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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之丧尸界一哥的日常 下——燎烬逍遥

第38章

“你们是……”许安年表情复杂道, “有病?”

哪有求着当人质的!?

赵四阳皱起一条剑眉瞅着对方,嗤了一声:“你骂谁有病,死娘炮。”

我操?

您老快住嘴吧!

吴大夫明明都跟我说过,你打不赢娘炮的!

现在是在拽个什么劲啊!

许安年慢慢抽回被我扶着的右手,一言不发地拉了把枪栓。

我赶紧拦住他,笑劝道:“咱能动手的,就别动枪了。”

“动个屁的手!!”络腮胡登时气红了脸,跟关公似的, 捞起一把来福枪就对准了赵四阳,“臭屁崽子!你懂个屁!我们队长这叫斯文!斯文你懂吗?娘炮你个奶!”

话音刚落。

车外忽而响起了一串诡谲的挪动声, 就像有千万条蛇正在同时前进。

而我耳边则充斥着丧尸的低鸣。

不好!!!

第二波来了!

“四哥!小心身后!”卜凡在车外惊呼一声。

同一时刻。

我抓住许安年手里的枪头往外一扯!

顺势一转,握在了手里。

“快进来!!”

我一把拉过赵四阳, 对准他身后的几只老鼠连开数枪!

砰砰砰。

枪声落尽,弹夹空了。

然而。

他妈的一个都没打准!

全歪了!!!

“我操。”

眼看着老鼠跳起又落下, 我赶紧把赵四阳挡到身后。

“如生!”许安年抓住我的手臂也往后拉, “别管他!你快过来!”

“不!”我被他从地上扯起,却还是不肯松手。

赵四阳干脆长腿一跨,在车尾处半蹲下,一手捏住了我的后领。

“你做什么!放开我弟弟!”许安年这次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

“别!”我阻止不及,直接伸手去挡!

咚的一声闷击。

子弹打中了车门。

赵四阳带着我半扑在地,躲过一劫。

“我再说一遍,放开如生!”许安年强忍着腿上的剧痛,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我没事……”我刚开口,赵四阳就举起双手, 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快去救卜凡。”

卜凡!

卜凡还在外面!

我一手撑在地上,还没完全站起就一脚踏到了车边,俯身冲了出去!

“如生!?”许安年脸上空白了一瞬,随后立马伸手拉我!

可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指尖堪堪蹭过我的衣摆,握住了一把空气。

“如生!回来!!!”

我一脚踩到地上乱窜而过的尸鼠,差点尖叫出声!

我操!

这触感也太他妈恶心了!

还不如踩狗屎!

“如生哥哥……”卜凡站在五米远处,脚边放着一桶正在燃烧的油。

他看着我,有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着铺天盖地,犹如黑色河流泛滥而来的尸鼠,吓没了声。

它们越来越快,距离卜凡也越来越近。

“卜……凡……”

我拼命交换着两条僵硬的腿,可怎么也跑不快!!

来不及了!

“快过来!!”我一边跑,一边对卜凡张开手。

卜凡显然也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他站在原地,还是愣愣地重复问我:“如生哥哥……怎么会在这里?”

我操!

这小屁孩不会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吧!

“我他妈就在这里啊!”我看着逼近他脚边的一片尸鼠,破声大喊,“哥来救你了啊!!!”

“如生哥哥……”卜凡抽了一下,眼泪瞬间就滚了出来。

“愣着干嘛!跑——使劲跑——我接着你——”

卜凡像是被我吼醒了一样,一脚踹翻火油,迈开双腿就往斜前方狂奔!

他一边避开尸鼠,一边冲向我。

我迎着他,也跑了过去。

就在尸鼠追到他脚下,一跃而起的时候。

我双手一捞,把小孩整个裹进了怀里!

咚。

我破破碎碎的心掉回心口,终于落实了。

“如生!”许安年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辆车,此时正车门大敞地等着我们。

“卜凡,快去!”我揪着小孩的衣服往前一送!

“可……”

“不许回头!给我跑!老子死不了!!”

顷刻间,我的脚面、小腿,还有背上就被尸鼠爬满了。

细细密密的摩擦、撕咬让人发疯。

我看着卜凡冲进武装车,也想跟着跑过去,却没想到在抬腿那一刻,直接跪了下去!

我操?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腿上的肉已经被尸鼠啃得只剩白骨。

顷刻间,尸鼠爬过我的全身,继而向着武装车涌去。

“队长!我们必须走了!”我听见络腮胡的恳求声。

“不行!”许安年厉声拒绝,“你们走!我去救如生!!”

“这还怎么救啊,他没救了!”

“滚!!”

啧。

我十分费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尸鼠压在我身上的重量就像打湿的棉被。

“走……”我一张嘴,就被老鼠尾巴扫了一下,差点没吐了!

操!

我一把抠住脸上的尸鼠,把他们硬生生揭了下来,连带着他们咬着的,我的肉。

“走!!!”我闭着一只废掉的眼睛,第一次,叫了许安年一声,“哥!你走!!”

许安年愣了一下,随后哇的一声跪哭在地,被络腮胡拖上了车。

“如生!求你别死!!!”

车开走时,我听着他的悲泣声,回身掀开了身上的尸鼠。

你他妈就放一万个心吧!

我盯着悉悉索索爬过身侧的尸鼠,随手抓了一只个头大的。

它被我握在手中,捏变了形,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一瞬间。

庞大的尸鼠队伍停了,他们纷纷调转方向,把血红的双眼对准了我。

我发出一声低沉的尸鸣。

它们躁动了一下,随后一齐发出了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我没听懂。

这个频率好像有些不一样,我侧头仔细听了一会儿。

有那么几秒,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可又听不清,就像做梦的时候,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一样。

我需要花时间去适应。

然而。

没有时间。

咻的一声,半空中炸出了一朵烟花,打断了尸鼠企图说出的话。

没有温度的风吹过烈火燃烧的马路。

半圆的白月下,我坐在一群尸鼠中央,侧头看着前方。

数百米远处。

一排排丧尸刚刚走进路灯下。

“咯—咯——”

我听见此起彼伏的求救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片刻后。

滔天火光染红了半边黑夜。

咚,咚,咚。

凶猛的爆炸声就像巨人的脚踏裂了地面,踩碎了弱小的蝼蚁。

咯吱咯吱!

我手中的尸鼠趁我走神之际,一溜烟跑掉,跟着重新移动的大部队躲到了路边的荒地里。

待它们全部消失后,我才看见地上的几具白骨。

白骨残余的指甲一片乌黑,是丧尸。

我操。

它们饿疯了?连丧尸都吃?

怎么……可能?

不对!!

它们……不是尸变的老鼠!

我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甚至暗示自己,以为我能听懂它们说话。

可事实上,它们只是发出了普通老鼠的叫声。

而它们也的确变异了,就像发狂的疯狗,见什么就咬什么,并且吃干抹净。

但绝不是尸鼠!

有人在背后做手脚!?

我倏地看向国壁所在,那里的天空被密集的楼宇灯光照亮,朦朦胧胧的,像是沾在蛛网上的一片血雾。

而我已经被缠住了四肢。

就在我震惊不已的时候。

直升机、坦克和武装车就像推土机一并开了过来。

那排场之壮观。

普通人阔能一辈子都看不见。

我作为不普通人的代表,欣赏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拔腿就跑!

结果刚刚站起,就因腿上没了肌肉而重重摔地。

我操!

给力点啊!

我双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路边爬。

不管怎么说,越是弱小的生物就越会保护自己,跟着那群老鼠跑就对了!

“咯—咯——”

丧尸的求救声越来越小。

直升机的探照灯却越来越近。

我听着他们的垂死惨叫声,几乎无法克制自己想要救他们的冲动!

那是同类的呼唤。

噗噗噗的机翼划过我头顶上方时,我距离路边荒地还有五米。

完了。

爬不到了。

要不要装死?

我回头看了眼他们人尸不分,一律清楚的扫射、火焚。

笑出了声。

那些武装车里明明还有人活着。

橙黄色的火光被惨白色的灯光取代。

一个光圈被我围在其内。

我被直升机发现了。

他们会直接给我爆头?

我用手指紧紧抓着地面,现在的一线生机就是让他们知道,我就是智尸。

突突突的子弹在我脚边响起!

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脑袋,赶紧捡重点喊道:“我是智……”

呲——

一个漆黑的轮胎急刹在我脸前。

冒出了一丝白烟。

刷的一声。

车门打开。

眼熟的长腿踏出车外,把一件黑袍裹在我身上,然后抱了进去。

“如生怎么样?”我听见许安年发抖的声音。

“快死了。”赵四阳冷漠道。

“唔……”许安年又差点要哭了。

我操。

你他妈才快死了!别欺负娘炮了行不行!

我扒拉了一下脸上的黑袍,想要扯开,却被赵四阳阻止了。

“我说了,我和智尸的关系很好,我会让他治好你弟弟的。”

赵四阳的一句话,既是说给许安年吃的,又是说给我听的。

“行,行,怎样都行,如生没事就好。”

许安年刚说完,他的卫星电话就响了。

嘀嘀嘀的声音持续了三十秒左右,他才接起。

“喂,是,我在旗车上。”

“知道,智尸也在。”

“你说什么!?我的队员还在车上!你怎么可以……是……我明白,好的父亲。”

当电话挂上的时候,我几乎能想象出许安年愤怒憋屈,又自责愧疚的表情。

“队长,你别哭了。”络腮胡小声安慰。

我才知道我想错了。

他跟许正孝不一样,他是有血有肉,受人爱戴的。

所有和他一起出生入死,保卫国民的队员,都是他的兄弟。

“我答应过,要带他们回家的,”许安年哑声说,“我没做到,我……”

络腮胡他们静默了一瞬,随后笑得比吐还难看道:“没事,队长,出来这一趟,没有人想过全身而退,我们送他们‘回家’吧。”

许安年摇了摇头,沉重地呼吸了一下,才说道:“回不去了……没了。”

“什么没了?”络腮胡没听清。

“北海省,没了,”许安年说,“他们把尸鼠全部赶到北海省,连同那座城市一起,从国壁里割除了。”

扑通一声。

车板震了震。

络腮胡摔跪在地。

“妈的……妈的!那群畜生!不得好死!我要把它们全都杀了!”

“对!!我要把他们的头全砍下来!放在北海省的所有土地上!”

“无家可归了,都是丧尸害的……那群怪物……”

熊熊怒火几乎燃尽整个车厢。

我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些不是啊……不是我们做的,那不是丧尸。

我想要告诉所有人,却忽然没了力气。

视线渐渐陷入黑暗。

我有几天没吃东西了?

要开始复原了?

我费劲地睁开眼睛,张嘴想要说话,却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就在国壁内。

或许就在他们其间。

那还会有人相信我的话吗?

有时候真话是不顶用的。

不停发抖的手臂被人死死捏住,赵四阳不耐烦地骂了句:“你他妈癫痫呢?一直抖。”

说罢,他又加了句:“怕个屁!”

随后,卜凡握住我带着红绳的手,拍了拍:“如生哥哥,你休息吧,我们在。”

第39章

一片黑雾中。

时间失去了概念,像是过了一年, 又像是过了一天。

当我的听觉再次恢复时。

耳边全是骨头扭动的咯咯声。

我的身体开始复原了。

“你准备在哪降落?”许安年的声音被气流声盖过, 听不真切。

而我身后不远处, 有人回了句:“国壁中心!”

“就这样直接回总部?”

“是的!许教父的命令。”

“……行吧。”

许教父?

我操,那老不死的混得不错啊。

“咯——”

骨头的摩擦声停止,转而变成了尸鸣。

但不是我发出的。

等等!

我现在是在车上?

为什么我觉得车板在晃?

“四……”我动了动手臂,脸上的黑袍就立马被人掀开了。

肉饼坐在我肚子上, 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你……”我瞪了他一眼,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身后蓝蓝的天空和白白的云朵吸引了。

我, 我的妈。

上天了!?

“如生哥哥!”卜凡第一个发现我醒了,像只兔子一样蹦了过来, 眼睛还红红的,“对不起。”

我拍了拍小孩的头。

原本是想安慰他来着。

可卜凡却哭得更凶了,他紧紧咬着嘴角, 睁大眼睛想把泪水憋回去, 结果却越流越多。

“哭个屁!”赵四阳走过来一拳敲在卜凡头上。

当的一声!

我操。

我看着卜凡一脸蒙圈的模样,登时就急了!

赵四阳那徒手卸锁的手劲,别是把小孩的脑壳给敲开了!?

我赶紧站了起来, 正准备走过去的时候, 脚下突然一晃,直接把我荡到了门板上!

又是当的一声!

“啧,太蠢了。”赵四阳捏着鼻梁,扭头走开了。

我看着他老父亲一样的背影。

心里有些受伤。

这他妈跟老子有半毛钱关系!?

又不是我自己浪的!

我推着门板, 把脸给扒拉下来,在扭头时无意间看见了缩成一点的国壁。

“怎么了如生?”许安年见我一直趴在玻璃窗上,以为我看见了什么。

“灰……”我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黑色银鹰战斗机,激动得说不出话。

这就是男人的梦啊!

“恩?”许安年没听明白。

“灰机啊!好多的……”我用手指,哆哆哆地戳着窗外。

结果被我指着的那个战斗机,坠机了。

我和许安年对视一眼,分别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的三个惊叹号。

“我,我有金手指了!?”我一脸扭曲地问对方。

许安年十分镇定地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随后。

跟在我们四周的那些飞机开始纷纷坠落。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不对劲,”许安年立马问驾驶员,“怎么回事!?飞机故障吗?”

“不,不知道啊,他们没有发出求救警报。”

我盯着窗外越来越少的飞机,耳侧又响起了尸鸣!

我猛地看向肉饼。

他静静坐在角落里,并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难道又有人要尸变了!?

“我们之中有谁被丧尸咬过吗!”

“情况不对!不管怎样,你先找个地方降落!”

我和许安年同时出声。

赵四阳瞬间就把卜凡拉到了身后。

而其他人也是一脸警惕。

“我,我没有!”络腮胡最先举了手,“我之前受了伤就一直被兰姐照顾着,她可以作证!”

小姑娘看起没多大,但气场很强,她看着我,皱眉说:“我和老二可以相互作证,但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还能为什么,”赵四阳抢在我之前开口说,“那些飞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坠机?说不准是有丧尸混进去了。”

“呔。”兰姐冷嗤了一声,“总不可能每架飞机里都混进去了吧。”

赵四阳一片墨黑的眼瞳动了动,轻笑着问:“怎么不可能?”

“那是因……”

“小兰!”许安年出声阻止了两方对话,“我说过多少次?判断事情的时候不能太武断,并且要分清主次!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兰姐抿了抿嘴皮,低头认了声错。

咯——咯——

尸鸣越来越急切。

我不停看着眼前的几人,却分辨不出到底是谁!

这样下去不行。

在天上打架太危险了!

我一把扯住许安年,催促道:“快让飞机降落!”

“好,别怕。”他拍了拍我的手臂,回头去叫人。

我这才想起,我算漏了一个人。

飞行员。

咯——

尸鸣骤然拔高。

与此同时,飞机猛地往前一晃!

我先料到一步,挡在许安年身后,再次撞上了门板!

可他断裂的小腿仍因冲击而产生了剧痛。

“唔……”他弓着背,费力地拿出了枪。

“我来!”我一把抢过。

许安年似乎想要拒绝,却疼得没能说出话来。

“你别添乱!”兰姐一手抓着护杆,一手拿枪,嘲笑道:“就你那个枪法,打不中丧尸都算了,别把我给误杀了!”

话毕,她举枪准备扫射。

飞机却在这个时候被气流冲翻了半个身子!

又把我们荡了回去!

“啊!”兰姐惊叫一声,被跑过来的丧尸抱住了双腿!

“小兰!”

“兰姐!”

许安年和络腮胡都有伤在身,想救人却力不从心。

我看着坐在一旁,满脸冷漠的赵四阳,翻了个白眼。

得,不指望他会救人了。

就凭兰姐刚刚嗤他那一声,以他的“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来看,没补刀都算好的了。

“滚开!!”兰姐使劲推开丧尸脑袋,并没有向我们求救,而是试图去捡被撞掉的枪。

我抓住四处乱飘的氧气罩,往前迈了一步。

兰姐却厉声制止了:“别过来!你想死么!”

我有些无语:“你不让我救你?你想死吗?”

“等我死!烂命一条!不值得再搭上一条命!”她抵住丧尸的手往后滑了滑,有些脱力了。

“就凭你这句话!你这条命就值钱!”

我往前倾身一捞,反手扣住丧尸的脸把他往后一拖,抱在怀里!

然后用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这次总不可能再打偏了。

“快找位置坐下!安全带!防冲击姿势!!”许安年不知何时移到了驾驶室里,他颤着嗓子,像在压抑什么。

我丢开丧尸,拖着兰姐坐下。

然后立马去拉肉饼。

“准备好!”许安年控制着飞机,倏地往上颠了一下!

我看着赵四阳他们坐好后,又往驾驶室里跑。

“坐下!”赵四阳伸腿挡住了我。

“可是他……”

“你还真把他当哥哥了?”赵四阳掀起嘴皮小声问我。

我顿时犹豫了。

“3!2……”许安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茫然地看向了赵四阳。

他看着我的眼睛,叹了口气,收起腿道:“你们只会是敌人。”

我根本没空去细想这句话,直接奔到了驾驶室!

“1——”

许安年的双手死死握着操控杆,从他进来到现在,根本没有间隙去系安全带!

飞机坠地的瞬间。

许安年猛地睁大双眼,看着我极快地替他拉过安全带,然后抓着他身后的椅背,挡在了他身前。

哐哐哐。

金属的碰撞碎裂声几乎炸裂耳膜。

我能感觉到有利器正在穿过我的腹部。

一片混乱中,我抽出一只手,握住了肚前冒出的尖刃。

对了。

我忽而想起,这是我第二次坠机了。

上一次,是和我妈还有蛋蛋他们。

哎,我们家的人可真是霉透了。

“如生?”许安年捂住被撞晕的头,有些呆愣地看着我。

“嗯呐。”我当着他的面,反手握住背上的铁片,把它抽了出来。

瞒不住了。

其实早就应该暴露了。

我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点破。

“你,”许安年看了眼我肚子上的洞,又双眼发红地抬头看我,“不痛吗?”

哈?

丧尸哪知道痛啊。

我看着他泫然欲泣的样子,突然觉得赵四阳说得有几分道理。

兄弟你可千万别又哭了!

不然下次有人说你娘炮,我都没法反驳啊!

“所以……”许安年皱眉笑了一下,“你才是智尸吗?”

我点了点头。

许安年愣了好一会儿,又问我:“所以,胥如生已经死了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

“我弟弟死了?”

……

我之前一直看不懂许安年对我的态度,可现在却忽然悟明白了。

年幼丧母,被父亲无情抛弃。

孤零零的一个人默默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样子。

却在这时忽然得知,自己还有一个人年龄相仿的弟弟。

是什么感觉?

随风放逐的白纸恍然发现自己是只跑松了的风筝,只要再往高处飞一飞,绷紧了身上的线,顺着线的方向,就能找到归处。

他可能只是太寂寞,想要一个家人而已。

“队长!队长你们还好吗!”兰姐他们似乎顺利逃脱了,此时正守在机外找人。

“都没事!”我看着撞得稀巴烂的机头有些无奈地喊了声,“赵四阳!搭把手啊!”

话音刚落。

头上的碎铁板就被人扯开。

晨曦的第一抹阳光探进。

许安年扯下身上的黑袍,裹在了我的肚子上。

“别让其他人知道。”他拍着我的头,小声嘱咐,然后跨了出去。

赵四阳直接伸手进来,把我提了出去。

我看着他,然后瞥了一眼许安年。

“知道了,”他叹了口气,“啧,你们路数不同,以后……”

你他妈又要扯因果论了?

我正等着听,赵四阳却闭嘴了。

他倏地扭头看向右方。

一股庞大的力量正向我们涌来。

我往四周一看,才发现我们此时正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

而通往楼下的铁门发出了一声腐朽的嘶鸣。

轰然倒下。

丧尸就像漏气的皮球一样,biu的挤了出来。

冲在前面的几个甚至被后面的丧尸挤飞了。

第40章

“啊啊啊表锅来!”络腮胡被吓出一口方言, 拖着枪就一个劲地乱扫, “啷个子办啊!”

“还能怎么办。”兰姐一脸凝重地解下手雷, 给我们一人发了一个, 就像幼儿园里发糖的老师一样, 拍了拍我们的手说,“大家一起自爆吧。”

好呀……个屁啊!

老子差点就答应了!

能不能有点求生欲啊!

你也放弃得太他妈干脆了吧?

我看着迅速逼近的尸群,往前踏了一步。

他们饿疯了, 就跟我一样, 可能是刚刚经历了身体的变异或复原。

此时正急需食物的安抚。

但,我可以阻止他们。

只要我能发出尸吼示威警告,多少能够……

“不行!”赵四阳看出我的想法后,立马把我往后一拉, 沉声道, “别忘了上次的教训,这里可是国壁下, 一旦暴露身份, 谁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

可我要是不这么做的话, 你们现在就会死啊!

生死一搏的关卡!

我当然选你们!

“暴露就暴露!”我甩开赵四阳的手, 准备杠上尸群,“只要你们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卜凡猝然一脚踹我腿上,打断了我的英勇就义前的喊话。

他白净的脸面也因为激动而变红,嘶声骂道:“你要是暴露了,我们会不去救你吗!你既然愿意拿命救我们,难道我们就不会吗!你以为你是丧尸就可以随便玩命?你也不想想你死了, 我们会有多难过吗!”

卜凡的语速极快,直接把我骂得呆住。

“你这种随时想着牺牲自己来保护我们的做法,是最自私的!!!”

我愣在原地,一瞬间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四周嗡嗡杂杂的尸鸣声盖过卜凡的声音,只有我一人听得真切。

当。

一根银色铁环从我身侧落下。

黑色的圆球被人抛出,准确落到了尸群的最前方。

轰然巨响。

“如生,”许安年突然推开我扶着他的手,按着我的头说,“哥哥还在呢,哪会轮得到你。”

说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阳台边缘,往下扫了一眼。

再回头时,他的下颌绷出了一条青筋:“小兰!”

他沾满血渍和灰尘的黑发被晨风吹到了眼皮上,衬出了几分深藏在内的锋利。

“在!”兰姐瞬间就站直了。

“B类实战演练,现实化12级,”说着,他又看了眼络腮胡,“进行。”

络腮胡闻言猛地瞪大双眼,原本因疼痛而耷拉下的肩背顿时挺直了。

他和许安年同时从腰包里拿出了一小瓶红色喷雾剂,对准口鼻狠狠吸了一口。

随后。

许安年再次后退一步,一脚踏在了空中。

他要做什么!?

“哥?”我下意识地喊了他一声。

许安年便看向我,弯眼笑了下。

随后黑衣闪过,眨眼间,人就没了。

“……我……操,我操!!!”

我冲过去想要救人,却被赵四阳拉住了后领,“你他妈放手!”

“你激动个屁!”赵四阳一手抓着我,用嘴咬下安全栓,把手雷丢了出去。

热浪掀过,炸飞了前面的另一小片丧尸,也掩过了玻璃碎裂声。

赵四阳扯着嘴角,皱眉问我:“你觉得那人像是会自杀的主吗?”

当然不像了!

我虽然不知道许安年是什么打算。

可从这里跳下去绝对是九死一生!

就算他没摔死,照现在的丧尸数量来看,没有一块地是安全的!

“你们先走!”兰姐和络腮胡全都退了过来。

特别是络腮胡,他原本连路都走不了,此时却跑得飞快,还不忘催促:“快走!”

走?

那也得有路啊!

“没事,你们先走,”赵四阳看了眼络腮胡说,“他怕是要撑不住了。”

兰姐见老二一脸潮红,顿了一下,才点头应了:“你们尽快!”

然后他俩就一前一后地跳了下去。

我这才注意到,他们在下落的那一刻,用手抓了一下墙沿。

……对了。

还有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楼下一层!

这栋楼的丧尸几乎都被阳台上的巨响引来了,那其他地方就应当是安全的!

“你自己走?”赵四阳拿过卜凡手里的黑雷,问他,“怕吗?”

“不怕。我自己走。”卜凡拔腿就往楼沿处跑去!

“卜凡!”我赶紧叫住他。

赵四阳却侧身挡住了。

“我操!你疯了?卜凡他再怎么逞强也只是个小屁孩啊!他怎么抓得稳墙沿!”

“抓不稳,那就死。”赵四阳眼里一片默然。

我看着他那眼神就知道,说不通了。

“我问过他了,路是他自己选的。”赵四阳拔下手中的最后两个安全栓,“你要是一直用‘小孩’这个借口来保护他,他迟早会因为自己的没用而愧疚死的。末世里从不分男女老少,只看强弱。”

“接住了!如生快下……”楼下同时响起许安年的声音,却在半道忽然截断。

“队长?队长——”兰姐的惊呼声忽然被人捂进嘴里,避免引起丧尸骚动。

可我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恐惧。

许安年怎么了!?

然而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丧尸已经前仆后继地摸到了我们脚边!

赵四阳抬腿扫过,手中的黑雷顺势扔出!

哐当一声。

黑雷砸到一只丧尸扬起的手臂,被带着落进了飞机残骸中。

“快跳!!!”我一把拽过赵四阳,把他按了下去!

黑雷在瞬间爆炸,引燃了飞机。

一大股冲力喷涌而出。

我还没来得及跳下就被气流给打飞出去!

阳台上的丧尸也一扫而空,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纷纷坠地。

“啊啊啊!!!”

我看着脚下二十几层的高楼,忍不住叫出了声!

“你叫个屁啊!”赵四阳一手抠着墙沿,一脚勾在窗边的碎玻璃上,一手还抓着我的脚踝。

然而这样他根本无法借力,还不停被丧尸砸到。

“别管我!”我看着他被烈火烧黑手指一点点脱离墙沿,赶紧说,“我又摔不死!你放手!”

“是摔不死,”赵四阳气笑了,“顶他妈摔成一滩豆腐脑!”

嚓。

赵四阳鲜血淋淋的指尖一点点滑过,留下几道血痕。

然后抓空了。

他瘦高的身形整个倒下。

挡住了我的所有视线。

我仿佛能听见那些丧尸坠地发出的啪啪闷响。

……不……行!

不能死!!

我一把攥住赵四阳身后的衣服,左手拼命想要抓稳墙上的凸起,却始终不得力!

身体在顷刻间落空,并被赵四阳带着往下狠狠一沉。

“许安年——”

我死死瞪着那个无人的窗口,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大喊出声!

啪!

一只沾满鲜血、青筋遍布的手伸出,我立马抬起左手往上一捞!

却只碰到了他的指尖!

完了。

以这种高度来看,就算我给赵四阳垫背,他也得死。

“如生!”许安年猛地从窗口探出大半截身子,狠狠扣住了我的手腕!

咚。

我和赵四阳因为惯性被撞到墙上。

“赵四阳!快抓住我!”我感到他的衣服在我手中撕裂,吓得差点用脚去夹人!

“如……生……”许安年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一样,压抑着喊我。

我立马抬头看向他。

然后定住了。

许安年原本干净俊朗的脸上,流满了血,鲜红的液体从他的眼耳口鼻里滴下,落到了我脸上。

而他的手臂肌肉正以一种诡异的程度鼓起。

“我拉不住两个人。”他艰声说。

赵四阳刚刚才握上我的手,闻言又立马松开了。

“你他妈给老子握紧了!”我低头吼了一声。

赵四阳却直接抬手,准备撕开我紧攥不放的衣服。

“赵四阳!!!”我急得都快飙泪了,“老子求你了!”

“如生……”许安年突然咳出一大口血,拉着我的手不停痉挛,“快松手。”

“我……”我抬头看向许安年,却发现他身后多了一只丧尸!

那丧尸吊着一颗眼珠,舌头甩来甩去的,对许安年张开了血盆大口!

嗡的一声。

我脑子里的那根线骤然绷紧,发出铮鸣。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爬上喉咙,让我的双眼变得一片猩红。

胸腔中发出了一声频率极低的尸鸣,荡出又收回。

我甚至能察觉到窗内有几只丧尸,正在试图撕咬卜凡他们。

“咯—咯——”

我的牙齿轻轻敲打了两下,发出微震。

那些丧尸跟着一抖,便不动了。

“队长!”兰姐他们终于找到空隙跑了过来,站在一边。

“快,帮帮忙。”许安年不停地咳血,却还要出声恳求对方。

我愣愣闻着鼻尖的血味,脑子有些发麻。

“如生哥哥!”

卜凡用力推开身上的丧尸,见我们全都进来了,霎时松了口气。

这是一栋五星级酒店。

而我们所在的房间应该是里屋,房里关着五只丧尸。

卜凡把他们全部推到外间,锁上了门。

“如生哥哥?”卜凡捧起我的脸,盯着我的红眼睛左右看,“你怎么了?”

我无力地张了张嘴,本能地舔掉口皮上沾着的血。

“你饿了!”卜凡焦急地往四周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了许安年身上,面露纠结。

“要不……我去接一点过来?反正他吐在地上也挺浪费的。”卜凡认真嘀咕道。

我差点没喷他一口尸油!

小小年纪就如此冷血了吗!

我按了按自己的眼睛,努力忍住饥饿感,起身走了过去。

许安年摔坐在地,已经站不起来了。

血液从他的耳中汩汩流出。

情况比刚刚还要糟。

“到底是哪里受伤了?”我皱眉蹲下,赶紧握住了对方的手腕,生怕他的脉搏会突然停止。

“是副作用,”兰姐说着,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队长他……快要不行了。”

我忽然想起了那瓶红色喷雾剂。

果然是药?

所以原本重伤的络腮胡才能恢复行动能力?

“有什么副作用!”我急声问兰姐。

“会死。”兰姐抹了把脸说。

“你放屁!”我指着络腮说,“那他怎么没事!”

“因为他刚刚服用了中和剂,”她见我动了动嘴,以为我要骂她,便抢先解释道,“老二那瓶药在跳下来的时候撞碎了,队长就把他自己的药给了老二。”

我倏地看向许安年。

可他似乎已经看不见我了,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也许是多年训练得来的直觉起了作用,他冲我所在的方向歪了歪头,声音虚弱道:“如生?”

“恩。”我应了一声。

但许安年就像没听到一样,又叫我:“如生你在吗?有没有受伤?”

咯噔一声。

酸苦涩咸全涌进了心里。

我低头握着他的手腕摇了摇,示意自己没事。

他立马就咧嘴笑了:“哥哥厉害吧。”

我又晃了晃他的手。

许安年闭了闭眼,感慨道:“我守卫国家,保护国民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亲手护住了自家人,这种感觉太棒啦。”

他用后脑勺蹭了蹭白墙,似乎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睡了。

“哪里还有中和剂!?”我一把捉住兰姐的肩膀。

“我……”兰姐叹了口气,“北海省的省区医院里,有一个作战队分部,虽然现在已经沦陷了,但应该是有存货的。”

她看着我,难过道:“但以外面的形式来看,我们走不到那里就会被咬成肉屑。”

“所以你们就等着看他死?”这话我是对着络腮胡说的。

他粗犷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扭曲,随后竟然大吼一声,倒在地上不停打滚。

我操?

搞什么!

装瘟还是碰瓷!?

“他去不了的,”兰姐说,“就算有中和剂,也只能暂停药物对体内激素的影响,不能消除已经造成的伤害,如果不死,也会生不如死。”

死,或者生不如死?

“你要怎么做?”赵四阳撕下本就破烂的衣服,缠在自己的伤手上。

正犹豫间。

许安年突然动了动手指。

我心中顿时一凛,立马明白事情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再好好想想吧。”我一边问兰姐医院的位置,一边仔细留意许安年在我手上写的字。

片刻后。

我用力死死握紧许安年的手,把他背到背上,不容置喙道:“我要去医院。”

“行。”赵四阳抻了抻裤子上的灰,“走!”

“等等!你们真的要去?”兰姐也往前跟了一步,挡住出口,“别太冲动了!”

“冲动?”我不可理喻地笑着问她,“感情现在趴我背上,命悬一线的不是你哥。但他怎么说,也是你敬爱的队长吧,他没教过你,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那,那也不能留老二一个人待在这里吧?”兰姐收了收挡人的手。

“那你就留在这里陪他,”赵四阳干脆道,“我们拿了中和剂就回来找你。”

“可队长他这样,撑不到医院就……”

我倏地收起眉锋,一眼瞪了过去,兰姐立马就识趣的闭嘴了。

“卜凡,我们走。”

房间门再次打开。

外面那几只丧尸仍旧乖乖站着。

兰姐也看见了他们,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改变主意想要跟上:“等等!我也……”

“别丢下我!”络腮胡拉住她小腿。

“你松手!我们会回来的,你别……”

“你不会回来了!臭娘们!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你别忘了是我……”

兰姐一脚踹在络腮胡脸上,把他鼻梁踢断了。

“啊啊啊!!!”

就在他们内讧的时候,我已经背着许安年走出大门了。

“等等!”兰姐企图追来,“你们听我解释!”

我回头看着她,笑了笑,然后轻轻弹了下舌根。

原本静止的丧尸齐刷刷抬头,看向了她。

“不——”

咔嚓。

卜凡关上大门,没怎么看懂局势地问我:“所以,他们是坏人?”

我没有回答,因为刚才许安年只写了五个字:他们害我,走。

所以具体情况必须等他恢复以后才能知道。

“你能控制丧尸了?”赵四阳忽然一问。

我也没想隐瞒,直接说了:“一小部分,你注意到门里那几只丧尸有什么特点吗?”

赵四阳皱眉想了想:“丑得很平均。”

你他妈竟然先看脸?!

说好的节操呢!

我翻了个白眼,决定放弃了这个环节,解释道:“因为他们体格比我弱,打不过我,所以我的示威才会有用,要是碰到一个肌肉男丧尸,分分钟就能把我给秒了。”

“是吗?”赵四阳仔细回想了一番,“刚才那些丧尸并没有看见你,但还是听话了,我觉得是靠气势。”

气势?

气势!!

我脑中忽然跳过了《动物世界》里的场面。

狮王是怎么一呼百应的?

因为它打赢了所有同类。

只要把其他地盘的领头狮打赢,那下面的小喽啰自然就听话了。

照这样下去……

“如生哥哥!”卜凡急吼吼地打断了我的沉思,“你们聊天随时都可以聊,但你背上那个人快不行了!”

“啧,”赵四阳摸了摸光头,“我好像忘了个东西,我怎么记得飞机上还有一个人才对?”

他刚说完。

肉饼就从楼梯上稳稳当当地晃了过来。

“好了,人齐了,马上出发!”我往前跑了两步又退回去,站在电梯门前,“这还能坐吗?”

电梯内。

赵四阳围着肉饼转了两圈,才说:“你刚才把他藏哪儿了?”

“没藏,我告诉过他,遇到危险就装成普通丧尸的样子,能逃就逃。”

“吴大夫帮你做出来的?会说话吗?”

“会,”我对肉饼说,“叫四哥。”

肉饼用木讷的眼神扫过赵四阳头顶,听话地叫了声:“四,死秃头。”

叮咛——

电梯到达地下一层。

肉饼顶着一脑袋的包晃了出去。

“许安年?”我叫了叫背上的人。

而后才想起他现在听不见,便又晃了晃。

许安年若有所感地睁开眼睛,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小声说:“如生,我要是死了,你千万别待在我身边,马上远离我。”

“你不会死。”

我看着停车场里的一片丧尸,再次发出了一声低鸣。

但这次不知是数量太多,还是体格问题。

总之静止下来的丧尸只有一小部分!

大部队还是向我们冲了过来!

“我引开他们!你们去找车!”赵四阳曲起食指放在嘴边,一边跑开,一边吹响口哨!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转而背着许安年往上颠了颠,尽力控制着僵硬的双腿往前跑。

卜凡冲在我前面,越跑越快。

我想叫他慢些,又怕出声会引来丧尸,只好心惊胆战地跟在他身后。

“如生哥哥。”卜凡停在一辆蓝色跑车面前,双眼发亮地对我招了招手。

我立马加快步伐赶过去。

卜凡却忽然绕过车子,又跑走了。

他去做什么!?

我看着四周围拢的丧尸,不停发出警告声。

然而还是有一个既高又壮的丧尸晃了过来。

“咯——”我正面对着他,后面靠着跑车。

他动了动脖子,毫无畏色。

糟糕,非常糟。

许安年受了重伤,身上又不停散着血味,虚弱和肉香会不停吸引强大的丧尸前来觅食。

我向四周扫了一眼,还有几只在远处观望,没有急着行动的丧尸。

不能输。

一旦输了,许安年就会被啃光。

“咯——”

我一边发出低鸣,一边轻轻放下许安年,让他靠在车门上。

然后摸上了自己的左臂。

那里面藏着一把无柄的利刃,只要把它插进丧尸的大脑,我就赢了。

“嗷!!!”

对方先行打破对峙,直接飞扑过来!

我扣住刀环,正要把它拉出,许安年却突然攥住了我的手!

“如生?如生……咳……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听不见、看不着而带来的恐慌,许安年紧紧拉着我,不管我怎么挣动都不肯松开。

我想告诉他现在情况紧急!

但他又听不见!

我操!

丧尸一把按住了我的脖子,发出一声胜利性的嘶吼!

妈的!

你叫个屁!!

我用头狠狠撞向对方的鼻子。

哪怕鼻梁凹下去一大块,他也没有感觉,只顾着把我的头掰得咔咔作响!

操!要断了!!

我一脸狰狞地看着他,打从心底生出了杀意。

我不能死。

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所以……必须杀了他,然后活下去!

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在脑中响起,我的手指开始不正常扭曲抽动。

“咯——”

我突然发出一声尖啸,手臂猛地抬起!

一根断裂的钢管却更快地从上而下!

插进了丧尸的头!

“嗷——”丧尸发出一声哀鸣!

卜凡站在跑车上,用力扯出钢管,转身跳下,开始疯狂地敲打车窗!

“给我!”我一把拿过钢管,借着方才还没有消散的感觉,眼中红光闪过,手中的钢管以一种离谱的速度打碎了车窗!

“卜凡快进去!”我丢掉棍子,拖着许安年坐了上去。

然而。

我操!

老子长这么大第一次碰到跑车啊!

以前最多就蹬过人力三轮,这东西要怎么启动!?

许安年似乎也感知到自己坐上了车,他从怀里拿出那个卫星电话,随便按了两下,跑车便解锁了。

高,高级!

我手忙脚乱地回忆一下了自己开公交的姿势。

哐哐两声,把跑车擦出一阵火花,向出口开去!

“四哥!!”卜凡看着遥遥领先尸群,跑在最前的赵四阳,激动地挥了挥手。

“遛狗遛猫遛鸟的我都见过,遛丧尸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打着方向盘,一油门轰了过去。

赵四阳开门,上车,关门。

一点都不带喘的。

“快开!”赵四阳坐在许安年旁边,催促道。

“已经是最快了!”

“他不行了!”

我瞬间抿紧了嘴,说不出话来,只能把车往前开,蓝色的残影不断闪过马路。

好像这样下去,就能穿过时间的限制,把人救回来。

嘀——

身后忽然发出一串机械的报警声。

“怎么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爬满背脊,牢牢生根。

“他的心脏停了。”赵四阳扯开许安年的衣服。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心口处,那里有一个陷入骨肉内的小黑盒,正在一闪一闪的冒着红光。

“如生,我要是死了,你千万别待在我身边。”

那句话。

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倏地刹车,爬到后座上拍了拍许安年的脸:“别死!醒醒!醒醒!求你了!哥!!!”

嘭的一声。

赵四阳立马把我拉开!

许安年的胸腔一震,带着身体往上抽了一下。

第41章

“那是什么东西!?”

我看着许安年身上的小黑盒, 脑子里乱成一团, 伸手就想去碰。

“别!”卜凡急忙拉住我的手, 往后退道, “会, 会不会是炸弹?”

“炸……弹?”我迷茫地呢喃一声。

赵四阳立马打开车门,把我们往外拖,“先出去再说!”

我看着许安年从椅背上无力滑落的身体, 理智瞬间就炸没了:“不走!我不走!”

我甩开赵四阳, 一脚卡在座位里,紧紧握住许安年的手腕不放。

他不能死!

不能死!!!

老子今天还真就不干了!

管他妈是炸弹还是什么,我就不走!

“胥如生!”赵四阳满眼血丝的看着我,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你走你的!别管我!”我也瞪着他, 毫不示弱。

“你再说一次试试!”赵四阳猛地抬手, 却被卜凡拦住了。

小孩咬牙看着我们,眼眶通红:“这都什么时候了, 你们还打架……”

“我……”

话音刚起, 身侧又是嘭的一声!

我倏地回头看向许安年, 然后一点点拧紧了眉心。

不对……有哪里不对!

“胥如生!别碰他!”赵四阳见我把手伸向小黑盒, 一脚又跨进了车内!

但还是慢我一步!

我一脚踢在他的伤腿上,趁他收脚的时候,用力把车门关上!

然后回手一拳锤在了那个黑盒的正中央!

赵四阳看着我,顿了一下,然后提着卜凡就往旁边狂奔!

“如生哥哥——”卜凡嘶声叫唤。

我没有应答,而是死死的盯着手下的黑盒。

1, 2,3。

“嘀嘀嘀”的机械警报声越来越快,随后一阵酥麻直达大脑!

我不受控制地震了一下,心里却更加吃惊。

电流!?

这不是炸弹!

这是在……除颤?

