高昌王的呈文, 我们便即刻上路。这蛊能解的,在公主那儿拿不到药,我们便去吐谷浑找高人解,总会有办法。公主那儿,便不去了吧。”

元遥在床边坐下,陶惜年为他擦去额上细细的汗珠,道:“歇会儿,别让外边的守卫发现你回来,我出去一趟。”

“去何处?”元遥抓住陶惜年的手腕,仿佛生怕他忽然消失。

陶惜年微微一笑:“找那位给我们看前世的高僧,我想,他或许懂得这些。”

元遥放开了手:“那你早些回来。”

陶惜年的手划过元遥的唇,在他耳旁轻声道:“会的,你先睡会儿。”

陶惜年在元遥身旁做了个屏障,让他能安心睡觉。他的话如同催眠的咒语,元遥听了,安心沉沉睡去。

雪还在下,高昌城中已经连着下了好几日雪,路上的积雪很厚。陶惜年没有惊动任何守卫,靠着穿墙符出了高昌王宫,向那处寺庙行去。

街上的孩子们打打闹闹,将雪球丢来丢去,好不热闹。但在不易察觉的深巷中,有个小乞儿躲在简易搭出来的小棚中,四面透风,冻得瑟瑟发抖。这雪若还是不停,这个冬天,他恐怕要冻死了。

忽然,一件斗篷从天而降,披在他身上,带着暖意。身前的空碗中叮当两声,凭空多出两块碎银。小乞儿一惊,抬头去看,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陶惜年走得很快,他想快些见到那位高僧。他的直觉告诉他,前后两次为他看前世的僧人都不一般。前面的那个若是假的,最有可能便是六月假扮。而后面的这个,也有些奇怪,但怎么个怪法,他说不上来,总觉得那人也并非普通僧人。

但他既然帮了他与元遥,便对他们二人并无敌意。若是肯帮忙,那便极好。

走进熟悉的巷中,那日的小门仍在,门外有守僧,其中有一个能说北语,他道明来意,那僧人道:“今日有客,这位有缘人改日再来吧。”

陶惜年转身就走,绕了一圈,却从墙的另一边穿了进去。他想看看,平日里那位高僧究竟在做什么。

伽那坐在桌前,在给一位衣衫华丽的贵族男人看前生,陶惜年看不到那男人的前世,却能从他愉快的表情看出他的前世必定充满了喜乐。然而伽那似乎有些索然无味,歪歪斜斜坐着,注意力根本就不在那男人身上。

半个时辰后,贵族男人满意地起身道谢,留下不少钱财,心满意足地走了。伽那手抚上琉璃球,淡淡道:“出来吧,躲在那处做什么?”

陶惜年缓步走出,在伽那对面坐下,道:“伽那师父,今日前来,是有事想请教。”

“说罢,看看小僧是否能帮得上忙。”

“情蛊,会解么?”

“情蛊?”伽那斜斜看着他,忽而笑道,“有意思,我懂了。吐谷浑有人能解,你去往扜泥城,从正街里走,走到尽头处,爬过两座小坡,有一处药庐。那儿住了个药圣,他懂得如何解情蛊。要他解蛊不难,留下足够的钱财即可。”

“多谢伽那师父。”陶惜年道了谢,在桌上留下一小锭金子,消失了。

走在高昌城的小巷,陶惜年仰头去看天上的雪。又要启程了,这么大的雪,其实不好上路的。不过他不想再将阿遥留在此处。

元遥醒来时已是过了午后,天色昏黄,似乎即将天黑。他刚醒不久,陶惜年便回来了,掸了掸身上的雪,脱下外面的罩衣,在炉子边取暖。

“怎么没有披件大氅?”

“披了,路上见了个可怜的小乞儿,就给他披着了。公主还来找你么?”

“不知道,我睡着了,没听见声响。”

“伽那说,吐谷浑确实有人能解情蛊,扜泥城便有,从高昌王城过去,大约十日的路程。如今大雪,得走十五日吧。十五日……同我们之前走过的路相比,算不上什么,不过路上确实会很难捱。”

“只要做好万全的准备,雪下得大些也没关系。”

陶惜年在房中转了一阵,道:“我再去看看那公主。我得知道究竟是谁给了她情蛊,若把那人抓住,说不得能弄到解药。”

元遥忽的有些担忧,他道:“叫上苏还,让他与你同去。”

陶惜年笑道:“不怕,我想这高昌王城里纵使有高人,也不会轻易对魏国使者动手。”他伸手拂去元遥额前的碎发,“我再跑一趟,公主若是来找,你称病不去就是。”

雪渐渐小了,陶惜年在高昌王宫中穿行,如雪落般寂静无声。来到公主寝殿中,公主并不在此,他在她房内搜索一阵,没发现有价值的东西,正转身要走,公主却回来了。

麴素正与香儿说着话,可惜她们说的并非北语而是高昌话,陶惜年挠了挠头发,他听不懂啊,该带车安星来才是,当真是疏忽了。

今日的麴素笑得有些得意,她在床边坐下,摸了摸那两个锦袋,薄薄的嘴唇勾出一抹冷笑,似乎势在必得。

陶惜年在隐蔽处看了一阵,只觉得这公主有些可怕。那两个锦袋,想必是先前用来装情蛊的。他隐隐觉得那黑色锦袋的料子看着有些眼熟,想了想,便想起那位笼罩在黑袍中的国师。

对了,情蛊这么奇怪的东西,要么是巫医给的,要么是宫中年长的女官,再不然,便是国师一类了。

陶惜年出了公主寝宫,想了想又折回去。麴素与香儿去了书房,他趁其不备悄然在胭脂盒里放了点东西,坏笑着走了。

第96章:蛊惑(六)

高昌王宫里宗庙的位置还是比较好找的。陶惜年搓搓手, 朝手心哈气, 朝着最北边的高塔行去。天黑了, 他觉得肚子有点饿, 等查探好消息, 便回去跟阿遥吃饭了。他使出惯用的伎俩,用穿墙符在王宫中无障碍穿行,躲过了巡逻官兵和普通宫人。

来到宗庙内部,这里空荡荡的, 甚至只有两盏油灯忽明忽暗, 大殿中空无一人。此时天色已晚, 国师恐怕早已回了。他无奈地轻叹一声, 出了宗庙, 往住所行去。

陶惜年离开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神像后走出, 在方才陶惜年站过的地方停留了一阵, 也轻叹一声,缓缓步入黑暗。

三日后, 高昌王写给魏主的呈文拿到手, 几人暗地里准备走。这几日公主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元遥奇道:“公主竟没来找我。”

陶惜年呵呵一笑:“我在她胭脂里放了点东西,她现在估摸着不想出门了。”

他在麴素胭脂里放的, 是能让人起疹子的药,如今麴素必定为自己的脸而困扰,最近一段时日大概不会出门了。

他见元遥有些诧异, 补充道:“只是能让人发疹子的药,就算她不去管,半个月也好了,而且不会留疤,你就放心吧。”

“我知道你不会对她如何。明日我便禀告高昌王,动身前往吐谷浑。”

傍晚,将停的雪又下了起来,麴素蒙着面纱,亲自来到客舍。这几日她脸上突然发了疹子,心情不大爽朗,便不曾出门。还好疹子起得不大厉害,巫医说不会留疤,她才放下心来。

今日元遥与麴嘉要了呈文她是知道的,这意味着他们很快要走。这般大的雪,赶路并非易事。难道她就那般令人厌恶?竟能逼得元遥提前返程。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公主,找元将军么?”守卫问道。

香儿道:“正是,你去问问元将军在么?公主想见他。”

那边守卫前去传话,麴素坐在亭中,耐心等候。按照国师的说法,元遥应该不能违抗她的命令,他们隔得越近,她对元遥的影响就越大。若他们一行离开,她的母蛊便不能对子蛊产生有效的控制。无论怎样,她要在元遥离开前再试一次。

短短片刻,客舍的门开了,头戴青玉官,身穿青色长袄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笑意,左脸颊上有个浅浅的小酒窝。不是元遥,而是他身边的那人。

麴素微微出神,此人在雪中走来,还真像一幅美画一般。香儿说他俊美,她是承认的。但若要与他比,她不想输。

陶惜年行礼道:“公主,在下陶岁,是元将军的同僚兼朋友,将军他最近身体稍有不适,就不出来见您了。”

麴素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将军今早还去我王兄那儿拿了呈文,怎的才过了短短两个时辰,便不适了?”

“将军自从吃了您请的茶后,便一直感到不适,公主难道不清楚?”

香儿对此事并不知情,疑惑地看着麴素与陶惜年。

麴素半分也不退让,道:“既然将军不适,我与香儿便过去看看,用不用请个巫医?”

“这倒不必,在下懂医术,可以为将军诊断。将军目前不宜见客,还请公主回去,莫要在这冰冷的凉亭中逗留。”

麴素缓缓站起身,走到陶惜年近前,问:“将军忘记的人,就是你?”

陶惜年笑道:“正是在下,若公主方便,还请将解药赐给我和将军,也免得我们重新相识。”

“我没有解药,你与将军,本不该如此。你在他身边,会毁了他的大好前程。”

陶惜年呵呵笑了两声,道:“公主有所不知,将军并不喜欢进入仕途。待我们回到洛阳,他便会辞去官职,与我游山玩水。”

麴素的脚步生生停住,怒道:“你的本事倒是不小,可再怎么说,你也是个男人。做出这等事情,有悖伦常,丢人!”

陶惜年挑了挑眉,道:“事儿又不是我一人能做起来的,将军也做了有悖伦常之事,按公主的说法,他也很丢人,但公主却眼巴巴地盼着,无所不用其极想将他留住。不知……公主这样做,又为了什么?”

“你!”麴素气急,险些失了仪态。香儿担忧地看着他们二人,扶住麴素。“你还当真是伶牙俐齿。元将军不是还有一位未婚之妻?就算他不与我结亲,也要完婚的,到时候你的处境恐怕非常不妙。”

“公主的意思是,若您与元将军成亲,能把将军分我一半?公主可真大方。”

麴素气得两眼发昏,自觉不能再同陶惜年说下去,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香儿,我们走。”

“恭送公主。”陶惜年双手插进袖中,仰头看了一眼飞雪,一路小跑回房。

元遥正端坐着,在看陶惜年给他的道经,他从书里抬起头来,问:“你把她赶走了?”

陶惜年平生头一次与女人争锋相对,感觉有些奇妙,麴素还是嫩了点,怼不过他。他呵呵一笑,道:“把她激走了,她心高气傲,兴许不想要你了。”

“那再好不过。”

陶惜年笑呵呵地坐在元遥边上,问:“阿遥,你天生就断袖么?为何中了情蛊忘了我之后,还是选择相信我,拒绝那位漂亮的公主呢?”

元遥愣了一下,道:“你认真的?”

陶惜年的一双桃花眼期待地看着元遥,他的确很想知道答案。高昌公主长相不错,又有情蛊加持,元遥应该很难抗拒才对。

“我不知道,除了你,我没喜欢过别人。”他如实回答。

陶惜年觉得自己也未曾喜欢过别人。之前的几位未婚妻,于他来说与陌生人无异。除了元遥,其余人在他生命中似乎全然是过客。

陶惜年半躺着,枕在元遥腿上,道:“好吧,那你今后也只能喜欢我。”

他偏着脑袋去看元遥,又道:“车安星说,今夜雪就能停了。明日我们离开王宫,买够路上用的物资,然后离开王都,到附近小镇上暂住两日。等雪化了,再继续往吐谷浑走……”

“你的发有些湿了,方才该打伞出去。”元遥摘了陶惜年的青玉冠,乌黑的头发散开来,他抚摸着那柔软的黑发,心里微微发痒。这人就是他心爱之人,与情蛊造成的骚动不同,这种情感自内而发,虽不浓烈,但却真实存在着。

第97章:扜泥城(一)

宗庙中, 麴素蒙着面纱急步走来, 黑袍国师正端坐在神像前, 时间恍若静止。

“国师, 国师?”

麴素唤了几声, 国师才缓缓站起身,仿佛刚刚听见。他问:“公主为何急匆匆赶来,有事找微臣?”

麴素恼道:“国师,将我身上的母蛊拿出来吧, 我不想同那元将军结亲了。”

“哦, 为何?”国师的声音淡淡的, 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她想起陶惜年的那番话, 实在不想再同他二人纠缠下去, 她还要脸的,“这情蛊并没有那般有用, 他还爱着从前爱的人, 就算被情蛊所困,只要那人在他身边, 也是无用。他会躲着我, 他很快就走了。”

她以为国师会再劝慰她,让她再试一次。但国师只是淡淡道:“臣明白了,公主放心, 这蛊不拿出来也不会伤害公主的身体。若要拿出来,三日后臣将药送去给您。”

“既然如此,素儿便谢过国师了。”麴素向国师道了谢, 快步离开宗庙。

香儿见麴素从宗庙里出来,表情不大愉快,担忧道:“公主,用不用香儿陪您去后园走走?”

麴素冷冷道:“不用了,雪化的时候是最冷的,我还是回房歇着吧。”

她向前走了两步,却看见麴嘉缓步向这处走来。他笑道:“素儿,今日怎么不大高兴?”

麴素见了麴嘉,勉强笑了笑,道:“素儿见过王兄。”

麴嘉摆摆手,示意香儿走远些,将麴素引到宗庙偏殿,道:“素儿,不必为了那元将军不快,他不娶你是他没有福气,我的素儿是高昌王城中最美的女子,有谁见了不喜欢?我已在呈文中流露与大魏结亲的期盼,相信魏主看了之后,定会为你选择一位比他更合适的佳配。”

“那素儿就要去大魏了!”麴素惊道。

麴嘉笑道:“放心,希望你能留在高昌我也在信中说了,他们会考虑的。”

麴素美丽如星的眸子眨了眨,心情总算平复了不少,道:“王兄,还是你对素儿最好。”

麴嘉摸了摸麴素的头顶,道:“这是自然,谁教我们是兄妹呢。”

黑袍国师从宗庙中走出,正巧遇上正往回走的麴素与麴嘉,他行礼问好,而后道:“吾王,臣有事,想告假一段时日。”

“国师又有事出门?”麴嘉道,“无妨,如今高昌太平无事,国师想告假便告假吧。年前有祭祀,国师记得回来主持。”

“多谢吾王。”

雪停了,陶惜年与元遥他们离了王宫,在街上采购路上要用的东西。阿柏终于又高兴起来,在各种点心里选择自己喜欢的几种,还捎带了两个糖人。

“阿柏,出了宫,外面的东西可没有宫里的好吃。”陶惜年道。

“那有什么关系?出宫好啊,出了宫又自由了。成天在宫里,我闷坏了。”

眼下已快到年关,若他们行程顺利,到达扜泥城时正好过年。在那里找到药圣给元遥解情蛊,再停留一段时日,便可从扜泥城回到敦煌,再沿原路返回,而且路上可以完全避开迷城。

车安星依旧跟他们走,虽说吐谷浑多是鲜卑部落,身为鲜卑人的元遥能用鲜卑语与他们交谈,但从扜泥城回敦煌的路,还需要车安星指点。

临行的一刻,陶惜年看见,那位穿着他大氅的小乞儿,正在街边吃面,脚上穿了新鞋子。他微微笑了,看来这孩子能活过这个冬天。

“道长,你在看什么?”阿柏问。他顺着陶惜年的视线看去,看见了一个脏脏的小乞丐。小孩身上披的那大氅他认得,是陶惜年的。看来他又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出去做好事了。

“没什么,该上路了。”

苏还喊了声“驾”,才赶了一会儿,便钻回车里,坐在陶惜年对面,将车夫的任务交给元遥,抱着手炉不撒手。

阿柏鄙视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是花重金雇来的帮手呢,最没用的就数你了。饭不会做,还这么怕冷,只会浪费粮食!”

苏还木然道:“那又怎样?不服气你咬我。”

车轮缓缓碾压昨日的积雪,往远处驶去。陶惜年斜斜靠在窗边,想起青龙山上的梅花,小小地抿了一口高昌王宫里带出来的果酒暖身。酒不能喝多,喝多了会醉的。

一路上只下了两场小雪,天气还不错,虽然冷了些,但他们准备了足够多的木炭,还有御寒的毯子。在十几日后,终于顺利过了边关,到达扜泥城。

扜泥城原先是鄯善国的王都,而如今鄯善对吐谷浑俯首称臣,并入了吐谷浑的版图。

扜泥城的建筑与高昌的风格很是相似,只是人口不如高昌那般多,城市没有高昌繁华,僧人与寺庙也少了些。

路上一共只花了十三日,提前两日便到了目的地。大家伙儿都很开心,一进城便找了家酒肆,大吃了一顿。入城的那日没有下雪,吃饭后时间尚早,他们打听了那药圣的药庐位置,在正街最尾端寻了个小院子租了下来,算有了个家。

阿柏勤快地收拾了房子,元遥给炕下添了火,陶惜年半躺在床上就不想动了。虽说这房子绝比不得高昌王宫,但是他们自己租来的,住得安心,也不用想着公主哪日又来跟他抢人。

“道长,差不多收拾好了,你要烧水沐浴么?我去烧。”

陶惜年“嗯”了一声,道:“快去吧。”说罢,偏着头在炕上睡着了。

元遥走了进来,为他盖了一床薄被。虽说底下有火比较暖和,但身上不盖被子怕着凉。

睡梦中的陶惜年,那双桃花眼闭了起来,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起,像个孩子般稚气。元遥轻抚他的眉心,又不忍打扰他睡眠,为他掖好被子,便轻轻走了出去。

“道长!水快热了,你把换洗的衣裳先准备好吧!”

阿柏喊了一声,陶惜年弹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收衣裳。元遥正在院子里喂马和骆驼,行李似乎收得差不多了,骆驼身上的大包小包都被卸了下来。他打了个呵欠,道:“好了,水热了没有?”

“热了!你过来提水。”阿柏冲他大喊,“烧完你的,还有他们几个的,你快点。”

一粒细细的雪花落到他鼻尖,他打了个喷嚏,抬头看天,道:“又下雪了。”

车安星在一旁劈柴,他道:“这场雪会下得比较大,七日左右才能停。我们赶得巧,在落雪之前到了扜泥城。”

陶惜年摸摸鼻子,那最近便只能待在家中了。不过也好,只要有火可以烤,有书可以看,有人可以聊,日子总不会无聊的。

第98章:扜泥城(二)

夜, 雪铺满院子。后院的骆驼和马, 都妥善地安置在铺满干草的棚中, 元遥还给它们都盖了毯子。

在大雪夜里, 手捧一卷书, 看点志怪是最好的选择。阿柏今天累了一天,已经去睡觉了,陶惜年在炕上躺着,看了一阵书, 突然很想见元遥。想了想, 从锦袋里拿了张穿墙符, 从墙边穿了过去。

元遥正在脱衣裳, 见他来了, 动作一滞,道:“你来了。”

“阿遥, 我们一起睡吧。”陶惜年笑着往床上一躺, 缩进被子里。自从元遥忘了他之后,他们便是分开睡的。

见元遥迟迟没有过来, 他问:“怎么, 你还是不想与我同睡?不想我回屋了。”

“不是。”

元遥吹了灯,在陶惜年身旁睡下,问:“怎么今日突然过来了?”

陶惜年的手搭在元遥身上, 说:“想你了,过来跟你一起睡,不行么?”

他玩心大起, 趴在元遥身上,搂住他的腰,手从薄薄的亵衣里伸了进去。出于意料的是,元遥竟然没推开他,只是稍稍往旁边躲了躲,便不动了。陶惜年知道他是默许了自己胡作非为,有些兴起,低头吻上元遥的唇,与他辗转厮磨。半晌过后,二人皆是气喘吁吁。

元遥轻轻吻他,陶惜年脑子有点晕,身体却很兴奋,想起自己的目的,握住元遥的手,连哄带骗了一番,终于得偿所愿。他刚艰难地进去一点,只听得黑暗中,元遥突然道:“陶惜年。”

“嗯?”

“你骗人。”元遥觉得自己一定不是平日里是在下面的那个,陶惜年之前是在骗他,不过依旧默许了他的行为。就算失去了与他相关的记忆,他依然能察觉出自己对他的爱意。他爱他,所以能任他为所欲为。

陶惜年嘴角微微上翘,抱紧了他,温柔地将自己没入他的身体。

雪下了一夜,早晨起来世界白茫茫一片。陶惜年醒了,昨夜的纠缠,他们似乎磨合得不错。他想抱着元遥再来一次,却扑了个空,原来他已经起了。

陶惜年穿上衣裳,将窗子开了一条细缝,元遥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提了肉和年货。他穿着厚厚的袄子,脖子上围了狐狸皮,将半张脸都挡住了,只露出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陶惜年挨着窗子如同花痴般看了他一小会儿,只听得阿柏在叫他。

“道长,道长你去哪儿了?”

他听见阿柏进了他的房门,在叫他。而他却躺在元遥的床上!

陶惜年穿好外衣,厚着脸皮穿墙而过,阿柏见了他,问:“你哪儿去了?来叫你起床连个人影都不见。”

陶惜年指了指墙,说:“隔壁,阿遥那儿。”他想,他跟阿遥的关系,也不该瞒着他们,知道了便知道了,也不会怎样。

阿柏听了,也没怎么样,只是有点丧气。他道:“好吧,你爱睡哪儿睡哪儿,我管不着。”说罢,垂着头走了。

他早该知道他们两人有一腿,睡都一起睡了,更没他的地儿了!阿柏眼睛涩涩的,突然跑了两步,冲进门,踢了在厅堂里烤火的苏还一脚。

“哇,你这小妖精怎么了,好大的火气!”苏还奇道,拍了拍裤腿。

阿柏闷闷坐下,道:“无事,有点伤心。”

他朝外看去,陶惜年竟然很殷勤地在给元遥帮忙,真是百年难得一见。这么冷的天,他平日里是打死都不会干活的。哼,见色忘友!阿柏承认,他有点嫉妒。

陶惜年今日心情大好,连平日里绝对不会做的杂事也要凑一脚,他想帮元遥的忙,但好像几乎是在帮倒忙。没劈过的大块柴被他直接塞进灶里,水还没开就要端起来。元遥并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只是把柴抽了出来,换成劈好的,又趁着陶惜年没注意,把水壶放回去重新烧。

“好了别弄了,进去烤火吧,冷死了。”陶惜年在一旁催促,然后大喊,“阿柏!出来做饭啊。”

阿柏丧着脸站起身,依旧乖乖地去做饭。

这场雪果真如车安星说,连着下了七日,一直下到年后。他们热热闹闹过了个年。

这个年,是陶惜年自他爹没了之后过的最热闹的年。在座一共五个人,彼此都已经很熟悉了,大家热热闹闹吃了年饭,阿柏还收到了陶惜年和元遥给的压岁钱。他乐得合不拢嘴,没想到陶惜年竟突然对他大方起来,真是难得一见。

七日后雪停,陶惜年开了窗,看向远处的山丘。

“阿遥,雪已经停了,我们去找药圣,让他给你解蛊。”

药圣的住所在山中,下着雪不好走。他想着要在扜泥城住一个月,晚点去也无妨。如今雪停,也是时候出发去找那药圣了。

其实陶惜年觉着,蛊能不能解,差别并不大。阿遥如今跟他的相处模式,跟之前是一样的。他们之间的事情,他可以慢慢讲给他听,一件也不会落下。当然,能解是最好的。对于阿遥来说,平白地丢失了一段记忆,应该不大好受。

“听说路程有些远,我们得坐车去,我去给马上马鞍。”

“我跟你一起去。”陶惜年抱着手炉,跟在元遥后面。这几天他们两个简直形影不离,蜜里调油。

车轮上了防滑的铁链,马蹄也裹好了。他们一行缓缓沿着山旁小路行驶,往药圣的药庐里去。

听说药圣是个怪脾气,看着顺眼就救,而且很贪财,给的钱多也救。除此之外,他还喜欢为难人,为难人的花样也是百出不穷。因此,陶惜年才没有急着在年前就过来找这位药圣。

翻过两座山,眼前果然出现一座宅子,孤零零地立在雪中。房子修得很大,院子里堆满了雪,两个小童正在玩耍。

陶惜年下了车,敲了敲柴门。两个小童不玩了,都跑来为客人开门。

小孩一开口陶惜年就犯了难,他们两个说的是鲜卑语。元遥回了他们一句,他们两人又说了一句,便跑回去了。

“他们说什么?”

