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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士无双——遥舟无据

文案: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咳咳,看↓

如果时光回到那一日初相遇

纵有万种不得意亦是得意

只是覆水难收

内容标签:强强 虐恋情深 爱情战争 天之骄子

主角:苏信嬴祁┃配角:闻昱等┃其它:战国,权谋

第1章

古道夕阳,春草盎然,一辆马车疾驰于官道上,车夫挥着马鞭,驱车的声音不绝于耳。鞭子落在马背上,马儿吃痛,拽着马车,疯了一般向前跑。

“小郎君,可还受得住?”车夫粗犷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马车中的童子扯着嗓子喊道:“无事,请再快些。”

速度又再快了些,颠起的车帘下隐隐约约露出一张脸,那郎君峨冠博带危坐于马车之上,脸色虽纸一般的苍白,却仍遮不住风华绝代的公子无双。

三天来的夙夜赶路,换了七八个车夫,都是走一段便不肯再载他们。

无稚眼下一片乌青,是积夜不眠的后遗症,然而值此风声鹤唳之际,谁敢安然入眠?他撩起帘子稍稍打量一眼周围的环境,便将身子缩回马车上,马蹄声“哒哒”,无稚低声问:“公子,咱们这是到了哪儿?”

那青年正闭目养神,闻言轻咳了一下,脸色又苍白一分,眼皮微微抬起,答道:“再往前二十里,便是赵国边境颖城了。”

无稚舒了口气:“万幸,逃出生天也。”

然而青年的眼神并无欣喜,眉头紧锁,无稚大着胆子问:“公子不欢喜吗?”

青年摇摇头:“言之过早。”

手指轻轻扣住身侧的灰白宝剑,剑身以粗布包裹,但仍看得是一把极威武的剑。

天色渐黑,车夫挑了帘子问:“郎君在此处安歇否?”四周寂静无人,惟余空山中一两声鸟叫,仿佛丧歌般凄厉,绕着山谷回荡。

青年神色不虞,眼睛直勾勾瞪着车夫,车夫便伸手探来,狞笑道:“看来郎君是发现了,不过已晚了。”随即长啸一声,从两侧冲出来十几个衣衫破烂的匪徒,举着火把,黑漆漆的脸正对着他们,一丝表情也无。

青年撤去裹着剑的剑布,于这漆黑的夜里寒光奕奕,然而车夫大惊,失声道:“越王剑!你怎么会有越王剑!你……你是苏信!”周围人一片迟疑,互相交换着眼神,震惊之后,眼中贪婪更盛:“苏信!你贵为燕国公子,却出卖燕王,使得秦伐燕,王族上下无一幸免,我今日杀你是替天行道!哈!”车夫狞笑,挥刀要向苏信扑来。

声音戛然而止,苏信一剑斩去,车夫的头骨碌碌地直滚到一群匪首的脚边。眼睛还惶惶得睁着,似乎是死也未想到苏信居然一剑斩下了他的人头。

苏信提着剑,剑尖还滴着血,一袭白衣十分惹眼,但眼中爆发的气势使得众人不敢贸然向前。

“不愧是国士无双苏信。”人群中爆出一个声音。

“亡六国者,苏信也。传闻是真是假?”

“秦王发布文书海捕苏信,想来假不了。”

“若是如此,苏信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怎么他这样狼狈?”

人言杂杂,无外乎谈论猜测他与秦王的关系,苏信嘴角一扯,无稚担忧地扶住他:“公子,无事否?”

然而身体终是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病体羸弱,无稚被人制住,他拖着残弱之躯全靠一把剑强撑着不倒下。

有人欣喜叫道:“苏信撑不住了!”

那些贼匪扭着他的胳膊,粗糙黝黑的手掐在他脖子上。想他苏信,天之骄子,曾被天下人称作国士无双,竟也有如此这般的境地!呵,真是讽刺。

道路上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火光逼近,苏信心头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存在,贼匪们发现,一直很冷静的苏信的眼中出现了与他性格极为不符的惊惶,那火光后的,到底是什么人?

可是来不及想了,马背上的男人脸埋在黑暗后,对着身后一众护卫漠然吐出两个字:“灭口。”

当最后一个贼人被杀死时,他的头颅飞向天空,看见男人从马上一跃而下,将披风扔在苏信身上,手攥着苏信的下巴,指节泛白,显然十分用力。

他一眼瞥来,斜入鬓的眉毛霸气凛然,飞凤眸狭长,唇极薄,轻声说:

“兄长意欲何往?”苏信绝望地闭上眼,原本挣扎的双手也垂在身侧,夜风带起尘土,灰扑扑打在脸上。

“莫不是要投奔赵王?”他轻笑,又在苏信的耳边厮磨:“赵国早已自身难保,哪里敢与孤作对?兄长,枉你聪明一世,竟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苏信眼睑微垂:“万里河山,狼烟四起饿殍满地白骨成山,从来不是我要的结果。”

“一将功成万骨枯,孤王志在九州,为完孤千秋帝业,他们死得其所。”嬴祁冷漠的眸子与多年前那个童稚无邪的少年重合,彼时香雪如海,纵有万种不得意,也是得意。

可他早就不是从前稚嫩的少年了,他是秦王,他早该认清这个事实。

“兄长,”他放下剑,轻声唤他:“十万虎师已待命边陲,你去哪,孤便叫哪里血流成河。”

心头千般无奈,不得一言,说来说去,不过自己无用。苏信自嘲地笑了笑,又摇摇头。

嬴祁冷漠道:“你若自尽,卫国上下,鸡犬不留。”

看吧,他连自尽都不敢。

头颅落地,死也瞑目。

第2章

自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来已有三百七十多年,自那时起周王朝便一蹶不振,分崩离析,前有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后有楚庄王饮马黄河,问鼎中原。

而后诸侯国历经战乱,大小国之间互相吞并,渐渐形成了七足鼎立之势,分别为:齐、楚、秦、燕、赵、魏、韩。其余蕞尔小国散布在七国周围,连年进贡也苟得一息安虞。

七国之中又当属齐国最强盛,楚赵次之,燕秦魏相当,而韩国最弱。

秦国地处西北边陲,原先不过是为周王牧马的夷族,后幽王被杀,京畿城破,王族被迫西逃,得秦人相救,周王心怀感激便赐其首领为秦公。

“他日西归燕中虎,亡六国者公子信。”秦武王十二年,王后黎于梦中惊醒,产下了一个孩子后便撒手西归,薨逝前向秦王道出这十二字,自言是梦中所闻。因王后是祁地之人,秦王便为这个孩子取名赢祁。

悲痛未已,王后尸骨未寒,燕国便派人请质子赢祁。按照六国之间的惯例,结盟的两个国家要交换王后所生的嫡长子。

说来奇怪,秦国王室近年来子嗣单薄,到了秦武王这一辈,王后久无身孕,成婚八年才诞下赢祁这一个孩子。自然也是唯一的嫡子了。

遣嫡长子远赴他国为质子,实际上是各国的一种制衡,嫡长子势必要回国继承王位,掌握了一国储君,盟国自然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异国不比故乡,人为刀俎,质子的处境其实十分危险,况且各国攻心之计愈演愈烈,国君尚不在乎一子之安危,所以设立质子从最初的相互制约已经失去了其原有的意义,嫡长子大多成为了权利交锋的牺牲品。

赢祁离秦入燕的时候只有四岁,他生性木讷,不善言辞,连学会走路都比别的孩子要晚许多。临行时城楼上的黑色大旗迎着风缓缓抖动,秦武王目送着远去的车辇,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子越说:“寡人亦想保住这个嫡子,只可惜他没有这个命。他,做不了秦王。”

子越拱手:“大王还有忌公子和恪公子。”

万里河山,城楼下乌青色一片,远处山雨欲来,秦王落寞的身影越发寂寥,良久闭上眼睛不看雷霆欲怒的天公:“恪儿忌儿虽有几分小聪明却都不是王者之才,难道大秦要亡在我儿的手上?”惊惶之中忽然想起王后黎临终前的十二字,眼神定了定,秦武王握紧了拳头,对子越说道:“子越,诸王侯中可有叫信的公子?”

子越是秦王多年的心腹,专司各国情报,略一思考,便回道:“未有听说过叫信的公子。”秦王问:“是否有所疏漏?”子越答道:‘凡是诸侯所生的孩子都是有自己的玉牒的,此份玉牒即昭示天下其尊贵的身份,没有玉牒便是不被王室所承认,因此但凡有玉牒的公子,臣是没有不知道的。“

秦王点点头:“寡人自是相信你所说,你便留意叫信的公子,一旦找到。”为君王者,话不可说的太直白露骨,臣下自有一番计较,子越听罢秦王的话心中了然,拱手道:“唯。”

“那么这个燕中虎又是谁呢?西归指的是何处?”秦王不禁又陷入思考之中,十二字预言缥缈至极,却实在字字诛心,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后又一向与他琴瑟和鸣一心为秦国,是断然不会骗他的。

燕人多丰腴,秦国地处西北,从边陲小国一步步扩张而来,先祖只是个为周王牧马的外族,因此举国上下皆是崇山峻岭,土地贫瘠,比不得齐楚沃土。而燕国虽不如齐楚富庶却比秦国好太多。

赢祁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城中的女子穿着看起来便很柔软的布料,街边是茶肆和铁铺,一群士子分坐在两侧似乎是在争论什么。

“阿姆,他们在做什么?”年幼的赢祁眨着眼睛一脸天真地仰头看着疼爱他的阿姆,阿姆笑笑:“是士人们在论道呢。”阿姆是赢祁母亲的陪嫁,亦是黎王后年幼时的乳母。

“祁也喜欢论道!”赢祁坚定地握着拳头对阿姆说,阿姆摸摸赢祁的小脑袋:“祁一定会成为最好的辩士!”

“嗯!”

前路越来越安静,闹市里的声音也随之不见,赢祁不由得有些害怕,扯扯阿姆的衣袖,但见阿姆坐得笔直,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的礼服仿佛格外厚重,压在阿姆身上却没有将她压垮反而显得格外傲岸。

阿姆低头,缓缓说道:“祁,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告诉阿姆你是谁。”

“我是……”赢祁回答得磕磕碰碰,阿姆“嗯”的一声,尾音扬了上去别有一番摄人的气魄,赢祁颤了颤嗓子,“孤是大秦……大秦武王……嫡长子……公子……公子赢祁。”

阿姆不太满意,眉头皱起,然而赢祁童稚的脸蛋到底使她不忍苛责,刚一出生便丧了母亲,小小年纪被父君送到别国做质子,前途未卜,生死堪忧,可怜稚子尚不知自己的处境。

“唉。”阿姆叹气,半是无奈,半是恨苍天无眼,王后千辛万苦保下的孩子转眼便被秦王送了出去。

“阿姆,你不快活吗?”赢祁问她,得到的只是一片沉默。是不是自己让阿姆失望了?

王宫门大开,两侧的宦人掐着尖利的嗓音传唱道:“秦公子到。”

赢祁一抬头率先看到高坐上首的燕王,与父君不甚相同,父君是冷厉寡言,周身冰冷难以靠近,这个燕王体型圆润倒仿佛十分平易近人,这样想着思想上的负担少了许多,燕王一身玄色冕服,目光平视,一动也不动,赢祁按着阿姆先前所授的礼仪朝燕王深揖一躬“赢祁见过燕王,大殿阒然无声,燕王久无声息,赢祁心中彷徨,仿佛有一面羊皮鼓在嗓子眼里咚咚咚地敲。

燕国的王姓为燕,这一任的燕王有六个儿子五个公主,大公子为太子。

其实燕国本当有七个王子。

据闻燕宫中有一段辛秘往事,当时可谓是举国震惊。

燕王最宠爱的姜姬原先是卫国夫人,美名在外,燕王苦求不得一怒之下发兵卫国将姜姬从卫伯手中抢了过来,卫国也举国覆灭。

此后不必说,燕王自是千娇百宠,当晚就纳了姜姬为夫人,没过一个月姜姬便被诊出了身孕,燕王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只是到了生产的时候,不对了。

孩子不满九个月便呱呱坠地,瞧着样子又不像是未足月生的,不免引起燕王的怀疑,既然有了怀疑那就不能再上宗谱,王室血脉的纯粹至关重要。

不过孩子是孩子,母亲是母亲,燕王虽对孩子不闻不问,对于姜姬还是有求必应的。

这个年岁女人要想自保便要依附男人,姜姬是个聪明的女人,自然懂得轻重,也不问那孩子的死活。

“秦人还是如此不知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又有人在后面说道:“既见我王为何不行大礼?”

赢祁只有四岁,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似乎被逼入了什么死角,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他虽年幼却知礼义廉耻,一时间羞愤难当,秦人无礼,这样以偏概全的词就砸在了他身上。

“秉燕王,秦燕同属诸侯,要我秦国的公子向你燕国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莫非燕王想越俎代庖,效仿楚王问鼎中原?”

说话的是秦国一位士的儿子,此次入燕,倒也陪行了许多士大夫之子,其中亦有怨天尤人自怜自艾的,但大多对秦国忠心耿耿。

“你是何人。”

“我乃闻昱,秦郎中令闻舟之子。”闻昱向燕王鞠了一躬,然后脸色平静地退回到赢祁身后,赢祁还有些茫然无措。

“怎么秦公子不会说话么?要你一个小小的郎中令之子来回答?”燕国的人咄咄相逼,饶是这帮受过良好教育的贵公子也难以想象燕国竟然如此相逼。

“孤……孤会说话。”气急之下,赢祁全然忘了阿姆交的礼数,张口便反驳道,燕臣中爆出一阵嬉笑声:“秦公子不过一小儿”“秦国危矣。”

大殿哄闹成一团,赢祁只干着急却想不出任何对策,求救般地望向闻昱,只得到一个沉默的脑袋。此时燕王才发话:“秦王的公子寡人略有耳闻,从前只知道有忌和恪二位公子,我的臣子还以为秦王是李代桃僵弄个假公子来滥竽充数,如此倒是寡人想错了。”

燕王是不相信秦王会将唯一的嫡长子送往燕国为质,但绝不会认为秦王敢做什么手段,这番说法只不过为了搪塞赢祁。

赢祁虽年幼却从小长于深宫,多少也知道一点,孩子的心又极其敏感,他从来天之骄子,一朝入燕被人如此奚落耍弄,心中愤懑,却被闻昱按着不敢发作。

小孩子心性,老辣的大人们一眼便看透他心中所想,交头接耳,仿佛在嘲笑这个秦国的公子,胆色耐力不如一个郎中令的儿子,然而他们却忘记了,赢祁还只有四岁。

“历来质子都居于质子馆,不过,寡人与秦王情深义厚,两国互为盟约,便特准予秦公子祁居于燕王宫中,公子意下如何?”司马昭之心,闻昱一听便知燕王有心架空赢祁,分明是想将他们这些随侍与赢祁分割,让他毫无援手。可这大殿之上又岂容他一个无官无秩的小小郎中令之子置喙?

赢祁懵懂,不知对应,稚子何辜?

“既然公子不反对,便如此,诸卿以为如何?”群臣自是附和。

“请秦公子移居燕宫。”宦人唱道,两侧随从前来引路,赢祁好奇地问阿姆:“阿姆,为何闻昱他们不与我等一起?”

阿姆目光无奈:“燕王贵重,燕宫森严,怎容得外臣横行?他们都需下驻质子馆。”

“那我何时能见到闻昱他们?”赢祁天真地问道。

阿姆颤巍巍地停住了脚步,赢祁也随之停了下来,之间阿姆望着宫门的方向,缓缓说道:“只怕,很久。”

第3章

腊月二十八,眼瞅着新历将至,偏偏下了一场好大的雪,是以这一年的燕宫格外寒冷,好在有阿姆上下打点,方不至于被燕人苛待。

“祁,快来试试阿姆新做的衫。”阿姆朝嬴祁挥挥手,脸上展露出和蔼的笑容,看向嬴祁的眼眸里似乎星光涌动,慈祥万分。嬴祁将手中拿着的书简搁在小几上,阿姆眼尖,问道:“是什么书,叫我们的祁公子看的这样痴迷?”嬴祁故意沉着嗓子却还是丢不掉他孩童的稚嫩的声音:“孤看的是《王道》。”

伺候嬴祁的两个小宫女听了这话,都垂了脑袋,偷偷憋笑。阿姆眼睛一扬:“公子理当如此,来,试试。”嬴祁伸了膀子,阿姆替他将袖子套上去,看了看道:“做的大了些,等你长大些便可以穿了。”

嬴祁昂着脸,阿姆半跪在他面前却还是隐隐高他一些,他便有些懊丧,比了比阿姆,又比了比自己。阿姆笑了:“公子很快就会长大了。”

很久是多久,一天,一个时辰?许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以为束缚自己的是年纪,可很多时候都并不是。

燕宫的宅子又高又深,身上着的是秦人的衣衫,而身体被禁锢在燕地,嬴祁不由得有些挂念秦国的月亮,朦朦胧胧仿佛遥远的一泓泉水。

“阿姆,父王何时接我们回国?”嬴祁总是会问,趴在窗子边,矮小的身影刚刚能够将脑袋探出去,因此总在夕阳斜晖时凝视住这一抹宁静,眼神热切而期待。

而阿姆,坐在榻上,永远在为他赶制春夏秋冬的衣衫。偶尔搔一搔头,看着他,眼里略带愁绪。

这话不到一天就传到了燕王的耳朵里,群臣笑得直不起腰来,王内监更是附和,谄媚地将嬴祁描绘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的傻子。

“古往今来,还没有一个质子能成功回国登上王位的,就算他父王同意,他两个弱冠的兄长怕是也不同意吧?啊?哈哈。”谏议大夫封凭毫不留情指出当前形势,众人皆附议。

燕王道:“秦公子,是嫡子,既然来了我燕国,我们必然不能苛待了他。我燕国志存高远,与一个小小的质子过不去,不是大国所为。”

“唯。”群臣附议。

新历这一日,燕王在长淮宫宴请群臣,嬴祁自然被安排在角落里,无人注意,他也落得欢喜,寻个由头,回了居所,远远便望见殿前站了一堆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闻昱他们。

闻昱迎上来,对着嬴祁便鞠了一躬:“公子。”

“闻昱,你们怎么来了?”阿姆神色惊讶,闻昱道:“既是新历,理当向公子问安,此乃秦国习俗,我等不敢变废。”

阿姆刚想问燕王,闻昱便道:“阿姆不必担忧,燕王这点度量总该有的。”

嬴祁性格内向,与闻昱他们又好久不见,便有些羞涩腼腆,站在阿姆身旁一言不发,大眼睛瞪着闻昱。

闻昱已是少年了,新奇得很,他素来性子极好,便蹲下来十分和蔼地冲嬴祁笑:“公子又长大不少呢。”嬴祁听了心里欢喜,望着闻昱的目光又大胆了几分。

“公子可还住的惯?”闻昱又问。

“嗯。”嬴祁点点头,模样可爱,凤目已见端倪,隐隐瞧着,一股凛然之势。

“臣从集市上淘了些东西,公子要不要看看?”

嬴祁好奇,小脑袋四处张望,却并未看见任何好玩的。

“父王给你写信了吗?”