“许……许安年!”我用不停发抖的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膀晃了晃。

没有任何反应。

我赶紧低头趴在他的心口处听了听。

也没有心跳声。

“不要死……不要死!”我想握紧手指,却因为刚刚的电击,使肌肉僵硬得无法弯曲。

“许安年,许安年!”

我一边叫他,一边摸索着扣紧双手,再次敲在了那个黑盒上!

电流蹿过。

脑中一片空白,嘴上却仍旧不忘继续喊人:“哥……你醒醒!!”

嘀——

机械运转声倏地停止了。

而我的思维也跟着静止了,脑子里只剩下一排白底黑字。

他死了,许安年死了。

“咳—嗬——”

艰难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厢内突兀响起。

我握着许安年手腕的手,忽然被反扣住!

一双沾满血渍的眼睛猝然睁开!

而我手下触碰到的肌肉也是一阵痉挛

许安年的瞳孔不停收缩,变成一个黑点。

而后又渐渐扩圆,恢复成了正常模样。

咚,咚,咚。

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维持着它应有的频率,在我耳边响起。

温暖又坚韧。

太……他妈好听了。

我呆呆地望着许安年。

一时间忘了人话该怎么说,只能木愣愣的“咯”了一声。

“如生?”许安年声音嘶哑,他疑惑地看着我,随后痛苦地皱起了眉,“我没死?”

“……啊。”我点点头,然后抹了抹眼睛。

结果触手一片干燥。

对了,我不会哭的,都他妈给吓得忘了。

许安年缓了片刻后,撑手坐了起来。

我赶紧扶了他一把。

他便顺势按了按我的头,温润笑道:“吓着了?”

能不吓吗!?

瞎几把问!

你他妈刚刚都落进鬼门关里了!

阎王爷还把门给带上了!

要不是老子撒泼打滚地把你拽出来,你就可以去陪我妈搓麻将了!

赵四阳又带着卜凡赶了回来,脸上还挂着“见鬼了”的表情。

“没爆?”赵四阳挑了挑眉。

许安年一脸奇怪地看着他:“爆什么?”

我们同时看向了那个黑盒子。

许安年愣了一下,随后琢磨过来,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谁说这是炸弹了?”

“那是什么?”卜凡胆儿肥地抬手戳了戳。

许安年张嘴,一口血突然呛出,盖过了他想说的话。

卜凡嗖的一下收回手,惊慌道:“我,我就轻轻碰了下……”

“不是因为这个!”

我扶着许安年,看着不停从他嘴角溢出的鲜血,猛然意识到,他体内的药效并没有被消除,它们仍在吞噬他的生命。

“赵四阳!去医院!”

“啧,”赵四阳跨过椅背,直接坐到了驾驶位上,一边拉手刹,一边提醒说,“我怎么觉得又少了一个人?”

“肉饼刚刚跑了!只要遇到危险他就会跑!别管他了!”我现在根本没心思去找人。

“不行!”许安年抬手擦掉嘴上的血,对赵四阳说,“把车开回去,必须找到他。”

“找个屁!”我还想再说,却被许安年用力按住了头。

“听话!”

“听屁话!”

“如生!”许安年陡然提高声量,把我吼消停了,才指着他身上的黑盒说,“这个东西,是许正孝放的。”

……

我操!

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十六岁的时候,曾经尝试过杀他,”许安年平静得像在讲睡前故事,“但是失败了。”

我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因为许正孝本来就是个有被害妄想症的人。

你要是敢对这样的人出手,那他就能防你一辈子。

并且在不能确保你对他无害的情况下,他甚至可能杀你。

“这个东西是心脏控制器,随时能要了我的命,”许安年有些新奇地说,“我之前可从来没奢望过它还能救我。”

“不能取下来吗?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医……”

许安年笑了笑,低吟了一会儿才说:“恩……我觉得不行,除非把我的心脏一起挖来扔……咳咳咳……”

他咳了我一手的血。

医院。

必须去医院!

“赵四阳!”

“不……这个东西咳……上面有追踪器,”许安年的脸色白到发青,“许正孝肯定知道我快死了,他不会放任我的尸体留在外面,就算我和他相互警戒,但我……毕竟是我妈生的。”

许安年厌恶地皱起眉头:“他爱她,已经到了疯癫的地步。”

我突然明白之前看见黑盒时,感受到的恶寒是怎么回事了。

因为许安年接下来说了一句话:“许正孝要来找我了。”

第42章

许正孝既然要来, 那就意味着, 国壁的爪牙正在向我们逼近。

第一次的正面交锋已经不可避免。

车内陷入一片诡静。

四周的空气厚重如沼泽, 直接淹过了头顶。

“咳……”

许安年极力压制着咳嗽声, 他的生命就像嘴角的那串血丝一样, 不停滴落。

他用无力颤抖的手一次次抹过嘴角。

到最后,袖口都湿透了,也跟着滴滴答答的淌血。

“去医院。”我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坚定道, “必须去!”

“如……咳咳……生……”许安年说不出话来,只好用手捏住我,借此表达他的不满。

车子正好开到了分叉路口。

赵四阳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然后往左打满方向盘,把车飙向了医院。

“不……”许安年有些慌了, “要是没有智尸做筹码, 我就不能从他手里护住你!”

“怕什么!”我沉默了一下,咬牙道, “我就是智尸, 我就是筹码!”

“你在想什么!”

“胥如生!”

“如生哥哥!”

他们三人同时用不赞同的语气叫我。

我克制住心里噗噗噗冒泡的紧张, 板着脸装出了一副镇定的逼样。

但我敢说, 如果赵四阳现在手里握的不是方向盘,早就给我砸头上了。

“不过,许……正孝是谁?”卜凡有些懵,“为什么怕他?”

赵四阳没所谓道:“就是个军事家、科学家……国内第一个提出丧尸概念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他妈都不知道呢!

那神经病娶我妈的时候,不就是个初中老师吗!?

赵四阳没有说话,而是把车停了下来。

我看着医院的大门, 也没功夫再问了,赶紧架着许安年往里面跑。

一路上。

车子的引擎声招来了不少丧尸。

但所幸医院里的人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就算尸变了,我也还撑得住。

“你们的分部在哪儿?”

我费劲地把人往肩上提了提,身体还因为刚才的电击而有些发硬。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许安年也没办法再坚持了,他抬手指了指前方:“后门出去就是了。”

我抬腿就走,却发现赵四阳没有跟上。

“你怎么了?”我问他。

“你们先去!”赵四阳丢下这句话就跑没了影。

留下我和卜凡大眼瞪小眼。

“那……我们就先走吧,”卜凡看出我的犹豫,抿着干裂的嘴皮说,“要相信四哥。”

我动了动眼睛,把视线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卜凡所说的“相信”是指什么。

是说,赵四阳一定会安全回来。

还是……赵四阳一定不会去害我们。

但却给了我一个警示。

因为对方扑朔迷离的身世和立场。

我始终在心里保留了一分怀疑。

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然而,在经历了那么多场同生共死之后,这分怀疑足以让我羞愧而死。

“要相信四哥。”

卜凡的一句话,让我手上的珠子变得滚烫,差点把骨头烙焦了。

我当然信他。

还他妈是无条件的!

我们仨走出医院后门。

隔着一个破旧的小型篮球场,我看见了插着黑底银鹰旗的一排移动板房。

“到了。”

许安年靠在我身上的分量越来越重。

而我却没有急着过去。

因为篮球场的中央站着几个身穿保安服的丧尸。

他们正在无视我的警告,晃晃荡荡地走来。

“卜凡,帮我扶着他。”我把许安年交给卜凡,从左臂里拉出了无柄利刃。

四只丧尸。

一把刀,还有……

我回头看向许安年。

他摇了摇头,眼中有些悲凉:“我的武器全被小兰他们拿走了。”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我原本压下的怒气,又轰的一声点燃了,“那瓶中和剂不是你自愿给的对不对?是他们硬抢的?”

“我本来是打算让给老二的,但他们不相信我,”许安年笑了下,“所以趁我倒地不起的时候,自己动手抢了过去。”

至于是怎么“抢”的,他没有细说。

我他妈真是见了鬼了!

上一秒还“队长队长”的叫得欢。

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眼前闪过那两人的嘴脸,霎时像是被淋了盆冷水一样,熄火了。

“是……是不是因为我暴露了?”我声音艰涩地问许安年,“他们当时看见我控制丧尸,一点也不惊讶。”

许安年垂眼看着地面,没有回应。

那就是了。

我抖了抖嘴角,拉长衣袖裹住了刀刃。

兰姐一定是以为许安年背叛了他们,明明知道智尸的真相却不说,反而把智尸带在身边,当作弟弟。

是想独吞,还是反水?

可他都没有。

“如生。”许安年叫住我,然后撑着卜凡的肩膀站直了,朝我走来。

他没走一步,就要喘一大口气,脸色也要更青一分。

好像当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就会没死了一样。

吓得我赶紧上前,一手扶住了他。

“咳……”他捂着嘴咳了一下,再把手拿开时,又是一捧血。

“哥。”我死死掐着他的手臂,“等我给你拿药回来。”

许安年点点头,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空隙对我说:“跟你没关系,如生,相信我的人,永远都信,不信我的人,哪怕我打个喷嚏,他都以为我在骂他。”

我忍不住瘪了下嘴。

又赶紧收住。

你他妈都这时候了,还顾着安慰人呢!

老子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药放在哪间屋子?我……”话说到一半,我眼前忽然白了一下,连着整个大脑都是空白的。

许安年开始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甚至没法吸气。

但我却像死机了一样,动不了了。

“如生哥哥!?”卜凡眼见不对,赶紧跑了过来,伸手夺过我手里的刀刃!

我操!

别碰!

这刀没柄啊!

我看着小孩瞬间被划破的血肉,还有其中隐约可见的白骨,脑子抽了一下。

“卜……凡……”我死死咬牙,看着小孩提刀从我身侧跑过。

哗哗哗的铁网晃动声不断响起。

即使看不见,我也知道那几只丧尸过来了。

快点……动一动啊!

我拼尽全力地抬脚跺向地面,想要唤回知觉。

可脚上就像绑了座山一样,纹丝不动。

啊啊啊!!!

给老子动起来啊!

“你们不是饿了吗!”卜凡一边跑远,一边大声呼喊,“快来吃我啊!”

尸群里发出了一声骚动。

然而我身旁的许安年显然更吸引他们。

哐当一声!

卜凡踢翻脚边的垃圾桶,把自己手上的伤口再次撕裂,然后举到半空用力挥动!

“快到我这边来!!”

不——

我看着成群而去的丧尸,目眦尽裂。

四哥……赵四阳死哪儿去了!!!

“蠢货!张嘴!”

一大袋人血砸在我脸上,我直接咬住,两三口吞咽下去。

“你他妈再蠢点就干脆去捡屎吃吧!自己饿了多久都不知道吗!”赵四阳把手里的两个黑布袋丢到地上,接过许安年,“快去!”

鲜血下肚。

滋润了饥渴已久的身体。

手脚恢复行动的第一时间,我立马又蹲身捡了两袋血灌进嘴里。

随后从另一个黑布袋中抓出一把手术刀。

“你去找药!”我起身就往卜凡那边跑!

赵四阳抬手抓了我一下,又立马放开,转而带着许安年走进篮球场。

“卜凡!”我见小孩跑不动了,赶紧喊道,“别停!再跑五十米!”

卜凡放缓的脚步又迅速加快!

四十、三十、二十……

我终于追上了其中一只丧尸,一手抠住他的脸往后狠狠一带!

在他倒地的瞬间,用刀插进了他的太阳穴!

“咯——”

尖锐的哀叫声成功吸引了其他几只的注意力。

我趁机冲过去!

卜凡更是直接从他们脚边绕过,冲了过来!

“嗷!!”

其中一只丧尸发现了卜凡,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脖子,把人提了起来!张嘴就想咬!

可下一刻。

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他的嘴合不拢了。

我握着从卜凡手里接过的利刃,把它砍进了丧尸嘴里。

“想吃吗?”我抓着他的头发,把脸掰向一边,狞笑着问,“老子同意过吗?你就敢张嘴!”

咚。

我捏紧刀刃,刷的一声,斜斜削下了他的半个头。

“别看。”我单手抱起卜凡,垂着也被刀刃伤了个半残的右手往篮球场里跑。

妈的。

吴大夫那个呆子!

磨刀的时候都没想想我该怎么握吗!

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要得个屁啊!

“赵四阳!你们在哪儿!”我站在移动板房外,有点摸不着北。

“这儿呢,”赵四阳从我面前的那间屋子里走出,和我面对面的爆了根青筋,“看把你蠢的。”

啧。

我放下卜凡,把他从头到脚的检查了一遍。

“手上疼吗?”

“还好,”卜凡抽了抽鼻子,一直以来紧绷的脸色反而放松了,他叹了口气说,“我总算有帮上一点忙了,如生哥哥。”

“……”我动了动嘴皮,呆呆地看着卜凡,心里苦得发慌。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每天只知道海贼王、篮球场、LOL。

怎么到了卜凡身上,就要时时刻刻因为自己帮不上忙而愧疚自责,甚至要用“不要命”的勇气,去弥补身为小孩的“拖后腿”。

“啊啊啊!!”

屋内响起的低吼的声,让我立马回神。

“许安年怎么样了?”

“死不了,”赵四阳看我松了口气,又加了句,“活受罪。”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兰姐说过,药物带来的伤害是不会消除的。

即使不死,也是生不如死。

“别担心,他不是还有个爹吗。”赵四阳从黑布袋里的拿出了一把既像枪,又像锥的东西。

“做什么?”我见他拿起我的一只手,不禁问了句。

他扣动机板。

啪的脆响。

我的手腕内侧便冒出了一缕白烟。

他拿开枪,看着我手上烙出的一串编码,扬着下巴张狂笑了笑,就像我第一次看见的那样。

“最后送你一个礼物。”

半空中倏地响起了直升机的飞行声。

赵四阳扯下我缠在腰间的黑袍,让我穿在身上。

“四……”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要分道扬镳了。

一股浓厚的、深沉的羁绊,在这一刻变得岌岌可危,让我四肢百骸冷到结冰。

“是……许正孝来了。”

许安年从床上跌下,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他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在飞机降落的同时,走到了我身前。

很久以前,其实也没多久。

高中毕业那年,就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当时,我的老师告诉我们,告别一定要用力,再用力地拥抱对方,你也许觉得世界很小,但各奔东西后,你就会明白,也许一别就是一世。

我看着四哥和卜凡。

甚至还没来得及再量一量卜凡长高没,也没来得及问问四哥到底为什么出家,更没来得及抱抱他们。

一群穿着黑衣战袍的人就提枪冲了进来,把我们分在两边。

“智尸在吗?”

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白色立领作战服,阴冷的目光从我们身上一一扫过,像蝮蛇淬了毒的獠牙。

我的内心在这一刻出奇的平静。

他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没认出我。

我的生父,十年前抛弃妻子,突然离开。

到现在,他认不出我了。

“智尸跑了。”许安年虚弱地半靠着我,“但我能把他找回来。”

“这两个人?”许正孝看着卜凡他们眯了眯。

“他们就是报告里称,和智尸关系匪浅的那两人。”许安年带着我往飞机上走,“我和我的队员受了重伤,请求立即归队!”

许正孝没有说什么,只是夹着鼻子深深吸了口气,用一种恨不得抽筋扒皮的眼神看着许安年:“十天。”

说罢,他直接转身上了另一架飞机。

我看着卜凡和四哥被人用枪指着,从我身旁走过,一肚子的话憋得太难过,最后却只能问了句:“为什么?”

赵四阳脚步不停,毫不忌讳道:“你走在路上,一只鸟飞过,正好掉了坨屎砸到你脸上,还能怎么办?”

这段话说得没头没尾。

我们却听懂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倒霉呗。

飞机再度启动,刮起的劲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卜凡和赵四阳走在前面,再转一个弯,他们就要上机离开了。

我死死盯着他们,嘴角狠狠往下拉着。

卜凡背着的手突然动了动,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子,赵四阳也是。

什么意思?

我也跟着碰了碰自己的手腕。

这才看向那颗拴着红线的木珠子,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第43章

“等等。”一个胸前戴有银鹰徽章的大叔用枪拦住我, 取下嘴里的烟说, “你去做个体检。”

机翼发出的噪音让人声变得模糊。

也让我本就紧张到冒泡的内心瞬间沸腾。

他看出来了?!

我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默默把伤残的右手缩进了黑袍袖子里。

即使外表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我的心脏也不会跳动,血液更不会循环。

一旦体检,必定暴露。

“汪队, 你什么意思?”许安年上前一步, 徒手握住枪杆往下一压,冷声道,“怀疑我手下的人?”

“哟,许哥千万别生气!”汪队顶着一张半老的脸, 这声“哥”叫得一点也不别扭。

他把烟放回嘴里叼着, 收枪道:“我看他满嘴的血,这不是以防万一嘛, 要是漏杀了一只丧尸, 那国壁里的人可就全完了。”

许安年轻轻皱了下眉, 拉着我走上飞机, 沉声说:“你也会担心国民?我们和丧尸拼死一搏的时候,你不是还在飞机上泡妞吗?”

说着,他看向了战斗机的右后方。

我也跟着看了过去,这才发现那里蹲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她一边抽烟,一边盯着我们, 稚嫩的脸上混杂着森冷和妖艳。

她就像一只正在分泌毒液的蝎子,蛰伏在一角,藏匿声息。

“喂,”汪队黑着脸叫人,“把衣服穿好了!”

女人闻言,倏地站了起来,原本披在肩上的衣服也顺势滑落。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里却是一片空洞。

这个女人,身上有尸味。

淡淡的,锋利的,并且是……熟悉的。

我在哪里见过她?

我皱眉看向她的双目,一瞬间,我似乎在她眼中看见了另一双眼睛。

那对深红发紫,满含怨毒的瞳孔,直直探向了我手中的珠子。

对了。

那股熟悉的味道,是我珠子上的檀木香味。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如生?如生!”

“恩?”我恍然回神,就见许安年正别过脸,无奈地叹气,“非礼勿视啊。”

我听了这话,视线反而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扫。

……#*&@18R!

啊啊啊我操!

太,太劲爆!太奔放了!

我赶紧扭头,却因为用力过度,脖子发出咔嚓一声悲鸣。

“你他妈的搞什么呢!”汪队走过去一脚踹向女生,“又想勾引男人了,恩?”

“别打人!”许安年出声阻止的同时,女生单手握住了汪队的脚踝,然后抬起猩红的双眼看向他。

“放,放手!”汪队底气不足地说,甚至带上了几分示弱,“放开我!十七!”

女生被叫了名字后,忽然松手,深红色的嘴皮微张,发出一声模糊的低鸣。

“操!”汪队甩了甩被松开的脚,对十七吐了泡口水,“真他娘的恶心!明明是个怪物,还会勾引男人!”

十七面无表情地抹掉口水,捡起地上的衣服,又蹲了回去。

“妈的!”汪队往回走了两步,随后又气不过,转身一脚踹在她身后的墙上,“贱人!”

“你……”我正要上前,却被许安年拦下了。

“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许安年冷冰冰地说,“我认识的汪鸣朗可没渣到会去欺负一个女人。”

“女人?哈!”汪队一脸吃瘪的衰样,“那她也得是人!可这他妈是一只丧尸啊!”

正巧此时。

原本守在机外的队员全部入内。

他们听了这话,脸上不见丝毫惊讶,反倒像是司空见惯了。

“什么丧尸!?”许安年惊讶过后,又迅速反应过来,“难道是石教授……”

“就是她!那个疯婆子!”汪队恼火地抓了把头发,一屁股坐下说,“她的提案通过了,Z部队从现在开始投入使用。”

“怎么可能通过……”许安年不相信。

汪队也不解释,直接丢了句话:“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我默默听着他们交谈,企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可一旦细想,又觉得太扯淡了。

“石……石教授,”我叫住许安年,把心里最大的疑虑问了出来,“是谁?”

“你是想问石丹筠教授吗?”许安年体力不支地坐下,轻声说,“她是丧尸研究所的一位……”

后面的话,我全都没听清。

仅仅是“石丹筠”三个字就足以把我拉入噩梦深渊。

苍白的灯光,冰凉的空气。

深入血肉的刀片,不眠不休的剧痛。

“你不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我们,慢慢来。”

“好了没有——”

汪鸣朗尖细难听的吼声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我看着地板上被自己抓出的指印,狠狠吸了口气。

太好了。

我们又能见面了,石老师。

这一次,我不会再扭断你美丽的脖子。

一定要认认真真地给你打爆脑浆。

“放下去!”汪鸣朗拿着对讲机急得跳脚,“全都给我放下去!快快快!”

说罢,他对十七招招手,打开了飞机门。

狂风涌入,我习惯性地眯起了眼睛。

汪鸣朗给十七套上了降落伞,然后一脚把她踹了下去!

竟然踹了下去!?

我猛地看向珠子,那我岂不是没机会知道刚刚那双眼睛是谁的了?

“这是在做什么?”许安年平淡无波地问了一句。

他在知道十七是丧尸后,便没那么在意了。

“你自己看呗!”汪鸣朗指了指窗外。

半空中。

一片白色的小伞绽开。

而它们身下,是一大群蠢蠢欲动的丧尸。

“这就是Z部队,一群半人半尸的怪物。他们可以随意混进尸群,就像清道夫一样,把城市里隐藏的所有丧尸找出,全部消灭。”

汪鸣朗倏地握紧拳头,摇了摇。

“这样,我们就可以慢慢夺回国壁以外的土地了。”

我看着火光渐起的地面,突然有一种“丧尸会被消灭”的预感。

毕竟他们没有思维,跟半尸比起来就像襁褓里的婴儿。

“真羡慕他们,”许安年哭笑着说,“如果我也有这么力量,就可以保护住更多人了。”

“你怕是疯了!”汪鸣朗赶紧打断道,“那几把玩意儿也是要吃人的!”

许安年立马就厌恶地抿住了嘴。

我移开视线,看着飞机一点点接近国壁中心。

这次的S级尸潮几乎让国壁缩小了一半的范围。

也失去了一半的人口。

半尸队伍……是不可能继续扩大的。

因为“食物”会不够。

等到哪天人类灭绝了,他们和我们的末日也就来了。

“鸣朗。”许正孝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立马绷紧了神经。

“我在我在,”汪鸣朗拿出对讲机,狗腿道,“许教父请讲?”

“待会你和我走东门进去,直接回科研区,那两个人押去北门。”许正孝的声音就像机械播报的一样,毫无起伏。

“好的好的,明白!”

卜凡他们要被送到哪儿去!?

我紧张地看向许安年,眼里的惶恐藏都藏不住:“哥……”

“没事,”许安年握了握我的手,“哥给你保证,只要肉饼没抓到,就没事。”

那抓到之后呢!?

许正孝只给了十天的时间。

“如生,你别忘了,他们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许安年还要再说,飞机却停下了。

但即使没说完,我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其实根本就不关心赵四阳他们的死活。

对他来说,国壁的安危才是首要,而赵四阳不过是个怀有目的接近国壁的可疑人。

片刻后。

飞机降落。

用众多武器堆成的围墙入口处。

一个浑身装满子弹的机器人正站在那里。

许正孝下机后,看也没看我们一眼,在汪鸣朗的护送下,直接走了进去。

只是他们在路过机器人的时候,都亮出了手腕处的烙码。

“他们好像更新了守卫机器,”许安年拉着我往后退,面色警惕道,“你先别过去,没有居民认证的条码,会被射杀的,先在外面等我……”

“我有啊,”我一脸奇怪地撩起袖子,“这不是你让赵四阳给我弄的吗?”

“什么?”许安年一把握住我的手,仔细看了看,震惊道:“他怎么会有这个!”

心中的警铃一响。

我立马背过手,看向许安年的眼神冷了几分:“怎么了吗?”

“我……”许安年憋了憋,最后只说了句,“他有问题。”

“但他从没害过我。”

我想也没想就回了声,直接把许安年堵得吭不了声。

“许队!快进来啊!”汪鸣朗在里面挥了挥手,“你现在倒是有精神了?之前不是一副快死了的样子吗?别是回光返照啊!”

我瞥了眼许安年难看的脸色,再次伸手扶住他:“走吧,命重要。”

许安年顿了顿,跟着我一起走进国壁东门,小声而肯定道:“哥哥也是。”

“恩?”

这人说啥呢?

许安年轻咳了两声,温润笑道:“从来,以后,都不会害你。”

国壁内。

科研区。

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们竟然在等公交车。

我扶着许安年,看着从自己身前跑过的小屁孩,他们背上还背着比砖还重的书包。

而我身后则是正在讨价还价的卖菜大妈。

甚至连摆地摊卖袜子的人都有。

大街上没有一丝血腥味,或者腐烂味。

偶尔看见一缕青烟,那也是人家在炒菜。

要不是我身边还有个血淋淋的许安年,我肯定会以为自己穿越了。

“怎么样?”许安年难得露出了一丝自豪和骄傲,“这就是我一直拼命保护的东西。”

“为,为什么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我想不通了,丧尸的爆发应该是普遍性、随机性的。

这里怎么可能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因为以国壁中心为原点,向外五十公里以内的地区,丧尸不敢踏足。”

许安年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信仰。

所以我并没有问他原因。

他或许认为这是巧合,是国壁的庇护。

但我却知道,这种情况的出现,肯定和那双眼睛的主人有关系。

自从我踏进国壁大门后,便一直有种若有若无的压制感,而且……

我看了眼手上的珠子,原本的檀香下渐渐渗出了一丝尸味。

“不是我说,”汪鸣朗又开始狗腿了,“再怎么样,也得给您配一辆车啊!您家许少爷都快不行了,还得在这里等车!”

许正孝拿着一张手帕放在鼻下吸气,听了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幸好这时开来了一辆绿皮公交。

我赶紧扶着许安年站了上去。

“生活区不配车是上面的规定,你下次再敢这么说,就得死咯。”许正孝收回手帕,也站了上来,并且特地站到了我的身侧。

“父亲,咳咳……”许安年尽力忍住咳嗽,叫了对方一声。

许正孝这才把直愣愣盯着我的双眼移到了他身上。

我倏地松了口气,有些想吐。

“说。”许正孝动了动鼻子。

我能感受到许安年的紧绷和抵触。

但为了引走对方的注意力,他还是找话问了句:“我想请问一下,我这次没有死,是你救了我吗?”

第44章

公交车再次靠站停下。

许正孝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嗤, 没有回答。

我用余光看着他。

即使心里知道不对劲, 却也问不出口。

当初他和我妈在一起的时候, 虽然也有些奇怪, 但顶多就是看着我妈发呆, 完全不像现在这种智障模样。

不然我妈能看上眼吗!?

车门打开。

几个家长拉着小孩走了上来。

他们原本还说说笑笑着,却在看见我们之后,倏地僵在原地, 连脸上的笑意都凝固了。

我们站在这里, 要多突兀有多突兀。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紧张。

“妈妈!”一个小女孩突然指着许安年说,“那个叔叔身上怎么有血?”

叔叔?

小屁孩会不会说话呢!

这明明是哥哥!

我不服气地看向许安年,却发现他鬓角的头发全是白的。

这是抑制剂的副作用,催老。

也是他们为了保护国民而做出的最大牺牲, 以及最后的尊严, 他们绝不会尸变,去伤害自己保护过的人。

“那, 那不是血, ”女人揽过自己小孩, 不让她再看, “那是……”

“我知道了!他们是银鹰战队!”站在后面的小男孩突然蹿出,眼巴巴地看着许安年,“好帅啊!!”

他拉过自己的父亲,兴奋道:“我以后一定也要去当银鹰!”

“胡说!”老父亲一巴掌拍他头上,“就你那37分的高分,还想去银鹰?去打地鼠差不多!”

“哎哟!”男孩撇了撇嘴, 对许安年撒娇说,“大哥哥,你是银鹰吗?你为什么受伤了?是不是输了?”

“没有输,银鹰不可能输。”

许安年严肃过后又恢复了笑脸:“而且我身上的不是血,只是路过装修屋的时候被淋到油漆。”

“对对对!”刚才那位母亲一个劲地点头,“是油漆,不是血!”

“这样啊。”小女孩也没有多想,抱着书包就在前面坐下了。

母亲顿时舒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许安年一眼。

一瞬间,莫名的悲凉兜头淋下,让人心塞。

我能真切感受到他们的负隅顽抗。

大家明明都心知肚明,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孩子们岌岌可危的童真。

国壁外不断有人正在死去,他们的尸骸卷裹着所有试图接近的黑暗,把它们一齐带进了地下。

“科研区中心已到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机械播报声响起。

许安年一直硬撑着的背脊稍稍下弯了一些。

我扶着他赶紧下车。

“如生,”许安年握住我的手腕,把他的卫星电话给了我,“走慢些,我有话跟你说。”

我脚下一顿,立马放缓了速度。

许安年撑着我的肩头,不疾不徐地沉声说:“在我进去治疗,不在你身边的这段时间里,只要发生任何威胁到你生命的事,你就按下快捷键‘1’。”

我看了眼手里的电话,放到口袋里:“这有什么用?”

“我的……”

“你还在等什么?”许正孝又往鼻下凑着手帕,眼里全是露骨的恶意,“跟我来。”

许安年极轻地皱了下眉,把手放到我头上一按,迈过我身侧走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响。

带血的皮靴踏过地面。

他的手从我眼前滑过,我动了动腿,差点追上去。

可追上去又能做什么?

在国壁面前,我就是这么的弱小,留不住卜凡和四哥,也留不住许安年。

他们背负着各自的命运,走在了我的前面。

“喂,你愣在这儿干嘛?”汪鸣朗用枪戳了戳我的腰,抽烟道,“别挡路!”

我侧身让开。

他却没有走,顶在我腰上的枪也没有放下:“走啊,一起进去!”

“我在这里等许队,”我垂眼看着地面,又加了句,“许队让我在外面等。”

“哈?”汪鸣朗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许安年说话什么时候算数了?”

他拿下嘴里的烟,用手掐灭:“走吧,教父让我带你进去。”

许正孝?!

他真的看出来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汪鸣朗:“你觉得我长得像他吗?”

“啊?”汪鸣朗的五官皱成一团,“你在说些什么几把鬼?快跟老子进去打抑制剂!”

他一脚踹我身上,带着我往前走,嘴里还咕咕哝哝道:“妈的,再打下去老子就要骨质疏松了。”

齐刷刷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才发现刚刚外出的所有队员都在往这边走。

抑制剂?

照理说,他们既然以为我是银鹰队员,那我就该是打过抑制剂的,那为什么还要再打?

而科研大楼内。

一列一列的黑衣队伍正整齐地排着队。

“你就排他们后面去吧。”汪鸣朗随手揽过一个女队员想像调戏。

我沉默着,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

在没弄清情况前,什么话都不能说。

多说多错。

“啊啊啊!不!!!”一个满头白发的人猛地撞门而出!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大叫:“我不要!我不要再变老了!”

“快闭嘴!”有人试图阻止他。

“滚!”那人眼球凸出,双颊深红,显然已经发狂了,“全都滚!你们谁爱去谁去!老子不干了!我不要当什么英雄!我只要活下去……”

嘭的一声。

子弹从我身后飞出,没入了那人的眉心。

“汪队!”女人用力推开缠着她的汪鸣朗,厉声道,“你疯了!这里是能开枪的地方吗!”

“怎么不能,”汪鸣朗把枪一收,桀骜不驯道,“要是任他乱来,说不定会打扰到教父治疗许队,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你要怎么办?”

女人闻言沉了沉气,随后小声斥道:“你别以为当上了教父的直谴部队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不是以为,我就是啊。”

“汪鸣朗!”

“在呢,你气什么?他不甘愿,难道其他人就甘愿了?老子今年才19,还不是一副老人脸。”

我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留意越来越短的队伍。

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如果不进去,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把枪对向我。

但进去了,我的体质也会暴露身份。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电话,心里有些犹豫。

难道这么快就要用了?

“不过,你去外面视察的怎么样?这次的尸变条件是……”女人忽然又开始套近乎了,半边身子都贴在汪队手臂上。

汪鸣朗眯着眼睛看她,揽住了她的肩:“身体健壮,年龄在20-50之间的男性。”

“讨厌!这些都是已经知道的情报!”

汪鸣朗忽然凑近女人,声音不低不高地说:“……还有视力、身高,在平均线以上。”

“啊!”

汪队手下的人忽然叫了声,恍然大悟道:“难怪队里的司机和飞行员全都尸变了!”

我抬手捂了捂自己的耳朵。

一度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不然我怎么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尸变条件是什么意思?

他们难道不是被丧尸咬了才变异的吗?

“小子,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汪鸣朗冲我扬了扬下巴,眼里浮出了一层戾气,“我贼他妈讨厌被别人盯着。”

说罢,他冲我走了过来。

可没走两步,他身上的对讲机就忽地响了!

“汪队!汪队!”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嘈杂,包含着爆炸和枪声。

汪鸣朗瞬间收敛了神色,喊话道:“我在!有屁快放!”

“北!北门!刚刚从北门押人进来的那架飞机失控了!”

“妈的!失控了就打下来啊!”

“打下来了!可里面的人不见了!”

“我操!你们能再没用点吗!”

汪鸣朗把对讲机往地上狠狠一砸!

随后又接过手下递来的新机子,狂吼道:“等着!我马上过去!”

话毕,国壁中央发出了一声巨响。

我看见汪鸣朗脸上的血色瞬间跑光了。

“天啊——”女人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心脏,是国壁的心脏!”她指着爆炸的方向,吓得花容失色,“完了!我们要完了!”

“屁!”汪鸣朗把女人推到地上,“没有人能够接近那里!”

他转身举枪道:“B级作战部队所有打过新型抑制剂的人,还有我的特级作战部队!全部跟我走!”

我跟在迅速跑动的黑衣部队后方,混了进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赵四阳他们一定就在目的地。

我可以肯定,制造出这场混乱的人就是赵四阳!

而国壁的心脏。

应该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第45章

“汪队!教父还在这里, 你不能离开!而且中心区那边有丘队……”

汪鸣朗被自家手下拦住, 差点没举枪把人给崩了!

“滚他娘的!国壁都要出事了, 还管那个神经病做什么!”

他指着刚才那个女人, 边走边说:“你!去看着姓许的, 别让他死了!”

女人犹豫了一瞬,随后还是听话的留下了。

我见她满脸的不情愿,微微眯起了眼睛。

原本模糊的局势, 在这一刻露出了棱角。

我能从汪鸣朗的态度中看出, 许正孝并没有我想的那么重要。

他或许算得上有权有势。

但绝不是国壁里的关键人物。

“等等,”汪鸣朗忽然停下,问身边的人,“石教授也在科研楼里吗?”

“在的, 许教父老早就把人叫了过来, 现在正在给许队做手术吧。”

“啧,”汪鸣朗挥了挥手, “让一组和二组的人留下保护, 剩下的人跟我走!”

……这种毫不掩饰的区别对待, 也忒他妈耐人寻味了。

他偏于保护石丹筠?

是因为半尸, 还是因为私心?

如果汪鸣朗和其他权势搭上关系,那他留在许正孝身边的目的就不单纯了。

谁能确定他是在保护,而不是监视?

噗噗噗的机翼转动声再次响起。

五架战斗机飞过密集的楼宇,悬停在城市上空,引来不少一般市民围观。

“银鹰—银鹰——”

“发生什么事了吗!中心区怎么爆炸了!”

“我们还安全吗!”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从生活区的方向远远传来, 带着几分害怕和依赖。

汪鸣朗举着手里的枪,接过手下递来的大喇叭,清了清嗓子:“咳!各位美丽的女士、小姐!请不要害怕!我们只是在进行最高还原度的军事演练!绝对不会有人员伤亡!”

“还男士呢?”手下提醒他说。

汪鸣朗颠了颠喇叭,抽着眼角说:“谁管他们,死了就死了。”

他的声音通过还未关闭的喇叭传出。

整个生活区都安静了一瞬。

大家似乎都在沉思,这人是怎么当上队长的。

“走!”汪鸣朗丢开喇叭,带头爬上了飞机。

我看着从高处坠下的绳梯,渐渐握紧了拳头。

他们一旦离开,科研楼的防守就将变为最弱,要想抓住石丹筠,这可能是最好、也是最难得的机会了。

去还是留?

孤立无援之下,走错一步,输掉的就是命。

我看着他们收绳离开,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要是在以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去。

可在我明白自己的弱小之后,那种单凭一腔热勇去拼命的任性劲儿也没了。

无知者才会无畏。

即便再不甘心,我也必须承认。

哪怕去了,我也不能从银鹰部队的手中救出赵四阳。

……操!

反正许安年说过,只要肉饼没抓到,他们就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的。

我抹了把脸,跟在二组的队伍后面,跑回了科研楼。

因为中心区爆炸而引起的小片骚乱,慢慢平息,重组的小分队迅速协调人员,恢复成原来井井有条的样子。

我穿着又脏又破的战斗服站在其中,格格不入。

“你……哪个组的?”刚才那个女人走到我身前站定。

我扫了眼她眼角的皱纹,老实答道:“我是跟着许队来的。”

四周哗然。

“许队手下的,那就是A级作战队咯?”

“不是说都死光了吗?”

“你!”一个瘦得双脸凹陷的男人忽然从队列里冲出,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撞得后退两步。

“你认识何小零吗?!就是人旁可,大小的小,零包蛋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女人推开了。

“给我归队!!谁让你乱跑了?你们真是越来越没纪律了!”

“不,李副队!你等我问完……”他被枪对准了眉心,眼睛却还看着我。

“不认识,我不认识她。”我摇了摇头。

他却不肯放弃,想要再问:“你们在一个队里,一定见过的!她耳朵后面有个星星纹身,是……”

“不认识!”我见女人已经按下了枪栓,赶紧大声凶他,“你烦不烦!”

“你真的不认识?”李副队倏地把枪移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糟糕。

难道我应该认识?

刚才怕被问细了,所以就没胡扯。

而且A队里这么多人,往下还要再分组,怎么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老子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没记过隔壁班的人啊。

“你怎么不说话?”李副队用手里的枪顶住我脑门,使劲往后推了推,让我抬头看着她。

“说什么?”我笑了笑,视线向右一撇,对上那人绝望的目光。

对不住了,兄弟。

我动了动嘴角,掀起嘴皮说:“你就这么想让我告诉他,何小零已经死了吗?”

“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你骗人!!”

男人像头熊一样冲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拦住他!”李副队指着我的枪往下沉了沉。

“申哥!申哥冷静!”

“先问清楚!别急着激动!”

两三个队员一起扑上去,才把他给按住了。

“事情太突然了,谁也没办法。”不等他们发问,我就抢先开了口。

这种时候,绝不能把主动权交给他们,因为我的破绽太多了。

尽管脑子里转的飞快,我脸上还是板住了。

“当时上车的时候,”我说得很慢,就像在回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一样,“谁都没有发现小方他们被丧尸咬过,何小零她……”

我说得含糊不清,甚至不知道司机是不是真的就叫“小方”,只是当时听许安年叫了一声。

但人类的脑补是无限的。

他们可以从我的情绪、表情和措辞里抓出他们想要的重点。

然后自行理解。

“对了!这次的变异条件!”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年龄、身高、视力,还有性别,队里的驾驶员都符合啊!”

“所以当时坠机也是因为……所有飞行员都尸变了?”

“什……什么意思?”我实在憋不住,问了句,“尸变条件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看着我,却没说话。

李副队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枪,有些奇怪地说:“你不知道?难道许队没有告诉你们?”

“没,没有。”我看着对方张张合合的红唇,忽然有些反胃。

而脑子里也全是人们捕杀丧尸,将他们分割殆尽的画面。

当然,也包括我。

我还能清晰记得自己削下他们的脑袋时,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我们也是S级尸潮二次爆发后才知道的啊,他们队当时在国壁外,消息还没扩散过去吧?”

有人问了一句。

李副队却否定了:“许队是肯定在第一时间就知道的,至于他为什么没跟你说……”

她想了想,又说:“反正你也知道得差不多了,那我就直接告诉你,尸变是……”

“别!”我立马打断她,“别……说。”

我捂着嘴,明明没有呕吐反应,却觉得自己会把上午喝的血全吐出来。

许安年早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继续让我残杀同类?

“你怎么了?”李副队见我跪了下去,拉住我的一条手臂,“不要有心里负担,即使丧尸是人类自然变异的,那也是我们的敌人。”

她叹了口气,“许队可能就是怕你们有所犹豫,才没说吧。”

“犹豫个屁!”申哥甩开按住他的人,怒嚎道,“我们和那群畜生不一样!他们要杀人、吃人!害我们家破人亡!都该死!”

“对!这次要不是有尸鼠出现,能死这么多人吗!”

“咯。”

一声尸鸣,让他们打住了嘴。

我半跪在地上,猛地回头看了过去。

是一个小孩。

他的脖子上少了一大块肉。

“他……”我指着小孩,问李副队,“这也是自然变异?”

“不,”李副队提枪说,“尸变有两类,自然变异和被动变异,你还没有打过新型抑制剂,要小心些,被咬到就完了。”

说罢,她回头叫来一个手下,吩咐说:“城里应该还藏有极少量的小丧尸,他们胆子小,一般不会出来,去找石教授要些半尸部队,把城里的丧尸彻底清干净!”

“咯?”

小丧尸发出了一声疑问,既紧张又害怕。

他是冲着我来的。

他被我身上的尸味吸引了。

不行……

我看着申哥他们脸上燃起的暴怒,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鸣。

这种极低的频率,人类没法听到。

“快跑!跑啊!!”

我不停警告小丧尸。

他却不敢走,反而更加渴求地向我走来,嘴里还不停发出顺从依赖的尸鸣。

他……是想跟着我?