“问我们是不是来看病的,我说是,他们两人说让我们等等,他们要去问他师父有没有心情。”

陶惜年双手环胸,心想这药圣果然奇怪。

不一会儿,两个小孩又跑了出来,叽叽咕咕一阵,元遥听了微微皱眉。

“怎么?”

“他们说,今天药圣只想看到女人,如果同行里有漂亮女人就留下,没有就走。”

“什么玩意儿!还只想看女人,怕不是个老色鬼吧!天寒地冻的,我们一早从家里出发,到了正午才到这儿,若是回去找个漂亮女人,再过来天都要黑了。”

陶惜年从锦袋里拿出两个小金锭,对着两小孩晃了晃,意思是他们有足够的钱。

两小孩连忙跑回去,没多久又跑回来,继续叽叽咕咕。

“说什么?”

“他们说,药圣最近赚得多,不在乎那几块金子。”

陶惜年险些忍不住要破口大骂,抱着手炉走了一圈,想扔个符把他的药庐给爆了。忽的看到苏还正在犯困,跑过去推了他一下,说:“你不是能变女人嘛,变一个瞧瞧,变漂亮点。”

苏还立马精神了不少,说:“我不想变,你会幻化,你也能变啊。再说了,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元将军,你跟他最亲,你变成女人过去不是应该的嘛。”

阿柏白了苏还一眼,说:“怕不是骗人的吧,道长,别让他变了,他变出来的女人人家肯定看不上眼。”

第99章:扜泥城(三)

苏还说:“变就变, 这么多话。”说罢, 关上车帘念了一小段咒, 再掀开帘子的时候, 一个高挑的女人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眼前。坐在他身旁的阿柏张大了嘴, 车安星也惊得瞪大了眼。

说实话,苏还变的女人并非绝色女子,但五官端正,没什么好挑剔的, 就是表情有点木讷, 跟苏还平时一样。

苏还缓步下车, 扭着腰去找那两小孩。小孩不堆雪人了, 跑过来请他进去。苏还为难道:“我不会鲜卑语啊, 我进去干什么,跟那药圣干瞪眼?”

元遥低头与那两小孩说了几句, 小孩又跑了一趟, 然后出来跟他传话。

元遥说:“他说我可以进去。”

陶惜年终于放下心,目送苏还和元遥进屋。他在外面站了一阵, 先上车避风。未曾想, 才过了一刻钟,他们两人却又出来了。

陶惜年心急火燎地下车,问:“又怎么了?”

苏还摊手, 说:“好像没看上我。”

陶惜年问元遥:“阿遥,他怎么说的?”

“他说不喜欢这种类型。”

“他有说喜欢什么样的吗?苏还接着变就是。”

“没说。”

“那药圣多大年纪?”

“还年轻,也就三十来岁, 鲜卑人。”

“真烦人。”

陶惜年心下一横,拿了一张符,心里想着要变的模样,转瞬之间,一位姿容绝丽的大美人就这样出现在几人面前。

美人穿着白色长袄,腰细腿长,唇红齿白,容光焕发,一双桃花眼勾魂夺魄,微微一笑左脸颊还有个小酒窝。苏还咽了咽口水,这个女版的陶惜年,还真是太好看了,那什么高昌公主,连一半都及不上。

陶惜年挽住元遥的胳膊,说:“我跟你进去。”陶惜年不仅容貌变了,声音也变成清脆的女声,毫无违和感。

元遥愣着不动。

“嗯?”

元遥连忙迈开步子,挽着陶惜年进了药庐。

两个小孩跟在他们身后,又跑到他们前面去,给他们开门,然后叽里咕噜朝里面喊了几句,再次跑出去玩雪。陶惜年想,这两小孩都不会累的吗?

药庐的内部布置得十分精美,装潢华丽,还挂了好几幅中原名家的字画,确实是个不差钱的大夫。

走进室内,陶惜年定睛一看,大夫果然是个年轻人,也就三十来岁,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室内放了好几个火炉,十分温暖,他只穿着春秋天的单衣,正垂头细细地捣药,听见他们来了头也不抬。

大夫说了一句鲜卑语,陶惜年没听懂。他道:“阿遥,你跟他说,人都说医者的心地最是良善,我们大老远来这儿看病,冰天雪地的,又不是不给钱,好歹看一看,还是说,药圣只是浪得虚名,不敢看。”

陶惜年也就随便说两句,谁料那药圣抬起头,目光瞬间凝住。又叽咕几句,元遥听了,脸色有些不好,跟陶惜年说:“我们走吧,他居心不良。”

“哎,怎么能走呢,来都来了。”

陶惜年拉住元遥,只听得那药圣笑了,用北语道:“我方才问他,这位娘子是他何人,若是留下来陪我一晚,我不收诊金,什么病都给医。”

原来他竟是会说北语。

陶惜年进了屋子,走到那药圣面前,说:“你就是药圣?”

药圣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微笑道:“小生慕容春雪,见过这位娘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姓陶。”陶惜年在慕容春雪桌边坐下,“听说药圣能解情蛊,我们特意前来求药。”

慕容春雪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逡巡,说:“不知是这位娘子你中了情蛊,还是他?”

“有区别?”

“呵呵,当然有区别。”

“我中了如何,他中了又如何?”

“若是陶娘子你中了,我说什么也不能解。”

陶惜年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案上,说:“给他解。”

慕容春雪撑着脑袋,不屑地看了那金子一眼,说:“这个我家中有的是。”

陶惜年又放了两锭金子,慕容春雪笑眯眯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元遥抓着陶惜年的手腕,说:“我们走,解不解都没关系。”

“他说得也对,陶娘子这样的美人,就算他忘了你,也会再次爱上你的。”

话虽如此,但元遥失去了与他相处的日日夜夜,元遥不记得了,那些故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他可以原原本本告诉阿遥,可以添油加醋,甚至可以本末倒置。但这对阿遥是不公平的,他想让阿遥想起他们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说来说去不肯解,怕是解不了砸了你的招牌?听说药圣你救不救看心情,我看说不得并非看心情,而看的是能不能救活吧?”

慕容春雪哈哈大笑,说:“陶娘子,你这激将法用的不错啊,我没说我不解,只要你陪我一夜,包管他第二日就想起与你的日日夜夜,而且我分文不取。挺划算的买卖,不是么?”

“好啊,你先给他解了再说。”

陶惜年握紧了元遥的手,他只是虚与委蛇罢了,相信阿遥能明白。

“你们在此处睡一夜,我明日为他引蛊。”慕容春雪道。

“你……”

陶惜年正要再与那慕容春雪说话,元遥却一言不发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推门出去。

“阿遥,放我下来!”

“失去记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难不成整个吐谷浑只有这位药圣能解?”

陶惜年下了地,院子里,两个小孩停止了堆雪人,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人。

陶惜年一边往外走,一边道:“简直可恶!苏还!”

苏还随时待命,因此还是女人打扮,他扭扭捏捏地过来,问:“怎么?”

“弄几只鬼,吓吓他。要不然,找两只艳鬼,把他的精气吸干!”

“嗯,这倒也行。”苏还说做就做,咬破手指画在符上,念念有词一阵,一个红衣美貌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女子颇有几分狐媚,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她说:“苏郎,怎的天还没黑就叫我出来了?哟,苏郎今日看着跟平时不大一样啊。”

坐在马车上的阿柏有些吃惊,难不成苏还晚上竟会叫这女人出来……

苏还皱了皱眉头,说:“舒眉,别冲我浪,今儿个给你找了个人,你可以尽情‘伺候’他。”

第100章:引蛊(一)

舒眉听了苏还的指示, 扭着水蛇腰进了药庐, 不一会儿药庐里传来嬉笑之声, 阿柏翻了个白眼,说:“那女鬼是得手了吧。”

陶惜年变回了原本的模样,看了苏还一眼,说:“你就这样不变了?”

苏还木着脸, 念了几句咒,从木头美人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过了一小会儿,舒眉扭着腰出来, 说:“药圣请你们进去呢。”

“果然是个色胚。”陶惜年默默腹诽几句, 拉住元遥,“我们进去。”

马车停在院中, 所有人被请进药庐。两个小童忙前忙后地端上果品糕点,一起在桌前坐下。

艳鬼舒眉熟练地与慕容春雪调情,慕容春雪看着他们几人, 打量了陶惜年一阵, 笑了笑,说:“你们真是奇怪, 方才还有两位女子,怎么这会儿全成男的了。”

舒眉娇声道:“春雪, 你方才说要给我们这位元郎解蛊的,这会儿能解了?”

慕容春雪抚摸舒眉的脸,说:“别急啊,天都要黑了, 先吃饭再说,明儿个解。”

舒眉娇笑几声,阿柏没吃下东西,觉得这两人有点让他反胃。

眼下的气氛很是诡异,陶惜年端坐着,也懒得想太多,总之阿遥身上的蛊能解,那就谢天谢地。

一顿晚饭全是药膳,不过倒也吃着新鲜,吃完就各自回客房,舒眉则跟着慕容春雪走了。

陶惜年觉得困,稍稍洗漱一番,就上床睡觉。元遥检查了门窗,在他身旁睡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陶惜年一个转身,整个人搭在元遥身上,瞬间就睡了过去。元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心满意足地睡了。

翌日天晴,雪化了大半,陶惜年睡得早,起得自然也早。他们来到厅堂之时,慕容春雪已经在昨日的位置上端坐着了。

陶惜年问:“慕容大夫,能给引蛊了?”

慕容春雪笑了笑,说:“能啊,坐着吧。” 他看上去挺精神,兴许跟那女鬼处的不错。

他们两人在慕容春雪对面坐下,慕容春雪上上下下打量陶惜年,说:“昨日的陶娘子是你变的?”

陶惜年懒得骗他,回了声:“是。”

“你这样也挺俊的。”

这算是在夸他?陶惜年打了个呵欠,说:“多谢大夫谬赞,快些替我家这位解蛊吧。”

慕容春雪拿出一把小刀,说:“还请这位郎君把手伸出来。”

“这是要做什么?”陶惜年惊道。

“引蛊嘛,自然是在身上划一刀,放放血,然后拿蛊虫最喜欢的东西诱惑它出来。怎么,不敢啊?”

元遥伸出手,说:“划吧。”

“哎,你这放血法,要放多少血才能把蛊虫引出来?”陶惜年问。

慕容春雪把玩着手上的小刀,说:“这可说不准,有的可能一会儿就出来了,有的嘛,兴许把血放干了也出不来。”

“你这不是开玩笑嘛,血流干人就死掉了!”陶惜年怒道。

“一般不会死的,流完一半的血蛊虫就出来了。”慕容春雪从底下拿出一个大药钵,“待会儿血就流在这里边,我还能拿去做药引。”

陶惜年前倾,猛地抓住了慕容春雪的衣襟,说:“慕容春雪,别逼我威胁你,我们这群人里没一个好惹的。你自己掂量掂量,得罪了我们,你绝对不好过。”

慕容春雪神色不变,摊开手,说:“哎呀,你家这位好凶喔,可引蛊就是这样做的啊,我没骗你们。这位郎君,你也说句话嘛,不解就不解,别动手啊。”

元遥握住陶惜年的手,说:“放开他吧,他是药圣,医死了我,他的名头就毁了,我相信他不会乱来。慕容大夫,引蛊的东西在何处?”

陶惜年放开慕容春雪,坐了回去,面色有些深沉。他还在考虑要不要让阿遥引蛊。

慕容春雪从药箱里拿了一味药,捣成了粉,又呼唤门外的小童。不一会儿,他们两人便抱了一只白乎乎的兔子进了门。

慕容春雪拎着兔耳朵看向他们两人,说:“引不引,你们自己决定。若是引,我就割开这兔子的腿,然后抹上药粉。药粉加上血的味道,蛊虫最为喜欢。用不了多久,它便会从失血的身体里挣扎出来,移向另一个活的新猎物。”

元遥再一次伸出左手,说:“开始吧。”

“阿遥,我还没想清楚呢。”陶惜年按住元遥,转向慕容春雪,“喂,有几成的机会能成?”

“一定不会死,别的我可不敢保证。”慕容春雪玩着兔子耳朵,那白兔在他手中瑟瑟发抖。

“不会死就行了。”元遥说。

陶惜年想了想,就算阿遥失血过多,这不还有阿柏嘛,他的叶子攒了很久,倒能拿来用用。

慕容春雪在元遥的手腕上划了一刀,血顺着手腕缓缓流进药钵里。与此同时,他在兔子前腿上划了一刀,抹了点药粉上去,将兔子腿伸到元遥割开的手腕附近,等着蛊虫出来。

陶惜年在一旁看得心惊,慕容春雪的一刀划得不算深,血流的速度不急不慢,但不消一会儿就该有小半碗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大药钵满了三成,子蛊却是还没有出来。陶惜年眼看着元遥脸色渐渐发白,急道:“怎么这会儿了还没出来?”

慕容春雪沉声道:“小声些,别惊着了。”说完后,将兔腿再往前伸了伸。兔子也流了好些血,不大动弹了。若是兔子死了,也是白搭。子蛊只会寄生在活物身上。

慕容春雪小声道:“你去后院再抱一只兔子过来,这只快不行了。”

陶惜年连忙起身,心急火燎地去了后院,在一堆笼子里找到了兔笼,从里面逮了两只肥兔子,风风火火地跑了回去。

血还在流,慕容春雪换了只兔子,元遥的脸色也越来越差,血已经满了半钵,再流下去人都要不清醒了。

“要不就算了吧。”陶惜年握住元遥的右手,小声问。

元遥摇头,说:“再等等。”

失血过多的元遥浑身发冷,陶惜年注意到了这点,连忙穿墙拿了手炉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将手炉放在他胸口。

当看到慕容春雪的脸色不大好时,陶惜年心里一惊,握住元遥的手腕,道:“不行,再流下去就要昏了!”

元遥的右手握住陶惜年的手,说:“我……还能再撑一小会儿。”

陶惜年心里默默算着时间,再过半刻钟,他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元遥。

就在此时,元遥手腕上突然突起一个小包,慕容春雪眼睛一亮,将兔子腿往前伸了伸。

蛊虫察觉到寄生之人逐渐孱弱,从血流之处探出头来,似乎在犹豫。陶惜年紧盯着那处,心中默念:“赶紧出来!”

蛊虫伸出长长的触手,接着,整个脑袋也伸了出来,似乎嗅到了兔子血的味道,但它还在犹豫。陶惜年简直想将它一手拽出来。但慕容春雪用目光制止了他,陶惜年知道,这蛊虫一定没那么简单,不能生拉硬拽。

第101章:引蛊(二)

又过了不知多久, 元遥有些支持不住, 靠在身后的陶惜年肩头, 眼前阵阵发黑。陶惜年急得快喷火,却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发出声音惊动蛊虫。他切着元遥的脉搏,元遥已经很虚弱了,虽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但再过两刻钟肯定要撑不住的。

就在此时,那丑陋的蛊虫终于将触手伸向了兔子正在流血的腿,慢慢往兔子身体里钻。这个过程很漫长, 漫长到陶惜年以为天都快黑了。元遥软软地倒在他身上, 而那蛊虫终于舍弃了元遥的身体,从他身体里抽出最后一根触手。那是一条带钩的触手, 仿佛蝎子的尾部,毒辣阴狠。

待蛊虫完全脱离元遥的身体,陶惜年连忙在他手腕伤口的上部缠了几圈, 从桌上拿了伤药, 抹在伤口上。

慕容春雪仿佛也松了一口气,放开那可怜的兔子, 说:“最后一刻是最难等的,若是伸手去捉, 它的尾巴就会缠住寄主,释放毒液。到那时,就很难办了。”

慕容春雪看着地上不断抖动的兔子,笑了笑:“又捉到一只活蛊虫, 好玩。”

陶惜年看向矮桌上的药钵,只觉得分外惊心。这一大钵血都是从阿遥身上流出来的,得补多久才补回来啊?

“喂,这血能再灌回去吗?”

慕容春雪哈哈笑了两声,说:“你当你家这位是木桶啊,算了吧,你给他弄点野山参灵芝阿胶之类好好养养,让他在这儿休息两日。”

陶惜年暂且将元遥放平了让他躺着,将外衣脱了罩在他身上,去慕容春雪身后的药箱拿了那几味药,心急火燎地去找在房里编草篮的阿柏,说:“阿柏,弄点叶子给我,快点!”

阿柏早上听说了元遥在引蛊,也没去打扰他们,见陶惜年神情紧张,从头上扯了一把头发下来,那头发立马变成了草叶,说:“是要熬药吗?我来吧。”

陶惜年根本就不会煮药嘛,这种事儿还是得他来。

“那好,我先去看阿遥了。”陶惜年将怀里揣着的药包递给阿柏,急匆匆走了。

阿柏叹了一声,去隔壁拉了车安星,找那两个小孩要药罐子。

陶惜年回去的时候,慕容春雪已经重新给元遥包扎了伤口,陶惜年坐到他身旁,将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元遥的脸色很苍白,陶惜年给他把了脉,脉象弱了点,但绝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因此稍稍放心。

他从锦袋里拿了一锭金子,放在桌案上,慕容春雪没抬头。陶惜年也不管他要不要钱,用力背起元遥,把他背回房中。

夜半又下起大雪,陶惜年伏在元遥胸口处,听着他心跳的声音,规律而有力,终于放心在一旁睡去。

元遥是两日后醒的,这几日陶惜年断断续续给他喂了不少药汤,他元气已经恢复了大半。这短短两日,于他而言,是做了一场长梦。他原先忘掉的一切,从头到尾都记了起来。青龙山上的相识,建康城的再次相遇……

他们一起到过很多地方,而在将来,他们还会一起去更多的地方。梦到那日饮茶后的头疼,他便醒了,看到了在炉子旁扇风的陶惜年。

“阿遥,你醒了?”

元遥转过头,陶惜年立马就注意到了,朝他露出微笑。元遥昏迷了两日,陶惜年很是担忧,慕容春雪说他是在恢复记忆,所以昏迷的时间会稍长一些。

元遥撑起身,觉得头有些晕,兴许是失血过多,又躺太久的缘故。

“来,先喝碗药。”

陶惜年盛了一碗药要给他喂,元遥接了,说:“我自己喝吧。”

陶惜年在一旁坐着,很期待地看着元遥,问:“阿遥,你可曾想起什么?”

元遥喝完了药,将药碗放在一旁,说:“都记得。我刚中了情蛊之时,你跟我说什么来着?”

陶惜年跟元遥说,他是在下面那个,而且……还真的把他给压了,压了不止一次……

陶惜年想起此事,表情有一瞬的僵硬,继而笑道:“阿遥,这可是你好久之前应了我的,是吧?”山洞那回元遥可把他伤着了,好几日连路都走不稳。

元遥伸出手,摸了摸陶惜年的头,说:“是快到正午了?”

“快到了。阿遥你饿了吧?我这就让阿柏做点适合你吃的东西过来。”陶惜年窜得飞快,不过阿遥好像并没有生气。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好心虚的,大不了他再舍身让他压一压嘛。

此后又过了三日,他们赶着马车回到扜泥城租住的住所,然后静静地等天气回暖。这段时日他们过得很简单,却也很美好。

陶惜年照着双修的法子,在他们身上试了几次,发现真能提升两个人的气。练过几次后,两人终于放得开了,甚至练得乐此不疲。随着越练越纯熟,气也提升得越来越快,元遥已经能御剑飞行。至于陶惜年,他似乎提升得没那么快,但内丹越发充盈且纯粹,那一点黑蛇精留下来的妖气荡然无存。

但苏还觉得很苦,他的房间在元遥边上,耳朵又好使,整夜里听他们翻来翻去,只能把耳朵捂上。对于这两人他是越发羡慕,因为没人跟他双修。

阿柏则开始努力看书,照着陶惜年给他说的法子努力修炼,以图修炼得更强大,好让自己变得更好看。

至于车安星,他的职业使他不满足于待在屋里。天气好的时候,他会骑着马在扜泥城四处闲逛,然后画下整个城市的地图,好方便今后来此不至于陌生。除此之外,也能将图传给同行或者朋友。若有足够的时间,他甚至会去附近的城镇走走,饱览当地的风土民情。

一个月后,下雪的时间越来越少,刮的风也没那么猛。车安星说:“元将军,接下来的七日都是晴日,我们能上路了。我负责将你们送到薄骨律镇,余下的路好走,你们便自行回洛阳。”

陶惜年看了头顶温暖的太阳一眼,心头暖暖的。要回洛阳了,复命之后,他们就自由了。

第102章:永宁寺(一)

从冰封的北地, 一路向南, 春意渐浓。他们途经敦煌, 然后继续南下,到了薄骨律镇。元遥带回了奔月,留下骆驼。车安星也留在薄骨律,等待前往敦煌和高昌的新客人。

回到洛阳已是阳春三月, 北边桃花开得晚,郊外开了两三枝。陶惜年顺手折了一枝,嗅了嗅, 拿在手中把玩。

“青龙山上的桃花肯定开了, 可惜赶不回去。”他将花枝递给阿柏,阿柏把桃花插在他新编的篮子上。

元遥说:“快进城了。若是复命快, 我们大可花几天,御剑回去,保证还能看见。”

也是, 他们二人都精进不少, 御剑比骑马快多了,飞个三日说不得就到了。

说话间, 洛阳城的北城门近在咫尺,苏还慢下赶车的动作, 说:“元将军,城门快到了。”

元遥掏出腰牌,扔给他,说:“待会儿给他们看这个, 不用停。”

待守门将士查验腰牌,连忙让他们通过,马车一路行驶,在京兆王府门前停下。陶惜年跳下车,伸了伸僵直的腰,说:“终于到了!”