闻昱的笑容一滞:“是,王上怕公子思国,让我好生照顾公子。”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觉得公子还小,不想让他失望等他长大了,也许便会明白了。

“呀,好漂亮的耳捂子!”整理闻昱所带来的物品的小奴才七儿赞叹道,但见行囊内静静躺着一条纯白色的暖耳,仿佛雪山之晖,莹莹的洁光,极是讨人喜欢。

嬴祁毕竟是个孩子,也是孩子心性,被漂亮的东西吸引,一下收不住眼来,又要装作矜持的样子,只拿眼一下一下瞥着。

阿姆端庄地笑着:“你这是从哪弄来的,集市上可没有这东西吧。”

闻昱倒是很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前几日我到山里狩猎,偶然猎得,漫漫冬日,公子年幼不能受冻,可只猎得一只狐狸,便只得做这一副耳捂子了。如此公子的耳朵可不必受冻了。”

屋里的暖气很足,熏得耳朵通红,嬴祁摸摸自己的耳朵,又往阿姆身后躲了躲,含糊道:“谢谢闻昱。”

传膳宫女上来了,闻昱想要告辞,阿姆问:“可用过早膳了?”

闻昱摇摇头:“风雪益甚,恐见不到公子,因此出门太急,未曾食过。”

阿姆道:“既如此,闻昱,你便留下来与公子一道用早膳吧。”

闻昱一番推辞,嬴祁才慢慢说:“阿姆说让你留下来,你就留下来嘛。孤又不会吃了你。”说罢脸还红了红,许是不常与人接触而略显羞涩。

公子发话了,闻昱也不敢推辞了,便留了下来,共享了早膳。

嬴祁的起居虽说不上精致,倒也过得去,秦国国力不济,地处偏远,五谷不丰,从前在秦国,王室的饮食也只是较一般人略为丰盛精致了些,因此未有什么差别。今日是新历,依循秦国的旧例是要吃贡饼的,即供奉在秦国宗祠里的贡品。

吃不到贡饼,嬴祁的心中总有些不适应,连阿姆都觉得有哪里不对,仿佛没有贡饼就没有了秦王室的庇佑。

虽然在嬴祁的心里,父王是威严并重,可他知道,父王是他的父亲,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便生出些盼望与想念。

“当初走的时候,父王说很快便会来接祁儿回家,可是祁儿都五岁了,父王还没有告诉祁儿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吃着吃着,嬴祁有些不高兴了,孩子么,气性总归是有些大的,便赌气不想吃饭了,闻昱便哄道:“王上说等公子长大了便会来接公子回秦国,可公子若是不好好吃饭,那怎么长大?所以,公子要好好吃饭,这样才会变成大人!”

果然嬴祁一听眼睛就亮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闻昱道:“自然,臣怎么敢欺骗公子。”

阿姆笑着摇摇头,咳了几声。嬴祁关切地问阿姆:“阿姆,您还好吗?”

阿姆摆摆手:“都是老毛病了,你是知道的,人上了年纪,难免咳嗽头痛的。公子不必担忧。”

第4章

吃罢早膳,屋外的风雪渐渐小了点,究竟比不得秦国的大风大雪,燕国的雪花,落下来是格外的温柔,连打在树枝上都是绵绵的毫无压力。

树梢上歇着一只鸟,忽然“哇哇”地叫了起来,屋门还大敞着,枝头上落了雪块下来,一只脚从外面踏进来。

侯方抖着袍子,掉了一地的雪碴子,眉毛上沾了些雪籽,仿佛是个小老头,他在门外踏了踏靴子,玄色布靴沾湿了一大片,也不知是从哪里才回来,手里捻着一朵枝头正俏的花。

闻昱看了一把抢到手上,还不忘调侃一番侯方:“宝剑赠名士,鲜花得配美人。”侯方狭长眼,高颧骨,并不俊秀,知道闻昱在调侃自己,不甘示弱地回道:“你闻昱可不就是美人吗?”满堂哈哈大笑。

“侯方,这是什么花?竟在大雪中盛开?”嬴祁凑过去问道。

“回公子,是梅花。”闻昱将梅花递到嬴祁手中,为了配合嬴祁的身高,弯着腰,恰好与嬴祁面对面,嬴祁还踮了踮脚尖,鼻子一凑上去便觉一股沁人心脾之香扑面而来,冷幽孤傲,说不出来的喜欢。

“公子喜欢便送与公子了。”侯方笑道。“随手一摘,倒对了公子的脾性。”

嬴祁摇摇头,问:“是从哪摘的?”他不要,他要去寻找开出这枝梅花的根源。

侯方转头看向外面,指指屋前茫茫一条雪路,“风雪太大,臣没识得清路,大约就在这附近。公子可是要寻梅去?”

有人附和:“踏雪寻梅是雅事,公子大雅也。”

嬴祁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跑了出去,仿佛失落了什么东西,莽撞地闯进风雪里,迎面的大风。阿姆叫道:“祁!祁!回来!外面风雪大!”满殿的臣下跺着脚,却只能干着急,嬴祁显然充耳不闻。短短瞬间便跑没了人影。

闻昱匆匆拿了斗篷,随便往身上一罩,侍女有眼色地将嬴祁的披风递来,闻昱朝阿姆与满殿的士子行了一礼便立即追了出去,不一会便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之中。

嬴祁也说不清,为何对梅花一见钟情。此刻他的眼前是茅屋一所,寒梅数株,殷红的像血一样的颜色,仿佛身处火海,又仿佛是广寒月宫,凄婉美丽。

那茅屋在梅林之后,颇有些隐士高人的意头,嬴祁自然不懂,他也没想过为什么豪华的燕宫中会出现如此质朴的一座小茅屋。

他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生怕是海市蜃楼。“咚咚”,无人回应。

嬴祁便推开了竹门,身后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你在做什么。”语气冰冷仿佛透着寒气,嬴祁吓得提了口气,那个人的脚步由远及近,嬴祁猛一回头,撞在了那个人的肚子上,嬴祁下意识地揉脑袋,才看清那是个俊秀柔美的少年郎。

“美人。”脑海中不觉回忆起侯方与闻昱的对话,只想起了“美人”二字,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少年被撞的连连后退,一手捂着肚子,明明冰冷的天,额头上却渗着汗珠子,不必说,自然是冷汗。

“兄长,你怎么了?”嬴祁怯怯地问。

面前的少年约摸十几岁的模样,骨骼清秀,身材不很高大,还未抽条,只是身形瘦削,脸色倒有些苍白。

慌乱之中容貌也未窥得完全,只粗粗记得那是一双好眉眼。

少年皱着眉看了他一眼,自己给自己号了下脉,方才说:“被你撞的。”说着便要进屋,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嬴祁也悄悄跟了进去。

“秦公子怎么还不走?”少年扬眉“我这里可没有好吃的点心。”

“你怎么知道孤是秦公子?”

“嗤”少年小声笑了下,倒引得嬴祁撅起嘴巴,凤眼无辜地瞪着他。

屋里陈设极简单,只一张床,一个炉子,一张桌子。嬴祁再看向少年,仔细打量一番,原来他只着了件薄薄的春衫,袖口还缝了多次,一幅穷酸潦倒的样子。

“咳咳。”少年给自己斟了壶茶,差不多冷透的水,一点热气也没,灌下去可以想象怎样的冰凉刺骨。

“公子原来在这。”闻昱的脸叫风吹得苍白,手里兜着一件披风,埋在臂弯。他已是少年了,单手可将嬴祁这五岁的小短腿拎在手上,不过到底是不会这样做的。

嬴祁显然没想到他会跟来,一脸无措,闻昱向少年点了个头便径直走向嬴祁,不由分说将臂间的披风套在嬴祁身上,又兜了风帽,嬴祁便只剩个眼睛在外面



闻昱是弯着腰的,冷不防嬴祁利落地从他身上扒下斗篷,快步走到少年身边,盖在他身上。

少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略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闻昱也是一头雾水,“公子,天寒地冻,还是早些回去吧。”

嬴祁眨着眼睛,睫毛一根根翘着,可怜兮兮地对闻昱道:“闻昱,这位兄长被我撞坏了,把你的斗篷给他好不好?”

闻昱失笑,忍不住想用手摸摸嬴祁的小脑袋,却还是忍住了:“臣的一切都是公子的。我们回去吧。”

嬴祁点点头,还回头看看那个少年,用唇语向他说道:“兄长,我下次再来看你。”

少年啜了口茶,亦没回应。

嬴祁便有些失望。

“昱大人,昱大人!”

闻昱听了呼喊便停了下来,一手牵着嬴祁,眉头紧蹙。

“昱大人,原来你在此处。乐清大人有话与您说,是很重要的事。”传话的小厮又与他耳语一番,闻昱回头,有些为难。

“闻昱,你且去吧,孤自己能找到路。他说了,是很重要的事。”嬴祁指指那小厮,装作老成的样子。

闻昱看看小厮又看看嬴祁,想来他在宫中已久,应当不会找错路。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了一遍:“沿着这条小路,在第二个路口转弯。”如此这般,又回头看了好几眼,才随小厮走了。

待到闻昱走远了,嬴祁才挠挠脑袋,只听“嘎吱”一声,眼前便出现了一截打着补丁的薄衫下摆。

“是你!”嬴祁眼睛一亮。

少年开口:“我送你。”便开始向前走,奈何步子太大,嬴祁人小腿短有些跟不上,少年听着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才回头,眉头皱得厉害。

“你干嘛?”嬴祁脸色绯红,想来是被雪冻的。少年按了按风帽,将嬴祁抱在臂弯处,嬴祁下巴就架在他的肩窝,便离少年的眉眼十分相近,眼睛便一转不转,瞄得那少年的眉毛是尾直上过天仓,盎目入鬓更清长。眼若桃花,含情脉脉,又似笑非笑。少年睨了嬴祁一眼,小胳膊小腿也不敢乱动了,只得乖乖窝在少年怀里。

“你这里种的是梅花吗?”嬴祁问他,还想摸摸少年的桃花眼,波光潋滟,寒气逼人。

少年没回答:“它叫香雪海。”

“香雪海不就是梅花吗?”嬴祁不解地问,只得到少年一声冷哼:“俗人。”

风雪盖了少年满头,他抱着嬴祁,还是有些吃力,渗了一头的汗珠子。

富丽堂皇的屋宇近在眼前,少年开口想告诉嬴祁他们到了,却没能得到回应,才发觉嬴祁早已趴在他的肩上睡着了。熟睡中的孩子砸着嘴巴,像个毛茸茸的小狗一样直往他肩窝中拱,挠得他痒痒的,想丢掉却不忍心。

“祁公子回来了!”侍女一开门就见到嬴祁被人抱着回来了,高兴地冲屋里喊到,阿姆拄着龙头杖从里面迎出来,疑惑地望着少年:“阁下是……”嬴祁又是睡着的,不免有些担忧。

早有侍女从少年手中接过嬴祁,少年于是鞠了一躬以示尊敬,道:“老夫人不必担忧,祁公子只是睡着了。信受闻昱大人之托,将公子送回。告辞。”略一点头,便转头走了。

嬴祁才慢慢转醒,满眼的风雪,脸色倒是十分红润,四下张望突然喊到:“兄长?”

有侍女回答:“公子叫的可是抱着公子回来的那位大人?他早已走了。”嬴祁不好意思承认被抱着回来,显得十分羞赧,问侍女:“可问了他叫什么?”侍女思索一番,回道:“他好像自称是信。”嬴祁失神,喃喃道:“原来他叫信。”

出来时匆忙,肩上还覆着嬴祁随手抢来的披风,走时也忘了还去,不过也好,漫漫冬日,既有人肯好心关照,他又何乐而不为。

紧了紧披风的系带,北风急促而狂乱,信缩了下脖子,脸颊蹭到肩膀,凉嗖嗖的一片湿意,愣怔了一会,复而失笑,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小小的梨涡,他长得星眉剑目,只这嘴角一隅格外秀气。因此他不常展笑颜,恐怕别人轻贱。

孩童之稚,为长者不忍其忘,他私心里想着,若是能永葆天真,哪怕做个傻子呢。

想想又自顾自地摇头,那怕是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就是如此矛盾。

第5章

“子越大人,您来了,王上正等着您呢。”内侍低声说道,双手垂在腹间,两眼只盯着地。

子越抬头看天,黑漆漆一片,半点星子也无乌云遮月,一副风雨欲来的态势,

联想秦王深夜传召,心中估量着约摸是要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脑海中的想法即将破土而出,又被他狠狠压回去。王宫内静得可怕,走在路上都能听见“突突”的心跳声。

子越生得高大,走路也是阵阵带风,愣是横冲直撞进去。

“嘭”平时的周全礼数也全顾不得了,秦王寝殿的大门被子越撞开,入目便是这样的景象:

秦王躺在床上,蜡黄的脸,病态十足,只是眼睛还算清明。

子越连忙走上前去,刚想说些什么,秦王挣扎着起来,手一挥,寝宫里的侍从便全都退了下去,又阖了殿门。屋外白雪皑皑。秦地是常年的朔漠大雪,因此西北地的男儿们大多粗砺不羁,龙行虎步,不似吴越燕楚的歌舞升平,富贵喧闹。

子越乃是奉诏前来,自秦王传出病危的消息之后又硬生生地熬出了八个春秋。

六国之中,离得最近的魏国以及稍微次之的燕国都蠢蠢欲动,等一个秦王驾崩而去,内政动荡的局势,以便从中获利,可秦王就是不死,靠着一口汤药续命也活活支撑了八年。

八年,仍然磨不去不了觊觎与贪婪。

但看这架势,子越知道,秦王大约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秦王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来,子越眼明手快从架上取了袍服披在秦王身上。

秦王伸手阻挠:“孤这个身子,也不必了。”

子越沉默,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秦王又继续道:“我大秦王室历来子嗣艰难,寿短命薄,若非如此,齐国的霸主之名早该易位。”

子越道:“非我历代秦王命薄,皆因我王励精图治,夙夜忧叹,为秦国之治忧思不已,积劳成疾,才……”

话到口,又觉得不妥,于是改口道:“大王洪福齐天,必能千秋万岁。”

“千秋万岁”,秦王喃喃自语,有些失魂落魄,一双眼空洞地盯着床顶上的帐子:“世上有谁能千秋万岁呢?生老病死,人伦大常,孤所忧心的,不过秦国的安危,恪与忌,唉……我所寄望的,无非是你,能替我辅佐一二,若有幸能强盛秦国,也不负先王所托了。”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秦王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句句肺腑,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天命不可违,纵然帝王将相,将军美人,都抵不过生死无常。

想着自己一路陪伴秦王从少年走到中年,如今自己还身体安康,秦王却已行将就木,物伤其类,心中顿感悲伤,却又不敢露出太伤心的神色,以免秦王受了刺激。

“恪公子敏行于事,忌公子勇猛无敌,嫡长子祁公子远质于燕,多年来不知其品行才能,不知大王属意谁为太子?”

嬴祁是从出质之日便不做考虑的,至于忌和恪,秦王的心里其实一直都不满意。

秦王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这从矮子里面拔高个,岂不是无中生有。

“恪公子品行俱佳,可为。”

“就依卿家所言罢。”

“祁公子还是每月一封家书,祁公子确实是至孝之人,依臣下愚见,我秦国的公子流连燕地终究是授人以柄,不如……”子越手已伸到了袖子里,秦王咳着道:“此事孤心中已有计较。提起燕国,近年来欺负孤王久病,屡犯我大秦,如今孤不知还有多少时日,这祸患实不可纵容!”

子越皱起了眉头,以他对秦王多年的了解,这一遭怕是非兴师动众不可。

秦王又道:“便让恪儿去,有了战功,继承王位也名正言顺。”

“可祁公子……”毕竟是大秦的公子,子越心中也着实不忍,然而秦王并未因此动摇:“祁儿,会明白孤的。”

秦王想以久病之身攻一个出其不意,而秦王显然撑不了多久,此时若是迎公子祁还朝,便必与攻燕失之交臂,何况有质子在燕国,方不至于引起燕王的戒备。

秦王吩咐完这些,脸色更苍白了几分,智虑伤身,这一番算计思量可谓是对秦王的病体雪上加霜,可他顾不得这些了,秦王的存在便是为了秦国的子民,为了大秦帝国生生世世,代代相传,繁荣昌盛。

他是一个优秀的秦王,他要为自己的一生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让后人提起他是倍感敬服。

子越啊子越,你的弱点便是心慈手软,太重情义,所以始终是成不了管仲与百里那样的传世名臣。

燕国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去国三千里,寸寸断肠泪,函谷关的风景早已记不清,两岸青山是否依旧,秦国只停留在幼年的记忆里,还有那威严无比的父亲的脸。

他对父王的印象不多,只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他知道自己是秦国的嫡长子,先王后唯一的孩子。但他拿不准父王的态度,秦王丧妻并未再娶为实,可多年来对他不闻不问也是真,他们说:“祁,这是你的责任,所以不要怨恨你的父王,他是个伟大的王。”

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做好一个质子的本分,不让远在秦国的父王忧心烦恼。

五岁那年,闻昱忧心忡忡,满目萧然地对他说:“公子,秦王危矣。”只为这一句,八年来他月月修书问安,只愿得父王的一顾,上月闻昱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秦王夜诏子越,只怕是命不久矣。

他心中感叹,纵然父子远隔千万里,他都终究记挂着父王,为国为君,至忠至孝,是他启蒙时所教,他一直都恪守圣人所说,尽忠尽孝。

他自出生来,与父王见面屈指可数,如今他已十三,燕秦两国一直相安无事,他想回秦国,哪怕只见一眼父王。

“要离,秦国有回音了吗?”嬴祁对他左手边的青年道,那青年一双剑眉,虎目凛凛,只右脸上一块刺目的铁烙,表明了他的身份——奴隶。

要离是他在燕国救下,有一回嬴祁在都城蓟中闲逛,恰好人贩子正在贩卖奴隶,十六个奴隶中,唯有要离神色狠厉,眼神如刀,恶狠狠地盯着那奴隶贩子。

嬴祁便决定买下他,后来才知道要离是已灭卫国大臣家的公子,在他十五岁的时候,燕王以雷霆之势灭了卫国,卫国所有王公子弟全部充作奴隶。

至那时,要离已辗转了好几个奴隶贩子。都恨要离面目可憎,不好售卖,于是纷纷转手。那人贩子一见嬴祁扔了几枚燕刀,也不还价,立马将要离交予嬴祁。

“公子,并无任何回应。”先前所有的信件都石沉大海他都可以安慰自己两国情势特殊,互通困难,并且他也未要求回应。

可这回,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其实从一开始就隐隐知道自己作为弃子的命运,只是迟迟不愿醒罢了。

为秦国牺牲小我,亦是他的责任。

“这些书,拿去烧了吧。”满桌子的《王道》《为君》,每次都是阅过即焚,怕别人嘲笑他一个小小质子还妄想回国继承王位,贻笑大方。他自己又何尝不知呢,空留一丝念想罢了。

五岁的嬴祁还会相信阿姆和闻昱说,迟早会回到秦国的,十三岁的嬴祁不会相信的。

“公子经天纬地,才华洋溢,为人至善至德,只恨秦王无眼,看不见公子的好!”要离快人快语,因嬴祁对他十分礼遇,也十分维护嬴祁。

“要离!”再如何,都是自己的父王,容不得旁人说一点不是,“父王要顾及秦国,孤乃秦国嫡长子,本该担此责任。”就算做得再多无人看见,也必须做,否则,谁来入地狱,谁为秦国赴汤蹈火?

“公子,今日还要去梅林吗?”