“等……”

“都别开枪!”在我出声的同时,一人拦住了队友,冷笑着说,“这小东西来得正是时候,爆头便宜他了,留给咱申哥解解气!”

“对对!申哥上!”

“把他扒皮抽骨!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的肉是怎么被削光的!让他也体会一下被分尸的痛苦!!”

我看着他们扭曲的笑脸,有些惊愣地站了起来:“你们别,不用这样吧,他还这么小,而且也不是他咬的何……”

“小?”他们就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我,“怪物还分大小的啊?”

“就是,你难道觉得小蛇就没毒了吗?你给它咬一口试试?”

嘻嘻哈哈的讽笑声,无比刺耳。

一脸迷茫的小丧尸被人抓住,忍不住颤了一下。

“咯—咯——”

他对我发出了求救声。

以前总是被我忽略的同类求救声,此刻让我头痛欲裂。

尸潮爆发真的是因为自然变异?

那丧尸不就是新物种吗?

为什么要被叫做怪物、畜生?

就因为他们凌驾于人类之上?

“你们不过是站在食物链的更高一层,吃人是必然的,你见过人不吃饭吗?他们吃猪、吃牛的时候会感到愧疚吗?”

赵四阳说过的话,在这一刻应验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丧尸又有什么错?

“咯——”

小丧尸发出一声悲鸣。

我浑身发抖地望向前方,立即被满地的血肉黏住了视线。

“喂!”

李副队突然推了我一把!

我倏地看向她,都没来得及收敛眼中的杀意。

“你,”她顿了一下,仔细瞧着我的眼睛,“怎么了?”

我立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平静了。

“你的眼睛刚刚怎么红了?”她皱起的眉心间满是探究。

我状似凄凉地笑了笑:“刚刚想起那些被丧尸吃掉的队友……我的确不该对丧尸心软的,他们是该……死。”

“这就对了!”李副队拍了拍我的肩,欣慰地说,“你跟阿春去楼上看看,怎么石教授还不下来,哦,顺便把新型抑制剂也打了。”

你确定要我去?

你可真是个好人啊。

我轻轻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讨喜的笑脸:“正好我想去看看许队。”

科研楼的电梯里。

我站在右后角,打量着阿春。

他就是刚刚那个说要把小丧尸留给申哥的人。

“嘿,哥们儿,你瞅我干嘛?”他侧头对我咧嘴笑笑。

我也对他笑:“看你挺帅。”

“是嘛?”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则麻木地移开目光,看着电梯一层层爬上了四楼。

“请出示您的身份认证码。”

在电梯打开的一瞬间,两把枪就戳我头上了。

我拉了拉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烙码。

“咦?你受伤了?”阿春一把抓住我的手,想要仔细看。

“没有受伤。”我用力甩了一下,却没把他甩开!

这人力气忒他妈大。

两只手跟铁钳一样。

“有伤一定要去包扎的!你给我看看,严重不……你的血怎么,怎么有点发黑?”他惊讶地抬眼看着我。

我使劲挣开手臂,看着他的眼神逐渐发冷。

他发现了?

还是没有?

换做以前我一定会先想一下,可现在我的第一反应却是——

杀还是不杀?

我摸上自己左臂里的刀。

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至少在见到石丹筠之前要稳住对方。

“我天生血黑,”我想了想才说,“你信吗?”

阿春把嘴张成了O型。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许正孝刻板的声音在左前方响起。

我倏地看向他。

而他又在用那种专注、痴迷的眼神看着我。

咚咚咚。

脑子里的那根神经绷到了极限,反而让我在瞬间镇定下来。

“许教父,”我笑向他打招呼,“有什么问题吗?”

他忽然抖了抖,再次拿出那张手帕放到鼻子下吸气。

阿春拉了拉我身后的衣服,小声说:“快走,去找石教授,这人是个疯子。”

“可他挡在路中央啊。”

“绕过去呗!”

说着,阿春就推着我往前走。

我侧眼看着毫无反应的许正孝。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难道真的疯了?

那个会说会笑,还会撩我妈的男人是怎么疯的?

“等等。”

就在我路过他的时候,他突然捏住了我的手腕。

我正要后退,阿春却更快一步地挡住了许正孝。

“许教父,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还要去找石教授。”

许正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几乎让我以为他认出我这个儿子了。

然而。

他张开灰白色的嘴唇,问的却是:“你是智尸,对不对?”

嗡的一声。

我懵在原地。

他认出了我是智尸,却没认出,我是他儿子。

“哎哟!”阿春头大地拉开我,“您又糊涂了,怎么见谁都说是智尸啊,那智尸您不是找到了吗?”

“你就是智尸!”许正孝死死抓着我不放。

两方僵持之下。

吱呀的开门声传来。

许安年缠着一身绷带疾步走来,直接打开了许正孝的手:“别碰他!”

“许安年,你没事……”我正想问他,却又想起了李副队的话。

他什么都知道,却没告诉我。

“如生。”许安年转身看着我,语调带着几分亲切,“我没事了。”

“恩……”我闻言看向他,却在看清他的脸时,卡壳了。

原本还算得上年轻的样貌,变成了四十多岁的大叔样子。

不仅多了皱纹,连白发也多了。

许安年若有所感地摸了摸脸,温润笑道:“怎么样?哥哥还帅吗?”

我动了动嘴皮子。

“什么?”许安年没听清。

我便高声重复了一遍:“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当然了,”许安年忽然沉下了声音,“我可不想变成那种畜生不如的东西。”

畜生不如!?

老子硬生生中了一枪。

有些笑地看着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解释:“我不是指……”

他警惕地看了眼阿春,叹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队!”阿春嘿嘿憨笑着问对方,“石教授在哪儿啊?我们找她有事!”

“她还在实验室里,我去帮你叫……”

“如生,胥如生!”许正孝猛地扑来,抓住了我的脸,不停大喊,“如生!为什么你叫胥如生?你不是智尸吗?”

啧!

我侧头躲过他的手,看了眼实验室的方向。

他叫得这么大声,要是被石丹筠听到我的名字,就有些不妙了。

“你认错人了,”我推开许正孝,急忙拉着阿春往里走,“快去找石教授。”

正在此时。

原本安静的科研所里响起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教父!许教父!”

一个黑衣作战人员飞奔而来,还没上楼就站在下面喊话。

“你带进北门的那两个人潜进了中心区,被丘队找到了!丘队让我问您,还要吗?不要他就杀了!活捉太难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许正孝。

他竟然笑了。

不好!!!

他没疯!

赵四阳他们有危险!

“杀了!”许正孝说。

“不准杀——”我一手拍在走廊护栏上,哐的一声响!

而楼下那人自然只听许正孝的话了。

他拿出对讲机,正要开口。

我直接抽出阿春腰上的枪对准了他!

“如生!”许安年一把拉住我,枪口歪斜,堪堪打中了那人的脚边。

而他在吓了一跳的同时,还不忘冲对讲机说:“可以杀。”

三个字。

把我拖入了绝望深渊。

带走了所有的光亮。

“啊……”

我无力垂下拿枪的手,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你刚刚是不是想杀他!”许安年责怪的话语在耳边响起,“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他只是一个无辜的普通人!”

“是吗?”我狠狠握紧手里的枪,盯着楼下那人,“许安年,你要知道,就是这个无辜的、普通的人,用三个字就可以杀掉我最后的家人!”

“……如生,我才是你的哥哥。”

我没有理他,而是再次举起了枪。

“你今天要是杀了他,我不会原谅你。”许安年没有再阻止我。

我扫了眼听见枪声后跑进来的李副队他们。

“你知道‘生日快乐’是什么意思吗?”我十分突兀地问了一句。

许安年不知所云地摇头。

“每当有人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就是他在向上帝感慨,这个人能来到世上真的太好了。”

我动了动喉结,有些艰难地说,“自从我变成这个样子后,只有他们对我说过。只有他们真心希望我活下去,觉得我的存在是必要的。”

许安年似乎想要反驳。

但随后可能是记起自己说过“畜生不如”这话,便闭嘴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丧尸是人类自然变异的?”我按下枪栓。

许安年却是一脸震惊:“什么!?自然变异?”

“你还想骗我?”我失望地看着他。

“我没有……”

“你别动!”我叫住楼下那人,直接略过了许安年的话,“把对讲机拿出来!告诉对面,他要是敢杀一个人!我就让全国壁陪葬!!”

我刚说完,一个冰凉的刀尖便对上了我的后心。

阿春憨憨的脸上忽而变得阴气森森:“你到底是谁?把枪放下!”

老子都懒得理他!

“快点!”我见那人还不肯动,连开三枪打中了他的右腿。

“如生!”

刀尖刺入心脏。

许安年没有阻止,他夺过了我手里的枪。

咚!

我抬脚踩在护栏上,猛地往前一倾,抽出身后的刀刃,回手勒住了阿春的脖子!

“你……你怎么回事?”阿春满脸通红,用手抓着我,垂死挣扎,“为什么还没死?”

不可能再瞒下去了。

我顶着心脏上的破洞,对阿春轻声笑着说:“因为我是智尸啊。”

“你!”

“抓住他。”

许正孝后退的瞬间,原本守在四周的机械人全部涌了过来,“留下脑袋,其他的全部打烂。”

“他不是智尸!智尸还在国壁外!十天内我就能抓回来!”许安年企图挽回局势,但显然已经不可能了。

“如生……”他双眼通红地看着我。

我冷冷地看着许正孝:“我要那两个人活着。”

话毕,我把之前就拿出的无柄刀对准了太阳穴。

许正孝看了我许久,才拿出自己的卫星电话,拨了个号码出去。

“哈喽?”

“那两个人呢?”

“啊!”电话对面忽然大声道,“已经杀了啊!你之前不是同意了吗!”

……杀?

杀了?

死了吗?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四哥和卜凡了?

……不

不要,不要!!!

啊啊啊!!!

我想要求求他们,把人还给我,可谁又会听?

为什么只有我什么都留不住。

而他们就可以用“保护国民”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肆意屠杀所有敌人?

因为我太弱小了吗?

“胥如生!”许安年沉默之后,忽然叫我,“把你手里的刀放下!”

我转动视线,看着他,哑声问:“许安年,你是不是也一直在骗我?”

他眼中的情绪扭曲了一瞬,随后有些悲伤道:“自从我出来后,你就再也没叫过我‘哥哥’了。你本来就不信我了。”

他话锋一转,用枪对准了我:“那我也没必要再演下去了,装成一个好哥哥这种事,真是不好做。”

“你说谎,”我看向他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乞求,“你明明保护过我这么多次,还因为我哭过这么多次,所有你在说谎……”

许安年脸上的温润被阴狠取代,甚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是啊,因为没有你,我本来也活不久,原本还指望用你来对付许正孝!没想到你这么没用!竟然因为两个无关紧要的人暴露身份!眼看着我就要成功了!”

许安年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所以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动了动手里的刀。

往四周扫了一眼。

除了敌人,就是仇人。

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不停咽下只有自己知道的绝望和痛哭。

绝地求生。

如果能活下来……我要你们都死。

第46章

“你逃不掉的, 趁早放弃, 我能给你留个全尸。”

许正孝假意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着他放在白大褂里的手, 立马出声喝止:“你他妈最好别动!”

锋利的刀尖划开额角的皮肤。

一滴浓稠发黑的血沿着我的眼角、下颌滴落, 溅在地上, 像一块绽开的墨渍。

“你觉得,是子弹把我的手全部打烂快,还是这把刀更快?”我用一种势在必得的口气问他, “你敢冒这个险吗?”

许正孝看着我, 就像见到了杀父仇人一样。

他神经质地抠着额角,仿佛那刀是割在了他身上。

“应该先稳住他。”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许安年忽然开口。

许正孝看也没看他一眼,但脸上的犹豫却变得更重。

“……好,我不动。”

许正孝最终妥协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遥控板, 缓缓放到地上:“你别紧张。”

我瞥了眼静止下来的机械武器,握着刀的手并没有丝毫松懈。

“你们也别动!”

我头也不回就开吼!

虽然看不见身后的情况, 但我可以肯定李副队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无论他们有什么举动, 诈一诈总是好的。

“我不怕死, 你知道的, ”我对许正孝扯起两边嘴角笑了笑,“而且你也亲手丢掉了,唯一可以用来威胁我的筹码。”

话一出口,我自己差点先绷不住笑脸。

只要一想起四哥和卜凡,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会发痛。

恨不得把自己的皮扒下来,重新换一身钢筋铁甲, 能刀枪不入的那种。

“好了!”许正孝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恶气,抬手狠狠往下一挥说,“你们都别动!把枪放下!”

“嘭——”

枪声在他挥手的那一刻响起。

打中了我的右手手心。

但遗憾的是。

我没有痛觉,所以拿刀的手也不会松开,不过是因为冲击力抖了抖。

“你们又想着骗我呢?哈……”我手上的刀身猛地缩短半截,刺入头颅,“那我们谁都别想如愿!”

黑血就像恶鬼的半张面具,霎时盖住了我的脸。

“不要——”

“快阻止他!!智尸要是死了,上面一定会杀了我们!!”

“你们这群废物!连把刀都打不下来!!”

许正孝双目怒睁,急红眼地扑了过来!

“许教父!”

“教父!先别过去!小心!”

我手上的刀被人大力握住,往外拉扯,而后又突然停住。

“怎么不动了?”

我轻声问许安年。

他就像被人踩到了痛脚一样,半截身子挨着我,愣成了一根木棍。

我反手握住他,帮他把刀拔了出来,刀身穿过我的头皮,贴服在枕骨边,渐渐滑出。

“啊……”许正孝发出了一个单音。

我在他耳侧哼笑出声:“爸爸,爸爸你说演得像吗?能比得上你们的演技吗?”

“咳……”许正孝用手攀住我的肩,眼神扭曲地看向他的肚子。

那里,有一把正在不停翻搅的刀。

“你什么时候……”许正孝抓着我衣服的手松开又攥紧,他回头看了眼阿春。

原本在阿春手里,那把刺中过我心口的刀,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爸爸,你认出我了吗?”我又问他。

许正孝不停地抽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哎。”我遗憾地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他,亲昵地带着他往实验室走。

“教父!”

“许队!快救教父啊!”

“站住!!你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李副队一边举枪,一边打开对讲机,“汪队,汪队!快回科研楼!智尸出现了!”

我麻木地看了她一眼,脚下不停。

“你放开他,”许安年一边按下枪栓,一边从右后方跟上,“你已经逃不掉了。”

我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说。

“许队快让开!”

李副队几次想要用枪对准我的双腿,却被走在我身侧的许安年碰巧挡住。

“胥如生,”许安年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地叫住我,“你要知道,一旦上面发出命令,我们会不惜杀掉许正孝,也要抓到你。”

“快捷键‘1’到底有什么用?”我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他。

许安年默了一下,才说:“你可以试试。”

要试吗?

这个电话是他进去治疗时给我的。

很可能只是为了防止我逃跑而设下的陷阱。

“我不敢试,”我走到实验室门前,听着许安年跟来的脚步声,侧头说,“飞机坠毁的时候,你救了四哥他们,我救了你。被困楼顶的时候,你也救了四哥他们,而我也救了你。”

吱呀。

开门声回荡在走廊间。

我向右拉开钢化门,回头看向前方:“我们算是两清了。其实你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毕竟那几声‘哥’,我叫得心甘情愿。”

“是我杀了他们。当时在车上,坐我身边的那个小孩,我给他放了一个跟踪器。”

直到铁皮门重新关上,许安年的话才幽幽飘来。

“他们说不定可以跑掉的……但我把定位给了丘队,他是我的手下,所以他只听我的命令,不管许正孝之前是否同意,我都会让他把人杀了。”

……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非死不可?!

就因为他们威胁到了国壁?

我倏地回头看向许安年,睁大的双阳因为戾气太过,反而显得有些空洞:“我要杀了你。”

门缝一丝丝合上。

许安年布满阴冷的脸被遮挡在外:“很恨我吗?可你没本事杀我。”

话毕,他回头对身后的人命令道:“都别跟上去!全面封闭实验室!立即投放高浓度麻醉瓦斯!救下教父——活捉智尸——”

实验室内。

我反手把门锁上,狠狠吸了一口气咬在嘴里,暂时堵住了所有情绪。

我丢开许正孝,直直向着那个瘫在轮椅上的人走去。

“你来找我了?”

石丹筠用畸形的手指推动轮椅,转过身来,斜着流涎的嘴说:“我等你很久了。”

我看着她脸上遍布的腐肉血痂和黑色血管,厌恶地皱了皱眉。

貌似不用我再去折磨她,她就已经足够痛苦了。

“这里还有别的路能走吗?!”我抓着她的领口,把人提了起来。

她用猩红的双眼盯着我,而后又侧头看了眼许正孝。

“别看了,”我对她笑了笑,“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你很不正常,”石丹筠收回目光,“你的情绪比上一次在地下室里暴发时的波动还要大。”

“别跟老子说这些废话!”我把她砸回轮椅上,站在原地往四处扫视。

该怎么逃出去!

我不想死,我不要现在死!

许安年他们都还活着!

凭什么我要死!

我要是死了,那些丧尸又该怎么躲过半尸的屠杀?!

他们不过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物种,他们什么都没做错……我也是。

“我等你很久了。”石丹筠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有些焦躁地用拇指抠着食指边,然后双眼泛红地看向她。

一瞬间。

我的心就静下来了。

因为石丹筠的眼中突然出现了一对紫红的瞳孔。

那股紫色的屏障不停流动,挡在眼前,十分诡异。

“……是……你?”

我动了动手上珠子,也许是因为对方和赵四阳有所关系,让我莫名的感到放心。

“你到底是谁?”

石丹筠不停开合嘴唇,说出的却是幼儿一样的“咿呀啊呀”声。

我一个字都没听明白,不由有些发急:“你说什么!慢慢说!”

她眼中立马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然后看向了头顶。

我抬眼一望。

灰白色的颗粒飘飘洒洒而下,像是森林深处的迷雾。

麻醉瓦斯。

“我要逃出去,你能帮我吗?”我在她身前半蹲下,恳切道,“我真的没有办法……走到绝路了。”

我顿了一下,抬起渐变猩红的双眼看着她,就像洒满了人血一样:“如果能逃出去,我一定要把那些将我们赶尽杀绝的人千刀万剐,把国壁搅得天翻地覆。”

她眼中一动,而后再次看向我的珠子。

那种怀念和关切的目光,让我心脏炸裂。

“对……对不起。”

原本咬在嘴里的那口气瞬间跑没了。

绝望、悔恨和痛苦就像白蚁一样爬满全身,不停啃噬、分解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对不起。”

我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哭泣,但讽刺的是,没有一滴眼泪能流出。

那些悲苦永远的封锁在了内心深处,不停发酵。

年岁越长,就越惨痛。

第47章

“他们死了, 赵四阳他们死了。”

当我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候, 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仿佛听见自己身上某处碎开了, 但仔细一看, 又没有。

“他们死了。”我如同自虐一样, 再次重复。

“你……骗我……”石丹筠竭力张大嘴巴,发出破风箱一样的说话声,而她眼中的红紫色瞳孔也因震怒缩成了针尖状。

骗什么?

我抬头充愣地望向她, 却发现她正看着许正孝。

“你当初承诺过……不会伤害我的孩子!”

那双布满怨毒的眼中, 紫色液体不停涌动,最后露出了一双完整的猩红人眼。

她果然就是养大四哥的那个智尸。

那层紫色屏障也不是她的瞳色,而是某种将她浸泡在内的溶液。

当初在十七眼中看见她的时候,我就怀疑过。

但我从没想过她能做到这种地步?

控制半尸也就算了, 我也能做到, 但借取他们的视线就不大可能了。

她是怎么办到的?

“你的孩子?”许正孝噗嗤地笑出了声,“你一只丧尸, 哪来的孩子?”

石丹筠歪斜的嘴里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磨牙声。

她的眼珠不停向四周滑动, 最后以一种扭曲的形态瞪向了对方。

许正孝却还嫌不够, 继续讽刺道:“哦!我想起来了, 当初找到你的时候,好像是有个小孩跟着你?那个啊,当时我就把他杀了啊,留着做什么?哈哈哈……”

笑声响起的同时,我感到四周的压制重了一倍。

“你们……会……后悔的。”

或许是因为不能彻底掌控半尸,女人借助石丹筠说话时, 字字咬破舌头,血流不止,触目惊心。

“我从来不会,”许正孝侧躺在地上,痛苦的曲着腿,脸上却始终带着兴奋,“你真是越来越强了……还没被他们发现吗?还是说他们正在更换药剂?”

话毕。

我看见那层紫色的液体重新从她眼底涌上。

“呃呃呃——”

石丹筠痛苦地抽搐两下,似乎想要摆脱对方的控制。

而那双红色的瞳孔也在不停乱颤,我不受控制地抖了下,几乎可以想象对方正在承受何种折磨。

“等等!”

我见她就要消失了,赶紧站了起来。

当离近后,我才发现她的一只眼睛有些奇怪,它本该随着另一只同样发颤的,现在却直愣愣盯着我手上的珠子。

“我帮不了你,但我求你,活下去,我等着你来见我。”

话音落下。

石丹筠的双眼恢复成了黑色,她带着震惊和惧怕看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边说,一边被舌上的伤口疼皱了脸。

然而我根本没空理她!

麻醉瓦斯已经充斥了整个实验室,我每走一步,腿就更软一分。

不行!

这样下去要完!

“你们这里一定有让丧尸恢复痛觉的药,在哪里!”我一脚踩在许正孝的肚子上。

他被痛得惨嚎一声,抬手指了指正前方的柜子。

我腿脚不听使唤地跌走过去,翻出药剂,直接灌下两瓶。

几乎在同一时刻。

头上伤口传来的尖锐疼痛就让我清醒了一半。

“没用的,”许正孝捂着伤口,从地上坐起,血水自他的指缝间溢出,“这种浓度的麻醉瓦斯,你抵抗不了。”

的确抵抗不了。

但我只要拖够时间就行了。

我撑着钝痛的脑袋,在他面前盘腿坐下。

然后不紧不慢地问他,好似一点也不担心现状:“你认出我这个儿子了吗?”

许正孝掏出染红的手帕,习惯性地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

“当初为什么要找上我妈?因为你很爱你前妻?”我的语气就像在唠嗑一样,要是再拿把瓜子出来,都可以喝茶了。

许正孝却是一脸离谱地看着我。

猜错了。

许安年果然又骗了我。

我呲牙咧嘴地笑了笑,换了种说法问他:“要是我待会儿被抓,也一定会先杀了你,你不如跟我说说?”

许正孝擦了擦脸上疼出的冷汗,皱眉想了想:“可以,但你也要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行啊。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确实是因为长得像。”许正孝就像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脸上满是无趣,“当年是我第一个提出了丧尸的概念,并且发现了智尸的存在,但没有人相信,他们以为我疯了,想把我关起来。”

说着,许安年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脸:“但我不能被关,我必须去找智尸啊!所以当我在中川省发现你母亲的时候,真的太惊喜了!她们长得太像了,那我就有理由留在中川省了。”

我一开始没怎么听懂,随后猛然反应过来,脸上的假笑霎时就僵住了。

“所以……许安年的母亲会死,不是意外?是你自己杀了她,然后又用‘思念成疾’的借口留在中川省和我妈结婚,再借机寻找智尸?”

“爱?”许正孝古怪地看着我,“爸爸当然爱你了!你知道我为研究丧尸付出了多少吗!你们就是我的整个人生啊!”

我看了眼自己破烂的身体,咧嘴对他笑:“那你的人生真是腐烂不堪……”

“轮到我问你了。”

许正孝迫不及待地打断我,眼中满是精光:“你是怎么变成智尸的?天知道我听见你叫‘胥如生’时有多惊讶!哈哈哈,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我找了几十年的东西竟然就是我儿子!”

他一句话就把我的问题给梗死了。

但许正孝都这么说了,那就意味着我的变异真的只是巧合?

不是他做的手脚?

“你到底是怎么变……”许正孝见我不答,又急忙追问,可问到一半却话锋一转,不可思议地盯着我,“你……怎么还没事?”

他扭头看了一圈实验室。

这里已经被白蒙蒙的雾气包围了。

“许队!麻醉瓦斯的浓度已经达到最高值,可以破门了吗!”

门外静了片刻。

许安年才说:“再等等。”

我撑着头的手瞬间收紧,狠狠按住了头皮。

……不能再拖下去了。

“你硬撑着?”许正孝看出了我的勉强,有些惊奇,“不可能的,以我的研究来说,你现在的精神力绝对做不到,就连那个女人也不行。”

“你又不是我,你知道什么?”我咬着嘴皮,低笑着告诉他。

我现在背负的仇恨和责任,根本不允许我再输。

“许队!我接到汪队给的指令了!”

申哥有点特别的鸭嗓在门外响起,我立马就听了出来。

“上面说了,许正孝和石丹筠的命可以姑且不计,现在立马抓住智尸!一秒也不能耽误!”

“好,”许安年这次终于同意了,“破门。”

“让我来!”申哥十分积极地吼了一声,“反正老子现在无牵无挂了,我不怕死!我打头阵!”

门外一片枪械声。

我用手撑着地面,费力地站了来。

这里除了正门以外没有其他出口,我必须和他们正面相对。

不过……我可以换一种方式。

“你们活够了吗?”我问许正孝和石丹筠。

然后不等他们回答,我又自己点头说:”我觉得够了。”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许正孝还想再说,却已经被我咬破了动脉。

我提着他的头,把他摔到墙上,然后擦掉嘴上的血。

“别,别杀我!你也咬我,咬我啊!我不怕变成丧尸!”石丹筠看着我走近,眼里全是惊慌,就像当初被她锁在电椅上的我一样。

“真可惜,”我对她挤出一个酒窝,“你已经被其他智尸咬过了,就算我给你标记,也没用了。”

“没有!我没有被她咬过!我只是把她的血换给了自己!”她撩开袖子给我看,“这些腐肉,都是因为排斥反应才出现的!”

门边发出一声脆响。

我动了动耳朵,语速加快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些打过抑制剂的士兵被丧尸咬后,没有变成半尸?”

石丹筠看着我手里的刀,立马回道:“因为只有被智尸标记,才可以保留思维!”

“还有呢?”我看着她不停闪动的眼神,把刀尖停在了她的眼球上。

石丹筠的瞳孔缩成一点,除了嘴以外都不敢动:“并且要在注射抑制剂的当时。”

我回了想了一下肉饼的制作过程。

那时吴大夫给的抑制剂过量,我怕他太快老死,所以立马就下嘴了。

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门外的响动忽然停止了。

他们要进来了。

我移开刀,用脸挨近石丹筠,直直看着她问:“另一只智尸在哪里?”

“中心区的殡楼里!”

“丧尸不能接近中心区,是不是因为她?”

“是!”

“你和郑校长之前能变成半尸,是不是许正孝给了你们智尸的血?”

“是!”

“那你现在是不是该死了?”

“是!”

石丹筠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中套了,她想赶紧改口,却已经来不及了。

在钢化门炸开的同时,刀身从她的头里抽出。

我倒在地上,佯作昏迷。

“找到了!智尸在这里!”鸭嗓在我头顶上响起。

随后,一个铁圈套住了我的双手。

“代号Eone智尸捕捉完毕,报告人,B级作战队二组组长申北归。”对讲机发出兹兹一声,周围的战靴跑动声也开始分散。

“把许教父和石教授送去急救!”许安年高声命令,“智尸送去中心区。”

然而他刚刚说完。

科研楼的所有楼层都震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是汪队他们回来了!”

“为什么动静这么大?”

“不知道!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许队!李副队!你们赶紧去接应汪队,我带人护送智尸回到中心区!”申北归提起我,往我头上套了一个黑罩子。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李副队的话还没说完,许安年便咳了一声。

“许队!你咳血了……不行,你伤得太重了。”李副队纠结片刻,最后还是选择留下。

她对申北归说:“我给你安排一辆战斗机!你立马带智尸去中心区,路上会有人来接应你!”

“是!”

第48章

我无力的垂着身子, 任由他们把我带出了科研楼。

“申哥, 你说正门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 赶紧走。”

“咦?李副队不是让我们走后门吗?你怎么往侧门走?”

“从这边绕过去安全些, 要是后门有问题, 我们也有个退路。”

“诶,还是申哥的脑子灵光。”

我听着布罩外交错响起的小跑声,粗略估算了一下, 应该有六十人。

现在硬拼肯定不行。

至少要等到上了飞机。

照李副队说的, 她只能叫来一架战斗机,那最多也只能装15个人。

等到他们分散开的时候,我才有自救的机会。

“后门安全,可以走!”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我听见飞机的突突声从天而降。

离开的时候到了。

还没好吗?!

我皱眉闭上双眼, 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鸣, 往科研楼里扫荡了一遍。

虽然只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当时没有直接杀死许正孝, 而是试着下口标记, 但成功的几率实在不好说。

石丹筠说过, 要在注射抑制剂的档口标记才管用。

低鸣声渐渐消失。

我倏地睁开双眼, 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

果然不行吗。

科研楼里没有尸变的气息,不过……正门那里是怎么回事!?

“走!”申北归提着我往前跑,却被人拉住了。

“申哥,不对吧?”满是怀疑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强势,“侧门这架飞机不是李副队叫来的。你为什么不去后门?”

这句话几乎已经是摆明了在问申北归:你是不是有问题?

申北归沉默了一瞬。

我侧了侧头, 也发现了一丝不寻常,因为这个人对我没有敌意。

……我没记错的话,之前把小丧尸抽骨扒皮的人就是他。

他不是恨不得杀掉所有丧尸吗?

“你怎么能这样说申哥?他是我们这里最恨丧尸的,你还担心他?”

显然有人和我的想法一样。

“没事,”申北归刚开口就又顿了一下,好似难以启齿,“我其实一直没有说……我们之中有叛徒。”

“什,什么!?”

“是谁!!”

“谁敢叛变!杀了他!!”

局势瞬间反转。

在场的六十余人顿时炸开了锅。

申北归十分凝重地叹了口气:“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放心走李副队安排好的路线,既然是我们队里的人,那他肯定熟悉撤退套路,我必须临时换一个,避免半路被劫。”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猜忌。

原本还对这话半信半疑的少数人也被这股氛围带动,陷入了“到底谁是叛徒”的思维里。

就在此时。

申北归忽然动了,他带着极快地往前跑,嘴上却仍镇定道:“抓紧时间!别再耽误了!”

“可是……”

其余人几乎都没有动。

因为叛徒就在他们之间,如果放任叛徒跟上飞机,那就危险了。

“申哥!你等等!我问问李副队!”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拿出对讲机联系了李副队。

然而他得到的答案是——

“不可能!申北归根本就没有权限调动战斗机!如果有叛徒的话……那就是他!”

“不,不好!开枪!!抓住申北归!!”

“组长你回来!不要背叛我们!”

“申哥你现在站住,我们就不开枪!”

“申北归!你要丢下我们二组的所有人吗?”

呼唤声和枪声同时响起。

我感到拉着我的人浑身一震,往前倾了一下,又赶紧踉跄站起。

“谁他妈开的枪!”

“滚开!老子开的枪!你要怎样!我今天就是要替二组杀了他!”

不好。

他们要被逼急了。

我立马扭头冲着申北归,急声催促:“快松开我!”

“你!”申北归惊了一下,“你醒着!?”

“别废话!松开!”我听着身后的一片拉栓声,在他松开铁圈的同时,侧身挡住了他!

嘭。

一颗子弹打中了我的心脏。

“我操!你他妈是不是秀逗了!不能打智尸!他要是死了,你全家陪葬都不够!”

“那要怎么抓啊!”

“你他妈没腿啊!”

“有腿也瞄不准啊!”

“给老子……跑!!!”

我死劲拖着申北归冲进飞机。

他半边身子都还掉在门外,就急吼吼地往里面喊:“快开!!”

“上来!”我扯着他的皮带,把人拉进门内。

“别让他们走远!马上联系支援队!你!去找李副队,剩下的人跟我去后门找战斗机,追上去!”

黑色的战斗服成片晃过。

在冬天的凛冽寒风下,人类身上散发出的热气令人怀恋。

我单腿蹲在门边,往下扫了一眼正大门,在那里,许安年他们正在和半尸打成一团。

是那个女人干的?

她不是说帮不了我吗?

“你别动。”我单手拉上铁门,回头盯着申北归。

他的腿上、背上都受了枪伤。

“你想带我去哪儿?你在帮谁做事?”我一边问他,一边用刀取出嵌在体内的子弹。

“我为我自己做事。”他从腰包里拿出止血带,给自己做了应急处理。

“是吗?”我提刀蹲在他面前,重新扯出笑脸道,“那你想做什么?”

“把你送回华东省,白花会。”

什么省?

什么会?

我皱眉想了好一阵子,竟然才想起美美、陈甲,还有半张脸他们。

……那好像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了。

“所以你是白花会的人?”我被四哥的取名能力酸了一下牙,而后心口又烫了一下,赶紧问他,“你是赵四阳叫来救我的!?”

“不是……”他瞄着我脸上的失落,坐了起来,忽然问我:“你还记得当初你从监狱里救出的那些孩子吗?”

当然记得。

可这件事除了四哥和卜凡以外,就只有半张脸他们知道。

这人既然知道,那他真的是……

申北归见我不信,立马说:“对对对!我就是其中一个孩子的父亲!”

不可能!

华东省的人怎么进得了国壁?

更别说当上作战队的组长了。

“何小零是谁?”我好笑地看着他,“刚刚嚷着要杀丧尸的又是谁?”

“啧,你信我啊!”他有些急了,“我不是真的申北归!吴大夫给我整过容的!不信你锤我鼻梁,会塌!”

我想都没想,一拳就下去了。

“……”申北归看着自己的塌鼻子,眼神有些扭曲,“你还真锤啊?”

“快说!”我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你忘了郭省长死后,是谁把局势稳定下来的?”

我收起笑容,盯住他的双眼:“赵四阳做了什么?”

“他也没做啥,”申北归忽然换回了广林市的口音,让我有些恍惚,“他就是利用郭务昴仅剩的一些权势,把我们换了进去。”

“你们!?”

“对,你当初不是救了七个娃娃嘛,其中有四个父母双亡,剩下三个的老爸都进来了,就为了以防有这么一天,能帮上你……我刚刚演戏演得挺好?我之前是话剧演员啊。”

啊……

我听着对方不停念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原本已被冷铁包裹的内心裂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合上。

感动和心酸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都是多余,除了让我更加软弱以外没有屁用。

我现在只需要不断的质疑,和冷静的判断。

“还有两个人……”我刚想好要问什么,飞机却咚的一声,狠狠震了震!

“等等,是谁在开飞机?!”

“平平他爸啊!刚学的吧,开得这么菜!”

“你他妈才菜!有人在放炮啊!”驾驶室里传出一声臭骂。

我立马起身往外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窗外已经多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战斗机。

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包围了。

“必须在生活区迫降了!”申北归冲驾驶室里喊了一声,飞机立马一个急转弯,调转方向,并同时往下猛降。

生活区?

那里不全是人吗?

我看着申北归,有些不确定,他是想用人群当掩护?

“可能会死很多人,”申北归握了握拳头,拖着伤腿站了起来,“但他们现在的平安喜乐都是用我们,所有国壁外的牺牲者换来的,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他们了……”

窗外的景色急速转换,变成了一片高楼大厦。

我霎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耳边全是大人小孩的惨叫声。

也许先前在公交车上遇见的那两个小孩,他们就在下面……正和父母抱怨作业多,考试难,却不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变成一滩肉泥。

“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即在问对方,又在问自己。

“……对!”

飞机被气流颠得一晃,申北归抓住身边的扶手,义无反顾地说:“我和我的孩子在国壁外活得有多凄惨,他们知道吗!哪怕死后下地狱,我也不后悔……我要让你逃回去!然后推翻国壁!”

我现在阻止,还来得及。

但我不能。

因为只剩下这一个方法了。

我需要人们的恐慌来制造混乱,才好趁机逃脱。

可同时我也意识到,一旦飞机坠地,就回不去了。

以后留给我的只有血债和憎恨,再也没有人会我的立场而心忧,更别提理解。

……本来就不会再有了。

四哥和卜凡都没了,我还怕什么?

还怕什么!!!

轰隆一声巨响。

飞机底盘刮过一座高楼,然后向下栽去!

第49章

“疏散——紧急疏散——”

尖锐的广播声穿透耳膜, 在大脑内来回转悠。

脚下倏地一空。

飞机侧翼率先着地, 发出一阵金属的哀鸣, 与地面磨出整片火花。

嘎吱嘎吱铁片扭曲声令人胆颤。

我一手拉住门柄, 一脚踏在座椅上, 等待着飞机缓冲。

然而申北归却站了起来。

“现在就走!”他捂着身上的伤口,脸色青灰道,“别等飞机停下!快开门!!”

现在?

我侧头看了眼正在急速飞驰的机身, 又看了眼伤痕累累的申北归, 微微沉了沉脸:“我倒是没关系,我受点伤也死不了,可你们……就很难说了。”

“我们本来就不可能活!以我们现在的身份背叛国壁,难道还有退路?”他松开手, 任凭鲜血从伤口中溢出。

我看了眼他腿上的弹孔, 出血量大到离谱:“伤到动脉了?”

他不怎么在乎地点点头,伸手抓住有些变形的门板, 试图拉开。

我动了动鼻子, 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死味。

再这样下去, 他就要死了。

“你身上有新型抑制剂吗?”我忽然提起这事。

他也没多想就回了句:“有, 之前科研楼里发放的,我还没来得及用就出事了。”

“给我。”

他一边拿,一边问:“你用来做什么?”

“把你变成半尸。”

我语气平平的一句话,却把他惊得愣住了。

“……不,”他犹豫一秒后,坚定拒绝了, “不行。”

呲啦一声,铁门被他死劲扯开了一个椭圆的缝隙,刚好足够一人钻出。

我拿过注射剂,看了眼驾驶室的方向:“为什么不行?”

“我们跟着你,会拖累你,”他扯开袖子,露出手臂上的烙码,“一旦我们逃脱,肯定是全国通缉。在国壁里,无论你去哪儿都必须扫码通行,太容易暴露了!”

“那我不也……”

“没事!你去生活区的广香福利院,还有一个人会接应你!”

申北归打断了我的话,使劲把我往外推。

“你走吧!”他锤了锤了我的肩,“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孩子,我们就是还你两条命都不够。”

老子救人又不是为了让你们报答我。

我一脚迈出门边,看着溅在鞋面上的火花,回头对申北归说:“那你们就留下,但不能死,让他们马上给你治疗,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哪怕是出卖我也没关系。”

我对上他惊讶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走出这道门,他们就再也别想把我抓回去。你们给我一些时间,等我接你们回去,和孩子团聚。”

“……好,”申北归眼眶一红,咬着牙颤声说,“我们等着。你自己保重。”

“恩。”

我低声一应,跨出门外的腿收拢踏在飞机残壁上,在飞机撞进菜市场的同时,直接松手,坠进了一片混乱中。

“啊啊啊——”

“救命!谁来救救我!我的腿!”

“妈妈!妈妈你在哪儿?!”

四周全是无助的呼喊声。

我仰面躺在白菜堆里,扫开脸上的碎叶,忍不住侧身缩成一团,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我……操……

好痛。

之前喝了太多的痛觉恢复剂,加上枪伤,还有现在的摔伤。

原本被刻意压制住的疼痛瞬间就苏醒了。

我艰难地动了动头,从坍塌的各色雨棚间往上看了一眼。

一排黑色的战斗机正不断下降,在我视线里放大。

他们来了。

我必须站起来,赶紧走!

“哥哥,哥哥你受伤了吗?”一个小女孩突然跑到我面前,扶了我一把。

我拖着摔断的左腿,往后颠了一下,躲开她往右走。

“哥哥?”她拉着肩上的书包带子跑了过来。

我低头扫了她一眼,加快步伐:“别跟着我。”

“……”小女孩顿了一下,又重新跟上,“哥哥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帮我找找妈妈吗?她好像走丢了。”

我看着满地的尸体,停了下来。

小女孩便跟着停下,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她没走丢,她‘回家’了。”

“真的吗?那我回去就能见到她了吗?”

“恩,”我继续往前走,“我把她……送回家了。”

“哇!谢谢哥哥!”小女孩拉住我的衣摆,眼睛一直不敢往下看,“那哥哥能把我也送回家吗?我害怕。”

“不能。”

我伸手拉开她,一瘸一拐地踩在浸血的瓜果蔬菜上。

……迟早会遭报应的。

我最后还是变成了我最讨厌的模样。

要是我妈知道了,肯定能给气活了,家里擀面杖都能打断十根。

但她已经不在了。

所以再也没有人能把我拉回正轨。

“救命……”

一声低呼从倒塌的猪肉摊上传来。

我扶着残缺的水泥板,歇了口气,顺便弯腰往下看了一眼。

“啊……救救我……”

一个满身鲜红的中年大叔跪坐在肉堆和泥灰中,他的肚子上陷入了一把宰肉刀。

他见了我,眼中立马迸发出求生的欲望。

“你已经不行了,”我嗅了嗅,告诉他,“你要死了。”

“啊……”他眼中的光亮消失,变成一片死寂,“我女儿今天就放寒假了,她还在等我回家。”

有人在等你吗?

我听见自己的心口被刀尖狠狠刮了一下。

但遗憾的是,我早就在那上面镀了一层钢铁,除了发出一声呱噪外,什么也没有。

“对不起。”

也有人在等我……

等着我去杀他!

我委身提起大叔的脖子,双眼发红地咬了上去!

“不……”大叔虚弱地推了我一下,随后便倒在血泊中,不动了。

我起身放开他,冷漠地垂眼看着他开始尸变。

一个还不够。

我拖着几乎半残的身躯,继续前行,只要碰上将死之人,便顺道咬上一口。

短短两分钟,我就已经咬了五个人。

差不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二栓子,快……快走!”