他向四周望去,只见东南方向多了一座在建的佛塔,看高度应该是建了四层半,还有往上建的趋势。佛塔修得很大,比附近白马寺的佛塔大了三倍有余。

“阿遥,那儿也有座寺庙?”

元遥也下了马车,看向陶惜年说的那处,不禁眉头微皱,说:“那儿是永宁寺。怪了,昨年我从未听到风声,要建这样大的佛塔。”

苏还挠了挠头发,说:“新帝才刚登基一年,怎的这般兴师动众?洛阳城里佛寺够多的了。”

“先进去吧,大家都累了。”

元遥将马引入院内,阿柏跟在后面,蹦蹦跳跳进了厨房,说:“呀,几个月没回来,全都是灰,得好好打扫一番了。”

陶惜年进了屋,把睡觉的几间房的门窗打开通风,掸了掸被褥上的灰尘,拿去院子里晒着。

元遥出了门,去附近的酒楼里定了一桌饭菜,约好半个时辰内送来。苏还喂马,打了几桶水,然后劈柴。

陶惜年换上新褥子,脱掉外衣,就躺着了。没想到路上累,回来更累,还有一堆杂事儿要干,简直要命。

“道长啊,桂花蜜还能吃,要吃一口吗?”

陶惜年撑起身,说:“什么时候的做的了?”

“去年八月多大和尚做的啊,这东西能放的。”

陶惜年倒是想起这件事儿了,拿着干粮沾了点桂花蜜糖,嘴里甜津津的。才吃了两口就听到门口响起一声响亮的“恩昂”,陶惜年来了精神,下地一看,原来是元遥把花花牵回来了。

这头臭驴,几个月不见,还是这么精神。他跑过去拍了一下驴头,花花朝他恩昂几声,竟然主动往马厩走去。

陶惜年好奇地跟了上去,马厩里除了奔月还多出几匹马,然而花花走到奔月身边就不动了,恩昂恩昂叫得那叫一个欢,奔月压根就没理它。

陶惜年说:“阿遥,把这畜生系得离你的奔月远点,我看它没安好心。”

元遥说:“奔月好像不讨厌它。”说完,还是将花花系得稍稍远了些。

“吃过了饭,你陪我去一趟永宁寺吧。”

“永宁寺?去永宁寺做什么,看佛塔吗?”

“看我兄长。”

陶惜年这才知道,原来元遥的兄长正是在永宁寺出家。他连忙道:“好啊,可是我……一路风尘仆仆的,总得洗个澡换个衣裳吧?毕竟第一回见你家人……”

元遥被他逗笑了,说:“我兄长已出家多年,哪在乎这个。”

“我们……不用给他带什么过去?”

“不用,从前我去看他,总想着给他带点什么,但他并不需要。于他而言,这些带去的东西反而是累赘。若是要带,便给他带一盒茶叶。”

“那待会儿往洛阳大市过去,顺便捎上一盒。”陶惜年往回走,大喊了一声厨房里忙着收拾东西的阿柏,“阿柏啊!给我烧水,我要沐浴!”

吃完了饭,陶惜年赶着时间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干透就出了门,元遥担忧道:“你这吹了风怕是会偏头痛。”

陶惜年自信道:“不会,咱们那是修炼过的人,哪那么容易病呢。”

元遥回忆了一番,自打认识陶惜年以来,陶惜年确乎没生过病。不过他平日里饮食讲究,除了井水泉水雪水之外不喝生水,天冷了也不会让自己冻着,这些都是能避免生病的举动。

洛阳大市里只有两间茶叶店,陶惜年去了其中较大一家,才开春,店里货也不多,都是去年剩的。陶惜年挑挑拣拣一阵,勉强选了一盒最好的,揽着元遥就走。永宁寺越来越近,他心里居然有点紧张。他要去见阿遥的亲人,阿遥的兄长会跟阿遥长得很像吗?对他会有什么看法?

元遥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情,说:“我兄长不会说什么,甚至可能并不在意你是我何人。我们只是去见他一面罢了,顺便问问佛塔的事儿。”

陶惜年放松下来,又有些泄气。他其实还挺想让阿遥的兄长知道这事儿,毕竟他自己无亲无故,阿遥也只有兄长那么一位最亲的人。若是得到他的认可,就等同于受到长辈的允许。得到长辈的允许,那就等同于名正言顺了。

元遥摸了摸陶惜年的发,发觉好像已经干了,终于放下心,说:“快到了,待会儿我先过去跟守门人说一声,要等一会儿我大兄才能出来见我们。”

陶惜年看向面前出现的寺庙,比白马寺更为宏伟壮观。这座永宁寺,是北魏皇家寺庙,在洛阳城的佛寺之中占地最广,平日里只接待王公贵族。王公贵族当中,若有人想要出家为僧,也多半在这永宁佛寺中修行。

元遥前去敲门,陶惜年站在一棵树下,仰头去看那正在修建的佛塔。佛塔刚修了四层半,不知道是否要建到九层。别的寺庙也有佛塔,但一般而言,每一层的高度不会太高。而这永宁寺中的佛塔,每一层至少有别的佛塔一层半那么高,修满九层可不得了。

门中出来一个小僧,听明白了元遥要找的人,对他道:“施主请稍等,慧悟师父在静修,我去通报一声,一炷香后过来。”

元遥谢过那小僧,回到陶惜年身边,说:“要稍等一阵。”

陶惜年看向那佛塔,说:“阿遥,你说这佛塔是谁要修的。”

元遥顿了顿,说:“应该是太后,听说她很崇佛。圣上年纪尚小,还不懂这些。”

“建这么个佛塔,得费不少银钱吧。”

“按理说不该的,也不知群臣为何会同意。先帝曾说过,要控制僧人数量,削减皇家寺院的支出。出家人多了,大魏的税就少了,如此下去,并非好事。”

说话间,那小僧开了门,说:“施主,慧悟师父在客房等二位。”

第103章:永宁寺(二)

那小僧的回答令元遥感到些许意外, 他对陶惜年说:“我兄长从来不曾让我进去, 只来门前同我说两句便让我回了。今日得进, 怕是沾了你的福气。”

陶惜年笑道:“他怎么知道跟你一起来的是谁?只是许久不曾见你,想你了吧。”

两人跟着那位小师父沿着窄窄的寺内小道一路向前,永宁寺钟声阵阵,整个寺庙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之中, 这是香烛燃得太旺的缘故。陶惜年嗅了嗅,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檀香味。

永宁寺的中央,便是那高塔。如今天色尚早, 工匠们叮叮当当敲敲打打, 但因为是佛门清静之地,用力倒挺克制, 不算太吵闹。

陶惜年怀里揣着那盒茶叶,一路跟着到了一处会客之所。小师父自行离去,会客厅中端坐了一人, 正是元遥的兄长。他穿着淡青色的僧袍, 慢慢拨动着念珠,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来看他们二人,说:“修远, 我以为你带来的会是位姑娘。”

陶惜年这回明白元遥方才那话的意思了。元遥这人一向内敛,没有什么私交过密的朋友,每回前来探望兄长也只有他一人,如今来了两人, 他兄长怕是以为元遥娶了妻,带过来给他看的。因而特意让人将他们两人引了进来,想多聊两句。

元遥的兄长名唤元太兴,比元遥大了十岁有余,两兄弟同父异母,但细观眉宇间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

元遥说:“大兄,他虽不是女子却是我毕生重要之人,姓陶,小字惜年。”

元太兴抬手,说:“进来坐,许久不曾见你,就不急着赶你走了。也好好见一见你这位重要之人。”

元遥和陶惜年在元太兴对面坐下,陶惜年双手将茶叶呈上,说:“大兄,这是我跟阿遥送你的礼物。”

元太兴淡淡道:“平日里我是不收的,但这回不一样。多谢你二人了。”

元太兴稍稍打量了陶惜年,问:“陶郎君不是魏国人?”

陶惜年也不知元遥他兄长从何得知,只道:“是,我是梁国来的。”

“陶姓曾是金陵大姓。”

原来如此。陶惜年看了元太兴的脸色,好像并无不悦。他跟元遥两个男子相恋就已经够出格,他是不是魏国人已经不重要了。

“你家中还有何人?”

“我就一个人,不怕人说。”陶惜年道。

元太兴点了点头,道:“阿遥的性子我是知道的,认定了就不会变了,希望你二人皆是如此。”

元遥与元太兴谈了几句家常,问道:“大兄,这永宁寺中,为何突然修起这般大的佛塔?先帝曾说,洛阳城里修佛寺建佛塔都该三思而行。”

元太兴看向窗外,说:“去年九月开始的。佛家原本清静,不需过多的供奉,只需清净之所供修佛之人参悟即可。修筑佛塔之事,原不是我该过问,但如此下去,恐怕是件祸事。你如今还在朝中,倒是能与家父故友崔光说上一说。但如今是胡后的天下,恐怕他也说不得了。”

“这塔是去岁我们走后建的,我们去了半载,竟已修了四层半。”陶惜年说。

元太兴并不知晓他们出行高昌一事,元遥补充道:“我们去岁去高昌献了国礼,胡后许了我爵位,如今回朝,我便打算辞去官位,与他游山玩水。”

陶惜年陡然间坐直了些,生怕元太兴说些什么。

然而元太兴只道:“远离朝纲也好,远离朝廷便远离了是非。在辞官之前,再为大魏做点什么吧。如今圣上年幼,需要除胡后之外的人来扶持。永宁寺里已经不安宁了。”

“进宫之前,我会与崔大夫商议此事。”

“要当心一个人,他时常在胡后身边游走,名叫安僧会,法号唯心。”

二人与元太兴在寺内吃过斋饭,从永宁寺中出来时,天色已经昏黄。元遥用腰牌与附近巡逻官兵要了一匹马,与陶惜年共乘一骑,往崔光家宅行去。

到城东崔光家宅时已是深夜,唤了家仆,报上名讳,仆人便殷勤将两人请进府中。

崔光正在灯下看书,听说元遥来访,连忙放下手中书卷,披了外衣,走到厅堂。他见了元遥面上一喜,问:“修远,你今日回的?”但见到还有另一位来客,便收敛了神情。

“崔叔,有些事情,想跟您聊聊。他是我朋友,我们迟些时候一同回京兆王府。”

北魏宫廷之事陶惜年不便参与,便坐在一旁,等他们进房说话。仆从为他送了些糕点果品,他无聊着吃了一小块甜糕。半个时辰后,元遥出了门,面色有些沉重,与崔光说了些道别的话,便与陶惜年一同骑马回京兆王府。

“问到什么了?”陶惜年跨上马,见路上无人,便小声询问。

“我兄长说得不错,那叫安僧会的僧人,在先帝驾崩前便偶尔于胡后身边周旋,他行踪神秘,有时在宫中有时在永宁寺,更有些时候,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说自己云游去了,无人能奈何得了他。佛塔一事,似乎是去岁他为胡后出的主意,名义上是为纪念先帝而修,但事实上,先帝最反对的便是大肆修建寺庙和佛塔。”

“你打算哪日进宫,此次进宫又有什么打算?”

“就明日吧,回朝三日不报,有失礼数。我打算呈一个折子上去,请求削减修筑佛塔的开支。已经修了一半,再拆掉也可惜,但若后期少加些装饰,可以节省大量银钱。”

“这样会惹得太后不悦吧?谁修佛塔不往里面塞点金身什么的,毕竟一般的修佛者都觉得修得漂亮才显得对佛祖恭敬嘛。”陶惜年笑道。

“朝中还有元澄、元雍能说话,再不济于忠、侯刚、王显等人,按理说也不会让胡太后任性妄为。”

“可这佛塔都修了半年了,他们当中也没个人出来阻挠?”

“阻止过,但并没有用。胡后拉出先帝,说是为先帝而建,寄托哀思。谁敢再说?”

“那你以什么名义去说?”

“自然是以先帝的名义。先帝曾对我说起,太武灭佛太过,但如今佛家再度兴盛,恐怕又是一件祸事。因此先帝在位之时,就连皇家寺院永宁寺也很少出资修缮,更不论大兴土木地去建一座高耸入云的佛塔。”

夜里寂静无声,大多数百姓遵守宵禁回了家,元遥若不是有腰牌,这个时辰也不能在街上晃荡。

又回到永宁寺附近,陶惜年抬头看了一眼夜色中未完成的佛塔,黑漆漆的,仿佛一只困于寺内的野兽,随时会冲出寺门。

“阿遥,我总觉得,此事你说得委婉些为好,毕竟那位是太后了。”

“好。今日夜已深,我们快些回去。”

第104章:进宫

翌日, 陶惜年还未醒, 元遥却已入宫去了。陶惜年醒来时, 阳光明媚,照进窗户。他穿好衣裳,走到院中。

阿柏见他醒了,蹦蹦跳跳地过来, 问:“道长,你想吃什么?”

陶惜年理了理衣裳,说:“随便弄点, 都行。”

他抬头看, 苏还正坐在屋顶上晒太阳,整个人懒洋洋的。

“苏还, 你怎么不回平城?”

苏还说:“我还没拿到赏钱呢,绝不回去。若是你家那位今天从宫里拿回赏钱,我就上路回去了。”

陶惜年心想, 元遥这一个折子上去, 估摸着是没有赏钱了。

苏还又说:“要是拿不到赏钱,他自掏腰包给我五两金子我也能接受。”

“你还好意思说呢, 路上一毛不拔,都是道长和大和尚付的钱, 加起来也该合好几两银了吧!”阿柏冲房顶上的苏还嚷嚷。

“若是胡后赏了银钱,我一个子儿也没拿到不是太亏了嘛,总之,我得等元将军从宫里回来再说。”

过了一小会儿, 他又说:“我先算算,元将军究竟能拿多少赏钱。”说罢,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念念有词一阵,将铜钱抛了出去。

铜钱落下,他看了几枚铜钱的排列,说:“怪了,是个穷相,没钱。而且……”

“而且什么?”陶惜年在下面问。

“而且好像有祸。”

“你就胡说八道吧!”阿柏说,“进宫复命罢了,还能有祸?”

陶惜年听了,却惴惴不安起来,他知道苏还算卦一向是很准的。

“苏还,我想进宫一趟。你会御鬼,跟着我去吧。阿遥他今天是带了奏折去的,我怕他有事。”

“什么?”阿柏惊道,“他没事儿递什么折子啊!要参谁?”

“佛塔的事儿。”

苏还又躺回屋顶,说:“不急,若是要去,晚上再去吧。他怎么说也是元氏的人,不是造反或罪大恶极,都不会轻易被诛,顶多关上一关。”

陶惜年进了房间,在元遥房里翻了一阵,找出了洛阳宫城的防御图,士兵把守的位置和巡逻换岗的时辰都有记载。若是入夜后元遥还未回来,他便与苏还进宫一看。

元遥入宫复命,没料到宫人说胡后正在同几位大臣议事,便一直在偏殿等候。一个时辰后,终于得到召见。

胡后面前,他不曾先将写好的折子呈上,而是把高昌王麴嘉的文书呈给胡后。

半年不见,胡后仿佛越发美丽了,如同一朵怒放的牡丹。先帝驾崩之后,她很快就走出丧夫的阴霾,得到了更多权势的她,反而过得比以往都好。

“元将军,辛苦了。一路过来,又是冬日,路上不大好走吧?”

元遥回道:“谢太后体恤,这一路的确不大好走。”

胡后身边的侍女从元遥手中拿了文书,胡后伸出纤纤玉手将文书翻开,看了一阵,却忽的皱了眉头,问:“元将军,你等在高昌国之时,高昌王可是有意将高昌公主嫁与你,与大魏结亲?”

元遥道:“是有此事。”

“此事事关大魏与高昌两国,你怎的如此草率自行做了决定?”

元遥是不该自行决定,该先令信使传信回洛阳,然后由北魏朝廷决定。但他并不乐意如此,他恐朝廷这边真的会允了此事。他留在高昌,对大魏来说,也是一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情。他身份并不高贵,若是两国交战,他就是一枚弃子了。

“我已有心爱之人,不愿做高昌国的驸马。就是太后下令,我也绝不会屈从。”

胡后笑了笑,头上珠钗轻晃,她道:“你倒是有骨气,但你该知道,欺君不报,可是重罪!”

欺君之罪可大可小,他不当高昌国的驸马,对大魏来说也没什么损失。他抬起头来,说:“微臣正想将此事禀报太后,高昌王有意与大魏结亲,臣已心有所属并非最佳人选,还请太后与群臣定夺此事。”

胡后红唇微启:“我若说你最合适呢?元将军不是早已有辞官云游之意,想必远走他乡也不在话下。”

元遥一愣,道:“还请太后休要捉弄微臣。”

“哀家说的可是事实,高昌王写了,不希望亲妹远嫁,请求北魏派适龄宗室男子前往高昌。为了补偿,他愿赐予此人大片封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太后,高昌只是我大魏的属国,按理说来,该是由高昌的公主嫁到洛阳来才合情合理。若是两国交战,公主则为质子,可牵制高昌。而反过来,我魏国宗室……”

“哦?”胡后下了矮榻,走到元遥跟前,“元将军还想教本宫该如何做?”

“微臣不敢。”

“元将军,你不是早已有辞官云游之意,平日里也少言寡语不愿多说,怎的如今话却越来越多?哀家听说,你昨夜去了崔大夫家中。”

“太后当真是消息灵通,微臣去崔大夫家中,只是叙旧罢了。您应该知道,崔大夫是家父京兆王的故友。”

胡后挑了挑眉,说:“元将军,我看你还有事想跟哀家说吧?”

元遥知道现在并非最好的时机,但既然来了,便硬着头皮按原先的计划行事。

他将折子呈上,说:“太后,自微臣走后,您不顾群臣阻拦,建了永宁佛塔。您追忆先帝寄托哀思那是太后对先帝的感情深厚,臣没什么好说的。但先帝在世之时,勤俭务实,反对铺张浪费,尤其控制洛阳佛寺与佛塔的修建。如今塔已建了一半,木已成舟。臣是想在佛塔装饰上恳请太后节省一些,以慰先帝在天之灵。如今……”

“好了,搬出先帝想吓唬哀家,这一套哀家还不知道?”

元遥抬头,只见珠帘后还有一个影子,像是个僧人,不禁心里咯噔一声。

“元将军,原本你今日来,哀家是要赏的。可你这又是欺君又是抬出先帝吓唬哀家,哀家觉得,治你个大不敬之罪绰绰有余!”

元遥低头不语,看来今日被定罪是逃不掉了。

“念在你是我元氏子弟,就不发落大理寺了。哀家罚你去禁宫中为先帝祈福七日,你如此念着先帝,相信为先帝祈福对元将军来说并非惩罚。”

元遥行礼谢恩,道:“臣领罪,但佛塔一事,还请太后三思。”说罢,站起身,随着宫人往殿外行去。

胡后坐在榻上,看着元遥被宫人领走,将折子扔到一旁。

“唯心,你说先帝会恨哀家么?”

一位年轻僧人从帘后走出,他相貌英俊身长玉立,若不是没了头发,一定是位惹人喜爱的郎君。

他道:“太后多虑了,先帝已逝,自然不会怨恨太后。人死之后,阴间自有阴官引路前往地狱,转世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胡后的嘴勾出一抹笑:“说的也是,他原是爱我的,怎么会恨呢?”

第105章:禁宫(一)

为先帝祈福按理说该去宗庙, 而非禁宫。但因是戴罪之身, 去往禁宫也在情理之中。

宫人将元遥带往一处僻静之所, 不做多说, 便关上门。此处十分僻静, 听不到人声,灵台上摆放了先帝灵位,点了香烛。元遥走上前去,香烛已经即将燃尽, 他从一旁取了新的点燃, 默默注视这灵位。

此处不是正式的祈福之所, 像是临时搭建。在灵台后方, 有一间小小的居室, 有胡床胡凳,已落了一层薄灰。

看来这处是给犯事的人专程准备, 用来闭门思过的。

禁宫中有被禁足的宫妃, 也有宫女与太监。他知道的就有一位——先帝的第二位正妻,皇后高氏。

眼看着到了午后, 元遥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 用香灰写了几字,往窗外一扔。那符纸便成了一只白鸽,向京兆王府飞去。

太晚不回家, 陶惜年会担心的。他只是被罚为先帝祈福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在此处住满七日,便能离开了。

“哐”地一声, 门被砸响。不是方才他进来的门,而是另一侧。他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位小女孩,年约六七岁,穿着粗布麻衣,扎着辫子,手里抱了一只小竹球。竹球上捆了铃铛,叮铃作响。

元遥有些惊讶,这用来思过的房间,竟与禁宫内院是连着的。胡后将他关进来的时候,就不曾考虑过避嫌么?他毕竟是位男子,这禁宫中还住了一位前皇后。

女孩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很好奇,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元遥想了想,说:“你是建德吗?”

小女孩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建德公主是先帝的长女,高皇后所生。皇后高英在此之前曾有过一个皇子,却夭折了。传言是高后因惧怕魏国立子而杀母的传统而将幼子杀死,但事实如何不得而知。

然而先帝宅心仁厚,与胡贵嫔感情深厚,并未将其赐死。因此,太子生母胡氏如今得以成为太后,权倾朝野。

元遥上前一步,却有一位年老的妇人急匆匆赶来,抱起了建德。

“小主子啊,可别再贪玩了,娘娘又在发疯了。”

建德眉头一皱,抱着小竹球一溜烟地跑进内院。那妇人向元遥行了个礼,也匆匆离去了。

远处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是高氏在发疯。她虽躲过了杀母立子,却躲不掉先帝驾崩之后被禁足的命运。连带着,连建德也被皇家给忽略了,一直在这禁宫中,很少出去。

“陛下!陛下……你们应该杀了她!我大魏一直以来都是立子杀母,为何到了她胡仙真,就能好处占尽!她一定会惑乱后宫的,不信就等着瞧……”

“娘娘啊,小点声,小点声……”

“阿母,你别这样。”

元遥对皇后高英的印象并不算好,她的性子太强,前些年几乎控制着元恪,因此元恪仅有元诩一位皇子。高英见胡氏生了一位皇子,一度想让元恪按照杀母立子的规矩赐死胡氏,自己再领养这位孩子,继续当皇后,然后当太后。但她的打算落了空。

胡仙真此人,元遥不太能看透。她原先是位女尼,经人举荐被宣入宫为先帝讲佛法,她姿容清丽,口才也十分了得,先帝大为惊异,当即便喜欢上了她,下诏令其入宫。为了她,先帝竟废除了杀母立子的规矩。

他一向佩服胡后的才学,也为大魏能废除立子杀母之俗而高兴。但如今胡后似乎变了,但具体何处变了,他不太说得上来,只是感觉她同之前不大一样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杀了圣上,她害死了圣上!”