“时节尚早,梅花还未开,你说呢?”

要离原先生于武将之家,不爱舞文弄墨,倒是对刀枪剑戟情有独钟,所以多年来修得一身好武艺,对这些风雅之事实在不上心。

嬴祁每年都会在新历将至德时候去燕宫最偏僻的地方拜访故人,说是故人,其实也未见得几年。

那人常年不在宫中,只有梅花盛开的时节才会回来小住几日,对这一事,宫中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是不闻不问。

今年的新历来得早,天寒得却晚,因而那一树梅花仍然还是骨朵的样子,以嬴祁对他多年的了解,知道他这人只在梅花盛放的时候才会出现,所以便拖着。

说来也是缘分,那一年冬雪漫天,偏偏那日梅花开得最好,也是嬴祁如中了魔怔,失魂落魄地往那走,才遇上了他。

第6章

燕国许久未下过这样丰厚的雪了,赢祁伸手接了片雪花,那莹润的雪花旋即化作一滩水打湿了掌心。北风凛凛,耳边仿佛响起秦国的故音,万马齐喑,兵矛相交,铁器金属碰撞嗡嗡。

“你又来了。”身后是酒入酒爵的声响,脑海中不由得蹁跹起多年前那白衣胜雪,孤傲清冷的模样。多年未见,不知故人安否?

赢祁转过头,那人手执一柄茶壶,面前随意摆了两个瓷杯,一丝花纹也无,要多简陋有多简陋。

“好香的酒,摆的茶壶,喝的却是酒,兄长好雅兴。”苏信却只倒了一杯,眼睑低垂:“酒是公子的,我喝茶。”

嬴祁轻声一笑抬头道:“我想着,今年梅花开得甚好,兄长必不会错过,果然不出所料。”赢祁也不嫌弃,径直坐在那人对面,端起刚刚奉好的酒,慢慢品起来。

“公子怎知信是闻花而来。或许,有所意外。”

赢祁笑了笑:“兄长无牵无挂,有何意外?”一双眼睛却是紧紧盯着苏信,直凿到五脏六腑,要瞧个仔细。然而苏信却失笑,又摇摇头,附和道:“也是。”

酒是好酒,只有些上头,嬴祁平日里也不甚喝酒,一杯尽了竟有些头晕,便扶额醒了醒神:“这酒倒很有些劲头。”

苏信只顾吃茶,一钟吃毕,才悠悠道:“我这酒叫醉生梦死,公子不会品酒,倒怨起我的酒来了,倒叫我惶恐。”

语出犀利,嬴祁直道“不敢”,却再不喝酒了,转头将目光投向开得格外灿烂的梅花:“今年的梅花怎么开得这样好?”

苏信也顺着嬴祁的目光望去,果不其然,殷红胜雪,俏立枝头,那一朵接一朵的红色梅花攒簇在一起,远远望去仿佛大片大片的血渍,令人头晕目眩。

“秦国今岁雪灾严重,燕国倒是好景色。瑞雪丰年,也是几家欢喜,普天之下,总有人饱受磨难,乱世之下,都是惶惶不可终日。”都说是瑞雪兆丰年,可前几日从秦国传来消息,北部大雪连续数日,俨然成了灾区。

苏信面沉如水,也不作评价,只道:“祁公子倒是心怀百姓,针砭时弊,看得也透彻。”

嬴祁苦笑:“我看得不过是民生所想,若一个人身处水火自然也懂得水火之中的人。我不过是有所感而已,又做的什么数呢。”

苏信只顾吃茶,也没接话,不一会又下起了雪,苏信方道:“我这里也起了风,外面天寒地冻,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受了寒气。”他说的恳切,口气倒很平淡,却又叫你无法驳回,嬴祁原也不知为何来此,回去却是叫人给轰了出来,想想好笑。

刚一出苏信的小院,要离便从斜里跟上来,赢祁面沉如水,要离不由得低声询问到:“公子可问出了什么?”

赢祁不作回答,只是愈行愈快,良久才停下来,问道:“闻昱回来了吗?”

要离皱着眉头,像是在想些什么:“公子您知道的,闻大人的行踪只有您一人知道,我等怎会知晓。”

嬴祁略一思索,也不追究:“说的也是。”

正走着要离突然神色一变:“公子,有人来了,人数还不少!”这一趟出来甚少有人知晓,只带了要离,嬴祁毕竟是秦国的质子,到如此偏远的地方难免惹人怀疑,为了免除麻烦嬴祁当机立断和要离躲了起来。

嬴祁一双眼睛盯着前方,果然一群人从南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峨冠博带的青年人,不大认得,旁边两个嬴祁倒见过,是楚国质子与韩国质子,只是不知到此为何来?三人身后跟了五六个随从,匆匆一瞥倒有些来势汹汹的意味。

嬴祁神色一动,待那一群人走远了,转头对要离道:“你先回去回禀阿姆,我去去就来。”

要离显然是不放心,神色间有些犹豫,嬴祁虎了脸:“孤的话不管用了?”

嬴祁只有在命令别人的时候才会说“孤”,这也表示他动了真格。

要离抱拳道:“不敢。”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方圆几里人迹罕见,本就是燕宫最偏远的地方,那三人怎么也不像是踏雪寻梅的样子,则必然是来寻苏信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别国质子的事他倒也不想管,只是苏信,倒想看看他如何自处。

心下决定了便径直朝着苏信的茅草屋走去,随意寻了处草木茂盛的地方躲了起来,半晌才见那群人过来,想必是走错了地方,气势却没减。

先前果然是轰他走的,那雪下了一会便住了,他都走了有一会了,他还在这雪地里吃着茶,嬴祁心中“切”了一声,莫名有点委屈。

一群人还没发话,苏信倒先开腔了:“伏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原来的燕国的伏公子,难怪他没见过。这些年秦国式微,老秦王久病不愈,外人看来国力大减,燕国这个昔日的盟友自然是见风使舵,退避三舍了。

燕伏身着紫色袍服,看起来甚是华贵,苏信道:“伏公子这身衣裳好生华贵,我只见衣裳之光辉而不见公子之日月了。”

嬴祁暗笑,苏信这家伙,是在嘲笑燕伏人不配衣了。

这燕伏倒是沉不住气,燕国的几位公子,当属这位伏公子最没有头脑了,不然,又怎会来此寻事?

于是便破口大骂:“狗杂种,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不过是亡国之后,靠着你母亲的一点恩宠在燕宫得以自保,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公子?你配吗?”

燕伏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苏信,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瞧瞧你自己,我的这身衣裳,你配穿吗?”

楚国质子和韩国质子站在后面默默给燕伏壮了壮声势,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他们一向与燕伏交好,不过是想得到一些关照。

苏信淡然一笑:“你父亲尚且对我礼遇三分,你倒是胆子很大。”

燕伏不由得有些怂了,又仔细想了想,似乎燕王确实一向对苏信很礼遇,这么多年也无人敢寻苏信的麻烦,虽然他也时常不在宫中。对,一定是他不常在宫中的原因,燕伏给自己找了个解释。

堂堂燕王怎么可能去管一个私生子的死活?

想到这儿,燕伏的表情更加狰狞了,举起拳头,对着身后的奴才们令道:“给我打,今日本公子便让你知道什么是尊卑。”

苏信一杯茶尽,抬头看了一眼燕伏,只一眼便看得燕伏如坠冰窖,嘴里吐出两个字:“你敢。”

燕伏却不听威胁,只觉得箭在弦上,如若不教训一下苏信恐怕颜面不保,一下推出了楚国质子子,楚国质子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一柄剑横在了脖子上,原来苏信的身旁一直备着一把剑,不过在茶桌后面,看不太出。嬴祁也松了一口气。

“楚国世子的命在我的手里,你若不想引起燕王大怒,最好趁早离开这里。”

质子虽不受重视,却代表着一国的脸面,质子的命是很贵重的,因为他们的存在就是一个不定时的炸弹,一个出师有名的理由。

燕伏自然知道其中的关键,恨恨地甩袖:“算你狠!”

直到所有人走了有一会,苏信才将剑移了下来,看也没看楚国世子,道:“你走吧。”

楚国质子走后,苏信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剑也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半跪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出来。”

嬴祁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十分奇怪地从草丛里走出来,却见到苏信眼里讶然的目光:“原来你也在?”

嬴祁一愣,感情他说的不是自己?

果不其然,梅花树后走出一个裹得十分严实的女子,垂着毛茸茸的脑袋不情不愿地慢悠悠蹭了出来。

苏信大感头疼:“你怎么又来了?”

少女探出头,明显有些气愤:“谁叫你每次都躲着不见我!”

倾国倾城,眉如远山,唇如樱桃,杏眼粉腮,姿色绝丽。嬴祁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竟看呆了去,直到听到苏信急促的咳嗽声方收了眼,连忙问:“兄长,这位是……”

苏信还没回答,少女便抢着自报家门,兴奋地嚷道:“我是他的妹妹桃姬。”

连忙岔开了话题:“倒没想到公子会去而复返。”

嬴祁有意与他开玩笑,便故作幽怨:“我若不来,岂不是看不到兄长这般大发神威了么?”

苏信摇摇头,也不作解释,他向来随心所以,也从未想隐瞒过什么。

桃姬显然十分崇拜苏信,竹筒倒豆子似的仿佛要将苏信的平生伟绩倒个遍:“哥哥师从莫大家,文韬武略无所不能,善谋略懂音律,可是七国中不可多得人才,只不过他还未出山,莫大家曾预判,若是哥哥出山,这七国浑乱的场面怕是……”

“桃姬!”

苏信一声怒喝,桃姬连忙住了嘴,想来也是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触犯了苏信的某些雷区,乖乖地跪坐着像个鹌鹑,再也不敢说话。

苏信道:“桃姬年幼不懂事,公子莫怪。”一带而过,不解释,倒摆出了清者自清的态度。

第7章:闻昱归来1

桃姬不过才十一二岁,心思简单,正是青春好动之时,不满被兄长训诫,自是不满,独自一人,撅着小嘴,视线别开苏信。

若是自己有妹妹,想必也是这样的,赢祁心中竟生出一些怜意,便温声道:“桃姬不要哭了,我想苏兄没有那个意思。”

桃姬闻言擦了擦泫然欲泣出的眼泪,转头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苏信,像是在问:是吗?

谁知道苏信却神神在在的很,兀自吃着茶,不看桃姬,赢祁恨铁不成钢般地瞪了苏信两眼,苏信才慢悠悠搁了茶杯,道:“祁公子说是,便是吧。”

桃姬才满意,又冲赢祁露了笑脸,甜甜地说道:“桃姬谢谢祁公子。”

望着桃姬的小脑袋,赢祁瞬间感觉有点手痒痒,便伸手去摸桃姬的小脑袋,果然如想象中的一样可爱,温暖。冷不防桃姬把脸凑过来,笑嘻嘻道:“除了父亲,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摸我的脑袋呢,连兄长都没摸过。!”

赢祁刚想说些什么,苏信便下了逐客令:“风雪大了,祁公子请回吧,桃姬,你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赢祁眉头一动:“苏兄又赶我?”

只见苏信一张脸大半隐藏在袖子后面,待饮尽一杯,垂了眼睛,为炉子里添了一勺炭火,那火便“蹭”地冒了上来。

赢祁在心里“哼”了一声,朝桃姬道:“桃姬妹妹,有缘再见。”

待赢祁走后,苏信才停了动作,桃姬自知逃不过数落,便一直在角落里拽着衣袍,果然苏信道:“你也太过放肆,若是让燕王知道你擅自来寻我,怕是有你好看。”

桃姬不满嘟囔道:“还不是听说三哥要来寻你麻烦,桃姬担忧兄长安全,才……”话未说完,便被苏信打断:“我不是公主的兄长,还请公主谨记,这话让王上听见了,总是要不开心的。”

谁知桃姬不开心了:“兄长即是桃姬的兄长,你我一母同胞,本来就是骨肉至亲。”

苏信却道:“信不敢当,公主,外面黑了,您也当回宫了。”

桃姬一甩袖子,气呼呼地:“你总是这样,不近人情,我讨厌你!”说罢负气跑了。

苏信无奈地摇摇头,收了用具,放进屋里,不过一会,天黑了下来,这一处园子瞬间寂静无比,只留风雪声。

一时半刻后,行人匆匆留下的脚印亦被雪覆盖住,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俱归虚无。

斗室宫

赢祁抬头望着这斗大的三个字,抖了抖肩上头上的雪,抬脚跨过了门槛,立马有宫婢迎上前来准备毛巾热水等一应物事,颂姚接过赢祁脱下来的斗篷,将一早准备好的的暖炉递到他手中,才温声道:“闻大人在内殿等着公子。”

赢祁“嗯”了一声,扫了眼四周,问道:“阿姆哪去了?”

颂姚道:“阿姆身体有些不舒服,吩咐奴候着公子。”

赢祁便挥挥手示意颂姚等人退下:“孤知道了。”

内殿灯火通明,殿门摆着两架仙鹤烛台,闻昱背着身子凝神盯着赢祁的书几。

赢祁摸索过去,蹑手蹑脚地,正准备好好吓一吓闻昱,却听闻昱道:“回来啦?”赢祁懊丧地挠挠头:“怎么又被你发现了?”

闻昱不错眼:“你的动作太大,我想不发现也难啊。”

赢祁问:“你在看什么?”说着一边伸着脖子一边凑过去,一看那东西,瞬间——“不许看!”一把抄起桌上的几张纸:“大胆,竟敢偷看本公子的东西!”

闻昱用袖子捂着嘴,一脸憋笑的样子,拱手,弯腰,赔礼道:“是臣下说错了,公子长大了,都会写——”赢祁一下子跳起来想捂住闻昱的嘴,谁知闻昱生得比他高大太多,而赢祁还是个未发育的少年,结果,自然是扑了个空,不仅如此,还像只小癞蛤蟆似的,趴在闻昱的腰上,衣裳都拉得变了形,只堪堪够碰到闻昱的嘴。

赢祁怒:“都怪你!害孤失了面子!”

闻昱便附和着他:“是,都是臣下的不好,让公子失了尊严,臣下自责。”说着,闻昱便跪坐在赢祁面前,一副任打任罚的样子。

赢祁才:“罢了,这次就原谅你了。不可再犯!”至于赢祁到底写了什么,终是没有再提起。

赢祁与闻昱面对面坐着,方才发现闻昱瘦了好多,竟有些形销骨立的样子,人也黑了不止一点半点,赢祁瞬间心软,问:“你才回来?”

闻昱不明就里,点头。

赢祁朝殿外喊:“来人。”

颂姚听了传话,便轻轻从门口走进来,垂首听吩。

赢祁说:“孤饿了,去准备晚膳吧。”

第8章

闻昱微微一笑,问:“公子可是饿了?”

此时的人都惯用一日两餐,王公贵族亦不例外,闻昱在嬴祁身边多年自然知道他的习惯,所以有些好奇。

嬴祁有些好笑地望着闻昱,他倒是少有如此呆的时候,便想着好好捉弄一下他,便附和道:“是啊,见着闻昱似乎连饭食也格外香呢,难道此即’秀色可餐‘?”

闻昱抬起袖子“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似是忍俊不禁:“公子这些都是谁教的,好生轻佻,幸而臣是臣下不是女子,否则还不被公子羞死。”

嬴祁昂着头,仿佛是刨根究底:“那闻昱怎的就没被我羞死呢?”少年雏形已初具,然而仍是一半稚气,眼睛里一片真挚与好奇,对一切阴晦似乎毫无察觉,仍是单纯的青涩。

闻昱不由得看呆了去,直到嬴祁挥挥手唤他回神:“闻昱,回神!”

他浑身忽然抖了一下,少年温柔的触感落在他手上,杏仁一般的瞳孔在灯火下熠熠闪光,再定睛一看,是几碟精致的小食,燕国富庶,王室的吃食总是要精致许多。他不由暗骂自己,怎么就一时难守心境,在公子面前作了这等痴呆状。

“公子恕罪,臣失神了。”他朝嬴祁行了一个礼,双手交握,匍匐在地上,倒惹得嬴祁不大开心,脸色立马塌下来:“闻昱,你这是在和本公子见外么。我原以为,你我同赴燕为质,本就非比寻常,你又曾在朝堂为我解围,更是情谊深厚。”

闻昱猛一抬头,又缓缓低了下去,缓缓道:“陈年旧事,公子记得清楚。”

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免尴尬了许多,嬴祁心中说不清地,竟有些隐隐的失落感,然而很快又回复平静。

闻昱握着手中的袍角道:“臣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嬴祁原想挽留,怎奈手将将想伸出去,又迅速缩了回来,淡淡道:“准。”

屋外响起侍女送客的声音,殿门随之关闭,颂姚缓步走近,低眉顺眼:“公子,可需要收拾一下?”

嬴祁摆摆手,颂姚唤来两个侍女,伶俐地收好,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独剩嬴祁一人在殿内。

梦里,有人摇着嬴祁的肩膀,大喊:“公子,公子,秦燕交战了,快逃,快逃!”

他猛得睁开眼,颂姚已为他拿来衣衫并迅速给他穿上,嬴祁一脸茫然,很是呆滞地问:“颂姚,发生了何事?”

颂姚道:“秦国向燕出兵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下意识地向下看。

手中的簪子“啪”得一下摔在地上,嬴祁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似是不敢相信,又看着颂姚的眼睛暴喝:“怎么可能!”他抽出榻边的青铜剑,剑端指着颂姚,神色平静:“不可能的,父王怎能……”

颂姚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她能深切地感受到这个少年身上的绝望,被最信任的亲人和母国利用完后一脚踢开,任谁都难以置信,若不是亲眼目睹,颂姚也不能相信。

但事实便是如此,秦王将所有质燕的人都抛弃了,不止是祁公子,而是他们所有人,被秦国,抛弃了。

饶是再义愤难平,也无济于事。

嬴祁转过身去:“颂姚,你逃吧。”他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了,哪怕所有人都能逃出生天,唯有他,是绝无可能的。

颂姚默默起身,向嬴祁行了个礼:“奴是先王后的陪嫁女媵,活着的意义便是保护王后和公子。”

她捡起落在地上的木簪为嬴祁束好发,道:“要离已去通知闻昱大人了,此刻阿姆应该打点好一切,再过一刻钟接应的人会来带公子出宫,出宫之后自有闻昱大人照应公子。明日燕秦交战之事便会天下皆知了。”颂姚话里有话,眼含深意地望着他。一切后事早被安排好,简直可以说是算无遗漏,只是……

嬴祁皱着眉,问:“只有我一人出宫?”

颂姚道:“是。”

嬴祁心一紧:“那你与阿姆,怎么办?”

颂姚不紧不慢地答道:“那不是公子应当关心的事。”

颂姚将一个小包袱交到嬴祁手中,深深地望进嬴祁的眼睛里:“公子,接应的人到了。”嬴祁没说话,换了衣裳,随之离去。

颂姚看着嬴祁的背影,手握成拳头,小声道:“公子,后会无期了。”

不知怎么的,一路走来,今日的燕宫似乎格外寂静,守门人也颇为漫不经心:“干什么的?”

接应的人连忙赔笑:“是苏大人的师弟,昨日来看他的,喝多了便留宿宫中,今日还要回山门交代,要赶着回去呢。”

守门的人也未多加怀疑便不耐烦地嚷着;“快走快走。”

嬴祁从身上掏出几枚刀币,放在那守卫手里,守卫立马转了笑脸:“贵人是想打听什么事?”