一个肤色黝黑的大姐拖着自家丈夫跑过。

在路过我时,她丈夫还不情愿地瞪了蹬腿:“走什么?等着银鹰来救我们不好吗?”

“哎哟,你咋傻成这样?出了这么大的事,谁都不好脱身,丫头她班明天还要开家长会呢,赶紧走,趁着他们……”

“全面封锁——”

李副队的女高音通过扩音器传出。

“下面的所有人立即停止跑动!你们已经安全了,请配合我们行动——”

“看吧!都怨你!”大姐一巴掌打在丈夫头上,然后对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笑着看她,并且提醒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说着,我往半空中看了一眼。

数十辆战斗机正在悬停,暂时还没有人出来。

可即使是这样,以我现在半残的状态也跑不掉。

我需要帮手。

“这……不太好吧?”大姐有些心动和迟疑。

我立马往下拉了拉嘴角,垂眼说:“可惜我受伤了走不动,不然我都跑了。”

“你这是……”

我按了按眼睛,有些委屈道:“出了这种意外,家里人肯定担心死了,我得回去报平安,要是被银鹰扣下来问话,指不定要等多久才能和家人联系上。”

“……你说得对。”大姐点头,粗壮的手臂提起我就往出口跑,“我家丫头要是一天看不见我,铁定得哭鼻子,想想都心疼。看你这腿伤的,姐带着你走!”

“谢谢姐。”

我回头看了眼被我标记的那几人,他们还静静地躺在地上。

啧。

每个人尸变所需的时间都不同。

但愿能赶上。

“你要往哪边走?!”

大姐带着我熟门熟路地绕出了菜市场。

我们挤在刚刚逃难出来的人流中,说话都要靠吼。

“我们不顺路!各走各的吧!”我收回手,又回头望了一眼飞机。

战斗机上已经吊下了一排黑色绳梯,就像一个破折号,把生活区里的安定给隔开了。

“行……行吧!你小心些!”大姐后怕地挥了挥手,麻溜跑了。

我颠着腿,一步一跳地挤出人群,向着人少的方向走。

以我现在的速度是绝对到不了广香福利院的。

而且现在人多眼杂,我更不能去。

必须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可是……还有哪里安全?!

嘭——

空中突然发出一声惊响。

我猛地扭头看去,便见前一秒还吵闹不休的菜市场,瞬间静了。

“你们没听见我说的话吗!都不准动!谁再走动,我就开枪——”

李副队的声音追来。

我移回目光,扶住墙面继续走,直接忽略了她的话。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刚才那个大姐竟然叫住了我。

她隔着老远就扯开嗓门喊:“喂!你别动了!小心被打死啊!”

顷刻间。

周围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操!

真他妈神助攻!

我不得不停下,眼睁睁看着黑衣部队从两侧包围过来。

妈的!

难道要硬拼吗?!

我用手抠住墙面,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鸣。

丧尸!

我需要丧尸!

哪怕有一只都好!

“咯……”一声极其微弱的尸鸣回应了我的求救!

我动了动耳朵,倏地抬头看向飞机!

尸鸣竟然是从战斗机上传出的!怎么可能?

对了……

对了!

一定还有人和申北归一样没来得及注射新型抑制剂,而又符合这次的变异条件。

快快快!

我看着还有五米远的墙面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巷子。

这种建在菜市场旁边的小巷一般都是用来堆放垃圾的,那么也一定有污水排放口。

只要我能躲进下水道,凭借里面复杂的构造,至少可以撑个一两天,等到身体复原。

我动了动腿,试着往前迈了小半步。

并没有人注意到。

我刚想再迈一步的时候,拉栓声就响了。

我听见一双皮靴向我走来。

……那边还没好吗!?

我闭上因为心急而变红的双眼,垂手放进了口袋里。

胜算有多少?

我摩擦了一下手里的卫星电话。

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用快捷键“1”了。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能造成一定的骚乱就行!

“喂,你……”

陌生的询问声被一阵急促的枪响打断!

“怎么了!”

“有人从飞机上掉下来了!”

“丧……丧尸!!前面有丧尸!大家快跑!”

我操!

太好了!

赶上了!

就在所有人都看向半空的时候,我猛地回身掐住那人的脖子把他带进了小巷!

片刻后。

枪声平息。

小巷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暂时还没人注意到少了些什么。

“你最好听话一些。”我用刀比着对方的脖子,把他拖进了垃圾堆的最深处。

“呃……”他痛苦地挣了挣。

他掐着他脖子的手立马发出用力过度的咔咔声。

“不……不!”他消停下来,恳求地看向我。

“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广香福利院在哪儿?”我一边问他,一边踢开垃圾袋,四处查找下水道。

“我说了……你会杀我吗?”他梗着脖子小声发问。

我看着脚下被水泥封住,并且贴上了黄条的井盖,忽然没了耐性,扭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不会,快说。”

“哈,”他咧嘴冷笑了一声,“你想从这里逃走?不可能的,早在尸鼠暴发后,下水道就被封死了。”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我收住笑容,顿了顿,“最后一次机会。”

“我……”他身上的冷汗一个劲地往外冒,糊我一手,却还嘴硬道,“我不会说的!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消息!我永远只为国壁……”

一道滚烫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

我抽出刀,把他丢在地上,耷拉着眼皮看他:“你对我来说,连尸变的价值都没有。你既然这么想效忠国壁,那我就成全你。你的尸体将被掩埋在这个恶臭不堪的垃圾堆里腐烂枯朽,而你所做的一切,也不会有人知道。”

“嗬……嗬……”他捂着心上的血洞,死不瞑目地瞪着我。

“所谓英雄,不就是要这样默默付出吗。”我转身走进小巷深处。

就像以前我的一样,沉默固执地坚持那份善意。

最后得到的,却只有挚友的死讯,和永无休止的追捕。

“丧尸镇压已完毕——”

“背叛者已被收押——”

“在场人员已控制——”

“代号Eone未寻获!”

小巷外已经恢复了秩序。

毕竟只有那么几只丧尸,实在掀不起什么大浪。

我蹲下身,在墙角处找到了一个三四十厘米高的小铁栏。

要从这里走吗?

这里通向哪儿?

如果路程太长,保不准敌方能发现并且追上来。

可还有其他出路吗?

我看了眼并不太高的墙壁,微微眯了眯眼,从腰包里拿出他们挂钩。

“锵。”

坚硬的弯钩嵌入墙面,被我使劲往下一拉,留下了一排断断续续的痕迹。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好像有?”

“巷子里?进去看看!”

“啧嘶,小葛呢?他不是应该守在这里吗!?”

“不对劲!”

一列黑衣队伍冲进小巷,四处排查。

“报告总部!智尸翻墙跑了!请求队伍立马移向超市区!”

我趴在漆黑一片的地下通风口内,一刻不停地往前爬。

人们越是警惕的时候,就越容易被眼前的假象所蒙蔽。

但愿他们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唧……唧唧。

老鼠的声音若有若无,他们似乎很喜欢我身上的尸味,时不时从我腿上跑过。

我越是往前爬,路就越窄。

在这种阴暗狭小又闭塞的环境中,即使我不用呼吸,也会产生一种窒息的错觉,胸口被挤压得快要炸裂。

“你他妈找死呢?你知道这只角鹰有多值钱吗!”

“哥,我错了我错了,真和我没关系,是它自己病死的!”

“别跟我说这些!你自己想办法把它处理了!要是被发现,你就死定了。”

“是是是。”

在交谈声传来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松了半口气。

虚虚掩掩的光线透过栅栏贴服在我脸上。

我加快速度爬到栅栏后,看见两双蓝色雨靴分别离去。

这是哪儿?

我侧耳仔细听了听……鸟叫、马叫、还有狼嚎??

刚刚那人好像还提到老鹰?

难道是动物园?

我用刀撬松栅栏,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又突然有人进来了。

他手里还拖着一只半米多长的老鹰。

我闻了闻,还没死透。

“鹰祖宗对不住了,”那人移开地上的一块石板,把角鹰丢了进去,“你可千万别被人发现了,我赔不起啊。”

“秃子!你还在干嘛!园长查人呢,快过来!就差你一个了!”

“操……”那人低骂一声,又赶紧高声回应,“来啦!”

他把石板随手一放就跑走了。

咔。

我推开栅栏,爬了出去,然后向四周扫了一眼。

这里似乎是员工宿舍,一排老旧的板房外堆满了饲料,并且没有监控。

我拖着腿走到那块石板边,往下看了一眼。

全是冰块和肉。

冷冻室?

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走向了宿舍旁边的后门口。

嚓,嚓,嚓。

无力垂下的腿带动鞋面摩擦出一串拖痕。

我瞟了一眼后门上挂着的监控器,慢慢走了出去。

然后在走出摄像范围的那一刻,又迅速返身,跑到一面无人经过的墙面下,拿出挂钩小心翼翼地勾住墙沿,翻了回去。

毕竟那条地下通气口只有一个路线,他们迟早会追来,我要先做好准备。

“妈的!吓死老子了!他没发现吧?”

刚才那人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还伴着雨鞋踩地的嘎吱声。

我赶紧收起挂钩,单腿蹦着跑到冷冻室外,直接跳了下去!

“你是不是脑壳里有张CD卡住了?你他妈告诉园长角鹰自己飞着溜了?那还不是该你赔钱!”

“为啥?”

“啧,你自己看把角鹰看好,让它飞走了,难道不该你负责?”

“那也……总比说养死了好吧?”

“啧,你怎么没把石板盖好?快去盖上!还嫌这冬天不够冷吗?”

“是是是。”

我坐在冰块上,听着石板发出沉重的坠响,眼前再次变成了一片黑暗。

“咕咕……”

一片静谧中,只有角鹰发出的微弱叫声。

我闭了闭眼睛,等它变成一片猩红后才睁开看向脚边。

“咕咕……”它用嘴碰了碰我的脚,原本锐利的双眼在此刻显得十分无助。

“你要死了。”

我坐到它身边,忽然无比希望它活下去。

我不知道要在这里藏多久。

一直一个人。

既安静又孤独。

“咕……”

角鹰身上的死味越来越重。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头上的羽毛:“你不想死?那……变成半尸好不好?”

它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无神的双眼倏地亮了一下。

我从包里拿出申北归给的新型抑制剂,把角鹰抱到了腿上。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毕竟到现在为止,除了蛋蛋以外,我再也没见过其他变异的动物。

当然,那些尸鼠是假的。

“你要挺过去,知道吗?”我咬开注射剂的管盖,提起了角鹰的头,“这瓶药我本来是给可以利用的人准备的,你既然用了,就不能浪费。”

话毕,角鹰已经快没气了。

我摸了摸它脖子上的血管,把药剂推了进去。

“咕……咕……”角鹰渐渐睁开了双眼。

在药剂推入一半之后,它猛地提起翅膀扇了扇!

老子被它一巴掌糊脸上,差点吓出声!

这小鸡翅怎么这么长!

得有一米半了!?

“唳——”角鹰的瞳孔倏地缩成一点,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啸!

“闭嘴!”我丢下药剂,用力抓住它的鹰嘴,然后慌忙咬上了它的脖子。

……一嘴儿的毛。

“呕。”

我丢下角鹰,蹲在原地吐了吐空气。

明明都是丧尸了,不知道为什么还过得这么辛苦。

二十年来养成的人类习性,难道也要花二十年去忘记吗?

那也太久了。

咔,咔,咔。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角鹰的尸体看了两天,没有任何的变化。

失败了。

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吗?

那蛋蛋到底是怎么尸变的?

为什么其他猫狗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咔,咔,咔。

我无奈地起身,独自躲到了一堆冻肉中。

石板被人推开,发出一阵响动。

一道手电光亮探了进来,我才知道,已经是晚上了。

“秃子,你下去拿肉。”

“为啥又是我!那里面冷死人了!”

“嗨呀!你最壮实嘛!”

我听到“壮实”两个字,有些受不了地动了动喉结。

昨天才经历了复原,我现在正饿得难受。

“妈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老子!”

随着雨靴走下的声音,肉香渐渐变得浓郁。

好饿。

好想吃东西。

“啊啊啊——”

一串惊恐至极的尖叫声召回了我的神智。

“怎么了!?”有人站在石板外往下问。

秃子哭着说:“我刚刚踩到了那只角鹰的尸体,吓尿了!”

“靠!你他妈还能再没用点吗?赶紧拿了肉出来!”

“……”

“秃子?”

“……”

“秃子你怎么了!”

我在闻到尸味的同时,也闻到了血味。

那人死了。

“唳——”一声耳熟鹰啸带着几分压抑回荡在冷藏室内。

“我……我的妈……秃子,你别吓我!”

“救,救我……快叫人来……”秃子用尽最后一口气求救。

那人却没有同意:“不行啊,要是惊动了园长,他肯定会知道角鹰死因!我咋这么倒霉,当了你的主管啊!”

那人在外面徘徊了一阵子,最后竟然把门板带上了!

我立马从冻肉堆里翻身而起,走了过去。

“咕,咕咕。”角鹰的利爪嵌在那人脖子里。

它看了我一眼,然后扭头理了理毛发。

我发现它全身的羽毛都变黑了。

这是半尸吗?

我试着叫了它一声:“过来。”

角鹰歪了歪头,松开利爪,扑棱了一下翅膀,带着劲风落到我肩上。

唉呀妈呀。

老重了。

而且……

我看着自己瞬间被它抓穿的肩头肉,心情有些复杂。

“啊……”秃子趴在地上,绝望地抽动着手脚,想要爬起。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悲。

因为刚刚那个人不会回来救他了。

就像他教他把角鹰藏起来,说成跑飞了一样。

那人现在也可以把他丢在这里不管,然后告诉外面的人,他失踪了。

“风水真是轮流转的啊。”

我抬手摸了摸角鹰的后背,对他发出一声感慨。

而那人听了之后,直接一口气没了。

“终于可以开饭了,”我带着角鹰蹲下,“可惜吃不成煎饼果子,也吃不成鸳鸯锅。”

“咕?”

“没,随便说说。”

冷藏室里没有早晚,也没有日历。

我和角鹰静静守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

期间也听见李副队他们找来过,甚至打开了石门板。

但他们并没有下来。

因为他们认定我不能呆在这里,没有食物会饿死,再加上监控机里的录像,他们觉得我已经跑了。

自作聪明。

“咕!”

角鹰不大乐意地用翅膀抽了抽我。

它脚下踩着一具吃剩的白骨。

唯一能用来推断时间的,也只有食物的消耗速度了。

我已经把自己的需求量控制在了最小范围。

尽管如此,肉也有吃完的一天。

三天一次。

一次只吃巴掌那么大的肉。

这样算下来,差不多得有一年多了?

“猫头。”我给角鹰起了个名字,方便叫它。

它不大乐意地看着我。

我对它伸出了手。

“咕!”它立马兴奋地扑了过来。

在食物快用尽的时候,我就开始用我的血去喂它,把肉留给自己。

然后我发现。

我和它的思维能达到高度一致,不仅如此,我时不时的,能通过它的双眼看见一些模糊的景象。

直到现在,我已经能熟练地掌控它了。

独属于鹰类的视线既宽又广,十分适用于捕猎。

“董哥,最近天气开始回暖了,那些肉可以拿出来解冻了吧?”

每次下来放货、取货的人都不同,换了一批又一批。

那个叫董哥的主管倒是一直没变。

“恩,你自己去拿吧,我还有事要出去,你待会儿记得把门板锁好。”

“行!”

“记住了,一定要锁紧。”

“知道了董哥,你别这么郑重啊!搞得像那里面有怪物一样!”

可不就是有怪物嘛。

我拍了拍猫头的背,让它做好准备。

一年了,是时候去外面放放风了。

我听着其中一人走开,然后另一人走了下来。

“去——”

刷的一声!

猫头将近两米长的双翅倏地张开,直接从那人头顶上撩了出去!

“啊啊啊!!妈!妈妈有鬼啊!”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我抱手坐在一个塑料箱里,头上全是冻成硬砖的肉坨。

“怎么回事!你瞎嚷嚷什么啊!”

“董哥!那里面真的有怪物!我看见了!”

外面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那个叫董哥的人拉低声音说:“不可能,你别胡说八道!你再造谣我就扣你工资!你要是敢向园长反应,我就开除你!”

“呃……”

不知为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刚下来过的那个人,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耐。

的确,不可能所有人都那么好欺负。

我也是时候该换地方了。

“唳——”

猫头的尖啸在空中响起。

我缓缓闭上眼睛,看见了一座缩小的城市。

猫头的视线不断拉近,把原本只有蚂蚁大小的人放大了。

黑色的作战服,好多,遍布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他们手里拿的武器也变了,不再是普通的长杆枪,枪身周围多了许多黑色的铁片。

而国壁,已经造出了近二十米高的铁墙,所有防卫都变成了机械设施,稍有不对,立马枪决。

我赶紧让猫头往国壁外飞一些。

“唳——”

猫头扇动翅膀,再次发出一声尖啸,引得更多的人看向它。

但没有人会伤害它,因为鹰是银鹰部队的标志。

砰。

国壁上炸开了一个闪光弹,似乎是想为恐吓猫头,让它调头。

要出去吗?

他们会开枪吗?

我只有一个猫头,不能冒险。

于是。

猫头贴着国壁边缘绕了一圈,足够我看清国壁外的一片荒土。

不知道美美他们是否还活着。

“回来吧。”

猫头收到我的指令后,开始在城市里四处乱窜,等到入夜后,它才借着黑暗的掩护回到了动物园,躲在堆放饲料的墙角处。

“别急着进来,你找地方躲好,就留在外面。”

我安抚好猫头后,又陷入了沉思。

这样看来,想要通过猫头直接飞出国壁和吴大夫他们接应是不行了。

必须另想办法。

可我的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几天,都没有人再下来取肉。

这很不正常。

我能通过猫头在外面的视线看出他们对冷藏室的警惕。

再过不久,他们也许就要采取行动了。

啧。

如果我能得到郭务昴或者肉饼的视线就好了。

但他们都没有喝过我的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我无比焦灼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那一刻。

我差点疯了。

吴大夫熟悉的脸上满是胡渣,他手里拿着一个装有黑色液体的试管,正看着我发愁。

“不应该啊,真的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抬手在郭务昴的眼前晃了晃。

我立马眨了眨眼!

“怎么样?”一个女声发出询问。

吴大夫失望地摇了摇头:“情报可能不大对,我都试了三十八次了,没有任何效果,再这样试下去,如生留下的血就要用光了。”

我留下的血!?

因为震惊而麻木的脑袋忽然转了起来。

啊。

是给我手术恢复人类外貌时留下的?

我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

我记得吴大夫是在我的骨底上植入了色素袋,这样我每次“复原”之后才能继续保持人类的鲜活模样。

所以……我当时流的血,他他妈全收起来了?

我操。

虽然很变态,但干得漂亮啊!!

“吴叔叔你看!他刚刚抬手了!”女声带上了满满的期待。

“这个……应该不是吧。”吴大夫伸手出去,似乎是拍了拍对方的头,但以我的视角没法看清对方是谁,更没法控制郭务昴转头。

“好了,你别太担心,跟马叔叔他们一起去忙吧。”

“……恩。”女生犹豫了一下,才答应离开。

随后是一串跟着一串的脚步声。

我才知道这里原来站着那么多的人。

“好了,到底该怎么办呢?”吴大夫回身看着我。

我他妈都要急脱发了!

你怎么还没发现!

是我啊!

我就在这里啊!

“嘶——”吴大夫的脸忽然凑近,他盯着我的眼睛,突然开口道,“如生,你需要我怎么办帮你?”

“……”

“我早就看出来了,郭务昴眼球变红的那一刻我就发现了,只是有其他人在,我不好说。”

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你是我的亲人。

“是不是不能控制说话?”吴大夫想了想,最后没办法了,只好推推眼镜,开始瞎几把猜。

“我说对了你就眨眨眼。”

我眨了眨眼。

“你被困住了?”

我眨眼。

“你需要我们进国壁去救你?”

我撑着眼皮看他,你有这本事?

他不好意思地推眼镜,自我否定了:“应该不大可能。你既然能学会借取视线,那说明你的情况还没糟到极致,还有机会逃脱……逃脱需要的东西?”

我立即眨眼!

接下来,吴大夫把我想到的、需要的东西全部列举了一遍。

最后确定下了三样东西。

手枪、发热贴、新的认证烙码。

“前面两个还好,最后一个太难了,”吴大夫狠狠地拽了两下头发,“我要怎么给你?”

我看着他急速后退的发际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视线已经移回了冷藏室。

我痛苦地抓了抓眼睛,难挨地哀嚎出声。

每次借用别的视线时,我的眼球就像被人一次次抠出一样。

“没事的,以后习惯就好了……”

我不停安慰自己。

是板门却在这个时候被人打开了。

“对,就是这里面,真的有怪物!”

“哈,怪物?这世道上,除了丧尸以外还有什么怪物?”

“会飞的怪物!真的!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最好不是在耍我,我虽然比不上银鹰,只是个小巡警,但我一样可以抓捕你的。”

说着,那两人就走了下来。

我动了动因为长期冷冻而僵硬无比的身体,从手臂里拉出了无柄刀。

“咕……”

我模仿着猫头的叫声,把他们引了过来。

“你看吧!真的有声……音……”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一掌切在了后脖上,顿时晕了过去。

“你……”

我一脚踢开那人,用刀对准了巡警的太阳穴:“外面有多少人?”

“就……就我们两个……”

“真的?”

“恩恩恩,其他人都不相信这里有怪物,不愿意下来,就只有我比较闲……”

不相信?

我看是害怕吧。

我收起刀刃,又一掌切在了巡警的身上。

然后剥下那个饲养员身上的衣服换好,抛开他们两人,爬了上去。

“啊……”

再一次接触到外界的空气,我不禁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鸣。

“咕?”猫头立马就从藏身的大榕树枝上飞了下来,站在我的肩头上。

“月亮好圆。”

我抬头看着布满星光的天空,伸直手臂,让猫头站了过来。

“抱歉了猫头,请你帮个忙。”

“咕咕。”猫头歪了歪颈子,像是同意了。

我便笑着拿刀剖开了他的肚子。

第二天一早。

天色刚刚泛白的时候,国壁上空再次响起了鹰唳。

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猫头贴在国壁边缘,不停的绕着圈。

它在空中划出的,是我和吴大夫分别那天的日期。

既然吴大夫知道我要采取行动了,那么势必会密切关注国壁内的情况。

这点小手脚,他应该能看出。

然而。

整整一天过去了,并没有任何回声。

猫头来回飞了两趟,直到天黑,还是没有动静。

正当我有些着急的时候,国壁外突然也蹿出了一只老鹰!

探照灯虚虚打在它们身上。

“呖呖——”

它发出的叫声和猫头重合,遥相呼应。

我借着猫头的视线,看着国壁内人们兴奋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可能还以为是分隔两地的“小情侣”在聚会吧?

我又试着让猫头往国壁飞了一段。

子弹如期而至。

可与上次不同的是,国壁下的群众发出了极不赞同的吼声。

“让它过去!”

“让它过去!”

吼声越来越大。

守卫有些犹豫了,他们就是再厉害,也不能引发众怒。

恰巧这时,壁外的那只老鹰旋了两圈,发出难耐的叫声。

守卫无奈了。

不过再怎么想,一只老鹰也不能做什么,何况是把它放出国壁,更加造不成威胁。

我闭眼坐在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上,跟随猫头越过国壁。

那种无比自由的感觉,几乎让我哭泣。

我要出去。

我一定要出去!

“快来!”

吴大夫的催促声响起。

猫头停在了他的面前。

我这才看清一直跟在我身边的那只老鹰,它的羽毛下全是钢铁。

这是个机器?

难怪吴大夫迟迟没有回音,原来是做这个去了?

吴大夫十分急切地摸了摸猫头,然后忽然定住,转身拿刀剖开了它的肚子,从里面拿出了我用黑血写的麻布条。

猫头敞着肚子,无所谓地啄了啄爪子。

“好,我……”吴大夫极快地看完后,拿着印有“补钙猫饲料”的布条,泣不成声,“对,对不起,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和尚他们……”

别提他们!

不许提起他们!

我的双眼瞬间红得滴血。

他立马打住了嘴,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塞进猫头的肚子,并且仔细缝好。

“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吴大夫取下眼镜,擦了擦,“我们帮不了你,往后的路,你得自己走。”

我也没指望谁。

我让猫头立即回来。

吴大夫却又抓住了猫头的爪子,哽咽道:“但你要知道,很多人都在等你回来,包括我,不管多少年,我们都在国壁外等你。”

“唳——”

猫头扇了扇翅膀,旋身飞上高空!急速撩近国壁!

“直接越过国壁!”

我用猫头的鹰眼锁定了那些举枪的守卫,发出了一声冷笑。

闪光弹不停发出。

猫头一刻不停。

嘭!

一颗子弹直接穿过了猫头的胸脯。

“坠下来!”

猫头急速下坠!

在群众一片惊呼声落入高楼之间,然后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又猛地扇起翅膀,借着黑夜和楼宇的掩护,急速飞行!

“报告上级!发现角鹰!是否射杀!”

“等待通知——”

“报告上级!监控反应,角鹰身上没有热量!重复一遍,没有热量!怀疑是丧尸体质!”

“禁止射杀——出击活捉——”

“报告上级!角鹰已消失!”

动物园的员工宿舍外。

所有人都在深夜里熟睡。

我跳下榕树,伸手接住了风尘仆仆的猫头。

“咕……”猫头撒娇似的站在我肩上不肯下来。

我直接反手拿刀,割开缝合线,从它肚子里拿出了小布包。

“……”

我看着手里的仿真人皮头套,有些难以置信。

这他妈,为什么是长发!?

第50章

“咕?”

猫头用嘴戳了戳我脸上的假皮, 眼里有些迷茫。

“别戳坏了。”

我抬手挡开它, 然后闭上双眼, 通过它的视线看向了自己。

啪!

手里的小布袋掉到地上。

我倏地瞪大眼睛, 往后退了半步, 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我操?”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任何情况。

但我错了。

我低估了吴大夫的审美能力。

“咕咕咕……”猫头的叫声如同窃笑一般,肆意鞭笞着我的自尊。

我弯腰靠在树干上, 余光瞥见从肩头垂下的黑长卷发, 打了个冷噤。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太丑了!

简直丑得没道理!

“啪。”

猫头一翅膀拍我脸上。

它抖了抖羽毛,张开双翼迎上了清晨的第一抹阳光。

又要天亮了。

我面无表情地挥开臭毛,把它提到地上。

鬼知道一只死了的角鹰,为什么会爱上晒太阳?

“咕, 咕, 咕。”

然而猫头还浑然不觉地调转方向,一蹦一跳地转抖爪子, 扭脖子, 活像一只黑孔雀。

“……”

算了, 小孩子总是要有梦的。

我往后扯了扯可怕的长发, 尽力暗示自己——我是个女人。

然后迅速去适应这个身份。

时间紧迫,就连震惊和抵触的情绪也只敢溜一圈就回去了。

只要是生存所需的,我都可以接受。

我从地上捡起布袋,拿出了一大串发热贴。

吴大夫说,银鹰部队使用的新型枪支可以在五米内强制锁定“非热源移动目标”,也就是所谓的“热感反应”, 专门用来对付半尸和智尸。

“他们竟然就想用这个对付我?是我不够帅了,还是他们变傻了?”

我习惯性地对猫头念叨两句,然后仔细把发热贴装好。

“嘶……奇了怪了?”

我又往布袋里摸了摸……然后提着袋底抖了抖……

没了?

就没了?

烙码呢?!

一张卫生纸从袋口飘出,落在我的手背上,还十分黏糊。

我看着上面那滩疑似泡面酱的东西,眯了眯眼睛。

好像有些不对劲。

吴大夫这么仔细的人,会把垃圾错放进来?

我提起卫生纸,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

是张字条——

“国壁内部更新了认证烙码,我没法黑进去,只有靠你自己。”

字迹潦草,力道不稳,甚至划破了几处。

可以看出他在写字当时的紧张和急促。

这样一来,国壁外的情况似乎也不乐观,至少不利于吴大夫的生存。

可是为什么?

我转头望向国壁东门,只要能从那里出去,就是华东省的接壤地。

只要能出去……

猫头忽然闪了一下,躲到我脚边。

我刚回过头,一道惊雷就从空中轰隆划过。

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压城。

隐隐中。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威胁华东省的安全。

“咕?”

“怎么突然就打雷了?”

猫头的叫声和人类的说话声同时响起。

我站在原地盯着员工宿舍的小铁门,低声告诉猫头:“藏起来。”

嗡。

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发出闷响。

猫头从我腿侧纵身而上,黑色的翅膀闪过,蹿进了茂密的枝叶间。

几片绿叶被打下,刚刚在我鞋边落定时,就有人走了出来。

“啊!”

“你鬼叫什么!老子的晨尿都差点被你吓出来!”

“有……有个长发女人?”

我背对着他们,身上穿着有些宽大的工作服,一头卷发纷飞,微微垂着脸。

“那,那不是狗子的衣服嘛?”

“你咋知道?”

“我能不知道吗!那衣服背上的黄漆就是我泼的!嘿,他这狗崽子,一天到晚叨逼叨念着要叫人来捉鬼,结果就抓出个女人?”

他说得极其猥琐,旁边那人都听不下去了。

“德哥,你说话咋那么难听?”

“关你屁事!过去瞧瞧她!”

我听着脚步声走近,脑子里转得飞快。

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走或者留。

如果留下就势必要和整个动物园的人进行周旋,暴露的可能性极大。

可要是走……一旦出了这里,我面对的就是整个国壁,而没有烙码就等同于送死。

“喂!”

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搭在我肩上。

“你是狗子的女人?”

我瞥了一眼猪手,拉起嘴角笑了笑,提着嗓子轻声说:“恩。”

“哟呵!来来来,我看看……”他捏着我的肩,硬是拉着我转了半圈。

我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心里有两百页的脏话没有说出口。

幸好老子是个男的,要真是女的,不得被他占便宜了?

然而。

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的贼笑渐渐凝固了。

“……”

我和他默默无语地对视许久,最后忍不住尖声打破僵局:“讨厌~”

“唉呀妈呀……”那人霎时眯起了一只眼睛,哽着唾沫道,“妹子,你长得可真艺术啊……狗子他……就下得去手?”

“德哥!人家好歹是女……”

旁边那小子话还没说完,动物园里就突然响起了一阵铃铛声。

“得,该上工了,”德哥翻着白眼挥了挥手,对板寸头说,“阿牛,你把狗子叫到我这儿来,他昨儿答应帮我替班的。”

说完,他就吹着口哨走了。

阿牛站在我身边半步远,有些无语地嗤了一声:“谁会帮你啊!仗着自己睡过园长就屁股翘上天了!”

“对了!”他忽然看向我,“你知道狗哥去哪了吗?我一早就没找着人。”

我用余光瞥了眼冷冻室,估摸着应该是冻上了吧。

“不知道呢,”我抿嘴温柔道,“我醒来他就不见了。”

“得,这下咋办?”他为难地挠了挠头,“你在这儿等等吧,我叫人帮忙找找!”

找个屁!

要真找到了那还得了!

我连忙伸手拉住他,笑着说:“不用找的,过几天就回来了,他昨晚说要给我个什么惊喜。”

“这,这样啊。”阿牛看着我拉他的手,有些脸红。

我登时就尼玛震惊了!

哇。

这个小伙子,好单纯……

可以利用。

“姐,你老看着我干嘛?”阿牛又挠了挠头,满脸通红地往后缩了缩手臂,躲开我,说,“狗哥平时挺照顾我的,你放心,在他回来之前,我会罩着你的。”

“谢谢你丫的。”

“啊?”

“说顺嘴……说错了,”我捂着嘴科科笑了笑,“谢谢你呀,阿牛。”

“这有什么好谢的,”阿牛有些手足无措地扯了扯衣服,“姐,要不你进屋喝茶?我得去打卡签到。”

“哦!”我满脸愁容地看着他,“那狗哥怎么办?”

不等对方接话,我又连忙说:“这样吧!我去帮他把活干了!”

“这怎么使得!”阿牛刚刚说完,员工宿舍里就涌出了一群人,他下意识地往我身前站了站,把我挡住。

“阿牛快走啊!”有人对他招了招手,“园长又要来查班了!”

“啊?今天也来?”阿牛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咦?这是谁?我咋没见过?”那人随便问了问,连脚步都没停下,问完就直接走了。

“姐,今天园长查班,狗哥必须在,不然会被辞退的,”阿牛一脸凝重,“现在找工作可难了!”

“那就让我去顶啊。”

“也……行吧,”他十分勉强地挠了挠头,“可我们这儿的女员工必须留齐肩短发。”

那真是太好了。

我随手捞住自己的一把长发,取下他们工作服上的小剪刀咔嚓剪断。

“啊!”阿牛又叫了一声。

我懒得理他,转身跟着大部队往走廊里跑。

嘀嘀嘀。

前面不断发出扫码声。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方,看着他们一个个签到通过。

而那个扫码的机器身上……有枪。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机器和许正孝用的那种一样。

一旦身份信息不对,就会把我打得稀巴烂。

啧。

过不去了。

“姐!”阿牛从后面追来,竟然主动拉住了我,“你别过去!小心些!这里只有员工能通过,你的烙码不行!”

老子根本就没烙码。

“啊……那怎么办?”我反手也拉住了阿牛。

“走……走走,”他红着耳朵说,“走员工宿舍后面那条小路,可以直接绕去熊猫馆。”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走啊。”

我一松开手,他就恢复正常了。

“不是,我还得签到,还有狗哥的。”说着,我见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张铁片。

“这是什么呀?”我刚问出声,他就连忙“嘘嘘嘘”地用食指在嘴上使劲按了按。

“这是我们为了偷懒自己弄的,是犯法的,小声些。”他一边说,一边用铁片在机器面前晃了晃。

“嘀。”

签到成功了。

果然,劳动人民最伟大,没有什么发明不了的。

我垂眼看着他,心里总算有了着落。

“走吧。”阿牛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又赶紧放开。

老子简直想给他一个丧尸么么哒。

直接送他上天。

我看着他的背影,认真想了想。

要是现在就用暴力强制他帮忙,实在不划算,毕竟失踪一个人还好说,要是连续失踪了两个就……

虽然有点麻烦,但也只有换个野路子了。

“姐,你待会儿得去德哥那里帮忙,他这个人品行有问题,但好在你长得比较安全。”

阿牛打开熊猫馆的门锁,看我的眼神特别满意。

呵呵。

我拍了拍他的肩,赶在他脸红前迅速收手:“德哥在哪儿?”

“啊,”阿牛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应该会来熊猫馆,毕竟园长来了,他们每次都要在这里幽会。”

难怪会有条小路。

“那好的,你先去忙吧。”我对阿牛眨了眨眼。

他立马扭着脚尖磨了磨地:“那,那我尽快忙完过来找你!”

“恩啊。”

我看着他忸怩跑走的身影,一言难尽。

可他人还没跑远,德哥就来了。

阿牛低头捂脸,没有看见对方,直接撞了上去。

……太他妈蠢了。

我刚想笑笑,就见德哥一手提起阿牛的领子,一耳光扇了过去。

啪啪啪……

德哥连续抽了十来下才把人放开。

我当时就闻到了血味,眼睛有些不受控制的变红。

有点饿了。

“哇……吱……”一个毛球滚来,蹭了蹭我的裤腿。

我看也没看,直直盯着德哥走来,才弯腰把它抱起。

“听说……熊猫很爱吃肉?”我对它笑了笑,“要不咱俩加个餐吧?”

它歪了歪脑袋,用舌头舔着牙齿。

哐。

栅栏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抱着小熊猫对德哥讨好地笑了笑,有些害怕地耸着肩膀叫他:“德……哥……我替狗子来帮你。”

“哈?”德哥绕开我,走进员工休息间里,提了瓶热水壶出来。

我只好重复一遍:“我替狗子来帮你。”

“帮个屁!滚远点!别让老子看见你!丑鬼!”

他跟吃了炸弹一样,直接打开壶盖,把热水往我身上泼。

我眯了眯眼睛,抬起右手挡住了。

“你他妈还敢挡!”他把热水壶抡到我脚下,里面的银镜炸得到处都是。

“怎么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全围了过来。

“德哥又泼人了。”

“啧,这次泼的还是女人。”

“让一让!让一让!姐!”阿牛顶着两管子鼻血就挤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把刀。

“……”

我操?

这货要干嘛?!

“王德木!你敢打我哥的女人!我今天跟你拼了!!!”阿牛噗地一声,把鼻子里的卫生纸喷了出来,举刀就往这边冲!

“老子不信你敢!”王德木不闪不躲地搁那儿站着。

但我知道。

我杀过人,所以我知道,阿牛这次是来真的,他气昏头了。

我放下手里的小熊猫,两步跑到王德木前面,在阿牛冲来的一瞬,出脚绊倒他,然后在他摔地前握住他拿刀的手腕把人提住了。

当。

刀身掉在地上。

阿牛浑身一抖。

“阿牛,”我叫他一声,把自己打湿的袖子放到他眼前,“我被烫伤了,你先带我去包扎吧。”

“……啊,”阿牛有些迷茫地看着我,随后猛地醒过神来,连忙站好,“行行行这就去!”

我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许多人都看了过来。

而我只是侧头看了一眼王德木,轻声说:“那我就先走了,德哥。”

“哥”字出口。

王德木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结果被碎银镜扎得“嗷嗷”直叫。

阿牛带着我走回员工宿舍。

一路上哭个不停。

“姐,我们去医院吧?”他抱着自己的药箱,不停抹鼻涕和鼻血。

我背着他翻了个白眼。

你哭个屁啊。

老子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我从他手里扯过药箱,立马换做一副羞涩的表情:“阿牛啊,我要脱衣服上药,你能……”

嘭!

小铁门被砸得惊天响。

我坐在塑料凳上,慢慢收敛了表情,撩开自己的右手袖子,冷漠地看了一眼,那上面根本就没有烫伤。

片刻后。

我把裹着厚厚一层纱布的小臂递给阿牛看,眼睛有些发红,当然,是饿得发红。

“怎么办啊,我手上印着烙码的那层肉被烫坏了。”

“啊!这么严重!”阿牛顿时气狠了,又开始找刀。

我赶紧大声打断他:“对啊!我没有烙码,以后都不敢出门了。”

“啊……这,这能补办吗?”

啧!

这牛脑子!

老子不点点他,怕是能聊到明晚!

“要不,你先帮我做一个那种铁片应付应付?”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阿牛登时就拍巴掌了:“可以啊!你等着,我去黑市买铁片!”

说完,他就蹦跶走了。

那么问题来了。

即使阿牛会制作铁片,那他也得有个模板。

“去哪里找呢?”我笑着呢喃一声,看向了屋外的天。

快点变黑吧。

当夜晚上八点半,所有人都下工回来了。

我站在窗边,往外一个一个地仔细瞅。

很好,没有王德木。

我又等了等,见阿牛还没回来,便先出门了。

嗒嗒嗒。

蓝色雨靴在空旷的小路上发出声响。

我在走近时,停下来仔细听了听。

“你明明就嫌我老!分手怎么了!你之前犯的事是谁帮你扛下的?”

一个没听过的女声,嘶声控诉。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老子难道没伺候好你?”

“够了!说不通!我走了!”

“你敢!”

我听着他们扭打了一会儿,才转了转阿牛给的钥匙,把它插进了门锁里。

又是轰隆一声。

紫色的雷电划破了整个动物园上空。

咔。

我开门站在门槛处,接住了被王德木发狠推开的女人。

“是谁!?”

呜呜雷声不停。

电光一道道照在王德木脸上。

我这才看见他手里染血的剪刀。

“难怪那么香啊。”我舔了舔嘴角,对王德木笑了一下。

“你,你这个丑鬼!”王德木紧了紧手里的剪刀,额头上爆出了一根青筋,“让你吓老子!一起去死吧!”

“杀红眼了?”我问他。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头就已经落地了。

“啊……”坐在我脚下的女人抖了一下,随后大叫出声:“啊啊啊!杀,杀人了!”

哗啦啦。

大雨伴着雷声倾盆而下。

掩盖住了她的惊叫。

“不要,不要杀我!”她捂着胸口蹬了蹬腿。

我把无柄刀放回手里,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虽然不是很像,但也只能将就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笑眯眯地问她。

她却愣了一下,裤子下面湿了一滩水。

得。

吓尿了。

我只好皱了皱脸,面无表情地问她:“说,叫什么名字。”

“谢……谢瞒。”

“家住哪里?”

“生,生活区,G3-11栋,五楼。”

“家里有多少人?”

“就,就我一个,爹妈死了,丈夫……变异了,”她哭得更厉害了,“你放过我好不好?好不好?我可以给你钱。”

“我不缺钱。但我放过了你,谁来放过我呢?”

嚓。

门被我用脚勾着关上。

断绝了最后一点希望。

谢瞒被我咬住脖子,发出了一声哀鸣。

第二天一早。

德哥和园长便双双失踪了。

大家都说他们私奔了。

我没出声,坐在阿牛屋里看他制作铁片。

“姐,你真厉害!”

自从我把谢瞒手上的烙码临摹图给了他之后,他就佩服得不行。

“这烙码上的图文这么复杂!你竟然能记住!还能画下来!”

能不厉害吗。

老子昨晚对着谢瞒的手画了六个小时,差点没给整成老花眼。

“阿牛,”我提着嗓子叫他,“我们今天去超市里买点东西吧?”

“好啊,姐想买什么?”

“去广香区买。”

“啊?这么远!跨区了!”