“别胡说了娘娘,会被人听见的,哎,奴婢先去拿点吃的,小主子,我们出去吧。”

房门被关上,高英在房内还未停止尖叫,她胡乱砸着房中原本就不多的家什,宣泄着内心的不满。

“你说谁害死了圣上?”

“啊?”高英转身,却看见一位男子站在自己面前,吓得跌倒在地。为了防止她胡乱叫人,元遥在她脖子上贴了一张符,她便发不出任何声响。

“皇后,你方才说太后害死了先帝,可有证据?”

高英因恐惧而睁大了双眸,捂着脖子,往后退去。

“不用怕,我不是鬼。符我帮你解了,不要乱叫。”

元遥解开了高英身上的符咒,然而高英整个人畏畏缩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不断地说着“她害死了圣上……”

元遥等了一会儿,见高英也说不出什么通顺的话来,想是得了失心疯。得了失心疯的人,说话颠三倒四,不能相信。他失望地走了。

或许是他太多虑了。先帝平日里不曾生过大病却突然驾崩,实在是令人生疑。他回朝之后多方打听,却也未曾打探到什么。崔光告诉他,先帝虽然得的只是风寒,但因为病来得太急,以至突然驾崩,这是众人没有预料到的。喝的汤药都验过了,没有问题。

崔光的话他不该怀疑,崔光一向是向着他的。

天色欲晚,陶惜年收到了元遥的信,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阿柏凑过来问:“怎么样了?”

“被罚为先帝祈福七日,在禁宫中。”

苏还挠了挠头发,说:“那没什么事儿,七日之后便回了,你就安心睡吧,他死不了的。只可惜啊啧啧,他就不能晚两天再说佛塔的事儿吗?”

“哎,你不是说要回平城了吗?没赏钱,你可以回了!”阿柏朝他嚷嚷。

苏还理直气壮道:“没赏钱他也该再付我五两金,在迷城里我可是差点就没了啊。”

“你差点没了,还不是因为你没用!”

“我没用?你干什么去了,美美地睡了一觉,到高昌才醒。”

“好了好了,阿柏快做饭去。别吵了,苏还你也安静点!”

两个人这才“哼”了一声,背过身去,谁也不理谁了。

吃了饭,入夜之后,陶惜年换了身深灰色的便衣,敲了阿柏的门,说:“我进宫一趟,你好好歇着,待会儿不用找我。”

“道长,你一个人去很危险,去叫苏还吧!”阿柏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篮子。

陶惜年笑道:“不用,我又不是去劫囚,只是去看他罢了。禁宫的位置我在图纸上已经看到了,我会避开守卫和巡逻兵,不会有事儿。”说罢,拿了锦囊,往外行去。

阿柏实在是放心不下,一脚踹开了苏还的门,说:“你,跟在道长后面,保护他的周全!”

苏还慢吞吞地从床上抬起头,说:“啊?”

在感受到阿柏怒火的那一刹,立马爬了起来,说:“好,我跟在他后面就是。”

阿柏这才放心地回房,继续编草篮。厨房里已经放满了他编的篮子,他无事可做的时候,就一边编篮子一边凝神练功。

这招还挺管用的,他的相貌看上去比去年大了一些,或许是越发精进的缘故。

第106章:禁宫(二)

陶惜年在夜里行走, 挑了人少的小路, 用了点道法, 很快便到了宫墙外。

凭着记忆, 他挑了个无人驻扎的角落, 快速穿墙而入。两位小太监经过,他略略一想,将自己变成一个模样不太起眼的小太监,低着头往暗出走, 趁人不注意便从墙的一端穿过, 不多时便到了禁宫。

墙头传来“喵呜”一声, 陶惜年吓了一跳, 捂住胸口。抬头望去, 却是一只杂毛猫,黑暗中眼睛发着幽光。它突然跳下墙头, 陶惜年往一旁退了一步, 这猫理也不理他,径自走了。

真是奇了, 猫不怕人人怕猫。

“惜年。”

陶惜年回头, 正是元遥,他站在屋檐下,和早上出去时一样。陶惜年心下一喜, 三步并两步走了过去。

元遥突然警觉道:“有人来了,跟我过来。”说罢一把抓住陶惜年的衣襟,二人穿墙而过。

墙内便是那间小小的禁室。墙外, 巡逻兵恰巧经过。等巡逻兵离去,陶惜年问:“阿遥,你怎么认得我的?”

陶惜年变回了原先的模样,尽管穿的并非锦衣华服,却依然翩翩风流。

元遥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好像就是认得。”

陶惜年笑了,说:“阿遥,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你今日被罚禁足,只因佛塔一事?”

元遥道:“不止。胡太后看了高昌王的呈文,知道我曾拒绝联姻,责我擅自做主,因此罚我禁足在此为先帝祈福。”

“哎?她还真想让你去和亲啊?”

“毕竟我身份不高,被扔去高昌大魏也没什么损失。再说我早已向她请辞,不会再为朝廷所用了。”

“啧啧,她倒是够狠的。此次禁足七日就无事了?没什么事儿,再等七日,便能回了。”

“嗯,不会有事。此处太过简陋,你且回家歇息,不用担心我。”

陶惜年拉了元遥一把,说:“一起走吧,反正也无人知晓,你明日再过来不就得了?”

“不行,先帝走后我不曾送他一程,也不曾为他守灵。我将辞官离乡,这七日就让我陪着先帝,作为臣子最后的心意。”

陶惜年走近那灵台,灵台上香烛正燃,他道:“他是怎样的人?”

“仁慈,想有所作为,只可惜去得太早。”

陶惜年原想留在此处陪着元遥,但转念一想,阿遥是来祈福兼思过的,想尽他的最后一点心意,他不该留在此处打扰他。

“晚上吃的什么?”

“斋饭。到了时辰会有人送来,太后倒不至于苛责到让我饿着肚子。”

“见你无事,我便安心了。既然你要在此处与他作别,我便先回去,明后日若想你了,再来看你。”陶惜年离元遥近了些,在他唇边留下轻轻一吻,说:“走了,早些休息。”

元遥目送他离去,然后回到灵台前,凝视那块小小的牌位。在离开朝廷之前,能在这里陪先帝一段时日,也算了了他的心愿。

从禁宫中出来,陶惜年变成模样普通的小太监,按着原先的路子,往宫墙外走。行至半路,忽见几个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人,也在往外走。

借着宫女手里提着的宫灯,陶惜年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此人长相周正,身段修长,周身有种贵气,器宇不凡。若非他穿着一身僧袍,陶惜年还要以为他是元家皇室子弟。

不过想及元遥家兄,虽为京兆王嫡长子,却舍了功名爵位出家为僧,此人为皇室子弟倒也不无可能。

这么晚才从宫中出去,想必很受宫中高位者的喜欢。宫中新登基的魏帝只有五六岁,怎么想也不到喜欢念佛的年纪。先帝驾崩之后,除了太后之外,宫妃被禁足的住在禁宫,要不然便搬去更远的金墉城。能叫僧人来宫中讲佛的人,那便只有素来信佛的胡太后了。

此人难不成就是元遥大兄说的那位唯心师父?

陶惜年一时好奇心起,便悄悄跟在一行人身后。

出了朱门,宫女太监便不跟着了。他缓缓向西南行去,陶惜年记得,永宁寺正好在那个方向。

走了约莫一刻多钟,永宁寺出现在他眼前。待那人从正门进了永宁寺,他等了一小会儿,听了里面的动静,从墙边穿了过去,顺便化作小僧模样,好方便行事。

他耽搁了一会儿,险些以为要无从找起,没想到那人竟在前面不远处。

“唯心师父,回来了?”

有位扫地的小僧与那人打了招呼,陶惜年一听,果然找对人了。

陶惜年小心翼翼地跟过去,待他进了屋,便上房顶,将瓦揭了一片,准备偷看偷听。

唯心先脱了外衣,打开柜子,从柜中取出一个盒子,又从盒中取出一物,虔诚地在蒲团上跪下,拜了三拜,点上香烛。

陶惜年心想,这么晚还拜佛还真是够虔诚的。他在的这个位置,看不到唯心拜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那东西像是一尊用白布盖起来的佛像。唯心在那东西前跪了很久,陶惜年经不住轻轻打了个呵欠。

“唯心师父,方丈有事想找师父过去。”门外传来扣门声。

唯心应了一声,将那物放回盒中,穿上外袍,出了房门。

既然来了,岂有什么都没打探到就走的道理?陶惜年从屋顶下去,轻手轻脚地从唯心拿盒子的柜中将盒子拿了出来。将那物拿到手的一刹,陶惜年就知道这并非佛像,而是类似于牌位的东西。

他揭开白布,的确是块牌位,上面写着“沮渠氏列祖列宗”。

陶惜年一惊,牌位险些落地。沮渠氏,正是百年前被魏国灭国的北凉王室。

他没料到,他竟发现了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为胡后所敬重的高僧,竟会是北凉王室后人。唯心待在这魏国皇家寺庙永宁寺中,又虔诚地祭拜着先祖,心里想的是什么不难揣测。

他将牌位重新放了回去,忽然感到身后有风,门在瞬间开了又合上,只发出轻微声响。

陶惜年正要掏出障眼之符,却发现唯心就站在自己跟前。

他是怎么做到的?太快了,除非他也是个懂道法的高手。

唯心站在他面前,微笑道:“寒舍许久不曾来客,招呼不周。”

第107章:惊变(一)

陶惜年心下觉得不妙, 向后退去, 拿了张穿墙符, 却穿不过去。他知道这回是遇到高人了, 也不急, 转身对唯心道:“唯心师父,真是叨扰了,小僧一时不慎走错了地方,还请唯心师父原谅。”

“当真是不慎走错?”

“呵呵, 是啊, 黑灯瞎火的, 这不一不小心就走错了。”陶惜年背着手开了窗, 穿墙穿不过, 总能从窗户翻出去吧?

唯心当然不会轻易让他离去,他手往前一伸, 那刚开了一条细缝的窗户就这样合上。

“你来得正巧, 我等你很久了。”唯心说。

陶惜年一惊,他不太明白唯心的意思。还不等他反应, 只觉手脚乏力天旋地转, 如同重病一般无力站起,跌倒在地。

唯心慢慢向他靠近,陶惜年向上看去, 只觉有无数个唯心在看他,脑中一片混沌,实在支撑不住, 昏了过去,从青衣小僧变回了原先的模样。

唯心蹲下,解了陶惜年腰间的锦囊,只听得窗户响了一声,唯心道:“谁?”

他将窗开了个小缝,忽觉身后有人,立马关窗,只见几个黑影迅速往墙角退去。应该是想声东击西,趁他开窗时救人。

“出来,已经看见你了。”

他拿了拂尘,往暗处一指,黑影瞬间被烧焦,魂飞魄散。他又将陶惜年用罩子罩住,那些小鬼便不能轻易近身。

树上的苏还打了个寒颤,此人不好惹。他从袖中抽出两张符,化作飞刀,穿进了窗户。等飞刀穿进窗户后,会在里面爆开。然而他没能等到符箓爆开,反而腹部中了重重一击,当即落下树去。

他挣扎着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唯心站在他面前,道:“去跟那个人说,三日后,北郊城外邙山见。若要救此人,用他的龙牙换。”

苏还吃惊地看着他,此人像是早有预谋。他还不知道,元遥在洛阳竟然有这样的仇家!

“还不走是要找死?”

苏还连忙往地下一遁,不见了踪影。

禁宫中,高后又在发疯,声音隐隐从内院传来。元遥坐在灵台前,回忆起从前的光景,只觉物是人非。

地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元遥仔细一看,竟是苏还。

苏还捂着肚子,艰难地站起身,说:“我说元将军啊,你在洛阳城里有这样大的仇家也不先吱一声,害得我半条命都快没了!”

“怎么回事?”

“你家那位被一个牛气冲天的和尚抓了,他说你若想救人,三日后去邙山用龙牙换。”

元遥一惊,道:“他现在如何了?我这就过去,你再跟我走一趟!”

元遥要拉苏还,苏还连忙说:“别……别急,他很厉害,我怕只凭我二人对付不了他。还有三日,他不会对道长怎样,还不如趁着这几日去道观里找几个熟人过来。”

元遥稍稍冷静了些,说:“我在洛阳城里没有仇家,惜年他究竟怎么被抓的,你方才一直跟在他身后?那和尚又是谁?”

“是啊,阿柏不放心他一个人走,让我悄悄跟着。他出宫路上看到一个和尚,不知为何就跟在他身后了,我呢也就远远跟着他,一起到了宫城外的一座寺庙,似乎是叫永宁寺来着?那和尚很是厉害,而且似乎认识你们。”

“不可能……”元遥想了一阵,说:“难不成是唯心?可他为何会认得我们,他不该认得。”

“对对对,好像就叫唯心。我听见陶道长这样叫了他,至于他怎么知道的,兴许是听了一旁的人这样叫他,那时候我还没跟上去,可能没听见。”

“惜年可曾受伤?”

“应该没有。他要将他做人质的,我在的时候他只是弄晕了他,应该不会轻易对他动手。”

元遥稍稍放心,道:“苏还,你对洛阳几处道观的高人比我熟悉,去帮我请几位过来,三日后一起去救人。”

“请他们可不便宜啊。”苏还说,“还有我,若不是多事,也不会挨了这一记重拳。我感觉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创,急需买点好药补补……”

“别废话了,你要五两就给你加五两金。”

苏还站直了身,说:“我这就去!”

苏还走后,室内重新变得空旷。先帝牌位前烛火晃了晃,元遥站在牌位前,凝神想了一阵,觉得有许多地方都很奇怪。

陶惜年一定是出去的时候恰巧碰到了正要离宫的唯心才跟了上去。入夜后从宫中离开的僧人,很可能正是胡后身边的红人唯心,因此他动了跟踪他的心思。结果那唯心并不简单,法力甚至在陶惜年与苏还两人之上。

可唯心为何会认识他,又对他的龙牙有这样大的兴趣,还清楚他跟陶惜年的关系,要他交出龙牙去换他?

苏还说,唯心的法力十分高强,这样的人,又为何会蛰伏在胡后身边?

太奇怪了。

他再一想,只觉得自打他去南梁执行任务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他的前二十几年岁月,除了外祖命他继承龙牙这把奇刀之外,就没遇上太多说不清的奇事。可自从他去南梁之后,所有的怪事接踵而至。

先是先帝忽然驾崩,先帝交给他的任务中止,后是浮山堰的走尸泛滥,再然后是妖僧法庆冀州作乱。回洛阳之后,他又被派往高昌送舍利子,一路上历经了大大小小数件怪事,还险些在迷城遇险。而如今,惜年被唯心捉住,他指明要自己用龙牙去换。为什么?

这些事,若并非独立而是存在某种关联呢?

他在牌位前的蒲团上坐下,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他轻轻道:“陛下,这些事,跟您的驾崩有关么?”

他在灵台前静静坐了一阵,待到深夜宫人敲了三更,穿墙而过,去了太后寝宫。有些事情,他想知道答案。

第108章:惊变(二)

陶惜年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破旧的小庙中, 房梁上结满了蜘蛛网, 他身后便是一尊泥塑的弥勒佛, 佛祖的手已不见了一只。

他手脚被绳子捆住, 他动了动, 果不其然越动越紧。这绳子,他曾在六月那儿见识过。

他微微侧头,只见一人逆光而来。不是唯心,却是云笙, 不, 六月。

他脑中如乱麻般的思绪逐渐解开, 一切的怪事儿仿佛有了缘由。六月曾经带他看过身为潘郎的前世, 若是他没记错, 六月来自北凉,是被贩卖至潘家的北凉奴。只是他一直不曾在意过这点。

当然, 六月与唯心应该并非同一人, 他们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同盟关系。

六月慢慢蹲下,用一种近乎悲伤的神色看着陶惜年, 说:“潘郎,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六月。你为何又将我捆着了,这种绳子的滋味可实在是不好受。”

“我不能放开, 你暂且在此处等着,再过半日,自然有人来救你。”

陶惜年心道, 难不成六月还要听从于唯心?若是来了个比六月还难对付的角色,仅凭苏还与阿遥,根本就救不了他。

“六月,你与唯心究竟是什么关系?”

六月在他身旁坐下,双手抱膝,说:“潘郎,你知道我为何叫六月么?我前一世从未对你说起过。”

不等陶惜年发话,六月便自言自语道:“潘郎,我是北凉人。你知道北凉吗?一个曾经存在于西北荒凉之地的国家。这个国家虽然也有绿洲,有沃土,但大部分土地贫瘠干旱,而且寒冷。六月,是一年之中最温暖的的季节。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北凉的男女老少都兴高采烈地载歌载舞,迎接阳光和夏雨。我阿母最喜欢六月,所以将我叫做六月。北凉在最后那些年里总是与魏国打仗,在一次战役中,沦落为流民的我被捉住,卖到了魏国,然后来到了你身边。”

“当时我也逃过,哭过,痛恨魏国人,也痛恨自身的命运。可我遇上了你,你那么温柔,从来不曾将我当做奴隶,只当我是朋友。潘郎,你知道吗?我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了。”

陶惜年道:“六月,你是北凉人,所以听命于北凉王室唯心,对么?”

六月的神色有些许僵硬,没有回答。

六月曾经对他说过,太武帝灭佛之时,他躲在寺庙的地窖中逃过一劫。而继承了少许潘郎记忆的他能回忆起来,那地窖是根本不能从里面自行打开的,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潘郎年幼时与六月在寺庙中玩耍,就曾躲进里面,幸而六月找到了他。

这样一想,他不禁冷汗涔涔。他以为灭佛事件是他的前世潘郎隐藏起义军盖吴引起的,而潘郎是怎么认识盖吴的?是六月告诉潘郎有人在寺外奄奄一息,让他过去看的。

他原先以为六月辗转利用夺舍之术为大魏带来麻烦,是为了给他的前世潘郎报仇,六月也是这样告诉他的。然而事实怎样,他并不清楚。六月是北凉人,北凉为大魏所灭,北凉人对魏国是带着恨的。

事实很可能是,在潘郎救起盖吴之前,六月就认识盖吴等人,并与起义军私下有来往。

陶惜年猜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事实,六月逃命为何往西北跑,一直到了迷城?仅仅因为西北是北凉故地?

可迷城实在是太远了,比敦煌还远,他逃命到了敦煌就差不多该停下来了,敦煌在西北边陲,来往僧侣也多,他混在其中就能安定下来。为什么还要往西北跑,然后恰巧到了迷城?

北凉在被北魏灭国的前二十几年,曾灭掉西凉,抢占了他们的国土。敦煌与迷城一带,是原属西凉的国土。最早有关迷城的传说,就是西凉人从西边传过来的。而那片土地属于魏国之后,迷城的传言就越来越少了。

“六月,你为何逃命逃得那般远,都逃到迷城去了?”陶惜年问。

他的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没头没尾,但他想知道答案。

“我……”

“你并非无意之间去的迷城,对吧?有人引着你去的。”

六月肉体凡胎,实在是难以想象他能独自与迷城中的妖厮打。六月也曾经告诉过他,迷城每隔一段时日,总会有炼妖的道人去那儿炼妖,许多道人因此丧生。有人成功过吗?他想一定是有的,若是没人成功过,就不会有人专程去迷城送死了。

“你跟他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六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道:“潘郎,我是有瞒着你的地方,可……你相信我,我对你的心意都是真的!”

脚步声传来,有人抚掌道:“好啊,真是个聪明人,不用人说自己就领会了。”

陶惜年侧着头望去,只见唯心站在不远处,正笑着看他。

“沮渠氏的某位,让我想想……就连我前世潘郎是个煞星,还要继续转世都是你告诉六月的,对吧?这样六月就能为你所用,甚至能按照你的指示,跑去迷城将自己练成大妖,就为了你的北凉复仇大业,还顺便为了那个……间接被你们害死的潘郎。”

“没错,盖吴起义之时,我也在队伍当中。反对大魏的起义,我自然很乐意参与。让六月去引导你藏匿盖吴等人是权宜之计,谁让你年纪轻轻便做了副寺监?及后暴君无道灭佛,亦是我们未曾想到的,间接害了你的前世,算是我们欠你的一份人情。因此……”

“因此我在浮山堰与冀州坏你们好事,你们都能大度的原谅?”

唯心笑了,说:“我是看在六月的面子上放你一马,毕竟他为我做了不少事,而且为了能再次见你,他吃了不少苦。”

“你们将我绑来做什么,让元遥来救我?你们让他做什么了,他要做什么才可以换我?”

不会是让阿遥弑君犯上吧?若是如此,那就糟了。

见陶惜年面色铁青,六月道:“或许没你想的那般糟,我去给你弄点水来,你昏了两日了。”

“喂,究竟是什么条件?告诉我!”

唯心笑道:“不用担心,这是个他完全付得起的代价。若他不肯换,那他便不够爱你。”

陶惜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但无奈撬不开他们二人的嘴。元遥身上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吗?还是说,他们想利用元遥去做什么事情?

第109章:惊变(三)

元遥沿着小路一路前行, 很快到了胡太后的寝宫所在。而此时,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被一个小太监带着, 往西偏门方向走去。若是他没看错, 此人正是先帝的异母弟河清王元怿。

三更已过,他为何才从宫城出去?而且,附近宫殿都属于太后,难不成正他是从太后寝宫出来的?

元遥不敢多想, 往主殿行去。他方才走了小路, 那元怿走的也是小路, 若是把握好时机, 根本遇不上几个人。至于旁人疑惑他为何在宫中留至深夜, 完全可以拿陛下来做幌子。他知道元诩很喜欢元怿这个叔叔,常常缠着他玩闹, 有时深夜才让他出去。但陛下的住所并不在此处, 且相隔甚远。

夜深了,寝宫中胡太后卸下花钿, 散了头发在铜镜前细细梳理着。元遥进了寝宫, 站在帘幕后,猛地瞧见那铺满了绫罗绸缎的大床边,掉落了一个香囊, 那香囊的材质与颜色跟方才出去的广怀王身上所穿衣裳一模一样。

元遥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此二人莫非在背地里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原本来此,只是想碰碰运气, 却未曾料到,竟看到了这般有辱皇室之事。

胡后理好乱发,只觉室内有微风拂过,被人从身后扼住喉咙。她整个人一僵,只听得那人道:“别出声,我问你几句话。”

“你是刺客?你要问我什么,你可知道,私自闯入哀家的寝宫,是死罪!”胡后语气镇定,但她毕竟是个女人,身体因惧怕而微微发抖。

“你与元怿,究竟是何关系?”元遥微微变了声音,他想胡后应该不至于立马就认出他。

“我与元怿?”

“照实说。”

胡太后笑道:“河清王,他是先帝的弟弟,天下人皆知。”

“那这是何物?河清王又为何深夜从太后的寝宫中出来?”元遥伸手将那锦囊扔在地上,“这可是我从太后的床边捡到的。”

胡后的瞳孔倏地放大,她道:“那又如何,皇弟进宫看哀家也不行么?”