嬴祁气定神闲,略看了燕宫四周,道:“这位兄弟,今日燕宫怎么这么冷清?”

那守卫将刀币揣进了口袋,说:“这我却不知,说是内宫里出了什么事。”

嬴祁谢过守门的小哥,转头出了门,心道,这也未免容易得有些蹊跷。待至原本约定地方,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

直到暮色四合时,方听得阵阵马蹄声,还不待嬴祁反应,便见着要离满脸血污,朝嬴祁飞奔过来,一直做着同一个手势。嬴祁心一惊,急忙躲进旁边的松树里面,那松树生的巨大,内里好大一块空地,从外面却是看不出来。

燕宫的守卫从后面追上来,照着要离背后就是一刀,嬴祁愣愣地,只觉得什么也没看清,便见到要离倒在地上。汩汩的血淌在雪地上,蓬松的雪瞬间塌下去,一直流到嬴祁的脚下,他却不敢动。

只听外面的人喊道:“私藏秦公子者,立斩无赦!”

天彻底黑下来,四周传来几声狼嚎,更深露重,嬴祁冻得瑟瑟发抖,风雪渐厚,要离的身体被覆上一层白雪,仍是死不瞑目的样子,他扒开要离脸上的雪,去探他的鼻息,身体已僵硬多时了。

嬴祁攥着手心,指尖触摸处有丝丝疼痛感,原来指尖嵌得太深,深入骨血。

第9章

数九寒冬,积雪渐厚,一脚踩进积雪里便仿佛陷入了沼泽,吃食自然是没有的,树梢上落下来的水珠滴在嬴祁脖颈里,冻得直打哆嗦。

“兔子。”漆黑的夜里,嬴祁猛然瞅见一只兔子,灰色的皮毛,从林中一闪而过。忽然那灰色的影子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嬴祁心中暗喜,一个纵身扑上去,与此同时,一支箭破空而来,扎进他的肩膀里。兔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嘲笑,他本就一天水米未进,此时中了一箭,更是虚弱不堪,便直直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远处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他粗着浓重的燕语,即使看不见脸庞也能想象到他皱眉的样子:“啐,真是晦气。”

寒冬腊月,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深更半夜进山打猎找吃的十一盯着眼前的人,若有所思,想了想,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将他拖了回去。

嬴祁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醒来的时候他摸摸自己的左肩膀,已然上好了草药,一看便知上药人粗心大意,只弄了块布随意绕了两下。但活下来,便是很好的,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想下床,又跌了回去。

曾以为少年心比天高,原不过命比纸薄,大难临头,谁都护不了。还要如丧家之犬,东奔西逃,可逃出生天又如何?勾践卧薪尝胆尚有一丝复国的希望,而他,母国不要,质国追杀,无一亲信。

十一在外面砍柴,嬴祁便喊道:“哎,有酒吗?”

十一以为自己听错了,丢了柴刀,一脸稀奇地望着他:“你是真不要命了。”

“要烈酒。”嬴祁看向窗外:“你也很大胆,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十一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脸不屑:“就凭你这伤残之躯,能奈我何?”

“我是秦国公子嬴祁,你将我送到官署,必有赏金。”

十一便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嬴祁:“你诓我呢,秦公子在燕宫里,岂会如此落魄?你莫不是给我一箭射傻了?”他边说着边伸手去探嬴祁的额头,意料之中,被嬴祁一把打掉。

看来秦燕交战的消息还未传到。他这样思忖着,心里已有了计较。

十一抹抹袖子,道:“便宜你了,昨晚上刚猎到的野兔。”赢祁见他走远,估摸着大约是去河边洗兔子肉,四下无人,随身携带的包袱好好的放在桌子上,不似被动过的样子,料想十一应当是一个心地纯善的人。本想留一些钱财玉器,又怕是太贵重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赢祁低头又默默抽走了包袱,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肩膀的伤略有牵动,却还可以忍受。

“我这里有今秋酿的酒,你要不要来一口?”十一举着酒坛子,屋里却是空荡荡的,床褥翻在一侧,桌子上的包袱也不见了,真是咄咄怪事:“走了也好。”这样喃喃道,摇着头走出门。

不过萍水相逢。

临近城门,赢祁从农夫手中买了顶草帽戴在头上,远远窥见那城门掩映在青山下,格外威武。

城门口有一座茶肆,以供来往的行人歇脚解渴,赢祁大方地走进去,叫了壶茶,小儿“哎”了一声,肩上搭着条手巾从帘子后面冲出来,笑面迎人:“来嘞!”

端看那小二的面相,较一般的男儿要矮小些,长得却是十分机灵,双目中精明毕现。

隔壁坐着个虬髯客及一位白面书生。只听虬髯客道:“师弟,如今燕国乃是是非之地,为何要在此时入燕?”

白面书生抿了口茶,似是嫌弃茶水苦涩,略皱了眉,看着虬髯客道:“师兄,这你有所不知了,如今燕秦交战,正是人才匮乏之际,虽说危机四伏却也包含着天大的机遇。我若能救燕国于危难之中,何愁名声不显?”

虬髯客点头:“那么为何不去秦国?秦国君主开明,国力强盛,亦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白面书生摇摇头:“秦人蛮横,我是不屑与之为伍的。”虬髯客戚戚然,他一向知道这个师弟心高气傲,贪慕虚荣,但也确实是有些真本事的,何况此次下山乃是奉了师傅之命的,也不好与之计较,便换了个话题:“此次燕秦之战,不知秦王做的什么打算,嫡长子质于燕国,也不怕那位公子命丧异国?”

白面书生冷哼道:“你懂什么?”

虬髯客不敢反驳,只好静等他说下去,只见白面书生朗声说:“一个幼子而已,一早就成了弃子,若是顾念他的生死,秦国又何必率先发战?此事的弯弯道太多,说了师兄你也不懂,只要知道王室无真情足矣。”

虬髯客听了,纵然心里不满,亦不得不承认师弟讲的确实在理,不由得啧啧叹道:“果然人心险恶,连至亲都可以算计在内,王室的尔虞我诈实在是看得人心有戚然。”

白面书生面露得色,赢祁执杯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一饮而尽,便搁了杯子,将双手藏在袖子里。小二迎上来迅速将杯子里倒满了水,又去招呼其他的路人。

那二人并未呆多久,赢祁想着他二人大约是要进宫,因此格外留意。见他二人起身,便迅速跟了上去,到了城门口,斜里伸出一只手,将他拽进了阴影处,赢祁心中大惊,正要抽出提前藏在腰间的匕首刺向那人,一抬起头,两眼愕然:“闻昱,怎么是你?”

第10章

闻昱一身粗布短衣,脸涂得黝黑,活似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闻昱低声向赢祁道:“小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闻昱打量了一下四周,来往的行人颇多,纵然一时无人发现他二人,也还是要小心为上,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便指着远处的茶寮道:“边走边谈。”

二人便避过人多的地方,窃窃交谈。聊着聊着赢祁住了脚步,皱着眉问:“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闻昱听到这,双眼便黯淡下来,并深深叹了口气,道:“燕人诡诈,跟着要离想将我们一网打尽,所幸要离忠贞不二,为我引开追兵,我这才得以逃脱。”提及要离,皆是一阵叹惋,闻昱知赢祁与要离主仆情谊深厚,也心中不忍,只好宽慰道:“人总有一死,他得命于你,为你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纵然闻昱有心安慰也只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倒不免惹的赢祁心中愧疚更甚。

这份异国共患难的情谊又岂是身份尊卑所能轻视的,尤其是要离死前,那诚挚而热烈的眼神,以及不屈,仿佛在向他祈求:“一定要活下去啊,公子,为我报仇,也为自己报仇。”

他不知道这份执念到底属于要离还是属于他,却总算给了他一丝活下去的欲望。

“闻昱,我……我们还能回到秦国吗?”他饱含希望地望向闻昱,心中存有一丝侥幸,却很快被闻昱的迟疑浇熄。

尽管闻昱告诉他:“小祁,我们会回到秦国的。”他说的那样斩钉截铁,似乎过度催眠自己,但那短暂的迟疑却轻易地出卖了他。

赢祁只好附和道:“是啊。”但实际他们二人都听出了那话里的绝望。

他们不知道的是,秦国已经准备好另立新君了,老秦王行将就木,此次攻燕也只是为后世所铺就的一条路,只不过,他们成了垫脚石。

城门口一阵躁动,闻昱下意识看过去,等到他想阻止赢祁回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燕国的士兵列好队,井然有序地攀上城楼,每个士兵的手中抱着一个木盒,然后指挥官一声令下,几十个木盒被打开,士兵们从里面提出各种各样的——人头。

他们将人头提在手中,然后挂在了城墙上,为首正中的是一个庄严的老妇人,她的额头上绑着黑色额带,眼睛睁得很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左侧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秦国尚水德,玄色最为尊贵。

赢祁知道那一双双睁大的眼睛中的渴望。他们的眼睛望的是故乡,望到安坐在王座上的秦王,看他如何出卖他们这些为国出使的臣民们。

秦王出卖了他们,是的。

赢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那不安的幻影终于慢慢凝成实像,那八十七人的惨死让他知道了被出卖的滋味。

最痛苦的事不是自己死去,而是无法保护。

第一次,感觉到命运的不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第一次,恨透了那个所谓的父王。

“小祁……”闻昱欲言又止。

他的小公子却没有回答他,那个天真的小公子眼睛通红,目不转睛地盯着城楼上的人头,似乎想记住他们的模样——惨死的模样。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周围的燕兵开始多起来了,赢祁这样的神情实在太引人注目,或许他自己并不自知。闻昱以为他会久久不动,却没想到赢祁只是很冷淡地说了声:“走吧。”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不是那略微沙哑的声音出卖了他,闻昱几乎以为他一点都不难过。

他的小公子,学会了隐忍呢。

他没有哭。

“阿昱,我们一定会回到秦国的。我以死去的八十七个秦人的亡灵起誓。”

他说的那么漫不经心,但是鬼使神差的,充满了力量与信服力。

闻昱注视着赢祁的背影,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他的一生或许都将为这个男孩而活,为他鞍前马后,为他征服一切,只要是他想要的,劈山填海,在所不辞。那也是他的誓言。

第11章

秦国与燕并不相邻,此番入燕乃是借了齐国的道。齐国是七国中最为强盛的,但这强盛过了头便生出一股目中无人的态度来。

赢恪端坐于马上,身后是齐国边城的阙楼,独立苍穹之下,凛然一幅宏伟壮观的景象。赢恪肖母,生母颐夫人是赵国公主的女媵,当年秦赵欲结两姓之好,只可惜赵国公主初入秦便不幸殁了。能跟随公主嫁入夫国的必然姿容秀美,这颐夫人性格静美多年来恩宠不断,赢恪随了母亲,也不像普通秦人一般,倒生了一幅俊俏的脸,长到二十多岁时已得了许多咸阳闺阁女眷的垂青。

且因为王储的缘故,至今未许亲。

赢恪脸上现出一抹冷笑,大队车马缓缓驶离齐国,步入燕土。

父王说的果然不错,齐国早已不是宣王时期的齐国了,如今的七国之首不过徒有其表,内里早已被腐蚀,齐国的好光景不过就这两年了。

赢恪挥了一记马鞭子,主帅居中为防敌人偷袭,然而赢恪心高气傲又岂甘屈居人后?

“将军,恪公子他……”左庶长一直跟随在赢恪身边,然而赢恪做出破格行动他亦无法,便只能快马鞭至大军副将王良身侧。

此次出征,大家都心照不宣,秦王为何让一个久居深宫之人成为主帅,而王良只能偏居副将。

王良以眼神示意左庶长止住,悠然道:“既然恪公子喜欢,便随他去吧。”左庶长见王良一幅风轻云淡的样子,也不由得觉得无甚大碍便归了队。

“左庶长,质燕的那位弟弟叫什么来着?”赢恪心中十分清楚,原本继承王位的人应当是这位久质于燕的兄弟,自然他也不是记不住一位兄弟的名字。

左庶长一介武夫不懂这些弯弯道,十分耿直地答道:“嫡公子名祁,秦王后所出今岁应当十二岁了,臣记得走时祁公子只有四岁……”

赢祁这个名字,于秦人来说都有些遥远了。

“好了,没要你说那么多。”赢恪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左庶长不明就里,直怪自己多嘴,惹恼了恪公子,这赢祁的身份向来是个尴尬的存在,尤其是在未来的王储面前。

秦国

“忌公子好生悠闲,难不成这储位拱手让人,心中倒很痛快么?”

赢忌看了眼程复,道:“程先生来得正好,赵国美人,果然不俗。”程复面露笑容,心中了然:“公子意有所指啊。”

赵国美人递了一块酥,赢忌便顺势搂过,引得美人一阵娇笑。

“反正无论是谁做王储,都轮不到我。”他眼神飘忽,仿佛想起了一件极为久远的事。

“若不是黎王后,我才是嫡长子吧。”

“臣还记得您的母亲入秦那日的场景……”

那时的严冬将将过去,阳春三月,正是一年中的好时节,秦国新君依照老秦王的意愿迎娶燕国嫡公主婧燕为王后。

秦燕初结盟,鼓乐齐鸣,真真盛大极了,嫡公主面上覆着珠帘,一袭玄色嫁衣滚边火红,满朝文武惊为天人。

也是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光的,燕公主温婉,甚得秦王喜爱,不过终究是政治联姻,虚情假意有谁分辨得清。

“然后便是艳俗的故事了。”嬴忌挑了美人的下巴,道:“往日的事便到这吧,还是眼下重要。父王瞧不起我,也瞧不起嬴恪,哈哈,他雄才伟略,我等做儿子的,望尘莫及啊。”

“但到底,这是大秦的天下,恪公子的做派,实在是……”

“他?”苍狼剑指北方,嬴恪推开美人,拭了拭手中的剑“本公子十三岁便混迹军营,朝堂之事或许他还能左右一二,战场上?父王怕是高估了他。”

“秦王老了,倒真如世人所说,愈见昏聩。”

嬴忌摇摇头:“他只是在一件事上很昏聩,这便是爱之深,责之切吧。”

第12章

苍穹之下,赤驹拖着一辆马车停留在无垠的原野上,此处距离燕都二十里开外,偏离官道少于,不过总有一部分人宁愿走这条黑道。

赤驹打了个响鼻,赶车的小厮晃着赶马鞭,百无聊赖,不情愿地朝车篷里看了一眼,嘟囔着:“公子这是要寻谁,这样热切。”

马车里的人听闻,露出一抹笑,嘴角温润,温声说:“你只管赶你的车,问那么多做什么。咳咳……”声音是个青年,夹伴着几声咳嗽声,倒显得有几分气虚。

那小厮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有什么就放在脸上,体现在言语里,听着这咳嗽声不免着急,赶忙道:“公子,先生叮嘱您万勿操劳,这都奔波了好几日了,可别着了凉,您的体质您自己……”

青年撩开帘子,一双桃花眼猛得出现:“无稚,我无事。歇也歇够了,赶车吧。”

“公子,祁公子瞧着也是个聪明的,他怎会不知灯下黑的道理,怎么我们还要沿着这条黑道寻人呢?”

苏信仰望天空,伸手试了试风,仍是寒凉刺骨:“今日的风倒寒到人心里去了。”他语锋一转,看着无稚突然勾了勾嘴角:“你说祁是聪明人,那我燕宫便无聪明人了吗?燕宫里擅弄权术的人比比皆是,不过他倒是很鲁莽。”谈及“他”,苏信轻轻笑了笑,又摇摇头:“这孩子真真狡猾,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博弈,就看谁更聪明了。”

无稚不解,转了转眼珠,脱口而出:“我看啊,谁也不如公子聪明,公子可说是当世第一,先生不是说了嘛,公子可是……”

“咳咳,无稚,住口!”凡事一派风轻云淡的苏信此刻倒显得有些着急,仿佛无稚接下来所说是什么耸人听闻的机密要事。

“公子……无稚错了。无稚必不会再犯!”

苏信回了马车,道:“赶车吧,耽搁很久了。”平静得又好似刚刚什么事情也未发生。

燕王宫

燕王高坐在上首,耳边是丝竹鼓乐声,燕王身躯庞大,既不言语也无动作,严续只觉得一双锐利的眼投在他身上,宛如鹰隼一般,充满了审视。

“严续参见大王。”

等了一会仍未听燕王有任何言语,严续却不敢直起身,直到燕王道:“上将军这是做什么,不必多礼。”却也并无任何动作。

“嬴祁何在?”

严续的心不由一紧:“臣无能,尚未寻获秦公子的踪迹。”

“孤听闻,有人把秦国遣燕的老弱妇孺全杀啦?”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这秦燕的战局尚不明晰,思及此处,严续又“扑通”一声跪下:“大王恕罪,是臣御下不严,臣一时疏漏,未曾想……”

谁知燕王却否决道:“右将军冯邓?真是……真是甚合孤心啊。”

严续不明就里,脑子却转得飞快,十三年前燕王渑池受辱!是了!燕王此人,一向睚眦必报,为了燕秦之交,容忍了秦公子多年,此刻秦燕邦交已破,怎能不泄心头之恨?

都说秦王日益病笃,秦国朝不保夕,今岁还受了这样大的灾祸,根本朝不保夕,只怕在所有人的心里这不过是困兽之斗,不过想搏个先发制人罢了。

可是……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吗?

“秦人凶恶,上将军也是知道的吧。右将军也只是为我大燕效忠而已,卿家可莫苛待了他。”

“臣,唯。”

恐怕危在旦夕的,是燕国吧。

“上将军的锋芒过盛了,若要保得周全难免要谨言慎行一些。我知道上将军又怎会是贪生怕死之辈,可燕国还需要您,您若死了,燕国,也就不复存在了。”

那个人说的话,从来都没有错。若是他死了,燕王会任用谁做上将军呢?举国上下,贤臣不是远走便是被杀,徒留一群酒囊饭袋,倘若没有那个人,只怕他,也早成了一抔黄土。

“你为什么又帮燕国,又不帮燕国呢?”

第13章

“小郎君,给点吃的吧。”从燕都到平江,这一路上,所见饥民越来越多。

“老伯,这姑娘怎么了?”那跪着乞食的老丈后面躺着一个小姑娘,头发散乱,只有胸口微微起伏,一副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嬴祁突然出口询问,倒引得闻昱一阵诧异。自那事之后,嬴祁已有好些日子未曾关注过外事。

老人叹了口气道:“她父亲原是秦国人,也不知怎的,官府突然要抓城里的秦人,这孩子的父亲便入了大牢,孤儿寡母的,自是不好生活,这燕秦交战了一个月,城里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她母亲没熬得住,也去了,只剩她一个了。

唉,也是可怜。”嬴祁低头愈加仔细地注视着女孩,一双琉璃色眼睛中似乎起了一丝波澜,喃喃问道:“燕秦的孩子?”

老人赶忙点点头,嬴祁看了看闻昱的脸色,道了声:“怪可怜的。”从胸口掏出了半块剩下的饼,递给老人,道:“这孩子,归我们了。”

老人自是千恩万谢,将那半块饼一下子全塞进了嘴里,朝着嬴祁与闻昱连连磕了几个响头。

闻昱自始至终没说话,只低头看了那女孩一眼。女孩眉心有一颗痣,脖子雪白。

嬴祁给女孩喂了些水,朝闻昱问道:“阿昱你那里可还有吃食?”