“恩,我想要的东西……只有那里才有。”

只有广香福利院才有。

第51章

阿牛拿着焊枪, 静了好一会儿才商量着问我:“姐想买什么?我托人带过来行吗?你看园长和德哥都不在, 我请假都不知道该找谁, 而且……狗哥也快回来了吧?”

说着, 他偷偷瞄了我一眼, 像是在试探什么。

难不成被他发现了?

傻子终于开窍了?

“不用请假,”我状似无意地绕到他左手边,挡住了屋门, “我可以自己去。”

“那怎么行!”阿牛忽然起身!

我背在身后的手立马握住了刀!

然而他又坐了回去。

“不可以, 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地方不说,还只能用假烙码,要是被人发现就糟了。”他继续低头焊铁片。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了句:“所以呢?”

“……”阿牛的耳朵逐渐红透,他小声咕哝了一句, “我要是跟你走, 我的工作就没了,你会……”

“啊?会什么?”

阿牛瞅了我一眼, 抿嘴笑:“你会对我负责吗?”

“……”

我他妈当然不会了!

你他妈哪儿来的死哪儿去!

“会的呀。”我嘴上立马就答应了。

“恩!”阿牛揉了揉鼻子, 憨憨一笑, 然后加快了手下的速度。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粘稠热乎, 阿牛一边烙铁,一边发出嘿嘿嘿的诡笑。

我怕自己忍不住杀人,赶紧去了趟厕所。

说真的。

阿牛不是一般人。

就凭他能看上我这张脸,我就,我就佩服他!

我对镜子里的自己咧了咧嘴,差点没把昨晚喝的人血吐出来。

真心丑。

虽然有鼻子有眼的, 但没一个长对了!

全部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一点也不对称。

干脆别说丑了,简直就是吓人。

“吴大夫这是在玩我呢?”我捏住自己往右歪斜的假鼻子,有些烦躁地掰了掰。

咔。

结果掰动了。

……我操!!!

我赶紧捂住鼻子,心口都吓颤了!

我就只有这一个鼻子啊!

玩坏了可咋整?

“不会吧?这么劣质?”我倾身盯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拿开了手。

然后。

奇迹发生了。

我看见自己的鼻子竟然变正了。

等等……不对啊?

我又捏起自己的眼皮往上扯了扯,两条柳叶眉瞬间就对齐了。

哈?

我反应了大概两秒,脑子里猛地灵光一闪!

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所以吴大夫一开始准备的就是这种能自由调节脸型的面具?

而我之前一直那副丑样,是因为我套头的时候把它扯松了?

心里一阵“我操”飘过,还带着几分狂喜。

我跃跃欲试地推了推脸,一边回忆着谢瞒的长相,一边调整自己的五官。

没多久,就已经有五成像了。

“姐!姐!我弄好了!”阿牛噔噔噔地跑到门外,使劲嚷嚷。

我双手按在脸上,不甚清晰地回了他一声:“好的呀,可以先给我看看吗?”

“那,那你也得先出来啊。”阿牛不好意思地嘟囔。

“你等着。”

我缓缓放下脸上的双手,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

像是像,但不够完美。

少了些什么?

我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又再回想了一遍谢瞒的样子。

无精打采,绝望卑微。

就是这个!

我往下耷拉起眼睛,又垂了垂嘴角,侧眼看向镜子,对里面的“谢瞒”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冷笑。

“姐?你怎么还不出来?”阿牛又催了一声。

“来了,”我转身扭动门把,把门打开了一个小缝,伸手道,“给我吧。”

“恩!”阿牛也没多想,直接把铁片递给了我。

我拿着铁片,来回看了看,任凭门板被阿牛从外拉开。

“……”

一阵沉默。

我从铁片上收回视线,看向呆愣的阿牛,笑着问:“怎么了吗?”

这一句,我换回了男声。

因为已经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园,园长?”他脸上一阵扭曲,“你怎么在这里?”

随后他看着我身上的衣服,终于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你不是园长,你就是姐。”

我没有理他,解开绷带把铁片缠了进去。

“你是不是要杀我?”他忽然问了一句。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谁知他听了这话后,猛地吸了一口气,把脸都憋青了:“你不可以杀我!你怎么能骗我!你明明就是个男的!”

“闭嘴。”我冷眼看着他,“你帮了我大忙,可以不杀你,但你要听……”

“我不听!我最恨别人骗我感情!你骗什么不行!你骗感情!”

我默了默。

十分反感地想起了许安年。

却不料阿牛趁我走神之际,一脚踢下了我手里的刀!

“你做什么?”我见他跑去捡刀,却反而弄得鲜血直流,忍不住叹了口气,“别拿了,这把刀是没有柄的。”

我走到他面前,蹲身从他手里夹出了刀身。

然后极快握住。

刀刃沿着我的手心里一条极细的缝隙嵌入,连血都来不及流出。

这是我用了一年时间才学会的。

普通人怎么能行?

阿牛呆呆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你太单纯了,怎么在这个世道上生存?”我蹲在他身前,伸手按住他的头顶。

阿牛知道自己活不久,干脆哭了出来:“单纯点不好吗,我活得很轻松啊。”

我笑了笑:“说好听点是单纯,说明白点,就是蠢。”

我顿了一下,起身道:“看样子,你不会听我的话……那就算了吧。”

“姐……”阿牛又低唤了一声,“你心里是干净的,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干净,至少比这动物园里的所有人都干净。”

“那是你看走眼了。”

……

“园长!园长你怎么……怎么从阿牛的屋子里出来啊?”有人见了我,赶忙过来打招呼。

我怕声音会暴露,摇摇头就走了。

他们也不敢追问什么。

“啧,这次怕是真分手了!都另找新欢了。”

“园长穿的衣服不对啊?怎么个子也变高了?”

“嘘!别瞎扯淡了,小心被园长听见!”

我加快步伐走出动物园,正好赶上一辆经过的公交车。

“请前往生活区的乘客在此上车,上车时,请出示您的身份烙码……”

我扫了眼四周。

只有我一个乘客。

于是直接撩起袖子,侧身挡了挡监控器,用铁片刷了过去。

“嘀。”

验证成功了。

真他妈管用。

我放下衣袖,快步跨到了车后门,抬眼看着贴在上面的地图。

广香区。

必须经过科研区。

那就意味着,我得绕回去?

啧。

“生活区,D7-12栋楼即将到达,请下车的乘客注意安全。”

一个老爷子拉着自家孙子从我身旁走过。

小孩指着我的裤子,笑嘻嘻地说:“那个阿姨屁股上有血!”

啪!

老爷子一巴掌拍在小孩额头上,一边跟我道歉,一边把他赶下了车。

我微笑着示意没事,见他们走远后才急忙低头看向裤子,上面果然溅到血了,而且不止一处。

必须换衣服才行。

我动了动腿,把血渍最大的一块藏在扶手后,避免再被人发现。

不怎么宽敞的公路上,只有公交车急速通过。

玻璃窗外的景色如出一辙,绿化、铁皮垃圾桶、各式各样的商铺,和我高中放学时看到的一样。

就是少了些人气。

我刚走了走神,就听广播里说:“生活区G3-11栋楼即将到达,请下车的乘客注意安全。”

到了。

车轮压过积水的小滩,哗哗啦啦。

公交车门打开,发出特有的喷气声。

我穿着雨靴走了下去,就像多年前一样,熟悉感扑面而来,让我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战爷回家……”

跟在我身后下来的老太疑惑地瞪了我一眼,随后扭着屁股走了。

我愣了愣,突然笑出了声。

哎,都这时候了,怎么还做些丢人事儿啊。

我抹了把脸,跑向G3-11栋,用烙码刷开防盗门,爬上五楼。

然后又马不停蹄地换好衣服下来,坐上赶往科研区的公交车。

这次车上的人有点多。

我看眼时间,放学了。

“妈妈妈妈,那个阿姨没,有,胸!”

“嘘——小声点!”

“可是她真的好平啊!”

我扭头看着窗外,不怎么在意地往前挺了挺胸。

“嘻,我看见她在挺胸!”

“嘘!不许再说了!”

车上安静下来。

但看向我的视线却越来越多,老子都快他妈坐不住了!

我努力忽视掉自己胸上的聚焦点,闭上眼睛,征用了猫头的视野。

从树叶的缝隙间望去。

一群人正蠢蠢欲动地站在阿牛屋外,迟迟不敢进去。

应该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停车!例行检查!”一排黑衣部队突然叫停公交。

我急忙睁眼,才发现已经到了科研区。

“怎么回事啊?”有些家长不满意了,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抱怨道,“我们这是生活区开来的车啊。”

“抱歉!”三个人拿枪上车,沉声道,“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全部起身走动!”

“真是的!我要投诉你们了!”

他们说是这么说,但还是老打老实地站了起来,带着孩子在车厢里来回踱步。

我混在他们其中,余光瞥着那三把四处乱晃的黑枪。

嗡。

黑枪扫过之后震了震。

“没有感染反应!”其中一人拿着对讲机,“检查通过!放行!”

说完,三人就小跑下车了。

我坐回座位上,看着车子驶过科研楼的大门口。

刹那间。

一个无比眼熟的身影从门内走出,在我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好抬头看了过来。

许安年。

我倏地眯起眼睛。

一股从骨子里渗出的憎怒还没来得及包裹全身,车子就开过了。

我有些发抖地捂住双眼,遮住猩红的瞳孔。

他刚刚那个眼神是怎么回事?

认出我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有些不放心。

是不是再换一张比较安全?

我扫了一眼车上的乘客,抿了抿嘴角。

不行。

一旦换了脸,就必须换烙码,而我手里根本就没有其他铁片。

只有等到了广香区再说。

“妈妈,那个阿姨为什么要穿布裙配皮衣?”

“你话真多!”

“呜……那我要吃汉堡包。”

“……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我听着他们的交谈声,微微松了松肩膀。

可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已经从我的鬼门关里走了一趟。

“请前往广香区的乘客在此下车,本次行程已结束,感谢您的支持。”

我站在广香区的交界口。

有一种半只脚踏出国壁的感觉。

“美女,坐车吗?”一个电瓶车停在我面前。

我摇摇头,从他手里买了一份地图,然后自己绕着偏僻小径,徒步走去了广香福利院。

当初飞机坠下的时候。

我原以为能在十个小时之内到达这里。

却没想到,用了整整一年零六个月八天。

吱——

土房外的篱笆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麻布衣裤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我站在五步远处看着他,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诶?你是?”他手里抱着一筐玉米粒,有些不大确定地眯了眯眼睛。

我看着从他腿边钻出的几个小孩,说了五个字:“监狱、孩子、七。”

他猛地皱起了眉,随后又倏地展开!

哐。

玉米掉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滚得到处都是。

我见他张大嘴巴久久不语,心里有些难受:“让你久等……”

“你去变性啦?”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却深深刺穿了我的心。

噗。

我听见鲜红从我的自尊里崩出,我咬了咬牙,狞笑道:“没……有。”

“哦,哦。”

大叔有些反应不过来,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说:“那……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我点点头,在进去之前又往四处看了一眼。

“放心,这里都是我的人,”大叔捡起地上的箩筐,拍了拍,“我叫闵照鸿。”

“恩。”我刚想问他一些事,就听他继续道,“是卜凡的干爹。”

嗒。

坡跟鞋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沉重无比。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连眼神都不敢变一下。

闵照鸿笑了笑:“你很惊讶?本来不是我的,可另一个孩子他有些残疾,我不忍心让他父亲离开,所以我就来了。”

“干,爹?”我嘴皮麻木得几乎不听使唤。

“对,我是卜凡他爸的战友,看着卜凡长大的,”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怎么了?不进来?”

“恩,”我站在原地惨淡地笑了笑,“我不配,也不敢。”

闵照鸿脸上的和气瞬间就跑没了,一股子戾气浮出。

“对不起。”

我弯了弯膝盖,他立马大步跨来,把我提住。

“这句‘对不起’不应该有由你来说。”

然后他又赶紧松手,有些不自在地让开了一些,看着我的裙档,神色复杂道:“还能好吗?”

“一直就是好的。”

“那行,我准备了很多东西要给你。”

第52章

“我操……”

我看着眼前挂满了四面墙的各类刀、枪, 有些傻眼。

空荡荡的屋子里, 除了武器什么也没有, 密密麻麻地压在人头顶上, 既冰冷又窒息。

太多了……甚至有些离谱。

国壁内的管制什么时候松懈成这样了?

连一个福利院的院长都能私藏这么多的武器。

“你这孩子, 怎么还说脏话呢?”闵照鸿负手站在我身后,脸上一片严肃,“快改了。”

“啊?”我正想着事儿, 猝不及防地被训了一句, 还有真没反应过来。

“耳朵也不好使呢?”闵照鸿忽地沉下嗓音,气势压了我一成。

“好……改……”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句,视线却仍黏在墙上。

“先跟我进去吧,里面还有间屋子。”闵照鸿走到其中一面墙的墙角处, 伸手拉开一把黑刃匕首, 带出了一道暗门。

难道还有?!

我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在进门的同时反手抓住门框, 避免它关上。

说到底。

我还没把这个人看透, 不敢轻易相信。

“闵大哥, ”我站在门边, 突然叫住他,“你知道卜凡手腕上的那块大疤是怎么来的吗?我觉得不是胎记,像烫伤。”

闵照鸿原本抬起的腿又落了回去。

他转身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也直直望着他。

十秒后。

我忍不住先退了半步。

“你在怀疑我。”他忽然笑着开口,打破了空气里凝结的压力。

呼。

我垂眼看着地面,从齿缝间松出一口气。

这人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的视线压得我不敢动弹?

这种感觉就像是……

“卜凡手上根本就没有伤疤, 至少在我离开之前,是没有的,更别提什么胎记了。”

闵照鸿一边说,一边走进狭窄的屋内,蹲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三根香烛。

“过来,”他招呼了一下,“拜拜他们。”

“拜什么?!”我盯着他身前的案台仔细看了一会儿,随后狠狠皱起眉心。

是一大桌子的牌位。

……谁的牌位?

我忽然想到什么,也顾不得再继续防备,直接快步走了过去。

“我进了国壁就没想过再出去,”闵照鸿把香烛点上,递给我,“但我死之后,也不会再有人祭奠他们,所以我就把他们的照片全都带来了。”

我这才发现,屋子里还堆着不少小木板。

“那些是没做完的,”闵照鸿拿起其中一个牌位,仔细擦了擦,放到我面前,“他们都是我的兄弟,第一次尸潮暴发时,他们在一线拼死守护……而他们家人却被弃在了国壁外。”

我能听出他语气中的隐忍。

“谁能来替他们打抱不平啊?谁能啊?他们以身殉职,到头来,却连家人都护不住,谁能来帮他们说句公道话?”

我讷讷看着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就像看到了长大后的卜凡。

“卜凡他爸也是那时候走的,”闵照鸿颤了颤肩膀,“我干儿子有出息,知恩图报,现在下去和他爸团聚,我彻底了无牵挂。”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把最锋利的武器:“可以开始反击了。”

嚓。

香烛上的火芯往下坠了一截,带出袅袅青烟,就像打响战争的烽火。

在这场无言的宣战中,我终于懂了。

所谓的和平共处永远都建立在战争之上。

千百年来,人们的矛盾从来没有停止过。

他们在争夺、杀虐中前进、生存。

现在。

如果国壁里的人自诩是“善”。

那我便来做“恶”。

我将带领国壁外的所有人进行反抗。

而这件事,也必须由我来做。

因为我是十恶不赦的智尸,心狠手辣的坏人,不需要被原谅的怪物。

我把香烛插在灰土中,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起身,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们:“公道,我来讨,命债,我来背,血仇,我来报!”

……

一个月后。

凌晨五点。

八月中旬的天边已经亮了大半。

闵照鸿开着他的小三轮从集市里赶了回来。

我穿着一身绿油油的碎花衣裤,牵着两个小娃娃站在门口等他。

“淑芬!”闵照鸿蹬在小三轮上,朝我热情地挥了挥手。

我往后捻了捻耳边的碎发,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脸,细声回应:“诶!”

但,从来没人知道。

我心里到底奔过了多少匹草泥马。

老子就恁是搞不明白了?

好不容易能换个身份,换张脸,为啥还是女的?

有时候。

我觉得闵照鸿是在耍老子。

啪唧。

破旧的小三轮刹出一道青痕。

闵照鸿提着两个麻布口袋从车上跳下。

“哟!闵伯伯又去赶集了?”邻居大姐路过,手里还端着碗玉米馍馍,我顺手就拿了一个。

“诶!去买了点好吃的,”闵照鸿老实一笑,“淑芬这不是要走了吗,我整几个菜给他践行。”

“啊?”邻居大姐扭头看着我,一脸鄙视,“你才来几天啊就要走了?吃不了苦就别来广香区啊!”

她一巴掌拍掉我手里的馍馍,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还愣着干嘛?进去啊。”闵照鸿扛起两个布袋,一脚踩过了馍馍。

“那,那什么,”我拉着小孩回身跟上,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琴姐她怎么气成那样?”

“很正常的,”闵照鸿放下口袋,把两个小孩叫了出去,带上门道,“广香区里住的几乎都是农户,又穷又乱。这几年来,人是走多进少,你能来福利院上班,他们当然稀罕了,不然能天天送零嘴给你吗?结果送都送了,你又要走?”

“这样啊……”

我看着闵照鸿背对着我的身影,默默从左臂里拿出了刀。

“别动!”闵照鸿突然提声一喊。

我脑子瞬间就麻了一下。

再回神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手扣住我的腕子,往前狠狠一扯!

我余光瞥见他抬了抬右腿,便急忙侧身想要躲过,却没料到他又把腿放了下去!

扣着我腕子的手倏地抓紧,直接把我提着转了半圈!

而我又因刚才侧身那一下失去重心,直接摔到墙上,咚的一声。

“你又输了。”闵照鸿松手,语带不满。

我低头看着脚面,十分不甘心地沉默了。

“怎么?”闵照鸿更不满了,“现在连点血性都没了?”

我这才动动嘴皮子,回了他一句:“要不是你刚刚用威压镇我一下,我能赢。”

“就你?”

闵照鸿不屑笑笑,弯腰打开了地上的布袋。

一人一尸接连滚出。

“买到了?!”我赶紧装好被摔脱臼的左肩,两步跨了过去,“到底还要打赢多少只丧尸才能有比你更强的威压?”

“不多,”闵照鸿看着地上那只又高又壮的丧尸,割开手指,滴了一滴血给他,“这样的,也就四五百个。”

这他妈还叫不多!?

你老年痴呆了?

“咯——”

鲜血流入口中,原本呆滞不动的丧尸立马抖了抖,有些肢体僵硬地站了起来。

“这次赢了,我就帮你换回男性身份。”

闵照鸿抓起另一个人,直接进了武器房。

我抬头盯着比我高了一个头的丧尸,还没来得及眨眼,他的臭嘴就已经咬了下来!

“嗷——”

他双手按在我肩上,捏得我骨头咔咔作响。

我猛地往右侧了侧头,在躲过他的同时,往下卸了卸左肩的力道!

丧尸被我带着往左偏了一下。

我立马出腿,勾住他的维持重心的左脚,往前使劲一拉!

照理说。

他这个时候应该向后仰倒才对。

但坏就坏在,我的力气太小,一旦对付上这种高大丧尸,就连推都很难推动!

“嗷!!!”

丧尸向左侧了侧步,稳住身形,对我发出一声怒号!

叫个屁!

你当老子没脾气?

“嗷!!”

我毫不客气地吼了回去。

丧尸被彻底激怒,伸出双手朝我四处乱挥,想要把我抱住。

不能抱!

这东西的力气那么大,要是被抱住就别想挣开了!

我立刻往后退,然后跑了起来!

“嗷?”

丧尸歪了歪脑袋,并没追来。

他似乎认定我已经投降了,便一步步晃去了武器房门口。

他动动鼻子,嗅到了闵照鸿的肉香,然后就开始用头锤门!

我操!

要是被老不死的知道我没有正面杠上去,这套女装可能就换不下来了!

“嗷!”我赶紧叫了他一声!

谁知那只丧尸已经看不起我了。

他朝我侧了侧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该锤门的还是继续锤。

“打完了?”闵照鸿从里面问了一句。

我背脊骨顿时一凉。

“还……还没,快了!”我赶紧跑过去,一脚踹在了那只丧尸的屁股墩上。

“……”

他转动脖子,咔咔咔地回过头,眼里一片猩红。

得。

打扰他觅食了。

“呃……是应该认真一点的,”我闭了闭眼,睁开一片血红,温润一笑,“毕竟时间不多了。”

“嗷!”

丧尸一手抓住我的头顶,狠狠发力提了起来。

我任由他提着,原本下垂的双手突然抬起,握住了他的小臂:“你凶个屁,要是老子能用刀,两秒就把你解决了。”

可偏偏不能。

要想驯服同类,就只能把他打得心服口服。

“咯咯咯。”

丧尸磨了磨牙齿,几乎把我的头骨捏碎。

我收紧手指,正准备反抗。

敲门声却在这时候响了!

咚,咚。

屋里一片死寂。

门外那人等了等,有些奇怪道:“我刚刚听见声音了啊……里面有人吗!回收污水处!”

操!

怎么今天来了?

自从下水道被全面封锁后,人们的生活污水就变成了定期回收物。

每个星期都有人开着污水车过来。

但今天还没到周六啊。

“喂?没人吗?”门外又喊了一声。

这时。

我身前的丧尸忽然激动起来。

他被弱小的人类气息吸引了,远比闵照鸿更有吸引力。

“嗷!”

他捏着我的头往后一摔!

提步就向大门跑去。

可刚跑了两步,他又停下了。

“那是什么声音啊?”门外那人开始怀疑了,他反复敲门,好像我不打开,他就要闯进来了,“你还好吗!有人吗?!”

啧。

真他妈麻烦。

“咯?”

丧尸疑惑地抬起手臂,然后又往后看了看,都没有发现我。

“好玩吗?”

我一手轻轻捏着他的下巴,一手箍住他的头顶,在他耳边轻声细问。

他抖了抖。

仿佛见了鬼一样。

开始剧烈晃动身子,想要把我甩开。

“别—动——”

我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鸣,带着十成的警告。

他犹豫了一下。

不动了。

我一脚蹬在他后腰上,一脚垂着,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就像咬住了猎物的鳄鱼嘴,死也不肯松开。

“老子的头差点被你捏炸了,”我听着门外越发急促的敲门声,半眯起眼睛,“可要是和赵四阳比起来,你这力气就跟三岁小孩一样。”

我往后伸开弯曲的右腿,带着身子往后侧了一下,借力扭断他的脖子!

咔。

一声脆响。

“嗬嗬……”

丧尸的头垂到胸前,不停发出哀鸣。

我放手跳到地上,敲开武器房的门,把他丢了进去。

闵照鸿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关门和我一起走了出去。

门外。

一个带着鸭舌帽,身穿黄色工作服的小伙子有些愣:“你们刚刚怎么不开门?”

闵照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他看着我身上拧巴歪斜的衣服,突然住嘴了。

我动了动眉尾。

额角跳出一根青筋。

“啊,我,那个收污水,”他不自在地压了压帽子,“麻烦你们开一下废水池的地锁。”

“好的好的,”闵照鸿拿出钥匙,带着他往屋后走,“真是辛苦你了。”

“还,还行,不过你们下次干脆别锁了,我看别家都是敞着的。”

“那可不行,别家没我这儿的孩子多啊。”

“也是。”

我见他们走远了,这才转身回屋,去了趟武器房。

“嗬……”那只丧尸一见到我,又开始瞎几把乱叫。

我直接略过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人。

他还在昏迷中。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顺着耳朵往上,开始照着他的脸捏造假皮。

当闵照鸿再回来时,我已经完成大半了。

“你还挺自觉的嘛,”他走到小桌板前,继续制作铁片,“这个人是黑市里的拳手,平时很孤僻,不与人来往,但也不至于失踪了都没人发现。”

什么意思?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闵照鸿:“你想让我出去?可你的本事……我还有很多没学会。”

“够了。以你现在的手段,出去对付那些普通人,足够了,”闵照鸿拿起铁片看了看,“我还没告诉你,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拳手。”

“恩?”

“他的拳击对手,是丧尸。”

“哈?丧尸还会打拳击?”

闵照鸿把铁片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你去了就知道了,短时间内不用回来。对了,你的那只鹰,我昨天路过动物园的时候,顺道进去帮你埋了。”

“什么!?”

我立马闭了闭眼睛,却发现自己不能控制猫头了。

“你做了什么?它不是你能动的。”

“别担心,等你哪天比我更强了,它自己会回到你身边。”

闵照鸿见我脸色难看,才又加了句:“反正它都是只丧尸,埋一埋还能保鲜嘛。”

我扯下身上的绿色碎花衣服,拿起铁片就往外走。

“诶!裤子!裤子!”

当天下午。

我站在广香区的黑市入口处

一会儿扯扯自己的碎发小刘海。

一会提提有些松垮的牛仔裤。

一会抻抻粘有血迹的连帽衫。

在熊熊烈日的灼烧下。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艾铭这个人,是个资深抑郁派非主流。

“铭哥!”

一个长成“我是你小弟”模样的少年向我跑来。

我就知道站在这里是对的。

既然“我”是这儿的名人,那自然会有人来认领。

“你咋才回来!快走!要开场了!”他一把拉住我就往小道上跑。

我颠着两条丧尸腿,一深一浅地跟着他,不时望向两旁的高楼。

广香区不是只有农户住家吗?

那这条灯红酒绿的长街是什么?

“铭哥!快……你腿咋了?!”少年吓了一跳。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天生长短腿,对不齐。”

“你又逗我呢!”少年哈哈一笑,带着我拐进了一家地下酒吧。

嗡。

一声铁锣响猛的在耳边炸开!

我有些不适应地按了按耳朵。

黑暗中。

人们相互推攘着挤成一片。

喧闹声伴着金属打击声此起彼伏。

一浪强过一浪的肉香混杂热气飘来,令尸发晕。

我拉住少年,让他停了下来。

“铭哥!怎么了!”少年双手合拢,放到嘴边大喊,“该你上场了!”

老子前一刻还在家里吃玉米炒人肉丁,下一刻你就让我上场?

会不会消化不良?

嘤——

话筒发出的巨大杂音,让现场静了下来。

啪的一声。

白色的聚光灯打到了人群中央。

我这才发现,那里有一个擂台。

而现在,擂台上站着一只丧尸。

“各位!”一个婉转可人的女声,通过头顶上音响传出,“很抱歉!我们的铭哥暂时还没有到场!”

“什么啊!”

“那还看个屁啊!”

群众霎时就不干了。

女人赶紧解释:“但他今天一定会出场的!所以在他出场前,我们给大家准备了几个娱乐节目!”

她说着,擂台上放出了另一个人。

“不要!不要!!我只和人打的!我只……”他听到身后的丧尸鸣叫,立即住了嘴。

呼救是没用的。

他应该知道。

所以他一边颤抖,一边把嵌有铁刺的圈套带在了手上。

“上啊——”

“打它!干翻它!”

“快点啊孬货!”

有人不满地拖鞋扔了上去!

我站在人群最后方,冷冷看着擂台上的那个人。

他赢不了。

他会死。

果然,在丧尸扑过去的那一刻。

他没有选择反击,而是转身逃跑!

“开开锁!”他拼命捶打着罩在擂台上的钢化玻璃框,“求求你们了!我只是想给孩子赚点饭钱啊……啊啊啊!”

几抹鲜血溅在了玻璃上。

场面瞬间安静了。

人们围在擂台四周,听着丧尸咀嚼发出的嘎吱声。

“……我操。”少年拉了拉我的袖子,回头干呕了一下。

“在搞什么啊!”

“我要看打丧尸!不是尸吃人!”

“铭哥呢!铭哥在哪儿?!”

“很抱歉大家,我们马上放第二个人……”

“我在这里!”我举起手,打断了女人的话。

刹那间。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就连聚光灯也跟着来了。

我放下手,看着台上的那只丧尸,又重复了一遍:“我在这里。”

“铭哥……是铭哥!!”

“嗷嗷嗷!”

“铭哥!铭哥!”

全场的气氛立即达到高朝。

我踩在白色的灯光上,一步步走向擂台。

原来闵照鸿是这个意思吗?

让我来这里免费练手?

工作人员替我打开了玻璃门。

我站到丧尸面前,他却连个余光都没赏给我,吃得老香了。

咯。

我冲他挑衅地低鸣了一声。

他一愣,刷地一下抬起头,对我呲着带血的牙。

我趁机一脚踩到他脸上,把他手上的人拖开,放在了一边。

“啊……饭钱……”结果那人还没死,他抓过我的裤子,留下了一个血手印,“我的出场费……请给我女儿……求你了。”

我扫了眼场下无动于衷的人。

他们眼中只有兴奋和期待,没有同情。

也对。

只要是人多的地方,自然会挡住光亮,黑暗也就顺势而生。

要想对抗黑暗,就得比它更加凶恶。

“嗷!!!”

丧尸侧脸躲开我的脚,抓住我的小腿就想下口!

我半仰着头,垂眼瞥着他,然后猛地倾身死死按住他的额头,以一种丧尸难有的速度把他按到了地板上。

这一个月以来。

闵照鸿教会我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提升丧尸的速度。

“啊啊啊!铭哥!铭哥!”

“杀了它!”

“杀了它!”

在一片欢呼声中。

我用原本被他抓住的脚,踩到他的肩上,以一种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双目通红的在他头侧轻语:“对不起,我今天没法让你活下去,但今后,我会让更多同胞生存。”

咚——

我提起丧尸的头狠狠撞在了玻璃墙上。

一道宽厚的黑色血迹从上而下,坠入擂台。

我站在黑色的屏框之后,看着下面疯狂呼叫、嘶吼的人,默默转身走了。

“铭哥!”

少年腿脚利索地追了过来,“你今天帅呆了!而且好快!”

我拍了拍他的背,顺便擦干净手上的血,“我弄这个赚的钱,你拿去给刚刚那人的女儿。”

“哈?”少年一脸迷茫的表情,“你不拿去酗酒了啊?”

我操。

难怪被闵照鸿抓回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了,感情是自己作死。

“不了,你快去。”

“嗷!”

少年应了一声,蹦跶着跑走。

我看了眼他的背影,又看了眼渐黑的天色。

何必呢?

这里面的人,迟早都会死在我发起的战争中。

我又何必再做这些伪善的事?

第53章

“铭哥!”一个小胖墩半路把我截下, 手里还拿着把铁勺, “吃饭吗?”

我瞅了眼他身上的膘:“可以不吃吗?”

“能说不行吗?”他打着商量道, “我给你免单, 进去坐坐嘛。”

免单?

我心里打了个突。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刷脸吃饭?

嘭!

酒吧入口处的喷漆铁门被人踹开。

原先聚在吧里的人纷纷涌出,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街道上,点烟聊天,时不时瞟我两眼。

“走吧走吧!”小胖墩见状, 更来劲了, “我给你准备了自家酿的梅子酒,还有电视机!”

电视机?

我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回去,改口道:“那走吧。”

“诶!太好了!”

小胖墩迈起小碎步,带着我往前走了六七米, 转身进了一家中餐馆。

而街上的那群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全来了。

“等等。”我站在餐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人立马就不动了, 站在原处抽烟磨蹭。

“铭哥, 怎么了?”小胖一脸神秘地问我。

我摇了摇头。

这么蹩脚又明显的跟踪, 还不带敌意, 应该没事。

“走吧铭哥,我店里的爆炒腰花一绝!”

小胖撩开塑料帘子,乐呵呵地搓了搓手。

“哥!你真把铭哥请来了?”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一甩一甩地走来。

我从小胖墩伟岸的身躯后探出半个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就愣住了。

小姑娘挺漂亮的。

高高瘦瘦,又白净, 看样子只有十三四岁。

但唯独那双眼睛太像卜凡了,就连她看我眼神也是。

“铭哥!”

她活泼的声线会在末尾处往上翘一下。

这不是卜凡。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那个会叫我“如生哥哥”的小孩了。

“唔。”我看着她手里的菜单,提前吱了一声,“我不吃东西,拿包烟就行。”

“好,”小姑娘犹豫了一下,“那就必须去吸烟区”

“别别别,”小胖墩赶紧给妹妹使了个眼色,“随便坐!”

但还没等她动身,我就已经绕过小胖,直接往吸烟区去了。

我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菜馆里的装修。

有点简陋。

却很用心。

一眼就能看明白,他们兄妹俩是广香本地人。

“铭哥!”小姑娘小跑着追来,见我瞪着那条瘸腿的木板凳,立马羞赧地拖走了,“我去换一根好的。”

“恩。”我随口应了应,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去开电视了。

“最新新闻,科研部就前两日发生的“猎枪误伤”事件作出回应,在承诺赔偿伤者损失的同时,决定全面回手第二代猎枪,并将在三月后发行第三代”

电视机上闪出了一段视频。

我拿起烟盒抖了根烟出来,靠在桌边看。

画面上。

一个运送海鲜的冷冻小货车被黑铁猎枪锁定,原本空出的铁片间隙溢满了蓝色光亮。

一秒之间。

屏幕被光亮整个覆盖,而小货车也发出剧烈的碰撞挤压声。

待亮光消失后。

小货车的下半部分变成点点火星,连带着司机的两条腿一起没了。

哐。

只剩半截的货车砸在地上,冒出层层黑烟。

画面开始剧烈摇晃。

我正看得入神,外面却突然吵了起来。

“不要!!哥哥!哥哥救我!”

“你干什么!放开她!”

“你这店子又脏又破的,老子肯进来都是给你面子了,怎么不识好歹呢?”

“真是抱歉,我家店小,容不下各位大爷。”

“找死呢?”

我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不对,立马起身走了过去。

“其他事,我们都好说,但我妹妹,你们不能碰。”小胖墩把她妹妹护在身后,脸上不卑不亢。

“你跟谁倔呢!”那人一把捞起桌上的酒瓶就要砸!

咚!

玻璃缸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铭铭哥”小胖墩愣呵呵地看向我,带着几分求助。

“抱歉抱歉,”我踩过玻璃碴,朝他走去,“手抽了。”

大家齐齐看了眼原本放在桌子正中央的酒缸。

似乎很担心我抽出手癌。

我站到小胖身前。

即便没有开口。

大家也都明白“铭哥”的意思了。

刚才准备动手的那人也把酒瓶放下,笑呵呵地递了根烟。

我没接。

自个儿找了根木凳坐下。

“那是什么?”我指着小姑娘脸上的牙印,笑着问,“谁干的啊?”

“不是我!”

“也不是我。”

“是马戈必。”

刚才举瓶子的那人被推了出来,他诧异地回头看了眼:“不是,感情我一个人当替罪羊呢?你们不也想亲一嘴儿的吗?!”

我盯着他仔细看了一会儿。

在他脸色越来越菜之前,松口说:“这家的酒好喝。”

“啊,”他瞥了眼酒瓶,敷衍道,“是好喝。”

“那你喝了吧。”我指着碎玻璃渣上的酒。

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放屁呢!那是人能喝的吗?”

我瞄了一眼小胖,然后斜眼指了指大门。

他明白后,立刻拉着妹妹走开了。

“不能碰的人,你都敢碰,不能喝的酒,为什么不敢喝。”

我的话音刚刚落下。

屋内就响起了巨大的关门声。

小胖放下卷帘门,装上了地锁。

“你关门做什么!什么意思!”马戈必噌的一下站起来。

我也跟着起身,双手揣在连帽衫肚前的兜里,默默握住了刀。

“别别弄得这么紧张啊。”

“就是,大家出来谈生意的,又不是抢地盘。”

“马戈必,你给铭哥道个歉吧。”

“不行,”我抢在马戈必开口前说,“要么我割,要么你自己来,反正今天你这张嘴,不可以留。”

“我操”马戈必一脸发青,“艾铭你疯了?你跟这家人有关系?”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等等铭哥。”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突然走过来,二话没说,从腿上拿出一把上膛的枪,直接打飞了马戈必的上嘴皮。

“啊啊啊!”马戈必捂着嘴,鲜血直流。

“这样行吗?”女人问,“我帮你割,你帮我做生意。”

周围的人闻言,瞬间惊了:”我操?还有这种操作?我们也可以割啊!铭哥,也跟我们合作吧!”

到底是什么生意?

我没吭声。

他们便自作主张的一人一刀,把不停惨叫的马戈必割得不成人样。

小胖捂住妹妹的眼睛,躲去了厨房。

“铭哥。”女人在我身边坐下,撩了撩裙子。

我双手撑着下巴,向左平移了一个位置。

她嗤声一笑,随后正经起来:“我们公司新出的第二代蓝刃,可以让丧尸感受到痛觉,绝对顶用,三天后的展会上,想麻烦你用一下。”

武器公司?

产品展会?

我总算听懂了一句人话。

“为什么要找我,你也不错啊。”

她笑着摆了摆手:“不行的,我哪敢跟丧尸近身搏斗,到时候效果不好,银鹰的那些老总怎么肯付钱呢?”

我也笑了。

要是武器够好,还怕身手差?

“行。”我一口应下了。

正好我也想知道,他们到底都弄些什么武器来对付我们。

“铭哥!我们公司也”

“铭哥铭哥!还有这里!”

其他人见事成了,立马围了过来,给我点烟递茶。

我正想拒绝,余光却瞥到电视机上,然后倏地定住了。

“近日以来,我们严加防范,不停增加广香区以内的人员部署,相信很快”

电视机上。

一群身穿黑色战斗服的人从武装车上跳下。

我愣愣看着,就连手上的烟掉到裤子上都不知道。

“诶火火火!”周围的人一通乱吼。

甚至有人把茶水泼到了我的裤裆上。

但我统统没有在意。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机,希望摄像头再往左边移一些。

刚刚一闪而过的那个人是赵四阳吗?!

“铭哥?铭哥你怎么了?”有人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滚开!”我一脚把他踹到地上,死死盯着屏幕不放。

但很可惜。

新闻跳转,已经播完了。

自始至终,我只看见了那人的小半个侧脸。

但我仍可以确定他不是赵四阳。

我在心里发出一声失望至极的低鸣。

不仅气势比不上,轮廓也更圆润,而且他还有头发。

他不是赵四阳。

赵四阳已经死了。

他只是长得有点像而已。

“你怎么无缘无故打人啊?!”

“艾铭!你也别太狂了!”

“艾铭!我们问你话呢!”

我站着听他们骂了半天,正准备喝口茶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就是艾铭啊!

“对不住了,刚刚腿抽筋。”我蹲身把人扶起来,不怎么走心地找了个借口。

“你!”

“所以作为补偿,我答应刚刚那件事。”

“你”他强行把嘴里的脏话拐了个弯,“你人真好。”

“是的。”

当晚。

小胖餐馆里的闹剧终于结束。

我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关门,看向了地上的马戈必。

该怎么处理呢?

“等等!等等小樊!”小胖追着妹妹从厨房里跑出。

我看着提刀而来的小姑娘,退了一步,贴在门上。

然后就见她砍死了马戈必。

我操。

太凶狠了。

“啊”小胖也被妹妹吓到了,“你怎么,怎么可以”

“不能留他!要是放他走了,他以后肯定会回来报复我们!”小樊抹开脸上的血,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脸侧的牙印。

“你又要做什么!”小胖见她往厨房里跑,赶紧跟了上去。

我皱了皱眉,也跟过去了。

可别出什么事

滋啦一声。

我刚踏进厨房,就见小樊拿起火炉上烧水的铁壶,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别!”

“不不不!!!”

小胖一手拍开铁壶,可已经晚了。

小樊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大疤,盖住了牙印。

我忽然觉得,马戈必死得太容易了。

“唔”小樊抠住灶台,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水更是一刻不停地往下淌。

“樊樊!”小胖哭得直抽。

“好了,”我叫开小胖,带着小樊往外走,“先包扎。”

“铭哥,谢谢你。”

小樊坐到板凳上,仰着脸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一痛,赶紧移开视线:“我没做什么。”

“不,你今天要是不在的话”

“我要是没来的话,马戈必他们也不会来,你更不会有事。”

小胖走到桌前,听了这话后,脸上一片惨白。

他接过我手里的药箱:“我来吧铭哥,都是我的错。”

我拖过板凳,坐下,有些不解道:“错?你哪里错了?错的是那个畜生。”

所以他已经死了。

一时间。

半大不小的餐馆里。

除了小樊的痛呜声,就只剩下电视声。

我单手扶着额头,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就走?

“今日,银鹰部队”

电视里的新闻还没播完。

“公布了关于智尸的最新资料,有以下三点:一,智尸位于广香区;二,智尸会变装易容;三,他就隐藏在各位身边。”

咚。

桌上的水杯被小胖碰倒。

我看着水流漫过,继续用手指敲击桌面。

嗒,嗒,嗒。

电视里仍在继续播报:“所以,我们在此发出最新通告!各位市民一旦发现身高在173之间左右的男性,请务必用力拉扯他的下眼睑,并观察是否出现两层叠加”

咚。

我敲在桌面上的力道忽然一重。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会变装易容的?!

我不动神色地抽了抽手指。

暴露?

不可能,要是暴露早就被抓了。

而且他们还不知道我在广香福利院,那就说明申北归还没出卖我

他没有出卖我!

那他怎么活下去?

就在我脑子打架的时候,一只纤细的手伸到我眼前,并企图捏住我的眼睑。

我猛地往后仰了一下!

当的一声!

板凳栽倒在地。

我抓着小樊的手,眼中全是狠戾:“你做什么!”

“铭哥!”小胖赶紧拉住我,“小孩子不懂事,你别!”