元遥犹豫了一瞬,问:“那我再问你,先帝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自然是是病死的,先帝去得急,哀家也很难过。你究竟是谁?”

“最后一个问题,唯心究竟是什么人?”

“唯心?”胡后似乎听见了佛珠轻微碰撞的声音,她猜道:“元遥!你是嫌禁足七日不够长么!你怎么进来的?”

至此,元遥也不再隐瞒,他早已打算七日之后无论胡后是否按照约定赐予他爵位,他都会走,与陶惜年走得远远的,兴许不会再回来。

他在魏国所拥有的,也不过一座京兆王府罢了,以及父亲留下来的些许田产和家财。而这些的大部分,他都该留给元太兴,尽管元太兴可能不需要。元太兴上回同他说,他准备离开洛阳往嵩山去修佛,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元遥微微扼紧了胡后的喉咙,说:“太后,微臣并不想与您开玩笑。您是先帝之妻,当今太后,我不该对您不敬。可没想到,您竟会干出这样的勾当。”

“你说什么?你空口无凭,就这样诬陷哀家!”胡后拼命抓住元遥的手,元遥的性子她从崔光那儿了解过,他只是表面上冷峻罢了,而且对先帝十分忠诚,她料想元遥不会杀她。

元遥看到她领口旁的红印,分明是刚留下不久的吻痕,他怒道:“太后,您既然与元怿并无关系,那这是什么?”

元遥将她的领口稍稍揭开了一些,胡后抓着他的手,阻止他,挣扎道:“大胆,你竟敢这样对哀家!”

“太后,您真以为我不敢下手?”

元遥扼紧了她的喉咙,胡后挣扎一阵,脸色由红转白,眼看着她喘不上气,元遥放开了她。

胡太后不再挣扎,脸色因激动和喘不上气而变得潮红,她虚弱地笑了两声,道:“你这么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好了。我跟元怿,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如何?就许他元恪三妻四妾,我玩玩他弟弟怎么了?”

“你!”

胡后大笑起来,寝宫外守夜的宫女芳桃听了,担忧道:“太后,您怎么了?”

元遥抽出匕首抵在她纤弱的脖子上,轻声道:“你该知道怎么说。”

胡后镇定道:“无事,退下。”

“可是……”她好像听到还有别人的声音,但广怀王已经回去了。

“退下!”

等宫人远了,胡后缓缓道:“我本是个无忧无虑在庙中修行的女尼,无奈被他看上,将我召进宫中。别的妃子都因惧怕立子杀母不肯生男孩,就是生了,也立马弄死,说是夭折,以免招来杀生之祸。我爱他,信他,给他生了诩儿,他念及旧情没有杀我废了规矩,我很感激,以为他不会再喜欢别人。他对谁不是真心的呢?最早的于氏,后来的高氏,他都是爱过的,还不是又爱上了我。哈,没过两年,果然又爱上了那什么司马显姿,可笑……”

胡后偏过头来,继续道:“还有你,也是可笑,他不过对你稍稍好了一些,你就对他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当皇帝的,若是对臣子太坏,谁会为他所用?”

元遥对面前的女人,曾经是很敬重的,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她敢冒着送命的危险为大魏诞下继承人,光凭这点,他就不能杀她。

知道胡后与元怿之间的事,他反而心如止水,放开了胡后。她与元怿如何,与他无关。

谁知胡后咯咯笑了几声,道:“你不是很敬重先帝,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么?他是病死的没错,不过,在他死的那日,恰巧看到我与元怿亲热,立马气得不打一处来,当晚就死掉了,哈哈哈……”

元遥双目赤红,看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胡后,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是恨,是愤怒?好像都不是,只是觉得有些许悲哀。

胡后笑着笑着,落下了眼泪,她胡乱擦了擦,说:“他不动气说不得能好转呢,谁知道……”

“太后!太后您睡了么?圣上发噩梦,哭闹着要见您,奶娘哄不好,哭了小半个时辰了。”门外,方才的宫女芳桃又来话了。

胡后顿了顿,问:“当真?等哀家穿上外衣。”

“当真,陛下快到了。”

果然,不到一会儿,门外传来元诩的哭闹声。

“母后……娘娘,母后……呜呜……”

“好了陛下,别哭,太后立马就出来见您。”

胡后方才还以为是宫女芳桃想试探自己是否出了事,没想到诩儿当真夜里发噩梦不肯睡觉。

她看了元遥一眼,元遥道:“去吧,还请太后告知我最后一个问题。”

“你想知道唯心?唯心此人行踪不定,却很有些本事,好几次他都为哀家出了主意。”

元遥问:“包括派我去高昌送舍利子?”

胡后诧异道:“你如何得知?没错,正是他出的主意。”

“还有别的吗?”

胡后沉默半晌,道:“他说,佛塔能聚集天地灵气,若我为先帝修一座九层佛塔,能护佑他早日转生。我……毕竟有对不住他的地方……”

“娘娘,陛下哭着呢。”门外,宫女芳桃的声音有几分焦急。

“好,哀家这就来。”胡后胡乱擦了脸,却见原本站在一旁的元遥不见了踪影。她转了一圈,重重帘幕后什么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她统统看了一遍,元遥真不见了。她不曾知道,原来元遥除了那把奇特的刀,竟还懂得别的法术。

朱门打开,一脸泪水哭闹不休的元诩扑进了胡后的怀中,奶声奶气说着自己的委屈。胡后温柔地抚摸着他,对芳桃和乳母道:“今夜不用让陛下回去睡了,就在哀家这儿睡。”

第110章:抽丝

元遥回了禁宫, 细细回想方才胡后那番话, 脑中的一团乱麻慢慢剥离开来。

让他护送舍利子去高昌, 是唯心为太后出的主意,这就很奇怪了。他为胡后选择佛顶舍利作为送给高昌的国礼,又让自己去护送, 这是为何?

他想, 唯心应该知道佛顶舍利的用处。为何让胡后以舍利为国礼送往高昌?有一种可能,送往高昌对他来说是安全且方便的,很可能送往高昌就等同于送到他手中。佛顶舍利放在大魏,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他不可能有所动作。

如此一来,为何舍利子并未被封印就有了解释, 想来他是为了方便之故。若舍利被法力高强之人封印,再开启封印必定十分困难。因此他拿到的舍利子原先像是被封印了, 走到一半之时封印自行失效, 还曾引得鹿尔那只鹿精狂性大发。

第二个疑问, 为何让自己去送?

他想起那日唯心在时胡后突然对自己发难的态度, 以及他向自己索要龙牙的举动,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怕龙牙,他想引开自己。

让他护送舍利是个很好的选择,一是自己并不会起异心私吞国礼, 定会将舍利子安全送达……不对,他的本意应该并非希望自己安全抵达。一路上遇到的怪事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尤其是在迷城,他们一行人险些都丧了性命。

而且,他们身边还有六月!

六月是什么时候跟着他们的,正巧是他们从洛阳出来的第一站,东秦州。当时他以云笙的身份出现,陶惜年认得他,而他在陶惜年说出目的地之前就说他要去往敦煌,自己才未曾怀疑邀他一同上路。而六月就是法庆,这是陶惜年后来告诉他的。为何他的目的地是敦煌,恰好与他们同路,莫非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要去高昌?

六月一路跟着他们,被识破后也曾想过去夺舍利。若是他们一路上遇难,舍利会落到谁的手中,这就显而易见了。

幸而六月与陶惜年的前世有一段缘分,才未曾对他们下狠手。而且,就算他们安全送达,也是送到高昌王处,正遂了他的心意。

为何会怕龙牙,因为龙牙能破开佛顶舍利的金光屏障么?

冀州与法庆一战,龙牙的作用不可忽视。若没有龙牙,恐怕他们根本找不到破开金光屏障的方法,也无法打败法庆。

而唯心如何知道此事?此战目击者众多,但都是些北魏士兵和少数几个道人。他在回朝之时交代过,此战太过诡谲,若是乱传怕普通百姓心生畏惧。因此士兵回朝之后,洛阳未曾有过相关事迹的传唱。

这不难猜测,唯心与六月,也就是法庆其实是一伙的。法庆只是个被夺的肉身,或许妖僧法庆一直是两个人。

想到此处,他不禁冷汗涔涔,了无睡意。

他们一行前往高昌几乎一路遇险,而送完国礼,也就是离开高昌王城前往吐谷浑后,一路上出奇的顺利。为何?因为舍利已经送到目的地,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元遥想起高昌王宫中那黑袍国师,舍利子是交到他手里的。那时还出了件怪事,陶惜年将高辰当成了自己的前世情人。除了六月,他想没人会做这种无聊的举动。这不难想见,当时六月也在高昌。而他后来所中的情蛊,或许也与六月有关。他大胆猜测,那黑袍国师正是六月。

而如今,佛顶骨舍利又回到了他们的手中,他们怕的,就只有自己手中这把龙牙了。

而他以陶惜年作为条件让他去换,他当然不能不换。

可若换了,就一分胜算也无了。

他叹了一声,仰躺在小床上,脑中将近年发生的怪事统统顺了一遍。

六月化身法庆造反的缘由陶惜年与他说过,是因为太武帝灭佛杀死了陶惜年的前世。但唯心呢?他是为何?

遇到陶惜年之后,六月心中的结可以说已经解了。毕竟潘郎已死,而陶惜年还好好活着,他也为潘郎报了仇,没必要继续纠缠。他如今还与唯心在一起,恐怕是因为唯心比他更强大,他不得不听从于唯心。

如果六月只是从属,这一系列的事件就相当微妙了。浮山堰的走尸、冀州法庆叛乱,针对的都是魏国朝廷。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唯心和六月一样,因某事而仇视魏国朝廷。

他仇视魏国朝廷原因虽暂时不得而知,但只要推出这一点,他几乎可以确认先帝元恪的死与唯心有关。据他兄长元太兴说,唯心是几年前就与胡后有交往的,早在先帝驾崩之前。

他起身,再次回到元恪的牌位前。先帝只是得了风寒罢了,急病而亡不是不可能,只是唯心当时已经在胡后身边了,这不得不令他多想。

至于去年他们走后便立马建起来的佛塔也很耐人寻味。胡后说唯心告诉她修佛塔能庇佑先帝早日轮回,这分明是利用了胡后对先帝的愧疚。若唯心是魏国的仇敌,他不可能为先帝着想,鼓动胡后修佛塔,一定是为了他自己。

想到此处,他终于有了些许底气。胡后提过唯心说佛塔能聚集天地灵气,灵气有助于自身精气的恢复。他想,唯心与六月应该都在冀州一战中受了伤,以至于要聚集灵气疗伤。

唯心出主意让自己去高昌送国礼,既将自己引出洛阳好方便他在洛阳行事,又保证了舍利能重新回到他们自己手中。如果运气好,还能在路上杀掉他们一行人,除去眼中钉,真是一举多得。他真是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心思巧妙了。

如此想了一夜,不觉间东方既白。元遥正想稍事歇息,却突然想到,若那九层佛塔不光是为了聚集天地灵气呢?

他心思一动,决定再往永宁寺走一趟。

第111章:赴约(一)

第二日傍晚苏还便找来了三个人, 这三人元遥都认识, 正是上回冀州一战前去助他的玄清、道真和知非。元遥方才想起, 苏还此人正是由玄清引荐,他们之间颇有渊源。

阿柏知道陶惜年被绑之后就坐卧不安,见苏还找来帮手终于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这些帮手他都见过, 正是冀州城里他见过的几人,因此格外亲切。

道真见了阿柏也很惊奇,他围着阿柏转了一圈,问:“你不会是之前那个半人半妖的还魂草精吧?终于能化成人形了。”

阿柏点点头, 说:“正是,还要托我们家道长的福。”

苏还见元遥依然眉头紧锁, 悄悄问:“将军,你觉着还不够吗?”

元遥道:“这个唯心很可能跟六月是一伙的, 他或许比六月更难对付。只有我们五人, 恐怕不行。”

“道坛里厉害的又能出来的就属这三位, 更厉害的也有, 只是年纪大了,许久未曾活动筋骨,我也叫不动他们。将军若是觉着不够,我再去灵仙宫和灵宝宫瞧瞧, 物色几个高手。”

元遥想了想,说:“也不用叫太多,人多恐怕反而会乱, 你再找两三人即可。”

苏还又跑了一趟,消失在暮色中。元遥简单告诉三位道人事情原委,玄清感慨道:“那法庆果真死而不僵啊。将军且放心,这毕竟是洛阳。若我们几人扛不住,身后还有百来个能出战的弟子,他们决不会袖手旁观的。”

阿柏准备了晚饭,三位道人用餐后回了道坛。入夜后,苏还还未回来,元遥去了永宁寺。阿柏进了陶惜年房中,给他整理了床前乱放的东西,突然很想他。

破庙中,陶惜年跟六月磨了许久,六月也没打算放他,他只能保存体力,好好休息。至于身上的绳子,苏还来了能解。

如此过了许久,总算快到约定的时辰。一只小鬼在墙角处窥探,六月立马发觉,小鬼只好退了出去。他沉声说:“他们来了。”

陶惜年仰面叹息一声,被绑着可不好受。他们要阿遥用什么东西换他,他猜不透,阿遥身上有什么,不会是龙牙吧?阿遥的龙牙能拿出来给他吗?

陶惜年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他的锦囊被拿走了,身上什么也没有,这回叫不了高辰也叫不了小黑,只能等阿遥他们来救。他想,若是唯心没提出别的什么条件,阿遥应该会趁着这几日找齐洛阳城中的高手前来助战。

这里毕竟是洛阳,不是冀州。洛阳城里有好几个大道观,道坛是其一,还有灵仙宫和灵宝宫,相信这两处也有不少擅长道法之人。

苏还的鬼探到了消息,他说:“他们在两个山头后,那儿有一个破庙,有一个人守着陶惜年,他被捆住了,但看上去没受伤。”

阿柏放下心来,说:“没事儿就好,那我们想想要怎么救吧。”

阿柏原不该来,他法力轻微,来了也只会拖后腿,但他坚持要来,他对元遥说,他的叶子能救人,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除了道坛的三位,苏还从灵宝宫和灵仙宫各请了一位道人,今日都来了邙山。一位叫玄诚一位叫玄灵,分别擅长土遁与御风,弥补了玄清师徒三位的不足。

元遥意识到一个问题,他道:“苏还,这儿除了你,没人认得唯心。”

苏还想起唯心有些后怕,道:“那我打头,你们得紧跟着。临近破庙之时,我让我手下的鬼出去查探情况,再做决定。”

众人沿着苏还所御之鬼的路线往前,再翻过两个山头,破庙近在眼前。破庙在山脚,四面都是山,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一切太平静了,让人心生不安。

苏还叫出四个小鬼,分别走向四方,过了半晌,几个小鬼回来,苏还道:“还有一人在北方。”

元遥蹙眉,心道这两人恐怕正是唯心与六月了,他说:“我出去,你们在这儿守着。”

阿柏抓住了他的手,担忧道:“一定要小心,把道长带出来。”

元遥点头,陶惜年是他的命,他无论如何也要护他周全。

元遥独自下山,走到破庙跟前。将至之时,一个身形高挑的僧人出现在他面前。此人长相周正,周身有股贵气,仿佛并非僧人,只是暂时出家修行的皇室子弟。

元遥四处望了望,此人并非从庙中走出,也没看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就这样平白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是北边的那位,还是在庙里守着陶惜年的那位?

唯心微笑道:“元将军,你果然来了,在下唯心。”

元遥道:“你为何将他绑走?这可触犯了大魏的律法。”

唯心觉得元遥的说法很有趣,说:“可惜在下并非大魏子民。”

“你所在之处是大魏,便受大魏之法所管制。”

唯心被元遥的一板一眼给逗乐了,说:“好了元将军,我今日让你过来,可不是想跟你讨教大魏律法的。你的龙牙呢?交出来吧。”

元遥道:“你得先让我看到人。”

唯心微微一笑,道:“六月,带他出来。”

元遥早已猜到另一人是六月,因此并没有太多惊讶。六月喜欢陶惜年他是知道的,可六月究竟会为陶惜年做到什么地步,他并不清楚。若六月听命于唯心,唯心让他杀了陶惜年,他会动手吗?

元遥不敢赌。

陶惜年这几日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睡了几日,整个人很是狼狈,头发也乱了。六月解开他脚腕上的绳子,却没解开上身的。他的双脚重新得到自由,站起身,双腿微微发麻。他听到了元遥的声音,他来了。

阿遥一个人来的?陶惜年觉得应该不是,只是表面上一个人罢了,阿遥是个有准备的人。但唯心与六月也不是想不到他会带人来,他们两人肯定会有应对之策。唉,此事无解。

出了庙门,陶惜年看到了元遥,才短短三日,仿佛隔了半载之久。他很想冲上去抱抱他。

元遥见陶惜年有几分狼狈,料想他这几日过得不太好,怒道:“六月,你说你喜欢他,结果你就这样对他?”

六月微微侧头,没有回答。

“惜年,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元遥上前一步,却被唯心拦下,说:“叙旧就叙旧,可别想趁机把人带走。”

陶惜年说:“阿遥,我没事,衣服脏了是因为庙里脏,没办法。”

陶惜年注意到,元遥对于六月的出现并未感到惊讶,或许是六月已经在他那儿露过面,又或许他自己猜到了。

“元将军,你的人好好地在这儿,龙牙该交出来了吧?”唯心说。

第112章:赴约(二)

陶惜年看了唯心一眼, 他所要之物竟真的是龙牙。

“在交出龙牙之前, 能否问一句, 阁下为何要这龙牙?”

唯心笑了笑,说:“元将军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你只要知道, 交出龙牙, 你的人就能平安回到你身边。”

“我交出龙牙后便手无寸铁,你们当真不会对我二人下手?毕竟,你们二位在我等西行路上对我们十分‘关照’,我们险些没能回到洛阳。”

“我与你们没什么仇怨, 又怎会突然对你二人下手?我若想杀你二人,易如反掌。”唯心神色一厉, 笑里带刀。

电光火石之间,陶惜年忽然明白了唯心索要龙牙的目的。他挣扎道:“阿遥, 龙牙不能给!没了龙牙, 我们就对付不了他们!”

唯心冷冷地看了陶惜年一眼, 陶惜年没搭理他, 倒是六月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元遥道:“龙牙只是刀魂,并没有实体,需要结契才能交出去,我凭空是拿不出来的。若要交给你, 必须将这契传到你身上。敢问阁下这肉身,是真的么?”

唯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陶惜年想,肉身恐怕是真的, 但对于会夺舍的人来说,肉身只是暂居之所,若是接下龙牙,就不能轻易舍弃了。

唯心看了一眼六月,恐怕是在想究竟由谁来接这龙牙比较合适。但最终,他道:“好,且将如何传契告知于我。”

“选一只手,若你惯用右手,那便用右手。我解我手中的封印,然后将这把刀传给你。”

“需要多久?”

“一个时辰。”

唯心微微皱眉,道:“竟需要这般久?”

“龙牙不是普通的刀。”

唯心侧头道:“我们进去说话。”

四人进了破庙,山上几人便不见他们了。阿柏急道:“怎么办?他们进去了,我们看不见了!”

苏还说:“我让我的鬼看着,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惊动他们。若是有事,我们立马赶去,也是能赶到的。”

破庙中,六月抓着陶惜年站在一旁,唯心盘腿坐了下来,元遥坐在他对面。

陶惜年挣扎了几下,绳子缠住他,越来越紧。他道:“阿遥,你……你不能给他!”

元遥沉声道:“惜年,你先别动,与你相比,这龙牙根本算不得什么,我给他就是,别的总能再想办法。”

绳子在陶惜年身上缠得紧了,有些疼,六月暗地里给他弄松了些,免得伤了他。

元遥解开了右手的佛珠与绷带,那个神秘的图案盘踞在他手心,没了佛珠的封印,图案很快在他右手臂上蔓延开来。他用匕首在唯心右手心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了血,以右手覆上唯心的右手掌。就在此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诡异的图案慢慢延伸到唯心的伤口处,不断往他伤口里钻。

唯心注视着自己的右手,感觉到力量不断地涌入自己的身体。他面露喜色,深感自身即将变得越发强大。忽的一股强力注入他的身体,他几乎眼前一黑,而后立马又恢复了神智。他道:“你不会在做什么手脚吧?”

元遥的额上出了一层细汗,说:“别说话,龙牙的劲很大,这只是刚开始罢了。你若是抽手,我们两人都完。”

唯心的神色不断变幻,他有点弄不清眼前此人究竟有没有耍花招。他抬头看了陶惜年一眼,陶惜年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元遥,为他而担忧。唯心道:“六月,你听着。若是我有事,立马杀了他。”

六月浑身一寒,没有回答。

“你听见了?”唯心再次问道。

“是,遵命。”

唯心这才面带笑意看着元遥:“你该知道耍花招的下场。就算六月待会儿不杀他,我若是死了,也要拉上你家那位一起上路。”

元遥面无表情道:“知道,你这人怎的这般废话?龙牙不是普通的刀,想要得到龙牙是要吃点苦头的。肉体凡胎却要装下一把刀,并不是件好受的事情。”

他说话间,唯心面色一变,他感到了钻心的疼痛。

“我当年拿到这把刀,昏了一天一夜。”元遥缓缓道。

唯心瞳孔倏地放大,道:“你怎么不早说?”

“阁下想必懂得一点道法,若是道法了得,总比一般人耐疼一些。”

唯心已经疼得浑浑噩噩,那把刀仿佛在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若面前站的不是这几人,他简直要痛叫出来。

陶惜年看了一阵紧张,他不知道阿遥对唯心究竟在做什么,是真的传契还是夹带私货整治唯心?或许都有。他知道阿遥绝不会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他忽的有些心疼,元遥拿到这把刀的时候,应该只有十几岁。那时候他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突然来了个外祖要传他一把刀,传完了疼得昏了一天一夜,十几岁的孩子怎么受得了?

四人静默无语,不觉间,大半个时辰过去。看得出唯心很难受,他浑身冒汗,后背的衣裳全打湿了,元遥也有些难受,面无血色,但比起唯心则好得多。

一个时辰到了,元遥手上的符咒消失,只剩下一道浅浅的伤口,而唯心的手掌则多一个神秘的符咒,原先曾经盘踞在元遥右手心的符咒。

唯心短暂地昏厥了过去,元遥站起身,擦掉额上的汗。

六月挟着陶惜年往后退了一步,警觉地看着面前此人。元遥道:“我没骗人,龙牙是给他了,你该放人了。”

地上的唯心没有动静,六月有些犹豫。

元遥又道:“你快放了他吧,等他醒了,恐怕你想放他,他不让你放。”

“为何?”六月问。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为何追随他?陶惜年是我的弱点,也是你的。他能用来要挟我,也能用来要挟你。他是你的潘郎,不是么?你就忍心让他再冒这个险?”