闻昱略显冷漠,一反常态道:“只怕我们还未走出燕国,便要饿死在这里了。”说着将怀里的饼扔在女孩身上。

嬴祁也不恼,掰了些饼蘸了水递到女孩的嘴里。

“你过来,我有些话要说。”闻昱站起身来,拉过嬴祁走到一边,低声说:“这姑娘身份不简单,郎君速速把她扔了。”

嬴祁摇头,随着言语脸上露出一种炙热之色,那神情,闻昱曾在远在咸阳的秦宫里见过,也曾在燕王的脸上发现过。那是一种对权利的渴望。

“她,可以帮我报仇。”嬴祁说话的时候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闻昱,一个没有权利和军队的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在乱世里,都被注定了成为牺牲品的命运。

他的前半生,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处于被支配的地位,他以为是他对父王和秦国的爱迫使他为了秦国无怨无悔,可是他发现他错了。

闻昱皱眉道:“郎君这是引火烧身!我们自身尚且不能保全,谈何……”

“她是大将军鹿螚的子嗣。我幼时曾见过他的儿子,这孩子与她父亲极像。鹿将军的幼子十年前与燕女私奔,若是他不幸罹难,这孩子可就是大将军唯一的孙女了。”

秦国鹿螚,手握重兵,共有三子,除了幼子,满门皆是忠烈,二子六年前便战死沙场,自此被秦王拜为大将军。掌半块虎符,与子越大人并称为秦王的左膀右臂。

虎符,历来都为秦王与大将军掌管,一分为二,只有两块虎符合二为一才能调动秦国的大军,秦军铁律:只认虎符不认人。数十年前甚至出现了秦王至军前而不能调动大军的事。

只是这满门忠烈中闹出了一个笑话,鹿螚的幼子竟与一燕国奴隶私通,二人害怕大将军震怒,连夜逃走,至今不知所踪。

复仇,呵,谈何容易,可是嬴祁毕竟还是个孩子,加冠礼还未行,上苍什么时候公平过呢?有的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有的人,终其一生都追逐不到想要追逐的东西。

他默默盯着嬴祁的侧脸,少年人的轻狂,带着些孤注一掷的狂热,仿佛生与死早已不在话下,或许,有的人活着,便是为了推倒命运的障碍。

“你想做,便放手去做吧。”那是那日中,嬴祁所听到的最后一句,闻昱说的话。

他脸上挂着微笑,他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是云淡风轻,于是他便学着他,因为父王曾说过,为王者要不喜形于色,那么微笑便是最好的伪装了。

你若一直笑着,那么别人就看不出你的喜怒哀乐了,久而久之,连自己也不知道了。所以他一直不知道,闻昱是不是真的快乐。

他知道自己还欠缺许多,沉稳,睿智,哪一样都无法与高高在上的王们相较,他想,闻昱如此聪明,总会教会他的。

第14章

一直在黑夜中行进,总有一天会习惯彻夜的暗的。

这样的乱世,没有哪一处是真正安全的。

被救下的女孩叫苍蛮,那一日醒转后,苍蛮便跪在嬴祁的脚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无论郎君出于什么理由,既然苍蛮的这条命是郎君救的,郎君便是苍蛮的主人。此生此世,若有违逆,有如折戟沉舟,万劫不复!”

闻昱只是叹了声气,并不说话。

嬴祁默默看向天,云又聚拢了,展开了,秦国的雪也不知蔓延到了哪里。

“郎君,这方圆十里怕是都找不到人家了,看来今夜只能歇息于此了。”苍蛮抱着堆树枝,又道:“奴去前头的树林里拣了些柴火,点着了也好暖和些,免得郎君冻着。”

北风吹得厉害,嬴祁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苍蛮虽努力保持着一副沉着的样子,可是身上的衣裳并不厚,嘴唇也冻得发紫。好在燕国的冬并不像秦国的那样彻人心扉的寒。

嬴祁自包袱里扯出件衣裳兜在苍蛮头上:“别冻坏了。”

话没说完,便感觉肩上一沉,瞬时感觉暖和了些,嬴祁回过头,仰着脸,只看见闻昱的下巴,泛着青灰色的胡茬,书生般的柔弱感,却让他的脑海里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

“要下雪了。”他说,天空仍是雾蒙蒙的,一点点黑下来。

四周没有遮蔽的地方,空荡荡的,倒有种天地唯余一芥的孤凉感。

苍蛮麻利地生了火,嬴祁问:“你在家时也常这样生火吗?”

苍蛮点点头:“爹娘要干活,我便在家中做一些杂事,生火是最简单不过的。”

嬴祁想问她,你可知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堂堂一国将军的后代骨血竟也落得如此地步。

可是自己呢?一国公子不也落魄至斯。

“你爹呢?被燕兵带走后又如何了?”闻昱突然这样问,苍蛮脸上顿显悲伤之色,不过大概是因为时间过去的久了,倒也还能从容面对。

便道:“说是为了清查奸细,凡是被抓的秦人,都被赶至王陵处修地宫了。不过,应该是不在了,奴还从未听说有人能活着从王陵那里回来呢。”

苍蛮能很清楚的感觉到,救了自己的这位郎君很是奇怪,有时对人很和蔼,有时又很冷漠,却很少有现在的这种样子。

“燕王拿秦人的命筑王陵,秦王又何尝不是呢?”他的眼中仿佛蒙了雾,是苍蛮所看不懂的,然后她听到闻昱说:“历来如此,郎君何须伤怀呢,自古以来都是弱肉强食的道理。”

“若有一日,四海升平,天下不分什么齐楚秦燕,言语时不较什么赵魏韩,七国子民一视同仁,七国间随意通行而不用害怕是别国的细作。诸国不再尔虞我诈,不必以质子相交,也没有背叛反戈……”

闻昱轻轻笑了声:“郎君多虑了。楚庄王和齐桓公智虑如此都未能完成一统六国的大业。还有谁,会一统天下呢?”

可是嬴祁的眼睛却始终坚定,喃喃问:“若,真有这么一天呢?”

嬴祁的认真,让闻昱不由得正色道:“无论有没有那么一天,我都对郎君,生死相随。”

苍蛮也道:“奴也是,必定生死相随!”

苍蛮不知道为什么要许下这样的愿,但她心里隐隐知道,郎君不是个普通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嬴祁看着柴火堆上冒的烟,眯了眯眼睛,树林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便试探着问了声:“是谁?”

却并没有人回答。

闻昱刚醒,苍蛮毕竟是个小女孩,尚在长身体,也需要多休息,仍在睡,雪已经停了,嬴祁皱着眉对闻昱道:“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们。从昨天起,总有人在周围窥伺,但愿是我的猜测。”

他料想应该是燕王的爪牙,不过这么一直跟着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苍蛮,醒醒。”树林里一两声孤兀的鸟叫,扑棱棱扇下一大片雪,那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愈发清晰,闻昱赶忙摇醒苍蛮,指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有一大片灌木丛,对苍蛮说:“保护郎君,从那里走。”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嬴祁诧异地看着闻昱,问:“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可是闻昱该怎么解释呢,三个人走目标太大,要想活命,总是要有牺牲的。

他没有作任何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嬴祁一眼,道:“说好的生死相随,闻昱我一定会活着看公子走到最后。”他意有所指。

然后闻昱踢了柴火堆,朝着相反的方向使劲跑去。

苍蛮见状拉着嬴祁的手,左顾右看,扯着他躲到灌木丛里,果不其然,须臾间便有七八个壮汉从树林里走出来,一边审视着周围一边骂骂咧咧:“人呢?这火的形迹还在,一定没走远。”

另一个人附和道:“大哥,我刚听见那边有声音,不如去那边找找?”

“郎君,他们走了。”苍蛮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是询问嬴祁要不要离开这里。

嬴祁说:“我要在这等闻昱,他会回来的。”他强忍着,眼角却有一点点的湿润,眼睛里模模糊糊,苍蛮不敢看,低着头。

“可是郎君,若是闻昱先生被他们抓到了,必会想到我们还在此处,一定会回来的,那时该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强行呆在此处,不过是自投罗网,他点点头,算是默认了苍蛮的想法。

苍蛮先站起来在周围打探了一番,忽然惊呼道:“郎君,贼人!贼人来了!”

嬴祁心中一沉,闻昱此刻怕是已落在了他们手中。

突然腰后一紧,嘴也被人从身后捂住,却是意料之外的安心,便听到一个清隽的声音道:“莫慌,是我。”

许是身后人感觉到嬴祁并未挣扎便松了手,冷不防嬴祁突然转过来,紧紧抱着他,像幼时一般埋在他胸口:“兄长,你怎么来了。”

全身的力气在那一刻卸掉防备,仿佛重回初生时的母胎,温暖而安心。他的身上满是腊梅般浓郁的冷香,如同他的人,冷峻如醇酒,令人沉醉。

他不太会安慰人,只能顺着嬴祁的毛,摸了摸着他的脑袋。

苍蛮知道这个人对郎君没有恶意,也不由得放下了戒备,这个人真是好看,狭长的眉,桃花般的眼,高挺的鼻梁,薄如刀锋的唇,只要笑一笑,好像连江山亦会倾倒。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好看到她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

“你的那位家臣呢?”苏信问他,嬴祁才从他的胸口抬起头指了指:“他去为我们引开贼人了,怎么办,闻昱他会不会有事?”嬴祁扯着苏信的领口,却不经意太过用力,将他的衣襟扯开了一个口子。

然而苏信倒是满不在意的样子,只是看着远处:“他倒是忠心。”言语间透露着对闻昱的欣赏。当此时,一个忠臣便是君王莫大的财富,而世人皆知,三军易得一将难求,而闻昱便是这样一个既忠心又有才能的臣子。

他的小公子,可真是魅力无限啊。

“无稚,我的剑。”

“早为公子备好了。”无稚抱着剑,一溜小跑奉上。他还不过是个总角的小儿,却另有一番沉着的气质,倒让嬴祁好生羡慕。

陪伴在那样的人身边,哪怕是再朽的朽木也可以蜕变成玉石吧。

“兄长能应付得来么?可不要逞强。”嬴祁心中不无担心,苏信素来体弱,上回在燕宫燕伏的剑都快指在他眼前了都未见他动过剑。

谁知无稚却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祁公子尽管放心,我家公子师出名门,自幼习武,对付几个强盗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么一说,嬴祁倒松了口气,可还是不甚安心,便道:“我去看看。”

无稚拦住他:“我家公子叫我拦住祁公子,我家公子的剑太锋利,剑出必见血,您这样的身份,不适宜看。”

嬴祁不听:“我不怕。”

所幸那伙贼人并未走多远,苏信出剑极快,那几个贼人当然不是对手,倒是闻昱却不知所踪,嬴祁不由慌了,忙问:“闻昱呢?”

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果然,那贼首说:“啐,我等不过想搜刮些钱财,没料到这小子如此晦气,竟遇上官府的人,他便被带走了,幸亏躲得快不然定要被官府拿住。”

嬴祁心中大骇,若是落在贼人手中或许还能保全性命,可闻昱竟被官府所擒,这燕宫上下,认识闻昱的人可不少,不说别的,便是质子府随便一个人都能认出他来。

当即便发了狠,从苏信手中夺过剑,一剑划在贼首的脖子上,血溅了一脸,嬴祁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我,杀人了?”仿佛是自问,又像是肯定。

温热的血,一点点凉透,愈发粘腻,那个人还一副惊骇的样子,眼睛瞪得很大,仿佛死不瞑目,旁边的几个小贼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料苏信面不改色地执过剑,一刀毙命。

嬴祁僵硬地扭头去看他,他见过死人,可还未亲手杀过人,心里不是不怕的。可是他告诉自己,他死有余辜,然而就在这下一刻,自己的兄长便毫无表情地诛杀了剩下的所有人。

“斩草除根。”苏信同他这样解释。嬴祁心里明白,却仍是心有余悸。

“该走了。”他说,大步流星地跨出去,嬴祁那尚未完全抽出的身板还难以跟上,他却不停下,也不催促,就这么有意无意地沿路等他一下,既不伤面子,又很体贴。

嬴祁恍然觉得苏信,好像在安抚小孩子?时不时的给点甜头,不露痕迹的宠溺。他落魄了,倒得了他的垂青。真是说不清的冤孽。

第15章

“兄长,到底是何人?”在燕宫时的疑窦越扩越大,明明是那样的清风朗月,杀人时却连眼都未曾眨一下,明明看上去不过是个少年人的模样眉眼间却是饱经沧桑的冰凉。赢祁竟有些拿不准,苏信,究竟是敌是友,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若说苏信另有所图又显得有些自信过头,那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此处。

苏信兜了兜袖子,将剑插回剑鞘,无稚伸手去接,他慢悠悠道:“自然有我的道理。”

苍蛮随即露出一副戒备的神情,倒惹得无稚意难平,便脱口而出:“我们公子如此帮你们,祁公子就是这么对自己救命恩人的吗?我们公子为了找祁公子一路奔波多久,结果还要受你们这样的对待!”

“无稚!”苏信喝道,他不是多口舌的人,做了什么亦不需要有人为他大肆张扬,无稚这样说好像在刻意邀功一般,真是成何体统!

“你这样多口舌,应当让师傅好好教一教。”

无稚仍是不满:“公子,您还替他们说话,不过是一个落魄的秦国公子!到底凭什么让您这样袒护他!您的身份!以您的身份……”

纵然赢祁知道无稚绝不是有意说出这样的话,也还是难掩悲凉,幸而无稚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并立即住了口,可还是撕开了他内心的那道伤口。

“公子,实在对不住,是我疏于管教。”

“他说的是事实,我又能怪他什么,我一个落魄的秦国公子,何德何能。”苏信的身份是什么呢,赢祁心里想。

“呵。”苏信笑了一下,垂下了眼皮,赢祁没有看见那眼里的光芒:“有些事,人说了不算,它说了才算。”他伸手指了指天空,一轮红日照将皑皑的白雪,四周一片明亮,连最阴晦的角落也沐浴在光明之下。

“但愿吧。”赢祁失笑,又说:“不过我更相信人定胜天。”

秦国

正是一晨之际,三更灯火,帝王们总是在日色将至时上朝,日出而视之。

早朝刚下,子越便径直向秦王寝宫走去,一连几日子越都在早朝之后留在了秦王那里,不由得让大臣们揣度起着其中的奥秘。

“父王怕是不行了。”赢忌望着子越匆匆而去的背影,突然说道。

内侍直安躬着腰,道:“奴倒觉得并不是如此,从前这种情况亦不是未有过,那些揣测秦王将逝的大臣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然而赢忌摇摇头:“人都说知子莫若父,可在王室便是知父莫若子了,父王的气数也该尽了。”

直安看着赢忌的冷笑,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朝着四周环视了一遍才轻声道:“公子,这话可说不得,秦王宫禁地的,这些话可是大逆不道。”

赢忌却满不在乎:“父王早就有心无力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直安心想,他怎么没看出来大王病入膏肓,今日早朝时大王还虎虎生威的,一派威严的样子,不过他倒未敢多看,秦王威仪他一个奴才怎敢冒犯。

秦王寝宫

“子越,咳咳,你来了。”秦王此刻已不复朝堂上的风光,虚弱地躺在床上,比之月前仿佛又苍老了十几岁,内侍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若说秦王月前尚可活动一二,那么现在便是动弹不得了。

子越快步走至榻前,看着秦王苍老的面容,不由得紧紧握住了秦王的手:“大王,秦国不能没有您啊!”

秦王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也要等这场仗打完。

“报!急报!十万火急!”

这战报声远远便从前殿传来,寝殿里一阵骚乱,子越遣了内侍:“去,让通报的人在前殿等着,我一会便去。”

小内侍刚抬起脚步便被秦王叫住了:“去,叫他进来。”

子越皱眉:“大王,这……”

却未料通报的人已闯进来跪在地上,子越喝道:“谁让他进来的!惊扰了大王你们谁担待的起!”

一屋子的内侍婢女们跪作一团,只有秦王急道:“快……快报,除了什么事!”

通报的人也未想到秦王这幅样子,支吾道:“我军攻至燕国都城……却……”

“却什么?”子越眼里的喜意还未褪去,便听那人道:“恪公子……被乱箭射中,已身故。”

巳时,秦王崩。秦国都城中响彻了丧钟声,一声接一声,如滔天巨浪,久不停息。

子越手执秦王手书,在文物百官前宣读,直至最后一句:“秦国三公子赢祁为太子,布告诸臣,咸使闻之。”

满朝哗然。太史令手持笏板,向前一步道:“如今虽说先王既薨,恪公子已逝,但好歹还有个忌公子,如何立一乳臭未干的小儿为王,况且赢祁尚在燕国,是生是死尚且难说,又如何回来继承王位?先王,莫不是病得糊涂了,或是受了什么人的教唆!”说罢,甚是轻蔑地瞥了眼子越。

子越喝道:“太史令说的是什么话!竟如此诋毁先王,先王后生前曾有一梦,诸臣可是忘了?”

大将军鹿螚出列问道:“莫不是那两句谶语?他日西归燕中虎,亡六国者公子信?可是这两句?”

子越点点头表示默许,又把目光投向了赢忌,以示询问。

赢忌瞅了眼四周,略一思索,笑道:“既是父王的命令,我自当是遵从的。”

子越阖上了秦王手书,扫视群臣,静默了好一会,方才缓缓开口:“那便遵从先王遗命,迎祁公子归国继位。

殿中的中书府令蔡雍高唱:“迎祁公子归国继位。”

那传唱声便一声接一声,从秦国的大殿蔓延至各个宫门。

新秦王归国之前由忌公子暂代国事,子越监国,群臣亦不敢加以反驳,诸如太史令这一帮意见相左的大臣只能不甘地拂袖而去。

秦武王长达二十一年的统治终于在举国的肃穆中落下了帷幕。带给秦国的恐慌也更甚,是淹没在历史的潮流中还是脱颖而出成就令一个春秋五霸。

“王上,但愿臣的选择没有错。”

秦王的棺椁停在那座专门作为历代先王最后停留之地的宫殿中,即将殉葬的夫人们奴隶们哭天抢地仿佛要将今生的泪水一次哭尽,白幡布作招魂引格外凄切,整座秦王宫,甚至是整个咸阳城都笼罩在一股悲伤中。

第16章

正值一年中最冷的时节,虽说是自家的地盘,但比起从小长在关外,饱受风霜的秦军来说仍是难以禁受室外的的严寒。

严续自清晨从太守府出门便直奔城楼足足站了两个时辰,城阙之下,一边是如狼似虎的秦军,一边是无辜被连累的燕民。

“严赟,他们在做什么?”严赟恰从城楼边经过被严续叫人请了上来,这般问。

严续严赟皆是严氏家族的佼佼者,严续为兄,严赟是弟,二人皆年轻有为,严续及冠时便从了军,弟弟从了文,一文一武,严赟得了父亲的辖区下的一处封地,便是如今这云州了。

严续的父亲是相国,严氏一门三杰文武,老子掌百官,儿子则司诸将,文武皆在掌心,本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然而严相国却是个老实忠心的本分人,师从孔子的徒孙,一家子都颇信奉儒家十分讲求君臣纲纪。

自然也有不少打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如意算盘的人,千方百计地说服严相国把持朝政,皆被严相国拒绝了。因此燕王虽说忌惮严家,行事上却是肆无忌惮。

严续肖父,自小便是正襟危坐,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严赟则不同,因是幼子,得到的疼爱多些而责任少些,从来都是洒脱不羁的样子,挨了不少训斥。

严赟笑道:“皆是兄长的功劳,一箭射中了那个秦国的主帅,听说还是太子来着,行事如此鲁莽,行在队伍前列,不知收敛锋芒。连日来我燕国一直落败,如今终于算是扬眉吐气了!秦军失了主帅必定军心大乱,不日应当便会班师回朝了。百姓们这才欢喜,想要庆祝一番。”

严续摇摇头:“此话言之尚早,若是秦军以主帅之死而生出报复之心,士气高涨,倾覆亦在片刻间。”

严赟不以为然:“死的可是太子,未来的秦君,秦人一向蛮横,只会横冲直撞武力胜任,我看是想不到这层吧。”

严续幼年时曾跟着父亲出使秦国,因此他非常不认同严赟对秦人的小看:“严赟,你知道秦人是在怎样的环境中生长的吗?若是你亲眼见过,怕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秦国以西是匈奴,荒漠阻隔,函谷关后一片崇山峻岭,连一块肥沃的土地也没有,秦王从为周天子放牧的小官到与六国并重的七雄,哪一点不是自己打拼出来的?而你我,不过是仰仗父亲权威才走到了今天这个地位,有什么资格对这样坚韧勇猛的秦人评头论足呢?何况作为对手,在交战中小看对手绝对是致命的错误!”