完蛋。

反应过头了。

气氛霎时变得有些紧张。

我僵了僵,有些不自然地解释:“我不喜欢别人突然碰我,职业病。”

“是是是,”小胖立马给了我一个台阶下,“拳手嘛,应该的。”

我点点头,松开小樊,转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不用!铭哥,你看你这是做什么!我来就行!”小胖抢下我手里的玻璃碎片,却不幸划伤了我的手。

“你不是铭哥。”小樊坐在一边忽然说道,“他虽然话少,但从来不会凶我。”

“诶,怎么可能”小胖看见我手上流出的黑色血液,立马没声了。

啪。

手指上的黑血滴到地上,和酒水混杂在一起。

我缓缓抬头。

用猩红的双眼盯住了对方。

第54章

“铭……铭……”小胖两腿一软, 直接坐在了玻璃渣上。

我疲倦地叹了口气。

他立马激灵一下, 回神过来, 一手按在地上, 被扎了满手的血却浑然不觉, 反而拉着我手上的小口子,紧张说:“抱歉铭哥,是我没注意, 划疼了吧?我给你上点药?”

都这地步了, 还想装傻揭过去?

我冲他呲牙笑了笑,没心没肺道:“不疼,丧尸哪知道疼啊!”

“……”

小胖缓缓松开拉着我的手,像是怕惊扰到我一样, 轻轻咽了口唾沫:“我们不会举报你的, 真的不会!”

真的不会?

你说了不算数。

我听了不敢信。

再次叹了口气,我趁着膝盖站起了起来, 低头看着他, 眼里一片默然:“对不起, 我不相信。”

“可我……我……”他一时词穷, 憋得满脸青红。

咔嗒。

木凳被人拖动,发出轻响。

我回身看着小樊。

她用纱布包着半张脸,每说出一个字,伤口就牵连着整张脸疼到变形:“你现在杀了我们也没用,你的特征已经被公开。等你明天再出门的时候,一切就不一样了。”

她说话的语气, 仿若三四十岁的大人。

就连这种少年老成的气质,也和卜凡很像。

我侧了侧眼,没有和她对视:“所以呢?你想用什么跟我谈判?”

“用整个广香区的人力帮你藏身,来保下我和我哥,今天的命。”

小樊刚刚说完,她哥就坚决出声反对:“不可以把其他村民牵扯进来!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什么叫自己的事!广香区早就该反抗了!”

小樊忽然大声。

“广香区在国壁里一直被欺压!即使大家没有明说,但谁不是一搭上点关系就赶紧往外跑!老弱病残,孤儿寡母全被赶来这里,给中心区、生活区做服务,但到头来还要挨欺负!这是什么道理?”

小胖还想反对,但一抬眼就看见了自己妹妹脸上的伤疤。

他顿时蔫了,嘴里小声念叨一句:“这世道本来就不讲公平的。”

“那我硬要让它公平呢!”

小樊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决定了她以后的路。

我看着眼前这个半脸残缺的小姑娘。

她在一夜之间接受了末世社会的洗礼,摒弃最后一点天真,被撕扯着,长大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洛樊。”她回答我,眼里没有任何的畏惧。

在末世里,是不能单凭年纪去估摸一个人的,要看本事。

而我现在急需的,就是有本事的人。

“我可以帮你,”我琢磨了一下,认真道,“我可以让广香区成为国壁里最富裕的地方。”

洛樊和洛宽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但有一个条件,”我继续说道,“今天,你们之中,只能活一个。”

“不行!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那太好了,小樊活下来就行了。”

他们两人同时回答。

我仔细瞅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像作假,这才稍稍信了三成:“你们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广香福利院。”

照理说。

广香福利院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方。

毕竟我当初告诉过申北归,让他用尽手段活下去,哪怕是出卖我。

所以福利院的暴露,在我看来,只是迟早的事。

但闵照鸿却十分笃定地告诉我:“不可能,他们不会说。”

而时间也证明,他说对了。

那……申北归还活着吗?

我不大敢细想。

“怎么?”闵照鸿对于我们的突然造访并不惊讶,“出问题了?”

我收起袖子里的刀,让洛樊他们先进去。

然后关门,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哦,”闵照鸿老神在在地点了个头,又瞄了两眼洛宽,“哥哥留下吧,妹妹跟你走。”

“你们要把小樊带到哪去!”洛宽立马急了。

洛樊也懵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你要把我哥留在这里当人质?”

“什么?!”洛宽一脸迷茫的表情。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的。

就算要留人质,也应该是留他妹妹,而不是他啊!

我没有理会洛宽的抗议,直接把他关进了一间小屋。

期间,洛樊一声没吭。

我站在屋内,看着四处都还亮着的灯光,挑了挑眉:“你知道我今天要回来?因为新闻?”

一说起这个,闵照鸿瞬间就严肃了:“对,如果你没来,我就去找你了。这事有点突然,你认为是哪里泄露的信息?”

“说不准,”我想了挺久,也没想通,“他们知道我在广香区并不奇怪,毕竟我在动物园里的藏身处应该暴露了,但……易容变装……”

我忽然想起在公交车上和许安年擦眼而过的事。

……不可能。

谁能仅凭一个眼神就认出一个人?

“怎么?”闵照鸿见我脸色不对,立马追问。

我挣扎了一下,还是把这种可能性告诉了他。

“不可能!”他果断否定了。

“啧……先别管这个。”反正都已经泄露了,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国壁已经开始加紧追查了,我必须尽快离开。”

闵照鸿闻言,来回走了几步,脸上难得有些焦急:“计划一旦提前,所有节奏就乱了,而且人手也不够……”

“我这里有人。”洛樊忽然说道。

闵照鸿的视线在她脸上多留了片刻,然后看向我。

“今晚就开始行动,”我看了眼日期,“正好明天是污水回收的日子。”

第二天,中午。

洛家的餐馆里。

电视机上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我手里端着碗粉条炒肉,盯着屏幕边吃边看。

“据广香区的污水回收部反应,今日凌晨,他们在执行粪水回收工作时,惨遭劣性恶作剧,有人将微型炸弹置于水池内,导致他们在回收过程中被炸了一身的……”

我看着电视上的配图,哽了口粉条。

“因此,已有半数以上的工作人员进行罢工抗议,数万家生活污水无人回收,即将堆积……”

“铭哥!”

长着一脸“我是你跟班”模样的少年跑了进来。

我两口扒拉完粉条,对他点了点头。

“今晚的擂台去吗?”少年顶着两个黑眼圈,身上还有些粪香。

没错。

他就是昨晚“丢炸弹小分队”里的其中一员。

“不去,”我把碗搁下,“明天直接参加展览会。”

他有点失望的“嗷”了一声,随后又兴致冲冲地从包里拿出了一把蓝色短刀,压低声音道:“偷到了。”

这么快?!

业务很熟练啊……

我接过短刀,用刀尖轻轻戳了一下手心。

疼。

是真货。

“怎么样,你们有办法做出一样的吗?”我把刀放回他手里。

“呃……我读书少,”他别扭地揉了揉鼻子,“要看洛樊她能不能找到刘老师。”

“找我吗?”

一个咬字特别用力的苍老女声传来。

我呆了一下。

然后难以置信地扭头望向门边。

满头白发,皱纹堆砌的女人杵着一根手杖,走了进来。

仿佛多年前。

她一手拿着茶盅,一手拿着化学书走进教室。

“刘……刘老师……”

我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在这里遇见故人。

她走到我面前,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问:“你就是艾铭?”

艾铭?

我嘴皮颤了颤:“恩。”

“就是这把刀?”她拿起第二代蓝刃看了看,“我做出来就能改变广香区的现状?”

“是。”

“你怎么只会说一个字啊!”她毫不客气地用手杖打上我的小腿。

可打完后,又发现不对,有些不好意思道:“哎……老糊涂了,差点把你当成我的学生,没打疼吧?”

没。

你以前打得比这用力多了。

我看着她腿上的义肢,心里闷得发慌,没来由地问了句:“我像您的学生吗?”

“是啊,”她跺了跺手杖,保持平衡,“以前班上有个叫胥如生的崽子,皮得很,我可管不了,只有他们班长吼得乖,你和他……也不像,我刚刚是老眼昏花了吧。”

刘老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两个娃娃过得怎么样……”

不怎样。

一个死了。

一个还不如死了。

“铭哥!”洛樊从刘老师身后走出,有些不解地看着我,“你怎么哭了?”

我摸了摸眼睛,干的。

洛樊摇摇头:“你刚刚表情很奇怪。”

“咳,”我清了清嗓子,“说正事吧。”

刘老师闻言收下了短刀:“找人帮我弄点材料,明天展会前能做好两把。”

“那就够了。”我起身,下意识地拍了拍刘老师的袖子,她以前写黑板字,袖子上老沾灰。

“我送您老出去。”

我走了两步,却发现对方没动。

“老师?”

“啊……在……我在,”她主动握住我的手,有些发抖说,“人老了,你扶着我走吧。”

“……好。”我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把她扶稳。

“以后,还能再见吗?”她苍老的声音早已没了当初的厉色,多出几分不舍。

“我……”

“艾铭!我草泥马!”一声怒斥打断了老子的话。

我倏地拉下脸色,看了过去。

一群不认识的人。

肌肉发达,手缠绷带,脸上还有青斑。

拳手?

“什么事?”我直接朝他们走了过去。

他们反而怕得节节后退。

“你你你是不是智尸!”

“对!之前看你和智尸打擂就觉得奇怪,正常人有不怕的吗?!”

“而且你也只有173吧?把眼睑拉下来看看!”

只有一米七三?

我转身就走:“不好意思,你们找错人了,我有一米八。”

“放,你,娘,的屁!”

十来个人一拥而上,伸长爪子就想往我脸上抓。

我立马按住了左手臂里的刀。

杀了他们?

“你们做什么!”

刘老师突然加速走来,一根手杖伸出,挡在我前面。

“好好说话!动什么手!”

“死老太……唔……”领头那人被捂住了嘴。

他身旁的同伴赶紧低头道歉:“刘老,刘老您千万生气,这人是个傻子!”

“是吗?”刘老师冷笑了一声,“那你们来做什么的?”

“就……”他们瞥了我一眼,“协助国壁清除丧尸嘛,以防万一。”

“胡扯!”刘老师低斥一声,然后抬手就捏住了我的下眼睑。

我猛地惊了一下。

差点没忍住把人掀开。

“看见没?!”她极快地拉下又松手,根本没给人看清的机会,“哪里有什么眼睑叠层!我自己的学生,我还不知道吗!轮得到你们来欺负?!”

霎时间。

寒冰万丈覆盖的铁甲中,一滴滚烫的岩浆坠进心口。

呲啦一声。

冒出了一串白烟。

她都没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仅仅认出我是她的学生,就像以前一样,挡在我身前,驱尽了所有阴霾。

“这……铭哥是刘老的学生?”他们有些不明所以。

“关你屁事!”我懒得找理由,直接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然后成功得到了刘老师的一鞭手杖。

“这事儿就这么算了?”领头那人眼看大家想走,有些不甘心。

“他他妈有刘老护着,你要硬杠?”其他人挥挥手,不奉陪了,“刘老这些年给广香区捐了那么多钱,还拒绝科研区的邀请执意留下来,这份情,我们必须还。”

闹剧结束。

而“艾铭绝不是智尸”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人跑来给我“拉眼睑”了。

“老师,谢谢你。”我想再去扶她的时候,却被躲开了。

“如生……”刘老师用褶皱干裂的手抹了抹眼睛,“老师当初是怎么教你的?”

我垂下手,心里一片默然:“……宁可卑微如尘土,也不能扭曲如蛆虫。”

“那你做到了吗?!”她用手杖使劲敲击地面,声嘶力竭地问我。

“没有,做不到,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看了眼天色,再次伸手去扶她,“老师,我送你回去。”

嘭。

木质的手杖狠狠打在墙棱上,碎了成了两截。

“你不是我的学生,胥如生才是。”

说罢,她一步一顿地走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层假皮。

“铭哥?怎么了?”

“果子,你去找工厂,我留下来陪铭哥。”

少年被洛樊支走了。

洛樊找来的人,都不知道我是智尸。

他们只是单纯为了帮助广香区,才仗义出手的。

洛樊走到我身侧,捡起地上的手杖:“进去吧铭哥,银鹰最近很活跃,小心被查到。”

“你为什么不举报我?那样不也可以过上好日子?”

“不,我一个人过好日子,算什么好日子?我想要的是,整个广香区翻盘,让他们来伺候我们。”

我侧眼看了下洛樊的脸。

这和推翻国壁有什么区别?

小姑娘心思太沉。

一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而且,我哥还在你们手里啊。”她突然天真一笑,配上那张毁了大半的脸,反而渗人。

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乎洛宽的死活。

……

一天后的武器展览会上。

我成功拿到了刘老师制作的红刃,在抄袭蓝刃的基础上,做了一定的改良。

“铭哥!”果子又狗腿地跑到我身侧,“你这样做,不怕被他们报复吗?”

我扫了眼不停给我抛媚眼的浓妆女人,还有前天出现在餐馆里的群众。

怕什么。

反正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就看谁更坏了。

这次的擂台十分特别。

上面不仅挤满了丧尸,还挂满了武器。

而擂台下也无人喧哗,一圈座椅全留给了投资商。

“铭哥——拿我们公司的散弹枪——”

上台前,有人小声叫我,随即又被闷拳打没了声。

“欢迎各位老总!咱们老规矩,废话不多说,大家有看中的就直接下标!!”

全场的气氛在无声中抛到了最高点。

“照例!这次上场的还是我们铭哥!艾铭!”

钢化玻璃门打开。

我冲里面的一群丧尸吐了吐舌头。

一丝丝人血气从我嘴里的血袋散出。

刷的一下。

所有丧尸都看了过来。

我随手捞起一把枪,两三下,就把枪送到丧尸嘴里,让它咬断了。

“啊啊啊!oh!No!”台下登时发出一声尖狂的哀嚎。

我没所谓地又拿起了一把长刀,再次把它葬送了丧尸手下。

一轮又一轮的猛攻下。

最后幸存下来的。

只有我一直拿在手里的红刃。

“打擂结束……”广播里的女音带着几分不确定,“最后,最后剩下的武器是……红刃,呃,洛氏第一代红刃!”

哐。

钢化玻璃门再次打开。

擂台下的投资商纷纷离去,手里的支票和订单全落在了洛樊手中。

“我操!这算怎么回事!艾铭你玩我们呢!”

“妈的!不算数!重来!”

“什么几把红刃?老子听都没听过!”

场面瞬间脱离控制。

我在人群中抓起洛樊,带着她往外走。

“不许动——所有人站在原地——”

一个突兀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

骚乱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地向四处涌动!

“是银鹰!快跑!!”

砰砰砰。

数发枪响,不再是以往的威吓。

“啊啊啊!死人啦!!”

“银鹰杀人啦!”

“银鹰疯了?!壁内市民也敢杀!”

“安静——”

战斗靴带出的跑动声忽然消失。

我倏地侧头看向右方,两列黑色队伍呈V字排开,把地下擂台彻底包围。

一个人,从V字底端走来。

正是许安年。

“举枪,”许安年直接下令道,“反抗者,枪决。”

一时间。

周围全是举枪拉栓声。

“铭哥,”果子悄悄拉我一下,“走擂台下面,那里有条路,是放丧尸用的。”

“嘘。”我按住他的嘴,让他先别说话。

“等等!”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气派十足地睥睨着银鹰,“这事儿我不管,我要先走了。”

“你谁?”许安年身边的一个矮个小伙子问他。

“我是银鹰资源采购部的部长。”那人挺了挺肚子,还相当的骄傲。

矮个小伙却瞬间黑了脸,他有些心虚地瞟了眼许安年:“许队,要杀吗?”

“丘队,这是你的管理范围。”许安年顶着两个黑眼圈,整个人阴森森的。

丘队?

我脑子里豁开一个大口。

猛然间想起了,那天在对讲机里说话的那个人,就是他。

就是他杀死了卜凡和赵四阳。

“铭哥?!”洛樊一把按住我,带着几分警告道,“你要做什么!”

“放开!”我压低声音,看向她。

她却倏地抬手捂住了我的双眼,然后在我耳边小声说:“冷静点,你的眼睛变红了。”

我吐了口气,现在的确不是冲动的时候。

“那……”丘队顿了一下,“这位什么部的部长,私下勾结不法武器制造商,给银鹰和市民带来了安全隐患,就地枪决!”

“什……”么字还没出口,他就在枪响声中没气了。

“剩下的人全部关押!”

丘队一挥手,两侧的黑袍作战队立马行动。

“不,不行!被抓到就完了!”

“大家拿武器啊!进了牢就别想出来了!”

轰然一声。

乱战打响的同时。

我带着果子和洛樊,伸手关上了擂台下的小门。

“这里能跑出去吗?”我弯腰撑着头上的墙壁,问果子。

他带头往前跑道:“能!外面是黑市的丧尸买卖口!”

“跑快点!”洛樊的催促声刚刚落下。

我们身后就响起了令人毛骨悚人的开门声。

吱嘎。

“嘘——”

我拉住他们两人的脚步,停在了拐弯处。

“报告丘队!这里有一个小门!”

“刚刚有人进去吗?”

“……呃……没有!”

“呵,”许安年的冷笑声一出来,我后背就不由凉了一下,“没有?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要我教你们几次?这里分明少了三个人!”

“那……”

“追。”

“走!”我拍了拍他们的背,结果拍到一手的汗。

“啊……啊啾!”

果子憋红了脸,最终还没忍住,一个喷嚏打出来,身后立马就传来了交错的战靴跑动声!

“快跑!”

曲曲折折地通道里,身后的脚步声一刻不停,并且越来越近。

“马上就到出口了!”果子从前面递给我一个小型炸弹,是他昨晚炸粪坑剩下的。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丘队的怒吼声传来。

我立马往前一扑!

随即往后丢出了手里的炸弹。

“使用‘反炸弹猎枪反应’!”身后霎时闪现一片蓝光。

我后脑勺一阵发麻。

在扑出通道口的瞬间,就立马爬起,提着洛樊和果子往旁边跑!

咚。

通道内发出一声闷响。

炸弹发出的火光被蓝色电光带出,在我身旁坠响!

而许安年他们,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

“铭哥……”果子害怕地退到我身后。

洛樊则和我并肩站着。

“你是谁?”许安年冷冰冰地盯着我,像一条毒蝎子。

我有些恶心地移开视线。

实在接受不了当初那个温润体贴的人,竟然是他装出来的。

许安年见我没有回答,又换了个问题:“为什么要逃跑?”

“傻子才不跑,等着被抓吗?”洛樊替我回答了。

许安年却沉下了脸,侧身对丘队扬了扬下巴。

而后。

一把枪,对准了洛樊的眉心。

“有必要和一个小姑娘较真吗?”我一把捂住洛樊的额头,把她带到了身后,让她和果子站在一起。

丘队也没有开枪。

因为许安年把枪头按下了。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我闭了嘴,认真思考着逃脱方案。

然而许安年却被彻底惹怒了:“我让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操!

疯了吗!

老子都闭嘴了,你他妈还要怎样!

丘队可能有些看不下去了,出来解释道:“我们许队的意思是,让你说话。”

说个屁!

再多说几句就要被他听出来了!

我紧紧闭着嘴。

许安年却忽地泄气了,他回身道:“这三个都押回去。”

“是!”丘队刚刚领命,正要上前。

一道灼眼的火光就从天而降!

在我们不到三米的距离之间,隔出了一道屏障!

“快来!”

一辆眼熟的三轮车停下,我赶紧提着果子他们上车!

“捉住他们!!快开枪!”许安年撕心裂肺的狂吼声伴着猎枪声。

闵照鸿直接把车头丢给我,自己起身掀起了车顶的一块大布!

挡住了猎枪发出的电光!

“走!”

改装过的三轮车一路飞驰,直接奔回了广香福利院!

而福利院的门口,正停着十几辆污水回收车。

今天罢工的工作人员们正在院子里喝酒划拳。

“生活区里的住民已经开始抱怨,受不了粪水堆积的恶臭味,所以他们今晚会统一开车去回收,然后把粪水抛到国壁外!你跟着出去!”

闵照鸿一边说,一边把我带到屋内。

屋里。

躺着一个喝醉的污水回收员。

我立马拽下脸上的假皮,对着他的脸捏了个大概。

然后接过闵照鸿手里的烙码铁片。

“太突然了,我没想到许安年他们会出现,”我站在回收车下面,有些无措,“你怎么办?还有洛樊他们,我刚刚帮广香区抢到了投资……”

“如生!”闵照鸿握住我的肩膀,沉声道,“这些都是小事,别忘了你的最终目标,不要拘泥于这些,走吧!”

“我……”

广香区上空的阳光渐渐散落。

黑夜就要来了。

我戴上工作帽,拍了拍闵照鸿的肩膀,无声胜有声。

数十辆回收车迎着月色,一同开向了国壁东门。

随着距离渐渐缩短。

我握着手里的方向盘,反复敲击,心不知为何反而提了起来。

总觉得,事情并不会那么容易。

可万万没想到。

糟糕的预感,总能成真。

一排漆黑的武装车,停在前方,拦住了去路。

这里距离东门还有七八公里。

我绝不可能闯过去。

如果束手就擒地下车,那肯定会立马暴露!

我操!

这次又是怎么泄露风声的?!

心下一横,我直接调转车头,往回开了过去!

呲啦呲啦。

一阵电流声窜上车尾。

不好!

是猎枪反应!

我当机立断开门跳车,滚到了路边的沙地上!

“不许动!”

许安年的声音仿佛散着冷气。

我瞪着两双猩红的眼睛,回头看向了他。

“果然是你,”许安年阴冷一笑,“也只有你才会想出这么蠢的方法了。”

我默默环上左臂,在摸上刀刃的前一刻。

一颗子弹飞出,向着我的眉心而来。

“别开枪!”汪鸣朗不知从哪大喊一声!

可已经晚了。

我亲眼看着许安年枪中的子弹,没入了自己的头颅。

一阵冰凉和暗黑中。

意识消失了。

第55章

我的视线越过许安年手中的枪, 跨过巍峨耸立的国壁, 最后停格在了没有星月的夜空中。

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交锋厮杀。

却没有一种像现在这样, 束手无策。

当后背摔在湿软的沙土上时, 仿佛整座国壁都压倒在身。

再也起不来了。

……

“如生……如生……快起来!”

温暖的被窝外, 传来我妈熟悉的大嗓门。

“快快快!要迟到了!”

“不……不起……”

我死死拉住头上的被子,脑子里一片混沌,分不清虚实, 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快点!人家湛战还在楼下等你呢!”我妈一把掀开被子, 扯着睡衣领子就给我揪了起来。

我迷愣地看着她,脸上一阵冰凉。

“怎,怎么了?”老妈被我吓了一跳,伸手给我抹了把脸, “做噩梦了?”

噩梦?

我看着滴在被子上的眼泪水, 点了点头。

“啧啧啧,瞧你这出息, 做个梦都能吓哭, ”我妈特嫌弃地瞅了我两眼, “赶紧收拾收拾出门, 回回都让湛战等你,好意思不?”

湛战?

心口莫名一紧。

我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撒着一只拖鞋就往外跑!

“诶诶!回来!书包!”

“不要了!”

我猛地一把拉开屋门,咚的一声砸在墙上,噔噔噔地冲向楼下!

小区门口。

湛战果然等在那里。

他看见我后,抬了抬手里的豆浆包子:“快来吃!要冷了!”

“湛……战……”我一边喘气, 一边盯着他,鼻子发酸。

“我……操?”湛战有些不可思议地皱了皱眉,“老子给你带了这么多次早餐,你他妈的终于感动哭了?”

“放屁!”我又哭又笑地叫他,“湛战!”

“干嘛?”

“战爷!”

“老子在这儿呢!”

“湛战!”

“你他娘的叫魂呢!快过来!”

我抹了把脸,刚刚抬脚准备过去,就被人拉住了手。

“谁?!”

在我回身的刹那,脑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电流蹿过。

嗡的一声!

黑幕像锅盖一样罩下,笼盖四野。

突然之间,什么都没了。

只有一个红色的小点在不断向我靠近。

并且越来越大。

直到面前。

我才看清,那是个浑身浸血的少年。

“如生哥哥……”他皮开肉绽的手中,还拖着一个小熊布偶,“你不帮我报仇了吗?”

“什么?你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撞在胸腔上咚咚直响。

“你忘了吗?”他指了指身后,那里堆着一片尸山血海,而我妈和湛战,也在其中。

“怎么……可能……”

“胥如生!”湛战走进黑幕,拉住我的手往外走,“跟我来!”

“可……”我往前迈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少年。

他手上的小熊掉在地上,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卜……卜……”我张了张嘴,却始终不能叫出他的名字。

“快走啊!”湛战把我拉到了黑幕边缘。

我试探着跨出一只脚,可脚跟还没落下,一声爆喝就从天而降!

“胥如生!再敢往前走一步!老子就给你断腿!”赵四阳的声音一起,我就立马吓得缩回了腿。

“怎么了?”湛战用力拉了拉我的手腕。

嗒。

我上手的木珠撞在他的手表上,发出了极轻的声响。

而我的脚也彻底落回了黑幕中。

“湛战,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对他笑了笑:“死太容易,活着才难。”

“……”湛战猛地握紧我,随后又松开。

我拍了拍他的肩,立马回身向少年跑去!

怎么会忘呢?

怎么可能忘!

“卜凡——”

啪。

木珠裂开了一个细缝。

啪,啪。

随着细缝越来越大,木质表面整个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色结晶。

“时间到了。”

是那个智尸女人的声音。

“你该醒了。”

“什么意思……”

我的话才问道一半,脑中又是一疼。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只剩一块木板了。

梦中梦,消失了。

我愣了片刻,才把自己从中完全抽离出来。

可……这他妈又是哪儿?

我抬手摸了摸头上的木板,心里有些发毛,怎么……有点像棺材?

但触感比之前真实。

叩。

我屈指敲了敲,实心的。

操!

我立马伸长了腿,往下一踢,不出所料地碰到了一块木板。

而左右两边也是一样。

……还真他妈是口棺材?!

我在狭小的空间里勉强翻了个身,弯起右腿半跪着,用左肩顶了顶棺材板。

纹丝不动。

妈的。

埋得还挺深!

等等……

谁埋的?!

如果之前都是在做梦的话……

我往前捋了捋思绪,眉心处顿时一凉。

子弹进入的头颅的感觉瞬间袭来,令人遍体发寒。

对了!

子弹呢?!

我摸了摸自己脑门,并没有伤口。

可我不是被打中了吗?!

到底怎么回事?

嗒。

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滚落,掉在了木板上。

一股浓郁的智尸气息散出,并不是我的。

那个女人?

我伸手往四周摸了摸。

嚓。

指尖刮过一个塑料口袋,我立刻回手握住。

太黑了。

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呲啦呲啦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地下尤为明显。

我抱着“管他娘的”的心态撕开口袋,从里面摸出了一个手电筒。

啪。

开关按下。

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口棺材。

而我也找到了掉落的东西。

是珠子。

木珠真的裂开了。

我挥开木屑,捡起里面的红色晶体,用手电照着仔细看了看。

眼……珠?

咚!

地面上突然传来巨响,棺材狠狠一震。

悉悉索索的沙土开始流动,围绕着木棺徘徊。

不好。

以刚才的震感来看,这里距离地面应该不超过三米。

如果攻击力度再大一些,说不定就把我连人带棺一起轰了。

怎么办?!

怎么出去?

我看向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还有一张信笺纸。

信纸已经微微泛黄。

上面用黑色水性笔写了一行字——

“无论你在什么时候醒来,切记,这已是多年以后,立马想办法出去!”

没有开头,也没有落款。

“多年?”

这两字就像一记闷棒敲在我头上。

我扶着身侧的棺材板,有些想吐。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我应该是被人救了。

但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让我在这口棺里滞留了很久。

多年,到底是几年?

不行。

必须尽快出去。

还有什么办法……余光瞥见手里的眼珠,心下当即一凛。

脑子太久没用,都快生锈了。

我闭上眼睛,一边发出低鸣,在周围寻找同类,一边尝试再次侵入郭务昴的视线。

“呃……”

刀刮一样的钝痛折磨着眼眶,我有些不适应地闷哼了一声。

一片模糊的水雾之后,视线渐渐清晰。

“这次的作战能成功吗?”

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女人背对着我,她肩上挂着两把猎枪,头发剃成了板寸。

“不好说,胡光这次下了血本。”

这是吴大夫?

他的身形被女人遮了个大半,我不能确定。

“没事,他赢不了我。”女人说着,转过了身。

我看见她的右眼角上有一个银白色的花状纹身,一直沿着额角没入头皮。

既张狂又冷厉。

还带着几分眼熟。

“小美,你别逞强,我最近……”吴大夫从她身后站出,我立马认了出来。

小美?

不会吧……不可能!

我刚刚才把脑子里的猜想压下去,她就走到我面前问:“如生哥哥再也没来过了吗?”

“没有……哎,美美,别钻牛角尖了,都多少年了。”

“吴叔,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叫我陈美。”

陈美……美美……陈甲的女儿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哐锵一声。

心脏几乎裂成两半。

多少年了?

我到底错过了多少年?!

第56章

“老大!有情况!”

随着一声惊呼响起。

房门被拿枪的守卫推开, 一个满脸血污的壮汉跌了进来!

“怎么了?马叔!”陈美大步跑去, 把人扶住。

“胡……”壮汉用左手捏住断裂的右臂, 血肉挤成了一团, “胡光打过来了。”

“什么?!他不是受伤……”陈美脸色一僵, “中计了。”

“他打到哪儿了?!”吴大夫急声发问。

壮汉动了动青灰的嘴皮,有气无力道:“我们……脚下。”

嘭——

一颗飞弹突兀而至,击碎窗口!

所有人应声回头的同时, 巨大的爆炸声带着火焰轰然而起!

美美!!

吴大夫!!

我看见他们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恐, 立马起身上前!

然而白光闪过。

咚的一声。

我撞到棺材板上,摔了回去。

操!

视线从半尸眼中脱离而出。

我稍稍弯曲右手肘,撑起上半身,指甲在木板上抠出五条抓痕, 左手捂着眼睛

, 像是被烧瞎了一样,眼球不受控制的震颤摆动。

没用……

还是不能控制半尸的身体。

妈的!

老子拿这一双眼睛来干嘛!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我一拳砸在棺盖上, 恼怒地低吼出声。

然而这一次, 声波荡出, 范围比原先拓展了数百米。

“咯……咯……”

一个胆怯的低频音调与声波碰撞, 传回耳边。

丧尸?

哪儿来的?

我动了动耳朵,再次发出低鸣。

“咯……”回应声越来越清晰。

“过来。”

我压下心里的疑惑和紧张,试图说服他。

然而。

随着丧尸一点点接近地面上的焦土。

我忽然嗅出了这个味道,悚然一惊。

……是肉饼。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在国壁外吗!

“咯咯咯……”肉饼并没有看见我,急得四处打转。

我估摸了一下外面的情况,除了之前的一次爆炸外, 并没有其他动静,而肉饼也顺利走了过来,应当是安全了。

“挖土。”

我皱眉提醒他一句,然后坐到棺板上,静静等着他动作。

既然是半尸,那就好说话了,毕竟他还保留着一部分思维。

片刻后。

嚓嚓嚓的抛挖声传来。

我顿时缓了口气,趁着这个空隙,试图再次夺取郭务昴的视线。

但失败了。

我甚至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没了。

我的标记消失了。

……那美美他们呢?

是不是也被炸弹轰碎了?

心脏猛地悬起,生怕一看到那血淋淋的画面后,徒然坠地,摔得粉碎。

叩叩叩。

仅仅五分钟后,棺盖就被肉饼敲响了。

这么快?

“谁在那里!在做什么!”一声严厉的斥责骤然响起!

嘭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扑倒了。

不好!

我抿紧嘴角,正想睁眼的时候,眼眶内突然一阵刺痛!

哐。

脑子瞬间一懵,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了木板上。

哗啦,哗啦。

潺潺流水穿过耳膜,一次次冲刷着神经。

原本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

可看见的却不是被橘色灯光照亮的棺材。

而是一片淹过头顶的紫色液体。

这是……什么?

紫色?

貌似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我动了动眼珠,往上看去。

四处涌动的紫水缓缓平息,露出了一个头。

一个女人的头。

她静静闭着双眼,无数细线穿入她的头颅,分支而出,延伸到近千台机械上。

是谁?

我明明已经猜到了,却不敢确认。

直到她睁开了猩红的双眼。

“一级警告……”刻板的机器声立即拉响,液体被旋转的灯光染红,“一级警告,代号Bone,智尸,谢瞒,脱离控制,一级警告……”

被叫做“谢瞒”的女人垂下双眸,微微开启的嘴中发出极其微弱的尸鸣:“……”

什么?

她想告诉我什么?

“出去……快出去!”她的尸鸣声陡然尖锐起来!

我慌忙移开目光,却在玻璃缸的倒影上看见了自己脸……许正孝……是许正孝!

他的头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又是哪儿?

“快出去!”

“快——”

一张由蓝色电流编织而成的大网撒入水中。

“胥!胥!醒醒!!”

“嗬——”我一把挥开身前的人,猛然蹭起,往前爬了两步,又摔倒在地。

“怎么了?”陌生的声音发出询问。

我却无暇顾及。

我抱着自己的膝盖,不停把头撞向地面。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

险些被电网吞噬的意识从剧痛中抽离,逐渐归位。

……差一点就被抓住了。

我缓慢抬起比灌了铅还重的眼皮,脱力般伸展四肢,仰躺在地。

“胥胥……”肉饼说着别扭的人话,站在我腰侧,低头看我。

他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时间的痕迹。

“肉……”

我刚想叫他,一个黑黝黝的枪口就对准了我的嘴。

差点完了。

还有一个人。

我侧眼看向头顶,那里站着一个头缠绷带的男人。

“……你谁?”我皱眉问他。

“你问我?”男人指了指自己,有些夸张地瞪大眼睛,“你他妈从一口棺材里爬出来!我都还没问你是谁,你倒反过来问我?”

他大声嚷嚷一句。

呈“凹”字下陷的土坑边,随即出现了一圈的人。

他们肩扛武器,长裤和背心上血土混杂,一副刚打完仗的模样。

“起来,”他踹了踹我的手,“跟我走一趟。”

我躺着没动,往四周扫了一眼。

被炸开的沙坑将近两米深,而我的棺材恰好偏近中心。

难怪肉饼挖得那么快。

“你听不懂人话吗?”那人又催了一声,手里的枪越挨越近。

我仔细瞅了一眼。

不是猎枪,那就不是银鹰。

而且他们没有看出我和肉饼是丧尸。

……普通市民?

那就好对付了。

“你……”

他刚想说话,就被我截断了:“你们在玩什么!埋就埋了!又把我挖出来算怎么回事?!”

“哈?”他被我唬得一愣,“不是,谁埋的你?”

我冷笑一声,直直盯着他说:“你难道不知道……这颗炸弹为什么会刚好落到棺材上,而你们又为什么正巧发现?”

气氛在沉默中诡异起来。

坑上的人听了这话后,也搞不明白了。

“坤哥!到底怎么回事啊?”

绷带男冲他们招了招手:“是谁发现的棺材?”

“春姐发现的!”

“她人呢?”

“刚刚老大把她叫回去了!说是抓到陈美了!让她去审人!”

美美?!

他们抓了美美……又刚刚打完一仗。

时间点正好对上。

我总算摸清了一点现状。

“行了,别猜了,你是胡光的手下?”我想了想,美美他们之前提到的那个人,“直接带我去见他吧,把所有人都叫上,我们当面谈。”

说完,我也不管对方的反应,直接站了起来。

“等等,”他把手里的枪指向肉饼,“这人又是谁?为什么会来挖坑?”

“当然是来救我的人。”

我一脸“你这他妈不是废话吗”的表情,牵着肉饼就走上了坑。

坑外。

竟然是一个学校的操场。

我有点膈应地回头看了一眼。

妈的。

谁这么缺心眼,把老子埋到跳远场的沙坑里了?!

但同时,我也确认了一件事——

这里,是国壁外。

第57章

“坤哥, 这人什么路子啊?真的要带他去见老大?”

“见个屁!我脑子不够用, 先带回去问问春姐再说!”

“……要绑起来吗?”

“不用, 又瘦又矮的, 像根豆芽儿一样, 甩我车上就行。”

豆芽……呵。

我冷飕飕地吐了口尸气。

肉饼登时抖了一下,有些胆怯地看着我:“胥……胥……”

“嘘个屁啊你!”坤哥一脚踹在肉饼背上,把他踢进了车里, “老子还憋着一泡尿呢!别瞎叫唤!”

“还有你!”他伸手也想来抓我, 却在半道上刹住了。

我看着肉饼身上的脚印,缓缓笑道:“我怎么了?”

“你……”他握紧拳头,把手放了下去,“你也上车!”

挺怂的。

我对他友好地点点头, 一腿垮了进去。

而他也夹着屁股坐到我身侧, 急急吩咐道:“快开车!回孤岛!”

孤岛?

我瞥了一眼车里的电子日历:3029年4月3日。

“那个时间是准的吗?”我就像没话找话一样,随口问了句。

肉饼却若有所感地挨近了我, 眼里浮着一股说不出的忐忑。

“准的啊!当然准了, ”坤哥点了根烟, 叼在嘴里, “太阳能电池,开玩笑,这表就没停过!”

没停过吗?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十年。

整整十年都被我错过了。

也许是因为早有预料,现在反而不震惊了。

“对了,”坤哥抽着烟,慢慢镇定下来, 瞅着我的脸问,“之前就想说了,你眉心那块疤是怎么回事?”

疤?!

我赶紧抬手摸了摸,一片光滑。

“镜子!谁有镜子!”

我慌忙间抬头,正好看到了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

我还顶着艾铭的脸,而我额头上也真的有一块黑色印迹。

是弹痕。

我当时的确被打中了。

那是谁救的我?

他是怎么救的?

又是怎样把我带出国壁的?

所有疑问都指向了我最后听见的那句话——“别开枪!”

是汪鸣朗的喊声。

难道他站在我这一边?

以他之前对许正孝的态度来看,他的立场的确很模糊。

“我操?你至于吗?”坤哥见我一直盯着镜子,有些无语了,“大老爷们的,留块疤算什么?”

思路被打断。

我沉着脸,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哟,还说不得呢?”他嘬了口烟,吞云吐雾地夹紧了腿。

车子开出破败的学校。

压过一片片足有半米高的杂草,驶进马路。

一切都不一样了。

高楼大厦变成残垣断壁。

爬山虎覆盖过一幢幢矮墙,企图把它们卷入地底,当做养料。

我动了动鼻子。

丧尸的味道零星传来。

当车子经过一整片废区时,尸味浓郁到了极点,让我舒服地松了松肩膀。

但……这种情况很不正常。

“坤哥,丧尸又变多了。”我刚想着不对劲,开车那人就出声提醒了。

“管他的,”坤哥嘴上说着无所谓,手里却默默扣紧了枪,“它们要是敢出来就直接撞过去。”

我望了眼日头。

太阳快落山了。

要是再遇上丧尸,不知道还得耽误多久……

美美还在他们手里。

咯——

我发出一声警告性的低鸣,止住了他们蠢蠢欲动的脚步。

别着急。

我也很饿。

但我们很快就能开荤了。

“奇了怪了,”车子顺利驶出废区,司机有些纳闷了,“它们咋突然消停了?”

“消停还不好?快开!”

废区之后。

闯入视线的,竟然是一大片草地。

绿底黄头……油……油菜花??

我越过肉饼,凑到窗边,往外仔细看了看。

不仅有花,还有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田边,正在往一辆武装货车上运东西。

“啧,国壁里的崽子又来收粮食了?”坤哥又烦躁地点了根烟,“这次能换到多少武器?”

“听说不比上次的多,”司机也摸了根烟,拿到嘴里含着,“丧尸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少,这些粮食都不够我们自己吃,还要上交,操。”

“没事,帮里的人能吃饱就行,甭管其他人,大家都靠本事吃饭。”

说着这里,坤哥突然嗤笑了一声。

“只有陈美那群的傻逼才会拿粮食去接济废人,那些个老的、残的就该早点死了,免得浪费资源……”

“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

田地后方忽然响起一阵又一阵的惨叫。

我瞄了眼落进地平线的太阳,又往后看了眼。

一小波尸潮来了。

尽管我刚刚警示过它们,但我离开之后,威压自然也不在了。

丧尸被饥饿驱使,出门觅食了。

司机稍稍减慢车速,不停往后瞟着务农的人群。

“坤哥……救不救?”

“……不。”

“可……好吧。”司机叹了口气,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滋啦。

微弱的电流声贴上车尾。

我顿时颤了一下,立马回头看向那辆武装货车!

它乌黑一片的外壳上,溢出了一层蓝光。

猎枪反应?!

“快!快转弯!”我大声警告的同时,直接起身跨过座椅,握住方向盘狠狠往右一拉!

“别—动——”

“啊啊啊!!!”

坤哥和司机都来不及阻止,小车因为惯性直接翻了出去!

哐,哐,哐。

车子向外滚了十来米才停下。

我抱着头,在满车烟雾中扫荡一圈。

还好。

都没有死。

“咳咳咳……”坤哥头上的绷带被血浸透,他拖着司机爬了出去,“快走!丧尸要来了!”

我则拉着肉饼,从变形的碎窗边翻出。

然而我还没站稳,就被坤哥一拳打在了脸上!

“老子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叫停后面跟来的车辆。

滋啦。

电流声再次在身前响起。

我赶紧拉着肉饼后退两步!