六月垂下眼帘,解开了陶惜年身上的绳索。陶惜年的手得到了解放,他走向元遥,用力地抱了抱他,心里仿佛装满了阳光,变得格外温暖。

六月站在角落里,脸色阴沉,却没阻止他们。他虽觉得刺眼,却也默许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清楚地知道,陶惜年并不喜欢他。

元遥揉了揉陶惜年青乌的手腕,面露怜惜之色,陶惜年问:“阿遥,你将那刀给他,自己没事儿么?”

“接刀的人比较辛苦,我么,卸下重担了。”

第113章:决战(一)

就在此时, 昏迷中的唯心渐渐转醒, 他迷茫地看向四周, 短暂的迷茫之后,逐渐清醒。

他看向右手手心,那处多了一道伤口和一个奇怪的符咒, 一股能量在身体里蠢蠢欲动, 意欲喷薄而出。他有些控制不住,问:“这是怎么了?我觉得全身的血都在乱窜。”

元遥将那串佛珠抛给他,说:“缠在你右手腕上,它能帮你封印龙牙的力量。龙牙是把妖刀, 要与之共生可不是件愉快之事,过些时日你就能慢慢习惯它控制它。”

唯心接了佛珠, 没有缠住,而是用力将气集中在右手心, 一把薄薄的蓝色刀刃出现在他手心。他面露喜色, 道:“原来这就是龙牙, 有趣, 实在是有趣。”

元遥带着陶惜年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几步,走向庙门。他道:“既然这龙牙已给了你,我们二人便告辞了。”

“且慢!”唯心转过身,对元遥道:“元将军, 不用这么急着走。这龙牙如何用,你该多指点几句才是。”

元遥将陶惜年护在身后,往他手中塞了一物, 道:“有什么疑惑,这便说出来,我好告知阁下。”

陶惜年拿到那物,低头一看,竟是之前在冀州缴获的佛指舍利。佛指舍利的力量虽不如那佛顶骨舍利,却也能发出金光屏障,护他二人。

他握紧了那舍利,拉住元遥的手。只听得唯心笑道:“元将军可知,我是何人?”

陶惜年在元遥耳畔小声道:“他是沮渠氏的后人,北凉王室。六月也是北凉人。”

元遥这回明白了,唯心能放陶惜年,却不想放他,因为他是元氏的人,又挡了他的路。他恨不能除他而后快,又怎会轻易让他走?

一道蓝光迎面而来,二人极速后退,淡金色的光芒柔柔地护住了他们,让他们免于受到龙牙的攻击。

唯心有些意外,他道:“另一枚舍利竟然在你那处?”

元遥面色深沉,并不回答。他昨夜思来想去,觉得此战一定凶险万分,为了保命,暂时从宫中宝库“借”来此物,打算等此战过了再还回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苏还等人见情势不妙纷纷下了山,与唯心、六月对峙。唯心笑道:“你的帮手们终于出来了。”

陶惜年道:“你这人怎的不讲道理?堂堂北凉王室,说话不算话,连道义都不讲,难怪亡了国!”

这可谓是戳了唯心的痛处,他右手龙牙一挥,狂风过境,风卷起尘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会御风的玄灵解了腰间锦囊,将风收入囊中。风在瞬间停止,而此时唯心却已到了元遥面前。

陶惜年连忙再次打开金光屏障,挡住了他的一击,金光屏障上出现一道浅浅的裂痕,陶惜年连忙带着元遥移形到了另一处,躲开唯心。

唯心的身体极快地适应了龙牙,并急切地想探索龙牙的力量。他一次次地向元遥那方发出攻击,几位道人四散开来,避免成为靶子。

山石滚落,大地震颤。唯心很兴奋,他既有了进攻力极强的龙牙,又有能防守的佛顶骨舍利,没人能阻止他。

六月站在一旁,今日前来之人全是道法高强之道人,迷惑人的那一套对他们没什么用。唯心打得正酣,仿佛用不着他。他只默默注视着始终与元遥站在一起的陶惜年。他有种预感,今后想再见到他不容易了。

他发觉元遥竟然会使用陶惜年擅长的符箓术,不用多想也知道,元遥一个毫无根基的人,不可能在短短半年内就有这般修为。除非他们二人双修过,而且双修的时间不短。他以为自己会很嫉妒,但奇怪的是,并没有。眼下的情形,他已无暇考虑太多。

也许这一战后,他们将永不相见。陶惜年能在元遥身边好好地活着,是一种幸福。毕竟好几世前,他们之间也有一段缘分,甚至远比上一世的潘郎与六月更为坚固。

唯心越战越勇,他感到龙牙带给他的力量在身体中涌动,他迫不及待地想让元遥这帮人尝一尝龙牙的力量。

道真的藤蔓缠得很快,但龙牙更快,一旦道真的藤蔓缠过来,立刻就会被龙牙的利刃斩断。而知非的火攻过去,则被佛顶骨舍利的金光挡住,根本伤不了他。玄清的水也没什么优势,此处四面环山,能够利用的水不多,他只能用用水箭,将细细的水柱化作箭头向金光屏障攻去,但也统统被屏障挡在外面,对唯心来说,真是不痛不痒。

他面带微笑看着众人,犹如神佛俯瞰众生。这些人在他的眼里,是这般渺小。他们的道行也算一等一的,可他们的攻击对他完全不起作用,如同挠痒一般。他犹如戏耍老鼠的猫,逗弄着他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东躲西藏。

陶惜年带着元遥躲来躲去,唯心的刀主要是冲着元遥来的。没了龙牙的元遥,虽通过双修在他那儿得了六七成法力,要对付唯心还差得远,也就比他在冀州化了黑蛇精内丹之前强那么一点。

陶惜年问苏还:“苏还,你那儿有豆子没有?”

苏还说:“生的没有,炒黄豆还真有一袋,拿着当干粮的,你要么?”

“好,扔来给我,我试试!”

苏还扔了豆子过来,陶惜年拿了两粒,念咒,然后扔出。从前都是撒的干黄豆,这炒过的豆子不知能叫得出来么。他默念道:一定要出来,一定要出来……

此时,几声地动传来,众人晃了几晃,唯心的脚底下突然出现一条裂缝。原来是擅长土遁的玄诚引发了地动。

唯心微微一惊,连忙往上升了一寸,脚不着地,避免了地动的影响。

就在此时,高辰与小黑从地底升了上来。高辰见了陶惜年与元遥,灰白的脸上略过一丝欣喜之色,许久不见,看来他们又到了需要自己的时候。

小黑汪汪叫了几声,看到敌人在侧,勇猛地冲向唯心。它一路狂奔,一头撞在金光屏障上,仿佛没明白自己为何被挡在外面。

唯心被逗乐了,他看向元遥,道:“你能请来的全然是些乌合之众,且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山坡上,阿柏远远地看着,他在此处守着几人的干粮和少量行李。若有人受伤回来,他便准备着摘叶子来救。他的法力太低,去了只会妨碍他们。每次陶惜年带着元遥艰险逃生,他都看得心惊肉跳,只能默默祈祷他们能平安归来。

第114章:决战(二)

高辰的长刀挥向唯心, 被挡在金光屏障之外, 但他并不畏惧, 继续向前。他是阴兵,并不畏惧受伤。只要将他召唤出来的陶惜年内丹充沛,他就能一直战下去。

玄灵发现六月在后面不怎么动, 便将目标转向他。其余几位道人也发现了这点, 在躲避唯心的攻击之时,将矛头对准六月。

六月狼狈地对战一阵,暂时躲在唯心身后,让他为自己挡住攻击。不是他不想打, 他身上没有舍利护体,如今跟这许多道人对战, 很有些吃力。

陶惜年察觉到了六月的窘境,却管不了他, 毕竟他站在了唯心那边, 与众人为敌。

唯心是不怎么管六月的, 六月在他身后他便护一阵, 不在他便不管,只顾着戏耍几位道人。

一道蓝光闪过,知非连忙抓起躲闪不及的道真,往后退去。他们身后的一块大石顷刻间被轰碎。若是没闪开, 碎的就是人了。

道真心里后怕,说:“多谢师兄。”

知非提醒道:“千万别走神,这次比上回还凶险。”

一道蓝光闪过, 玄清拉起水幕挡住,为玄灵和玄诚撑起了屏障。这龙牙的攻势挡是挡住了大半,玄清却被震伤,吐出一口血来。

“师父!”道真与知非同时大喊。

玄清极速后退,摆摆手,说:“无事,为师还撑得住。”

玄灵解了腰间锦囊,将方才收进去的风放了出来,风沙围着唯心打转。唯心被困在风沙之中,看不清前方。不过他并不关心,开启金光屏障,无人能伤他。他挥动龙牙,朝前方的几处影子砍去。

玄灵被伤了手臂,暂时往后退了几步。玄诚发了土遁,唯心脚底下的土堆瞬间长了几寸,带得唯心晃了几晃。他站稳了,又往上升了几寸,并将刀锋指向玄诚。

陶惜年眼看不妙,瞬移到玄诚处,用金光屏障为他挡下一击。

玄诚感激道:“多谢。”

陶惜年眼看着金光屏障上出现了几道裂痕,说:“快走,我也得走了。”

一旦陶惜年离开元遥,元遥就会成为唯心的靶子,他非要砍到元遥不可。元遥自然也不会停在原地让他砍,他很好地运用了陶惜年之前擅长的瞬移和假形,眼看着唯心的刀光逼近,便以石头木头替换本体,不断逃亡。

不过一直这样逃也不是个办法。元遥看着远处的唯心,眉头紧蹙,他所期待的事情,似乎暂时还不会发生。

要么,先撤走?但看这状态,唯心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他只身闯入洛阳城,还不知会死伤多少无辜百姓,不能轻易撤走。

他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陶惜年重新回到元遥身边,将他护住。他问元遥:“阿遥,龙牙就没有什么弱点么?”

“我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

“我外祖只说过要节制,不能滥杀无辜,适可而止。”

“否则呢?”

“被龙牙所控制,失去自我。”

“他失去自我会怎样?”

“会更疯狂。”

“那我们岂不是更惨!”

“先四处躲闪,耗一耗他的力气再说。不能贸然逃出去,他要是跟着我们出去,怕伤了无辜百姓。”

陶惜年把元遥的意思传给几位道人,受了伤的玄清和玄灵暂时回阿柏那处歇息,由阿柏给他们治伤。其余几人则是四处奔逃,弄得唯心眼花缭乱。

陶惜年发觉唯心的眼睛微微发红,元遥说的是对的,不加节制地使用龙牙,的确会失去自我。但唯心似乎没注意到这些,他被四散开的道人所惹怒,愤怒地挥刀。

狂风过境,卷起漫天尘沙。众人后退,四散开来,不时向那处发动攻击,继续激怒着唯心。

六月也发现了唯心的些许不对劲,提醒道:“唯心大人,先把你的刀放一放,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唯心听了六月的话,眼中恢复片刻的清明,说:“知道了,我能控制它。收刀之前,我先将元家那小子和他最爱的人杀掉。”

六月的瞳孔倏地放大:“大人!你不能杀潘郎,你答应我的!”

陶惜年从元遥身上找到不少宝贝,扔了十几张爆符过去,在唯心的金光屏障上炸开。这彻底激怒了唯心,他将目标放在了元遥和陶惜年身上。

苏还见唯心对自己的骚扰毫不在意,只盯着元遥和陶惜年,大感不妙,唤出群鬼挡在他面前。高辰也挥动长刀,不断向他的金光屏障砍去。

刀气掀翻了高辰,他被掀翻在地,又连忙爬起。但他没有唯心快,唯心已经到了陶惜年面前。

陶惜年连忙将金光屏障撑开,龙牙的刀气源源不绝地击打着屏障。陶惜年只觉得内丹里的力气都快耗尽了,才勉强撑起屏障,护住他二人。

这唯心还能疯到几时?他把不准,这才一个时辰,说不准他能疯好几天呢!

眼看着金光屏障上裂痕越来越多,苏还心道不好,御使群鬼向唯心身后攻去。而擅长土遁的玄诚也对准了唯心,猛地在他脚下之地升出一根石柱。

唯心挥刀向身后砍去,苏还和玄诚迅速后退,知非和道真上前,继续攻击唯心。

而这次唯心没理会他两,他们的攻击也统统被挡在金光屏障之外。唯心大手一挥,陶惜年面前的屏障犹如齑粉般纷纷落下。他瞳孔瞬间放大,元遥将他往后一带,二人以假形之术逃到了另一侧,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此时陶惜年的内丹消耗了大半,他先将不太使得上劲的小黑送了回去,高辰则担忧地看着他。以陶惜年的内丹充盈度,高辰还能待一会儿,但这样下去,恐怕也待不长了。

高辰趁着陶惜年的身体还能支撑,尽量挡在唯心面前,尽管他的力量可能根本就伤不了唯心。

六月站在高处,方才金光屏障破裂的那一瞬,他的心仿佛停跳了一般。这样是不行的,至少,他不能让唯心杀了陶惜年。

“你还好么?”元遥问。

陶惜年喘息道:“舍利子的力量我恐怕暂时使不出来了,毕竟碎了一次,我得找机会休息,但……”

“我先同你分开。”

“不行!他们护不住你!”

说话间,唯心再一次找到他们二人的踪迹,刀光迎面而来。

第115章:决战(三)

陶惜年闭上了眼睛, 催动手中的舍利。但舍利的金光没能如期而至,他听到了刀剑入肉的声音。

顷刻间,他被带向一旁, 苏还和高辰挡去了唯心的攻势。元遥呢?陶惜年听到了元遥叫他的声音, 他好像没事。

他睁开双眸,六月正抱着他,唇边带着一丝苦笑。

“六月,你……”

六月的唇边流下一丝血迹, 他伸手擦去, 说:“他好像不肯放过你,跟了他那么久, 我知道他的性子。”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了,他听见六月对他说:“我有个东西给你, 上辈子……其实是我对不住你,这辈子也是。”

六月虚弱地笑了笑:“看到你还好好地活着, 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等了这么久, 等的就是再次见你。既然心愿已了,原本不该多做奢求。再见, 潘郎,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陶惜年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摸到六月的后背流出的血,温热的,滚烫的,沾满了他的手心。不觉间, 他浑身颤抖。

“为什么?”陶惜年问。

六月闭上眼,他握住陶惜年的手,将一颗珠子放在他手心,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等陶惜年反应,那颗珠子迅速地钻进他的体内,在他的内丹附近打着转,想要融入进去。陶惜年这才知道,六月把自己的内丹给了他。

“惜年!别愣着!”元遥在一旁大喊。

唯心为六月的背叛感到愤怒,一个小小的贱民,服从了他这么多年,却在这种关头背叛他。

一股力量融进了陶惜年的内丹,他觉得浑身滚烫。伸出手,舍利子的金光重新笼罩了他,将龙牙的刀光挡在屏障之外。

眼见陶惜年又能使用舍利子护体,元遥迅速回了山上,对阿柏道:“阿柏,把我放在你那儿的东西给我!”

阿柏连忙将一个小包袱递给元遥,元遥接了包袱,迅速离开。

陶惜年将六月的身体放下,愤怒使他双目微微发红。他结印念咒,天空忽然降下六道惊雷,砸在唯心的金光屏障上。烟尘四起,那金光撑了一阵,竟裂了几道大缝。

众道人见状,纷纷攻向唯心金光屏障上的裂缝。知非火攻后,玄清水攻,那金光屏障竟真的碎裂开来,遮挡之处所剩无几。

唯心后退几步,重新开启金光屏障。陶惜年一跃向前,右手握着那枚舍利子,在金光屏障上一撞,金光迸裂,纷纷散落。

唯心杀红了眼,也不去管自己是否处在危险之中,抄起龙牙,就要往陶惜年身上劈。

“唯心,这东西是你的?”

元遥将手中的瓦罐扔给离唯心稍近的苏还。

这瓦罐是他从永宁塔地底下挖出来的,他其实不大肯定这东西是否与唯心有关。以这瓦罐周围的土来看,埋进去的时间应该不是很长,最多两年左右,那正好是唯心出现在胡后身边的时间。

唯心通红的眼睛看到了那熟悉的瓦罐,动作突然停下。

“你从哪儿弄来的?”

“永宁佛塔底下。”

唯心伸出手:“把它给我。”

苏还往后退了两步,说:“为何给你?”他看了一眼元遥,又将瓦罐扔给一旁的玄诚。

唯心追着玄诚就砍,陶惜年瞬移到他身旁,接下那瓦罐,又来到元遥身旁。

元遥看了一眼唯心,道:“他坚持不了许久,我们再撑一阵。”

“你去安置六月,我对付他。”

元遥按着陶惜年的意思,抱起躺在角落中的六月,摸了摸他的脉搏,没有起伏,已经去了。他抱起那具微凉的身体,到了山上,暂时放置在阿柏附近。

这具身体,其实并不是六月的,不知他是否叫云笙,还是叫别的名字。六月已经消失了,这具身体只是个可怜孩子的身体。

“阿柏,你暂且看着他。”他交代了阿柏一句,转而回到战场。

阿柏有些忧伤地看着他从前叫“云笙”的这个人,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原来这么厉害的人,也会死掉。

陶惜年抱着瓦罐,四处奔逃。唯心震怒,不断以龙牙击向他,尘土飞扬,几乎看不见前路。

陶惜年得了六月的内丹,与他对打还算游刃有余。只是这唯心实在是不好对付,他的力量比六月更强大,手中还有两件法宝。他有理由相信,唯心一定与六月一样,会夺舍之术。

失了这个肉身,他依然不会死亡,而是能通过夺舍之术寻找新身体继续活下去。除非……

陶惜年站定,问:“唯心,我问你一句,这瓦罐里究竟装了何物?”

唯心受龙牙影响,已失了神智,他赤红的双目看向陶惜年怀中的瓦罐,不断喘息着。他记得里面装了很重要的东西,不能让旁人知道,绝对不能。

“既然你不说,那我便将这东西摔碎,反正抱着也是个累赘。”

他试过打开这瓦罐,但罐子是完全密封的,没法打开。他相信元遥也一定试着打开过,因为不好打开,便不曾打开。他们都不知道这瓦罐中究竟装了什么,只知道这东西对唯心来说十分重要。

“你敢?”唯心赤红的双目看向四周,他在搜寻元遥的身影。

陶惜年发现了他的意图,大喊道:“诸位先往后退!当心被他捉住!”

陶惜年将瓦罐向空中抛去,唯心不顾一切地向瓦罐扑。然而那瓦罐上早已被陶惜年贴上了爆符,瓦罐在空中炸裂开来,白色的粉末纷纷落地。

唯心站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如雪般飘落的白色粉末,然后蹲下,慌乱地想将白色的粉末拾起。

一旁的玄灵吹了风,白色的粉末瞬间被风吹散,了无踪迹。唯心大喊一声,眼中似要滴下血来。

看来这瓦罐里装的,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宝物,只是思念和寄托。不知这骨殖是他自己的,还是他最重要之人的。

佛塔有助于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将骨殖安放在佛塔底下,倒真是个极好的选择。亏得元遥想起去永宁佛塔下挖东西,还真把唯心的宝贝给挖出来了。

陶惜年向后退去,唯心手中的龙牙由蓝转红,元遥喊道:“当心,他已经走火入魔了!”

陶惜年打开金光屏障,唯心瞬间便在他的屏障上击了好几次。眼看着屏障要碎,陶惜年连忙收了屏障,以假形术逃了出去。

场上只剩了唯心一人,玄灵放出风沙,将他困在原地。他挥舞着龙牙,试图将藏在风沙中的敌人纷纷杀光。

地动山摇,阿柏捂着脑袋,看了唯心一眼,对一旁的陶惜年叫道:“道长!他好像要过来了。”

“嘘,小声点。”陶惜年连忙飞身而出,吸引唯心的注意,以免他发现其他人。

“我在这儿,你不是要找我么?”陶惜年站在唯心面前,“那里装的是谁的骨殖?是你自己的?”

唯心阴森森道:“你,等死吧!”

第116章:决战(四)

陶惜年自然不会等死, 他右手结印,引了一道天雷下来,打在唯心身上。

唯心打开了金光屏障, 屏障在天雷的击打之下, 破裂开来。但他不管不顾,盯着陶惜年,似要与他同归于尽。

陶惜年知道自己已经惹恼了他,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越是愤怒, 头脑越是不清楚, 就越容易犯错。若是阿遥猜得不错,他会渐渐控制不住龙牙,沦为龙牙的祭品。只是那时会有什么结果,他们都不大清楚。

陶惜年后退两步, 唯心疯了一般扑向他,在他的猛攻之下, 陶惜年打开的金光屏障很快碎裂开来。

一旦屏障破碎, 短时间内很难再聚集起力量,陶惜年左躲右闪, 实在躲不了就用假形术瞬间逃走。

远处的玄诚和玄灵也在用地动和风沙助他。他抓住一个时机, 便向唯心发一次爆符。雷引之术他今日才得以使出来, 使了几次便觉得身体疲倦不少,不敢多用。

唯心越是愤怒,越是出错,浑身伤痕累累。但他毫不在乎, 仿佛已经放弃了这肉身,要与陶惜年战个你死我活。

最怕的就是跟不怕死的人打,陶惜年冷静地分析着唯心的动向,避免他伤到自己。他的力量太可怕,一不当心就会粉身碎骨。

风沙散去,陶惜年倏地瞳孔放大,唯心不见了!

忽的,他察觉到身后有异动,回过神时,唯心已到了近前。他举着泛红的龙牙,朝向自己。

陶惜年的心忽然间跳停了一瞬,而唯心的刀却没有落下。他痛苦地低吟了一声,陶惜年没有犹豫,向他的胸口拍去。

唯心大吼一声,整个人如同在烈焰中燃烧,身上爬满了龙牙的诅痕,龙牙开始了强烈的反噬。

陶惜年向他扔出几张符箓,爆符在唯心身上炸裂开来。趁着唯心倒下的瞬间,陶惜年伸手从他身体里掏出了一枚半透明的内丹。

唯心软软地倒在地上,龙牙从他手中脱离,化成一块蓝色的晶石。

陶惜年正要俯身去捡那晶石,唯心的内丹却自动钻进了他的身体,要与他的内丹化为一处。

陶惜年觉得有些诧异。难不成他的体质能自然转化内丹么?他停了一瞬,总感觉不大对劲。

方才六月是献丹于他内丹才钻进他的身体。可唯心的呢?

还不等他想明白,那股气在他的身体里乱窜,就如同那日他化了黑蛇精的内丹那般,整个人变得不对劲起来。然而过了短短一瞬,又恢复如常。

元遥从高处跳下,他道:“惜年,你没事儿吧?”

陶惜年摇了摇头,说:“无事。”他看向自己手心,那颗内丹进入了他的身体,他试着转化,一股热气在他丹田散开,并没有发生什么。

元遥拥抱了陶惜年,而后从地上拾起那块蓝色的晶石,说:“果然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龙牙。”

“怎么说?”