严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兄长说得对,无论对手是强大还是弱小都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秦国。“说着拱手向严续行了一礼:“严赟,受教了。”抬起头时却换了副面孔:“大哥,你越来越像父亲了。一板一眼的,哈哈!”

严续却板了一张脸,训道:“成天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宠溺。

“大哥常年在外,父亲也无暇管束你,竟将你养得越来越没有礼数了。”

“严家有父亲和兄长已够了,我只要乐的逍遥便好,要那么多礼数作甚。”严赟甩了甩袖子,若是让燕京的贵女们看见这样的风流一台,怕是足以让她们惦记半生了。

严续想起那年母亲生严赟时难产,生下他时便撒手去了,不免伤怀:“你我兄弟自幼丧母,我尚且承过母恩,母亲走时我还算年长,只是可怜你尚在襁褓中,若在以前,父亲和为兄又怎么忍心苛责你,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大王多疑,我严家早已大不如前,为兄只怕……”

严赟倒是对燕王无甚感情,拂袖道:“大哥,你与父亲既然看出来了,又何苦愚忠,飞鸟尽,良弓藏,如今燕国还未太平燕王尚且如此待我严家,更不必提以后了,不如早早退隐山林。”

“你不懂,唉。”再多的言语也只能化成这一声轻叹,所谓居高易而俯就难,如今身处这样的地位,犹如置身漩涡最中心,除非玉石俱焚,谁能安然出局。

城楼下的百姓兀自高兴,对他们来说,只要不打仗便是最好的,严续忽然想起前几日严赟偶然带回的一个年轻人,便问:“严赟,你那日带回的人呢?”

严赟倒是对那人很感兴趣,一连几日天天都去找他,提起那人,严赟一改先前的严肃,兴奋地说:“大哥,那个人可真好看,我救他时他正被一群贼人围住,可丝毫不畏惧,我看他倒是很有些风骨。”

严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日里自视甚高,难得夸人,这次倒是把人给夸上天了,还说了好看,想起宫中那人,他们两兄弟都是见过的,便起了比较的心思,试探性问:“那他和宫里那个,谁更好看?”

严赟仔细得想了想,颇为纠结,眉头也皱成一团,思考良久方说:“我觉得还是他好看些。”

严续不由疑惑,难道世上真有比他还好看的人?他倒要会会。

“大哥,他说正琢磨棋局呢,我和他相约今晚要一决胜负,你可别扰了他。”

今日的严赟颇聒噪,严续扫了扫耳朵,不耐烦地大步向前,门“吱呀”地,应声而开。

严续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还是那个人好看。继而想到的是:竟然是他!

“是你!”

闻昱不紧不慢,弯身行了一礼,他是燕国上将,于情于理,他作为质子的臣下都应该向他行礼。

“将军别来无恙。”

第17章

严续淡淡道:“既见君子,我是当喜还是不当喜?”

闻昱笑了笑:“您自然是当喜,而我就不当喜了。”

严赟一脸雾水摸不着头脑,奇怪地问:“你们这是说什么呢?昱卿,你见过我哥?”

严续眯了眯眼睛,道:“岂止是见过?当年便是我迎秦公子入燕国的,那时你还小。闻大人已是翩翩少年郎了,那时的风采,朝堂上怕是无人能及啊。”

闻昱低首,淡淡道一句:“将军谬赞了。”

严赟倒是弄懂了怎么一回事,讶然得半天说不出话指着闻昱点了好一会,才憋出来:“你……你……你是秦国人!”现而今能让上将军识得的秦人自然是了不言而喻。

闻昱感念严赟这几日的礼遇,又觉得自己骗他不坦白身份有些过意不去,便垂着眼眸道:“是,大人勿怪。”

这么一转眼竟过去了这么多年,多年前质子入燕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

“将军越发英武了。”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严赟不知所以,看了一眼他和严续。

只听严续也慨然附和道:“是啊,一晃都这么多年了。”秦燕和好的表象终于被撕破。

“公子和我都很感谢将军那时没有落井下石,满朝文武只有将军不刻意迎合燕王,以取笑我秦使为乐,闻昱铭记于心。”

“效忠燕王是本将军的职责所在,妄议别国使臣却不是,本将军不齿更不屑。我严续虽为行伍的粗人,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严续字字珠玑,砸在闻昱的心上,倘若燕王亦能有此等大度,又何至今日。

“想来你还不知道,秦王已薨了,我府上的信使昨日才收到消息,现在应当已传遍六国,新王的玉碟想必在前往京畿的路上了。”

严续状似无意云淡风轻地告诉闻昱,果不其然,等待的是一张充满震惊的脸,只不过,他最先问的却是:“新王,是谁?”

嬴恪身死,有资格继承王位的无非两位,而嬴忌,他却是少有的知道那件事的人,所以嬴忌绝不可能继承王位,那么嬴祁便是秦王的不二人选了,他面怀忐忑,等着严续说出那个名字。

“嬴祁。”

他松了口气,没想到始终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如此说来,我倒应该感谢将军。虽说恪公子是我秦国公子,但说到底,也是挡了我家公子路的人,您可算是间接的帮手了。”闻昱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好似劫后余生。

“有时候,不得不信天命所归啊。”严续叹了一声,紧接着又露出一抹诡异的笑:“不过,本将军不信命,只信事在人为。来人,将他带下去,好生看管。”

严赟不解:“大哥?”

拿人的守卫带着闻昱走远了,严续才看着严赟认真说道:“这是燕国的机会,如今秦国可有人比我们更想让那位新王死在燕国。还有闻昱,这样的人才可断不能放虎归山!你小心留意着他。”

第18章

“嬴祁,你睡着了吗?”

嬴祁睡觉一直不老实,总是翻到他身上,少年的身子看起来羸弱却是有些分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又不敢打扰了他。听苍蛮说自她遇见嬴祁以来就未曾见他睡过一个好觉,好容易有这样安然的时候。

苏信拍了拍嬴祁的肩膀,他面朝里一直未动过,苏信便知道他没睡着。

深夜里雾气很重,四周黑乎乎一片,苍蛮和无稚睡得很香,而他自小体弱,难以入眠,便拉着嬴祁聊天。

“你要做王了,你开心吗?”

嬴祁呆呆地看着月亮,今晚的月亮只露出一个弯弯的角,亦不甚明亮。是开心的吧,至少有地方可去了,又厌恶得很,那几十条人命便这么算了么?

苏信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此刻定不像表面那样云淡风轻,而是惊涛骇浪,苦苦挣扎,便轻轻揽过着他的肩膀,道:“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便会知道生而为人所要选择的不易。”

嬴祁不惯被人揽着肩,却很有安全感,仿佛父亲的胸膛,虽然他从未感受过父亲的慈爱,但料想应当如此。

“孤不是小孩子,你说了孤要做秦王了。”

他瞪着那双狭长的凤眼不甘示弱地望着他,小声反抗。

“倒学起拿架子了。”苏信笑他,嬴祁气呼呼地别过脸去,苏信便捏着他的鼻子:“你这样爱生气,怎么做秦王呀?”全然是对待小孩子的语气,嬴祁猛的看他,眼里一片希冀:“兄长不与我一起回秦国?”

苏信摇摇头:“官场的生活非我所愿,我此生只愿逍遥在野。”他虽行动不便,身子又不好,但却是不愿意受束缚的,尤其是他的眼睛,总是那样宁静高远,仿佛高山上的白雪,不在尘世之中。

嬴祁失落的神色落在苏信眼底,他也只能让嬴祁失望了。可到底是不忍,便说道:“睡吧,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

与此同时的燕王宫却是一片灯火通明,谁料到被弃之蔽履的赢祁竟也咸鱼大翻身,简直是三百六十度的大反转,任凭谁想破了头脑定也不会是这个结局。若说是有人作手脚,可谁能有如此通天的本领呢?

“难道,真的是天意?”燕王盯着桌案,喃喃道,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是怎样走到这一地步的。

“大王,有贵客求见。”冯邓俯身在燕王道,自那日燕王开口夸了冯邓后便将他调至身边,如今冯邓早已成了燕王的宠臣,几乎是形影不离。

燕王不动声色,挑了记眉,门口出现了一个玄色人影,身躯被一袭巨大的斗篷兜住,看不出身形,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个高挑的年轻的女子。

那人先是向燕王福了福身:“妾身参见燕王。”

她自称妾身,而且观其动作应当是嫁了人的妇人,燕王不容分说,开门见山:“贵使说明来意吧。”

那妇人听了这话也不显挫败感,直接将风帽掀了,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更添妖娆,饶是燕王这样司空见惯各色美女的人都不免心神荡漾了一番,却听妇人笑道:“妾身受主人所托不远万里前来自然是诚意十足,况且这买卖于燕王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啊,不知燕王……”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燕王来了兴趣,故意道:“哦?什么样的买卖?手足相残嫁祸燕国的戏码,寡人可不演。”

妇人脸上的笑容一滞,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笑容款款:“燕王说的哪里的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筹码够大,有什么戏不能演呢,您真是会说话。”

那妇人言谈之间风情毕现,嘴皮子更是十分利索,竟让燕王有些招架不住,冯邓微微拱手道:“大王,机不可失啊。”说罢朝着妇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妇人果然朝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燕王不禁陷入了沉思,冯邓又加大力度,道:“赢祁本来就与我燕国不合,况且他曾亲眼经历过宫变对我燕国自然没有什么好印象,若是任其回国继承王位,可就不妙了,反之将其诛于燕国,神不知鬼不觉,便说是流民所为,大王您不承认,秦国又能怎么样,再说……”

妇人接过了话语:“再说,到时候秦国谁掌权,大王您心里还不清楚吗?”

燕王咬了咬牙,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抹决绝:“那……这笔买卖我燕国接了!”

“燕王英明。”说罢便退了出去,冯邓也借故离开。

到了门口,冯邓一路跟着妇人,等至人少的地方才一把将其拽进宫墙之间,一只手不安分地摸进妇人胸口放肆地揉了一通,附在妇人耳边小声道:“月姬,我这般帮你,你如何报答我?”

月姬笑道:“将军大恩,妾身自然当涌泉相报了。啊!”冯邓捏的用力,月姬不免吃痛,却是克制地叫了出来,娇嗔道:“将军何至于如此心急。”

冯邓轻蔑地望着她,冷笑道:“燕王看月姬你的眼神可不简单啊,我不动作快些,等你成了燕王夫人,小臣还有机会吗?”

“将军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妾身是秦国人,自然要回秦国的。”月姬掩嘴轻笑,撩了撩额前的碎发,眉眼间风情万种,直看得冯邓喉间一阵干涩,顶着胯向前捅了捅,又狠狠摸了把月姬的胸,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月姬看着冯邓的背影收了笑容,拢起了衣襟,整了整鬓角,看着冯邓离去的地方,静立良久,才转身离去。

这一整夜赢祁都未能入睡,一直在想着苏信的那番话,忆及过往种种,想到将要分别,未免感慨万千。

“兄长,后日便到函谷关了,你便要离开吗?”

苍蛮与无稚坐在马车外面,苏信手中握着一卷书,他摇摇头,眼睛一直盯在书本上,道:“不,我要等你继承王位后再走,这以后的事,我是不会再管了。”

赢祁眸子一亮又很快黯淡下去,便“哦”了一声,声音极其不情愿,仿佛小孩子闹脾气似的。苏信一心扑在书籍上自然没察觉到,只当是他太过忐忑,不知所措,便随意安慰道:“以你的聪慧,亦不需要信帮忙,公子不必太过妄自菲薄。”

这真是驴唇不对马嘴,明明他心里想的是这个,苏信这个榆木疙瘩却偏偏想的是那个!

“闻昱那边你亦不用担心,燕国吃了败仗,不敢为难你这个新王的,等你继承了王位派人将他接回来便是了。”

“这个我知道,我是想说,你不能,陪着我吗?”嬴祁眼神炽热,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苏信,在等一个回答。

“你将拥有天下臣民,南面之尊,三山五岳跪伏脚下,信的陪伴算的了什么呢?”苏信的语气渺然,他从容地饮了口水,嘴角轻轻扬起,将书往后又翻了一页。

嬴祁没有太仔细听他的话,但大概懂得他的意思:“嬴祁,明白了,不会再纠缠兄长了,兄长大可放心。”

“嬴祁,你要明白,我不能陪伴你,那样的话,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好过,我心属天地,如此才能各自安好。这便是命。”

“什么命,我只信自己!兄长不必说这些话来搪塞嬴祁!”

他不过还是个孩子,可是都会长大的。苏信摇摇头,那年他才五岁,一转眼,他都快做秦王了,人的命运真是无可言说。或许,这便是人们生存的意义吧,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所以总是努力地活下去。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师傅曾这样对他说:“这话不是送给你的,而是与你纠葛一世的人,你的命运便从此开始了。”

如今,命运已见端倪,而他,这个窥得天命的人,该何去何从?

“啊!”只听马车外无稚闷哼一声,从车棚外探出一张脸道:“公子,前方有人埋伏。”说罢便直直栽了下去。

马车仍是不停地跑,弓箭如雨一般朝马车射来,苍蛮被一箭射中后便生死不知了。

苏信拉着嬴祁的手,从马车上往下跳,正是一个斜坡,二人便顺着斜坡滚了下去,身后的人以为他们尚在马车中,便追着马车走了。

苏信一手抱住嬴祁的腰,一手护住嬴祁的头,滚了好久才落了地,苏信磕了头,嬴祁怕刚才追杀的人去而复返,便拖着苏信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夜里寒气愈重,苏信身子本就弱,受了伤更怕冷,偏偏又无法生火,嬴祁只好抱着他取暖。

苏信感到一个身影挡在自己面前,虽然还是冷,不知怎么的,却感觉暖了不少。

“嬴祁,怎么这样黑?”苏信睁开眼,却是黑漆漆一片,嬴祁回道:“已是晚上了。”

苏信“哦”了一声,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嬴祁,我的剑呢?”总是要有武器防身才心安,苏信听到什么东西被搁到地上便摸索着找过去,却不期然触碰到嬴祁的手,苏信仿佛触电般缩了回去。

嬴祁没注意到他的情绪,把剑塞到他手中,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苏信连连摇头,道:“你歇息吧,看来是有人不想你回秦国。我们得养精蓄锐了。”

第19章

这一夜倒是相安无事,赢祁自梦中醒来,迎着日色窥见苏信的背影,坐在远处的石头上仰着头看天空。

赢祁伸出手张开五指,从指缝里看苏信,四周静得仿佛能听见谁的心跳,一下一下,强健而有力,叫嚣着想要从胸膛里,指缝中跑出去。

他不清楚这浓烈的感情是什么,却知道那是与面对闻昱、阿姆、颂姚时截然不同的情感,好像哪怕是苏信说出让他死这样的话他也可以为了他去死,好像只要能保护他,他愿意做一切事情。

“赢祁,你醒了。”苏信偏着头和他讲话,很奇怪,却不是正面对着他,仿佛找不准他的位置,赢祁移到苏信的面前,只见他双目虽然睁开却一点神采也没有。

“兄长,你……你怎么了?”赢祁大惊失色,伸手在苏信面前晃了晃,不期然被苏信捉住他的手,问道:“你干什么?”眼珠子却没有动一下。

“兄长,”他试探性地问:“你的眼睛……”

苏信侧了脸,淡淡道:“无事,昨日大概磕到了哪里导致经穴不畅,有所淤积,过不了几日便会好的。”仍然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倒让人觉得失明的人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人。

赢祁一向信任苏信,这次却不敢贸然相信他,狐疑道:“果真如此?”苏信能想象到嬴祁现在的样子,整张脸一定皱在一起,好像个担惊受怕的小傻瓜。

苏信浅浅笑了一下,他掩饰得极为自然,不愿意让嬴祁为他担忧:“自然,只是要委屈你照顾我这个瞎子了。”

赢祁不愿意听到他这样的话,“瞎子”二字着实刺耳,他拉了脸道:“兄长怎么这样轻贱自己,既然都说了过几日便好了,那算什么瞎子。咱们先去城中寻个大夫吧,总是要有大夫诊过我才放心。”

谁知苏信沉着脸道:“不可,还未到安全的地方,不能去城中,明日便到函谷关了,等到了咸阳再说吧。”他怕嬴祁不放心,又加了句:“我自己的眼睛自己知道,没什么大碍。”

他执意如此,赢祁纵然心中有疑也奈不了如何。有的人表面看起来温润柔和,但骨子里是倔强的,好像苏信,但凡是他决定了事便没有人再能左右,他一直都知道。

“无稚他们……”赢祁欲言又止,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仍是不能释怀,这一次自己身在局中竟全然顾不得别人的生死了。

苏信不说话,纵然赢祁对无稚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却隐约知道无稚自小便伴在苏信身边,然而一想到若是无稚死了,那么是不是苏信的身边便只剩下他了?赢祁拍了拍脑袋,该死,自己竟生出这样恶毒的想法,无稚死了,兄长应当会很难过的吧……

“兄长,赢祁知道说这样的话不应当,但是值此乱世,能保住自身已是万幸了,若是别人……顾不得也是正常的。”赢祁望着苏信的眼睛,即使他看不见,赢祁也能知道那双桃花眼里必然隐藏着苍生、天下,他一向知道,苏信是个太过于高尚的人,他的言谈举止无一不是君子所应为之事,他这样的人,自然很难真正放手。

赢祁听到他说:“赢祁,若你继承了王位,你便要励精图治,你要让天下人都过上衣食丰足、再无战戈的好日子。”那眼睛里灰蒙蒙,黑暗遮得住光明却遮不住对光明的向往,那一刻,苏信给予了赢祁他的期许与愿望。

“是,”赢祁起誓:“我一定会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你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这或许便是这一世,赢祁最为接近苏信的时候了。

“嬴祁,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好的君王。这便是我帮你的理由,宁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辞,是因为我知道只有你,才能终止这乱世,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有所指示,包括你我的相遇相识。”