嘭——

刚刚在坤哥眼前停下的小车,眨眼间,没了下盘。

咚!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车顶坠落,带着他兄弟的头,砸了个稀巴烂。

而前方的尸群也被秒杀殆尽。

他们的身体被电刃绞灭成焦炭,只留下一个脑袋。

好险。

幸好被这辆车挡了一下,不然我和肉饼就要被轰飞了。

“回收尸头——”

货车里的喇叭一响,跳下了两个银鹰。

“我操……”坤哥眼睛都红了,“我想要那辆车!”

“哥,大哥,别做梦了,赶紧走。”司机抹了把额头上的血珠,手抖得像弹琴一样,“后……后面还有一大波。”

他刚刚说完。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就消失了。

啪。

两侧路灯一个个接连点亮,照清了从废区里涌出的第二波尸潮。

密密麻麻。

根本分不清个体,就像一整张黑布,翻滚涌动。

并且速度极快。

“走!!!”

坤哥拉开其中一辆车的车门。

我立即自觉地坐了进去,还不忘带上肉饼。

“啊啊啊!”

刚刚下车的两个银鹰,还没来得及回去,就已经被分食了。

他们血液溅到田地里,染红了一片黄花。

“开!开……开车啊!”坤哥一锤子敲在小弟头上,“你愣着干嘛!”

“我在开啊!是车没动!”

“车怎么会不动!”

“我哪儿知道!”

“……你他妈一直踩着刹车!动个鬼啊动!操!!”

在一阵手忙脚乱之后。

已经有丧尸爬上了车尾。

“拿枪啊!你们都傻了吗!不要这样对我啊!”

“枪枪枪!枪呢?!”

“噗。”肉饼突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嘲讽。

我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然后回头扫过那几只丧尸。

“滚下去。”

噗嗵两声。

“诶诶诶!快走!丧尸摔下去了!”坤哥一声令下。

车子终于如愿飙出。

我有些恼火地按了按额角,心想,他们能活到今天也是不容易。

“妈的……”坤哥心有余悸道,“好在老子英明,提前让人给车子打了个蜡,滑滑的。”

“噗……唔……”

我一巴掌拍在肉饼嘴上,停止了对尸群的警示。

他们立马又追了上来。

车子渐渐逼近一座灯光遍布的小镇。

镇外有一圈土沟。

沟里燃着熊熊烈火。

坤哥半个身子伸出窗外,挥手大喊:“快点放吊桥!!老子回来了!!”

嗡——

广播声尖锐刺耳,一个模糊的人声夹杂其间。

“不行!你们要体检后才能进!”

“检你奶奶的头!没看见后面成片儿的丧尸吗!放吊桥!”

对方有些犹豫。

坤哥又一嗓子嚎过去:“没有人感染!我拿命担保!老子亲眼瞅着呢!要是有一个尸变的进去了,我就给所有人当孙子!”

哎,乖孙,爷爷对不住你。

我默默感叹一声,看着吊桥轰然坠落,跨过了火沟。

六辆小车依次驶过。

吊桥收起。

而尸群还在远处缓慢追击。

“我操,”坤哥一屁股跌回座位上,“这次真他妈吓尿了。”

“辛苦你了,哥。”司机捂住鼻子,嗡声感叹了一句,“下次还是先解手,再逃命吧。”

被叫做“孤岛”的小镇里。

小车在一间铁屋前停下。

我和肉饼被推下车,押进了牢房。

“你们就在这儿待着,我去问问老大的意思。”

吱呀一声。

坤哥顺手带上栅门,卡了把锁。

“胥胥……”肉饼双手握住栅栏,回头无助地看着我。

“没事。”我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周围的尸群。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他们才能赶到。

不过跑得快的……八分钟就行。

一个,两个……已经有十二个快到了。

“贱人!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指甲给剥了!”阴狠的女声从隔壁传出,无比刺耳。

而我散播出去的尸鸣也被她打断,阻碍了感应。

我有些不耐烦地睁开双眼,侧耳听了听。

“快说!那只半尸被你藏到哪儿了!”

“……”

“你说不说!”

啪嚓一声,我闻到了烤肉香味。

“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怕疼是吧?那好,我今晚就把你丢到妓舍里去!正好他们喜欢你这种够劲的!”

“我……没……藏……”

虚弱的女声刚刚响起,我的心脏就猛然摔地了。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我。

那就是美美。

“鬼扯!你没藏?难道它还自己跑没了?!”

“是你们……扔炸弹,把他……”

啪的一声脆响。

“等等!”我赶紧喝止。

“谁?!”

我想了想,试探着说:“春姐?”

嗒嗒嗒。

高跟鞋戳地的声音立马靠近。

一个手拿刺鞭的女人走到我面前。

我的目光扫过鞭子,被黏在上面的皮肉血渍烫了下眼睛。

“你是……”春姐打量着我,眼里有些迷茫,“我不认识你。”

我腆着脸对她讨巧一笑:“我是新来的,早就听说过姐姐的美名,难得碰上,赶紧叫来瞧瞧。”

“就你?新来的?”她眯着一双狐狸眼,妩媚笑着嗲声道,“我不信,你一看就没什么力气,又瘦又小,还白白净净的。”

说着,她把手伸进栅栏,抚上我的脖子。

“姐,别这样。”我抓住她作乱的手,眼里一片冰冷,面上却笑的羞涩。

“呵,臭男人,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他们故作矜持,你等着,”她从胸口处摸出三把钥匙,“让姐姐来疼你。”

我看着钥匙,露出了真心实意地笑脸:“好啊姐姐。”

“春姐!你怎么站在那儿?”坤哥取而代之,他眯起眼睛往这边一看,登时急了,“别!那人是骗子!”

“什么……”

春姐的一双红唇微微开合,随后溢出了一口鲜血。

我用手臂圈着她的脖子,把她固定在栅栏上,狠狠一口咬开了血管!

“开门。”我扯下她手里的钥匙,丢给了肉饼。

“你你你……啊!”

坤哥吓得连连后退,踩到地上的酒瓶,直接往后摔到桌角上,昏死在地。

“……”乖孙真给爷爷省心。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正想去救美美,却发现丧尸被困在了火沟外。

他们看着不断丧生火海的同胞,向我发出了求救。

啧。

我往外踏了一步,正好撞上进来找人的司机。

他看着牢房里的一片狼藉,当即愣住了。

我立刻捂住他的嘴,侧身把牢门关紧。

不行。

我直接去放吊桥是不可能的。

这个镇子虽然不大,但多多少少也有近万人。

以一敌万,找死呢我。

“围成团,直接过来!”

我尽量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他们。

在片刻的沟通之后。

尸群开始模仿逃难的蚁群,凑成一团,齐齐滚下火沟,然后从烈火中爬起。

而牺牲的,只有最外层的那几个丧尸。

地狱焰炎之只中爬出的恶鬼,要开始他们的晚宴了。

“丧尸!有丧尸!”司机趁我不备,朝外大喊一声!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外面在喊“丧尸来了”。

我看着他惊悚绝望的表情,笑着叹了口气。

“胥胥……”肉饼歪着头看我,嘴里还叼着一块肉。

原来在我没注意的时候,他已经把其他牢房里的人,统统咬杀了。

“乖,”我丢下手里的人,摸了摸他的头,“去救美美知道吗?保护好她,不能给其他丧尸咬到。”

肉饼点点头,哧溜一声吞下嘴里的肉,晃晃悠悠地去找美美了。

我则打开牢房的铁门,趁乱混了出去。

擒贼先擒王。

胡光……在哪里?

牢房外。

枪声四起,炮火连天,前一刻的安谧祥和瞬间粉碎。

我压抑住心里的不适和刺痛,麻木地往前跑。

既然做到了这一步,不忍和后悔就是多余的。

不仅多余,还对不起已经牺牲的人。

我只需要永远罪孽深重地活着,就是最苦的惩罚。

“怎么回事!”

“丧尸!丧尸侵入火网了!完了!”

“赶紧跑!所有人找车离开!老大呢?!”

“老大在实验室里!”

“你们走!我去找他!”

我停下脚步,在四处乱窜的人群中找到了说话的人。

然后跟着他,一起跑去了实验室。

“救命!救救我的孩……”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忽然跑出来拉住我!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己人的乱枪打中了心口。

我赶紧蹲身,躲过子弹,接住了她。

“孩子……”

“好,我去救,你放心。”我把她放到地上,看见她咽气后,又立即起身追上那人。

嘭,嘭,嘭!

实验室的大门被用力锤响。

“老大!老大!快出来!”

“……”

“老大?老大!救人啊!!兄弟们都要死光了!!!”

那人一口气没喘匀,直接呛哭出声。

“啊啊啊!胡光你出来!!”

哐嚓。

大门拉开一个细缝。

我动了动鼻子,本能地竖起毛发,急急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东西?!

咻——

一颗流弹落到我身后,掀飞屋顶,炸裂房瓦。

噼里啪啦的碎石像雨滴一样砸落。

哐——

大门被人一把甩飞!

我倏地睁大双眼,皱缩的瞳孔里倒映着从耳边擦过的门板。

“嗷!!!”

愤怒的尸吼骤然而起!

一个将近两米高的怪物从门内弯腰走出,直直向我而来。

“老……老大?”刚才敲门那人吓成一团。

老大?

胡光?!

他怎么变成半尸了?

不对……实验室!

我立马往门内看了一眼,正巧碰上吴大夫往外探出的头!

果然是他!

他手里有我的血,所以才能把人变成半尸。

“嗷——”

胡光又一声咆哮,直接镇住全场。

所有丧尸都不敢动了。

不好!

这样下去,局势就要被反转了!

“闭嘴!”

我尝试着用自己的血去控制他。

然而失败了!

他脑子里全是震怒和憎恨,威压要强我一成。

我连他的意识都没法接触。

可我的低鸣却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垂着双手,一步一步地朝我跑来,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操!

硬杠!

在交手的一刹那。

我还没来得及拔刀,他就已经握住了我的左臂!

竟然比我还快?!

咚——

劲风扫过。

我被他扯着手,扔进了燃火的破屋中。

“呃……”

“啊啊啊!”胡光嘶吼着,一脚踹断残壁,又提着我的脚把我拖了出去!

他的一双眼睛红到发黑。

让我本能地感到害怕。

……实力悬殊太大了。

“去死……害我同胞……杀我兄弟……偿命!!”他的喉咙管像是卡了一口老痰,呼啦呼啦地上下翻动。

他把我甩到地上,一脚踩断了我的右腿!

我狠狠吸了口气,即使没有痛觉,也忍不住瑟瑟发抖。

“是你,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胡光在人和尸的形态之间挣扎,一张脸扭曲可怖,令人胆寒。

我死死咬紧牙关,不敢松气。

“必须杀了你,以绝后患。”他猛地抬起右臂,握紧了拳头!

糟糕。

要输了。

输就意味着死。

可我不能死,所以也决不能输!!!

哗——

拳头在划破空气,砸向我的脑袋。

“如生哥哥!!!”美美竭力的呼喊声乍起,带着泣血的沙哑。

而我手中的利刃滑出,直接割下了右腿上的一整块肉!

胡光踩着我的血肉,从股骨上斜下,脚底一滑,带着重心整个一歪!

我看准时机,侧身躲开了这一拳!

“嗷!!”

他恼怒地再次挥拳,却打了个空,反倒把自己带倒了。

我一手抓住他的头发,右腿跪在他的脊柱上,眼里也是一片赤红。

刀光从我手中闪过。

“啊啊啊!”

他突然爬起,一脚跨向断裂的房屋,然后转身把我压在下面,重重倒了下去!

“不——”美美刚才叫伤了嗓子,此刻只能小声呜咽,像是被人欺负的小猫。

嘭。

烟尘四起,如同雾霭沉沉。

一块墙板被人掀开。

我垂着两条手,拖着右腿,从里面走出,浑身淌满了条条黑血,就像诅咒的条纹一样。

“如……”美美推开肉饼,向我走了过来。

她的身上同样布满血迹,几乎没一块是好的。

过了这么久。

再一次和她面对面时,我没想过会是这样……这样的惨烈和悲伤。

美美泣不成声地耷拉着肩膀,几次张嘴都不能出声。

“慢……”我想让她慢慢说,可一开口才发现,我也说不话来,嘴里比含了一把刀还痛。

“你……是……你是……如生哥哥吗?”美美哭着问我。

我看着脚下被弹火烧焦的土地,嘴角不停发颤。

“你是吗……是吗?”她问得小心翼翼,好像一不留神,我又会不见一样。

我终于攒够了勇气,提起嘴角对她笑了笑:“不然呢,是谁小时候跑去跳楼,结果被我接住了?”

“唔……”美美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看着她的脸,终究绷不住,没有眼泪地哭出了声。

已经……十年了啊。

真的太久……太久了。

我不过一闭眼的功夫,当初那个剃着小板寸的女孩,就已经长大了。

“如生哥哥……”

物是人非。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如果卜凡还活着,是不是也长这么大了?

或许比美美高上半个头?

或许会带上眼镜?

毕竟小孩挺喜欢看书的……要是能上学就更好了,肯定是全校第一。

说不定,家长会的时候,我还能厚着脸皮去……去……

我往前跌了一步,无力地摔了下去。

意识停滞前。

又止不住地想到,如果,赵四阳也还活着的话……是不是就……

第58章

“吴叔, 如生哥哥怎么样了?”

“没事, 两天后就能恢复。”

“两天?不行。这次的尸潮规模不同以往, 再加上‘孤岛’沦陷, 国壁肯定会引起重视他们很快就要来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提前叫醒他。”

细细密密的低语声像流沙一样灌进脑内。

我动了动眼睛, 试图阻止正在修复身体的细胞。

国壁还在。

没有时间给我休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们随便修修就行了。

然而。

没有一个细胞是听话的。

它们吭哧吭哧地填坑补肉,勤劳得让我不好意思打扰。

“不能打断丧尸复原,会害死他的。”

“那怎么办?如果银鹰找来, 不也是死?”

“你等我想想”

耳边的人声逐渐淡出。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口棺内, 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黑色作战服,半跪在棺外,似乎在对我说什么?

是汪鸣朗吗?

我吃力地撑开眼缝,正要仔细去看时, 一抔黄土洒下, 盖住了视线。

“救我快来救我”

脑中的画面一转。

层层紫水荡开沙土,露出了谢瞒的头。

“快来救我快点”

她脸上的发丝来回游动, 勾勒着皮肤上的电击疤痕, 宛如一条条丑陋的长虫盘踞在侧。

我无力地掀了掀嘴皮, 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然而催促声却越来越急。

我无奈地看着她,心里一片怆然。

没办法

这次真的没办法

“什么?”她看出我的妥协后, 愣了一瞬。

随即一扫先前镇静!

她倏地露出獠牙,发出一声尖鸣!

在张狂铺开的黑发下, 那双戾红的眼眸比刀锋还尖利。

“你想休息?不可能!你必须起来!这是你欠我的!是你没有保护好四阳!!是你欠我的!你欠我!!!”

哐当一声。

她头上的线索被蛮力挣开。

刺耳的警鸣声乍然而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一片滋啦作响的电网之下, 她绝望而仇愤地瞪着我。

“你欠我的,永远还不起。”

一句话, 刮在我的骨头上,不停来回,比冰刀凌迟还痛。

“呃!呃”

我指尖一抖,原本躺平的身体瞬间蜷缩,窝成一团!

“吴叔!吴叔!你快过来!”

美美一声惊呼,把我的听觉拉回现实。

“啊啊啊!!”

然而细胞过度分裂带来的痛苦,让人发疯。

“怎么了?!”

“如生哥哥的耳朵流血眼睛也!”

“你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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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夫一手扶住我的背脊,把我从床上硬掰起来,然后不停乱摸:“不对劲,不对劲!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这样的!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作怪一定有”

“我”美美无措地站在一边,不好下手,只能靠肉眼去找。

“等等!手!手!”美美忽然大喊一声,“手上的血是红的!”

吴大夫立马扣住我紧握不放的右手。

“如生如生!快松开!”

无论他怎么催促,我都没用丝毫松动,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怎么办?!”吴大夫顿时慌了,扭头去问陈美。

陈美没有回答,而是弯腰捡起了一根铁棍。

“等等你想做什么!”吴大夫半跪在床上,猛地弹了一下。

嘭——

一声闷响落下。

堪比冬日里的惊雷,触醒了沉睡的毒蛇。

我猛然睁开皱缩成竖的双眼,看了过去。

陈美丢下棍子,连忙捧起我断裂下垂的右手,在手心里发现了一滩红水。

她急切地来回拍抹,却还是晚了一步。

晶体由谢瞒的一颗眼球所做。

此时已经粉碎、融化,潜入皮下,像细碎的树根一样,渐渐盘满全身。

它们裹住我的伤口,不停钻进血肉里,代替精疲力竭的细胞修复了所有裂痕。

“吴叔!这是怎么回事?”陈美有些畏惧地往后躲了躲,却没有放手。

“不知道。”吴大夫摇摇头,侧身拿起一旁的玻璃杯,敲在了桌角上。

哐。

玻璃渣哗哗掉落。

他捏着碎片,割开了手心。

清淡的血香气骤然散开,又乍然聚拢,一滴滴溅在我的嘴缝中。

“咳咳咳,”干裂的嗓子终于找回原声,有些黯哑道,“不用了。”

“多喝点!你刚刚复原,别逞强。”吴大夫说着,还想再割大伤口。

我一把扯开他,捂着刺痛的眼角坐了起来:“真不用,那外面有的是”

嘭。

嘭!嘭!

剧烈而密集的锤门声打断了我的话。

吴大夫叹了口气:“你昏倒之后,我们就被丧尸包围了,根本出不去。”

“过了多久了?”

我翻身下床,扯掉身上的破衣服,在实验室里随便找了件白色卫衣套上。

“五个小时,还有一会儿就要天亮了。”吴大夫瞟了眼我身上的红痕,有些犹豫。

然而还没等他问出口,我就已经开门出去了。

吱嘎。

变形的大铁门发出哀鸣,坠倒在地。

“嗷——”

此起彼伏的尸鸣声霎时拔高。

我一眼扫过去。

“嗷嗷咯。”高声部立马降调,变成了小鸡啄米。

在打败胡光之后,又得到了谢瞒的血,威压叠加,已经足够控制所有丧尸了。

嚓。

脏旧破烂的白板鞋底磨过碎土,带起一缕灰尘。

黑暗中。

丛丛火光被大风掀出一个浪卷,弹向半空。

四处弥漫着肉香和尸味。

孤岛上的所有居民,无人生还。

我把手揣进肚前的兜里,左右看了看。

然后迈腿走向胡光倒下的废墟。

“如生哥”陈美顿了顿,提着手里的铁棍问,“我们能出去吗?”

“来。”我脚下不停地应了声。

陈美便带着吴大夫往外移了半步。

两侧的尸群当即动了动。

陈美拿棍的手一紧,还没来得及举起,尸群就自觉退向两边,让出了一条通道。

“走吧。”吴大夫拿着手电筒,拍了拍陈美的背。

陈美用脚尖勾起地上的一把弃枪,有些犹豫:“不会被咬吗?”

“不会,有如生在,他们不敢动。”

吴大夫既放松又疲惫地垮了跨肩,走在陈美前面,一路跟进了废墟。

“咯咯咯。”

废墟中央。

两只丧尸正在分食胡光。

他们见了我,连忙丢下手里的肉,畏畏缩缩地走了。

我两步上前,弯腰拔出胡光脑子里的无柄刀,藏回了左臂内。

此时。

一缕极细的阳光穿过火丛,照在了我的鞋面上。

我看着它,有些出神地问道:“银鹰会来吗?”

“会来,”陈美看了看天色,“而且快了。”

吴大夫望着牢房的方向,有些心急:“我去把小幺接来!赶紧逃吧!”

“逃?”我提着胡光的头仔细瞧了瞧,问他,“你改造的?”

吴大夫一愣之后,立马慌了:“不,不是不对是我干的,他用小幺威胁我,而且我也不知道打过来的人是你”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放下胡光,站起来看着他,“抑制剂还有吗?”

“有”吴大夫拿不定主意地试探道,“你想干什么?”

“还能做什么,”我侧眼看着一只停在断壁上的小麻雀,淡淡道:“用来对付国壁。”

“哈?一只鸟?”

“不是一只,”我指了指孤岛外的田地,“是一群。”

吴大夫脸色一黑,可能以为我疯了。

他擦了擦眼皮上的脏灰:“如生,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种事急不得!要从长计议!”

“从长?”我面无表情道,“十年还不够我耽误?还要多长才行?”

吴大夫没声了。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那只角鹰你还记得吗,当初我就是控制它”

吴大夫毕竟不傻,一点就通了,但随即有些惊愣:“你让动物尸变了?!”

动物怎么了?

等等

“蛋蛋呢?”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自从我和蛋蛋分开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其他变异的猫狗。

“它跑了!”吴大夫仿佛想起什么噩梦一样,吓得嘴唇都白了,“我之前本来想用它做一项研究,可还没开始,它就不见了!”

说着,他看向站在身侧的陈美。

陈美咽了口唾沫:“是真的,如生哥,那只狗有问题,它太聪明了,就像一个人,而不是狗。”

轰隆一声。

房屋在烈火中坍塌。

焦枯的灰烬被气流带出,划过我微微睁大的双眼,遮掩住了其中的恐惧。

“如生你说蛋蛋它会不会是”

吴大夫正要说话,就被我厉声打断了。

“先别管那些!我们必须赶在国壁之前,抢先下手!”

第59章

时间有限。

吴大夫二话不说就滚回了实验室。

陈美一边去找小幺, 一边通知她手下的人赶来……集体捕鸟。

我则控制着一半尸群藏进树林, 绕远路前往国壁。

而剩下的一半, 当作掩护, 留给银鹰厮杀。

“你手下有多少人?”我问陈美。

她想了想:“不多, 而且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其他的……”

我盯着手上的地图,看了半天都没等到下文。

“怎么了?”我抬眼看过去, 才发现美美脸上的为难。

一瞬间, 恍然大悟。

他们根本就没必要帮我,更没必要搭上性命。

他们只要安安分分地留在这里,就有吃有喝,干嘛去找国壁的麻烦?

唰。

我收起地图, 抬手拍了拍美美寸头, 却有些尴尬的发现,她比我高一点……

妈的。

这小姑娘是不是背着我偷吃金坷垃了。

当初可只有我的腿高啊。

“美美, 你走吧, 捉完鸟就带他们走。”我看了眼泛起鱼肚白的天边, 准备起身离开。

然而陈美却硬邦邦地丢出一句:“我不走。”

“不走?这里都是丧尸,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算什么?”

我看着她脸上的白花纹身,忽然想起赵四阳之前参加的那个组织,好像就叫“白花会”。

嘭。

陈美把手里的长枪用力放到桌上,一字一句地说:“当初,我只会哭,是我没用, 所以卜凡跟你走了,而我却只能留下来。”

一说起卜凡,我就忍不住绷紧了下颌。

“可是现在,”她一手撑上额角,贴着纹身抹过头皮,“胡光一死,整个华东省都得听我的。”

“别说了,我不会同意的。”

“其他人可以不去,但我一定要去!”

不等我拒绝,她又继续说道:“如生哥……我赶着抢着地变强,就是为了这一天,能接你们回家。”

我们?

哪里还有我们。

就只剩我一个了。

“老大?”一个小伙子探头道,“吴大夫说弄好了,让咱赶紧撤。”

“你们走,”陈美挥了挥手,“我有事要留下。”

“要留就一起留呗,你不在,我们能走哪去?”

“你……”

“嘘——”我按住陈美的肩膀,抬手在嘴皮上比了比。

室内立即安静下来。

不远处,隐约传来飞机的嗡鸣声。

我和陈美对视一眼,同时弯腰溜向门外。

银鹰来了。

“把你手下的人全部叫走!”我曲起小指轻轻一吹,原本静止的尸群立马活跃起来,开始四处乱窜。

“吴大夫!”我混在其中,跑到实验室门口。

铁门打开。

我一脚踏进去,就看见了满地的死鸟。

“不行……”吴大夫急红了眼,“还是不行!就算喂了你的血,它们也成不了尸啊!”

“谁说不能?”我对他笑了一下,含着食指发出一声夹杂着尸鸣的低哨。

啪。

一只麻雀抖抖翅膀,应声而起,扭着尾巴飞到了吴大夫肩上。

啪啪啪。

其余麻雀紧随其后,纷纷扑棱着翅膀,睁开了血红的双眼。

一时之间。

数千双视野全落进我一个人眼中。

既恶心又杂乱。

“走!”我扯过惊愣在一旁的吴大夫,刚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栽了下去。

“如生!”吴大夫惊觉不对,赶紧把我扶住,“你又做什么傻事了?!”

“……没,”我甩了甩头,腿软得跪在地上,“我有点晕鸟。”

“如生哥!”陈美找来小幺,站在门口催促,“来不及了!有三架冲锋机要落地了!”

降落?

那不行。

坠机倒是可以。

我侧头瞥了眼吴大夫肩上的小麻雀。

它歪了歪头。

“去。”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它就带着一小部分麻雀蹿了出去!

视线急速转换。

我捂着眼睛,瞳孔拉扯成几瓣,找准了三架飞机的涡轮发动机,一轮轮撞了上去!

嘭!

血肉横飞。

发动机被卡停了。

我急忙睁开双眼,脱离麻雀。

屋外当即传来飞机的爆炸声。

“行了,快走!”

我借着吴大夫的手站了起来,带着他们往孤岛后的树林里跑。

“现在是要去哪?”陈美身后还跟着几十个年轻小伙,全是白花会的人。

我踩下挡路的灌木,留下几只丧尸断后,头也不回道:“直接绕去国壁。”

陈美默了一瞬,回头告诉她的手下:“你们留在华东省。”

“为什么啊?”

“老大,你到底想做什么?”

“对啊,你倒是说说,兄弟们也凑个热闹呗。”

陈美不想暴露我的身份,只好对他们说:“你们不是都想要猎枪吗?我去给你们弄一车回来。”

“屁!那枪要是这么好弄,我们用得着拿粮食换吗!”

“你这意思是……要进国壁?”

陈美有些恼火地抓了抓寸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生哥,一定要现在就去吗?我们不商量一下?”

“不,就是要速攻。”

我闭了闭眼睛,留在实验室里的麻雀飞出,看见了从飞机上跳下的人。

有点眼熟……李副队?!

连她都派来了,看来“孤岛沦陷”的确很受重视。

“我觉得不行,完全不行,太随便了。”吴大夫摇头否定。

“绝对不,”我停下脚步,解释道,“国壁内的人口急剧减少,银鹰更是不多,何况他们还派出了一个分队的人……”

“所以,现在是他们防备最弱的时候?!”陈美眼中一亮,跃跃欲试。

但其实不是。

我带头走出小树林,站上了公路。

“尸群先藏在这里,等到天黑再集体转移,我先去国壁周围搜集一批丧尸佯攻……太久没有交手,总得先摸摸底。”

陈美把手下的人打发去找车,转而不大确定地问我:“等到晚上?那这里的银鹰岂不是已经收队回去了?”

“回去?”我笑了笑,“他们哪还回得去啊。”

“啊啊啊——”

仿佛是为了证实我的话,尖叫声顿时从四面而起!

蓝色的猎枪电光不断闪现,惊飞了林子里的活鸟。

最后,变为一片宁静。

悄然无声。

“你做了什么?!”吴大夫皱眉看着我,带着几分愠怒。

我把双手揣进兜里,闭着眼睛说:“你们都认为动物不能自然变异,所以放松了警惕,但你们不知道……它们可以被动变异,只要有智尸控制。”

啪啪。

一只麻雀叼着嘴里的人肉落在我的右肩上。

视线所及。

所有银鹰成员都被鸟群撕成了白骨。

我舒了口气,张开双眼,挠了挠它的头顶:“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会成为这场战争中最强的武器。”

“你疯了!!”吴大夫破口大骂道,“你这样下去,会害死所有人类的!”

我挑了挑眉:“什么叫害死?就算我不动手,人类也会变异,有什么区别吗?”

“这不一样!”

吴大夫几次张嘴,却又堵了回去,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就是一样的。”我替他答了,“而且你最好在今晚之前,再给我一千只以上的尸鸟,猎枪不好对付,刚刚就废了我半数以上的麻雀。”

“抱歉,如生。”吴大夫往后退了一步。

我侧头看着他,笑着问:“抱歉什么?”

“我……”他刚想说话,就见陈美抓住了一旁的小幺,登时变了脸色,“美美,你不会也……”

陈美看了我一眼,用枪对准了小幺的头:“无论如何,我都站在如生哥这一边。”

吴大夫深深吸了口气,呛到气管里,憋红了眼:“如生……变了太多。我们十年相处,也始终比不上他当初跳楼救你的那一命吗?”

他叹息着,微微弓起了背。

明明四十出头的年纪,活脱脱像过了百岁。

当天下午,五点五十七分。

国壁与华东省的交界处——警戒桥。

三辆拖车拉着六节车厢,停在了桥外。

再往前,就是全面武装的高墙——国壁东门。

“现在就开始吗?”美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恩,”我坐在不远处的废区里,应声道,“让他们卸下车厢,马上回去,我会派尸鸟掩护。”

“好,”陈美顿了顿,又加了句,“如生哥,他们都是自愿来的,你别太……”

白花会,所有人都来了。

或许是为了报仇。

或许是为了陈美。

又或许是为了赵四阳……

“我知道,开始吧。”我放下对讲机,眼睛痛到发麻。

隐隐间,总有种被人追赶的紧张感。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快!!!

“呃……”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用手挡着,照向了自己的眼睛。

镜面中。

我的瞳孔外多了一圈红线……就像两双瞳孔重叠在了一起。

待我还想仔细去看时,镜面就被远处的巨大火光覆盖住了。

开始了。

第一次交锋。

“如生哥?”美美拿着对讲机,压低声音道,“成功撤退,我们已经到了南门。”

“好。”

我拿着对讲机,走出了废区。

而警戒桥对面,第一批丧尸全军覆没。

“如生,”吴大夫不得不打起精神道,“我到西门了。”

“知道了,”我看了眼渐黑的天色,“尸鸟呢?”

“东拼西凑的,勉强有两千只吧。”

“好。西门里面是广香区,到时候应该有人来接应,”我不敢确认闵照鸿他们是否还活着,“如果没有,你就撤退,我另外派尸群过去。”

“……都走到这一步,我哪还能回头?”

“如生哥……”陈美的声音岔了进来,“已经确定了,南门内的生活区负责人是,汪鸣朗。”

汪鸣朗?!

……

我本来还打算在开战前见他一面,看样子是来不及了。

“肉饼?”我一边试着让尸鸟飞过国壁,一边唤人。

“咯?胥胥?”肉饼的声音距离对讲机太远,只能勉强听清,显然还没完全搞懂,手里的铁盒子该怎么用。

“找到几堆尸群?”

“八……吧?”

“别去北门了,”我看着被猎枪击落的尸鸟,立马改了主意,“北门里面是中心区,把守最严,肯定攻不下,你去西门帮吴大夫。”

“你呢?”

“我?我去东门。”

东门内是科研区,所以……一定会由那个人看守。

当晚,七点零三分。

国壁上的天,黑尽了。

墙上的一圈探照灯全部点亮。

他们似乎认为这次的小型尸潮已经过去,甚至派人去清理墙外的碎骸。

哗哗哗。

飒飒风声吹过警戒桥边的野草。

露出了隐匿其中的尸群。

但由于丧尸数量空前绝后,连成一片,一眼望去,反倒让人以为,只是一层黑土而已。

滋啦。

对讲机里发出轻微的杂音。

我抬眼猩红的双眼,直直看着那座高不可攀的铁墙。

国壁外的丧尸,能在今晚赶到的全来了。

而其余的,也在赶来的路上。

每一只丧尸都在胸腔中发出共鸣,召唤同类。

十年的白费。

当我醒来时,一切都太过突然。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认真瞅瞅这个十年后的世界,就被赶鸭子上架地推到了战争面前。

有那么几次,我想停下,都被阻止了。

这让我有种被人控制的感觉,特别是在接受谢瞒的血液后,这种感觉尤为鲜明。

“咯。”

庞大的尸群里,不知是哪只丧尸突然发出了一声鸣叫。

因为距离太广,我没办法压制住所有丧尸。

“咯咯咯。”

然而四周的丧尸开始回应他。

呜——

风声陡然变急!

国壁之上,一道红光倏地点燃!!

巨大的广播声倾覆而下!

宣告了战争的开始。

“尸潮!是尸潮!!国壁内全民注意!!AS级尸潮!所有人——紧急避难——”

第60章

“你们都别动!”

我死死捏紧手里的对讲机, 沉声道:“等我暗号。”

滋啦。

“收到。”吴大夫回应。

“好……我……”陈美刚发出一个单音就没声了。

滋啦, 滋啦。

一阵杂音干扰之后, 信号被人为截断了。

而国壁上空的警报声也骤然拉停。

霎时间。

两方静默对峙, 只有苍劲的风声旋过。

“咯……咯……”

蠢蠢欲动的尸群被我竭力压下, 原地站定。

现在还不是时候。

必须等。

“喂。”

一个沉稳低磁的男声取代了警鸣,从广播里传出。

“你们是谁?”他自问自答道,“控制尸群?智尸?”

无人回应。

“但无论你是谁……”他话锋一转, “咚”的一声巨响, 好似一拳砸在了桌上,话筒里登时发出刺耳的嘤鸣。

“今天,我许安年在这里,你们, 一根头发也别想落进国壁。”

啪。

广播关闭。

国壁中传来人们振奋的呼喊声。

“银鹰万岁!!”

“许队!许队!”

“杀光它们!统统杀光!!”

“上。”

我猩红的双眼划过尸群, 直指高墙顶端。

银白灯光之下。

那里站着十列身着纹银黑衣的作战队。

而队伍最前方。

是许安年。

“咬碎他们!”

我从胸腔内发出一声饱含恨怒的低吼,眼里血光遍布。

尸群顿时跃起, 齐声咆哮, 猛攻而出!

“嗷——”

他们争先恐后地接近高墙, 互相拉扯着扑向国壁!

这一次, 为的不是食物。

是报仇!

以可笑的正义之名,杀我千万同胞!

今天,该国壁偿命了!

“停下!”

待尸群跑出四分之一后,我强硬地阻止了其余丧尸。

“嗷!!”

他们不爽地冲我嘶吼。

“停下,”我眼中的双瞳红到发黑,强烈的威压层叠荡出, “停下,知道吗?”

“嗷……咯。”他们原本高涨如虎的气势,瞬间变成了夹紧尾巴的狗。

嘭——

轰然一声。

高墙外浮现出大片蓝色电光。

眨眼间。

刚刚接触到国壁的丧尸就死伤了一半。

“嗷!!!”

他们愤怒而恐惧地向后撤离,却被我叫住了:“别退,继续。”

“嗷……”他们踌躇片刻后,开始试着叠罗汉。

然而。

银鹰又不是干站着看热闹的。

他们拿出猎枪,在电网的辅助下,歼灭了所有丧尸。

我闭了闭眼,一只麻雀从我身后悄然飞出的同时,抿紧嘴角道:“第二批上。”

“没用的,”许安年眼见尸群再次逼近,又发声道,“你们唯一的活路,是投降。”

狗屁!

这一战,除了投降以外,都是活路!

独独那一条,对我来说,是死路!

“给我上!”

尸群敏锐地感受到了威胁,却不得不上前送命。

他们碎裂的尸骸越堆越高。

而银鹰也发现了不对。

因为所有丧尸都在往一个点上坠落。

五米宽的尸山渐渐逼近高墙中央,危险的气息爬上了所有银鹰的背脊。

“不对!”许安年一声令下,“停止射击!把他们轰下去!”

猎枪交联,蓝色的火光照冷了所有人的脸。

片刻后。

尸山岿然不动。

这下银鹰慌了。

“不,不行!”

“它们……它们用牙齿着铁链!”

“它们……全都咬住了对方!打不掉!”

猎枪最大的缺陷在于,它会留下丧尸的脑袋。

当初为了活捉智尸而发明的武器,成了他们的最大败笔。

“废物!”许安年的声音倏地降调,阴冷无比,他甚至没有关掉广播,“把铁链全部卸掉不就行了,可把你们蠢的。”

“可是……铁链丢了的话……电网就没了!”

“是你指挥,还是我指挥?”

“许队……”

“卸了!”

哐哐哐的摩擦声连续响起。

一根铁链落到地上,砸起了一圈尘土。

咚。

战争的鼓点被人敲响了。

终于……

我瞬间握紧发抖的指尖,对着国壁和许安年发出了一声狂怒至极的嘶吼!

去死吧!!!

“嗷——”

原本委身在草地之中的群尸全部应声而起!

数量竟是刚才的五倍!

而不远处,还有不停赶来的小片丧尸。

“踩过他们的尸骸!推翻国壁!”

所有丧尸的双眼都变成一片猩红。

他们狂乱地抓住同类的尸体,张牙舞爪地把手伸向墙顶!

还差一点!

只差一点!

“快点打开电网!!”

“不行!少了一根铁链,电流没法结网!”

“备用的呢!?”

“来不及拿了!”

“谁说来不及?”许安年拔出腰间的手枪,侧身对准其中一只丧尸的脑袋,直接开瓢,“去拿。”

“是!许队!”

每当丧尸接近墙沿,数颗子弹便飞向他们的头。

来来往往。

最后也没能越过这座高墙。

反倒让银鹰找来了备用铁链。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放下去啊!”

“……”

“喂!你干嘛呢?”

“……”

啪。

一声翅膀扇动。

拿着铁链的人突然倒了下去!

喉间涌出股股鲜血!

“怎么……啊啊啊!鸟!是……尸……尸变的鸟!”

那人急忙去拿猎枪,却被刚刚倒下的兄弟咬住了脚踝!

“有人尸变了!!”

银鹰的队伍顿时陷入混乱。

我把趁乱放出的麻雀召回,双手揣在兜里,一步踏出了藏身地。

这一步。

晚了十年。

黑夜中。

我穿着白净的卫衣,脸上仍带着那张面具,独自前行。

“小螺号瞎几把吹,麻雀听了瞎几把飞……”

我哼了哼赵四阳最他妈爱唱的歌,像条孤魂一样,飘到了国壁之下。

“别慌!像什么话!一群白痴!”许安年的声音就在我头上,“重新列队!”

哗啦啦的一阵战靴踏地声。

五秒后。

两个尸变的银鹰被抛出国壁,从我身侧坠下。

我伸手抓着一根铁链,脚下踏着同类的残缺,一路不停。

一米又一米。

踩过尸墙。

我的手抓上了墙沿。

“有丧尸上来了!拿手枪!”

嚓。

枪栓拉响!

砰——

十只小麻雀挡在我手前,被炸成了碎片。

“怎么回事?!”

“再开枪!快!”

砰砰砰。

麻雀的血肉掉了一地。

而我毫发无伤,就像拿了一块刀枪不入的盾牌。

“嘿咻。”我撑着墙面,有些打滑地爬了上去。

银鹰众人看着我,吓愣了。

唯一一个还知道拿枪对着我的人,就是许安年。

“哥哥,”我学着他温润的模样,笑着说,“我来找你了。”

许安年倏地皱起眉头,又迅速松开。

黑黝黝的枪口紧跟着我的眉心转动。

“这里不欢迎你。”

“是吗……”我撑着膝盖,从墙栏上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话,你说了不算。”

我伸手摸上脖颈,找到一根银线,慢慢拉动。

随着它丝丝脱出,我脸上的假皮爆开、剥落,露出了爬满红痕的原貌。

“终于有脸见人了。”

我玩笑一句,抬手抹了把脸,然后咬住了食指。

许安年登时警惕起来:“你想做什……”

呜——

一声尖锐的哨响荡进国壁!

唳——

角鹰的啼鸣霎时回应!

我放下手指,对着远处低唤道:“来。”

刹那间。

国壁内的一角冒出冲天火光!

而烈火之上,一点乌黑急速冲来!

我抬起右臂,接住了猫头。

唳——

它再次尖啸一声,收起翅膀,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闵照鸿说过,等我足够强大时,自然能召回猫头。

而现在。

那道火光就是他埋下的信号。

“开始了。”

我捂住一只眼睛,让分别停留在陈美和吴大夫肩上的麻雀扑向国壁!

咚。

咚咚。

国壁的三道大门同时爆炸!

尸群在麻雀的掩护下,发起了最猛烈的强攻!

“住……住手!”

数百个银鹰队员同时向我开枪。

然而我身后已经爬上了更多的丧尸。

他们掩护着我,一路逼近许安年。

“哥哥,”我动了动右臂,让猫头在空中盘旋,以便掌握全局,“你怕吗?”

许安年白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克制着什么。

“别叫我哥哥。”他说。

“我以为你喜欢听呢。”我笑了笑,从手臂里拿出了无柄刀。

他提着手里的猎枪,扫了眼围在我四周的麻雀,转而选择了一把蓝刃。

嗒嗒嗒。

鞋面踩地的声音越来越快。

直至两把长刀交错!

当。

许安年右手拿着蓝刃和我僵持,左手在腰间一划,握住另一把刀刺向我的太阳穴!

噗。

刀身穿透掌心,被我牢牢握住。

细密的疼痛霎时传来。

让我不禁皱了皱眉……痛觉恢复了?

因为这把刀?

我捏着刀身狠狠往前一拉!

咚的一声!

撞在了许安年的额头上。

我咬牙瞪着他,问:“你觉得你还能赢我吗?”

许安年冷漠地看着我,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句:“你的眼睛怎么了?脸上的红痕又是怎么回事?”

“关你屁事!”我一脚踢过去。

他侧身躲过。

我趁机翻转刀身,抽出流出的左手,垂在一边。

“许队!国壁里有人叛乱了!”

许安年动也不动道:“谁?”