“我外祖很讨厌我,但他还是将龙牙给了我,他说没有别人更合适这把刀。我一直在想,是真的没有还是外祖的托词,看来是真的。”元遥的表情有几分失落,“外祖是关外的药师一族,我身上有他的血。”

陶惜年拍拍元遥的肩,说:“没什么,我外祖才是恨我入骨了,我一出生我娘就难产而死,他怪我害死我娘,我跟我爹去给他拜年,他看都不看我。”

几位道人上前,检查了唯心的尸身,那具尸体已经被烧焦,蜷缩着,面目全非。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还活着。

苏还问:“陶道长,他的内丹你吃了?”苏还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两只大妖的内丹,吃下去可不得了。

陶惜年点点头,突然感觉丹田里那股气又在乱窜。他捂住肚子,感觉有点不妙。

“你怎么了?”元遥问,“你今日连着化了两颗内丹,恐怕不妥,让玄清师父看看吧。”

若是陶惜年记得不错,玄清可是最讨厌他这种歪路子了。当时他化了黑蛇精的内丹,轻尘让寇怀和凌云为自己梳理内丹,他才清醒过来。如今呢?他能承受唯心的内丹么?

玄清摇了摇头,说:“这种歪路子终究是走不得的,我为你瞧瞧。”

玄清刚搭上陶惜年的手,不到片刻,仿佛火烧一般,连忙收了回去。他又惊又怒地看着陶惜年,说:“你刚刚吸了贫道的气。”

陶惜年看向手心,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苏还收敛了方才羡慕的神色,凝重地看着陶惜年,问:“陶道长,你现下感觉如何?”

“我不知道,我感觉……还好啊。”

是的,除了时不时的真气乱窜,他感觉自己还算清醒,并不像上回那般直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有了玄清方才的试探,其余道人皆是不敢靠近他。元遥情急之下握住陶惜年的手,但陶惜年并没有吸去他的气,他微微放心,说:“他没吸我。”

元遥试探后,苏还才敢去扣陶惜年的手。没想到这一扣上去,他仿佛被雷劈了一般,连忙缩了回来,苍白着脸说:“你吸了!”

众道人皆是一脸茫然,为何陶道长不吸元将军呢?

苏还想到一点,用眼神示意了陶惜年。陶惜年这才想起,他跟元遥是双修过的,元遥身上的法力都来自于他,二人相当于是一体,元遥的身体就是他自己的,因此他并不会吸取元遥身上的力量。

“你现在是清醒的么?”苏还问。

陶惜年刚要回答,体内的气又乱作一团。阿柏好不容易从山上下来,看到一群人围着陶惜年一脸凝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道长,你怎么了?”

阿柏正要过去,苏还抓住他,说:“现在别过去。”

陶惜年看向阿柏,说:“阿柏,我没事,但你暂时别过来。”

元遥说:“今日多谢各位,他没什么事,不接触人应该没关系。惜年,不然我们先去庙里休息一阵。”

他看向一旁的破庙,虽然在打斗中这破庙的顶都塌了,但庙里总有坐的地方。

陶惜年茫然地点了点头,就在此时,他的双目忽地变得赤红,扑向一旁的道真。

第117章:决战(五)

道真没有防备, 一时不察,竟被陶惜年压制住,幸而知非营救及时, 将道真从陶惜年身下拽了出来。

陶惜年处于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 他听见耳畔有人叫他的名字,又看清了面前的人,是元遥。他微微清醒,只见自己掐着元遥的脖子, 其他的人只敢看着,因为他跟元遥离得太近了,用什么法术都不行。

“惜年……”

陶惜年猛地放开手, 往后退了几步。

“道长!”阿柏叫了一声,“道长你快醒醒!”

元遥红着脸喘息着, 陶惜年远远地看着他,说:“要不……你们先走吧。”

元遥摇头, 说:“不行, 我不能扔下你!”

丹田中又传来一阵激荡,陶惜年红了双目, 他抬头看向天空, 眼前是一片幻象。

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北凉王城, 北凉王出城投降。他保住了王城百姓的性命,却不堪受辱,服毒自尽。

“王兄,我会为你报仇。”

恍然间, 陶惜年看到了一双少年人的眼睛。他穿着法师服,往西行去,去了他曾经去过的地方,迷城。

“惜年,你醒醒好吗!”

陶惜年一双赤红的眼睛又逐渐清明,他看向自己的双手,上面已经沾了血迹,是谁的?

他这是要被夺舍了?不,不能,他不能被夺舍!

元遥站在不远处,身上有几处擦伤,但并不严重。他手上的血是苏还的,苏还捂着右臂,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丹田里,那股气又在碰撞,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即将消失。若他这具身体完全被唯心所掌控,仅凭在场的人根本就对付不了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他还算清醒,让元遥杀了他。

陶惜年流下了泪,对元遥说:“阿遥,你杀了我吧。”

元遥愣在原地,苏还瞬移到他那处,将他拖走。陶惜年的一击打在山石上,山石崩裂。

“怎么办?他成了这样,我怎么办?”

“你冷静点!”苏还大喊。他看到元遥腰间锦囊里的晶石,说:“用龙牙吧,只有龙牙能对付他。”

“你让我杀了他?”

苏还沉默不语。陶惜年已经陷入疯魔,没人能救他,陶惜年自己也清楚。

众道人躲了起来,幸而陶惜年如今只是在发疯,不断地击打山石,还没有要针对某人的意思,但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元遥握紧了拳头,问:“诸位,难道就没什么办法?”

玄清叹息一声,说:“无解了,除非将他的内丹剖出来,但那样他这人也活不成了。”

山下,陶惜年还在发疯,他奋力地击打着山石,泄愤一般,将石头击得粉碎。

元遥越看越是心惊,他这样发疯,身体会受不了的。他向山下看去,若陶惜年活不成,他也不必久活,干脆用龙牙结束这一切。

一双手抓住了他,他回头,是阿柏。

“大和尚,你帮我个忙好么?”阿柏说。

元遥疑惑地看着他,阿柏温柔地注视山下的陶惜年,说:“你把他的内丹剖出来,我来救他。一定……一定要剖得快准狠,不能拖太久。那时候他的魂还没散,我能救活他。”

苏还瞬间站了起来,大喊:“小妖精,你疯了!还要不要命了!”

“阿柏,这对你来说代价太大了。”元遥说,“惜年他一定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我去陪他就够了。”

阿柏正色道:“你们也太小看我了,我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九死还魂草!我有九条命,我不过是拿其中的一条去救我家道长,还有八条呢。”

他看向山下的陶惜年,说:“他最爱干净爱漂亮了,今天弄得脏兮兮的,还毫无形象地乱劈石头,心里肯定难过死了。你快下去把他的内丹剖出来,我去救他。将他救下来,你们还可以一起过好多年。我救完了他,会变成一棵枯草,可千万别把我顺手丢了,要把我带回青龙山,每天给我浇水。再过个十几二十年,我就会醒了。只是……他好不容易练得这么厉害,白练了……”

元遥说:“阿柏……”

“你别说了!照我说的做,我不想看他死!”阿柏擦了擦眼泪,看向苏还,“牛鼻子道士,虽然我总骂你,但你也没那么讨厌,希望等我醒的时候,你还没老死掉。”

苏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你以为我比你家道长大多少啊?我也是年轻人好不好,也就三十来岁!”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长得显老了,你好好修炼,平时多洗澡。”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挺爱干净的!”苏还不争气地红了眼眶,他转过身,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爱去就去吧,看在你有那么多条命的份上,去救你家道长去。希望你下次化成人形的时候,比现在好看点。”

阿柏冲他吐了吐舌头,随元遥跳下了山。

“惜年,你能听见吗?”

陶惜年在一片混沌当中,看到了黑压压的军队,但在那片军队当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

元遥握住蓝色的晶石,龙牙如同之前那般,融进了他的身体。他感到一阵刺痛,强忍了下来,擦掉额上的汗。

“阿柏,你站在后面,当心别被他伤到。”

阿柏点点头,担忧地看着陶惜年,退到角落里。

陶惜年的眼里已经看不见元遥,他看到的,是唯心所看到的一切。高大的城墙,出城投降的北凉王,以及黑压压的魏国兵。

他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惜年!”元遥大喊。

陶惜年失了神智不懂得打开舍利子防备,用龙牙是很容易得手的。但龙牙虽利,他却不能劈中他的要害,那样阿柏也很难救回来,他只能等,等最好的时机。

就在此时,陶惜年的脑中忽然多了一丝清明,他听见了元遥的声音。

他停了下来,一道蓝色的光芒进入他的身体。紧接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声音散去,耳旁安静下来,他听见了雨声。

下雨了。这场春雨并不缠绵,伴着惊雷泼洒下来。元遥抱着陶惜年,坐在雨里。陶惜年苍白着脸,看见了元遥,问:“阿遥,你哭什么?”

元遥摇头,哽咽道:“没哭,是下雨了。”

陶惜年感到一阵剧痛,他向下看去,只见自己的腹部横着一道刀伤,丹田里空空的,血顺着雨水在流,很快就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我是不是要死掉了?”他有气无力地问,剧痛令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想抬手摸摸元遥的脸,却没有力气。

“道长,你不会死的,我这就来救你。以后记得给我浇水,不要偷懒。”

阿柏的声音在陶惜年耳旁响起。霎时间,一道绿色的光芒笼罩了他,温暖,柔和,抚平了他的伤痛,他仿佛闻到了青龙山上青草的味道。

“阿柏……”

苏还从山上跳下,站在雨里。陶惜年已经昏了过去,但呼吸平稳,已无性命之忧。在他沾了血的腹部,团着一团皱巴巴的卷柏。

元遥抱起陶惜年,说:“苏还,走吧,我们回去。”

苏还望向天空,说:“雨很快就停了。”

第118章:归园田居

陶惜年再次醒来, 时间仿佛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他艰难地撑起身,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转不动了。

等那阵初醒时的迷茫过去,他发觉自己在元遥的房间里, 躺在他床上。熟悉的味道令他心安。

院子里阳光正好, 元遥从外面进来,他愣愣地看着陶惜年,突然欣喜地跑过去,将他抱了起来。

“阿遥, 你干什啊, 放我下来。”

元遥伏在他胸口,确认他真的醒了, 难得地露出笑容。

“你总算醒了。”

“我睡了多久?”

“半个多月。”

陶惜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突然惨叫:“那我不是半个多月没沐浴了?我头发好油, 身上好脏,快去给我烧水!”

元遥给他塞了一碗野山参鸡汤, 连忙去厨房烧水。陶惜年喝了汤, 看着空空的院子,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放碗, 下了床, 走到院里。四月, 院里的花都开了,红牡丹粉牡丹涨满了他的眼帘。他仿佛阿柏正蹦蹦跳跳向他走来,他摇摇头,想起少了的那只小妖精,心里顿顿一痛。

在牡丹花下,一只精致的小花盆里,栽着一株枯黄的卷柏。陶惜年蹲下,轻轻唤了一声:“阿柏。”

“阿遥,苏还呢?”

元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回平城了。”

“回平城了?”陶惜年有几分无聊。不过也好,这里只有他和阿遥了。

沐浴后,换了件干净衣裳,陶惜年的心情总算好了起来,饶有兴致地弄了一桶水,开始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当然也没漏下不起眼的阿柏。浇完了花草,他说:“阿遥,我们出去走走。”

元遥说:“好,但我们得翻墙出去。”

“为何?”陶惜年吃了一惊。

元遥面不改色道:“京兆王府被太后封了。”

“为何把我们家给封了?”

“我得罪了太后,禁足期间不见人影,太后一怒之下,把京兆王府给封了。”

陶惜年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说:“难怪我觉着房间里少了几件家什!”

他又回了一趟房间,幸好他的竹箱还在,可能是长得太不起眼了,没被人拿走。

“钱呢,你的钱呢?钱少了吗?”陶惜年急道。

钱是很重要的啊!没有钱他们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钱我藏在墙缝里,他们没发现。家里东西原本就不多,抄家的是我原在的那支军队,兄弟们象征性地拿了几样东西,别的都没动。”

陶惜年放下心来,说:“那就好,这地儿我们不呆了,过几日便动身去南梁,回我那青龙山,把阿柏也带回去。”

陶惜年正想翻身上墙,一不留神险些摔了一跤,元遥连忙抱住他,说:“当心点,从另一边上去,我带你。”

陶惜年这才想起,自己是一点道法也没了。他有些失落,练了好几年,总算练出点样子,结果什么都没了。

元遥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很快又能练回来的,我们练双修之术,用不了多久就能练回来。”

条惜年突然眼睛一亮,抓住元遥的衣袖,说:“你说得对!”

他与元遥双修,也不过短短几月,元遥便就得了他六成法力。按照这个速度,他将自己的内丹练回来,指日可待。他亲了元遥一口,又开心地笑了。

六月,天气日渐炎热。一天傍晚,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建康城。这是一辆奇特的马车,走得很慢,因为马车前栓的并不全是马,而是一匹马和一头驴。马总要照顾驴的速度,因此走得很慢。

守城士兵很是奇怪,那马分明是价值不菲的好马,按理来说,马的主人也不缺再买一匹马的钱,不知为何非要拴着一头驴与这马共拉一辆马车?有钱人的心思,当真是看不懂。

士兵查验了通关文牒,确认没有问题,便放行了。马车进了城门,陶惜年掀开车帘,看着这高大巍峨的城门,这城中的一草一木,心中感慨万千。他终于又回来了!

从北郊到南郊,花了快半个时辰,趁着集市未散,陶惜年在集市上买了点吃的和用的,统统塞进马车里。

天色渐黑,阿喜正打算关了所有的门,却见一位俊朗的白衣郎君向他走来。他擦了擦眼睛,喜道:“陶郎君!您回来了!”

阿喜放下手中的扫帚,连忙迎上前,说:“陶郎君啊,您走得太久了,阿喜我担心了大半年,您总算回来了……”

陶惜年想了想,他是去年春天出的门,原本说好过年前回来,如今都六月了。

“阿喜,当真对不住,在外面不方便,也没给你捎个家书。”

“不打紧不打紧,只要陶郎君能好好地回来,阿喜我就放心了。”

元遥也从车上下来,阿喜定睛一看,觉得有几分眼熟,说:“这……这位郎君莫不是……”

陶惜年笑了两声,说:“阿喜你的记性还真好,他就是修缘。”

“哦,修缘师父你还俗了?”

元遥一本正经地说:“是,还俗了,这年头和尚也不好当。”

陶惜年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元遥的肩。

阿喜没有多问,给他们安置了车马,又一起吃了顿家常的晚宴。饭后,阿喜提着满满一箱钱,给了陶惜年,这是一年多里收到的租钱,有碎银子,也有铜板,怪沉的。

把钱交给陶惜年,阿喜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一年多的租钱可是一大笔钱,总在他手上放着,不踏实,还是交给主人合适。

陶惜年没想到一回来就有一大笔钱拿,掂量了重量,说:“还真不少。”

他从锦袋里拿了三两银子,塞给阿喜,说:“阿喜,这是你的工钱,一年多没给你发工钱,拿着吧。”

阿喜连忙摆手,说:“小的没钱了,会从房租里支一点,这一年的工钱已经从里面拿了,万不能再要陶郎的钱。”

“阿喜,拿着吧,我很快就回青龙山了,恐怕又是大半年不下山,你还要留点钱财以备不时之需。府里的东西坏了旧了,也好及时修缮。若是钱不够,便从租钱里支。”

陶惜年都这样说了,阿喜只能接下钱财,再三感谢。

这天夜里,陶惜年再次来到他爹的卧室中。对着爹娘的画像,郑重将元遥介绍给二老。

陶惜年很高兴,还难得地喝了两杯酒,说:“爹,那道士倒说得不错,上山修道的确让我找到了要找的人。放心,你儿不会孤独终老,已经有人陪了。”

翌日,陶惜年与元遥一同去了庾远道府上,一年多没见,总得去坐坐。陶惜年将元遥介绍给庾远道,只说是北边来的,跟他一样无父无母没有牵挂,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没说元遥姓元,说是姓陆,叫修远,鲜卑人。

庾远道惊讶地上下打量了元遥,拍了拍陶惜年的肩膀,道:“你小子一年多没见,竟然还带了个人回来。别说,这正经人家就是跟我之前带你去的……咳,不一样。”他是想说,比他之前带他去看的南馆相公看上去靠谱多了,但一想,人家在这儿站着呢,不能胡说,便生生忍住了。

元遥听出庾远道要说什么,淡淡地瞥了陶惜年一眼,陶惜年连忙小声说:“没有的事儿,别听他瞎说。”

“看到你有人陪着,我跟你嫂子也放心了。”庾远道感叹了一声,完了又对元遥说:“修远兄弟,你从北边跟着我陶弟来这南梁,辛苦你了。今后啊,你们两个好好相处,别动不动就闹。要是他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同理,你若是欺负我陶弟,我也……”

“哎,好了!远道,你今日叽叽歪歪的,像个长舌妇,我跟阿遥从不吵架。”陶惜年得意地说。

“我会好好对他。”元遥诚恳道。

庾远道看陶惜年那一脸得意的样,也懒得再说,只道:“行,我不说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装了一大锭金子,估摸着至少有十两,又装了两颗夜明珠,递给陶惜年,“喏,我的礼钱,给你们两个的,白头偕老啊。”

陶惜年也不跟他客气,双手接了礼钱,说:“多谢!庾兄真是出手大方啊,我不客气了。”

拜访完庾远道,他们不在建康城里久住,买了些需用便回青龙山。马车没办法上山,他们将车留在陶府,一驴一马上了青龙山。

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山脚处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陶惜年咬着一根狗尾草,断断续续跟元遥说话。

其中一个老头认出了他,大声问:“这位郎君,你……你是那山上的智……弃智道长吧?好久没见了。”老头唇边带着笑,这次他很确信,道号没叫错。

陶惜年转头,心情很好地回:“是啊,老伯,一年多不见,您的精神还不错。”

老头又看向元遥,问:“这位也是位道士么?”

“他呀,他是我的道侣。”陶惜年说完,也不在乎别人什么反应,拍了拍花花的屁股,笑着走了。

老头的孙子走过来,问:“阿公,道侣是什么?”

老头儿惊了半晌,道侣,是他想的那个意思?难怪这些修道修佛的都不成家。

“小孩子不用知道那么多,长大就懂了。”老头清了清嗓子。

“哦。”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山顶,青龙道观出现在二人面前。陶惜年深吸了一口气,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原先被放出来的鸡在草堆里扑腾,俨然成了野鸡。菜地里野草疯长,庆幸的是还有能吃的蔬菜。

陶惜年打开了大门,元始宝殿结满了蜘蛛网。他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说:“看来得好好打扫一番。”

元遥捧着装阿柏的小花盆,将他安置在前院,鸡绝对啄不到的地方。

陶惜年俯下身,对阿柏说:“阿柏,我们回家了。”

——正文完——

番外一:山中无事

自从陶惜年与元遥回到青龙山, 就过上了不问世事的日子。幸而元遥勤快,陶惜年没了阿柏,生活依旧过得美滋滋。当然, 他现在比之前还是勤劳了不少,至少能帮着喂鸡、喂马、喂驴、浇花,不给元遥帮倒忙。

至于双修之事,也练得勤快。他如今没了法力,双修是修道最快的方式, 平日里无趣, 除了吃就是练。只不过,有一事令他耿耿于怀。之前练的时候,他发现在下面的那个似乎能练得快些,总以此为由压着元遥。如今元遥的法力比他高, 他几乎过着天天被压的日子,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哎, 事到如今, 谁上谁下也无所谓了,修炼是最重要的。他们的年岁不小, 要是练得慢了, 成仙的时候一脸皱纹白发苍苍, 也没什么意思。

阿玉许久不上青龙山,听说陶道长回来了,今日顺路便过来走走,嗅了嗅,没闻到阿柏那小妖精的气息,胆子大了些。她不是怕阿柏,她是怕吵。阿柏大声一嚷嚷,仿佛她就是个饥渴的浪荡狐狸,她可不是,她还算矜持。

她躲在一棵树上,偷偷地窥视着陶惜年,陶惜年正在院子里浇花,一两年不见,还是这么俊俏。她想,只要陶惜年还在山上,一个人那么寂寞,迟早会同意跟她双修。她偷偷笑了两声,只见另一个男人走了出来,自然而然地接过陶惜年手中的水壶,给花浇水。浇完了水,便揽着他的肩膀,二人进了房中。

阿玉揉了揉眼睛,感觉不妙。

她趴在瓦上,细细听着动静,只听见他们两人说话,过了一阵便是开始练那什么。阿玉咬了咬牙,好你个陶道长!难怪这么久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还以为是什么矜持的正人君子,原来是个断袖子!白天就开始练,这也太……太羞人了!

阿玉咬碎了一口银牙,拧着小手绢,愤懑一阵,自行走了。

哼!我阿玉难道还找不到人跟我一起修炼么?不等你了。

苏还找到青龙山的时候,正值半下午,他看到一个穿红衣的狐媚女人从他身旁走过,似乎气鼓鼓的。挺漂亮的女人,但他一闻就知道,是只狐狸精。只不过这只狐狸精应该是比较正直的那类,不是喜欢吸人精气的。

苏还懒得去管,看见青龙山上出现的道观,眼前一亮,总算找到了!

他回了平城,拿着元遥给他的钱找人盖了间不错的房子。但房子没个一年半载盖不好,他又待得很无聊,便生出了来南梁走走的想法,他还想去一趟蓬莱。他想起陶惜年在青龙山上,便找人问了地方,乘着桃木剑一路过来,顺道探望陶惜年和元遥。

但是大白天的,院子里竟然没人,房间也紧闭着,难不成不在家?

苏还落在院子里,看到了前院花丛底下的卷柏。前段时日还是枯黄的,这会儿发了一根小嫩芽,但要再等到成精,恐怕还得几十年。

苏还蹲下,用手指戳了戳卷柏上枯黄的部分,说:“好丑啊,比半人半妖的时候还丑。别不服气,我说的是事实。”

苏还在陶惜年的道观理转了一圈,耳朵动了动,他发觉房子里其实有人。他走到一处房门前,贴着耳朵,霎时间睁大了眼,叫道:“你们两个!要不要这么勤奋啊,大白天的也练?”

陶惜年一听,听出来是苏还,叫道:“苏还啊,你来也不打声招呼。这山上又没人,我们这不是无聊嘛。”

苏还在院子里晃悠,还去后院调戏了驴和马,快半个时辰,陶惜年和元遥才没事儿人似的出来,同他说说闲话。

“苏还,还真是难得,你是我们两人上山后来的第一个客人,你等等,我们做点好菜招待你。”

苏还也不客气,进了陶惜年的房间里坐着。陶惜年的房间是常住的,又大又宽敞,装饰得不错,比元遥平城的家舒服多了。

元遥弄了点果子酿的酒,苏还边喝边说:“这日子,当真是快活似神仙呐。你们二人天天练,练出个什么名堂来了?”