“所以,你可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那样我不会对你失望,而是会痛恨自己,所托非人。”

苏信说的,嬴祁半是懵懂,只依稀觉得他应该是在说“命运”,可是命运这东西,他从来不信,也不愿意相信。因为如果你轻易地屈服于命运,你将永远失去机会。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拂逆苏信,他怕苏信失望,他害怕苏信一切的负面情绪,他要为了他,暂且相信这命运。

“我……”嬴祁想问苏信,既然这样,留下来好不好,可是他放弃了,有些事,有的人既已做出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了。

“嬴祁,如果这次我们能逃过此劫,我要与你答应我,永生永世不要寻找我。”他的语气淡淡的,说出的话却让人猝不及防。

嬴祁只“嗯”了一声,便再没了声音,四周静默了好久,他不想问为什么,只是心里细数着前往咸阳的路程,害怕离别的到来。

“或许我们逃不过此劫呢。”过了很久,嬴祁这样说,这次轮到苏信沉默了。那么多人都死了,这一路上亲历过多少的生离死别,嬴祁竟隐隐期待着与苏信一起葬身于此,至少,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以后嬴祁回想起这一段经历时都在想,若是当时一死了之呢,或许苏信也不会对他恨之入骨了。

第20章

万里山水,一路走来,不过是脚下一段浅浅的足迹。这里的水是浑浊的,浪是滔天的,但赤黄色泥土上却耸立着巍峨肃穆的秦宫,犹如百万秦人心中的标杆,象征着归家的方向。

九年了,经历过生与死,总算是再次回到了故土,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有土地给人的感觉是不会变的,纵然这些年,有的人逝去了,有的人离开了,家还是家,秦国还是秦国,心里没有一刻停止过思念。

“我从未想过,竟真的还有重回故土的一日。”嬴祁喃喃念道,人生还真是奇妙啊,多年前离开这片土地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彼时有多悲伤,现在就有多兴奋。

“兄长,那便是秦宫,还是从前的样子,一点也未变,仿佛我从未离开过似的。我四岁时,还登过那座城楼,是秦国最高的城楼,从上面俯瞰,可以尽览咸阳。”

号角声响起了,嬴祁背对着苏信,面前是一条没有归途的大道,仿佛要蔓延到天上去。

嬴祁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局促不安,试探性叫了一声“兄长”。

“你我便在此处分别吧。”苏信仿佛没有听见,兀自说。

他只身一人,就如此义无反顾地向前踏入,反正,无论前路是好是坏,都无法再回头。既然如此,便闯出一片天地吧。

“兄长,我们会再见的。”嬴祁在心里起誓,终此一生,都必将守护你。

八年后

“这便是咸阳城吗?”自车舆中伸出一只女人的手,她轻轻掀开摇荡的帘子,对一旁的女子道:“倒是与他讲的不太相像,繁华很多。”

容和点点头,脸上显出与年纪不符的世故:“听说秦国的大王很是励精图治,这些年秦国着实强盛了不少。”

车里的女子点点头,突然叹了声:“让你陪我背井离乡,辛苦你了。”

容和摇摇头,笑了笑:“公主莫这样说,能陪伴公主联姻乃是容和之幸,亦是公子对您的一片心意,公子的心中终归放心不下您。”

提起公子,她的脸上便柔和了许多,道:“哥哥他总是如此劳心。”

容和笑道:“您可是公子的亲妹妹,他不心疼您心疼谁。”

联姻的队伍从街头延至街尾,公主的车舆在最前方,身后是三驾车舆,坐的是公主的陪嫁媵妾,她们皆是王公大臣的女儿,各有身份,与公主自小一同长大。

玉石珠宝奇珍异物随在公主的车架后,场面之盛大,堪称秦国百年来最大的阵仗。

迎亲的队伍自早晨便守候在城门楼,昨夜秦王收到公主将进城的消息后便派人一直等候,以示对公主的尊重,自然更重要的是对公主身后的母国的尊重。

“上卿大人。”此次送嫁的使臣乃是燕国的大将军严续。他抬头看了眼迎亲的大臣,不出意外,乃是闻昱,自燕国一别,已有八年未曾相见,而闻昱果是个不世之材,自回国后展现出惊人的政治天赋,八年间便坐上了上卿的位置。

闻昱并没立刻回礼,而是过了一会,才

笑着说:“严将军,经年不见可安好?”又看了看身后的公主的车舆,道:“您辛苦了,大王在祈年殿等着您和公主呢。”

他说这话是仍是笑意盈盈的,想起过往的那件事,忽然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令他不寒而栗,八年了,只要一想起过往仍会觉得从头寒到脚底,仿佛有什么人在耳边说:“此仇我必让燕国上下以血来偿还。有生之年不敢忘耳。”

严续回过神来,看见闻昱笑着伸出手对他作出“请的动作”。

殿门口的小内侍远远看见公主高唱道:“燕国公主到!”

礼乐顿起,厚重的青铜钟声在耳边响起,燕姬吸了口气,挺起胸膛缓缓步入祈年殿……

在一片静默中,燕姬慢慢跪下,伏在地上,道:“燕姬拜见大王。”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个略显磁性的男声:“公主请起。”和哥哥的声音不同,哥哥的声音像是春天的风,而秦王则像是冬天的雪一样冷漠,无情。这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吗?她不由怀疑,大着胆子抬头觑他一眼,深红色滚边的玄色帝王礼服,十二琉珠遮住了他的面容,只从那一点点透出的嘴唇和下巴窥见他喜怒不测的面容。

嬴祁的眼睛也在细细地打量着这位燕国公主,波光潋滟的桃花眼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站起身,柔柔说一声:“谢大王。”眼神温婉,慢悠悠抬起眼皮,一双剪水秋瞳直直望进嬴祁的眼睛里。

按礼制秦王应起身迎接新王后,可是嬴祁却端坐着,一派君王的肃穆,从目光里看不出一丝情感,只在接触她的眼眸的瞬间微微眨了下,很快恢复平静。

燕姬平复了下忐忑的心情,紧紧盯着座上的秦王。

“恭祝大王王后夫妻和睦,永结两姓之好。”满殿大臣向大王与新王后行礼,只听到嬴祁淡淡道:“诸卿免礼。”

他才从上首走下来,一下一下,走得极缓慢,仿佛踩在她心上,她想也许他应该是忘,多年前,异国宫廷里的那一面之缘。

嬴祁走至她身旁,寸步之遥,静得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忽然问了一句:“这是你的侍女?”

容和作为贴身女婢,从进宫的那一刻便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她身旁,此刻也是。

容和只是低着头,她是不能回答的,只有燕姬替她回答。

燕姬扯了下唇,笑道:“是臣妾的贴身女婢。”

他探究的目光似乎丝毫没有掩饰,那双威严莫测的帝王眼眸里充满了好奇。

难道他是看上了容和?却不太像。

嬴祁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上秦王的宝座,诸臣站着,不错眼地盯着他们。待到秦王与新王后一落座,诸臣纷纷坐下,秦王道:“举杯。”

诸臣亦举杯共饮。

直到后半夜,劝酒的臣子们才散了,一个说:“听说那些大人们拉着大王喝了好些酒,大王怕是要醉着回来了。”另一个说:“你没听说么?大王的酒都给上卿大人挡着喝了,上卿大人一向爱为大王着想。”

秦宫里的奴婢们见四下无人,又觉得长夜无聊,便嚼起了舌根,不妨被房里的燕姬公主听见了,唤人去赶了赶,房外便安静许多。

嬴祁是醉着会来的,身上酒气重得很,燕姬让奴婢们替她和秦王除了外衫和头饰。秦王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奴婢们识相地都退了出去,燕姬坐在床边上,心不停地狂跳,她伸手摸了摸秦王的衣领,不期然触摸到他的喉结。

大约是她的手太凉了,嬴祁微微皱了皱眉头,她一下子将手缩回去。抱着膝盖仔细地打量着嬴祁。

才发现,威仪的秦王竟长了幅俊俏的模样,听燕宫里的人说秦王冷血无情,喜怒无常,暴力不堪,事实看起来却与之截然相反,也许是那些人总是对秦国抱有敌意才会这样说的吧。

幸亏哥哥早就告诉她,秦国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可怕,而是和燕国一样。

第二日一早醒来,身侧已然空荡,一个陌生的侍女端来洗漱用具,她顺势问:“大王呢?”

侍女道:“大王四更便早朝了。”

燕姬“哦”了一声,侍女递来帕子,她问:“我的陪嫁奴婢去哪了?”

侍女回道:“奴婢不知。”

倒是奇了怪,初来乍到的,容和能去哪里?大约是走迷了路,她这样想,问那个陌生女婢:“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看起来话不多,只简短地回了个:“婢女青悦,大王派奴婢来侍奉新王后。”昨日秦王回殿至今晨她便一直在,应当是早早便为她准备好的,想到这燕姬心里一阵甜意。

“有劳大王了。”铜镜里倒映出一个绝世丽人的模样,燕姬轻轻抚着自己的脸颊,往头上簪了根簪子,嘴角不禁溢出一丝笑容。

虽然是政治联姻,却还算是如愿以偿了呢。

第21章

“公孙的琴艺又精进了。”严续拍拍手,进了屋子,一个侍女从帘子后面走过来接过他手上的披风。

青灰色的珠帘垂到地上,模模糊糊能看见帘子后面有个青年在弹琴,弹的是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巍巍峨然的高山伟岸之景与流水淙淙的静毓之气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即便不是音律的行家也能听出琴曲中那份高山仰止之情怀。

“严赟还在神伤?”帘子后面的人一边操琴一边问严续。

“恩。”侍女递来斟好的茶水,严续饮了口,放在侍女手上:“昨日送亲时他见着了那个人,我怎么劝都无用,他虽说看起来性情旷达,其实最重情意,当年那件事只怕谁都不能释怀。别说他了,对了你不是想去咸阳城的栖馨阁看看吗?”

“是啊。栖馨阁声名显赫,我总要拜访一下。”

严续道:“以公孙的琴艺想必天下间少有人能匹及。”

青年摇摇头:“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不过只是略窥得皮毛。”

他一向谦逊,严续深知这点,况且他此行亦不是来比琴艺的:“这八年来你遍寻六国各处雅阁寻找文王残留的一篇琴谱却始终不肯来秦国,如今公主出嫁你终于肯来了,也算了了桩心事。”

若非燕姬出嫁,他又怎么会来秦国呢?有些地方自以为永生不会再踏足,有些事情自以为永远不会再想起,却原来世界上根本都没有永远,那些发生过的事,亦是历历在目,历久弥新。

“是,哪里来的自以为是的永远。”青年淡淡喟叹,一曲终了,余音不散。

从前的时光与现在的时光,都是深宫的生活,从前却从未觉得日长这样的难熬,燕姬手中拿着从燕国带来的一些解闷的书籍,看着看着便走了神。

直到月挂中天秦王方从外面回来,内侍通报道:“大王到。”她欣喜地站起身,任凭侍女为她披着的外衫落在地上,书也掉了,她兴冲冲地迎上去,屋内的侍女乱作一团,捡书的捡书,放衣服的放衣服,传膳的传膳。

她头发尚披在脑后,仍是小女儿的姿态,同多年前那个不守规矩的小女孩一样,,顽皮地等着引起你的注意。

他眸色深暗,盯着她的桃花眼,满得像要溢出水来,他望见她的脸颊逐渐呈绯红色,赢祁猛得抱起她,屋里的一切动作都停止了,婢女们识相地退走。暗夜里梅花的清香扑鼻而来,更撩动他心里那只蠢蠢欲动的野兽。

此处省略二百字(不怪我)评论里找吧兄dei

屋里气氛暧昧,侍女们却能目不斜视,燕姬仍是羞涩,便背过身去,窸窸窣窣地一阵声音。他便在侍女的侍奉下除去了外衫,躺在她身侧,道:“睡吧。”然后便睡着了。

她睁着眼睛,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明明哪里都很和谐却为何突然停止,她的欲望未平,她不信,明明他那样热烈却竟能一秒抽离?可是他确实很快冷淡无比。

第二日不用早朝,赢祁便没有像往常一般起的那样早。

“大王,这是臣妾命人准备的燕国早点,听闻大王幼年在燕国长大,想来应该对燕国的食物有所怀念。”燕姬满面笑容,楚楚可怜,活似洗手作羹汤的新嫁妇,仿佛对昨日的事没有丝毫介怀。毕竟在这一场婚姻中,谁强谁弱都是一目了然的事,她根本没有资格作什么计较,因为她的一言一行皆代表了身后的燕国。

赢祁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眼神似笑非笑:“确实是许久未曾吃到过了,孤甚是怀念。”

这一语双关弄得她心里发毛,秦王继位前在燕国的日子可是有目共睹,他说出“怀念”二字实在讽刺,却也让她暗生悔意,怎么就提起了这遭?

虽然两国关系目前是风平浪静,可是八年前那场秦燕之争燕国却实实在在元气大伤,并割了两座城池作为新王继位的贺礼,若要问谁是最大的获利人,必是赢祁无疑了。

因为一场战争,死了秦国的太子,他一个微不足道的质子简直是撞了大运得以继承王位,可是其中的心酸与艰险又为何人道呢?

“大王。”门口的小内侍眼神闪闪烁烁,支支吾吾,一看便是有什么事要对秦王私下说,赢祁整了整衣服道:“王后自己吃吧,孤还有事,不相陪了。”

说不上冷落更提不上热情,总之赢祁对她的感觉就真的是像对待政治上的联姻工具一般,可是那又为什么选中了她?她以为赢祁向燕国求娶乃是因为幼时的缘分,若不然,燕国不过是个日薄西山的奄奄之国,他明明可以求娶国力最强盛的齐国公主。

这一切都让她看不透。

“说吧,什么事?”

内侍叽里呱啦说了半天,赢祁越听面色越兴奋,问:“六安,此事当真?”

六安点点头,赢祁便吩咐道:“走吧,去一趟栖馨阁。”

六安却摇摇头,指着赢祁身上的衣服道:“郎君,这身衣服可不行。”六安跟着他久了,一向没机灵得很,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失笑道:“真是做了太久的大王,竟有些不习惯。”

这栖馨阁可谓是风头正劲,坐拥颜艺双馨的子雅与子玉二位琴乐大家,世人传言,名震天下的文王残谱便掌握在子雅大家的手中,只是子雅子玉二位大家一向行踪莫定,难以寻得。这一次却终于在咸阳出现了。

距离上一次出宫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自由的风闻起来格外清新。

顺着秦宫墙一路向前行,走过了最热闹的市集,便是栖馨阁所在之地,门前正对着养育着秦国百姓的母亲河,渭水,两个大灯笼高高地挂在门前,上书“隐”“世”二字,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笔,六安不由大叹栖馨阁的才大气粗,赢祁早已一脚迈了进去。

只见道路两旁种的湘妃竹,那竹子一向生长在吴楚这样温润富庶之地,可想而知为了雅致这幕后的主人花了多大价钱来养活这几棵竹子。

“郎君来的正巧,今日子玉大家要与人斗琴,不妨去看一看?”屋里的侍女见赢祁一身华贵必然是非富即贵之辈,便十分殷勤。

赢祁刚想拒绝,便听见屋里有人弹起了琴曲,铮铮如铁骑突出,雄浑浩荡的大军之势。“倒有点意思。”他仍是没有进去,直言道:“这出《大武》不错,颇有名家风范,只是好似略有所欠缺。”

侍女不禁对眼前人刮目相看,原以为不过是附庸风雅之辈,未曾想在古琴曲的见解上竟独树一帜,之前子玉大家便曾说过,他的《大武》因为是文人操琴,气不够,这栖馨阁的人自然是个个身怀绝技的,向来欣赏有才之士,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尊重。

一曲终了,赢祁面色如常,既不见赞赏也未见批评,秦王么,自然是阅尽千帆,多少名家又何尝未见过,只是难有人能真正奏出直击他心底的琴曲。

弹琴的人道了声:“承让了。”声音里不无傲意,琴曲能弹成这样大约也是世上罕有了吧,他点点头,刚想离开,便听见里面一个模糊的声音道:“献丑了。”

纵然再模糊,也是难以忘记的声音,纵然已经过了很多年,该记得不该记得的,也还是时时萦绕在耳边,在一个个漆黑的夜里,陪伴他走出那些窘困之境。

赢祁一下子如遭雷劈,整整八年了,没再听见过这个声音,这一刻,竟仿佛在梦里。

他顺着门口走进去,一排排青铜编钟,场上舞步翩翩,是栖馨阁的人为这乐声特意加配的,他的突然闯入使得舞蹈有片刻的呆滞,他沿着编钟一步步走过去,从大到小,那个弹琴的人便坐在路的尽头,编钟摇晃间依稀可以见到他挺拔的身姿。

终于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候,他却不敢上前了,琴声戛然而止,好像是古琴的琴弦崩断,一阵闷闷的撞击声,赢祁猛地走到尽头,失声道:“怎么是你!”

严续也没想到那个莽撞闯入的人竟然会是看起来威严无比的秦王,心下愕然,强自镇定道:“正是在下。”二人皆心照不宣地没有说出对方的身份。

直到赢祁踉跄地走了出去,苏信才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严续不明就里:“你为何要躲他?”

他没有说话。

一阵击掌声传来,子玉从另一边站起身来道:“郎君琴技惊为天人,在下自愧不如。”

苏信淡淡道:“我一曲未奏完,按规矩是您胜了,文王残谱还是您的。”

子玉摇摇头:“君子言而有信,您的琴技大家有目共睹,所以这一次,子玉输的心服口服。”说着子玉从袖中掏出一卷绢布,递到苏信手中道:“望郎君妥善保管。”

苏信前脚刚走,赢祁便去而复返,问:“刚刚弹琴的人呢?”

子玉向他行了礼以示尊重,赢祁自然也还了礼,不过略显急躁,子玉不疾不徐地道:“您来之前便走了。”

赢祁问:“那文王残谱可在先生这?”

子玉摇摇头道:“我输了琴,文王残谱现在已不属于我了。”

赢祁听罢便匆匆离开,留下子玉一头雾水,嘴里嘟囔着:“今日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想要文王残谱,普天之下能看懂的又有几个呢,这样抢,罢罢罢!”

子雅从里面走出来与他并肩,她手中执了把伞,道:“看这天气像是要下雨呢,不如在秦国多停留些日子,漂泊了这么久,总想着找个安静的地方定下来。”

子玉握住她的手,面色温柔,看着她的肚子道:“会有那么一天的。如今天下皆知文王残谱不在我手中,我们可以好好生活了,只是当然不在这,秦国始终是是非之地。”

子雅娇嗔了一记,他们的孩子已有七个月大了,再过些时日便会落地,唤他们爹和娘,一想到这些,二人的心头仿佛蘸了蜜糖似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第22章

很少见这么大的雨了,不过来的急去的也急,狂风骤雨一顿猛吹,道路上又新添黄叶纷纷。

下午有宫里的人传旨来,说是燕国使臣远道而来,要好好摆宴款待一番。

秦王突然夜宴,若说是款待又何必这个时候才说,联想到下午才见过秦王本人一事,莫不是要秋后算账?

不,不可能,严续否决了这个想法,秦王岂是如此草率之辈,为一己私欲而为所欲为不是失了一国之君的体统?严赟见他一副苦闷之相,不由调侃道:“大哥好像要赴死似的,这般视死如归的表情。”

严续看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狐疑道:“有吗?”