“不知道是谁!是整个广香区!”

许安年犹豫了一瞬,随即下令道:“拖住他!”

砰——

巨大的电网从天而降。

我急忙往后撤开,却还是废掉了一半的麻雀才躲过。

而许安年……跑掉了。

妈的!

“猫头!”我抬头看向半空。

角鹰的翅膀一挥,急速而下,向着西门的方向飞去!

我立即往前跑了一步,又突然停住。

嗡。

脑子一懵,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往中心区走。

“来……快来……来救我。”谢瞒的声音就在耳边,不停纠缠。

“等等!我要报仇!”

“先救我……”

“我必须先杀了许安年!”

谢瞒见我心意坚决,沉默了一会儿,妥协了。

“快点。”

她最后催促一句,身体一松,又恢复了自由。

我立马调转方向,重新跑回广香区。

但心里却是空前惊惧。

谢瞒刚刚完全控制了我的身体?!

如果她一直侵占下去……那我的身体岂不是成她的了?

一路上。

我的心都悬得老高。

以至于再次找到许安年时,早已没有大仇将报的快意。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分。

天边再次擦亮的时候。

国壁里已经乱成一团。

陈美和吴大夫在闵照鸿他们的协助下,成功打开西、南两门,放进了丧尸。

我站在许安年面前。

四周包围我们的,除了丧尸,还有白花会的人。

我给他们一人留了一只麻雀,当做标记,以防被咬。

国壁完了。

许安年也要完了。

“我以为会很难,”我走向满身狼狈的许安年,“但实际上并没有。”

许安年握住蓝刃,一声不吭。

“只要你倒下,银鹰就倒下了,国壁最后的希望也就没了。”

许安年冷笑了一声。

我摇着头对他说:“明明这么简单,我却用了十年?当初要不是你开枪!我根本就不用等那么久!”

“你恨我?”许安年笑得极其难看,甚至有些扭曲,“但你没本事杀我。”

我好笑地掀起嘴皮道:“放屁。”

当!

两把长刀再次交接!

拉出一串火花!

我眼中的双瞳猛地分离,一只麻雀倏地飞来,用利爪抓向许安年的眼睛!

等等!

我没有控制麻雀!

谢瞒?!

“呃——”许安年双眼浸血地闷哼一声。

他扭转手腕,突然松开了手里的刀。

我的下意识地看向落刀,却不料他从腿袋上拿出了第三把红色的匕首,直直划向我的双眼!

不就是一双眼睛吗!

老子给你了!

我迎着利刃,拿刀对准了他的心脏。

可千钧一发之际。

我忽然察觉到不对!

刀尖刚刚刺进对方心口就被我撤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我后退两步,冷眼看向许安年。

他的身上没有丝毫杀气。

许安年看着我被刀尖划破的左眼,嘴角颤了一下,然后笑了。

“别笑!”我看着他脸上的阴冷褪尽,重新染上的温润,厌恶道,“别来恶心我!”

“如生,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吗?”他眼里尽然带上几丝卑微恳求。

“你说的话,我都不想记得。”我冷漠道。

许安年瞬间红了眼睛,叹息道:“我说过,从来,以后,哥哥都不会害你。”

“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想投降?”我有些不耐烦了。

他却还是挂着那副笑脸:“当初我妈给我起名‘安年’,是希望我岁岁平安,年年欢喜。哥哥今天,把这句话送给你。”

我正想说“不要”。

他就举着刀走过来了。

“等等……你……”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红点瞄准了他的额头。

我操。

谁找来了狙击枪?

“你别动,我……”我刚要阻止许安年,想让他把话说清楚。

他却猛地加快速度!

两步跨过,一刀刺进了我完好的右眼!

“等等——别开枪——”

砰。

枪声响过。

他的血溅到我脸上,伴着一声呢喃:“不要再相信谢瞒了。”

他温热的指尖擦过我的鼻梁,似乎是想再拍拍我的头,却没来得及。

我彻底愣在原地。

听着刚刚叫“别开枪”的那个人跑近。

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也在他发声的那一刻,认出了他。

“卜凡……”

第61章

“如生哥哥。”卜凡伸手拉我, 却拉了个空。

我往右前方踉跄一步, 直直跪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撞得心尖发疼。

“如生哥哥!”卜凡还想上前扶我, 却被赶来的陈美叫住了。

“不许再靠近他!你是什么人?!”

卜凡穿着一件脏旧的白大褂, 沉默良久之后,才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美美?”

“……”陈美瞬间没声了。

“是我,”卜凡提醒她道, “你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

只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这个末世还愿意高抬贵手, 把你还给我们。

“我……”陈美试了几次才找回声音,“可你……不是死了吗?”

“没有,”卜凡放低声音,像是怕打扰到谁一样, “许队救了我和四……”

“不可能!!”

我捂着坏死的双眼, 双手发抖道:“不可能!不可能!他绝不会救你们!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威胁到国壁的人!”

“是真的,如生哥哥……”卜凡说, “你不就是最大的威胁吗?可你还活着。”

嗒。

黑色的血泪溢出眼眶。

让我空前恐慌。

……这不是真的。

即使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也不敢承认。

因为害怕, 怕以后的路再也走不下去。

所以只能打碎哭啼往肚子里咽, 坚持道:“不……不可能,当初是汪鸣朗救的我,跟他没关系。”

“不是的……”卜凡忍不住哽咽了,他似乎什么都知道,“那个时候,有人向汪鸣朗举报了你, 他带队拦截污水车,许队临时收到消息,他怕保不住你……就在科研所拿走了一颗麻醉弹,假装枪决了你。”

然而。

麻醉弹还未完全研发成功。

许安年拿走的,只是一个半成品。

漫漫十年。

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结果。

“别说了……”我用手按住眼睛,不让血水再往外流出,“我不信……我不信!”

“你一定要信!”卜凡忽然激动起来,“他最不想的,就是你恨他!”

“你闭嘴!!”

我低吼一声,从空荡荡的脑海里找出一丝理智。

对了。

卫星手机……

许安年当初留给我的“快捷键1”。

那一定是为了防止我逃跑,才备下的陷阱!

“猫头。”

我轻声控制角鹰,让它急速飞回广香福利院!

当年离开,我没有带走的东西,全都留在了那里。

嘭。

空无一人的小屋玻璃窗被一头撞开。

我借着猫头的视线,找到了那部手机。

手机仍旧放在桌案上,未动丝毫,太阳能电池正发出“嘀嘀嘀”的蓄电声。

咔。

猫头的尖喙毫不犹豫地啄响了“快捷键1”。

嘟嘟嘟——

电话竟然打了出去。

“如生哥?”陈美见我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有些担心地收枪走来。

可她刚刚踏出半步。

国壁中心区内便是一声轰然巨响!

呜呜呜——

一片黑幕从地面拉起。

战斗机的螺旋桨霎时划裂空气,朝着我们直线而来!

“怎么回事?!”

“不好!是银鹰总队!”

四周一片哗然!

因为中心区守卫严密,我们还未触及。

但此时,他们却弃守而攻!

“看吧。”

我在心里默叹一声。

当初许安年重伤,进入治疗室之前,留给我的东西,就是这个。

幸好我没有相信他……

“许队!!”

乌泱泱一片黑铁银鹰战机遮天蔽日。

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攀着软梯,直接滑了下来。

我抬手接住一只麻雀,借用它的眼睛仔细看了看。

……是丘队。

许安年的小跟班。

“许队!”他脸色惨白地跑来,连枪都丢了,“许队!!”

哐,哐,哐。

周围一片拉栓声。

一圈圈黑色枪口对准了他的头。

然而他却没有停下,半空中的战斗机更是没有半点动静。

“许队……”

待他跑近后,看见了许安年的尸体。

当即栽跪在地。

喀。

我听见什么东西破了条口子。

“银……”他泪流满面地跪在两米远处,握住心前的银鹰徽章,悲声道,“银鹰总队,丘棱,3029年4月6号,7点零3分,接到信号,紧急召集,执行最后一项任务——”

他接来的一句话。

直接把我打入万丈冰窟,棱锥刺骨。

“——国壁之下,誓死保护胥如生。”

“快捷键1”的谜底终于揭晓。

许安年在生死未卜之际,把国壁里最为精锐的力量留给了他的弟弟。

而我……没有相信他。

我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偏偏,是最疼我的人。

嗒嗒。

麻雀从我肩上飞下,落在许安年身侧,啄了啄他脖子上的银链。

一个小巧的吊坠打开,里面是一张陈旧的照片——

一个温柔的女人和年幼的许安年。

“如生,我母亲给我取名‘安年’,是希望我‘岁岁平安,年年欢喜’,哥哥希望你也是。”

许安年的声音突然放出。

我不可抑制地发抖,血泪从指缝间溢出,渐渐变成红色,随着我身上的红痕消退,沿着脸廓流下,砸到他的手背上。

“这根项链是我母亲的遗物,希望在我死后,你能收下。”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

“不过……”再出声时,却明显带上了几分哽咽,“你这么恨我,应该是不会发现的。”

之后。

他开始无所顾忌地抱怨起来,就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对着无人的角落呜咽。

“我累了,装坏人……特别苦。每次你用那么痛恨的眼神看着我,我都想放弃算了,可是转念一想,我要是离开国壁,又有什么能力去保护你?”

“我从小一个人生存,肩上永远挑着‘国民’两个字,我走在外面,甚至不敢弯一下腰……”

“那次坠机,你扑在我身上护住我时,我第一次知道,被人保护的感觉……原来我也可以倒下……因为我还有家人在……”

“太好了……如生,我的弟弟那么善良,以至于无法在人性泯灭的末世中生存。可是身为智尸,你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走啊,千千万万年的路,你必须改变……”

“这是我一生,唯有的一次自私……就是让你活下去,和你的朋友一起活下去。”

岁岁平安,年年欢喜。

录音戛然而止。

当。

无柄刀从我颤抖不稳的手中滑落,插进土里。

“呃……”我狠狠咬紧嘴皮,从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响,生怕一个忍不住,当场崩溃。

可还是不行。

因为项链里发出一声轻响,齿轮滑动,传出一段删了一半的话。

“哥哥疼你的,最后信我一次,可……”

“……不。”

我明明已经没有痛觉了,却疼得直哆嗦,连句话都说不好了。

“我不信……你回来,回来跟我……说清楚……”

我闭着双眼,在摸索中碰到他的左手,然后紧紧捂住。

好像只要还有一点温度,他就能回来一样。

但同时我也知道。

没了。

这个人没了。

子弹横穿头颅,连成尸的机会都没了。

“我……”

心脏在千疮百孔之后,又逢雪上加霜。

“错了……我错了,哥……哥……不要死,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死……行吗?”

悲痛、后悔、愧疚的情绪堵成一团。

我发泄般回头怒嚎:“刚刚是谁开的枪!!!”

“……”无人敢应。

陈美垂着眼,小心翼翼道:“如生哥,他们也不知道……许队他装得太像了,大家都以为他想杀你。”

是啊。

他他妈都可以拿奥斯卡金奖了。

可为什么?

“他要是早一秒告诉我,哪怕一秒……”我低喃一声。

卜凡却立即否定了。

“不能让你知道,因为他想杀的人,是谢瞒,这出戏,其实是演给她看的。”

原来早在十年前,我杀死许正孝后,他们就发现了谢瞒的异变。

谢瞒的意识开始脱离水牢,自由转换于半尸之间。

她不停挑起矛盾,并且扩大尸群。

“当年指使石丹筠制造尸鼠,激发人尸大战的人,就是她。而中川省的第一次尸潮暴发,很有可能也是拜她所赐……”

话音刚落,中心区内便传来一阵极为恐怖的闷响。

如同地心爆炸。

“不好!”卜凡当即提高音量,大喊道,“全都趴下!!”

嗡——

脚下的地面层层裂开,人类的尖叫声冲破天际!

“怎么回事?!”

我明明警告过尸群不许乱来的。

“不是丧尸,”卜凡看出我的疑惑,沉声道,“是半尸。”

“什么?肉饼?”我下意识道。

“不,”卜凡指了指我的眼睛,“是谢瞒手下的所有半尸。”

恍然间。

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谢瞒的控制,就连耳边的催促声也没了。

“许队割下你双眼的那把刀,是我刚刚研发出的抑制剂浓缩固体,可以封锁谢瞒的意识。”

卜凡一边说,一边捡回红刃。

“但还是失败了,她可能察觉到什么,先一步跑了。”

我倏地皱下眉心:“她想做什么?”

卜凡轮廓分明的脸上绷出一条弧线:“一个疯子会做什么,很难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想所有人类都死。”

“银鹰总队——紧急召回——”

丘队恢复冷静,从地上站了起来,他顶着一头冷汗,立刻调动所有战斗机。

“把银鹰徽章给我。”

他走到我面前,想拿走许安年作战服上的标志。

“为什么?”我半抱起许安年,把他交给卜凡,站起来和丘棱对峙。

丘队沉凝一秒后,硬声说道:“无论他是谁,或是想保护谁,他的第一身份都是银鹰,银鹰为国民而生,他背叛了信仰和使命……不配再当领队,英雄之名堕落了。”

“放你娘的狗屁。”

我掀起嘴皮冷笑一声,俯身拉下了许安年身上的作战服。

“你干什么?!”丘棱一把抓住我的手,“别弄脏了许队的衣服!”

“他永远都是英雄,他不会倒下,我替他出战。”

哗啦一声。

我抖开黑袍,套在白衣上。

这一战。

许安年会带队击退半尸,保护国民。

百年之后。

人们仍然要以“英雄”二字来祭奠他。

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结果。

“你……”丘棱气红了眼,“我不容许!国民我自己会救!不需要你这个丧尸出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能打败谢瞒?”我闭着眼,温润一笑,一如许安年,“那这些年……你是吃屎去了?才会让她这样为所欲为?”

“我……”丘棱一口气哽住,脸上的青筋都爆粗了。

“走吧,”我提了口气,把全身的悲痛压回心底,拉栅上锁,“再不走,你的国民就要死光了。”

“如生哥!”卜凡叫住我,伸手丢出了一样东西。

我伸手接住后,肩上的麻雀一动,低头看去。

是许安年的银链。

“你要收下吗?”他问我。

我顿时收拢手指,紧紧扣住:“当然……当然要。”

“那你会救人类吗?”卜凡话语一转,忽而锋利起来,直接问到了点子上,“谢瞒一旦得逞,丧尸当道,你们的时代就来了。”

对你来说,并没有坏处。

即使他没有说完,我也听懂了。

“小屁孩,”我微微皱眉,笑着说,“你就是比我高了,在我眼里,也只是个熊孩子,竟敢消失这么多年,等老子回来收拾你。”

卜凡愣了愣,然后咧嘴一笑,红着眼眶说:“你永远都是我哥,无论你站在哪一边。”

这个末世,真的不适合我。

许安年的担忧是对的。

在经历这么多之后,我用来武装自己的狠厉冷漠,还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就土崩瓦解。

尽管受尽磨难,我却始终不能舍弃人类之间的羁绊。

万丈寒冰下,总有暖阳,势不可挡。

“走吧。”丘棱妥协了。

他的一句话,意味着人尸之间的第一次合作。

在共同的敌人出现时,短暂的和平也就有了。

“我也去!”陈美拉住了我的袖子。

“去什么去,小姑娘家家的,”我拍了拍她的板寸头,“挺扎手的,有空留个长发。”

“你别瞎扯淡!我也去!我已经……”

陈美被卜凡拉住。

“美美,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等我回来,带你们去吃鸳鸯锅。”

我咬住食指,突然吹出一声尖啸。

唳——

猫头抖开漆黑的双翅,重新旋上高空。

我和丘队一起踩上软梯,直接往中心区走。

“就你一个人上?”丘棱有些搞不明白了,“刚刚那些人你都不带着?”

我闭着空洞的双眼,肩上的小麻雀歪头看着他。

“人和半尸打有胜算吗?当然是尸和尸打了。”

我咬住食指,冲着地面散布的尸群发出低鸣。

呜——

所有丧尸停止动作,齐刷刷地仰头看向我。

“去。”

我抬手冲着中心区所在的方向,随意一挥。

下一秒。

尸群如退潮的海水,争先恐后地朝一点涌去!

“去殡楼降落!直接找谢瞒!”

丘棱刚刚说完,一颗子弹便突如其来地打掉了他手里的对讲机。

砰。

小铁盒在手中炸裂。

丘棱顿时呆滞了。

啪。

我轻轻弹了弹手指,剩余的两百只麻雀全部围拢过来。

“快上去!”我提着丘棱就往机门爬。

可枪声也陡然变急!

砰砰砰。

麻雀逐渐坠落,保护层也越发稀疏。

“直接降落!”丘棱一声高喊。

战斗机猛然下坠。

一把把猎枪对准了殡楼上的半尸。

“十七?”

一只麻雀在混战中率先抵达殡楼。

我通过它看见了半尸的藏身地。

五楼高的大楼里,全是远程武器。

而带队的半尸,正是当初被汪鸣朗踢下飞机的冷艳女人。

“快降落!他们要……”我的话刚说到一半,一颗流弹便轰然而出,直接炸掉了机翼!

“别跳!我没有麻雀了!”

然而情急之下,根本没有人听劝。

他们挂着钩绳,纷纷跳落,却在半空被打成了碎片。

“别跳了!”丘棱半跪在机门后方,大声呼喊,“控制飞机!直接撞殡楼上!”

“是!”

“是!队长!”

一片回应声下,十几架战斗机一同坠毁!

“猫头!”

电光火石之间。

猫头俯冲而下,在我坠地前拖了一把。

嘭——

楼顶之上,硝烟弥漫。

丘棱垂着断裂的左手从飞机残骸里跑了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其他飞机擦过楼角,坠下高地,摔了个粉碎。

最后,活下来的人只有二十一个。

“谢瞒在哪儿?”我抱起猫头,他的翅膀断了一只。

“在负一层!”丘棱把手里的猎枪递给我,“直接下去。”

“你们呢?”

“我们……来开路。”

“用不着!”

我提着一手提着猎枪,擦在楼沿上,对赶来的尸群发出命令。

“动手!”

嗡。

殡楼大门因为剧烈挤压而发出哀鸣。

“一起走!”

我挠了挠猫头的脑袋,把它留在了楼顶。

“不能一起走,我们下不去的。”丘棱找出两串手雷,挂在了身上,“我们身上有活人味,目标太明显,能做的……只有替你引开他们。”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丘棱忽然不屑地笑了一声:“要是许队遇到这种情况,他绝不会像你这样犹豫不决,战场上,一秒定成败,该舍就舍,该丢就丢。”

“你确定?”

“我们银鹰从来不怕死,救护国民,是我们毕生信仰。”

我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点头道:“好。”

一瞬间。

全体动员。

丘棱丢出炸弹,炸破大门。

一片火光中,我们直直冲了进去,在楼梯口兵分两步。

他们引开半尸。

我去找谢瞒。

然而跑到一半,我才发现我身后还跟着一个银鹰。

怕死的?

想逃跑?

我没空理他,脚下不停地跑进紧急通道,尽快下楼和尸群汇合!

“咯……”

一声极其轻微的尸鸣从脚下传来。

我刚刚跑到二楼转角,腿上登时一软,栽了下去!

不好。

是谢瞒!

她的威压比我更强。

“蠢货!”一声爆喝在我身后炸响!

我肩上的麻雀都吓得忘了转头。

随着脸面挨近石梯,一只力道过猛的手狠狠握住我的右手腕往上一提!

原本向下倾斜的身体立刻站正。

一片枪林弹雨的喧杂声中。

我肩上的麻雀终于想起调转脑袋,一愣一愣地看向对方。

剑眉鹰目。

刚毅过头的脸廓上,细碎的刘海遮住了一半的额头。

赵四阳抿紧嘴角,下巴上全是青色胡茬,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十年了。

和尚都他妈长出头发了。

第62章

“你……”赵四阳抿下嘴角, 皱着一边眉头, 几次想要开口都收住了。

我扶着一边的墙面站好, 肩上的麻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我怎么?”

“……没什么, ”他眼里闪过一瞬的复杂, 随后瞥开,看向楼梯,“该走了。”

殡楼里的枪声逐渐向下蔓延。

我拖着两条不停打颤的腿, 寸步难行。

不仅如此。

就连楼下的尸群也停止了骚动。

这一切都说明了一点……谢瞒比我更强, 她的威压在我之上。

“抓紧时间,走!”赵四阳一把捏住我的手臂,拖着就往楼下跑。

“等等!”我一手握在护栏上,猛力往后一挣。

赵四阳脚下一顿, 却没有回头。

“谢瞒……”我把手放进口袋里, 摸上了红刃,“她不就是你的养母吗?”

“……”赵四阳弯曲的右腿缓缓站直, 抬回了上一阶楼梯。

我脱开他的手, 冷静问道:“所以, 你还站在我这一边?”

“你是哪一边?人, 还是尸?”赵四阳回过身,原本低敛的鹰目骤然抬起,一片锋利。

“尸。”

没有丝毫的犹豫,我立即回答出声。

赵四阳闻言,轻轻地松了口气。

“你这是……”

我奇怪地抬了抬眉。

赵四阳偏向丧尸并不奇怪,毕竟他一贯都以此为信仰。

可怪就怪在, 他松的这一口气。

有什么可松的?

再说……

他既然一直藏在丘棱的队伍里,那一定知道我此来是为了杀谢瞒。

为什么不阻止我?

“那就跟我走!去救谢瞒!”

赵四阳状似随意地拉了我一把,手指勾过我腕子上的红绳用力扯了扯。

??

怎么回事?

无意的?

“赵……”

“别废话!赶紧的!”

一路上,我几次想要出声发问,都被他有意无意地催促声打断了。

不对劲。

我皱眉看着他略显焦急的背影,心里立马竖起了一墙宽的戒备。

太奇怪了。

然而不等我想清楚,赵四阳就停下了。

他站在负一楼门口,手里握着门把,却没有急着打开,反而问我道:“那把刀,你带了吗?”

“红刃?”我提了一句。

“对,”他扫了一眼我的衣袖,“先给我。”

“不……”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又觉得太过生硬,只好把话转了个圈说,“不是……为什么给你?我拿着不行?”

话音落下。

赵四阳就取下了腰间的枪。

完了。

心里咯噔一声。

我连忙撑着墙面后退半步。

赵四阳……是谢瞒的人。

他之所以急着带我下来,很有可能是因为……谢瞒需要控制我的身体。

“给我。”赵四阳上前一步,语气冷硬。

我面色紧绷地闭着眼,没有吭声。

“给我。”他再次重复一遍时,脸上已经爬满了煞气。

“四……”

我缓了口气,靠在墙面上的手指渐渐缩紧成拳。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老妈子养了白眼狼的悲愤。

老子这么多年的沉痛和怀念,可不是为了今天的针锋相对!

操!

“你他妈……”我掀起嘴皮,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他妈的……要气死老子啊?”

赵四阳闻言,眼里扭曲了一瞬,随后猛然出手,扣住了我的脖子和右手腕。

“赵四阳!”

不成音调的怒斥从挤压变形的喉咙管里泄出。

我肩上的麻雀跟着尖鸣一声,炸开羽毛,疯狂地扇动翅膀。

“你今天要是敢拿走红刃……”

“怎么?”他眼里倒映着我狠戾的神色,再次出声打断,“你能怎么?”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扯断了我手上的红绳。

即使木珠没了,我也一直戴着。

……

一次可能意外。

连着两次……第二次还直接给老子扯断了!

那他妈就是故意的!

可赵四扯它做什么?

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做出这种举动。

他在暗示什么?!

“等等……”

我艰难地发出声音,麻雀立即从肩侧跃上头顶。

赵四阳微微侧过双眸,面无表情地看向我,可聚焦点却没在我脸上,而是越过我的右耳侧,落在了较后方。

由于暂时失明,我只能通过麻雀的视线观察四周,可这样一来,难免会出现偏差。

就比如现在。

如果不仔细排查,根本就不可能发现——

我的身后有人。

并且可以肯定,在三楼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被跟踪了。

不然赵四阳不会一副欲语还休的便秘样。

“哑巴了?”赵四阳一句话,把我从惊愣中拉回了神,“说话。”

“你敢拿……”我梗着脖子,压下心里的紧张,凶狠道,“我就敢递给你!”

说罢。

我稍稍侧身,挡住手臂,假装拿刀的样子,反手从赵四阳的腰带上扯下了一把普通匕首。

哐!

匕首被我连刀带壳地扔在地上。

“这么大把刀,就明晃晃地搁我口袋里,你就不会自己拿吗!”我动了动脖子,“你他妈不相信我就算了!还指望我双手捧给你呢?!”

“闭嘴!”赵四阳按住我的头就想往墙上撞!

“等……”

我刚要开口,另一个在场的人却先一步出声了。

“别伤到头!坏了就不能用了!”

终于出现了。

咔,咔,咔。

十七手里的长枪拖在地上,划出一阵声响。

她从门背后绕出,一步步走来,冷艳的脸上交织着兴奋与隐忍,有些狰狞。

赵四阳眯眼看着她,语气不带半点善意:“你谁?”

十七被问得一愣,随后又恍然般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出了声:“差点忘了……过了二十三年……好不容易再见一面,却没能用我自己的脸。”

“什么?”赵四阳不耐烦道,“说话直接点。”

十七闻言又是一愣,而后竟然大笑出声,她几步上前,看向赵四阳的眼神充满亲切:“我教出来的孩子,真是一点也没变。”

赵四阳沉默片刻后,才挑了挑眉,心知肚明地问:“谢瞒?”

十七顿时露齿一笑,竟然有些乖巧。

赵四阳开玩笑地打趣道:“谢大脚,你怎么混成这副惨样了?”

谢大脚???

我趴在墙上,有些懵。

尽管赵四阳是笑着在说话,我却莫名听出了一种无奈至极的哭腔。

他更像是在问对方:“你怎么会被折磨成这样……怎么会啊……”

但谢瞒没有听出来,她笑骂道:“熊玩意儿!多大了?还不长记性!不许……不许……”

她说到一半突然卡壳,像是忘词了一样。

刹那间。

四周的空气都凉了一半。

我本能地抖了一下。

下一刻。

谢瞒猛地扬手,狠狠一巴掌打在了赵四阳脸上。

啪。

一声脆响盖过了楼上的枪声。

“别拖时间!”谢瞒周身的气场猝然一变,她耷拉着眼皮,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声音更是尖厉刺耳,“快走!”

赵四阳什么也没说,好像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随便抹了把嘴上的血珠,转身就推开了门。

“把胥如生带上。”谢瞒看也不看我,踩过地上的匕首,直接走了进去。

我有些呆滞地站在原处,心里一阵惊惧。

谢瞒这是……人格分裂?还是疯了?

赵四阳知道吗?

“快走!”

我被赵四阳拖着往前跌了两步。

他状似狠厉地回头一吼,皱眉皱得眼里一片赤红。

小麻雀扭头看着他。

视线相交之间。

我差点以为他要哭了。

但同时,我也终于看明白了。

他想亲手杀掉谢瞒。

否则他不会帮我藏住红刃。

“我不想伤害到你。”

谢瞒走在通道前方,阴沉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所以你最好配合我。”

“配合什么?屠杀人类?”

我闭着眼睛,麻雀在我肩上跳来跳去,来回看着站在走廊两侧的半尸,还有尽头处的轰炸口。

好险。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刀。

要不是有赵四阳提醒,我恐怕已经不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了。

我和丘队都想错了一件事。

谢瞒没有逃走,根本不是因为她没能攻下殡楼底层,而是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

她的爪牙早就遍布殡楼。

硬闯,是死路。

吱嘎——

火烧炭化的铁板被人踩下。

铁墙内。

一个巨大透明的水牢立于中央,四周围满了电脑和碎尸。

谢瞒一脚踏上浸满血液的白大褂,嚓的一声,溅起几颗红点,落在了鞋面上。

“看见那个了吗?”

她指着水牢里的细线,说。

“我之所以能同时控制近千头半尸,全是它们的功劳。当初我引诱石丹筠向国壁提出‘Z部队’计划,制造半尸投入战斗……”

说着,她诡异一笑:“从国壁同意这个提案开始,人类就相当于死了!他们竟然愚蠢地以为,区区几张电网就能支配我!还妄想我给他们卖命!”

谢瞒的一句话,把所有散落的点连成了线。

当年激发“人尸矛盾”的主要因素——尸鼠,是谢瞒让石丹筠制造的。

而尸鼠一出,国壁束手无策,弃城缩圈,国民更是出离愤怒。

他们开始忌讳丧尸的力量,迫不得已地使用了新型兵力——半尸。

这样一来。

谢瞒自然而然地借力撒网,等待时机一到,就可以满载而归。

“真是报应,报应!!他们折磨我这么多年!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解剖分离!没日没夜的电击和实验……”

谢瞒越说越激动,脸部扭曲得不成样子。

“阿瞒!”赵四阳松开我,一步上前,握住了对方的肩膀,“好了,没事了,我来了。”

“不……”谢瞒往后让了一下。

“我马上把水牢打开,救你……”

“不行!不行!!”谢瞒尖叫一声,“我不会离开这里!没有发散器的辅助,我就不能控制所有半尸!”

原来如此。

难怪谢瞒的威压会这么强,是因为这些机器?

那困住她的东西……不就是她自己吗?

“就算要离开,”谢瞒突然看向我,“那我也得变成胥如生,现在只有他能号召丧尸。”

“你还想做什么?”赵四阳皱眉轻声道,“国壁已经输了。”

“不够!这不够!我要把他们赶尽杀绝!就像他们所做的一样!要加倍奉……”

谢瞒说着,猛地一顿,陡然睁大了双眼。

她迷茫地望着赵四阳,又望着水牢,狠狠抖了一下,变调道:“四……阳,你还傻站着干嘛?快点救我出去……”

赵四阳一直抿紧的嘴角转而放松。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好,怎么打开水牢?你知道吗?”他走向调控台,在谢瞒的提示下,极快地输入了密码。

可谢瞒又开始抽搐了。

“阿瞒,我上次回了一趟鹧鸪小庵,”赵四阳说话转移谢瞒的注意力,“庵里面的人都还好,庙子修得高,没有丧尸上去。”

谢瞒登时不动了,侧着耳朵仔细听。

“山上的红薯也熟了,等你回去,我再烤给你吃,还有慧安她们……”

嗡——

在赵四阳平平淡淡地叙述中,水牢开闸,阵阵闷响传出,惊醒了谢瞒!

她一只眼睛闭着,眼珠在眼皮下四处乱转,另一只睁开的眼睛狠狠瞪着扑向水牢的赵四阳。

“住手!!!”

谢瞒当即拔枪!

赵四阳却没有停手,他扑进紫色的药水里,伸长手臂勾住细线,拉过了谢瞒的头!

砰!砰!砰!

谢瞒连开三枪,全都对准了赵四阳的头。

水牢彻底打开。

哗啦啦的水流溢出。

我握住枪杆前端,被冲到脚下的紫水烫了下脚。

谢瞒看着我身上的三个弹孔,面容更加扭曲了,她哑声道:“很疼对不对?你知道我在这水里待了多少年吗?!为什么不帮我!!”

“我一直都想救你,”我握着枪往下压了压,“但我不会帮你屠杀人类。”

“为什么!为什么!!”

我闭着眼侧头,问出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要是所有人类都消失,那丧尸吃什么?难不成同归于尽?”

“……”

谢瞒不说话了。

我差点以为自己说服她了。

可下一刻,她却像刚刚什么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说:“你不帮我,你不想帮我,那好……我也不会放过你!”

话毕,她一把抓住麻雀!

啪。

我来不及阻止,视线就消失了,四周只剩黑暗。

“胥如生!快跑开!!”赵四阳大吼一声,从水牢里冲了出来!

然而谢瞒却猛地丢开手枪,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

我顿了一下,没有躲开。

“胥如生!你他妈腿废了?跑啊!!”赵四阳踩着积水,大步跨来。

“别动,”谢瞒用刀对着我的太阳穴,慢慢转过身,看向他,“你没以前听话了,小崽子。”

“放开。”赵四阳手里拿着她的头。

“呵……”谢瞒模糊地狞笑一声,轻蔑道,“也没以前聪明了,看看你的身后。”

赵四阳没有回头:“不就是枪吗。”

“不,是另一个惊喜。”谢瞒诡异笑道。

赵四阳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看我。

“是……”我动了动鼻子,有些惊诧道,“谢瞒?”

“什么?!”赵四阳一愣,回过头去。

砰!

一声枪响伴着赵四阳的闷哼传到耳边。

咚。

我听见了跪地声。

“赵四阳!”我往前倾了一下,却被谢瞒抓住,一根冰凉的铁管扎进后腰……是谢瞒的血。

“咳……这头是假的,”赵四阳的声音还算正常,“你早就逃出水牢了?”

“当然,我又不傻,只要有了胥如生,那些发散器就成垃圾了”谢瞒尖锐的嗓音从另一方传来,我脑中登时一痛,“我等你们很久了。”

她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等我?”赵四阳问她。

“没错,”谢瞒的脚步声渐渐踏近,“因为只有让‘谢瞒’相信,你也想杀她,她才会放弃挣扎。”

“你到底是谁?”我抓着不停发抖的右手,侧耳向着发声的地方。

谢瞒却避而不答道:“一个人如果长年累月地承受着超负荷的痛苦,那么,她的身体会开始自我防卫。”

“说话直接点。”

“……她的身体会带动精神,分裂出一部分来承受痛苦,而另一部分会忘记这些事,保留原有的意识。”

所以会出现……人格分裂。

“真是谢谢你了,”她咯咯笑着,绕过了赵四阳所在的方向,“我既得到了‘谢瞒’,又得到了胥如生,这个世上唯有的两个智尸都归我所有,还怕人类死不了吗?”

“呃……”我克制住不停翻腾的细胞,仔细听着对方的步数。

五步,四步,三,二……一。

嗒。

谢瞒走到我身前的那一刻,所有细胞停止了跃动,而后猛然爆发!吞噬一切!

“别费力了。”谢瞒叹息着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我。

同时。

一股极其令人排斥的气息涌入意识,谢瞒的身体脱力般倒在我身上。

嚓,嚓……

不远处发出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我原本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两对重叠的瞳孔直直望向大腿右侧,那里,插着一把红刃。

“怎么……回事?中……计……了?”谢瞒的声音就在我脑内,充满了惊慌。

“这些年,受苦了。但是,人类不能死……”我伸手回抱住她,“回家吧。”

“等等!!不!!!”

谢瞒奋力挣扎,却买来得及逃脱。

赵四阳快步而来,手里的短刀反射着红色的警报灯光。

我垂下右手拔出红刃,在短刀落下的同时,利落削下了后腿上的一块肉!

一切在无声中完成。

即使十年不见,默契也还在。

啪。

“啊啊啊——”

谢瞒发出一声尖啸。

我立即回身蹲下,一刀刺在了那块肉上。

啪,啪。

碎肉如同有生命一样,在地上来回翻转,最后被红刃腐蚀成水。

“对不起,你把我养大,我却只能这样回报你。”

赵四阳拖着一条腿,接住谢瞒,从她头上拔下短刀,为她合上了双眼。

“哈……”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没来由地困了。

“她没了?”赵四阳始终红着眼睛,却没有眼泪。

“恩。”我瞥了眼倒在地上的红刃。

“那块肉是什么?”

“……”我沉默片刻后,才不确定地说,“我怀疑……人类自然尸变的这个说法是错的。”

“什……”赵四阳刚刚开口,就停住了。

”怎么了?”我见他表情凝重,立马站了起来。

然而上下视线一变,我才发现空气中弥漫着一片淡红色粉末。

“麻醉剂?!”

“不是。”赵四阳一语否定,皱眉看着粉末落到我脸上,烫出了一排小红洞。

“操!好痛?”我抬手摸了把脸,手心当即也被烫伤了。

“不好!”赵四阳扯下身上的衣服,拖在积水里浸湿,哗啦啦罩在我头上,“是腐蚀剂!别说话!别吸气!”

他顶着一头的粉末,毫发无损道:“专门对付丧尸的腐蚀剂,原理和红刃一样。”

腐蚀剂?

谁弄的?!

外面的尸群又要怎么办?!

“走!”赵四阳抱起谢瞒,拖着伤腿,咬牙往外跑。

我两步上前,单手扶了他一把。

而通道里。

原本守在两侧的半尸失去控制,在粉末的腐蚀下,露出层层白骨,拼命往外爬!

直到殡楼门口。

他们反而停住了。

我看着外面像红雪一样洒满天地的粉末,一时间,所有情绪涌上心口,打了个死结。

“别急。”赵四阳抬头望了眼天上的红雾,小心放好谢瞒,用小臂挡住口鼻,开门跑了出去。

片刻后。

他捡了一件黑色斗篷进来。

“穿这个,我见外面有丧尸穿着。”

我接过斗篷,披到身上才发现,它连口鼻都能遮住:“哪儿来的?!”

“……外面有几家直升机在空投。”

“……为什么?这个腐蚀剂对人类又造不成伤害!他们投放斗篷,只能是给丧尸用的……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赵四阳忽然侧眼看过来,提示道:“只有极少一部分丧尸穿着。”

我一愣,反应过来了。

大多数丧尸智力低下……他们是不会穿衣服的。

而幸存下来的极小部分,是智力合格的丧尸……这是一场淘汰。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彻底懵了。

“因为食物快要供不应求了。”一个充满金属感的苍老男音从楼上传来。

我和赵四阳回头一看。

不认识。

老头的银发用发胶定型,规规矩矩地贴在头皮上,一种特别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出,让人像是见了教导主任一样不敢顶嘴。

他理了理身前的黑色西装排扣,从楼上走了下来。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排银鹰。

但不同的是,这些银鹰带着金制的徽章。

“殡楼不是被谢瞒占领了吗?怎么还会有人?”我抱有敌意地看向他。

老头沉稳一笑:“我刚到。”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楼顶天台的方向。

直升机?

“为了赶来见你一面,”他说,“现在仅剩的智尸。”

“见我,还是抓我?”我问。

“你是谁?”赵四阳问。

老头一拳敲在掌心里,恍然道:“老了老了,忘了要自我介绍……我是国壁的创立人,姓南。当然,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哪敢啊,不仅不敢,我还得求你。”

我隐约间察觉到他想说什么了:“在这之前,你先告诉我,人类尸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呀?”老头吃惊道,“搞了半天你还没发现?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自然变异,而是一种特殊的微生物,当然,到目前为止,对它的研究成果约等于零。”

果然。

刚才再次被谢瞒侵蚀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那股“移动的血液”是有意识的。

所以才抱着试一试地心态,把它连肉切下。

而它企图挨近的地方,正是我当初被蛋蛋咬过的后腿侧。

“传播途径多样,根据个体差异会出现变态、变异,移动速度迅猛,”老头叹了口气,“我们抵抗不了,就只能接受。”

他见我不说话,只好继续道:“我必须建立国壁,你也明白吧,如果人类全变成丧尸,丧尸就没有食物了,到头来,谁也活不成。那时候,多少代人费尽心血才传承下来的文明也就没了。”

“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才出手?”我扫了眼他们手里的猎枪。

“因为现在才做出腐蚀剂,丧尸太多了……”

“难道不是因为我杀了谢瞒,威压足以控制所有丧尸?”

老头闻言,噗嗤一笑,像个小孩子一样:“你别揭穿呀,多尴尬,而且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我们也很无奈的,原本是想强制你,可谢瞒就是个失败的例子,所以只能等你自己成长了。”

“操XX。”赵四阳坐到谢瞒的尸体旁,受伤的那条腿淌在了血泊里。

“许安年的事你们知道吗?”我问出了自己的底线。

然而老头却直说道:“知道啊,我什么都知道,你当初逃离国壁,还是我一手策划的呢,不过小许的死,真是个意外。”

我停顿了一会儿,本来还想问他,许安年是在演戏吗?

可又怕听了后悔,赶紧打住,抬手握住了脖子上的吊坠。

有些事,不用问得太清楚。

“不要那种表情,”老头笃定道,“你就是再不愿意,也会帮我的。”

“为……”

我还没问出口,他却先一步回答了。

“因为你骨子里就是善良老实的,何况你还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人。”

“带他去治疗,”老头叫来银鹰,指了指赵四阳,“别拒绝,你伤到动脉了。”

“等等!我也去!”

嗒。

老头的皮鞋往前一迈,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答应我的要求,就能去。”

“什么?”

“维持丧尸的秩序。我们会每日发放一定量的食物,你让丧尸按份领取。”

我看了眼殡楼外的混乱场面,摇头道:“太难。”

这次的统一,不过是因为丧尸有共同的憎恨目标,从而响应了我的求助,要是放到平时……

“再难也得做,直到我们找出病原体。”

“全部变成丧尸不行吗,这说不定是一种进化。”

“你见过没有繁殖的进化吗?那叫灭绝。丧尸没有繁衍能力。”

我忽而想起之前见过,丧尸保护孕妇的场面。

因为没有后代,所以才本能保护?

而这些,对方老早就知道了。

“你就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真实年龄只有三十岁的小孩。”

三十岁的……小孩?

“当然不能和我们这种老奸巨猾的政人相比了。”

还有这样骂自己的?

“我们需要你。控制就意味着秩序,那是一个新文明刚刚出现时,最为需要的东西。”

“而食物则是所有战争的根源,无论是哪一种‘食物’。”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

当我率领千万丧尸打入国壁,快意恩仇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就连这一步,都被人算了进去。

“死了这么多的人……你们都没上过战场,根本不知道我现在……真他妈……”

“我们的战场,比你看见的更残酷,”老头噙着嘴角一笑,“我们为了人类文明延续所付出的代价……是无价的。而我们的对手,是肉眼看不见的历史洪流。”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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