“还没练回之前的功力,不过快了,再过两年你来看我们,一招就能给你打趴下。”陶惜年说。

“别说大话了,我要去蓬莱修炼,回来谁打谁还说不定呢。”

“哦?你要去蓬莱?”

说话间,元遥的菜也差不多了,端上桌。苏还毫不客气,就跟自己家似的,胡吃海喝起来。

“是啊,蓬莱,听说那儿仙气飘飘,适合修炼。我在那儿待个一年半载的,等回去的时候,我的房子就盖好了,你们去平城能住我家。”

“甚好,我们在这儿住得无聊。天气转凉,又还没冷到结霜,正适合出去。我们打算再过几日去罗浮山走一趟。”

酒过三巡,平日里不喝酒的陶惜年也有点头晕,元遥酿的果酒好喝,甜甜的,酒味不浓,不容易醉。但喝多了还是会醉的。

“苏还,你要住一晚再走么?我们给你收拾收拾。”

苏还摆摆手,说:“不了。”说罢,起身到了院中,端起阿柏就跑。

“嗯?”陶惜年追到院中,疑惑地看着苏还,问:“苏还,你干什么呢?”

苏还指了指阿柏,说:“带他去蓬莱呀,蓬莱的水土最能养妖精了,我带他过去住上一年半载的,又给你们送回来。反正,你们两个要出去,他一个人也是无聊嘛。”

陶惜年看他那架势,知道他不肯再把阿柏放回去,索性道:“你千万得照顾好他,若是来年他的叶子枯了,我会打爆你的狗头!”

“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么?安心啦。”

苏还站在屋顶不下来,带走阿柏没得商量。陶惜年也懒得跟他打,他想苏还会对阿柏好的,只是再次强调:“记得给他浇水!”

“知道,这点我能不知道么?我去了!”说罢,乘着桃木剑,霎时不见了踪影。

天色渐晚,天边红霞满天。陶惜年与元遥站在山上,并肩眺望霞光中的建康城。尘世在远处,元遥在他的近处,揽着他的肩。

天地浩大,有一知心人足矣。

番外二:十年后(一)

十年后, 他们都没老,也没成仙。顶着一张年轻的脸, 下山时仍然能装成年轻人。

总是一张年轻的脸, 被人注意到可不是件好事,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很少下山。但青龙山下的几户人家还是注意到了, 十年间, 这两位模样一点没变。

这不是活神仙么?

一传十、十传百,城里不少人知道此事,青龙山上便热闹起来。求签问卦的求签问卦, 还有好几个年轻人上山, 意欲拜师。

开始时陶惜年很高兴,给人算卦也算得了乐子。后来人渐渐多了, 山上就显得拥挤起来,附近的花草都被踩扁了,元遥也表示了不喜,因为修炼的时间变少了。既然阿遥都发话了,他还能这样下去么?不能啊。

于是乎, 他们两人在青龙山上弄了个结界,不想见人的时候就把结界开着, 山下人上山,只能看见一座空道观,看不到人。日子久了,想他们二人是出门云游去了, 上山的人又渐渐少了。

三月中旬,正值桃花盛开,青龙山恍若笼罩在一层淡粉色的烟雾中。元遥出门折了几枝桃枝,一位少年喘着粗气爬了上来,他没来得及躲,霎时间便四目相对了。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长相很清秀,穿着一身浅色劲装,腰间佩戴了两块玉佩,右手提了个小包袱,背后背着一柄宝剑。

元遥恍然间觉得这少年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眼熟。不用开口他也能知道,这是位富贵人家的子弟,八成是打算上山学道的,行李都准备好了。

“你……”少年累得喘了几口气,白净的脸上浮起两朵红晕,“我来找我陶世叔。你……你是我世叔的……”

庾远鸿早就听他阿父说,他的陶叔父有一位同为男子的道侣,没想到刚来便见到了。

面前这个男人,跟他想的一点也不一样。他看上去跟十年前的陶叔差不多年轻,眸子是浅褐色的,他一看就知道,他不是汉人,而是北边的鲜卑人。但,长得还怪好看的,跟陶叔很配。他没有穿道袍,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色单衣,感觉是很厉害的人,但眼神又很温柔……

元遥听这少年开口就是“陶世叔”终于有了点印象,这孩子长得像庾远道,八成是他家的孩子。

“你也叫我叔就好,跟我来。”

庾远鸿连忙跟在元遥身后,他抬头,“青龙道观”的牌匾悬在道观大门上,已经旧了,但擦拭得很干净。

陶惜年搬了个矮榻,睡在院子里。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春日里的暖阳最是喜人,自然要趁着有太阳的时候出来晒晒。结果晒着晒着,便睡了过去。

元遥不动声色地走到陶惜年身旁,伸出一枝桃枝轻轻戳了戳他的鼻子。陶惜年打了个喷嚏,睁眼看到一个少年人,他恍恍惚惚问:“远道啊,你怎么比我还年轻了?”

“陶叔,我是远鸿!十来年没见,没想到陶叔跟当年一模一样!我阿父都要老了。”庾远鸿兴奋地扬了扬眉毛,他爹说得一点没错,陶叔果然很厉害!一般人哪能十年都不变呢。

“鸿儿啊,你都这么大了!”陶惜年起身,摸了摸少年的头顶,感叹说:“我好久没去见你阿父了,你此次上山,是有事找我?”

“是。陶叔,您还记得从前说的话么?您说,等我长大了,你便下山接我来山上玩一段时日!”

陶惜年挠了挠脑袋,“是有这事儿。”看到庾远鸿手里提的包袱,笑道:“你连行李都带了,那我便不能赶你走了。你阿父准你在此处住多久?”

“我想学道!但阿父说我不能一直在山上,最多准我隔一段时日来此小住几日。”

“成,待会儿叔给你收拾房间,安心住下。”

远鸿在后院逗两匹骡子玩,它们的爹妈就是花花跟奔月,已经很老了,蜷缩在稻草堆里,偶尔精神好的时候就出去转转。

元遥将刚折下的花枝插在白瓷瓶中,淡淡的桃花香气在房间内散开,陶惜年摆弄了花枝,脸上露出微笑。

插完了花,元遥给鸿儿收拾房间,陶惜年跟在他身后,顺便搭把手。他感慨说:“一晃眼都十年了,一点都不觉得。”

他掸了掸被子,又说:“这个苏还,一去蓬莱竟然就不回来了。往年过年还会给我们捎个信,说阿柏一切都好,今年连信都没有,可恶……”

“他不是说,阿柏在蓬莱长得很好,说不准再过几年就能醒了,他不会骗我们。”

“但愿如此。”

一年前的春日,蓬莱仙山,烟雾当中,一丛草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冒出麻杆似的手脚。苏还躺在一旁的温泉里,听见动静,立马站了起来。

“夭寿啊!这里有个没穿衣服的人!”那丛草瞪着绿豆眼,张开血盆大口大喊了一声。

苏还连忙穿上衣服,捂住阿柏的嘴,压低了声音:“不要乱叫,会惊扰到别人。”

蓬莱仙山上有许多精怪,有好有坏,但大多数是好的,对他们没有威胁。

“下流!下流!”阿柏断断续续骂了一会儿,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眼前一个活物,问:“你是何人?”

苏还木着脸说:“我是这蓬莱最英俊的男子,你的主人,苏还。”

“呸!”阿柏虽然没有从前的记忆,但以他的审美来说,苏还实在是够不上英俊,而且,他也绝不是别人的奴仆。

“就你这样的,也不撒泡尿照照,丑死了!”

苏还将他抱了起来,按着他的头对着泉水,说:“先照照你自己,绿豆眼大嘴巴,半人半妖,我显而易见地比你好看多了。”

“放开!”阿柏咬了苏还一口,跳下地,提起叶子就跑。

然而四周烟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一只巨大的飞鸟从他身旁掠过,他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苏还将他提了起来,说:“你怎么就不信呢,这岛上奇奇怪怪的妖精多了去了,你若是不跟着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苏还的威逼利诱之下,阿柏只好忍气吞声,每日勤奋修炼。一年后,阿柏化了人形,他们乘船离开蓬莱,回到魏国。

阿柏化成了一个绿眼睛的少年,长相普通,跟苏还一样木讷着脸,除了那双绿眼睛,没哪儿长得好看。他瞪了苏还一眼,在岛上那一年,他就没见过别的人,苏还又长得难看,他只能照着他长,也长成了个木讷的模样。

阿柏很是恼怒,但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盼望着之后道法大增,好换副面孔。

他每日里做梦,常常梦见一个很好看的男人,虽说他总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就是敢肯定,那人一定长得很俊。而且,他有种熟悉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很久之前认得他。

思来想去,阿柏与苏还说了此事。苏还听了,眨巴着眼说:“阿柏,没料到你竟晚上做梦也梦见我,一定很喜欢我吧?”

“呸!你不配出现在我梦里!”阿柏怒骂。

苏还双手环胸沉思片刻,说:“我带你去见个故人。”

这一日,阿柏与苏还上了青龙山。山上桃花正盛,桃花里的小径看上去那般熟悉,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这里呆过好多年。

远鸿骑着骡子在山上闲晃,他的两位叔叔给他铺好了床,还给他讲了一会儿道。现下他们二人正下厨忙做饭,让他自个儿出来晃晃。他没骑过骡子,便挑了一匹,出来溜达。

在粉色花丛中,他冷不丁对上了一双绿眼睛。一个长着绿眼睛的少年,西域人?远鸿听过,西边来的胡人,有的就生着绿眼睛。

少年是跟着一个看上去三十好几的年长道人上的山,两人都木着脸,有那么一点像。

阿柏也见了那个花丛中骑着骡子的清秀少年,心里顿时波涛汹涌。路上随便碰上个人都比自己和苏还好看,真是可恶!

他狠狠瞪了苏还一眼,还有脸说自己是蓬莱第一美男呢,他刚醒来的时候岛上就只有他一个男人,当然随他瞎说喽。要他说,该叫蓬莱第一丑男!

苏还知道阿柏心里想什么,说:“别不服气,你长得比我丑,有什么好嫌弃我的?今日带你去看美男,走吧。”

苏还也看到了山上出现的少年,有几分奇怪,陶惜年和元遥还收了徒弟不成?

“这位小兄弟,请问,陶道长在么?”苏还问。

庾远鸿打量了一下苏还和阿柏,心想可能是陶惜年的朋友,忙道:“在呢,我世叔正在厨房里,我带着你们去吧。”

苏还顺了顺阿柏头上的毛,心想真是奇了,陶惜年还会下厨?不可思议。

阿柏嫌恶地推开他的手,大步向前。这里的路,他仿佛都认得,尤其在看到牌匾上“青龙道观”四个大字之时,他微微一怔。熟悉的大门,里面……应该还有熟悉的人。

他跨进门,陶惜年正坐在院中,坐在一堆桃花里。他剥落着桃花瓣,将花瓣浸泡在盐水里。阿遥说想做桃花酿,他得帮点忙。

阿柏一眼就出了神,那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勾起的嘴角,将他的魂勾去了一半,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庾远鸿喊了一声:“陶世叔,来客了!”

番外二:十年后(二)

陶惜年抬起头, 看到了苏还和阿柏。苏还看上去比从前老成几岁,阿柏还是个少年模样, 与之前的长相有点区别, 但他能认出来, 他就是阿柏。

陶惜年一喜,从花枝中跨了出来, 抱住阿柏, 说:“阿柏,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刻,阿柏仿佛被幸福给包围了, 他敢确定, 这个人,就是常常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位。

沉浸在喜悦里好一会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受了苏还的骗。

这时,元遥从厨房里出来,端了两个菜,陶惜年连忙放开阿柏,去给元遥帮忙, 说:“阿遥,阿柏和苏还来了。”

阿柏暗地里使劲踹了苏还一脚, 恶狠狠问:“这怎么回事儿?”

苏还耸了耸肩,说:“你猜。”

阿柏白了苏还一眼,懒得搭理他,跟着陶惜年走。

今晚的饭菜相当丰盛。青龙道观里五个人同桌吃饭, 实在是难得的热闹。陶惜年把过年时摆菜用的大桌拖出来,元遥去加了两个菜,一桌人其乐融融地吃饭。

“阿柏,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化成人形了,才不过十年呐。”陶惜年喜道。

他自顾自说了一阵,见阿柏一脸茫然,经苏还提醒,他才知道,原来这个重生的阿柏,并没有之前的记忆,只隐隐约约记得他。

陶惜年有些失落,阿柏的样貌的确与之前有一点区别,但区别不大,唯一的那点区别是有点像苏还。他还以为,是阿柏比之前精进了一些,因此改变了自己的容貌。

失去了记忆的阿柏,还是之前的那个阿柏么?陶惜年越想心里越是有个疙瘩。

苏还仿佛有点懂陶惜年的心思,说:“他就是阿柏,脾气还跟之前一样臭,还一样的爱漂亮。”

阿柏不理苏还,饶有兴致地跟陶惜年说话,从陶惜年那儿,他知道了自己十年前是什么模样。原来他在这青龙山上长大,难怪这里的一切都令他感到熟悉。

天黑了,苏还和阿柏得留下,幸而还有一间客房,只是许久不曾收拾,一直以来都被当成放置杂物之地,放满了不用的东西。陶惜年和元遥收拾东西,阿柏也在一旁帮忙。

他注视陶惜年与元遥,他们,似乎是一对道侣,而且挺恩爱的。他们十年前就在一起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矛盾,的确难得。

阿柏有点羡慕。这世间果然是物以类聚,好看的陶惜年就能跟好看的元遥在一起,他么,长得一般,就只能跟丑丑的苏还一路。哼!好不甘心。

苏还和阿柏在山上住了三日,阿柏跟庾远鸿交了朋友,两人一同讨论简单的道法,一起在桃花林里玩耍,然后给陶惜年和元遥帮忙做点家务事,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

三日后,苏还整理了行装,背了包袱准备下山。睡梦中的阿柏揉了揉眼睛,问:“你怎么要走了?”

“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平城的家里还缺几件家什,我回去找工匠做。你想找我了,就去平城,老地方。”

阿柏下了床,苏还冲他挥手,说:“我走了。”

阿柏迷迷糊糊的,等苏还的背影消失在桃花林里,才恍然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他不是很讨厌苏还吗?陶惜年说,他此前一直在这青龙山上。留在这里,他该求之不得才是。他原本就该呆在这里。

再过两日,远鸿也下了山,他要回去读书。等下个月,还会来山上小住几日。他拜别了陶惜年和元遥,也拜别了阿柏,同样消失在桃花林里。

阿柏站在道观门前,看向山下那片桃林,有点孤独。此时,桃花开到最盛,开始落了。

陶惜年走近阿柏,摸摸他的脑袋,说:“阿柏,我们下山买点东西,一起去吧,你从前最喜热闹。”

阿柏收拾了东西,三人一同下山。阿柏看着热闹的集市,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心里也稍稍欢喜了些。陶惜年给他买了很多东西,吃的,玩的,应有尽有,全塞进那什么都能装的小竹箱里。他们两人不缺钱,何况这些小东西也花不了多少。

恍然间,阿柏看到一个穿得跟苏还很像的男人,背着一把剑,往城门走。他跑上前去,那个长相平平的男人好奇地回头看他,他连忙道歉说:“对不住,认错人了。”

陶惜年跟上去,“阿柏,怎么了?”

阿柏摇摇头,跟在陶惜年身后,说:“我还以为那个人是苏还呢,看错了。道长,不用给我买那么多东西,都要装不下啦。”

“这箱子很能装呢,我们很少下山,一次多买点。”说完,又去买了好几卷书和几个漂亮的瓶瓶罐罐。

阿柏走在人群中,看向北城门,突然觉得有点孤单。

三日后,陶惜年见阿柏到日中还没醒,便去他房里叫人,结果看到了他留下的字条:

道长,我去一趟平城,过段时日再回来看你。

“怎么了?”元遥走过来,见陶惜年一直在看那张字条。

“阿柏去找苏还了。真是难得,苏还竟教他写字了。虽说写得不大好看,但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也不是今后就不来了,想见就能见的。”元遥安慰道。

陶惜年点点头:“是啊,他醒了,重新活了过来,这比什么都好。今后……想见就能见的。”

元遥轻轻搂住陶惜年,在他耳旁轻声道:“这些日子,山上热闹,我们许久没练了。”

陶惜年笑说:“你还挺心急。”

“我们如今练了十年,不知何时才能如你所说,得成地仙。”

陶惜年掐指算了算,“我二人行善行得差不多了,这双修也没怎么停过,估摸着就欠一次机缘。”

元遥倒也知足,他说:“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成不成都无所谓。”

“能成,一定能成!我们再去趟北边,一路行善,顺道去洛阳,祭拜你父母。若是玩得不尽兴,就再往北,去平城,看望阿柏和苏还。”

如此说定,他两无事,摘了新桃枝将白瓷瓶中的旧花枝换掉,又开始你侬我侬起来。

番外三:遇仙

徐泰是陶府管事, 平日里事不多,只负责收租管账, 兼解决租客们的小问题。

徐泰是三年前来的陶府, 原先的管事过世, 陶府主人要寻新管事,便贴了招工告示。徐泰字写得不错, 还会算账, 因此被看中,留了下来。

陶府的主人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姓陶, 另一个却不姓陶, 两人都长得很俊。他们每隔半年来府上一次,偶尔小住, 但时常在外,说是云游。

如此三年,徐泰就是再傻,也觉出味来。这两位都不成亲,成天在一起, 不是一对儿是什么?

徐泰对陶府主人很是好奇,这样的俊郎君, 怎的不成亲?家里人都不管么?

然而这位陶郎君似乎没什么亲戚,他从未见过任何陶家亲戚上门拜访。

今日,陶郎君又带着他的相好回了府上,说要小住几日, 看看账本,在城里逛逛,顺便找工匠把陶府坏掉的柜子修一修。当晚,徐泰给他们收拾了房间,退了出去。

月上中天,一位租客拦住他,悄声问:“徐管事,陶郎君回来了?”

“老白,还没睡啊。”

这位老白年逾四十,是在陶府住得最久的租客,听说已经住了二十来年。

老白神神秘秘地问:“陶郎君,是不是依然很年轻?”

徐泰觉得老白的问题很有意思,他说:“陶郎君原就是年轻人,老白你为何有此一问啊?”

“徐管事,实话告诉你吧,二十年前我刚来陶府住的时候,陶郎君就是如今这副模样了。”

徐泰一惊,说:“不可能吧?”

“陶郎君怎么说也是过了四十的人,跟我是一辈。瞧瞧,我的双鬓都开始白了。”老白指了指自己泛白的双鬓。

徐泰问:“老白,你当真没看走眼?已经过了二十年,这位莫非是当年那位陶郎君的儿子?陶郎君怎么着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这你就不知道了,陶郎君是学道的……”

房内,一灯如豆。陶惜年借着昏暗的油灯数匣子里的钱,元遥坐在他对面对账。陶惜年的耳朵近些年越来越灵,不远处徐泰和老白的话尽入他耳。他停了下来,元遥问:“怎么?”

“没。我是想,我二人今后来的时候,还是不露面也别小住了。”

他这一听才知道,老白在他家住了二十来年,为的就是等他回来,找他学道,今日原想找徐泰打听他二人,结果徐泰却什么都不知道。

九年前的冬日,陶惜年与元遥得了机缘,从此荣登地仙行列,不老不死,自在逍遥。他们每年大多都在外云游,半年回来一次,清一清租客的账,顺便拿点钱财以作路费。

在外乡,他们不过是云游的行客,没人会注意他二人。但在建康就不成了,只要露面,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记得他们,比如老白,比如青龙山下的农户。

陶惜年将他听到的,告诉了元遥。元遥想了片刻,说:“徐泰这人老实,今后我们只来见他,让他不要告诉旁人我们回来了便是。陶府的小事,也交由他全权处理,免得麻烦。”

陶惜年想了想徐泰平日里的表现,说:“倒也成,明日我与他说说,他若是没别的想法,今后就这么办。”

元遥对完了账,说:“账目都对上了,徐泰的账做得不错,条目清楚。”

陶惜年点好了钱,说:“钱也对,有了这笔钱,我们又能往南边跑一趟。”

“这回你可别忘赌坊里扔,明知有人耍诈,还往里扔钱。”

陶惜年笑道:“不会了,我上回不过忽然想起年少时的荒唐事儿,一时兴起赌了两把,今后不会了。下次要赌,怎么着也得赌赢,让对方大输一把。”

“你之前有什么荒唐事儿没干过?”

陶惜年知道元遥又惦记上几十年前他去过南馆的事儿,说:“哎,我早跟你说清楚了,是庾远道拉我去的,他也是好心,想给我找个伴。当时我一见那满是脂粉气的小男孩就立马出来了!我可什么也没干啊……”

听见门外传来动静,陶惜年吹熄了灯,与元遥进了结界中,外人看不到他们。

原来是老白趁徐泰不备,偷偷摸了过来,想拜师为徒。结果他一到门口,准备敲门,房内却熄了灯。

他想了片刻,干脆推门而入,喊道:“陶大仙,弟子白老三叩见陶大仙!”

然而房内空空,一个人影也没有,也无人应他。

徐泰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见老白在陶惜年房内,吓了一跳,怕老白惊扰主人,连忙将他拉了出来,却惊讶地发现,陶惜年与他的那位相好不见了!

徐泰还在出神,老白却湿了眼眶,叹道:“又走了,又走了……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回,又走了……”

“老白,你还是赶紧回去睡吧,不早了。”

徐泰劝了半天,老白才失魂落魄地走了。徐泰在井边打了一桶水,弓着身子,洗了一把脸。

月色下,一双一尘不染的白靴出现在他眼前,他抬头一看,便对上陶惜年那双明亮的桃花眼。他一惊,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栽了一跤。

“陶……陶郎君?”

陶惜年笑道:“徐泰,不用这般害怕,我又不是妖怪。”

徐泰定了定心神,只见陶郎君他家那位相好也站在一旁。只因穿的是黑衣,他目光又都放在陶郎君身上,才没注意到他也在。

元遥说:“徐泰,今后我二人来此,万不可告诉他人。我二人喜欢清静,再说,修道一事自有缘分强求不来。若是今后老白找你问我二人是否回来,你说不知便是。”

徐泰连忙点头答应,说:“小的知道了,两位主人不知还有何吩咐?”

“我二人明日出门云游,陶府里几处破败之处你找工匠修好,工钱从租钱里支。今后做好分内之事即可,银钱不会少你。”陶惜年接着道。

徐泰诚惶诚恐应道:“小的多谢两位主人。”

待徐泰再次抬头,面前只有空荡荡的庭院,明晃晃的月光下,除了他自己,一个人影也没有。原来他的主子是仙人,既然他二人不喜欢被人打搅,他便守着秘密不说便是。他跪了下来,朝他们二人刚刚站的地方拜了一拜,洗了把脸,回去睡觉。

明媚阳光中,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乡间小路,无人赶车,任凭马儿乱跑。陶惜年挨在元遥身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

又要出去游玩了,此次去往何处呢?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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