严赟毫不迟疑地点点头:“难道事有蹊跷?”

“那倒未必,只是心中有些不安,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严赟本不想去,可是旨意里点名了二位使臣同往,倒不得不去了,严续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一国脸面,严赟你可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啊。

宴会的地点设在雍宫,秦国一向简朴,宫殿也自然比不上燕国的华丽,却另有一番贵气,秦国尚水德,处处是黑色的帘子,点缀着些许暗金色花纹,别有一番神秘感。

秦王自然坐在最上面,左手边是上卿闻昱,严续严赟行礼道:“秦王请恕,我等来迟了。”一抬起头便是那人淡然若水的脸色,严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眼睛却不安分地想往闻昱那里瞟。

严续知道这个弟弟向来沉不住气,便佯装作咳嗽,严赟立马回了神,他们可是以使臣的身份拜谒秦王,怎么可以失神?

嬴祁难得露出笑脸,只是在严续看来倒

颇有几分笑里藏刀的意味,果然秦王道:“孤听闻严将军的琴奏的甚好,不若将军为我等奏上一曲,我等便不计较了。”

燕使的脸上皆露出诧异的表情,他们可从未听说过,自家将军还会弹琴。

“嗯?”嬴祁拖长了调子,有一丝威胁的语气,然而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秦王恕罪,严续的确不会弹琴。”果不其然,秦王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难不成,秦王特地夜宴便是为了测试他是否会奏琴?

他的脑海里不禁闪过这样的想法,疯了疯了,一国之君怎会做这样的事?为了公孙?他和公孙难道有什么关系?严续的脑海中思绪纷飞,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嬴祁却没有生气,或许不会弹琴不算什么丢脸的事情,秦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自罚三杯。

秦国的酒太烈,一口下去直烧到五脏六腑,他看向嬴祁,只见他面色如常地拭去嘴边的酒渍,眼里略微透出一点笑意。

“孤已尽兴,诸臣请便。”秦王将酒爵中的烈酒一饮而尽便离去了。

严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刚准备离席,一个人影挡在面前,言笑晏晏:“严将军去哪里?”

驿馆

“什么人。”

那人将一块玉佩交到门口的士兵手中,士兵立即行了一个礼:“原来是上卿大人,不知有何事?”

嬴祁道:“我找住在此处的严将军。”

一个士兵道:“燕国的两位严将军皆去宫中赴宴了。”

嬴祁摆摆手,指着屋里说:“不妨事,我去里面等。”

两个士兵不敢阻拦,况且只他一人应当出不了什么事,便放了行。

院子里静得很,房子亦没有秦宫那样大,只有一个灯笼挂在檐角,泛着昏黄的光,柔和安逸。

屋里透出的烛光照着屋里的人映在窗柩上,期年不见,倒还是故人依旧。嬴祁仿佛魔怔般一步步朝那里走去,每一步都仿佛与过去重叠。

等到他走到门前,屋里的人突然静止住不动,嬴祁哑着嗓音问:“你是……我的兄长吗?”他太害怕了,害怕又是一场镜花水月,转瞬成空,愈是期待愈是美丽,那么期望过后的便是巨大的痛苦。

屋里的人久久没有回答。

良久,嬴祁听见屋里人一声微弱的叹息,对他说:“终究还是瞒不过你。”

门从屋里被打开,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一抬眼,仿佛日月星辰皆在眼下。

八年了,他不再是还需要依偎在苏信身边的小跟班,甚至他比苏信还高了一个头。可是那份仰慕之情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弭,反而越来越浓烈。

直至此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感情早已越了界。

“兄长?”他伸手去碰眼前人的脸,却久久未能触碰,梦里的场景如今就在眼前,可是谁知道那会不会又是一场海市蜃楼呢?

“你真的回来了?”

“嬴祁,你长大了。”第一面,第一眼,苏信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啊,他长大了,变得不再弱小,变得有力量守护身边的人。

“兄长,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孤总也探听不到你的消息,甚是忧心。”嬴祁仿佛又变回了一个孩子,总有问不完的问题,使不完的热情,对苏信,他总是充满了依赖和信任。

“兄长……”嬴祁很快注意到苏信眼里的犹豫,一个君王该有的洞察力使他对身边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能作出准确的分析。

他的热情冷了下来,再见的头昏脑涨被他很好的克制住,他冷冷地问:“怎么,兄长不高兴见到寡人么?”

可是苏信从头到尾都没有意识到,嬴祁不可能还是从前那个嬴祁,所以他还是以对待孩子的方式对待他:“祁,我们不该见面的。”

他总是这样说!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苏信这样厌恶他?不愿意留在秦国?

“兄长,寡人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嬴祁这话……好像有什么在脑海中破土而出,从头到尾他都拿不准嬴祁的心思,这个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嬴祁你……”他皱着眉刚想说什么,嬴祁便直接将他抵在柱子上面无表情地倾身过去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

他的手被嬴祁扣住,因为靠着柱子,所以嬴祁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身上,从颈

间传来的阵阵酥麻感震惊了苏信。

“你……”

嬴祁抬起头,眼里的狂热仿佛要将他淹没:“兄长你救救寡人吧。”少年般的呓语,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仿佛苏信便是他唯一的救赎。

“我试过,可是我发现除了你谁也不能。”

与之相伴的是苏信震惊的眼神,他从未想过,嬴祁竟然会迷恋上他?而且迷恋到这种程度?

“嬴祁,我从未想过龙阳之事。”

第23章

走不了,严续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与被动,在这偌大的秦宫里,明明灭灭的灯映在角落里的那个人的脸上,一半在光明,一半是黑暗。闻昱手执青铜酒爵,上好的宫酿,烈酒入喉带起喉间的一阵震颤,他闭着眼睛一杯到头,再睁开眼时平静中酝酿着巨大的躁动与不安。

“严赟,你喝多了。”严赟不似严续,身为三军统帅自然戒酒戒色,严赟素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却也经不住这样的烈酒灌喉。

严续夺过他手中的酒爵,酒渍溅得满身,严赟的眼睛却仍是动也不动地盯着闻昱。这么多年来,该恨的恨却没有尽头,该说的抱歉总也说不出口,这一场醉意仿佛天赐,严赟也分不清他是真的醉了还是清醒着。

他端起桌上的酒壶,走得踉踉跄跄的,直到闻昱面前。群臣皆醉,无暇顾及角落里的恩恩怨怨。闻昱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归于平静,他脸上挂着山崩地裂也能维持住的笑,既不在乎他的闯入也不想过问。

“上卿大人,严赟实在想不通你为何要可以拖住我兄弟二人,不过,严赟很想与上卿大人喝一杯。”

闻昱看着站也站不稳的他,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严大人您喝醉了。”

严赟甩了酒壶,“砰”的一声,酒水汩汩地从那里流出来,闻昱注视着一地疮痍,不无叹惋地说:“可惜了这一壶佳酿。秦国可不像你们燕国那样富足,每一颗粮食都是百姓的血汗,可经不起您这样的糟蹋啊。”

“闻昱,你恨我是应该的,可是我看不得你作践你自己。”

闻昱笑道:“严大人说的是哪里话,闻昱愚钝实在不解。”他故作糊涂,严赟火气便越盛,可是叫他如何说出那些话,八年前,到底是他的错,若是他没有将他带回来,若是他那时没有只想着大哥,没有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或许一切便不会发生。唯今只有无限的悔意罢了。

“闻昱,我真希望你永远是八年前的那个闻昱。”

“呵,我对大秦的忠心自然是不会变的。别的可就不好说了,怕是要让您失望了。”所有欠我之人,必将百倍奉还。闻昱略一点头,以示回应。

严赟黯了眼眸,时光那样长,或许能洗去一个人身体的伤痛,却无论如何难以抹平不堪的记忆。

“兄长你不必试探,寡人习武八年早已非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质子了。”苏信试着用内力,却发现怎样也挣脱不开赢祁的桎梏。

原来八年可以改变一个人这样多。

“赢祁,你能保护你自己了,我很高兴。”赢祁看见苏信笑了,然而眼睛却是雾蒙蒙一片,心下狐疑,脱口问:“兄长你的眼睛?”

苏信垂了眼睛,道:“无事,只是有些看不大清而已。”

难道是……那时候?当年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没想到苏信瞒了他这样久,怜惜、愤怒、自惭,数种心情糅合到一起,在面对苏信的时候又变成了极温柔的语气:“兄长,不值得。”

值不值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我的眼睛不是为你,而是为了秦国的百姓,我只是有些看不大清,可是秦国的百姓没了大王失去的可就不止眼睛了。”

他说的仿佛事不关己,其实仔细想想,自从他认识苏信的那一日开始,苏信便一直将自身的安危置身事外,好像可以为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献出一切。

“我真希望是自己的眼睛……”赢祁的胸膛是那样暖,从前他是赢祁的依靠,而现在,赢祁已经可以轻易地拥住他了。

“兄长,留在秦国吧,寡人需要你,你的才华应当用来济世救国,而不应当被埋没。”

“赢祁,你知道我不可能……”他从那雾蒙蒙的视线里依稀辨出赢祁逐渐冷漠的眼眸,果然啊,秦王喜怒无常,连拒绝都不可以。

“兄长,或许寡人只是想要一个留住你的理由。”

秦王离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人永不会知道。

“一别之后再无相见之期,燕国也成了过往的梦了吧。”容和端着铜盆伺候王后梳洗,燕姬一早便得知了秦王夜宴燕使,按着日子来算,严续完成了送亲的使命,也应当返燕了。

燕姬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略感惆怅:“父王的期望怕是要落空了。”

容和一向善解人意,自从前在哥哥处,她便十分喜欢容和,所以哥哥才特意送了容和来陪她,想到这儿,倒有些许安慰:“也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

门口有人通传道:“娘娘,大王派人来通传说是今日不来了。”

燕姬也不疑有他,“哦”了一声,容和得了眼神从匣子里拿出一些钱币塞到那宫女手中:“姐姐留着买些玩意。”

宫里的规矩素来如此,小宫女颇为受用,一脸满足地走了。

“自大王继位以来,这长安宫便闲置好久了。”可是宫里仍是一尘不染,这时节梅花还没开,但梅树苏信还是认得的,不免疑惑道:“这梅树……”

六安告诉他:“大王很是中意梅花,因此年年都教人从骊山行宫移栽许多梅花来,一年复一年便成了这样一片梅林了,到了腊月里那才好看,大王最喜欢在年时来此处,说是思念故人。”

他听罢,亦只有感慨万千,这是何苦呢。

“这里倒是清静。”他不由感叹一声。

六安笑道:“那是自然,大王吩咐了,闲杂人等禁止入长安宫,本来这里就够偏了,没事来这儿干什么,况且大王来的次数也不多,就一年一次。”然后好像是感觉说错了什么,六安赶紧闭了嘴并且心虚地朝他望了好几眼,大约是将他当作赢祁的一时兴起了吧。

这年头的王侯权贵们很是盛行蓄养男宠,甚至到了以此为荣的境地。苏信自然是看不起这样的情况的,阴是阴,阳是阳,阴阳怎可颠倒。可是赢祁又是不一样的,在他心里,他只是个孩子,他会做错事,会不知不觉地伤害到周围的人,所以他无法做出伤害赢祁的事,甚至是不能对他视而不见。

“大王啊,总像个孩子一样。”

六安倒从未听人这样说过大王:“大王哪里像孩子,大王可是秦国最为英武的王!”心里自然有一份对赢祁的憧憬,好像个守护偶像的斗士,一下子炸了毛。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很小,所以我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吧,也只能对你说说了。”自失明后,整个人倒是平和了不少,锋芒也不似从前那般盛,或许人总是在长大吧,无论身处于怎样的年纪。

第24章

“在看什么。”苏信回头,不期然蹭到一双冰凉的手,脖颈间传来的毛茸茸的触感,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披风,白狐毛腋下的毛所作的狐裘,柔软,所有温柔后其实都藏着血淋淋的过往。

苏信一只手探出窗外,风吹得窗框子发出仿佛骨头断裂似的声音,他的睫毛轻轻眨了眨,手心逐渐湿润,好似在自言自语,赢祁听到他说:“下雪了。”

赢祁便也学着他的模样将手伸到窗外,一粒极小的雪花落在手上,旋即消弭不见,原来已到了下雪的时节,严续他们走了有月余了。

“桃姬还好吗?”燕宫上下只有他这样称呼燕姬,过了这么些年也已成了习惯了:“我的妹妹,很漂亮吧。从小便是燕王的掌上明珠,性格不太像个公主,你担待些。”

赢祁受够了,越是看不得他言笑晏晏,偏偏他还要做出这样的兄友妹恭的场面:“难道兄长心中真的不明白寡人娶燕姬所为何吗?”

苏信的眼睛出神地注视着窗外,眼前虽是模糊的,但看了这么久倒也习惯了:“大王您难道不明白苏信心中所想吗?”

“梅花开的时候,寡人再来探望你。”

赢祁撂下一句话便气冲冲地走了,今日又是冬至,祖上留下的规矩冬至阖宫要吃个团圆饭,他与谁去吃这团圆饭呢?父母俱亡,真真孤家寡人一个,明明想着与苏信和和睦睦地,没想到到底还是叫他给气出来了。

“去王后宫里。”

芙蓉帐暖,这女儿闺阁自然比不得别处,一路而来的风霜叫这暖意一洗而空,王后递了毛巾给他净面,赢祁不由失笑:“寡人不用。”

王后却不肯依,解释道:“今日天寒,大王润一润面,暖和些。”苏信你看吧,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想讨好寡人的人。

那娇娇软软的女儿手指触碰到他的脸,略带起一阵不适,全然不似苏信给他的感觉,只觉得粘腻无比,胡乱等了一会便不做痕迹地推开王后的手。

燕姬的笑容仿佛裂了一道缝,但只是短短的一瞬,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笑得愈发灿烂:“大王,饮杯酒暖暖身子吧。”

这样的天气里饮些酒也是好的,赢祁不由有他,就着燕姬的端来的酒爵仰脖一饮而尽。啧了一声:“好烈!”一杯下去竟有些晕眩,燕姬又递来了第二杯,笑容不减:“大王。”

赢祁心中有事,丝毫也未见不对劲,腹中的灼热感愈发强烈,而燕姬亦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身男装,倒显得十分英气。

“大王,再喝一杯否?”处子的身体就这他手臂,仿佛故意地紧紧靠着他,隔着衣料传来的梅花香叫人欲罢不能。

“滚开!”却被赢祁粗暴地甩开,倒在地上的美人低声抽泣,幽幽然抬头见,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深深扎进赢祁的眼睛里。

“你现在可怜了,你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可怜寡人!”赢祁红了眼,仿佛眼前全部都是苏信冷冷拒绝他的画面。

燕姬见他歇斯底里地喊着,心里明白他说的定然不会是自己,心中凄凉,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不这么做,燕国就完了,她闭着眼,道:“大王,苏信错了。”一滴泪从她的脸颊滑过,天旋地转之间她第二次被赢祁抱了起来。

眼前是苏信的脸,那双蒙着茫茫海雾的桃花眼第一次如此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好像他是苏信的全世界一样。

好像做了一场旖旎的梦,天亮之后,梅花香散尽,一睁眼,身边没有人,赢祁下顿感松了口气,眼神一移,燕姬正坐在铜镜前梳妆,她穿着白色中衣,眼神平静。

赢祁猛得从床上坐起来,果然周围一片狼藉,掀开被子,入眼便是一抹刺眼的红,赢祁狠狠地盖上了被子,沉声唤道:“来人,更衣。”

更了衣,赢祁便头也不回地迈出王后宫中,燕姬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支柱,埋在梳妆台上哭了起来:“出去,你们都给本宫出去!”偌大的宫殿里,唯余她一人,一辈子那么长,却感觉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

但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不是吗?

第25章

思政殿中的蜡烛燃了一宿,秦王嬴政伏在案上,思虑良久。

闻昱从外间走来,特意放轻了脚步声,嬴祁自然听得出,便对闻昱招招手道:“啊昱你来了。”

闻昱刚要行礼,却看见嬴祁的眉头皱了皱,道:“不是说了么,这儿只有你我,不必那些虚礼。”兄弟君臣,自古只有其一,但他们又到底是不一样的。

“大王在愁些什么?”有些话,只有他们知道,甚至是嬴祁爱而不得的苏信都难以知晓的。

案头上搁着几卷竹简,有被打开的痕迹,角落里隐隐透出一个“燕”字。闻昱便心下了然了,他动动眼皮子,垂头默立着。

嬴祁猛的一抬起头,问:“七国之中,谁最弱?”

闻昱道:“自然是燕国。”

他低头沉思,确实,当今七国,只有燕国距离秦国最近且处于弱势,只是……

“莫非大王有挂念的人在燕国?”闻昱眯了眯眼,一针见血。

嬴祁不回答,闻昱又步步紧逼:“大王难道忘了,您迎娶燕国公主的目的?不过是假意和好,使之掉以轻心。”

压迫的视线从桌案之下的大殿中迫近赢祁,连空气都勒紧人的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闻昱看着他,嘴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大王,您答应过臣的。”

似乎是想到什么极为久远的事,却仿佛还似昨日之事一般历历在目。那些血,那些恨,那些失去的生命,午夜时分,总是会问赢祁:王上可曾忘了对我等的誓言?

“不!”他喊出来,难得淋漓尽致地这样的吼出来:“寡人永远记得,那一日。”

那种血海深仇是再深的情感也无法阻挡的,你要盛世升平,我却要颠覆乾坤。

忽然想起那一日,苏信说:“你若答应我此生永不与燕国为敌,我便随你入宫。”却到底是错付了东君。

“无论谁,也不能阻挡寡人。”

闻昱满意地低下了头,很好,赢祁你并没有背叛“我们”,只有我们,才是最相似的。他看向赢祁,眼眸里是难以掩饰的火热,仿佛一只猎豹,在伺机窥得,所想要的猎物。

“大王,王后娘娘今晨早起不适,烦问大王可有空去看一看?”

闻昱看了看赢祁,又望着传话的宫女,似笑非笑地问赢祁:“大王可要去看一看王后?”

赢祁一皱眉,那宫女立马识相地退了出去,闻昱一向是最了解他的,便问:“听说上月清晨大王在王后宫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却不知为何。”

自然,赢祁是不想说的,被一个女人下了药给迷jian这种事该怎样说出来?倒是燕姬,比起小时候来,胆色不遑多让啊:“哼。”

但看他面色铁青,闻昱也不敢多问,但是大约也猜到了些什么,只是委婉地说:“大王可有措施?”

措施自然是没有的,赢祁从未经过人事,对这些倒还陌生,也无人会主动提醒秦王,但是经闻昱这一提醒,倒让赢祁想起来了,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该死!”赢祁暗骂。

闻昱略一沉思,道:“若此行成功,燕国已不足为患,大王也需要子嗣,若真是有了,也是天命所归。”

“摆驾去王后宫。”

赢祁一进去,迎接的侍女跪了一地,赢祁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往内室走去,燕姬脸色好似有些不太好,隔着帘子看不大真切,只是着肚子,半躺在床上。

“王上!您怎么来了!”燕姬好似刚从梦中醒来,乍然看见赢祁倒是吓了一跳,忙掩口失声惊呼,并迅速从床上下来行礼,赢祁任由她跪下去,燕姬只感觉如芒在背。

“听闻今晨王后有些不舒服,可让医官瞧过了没有?”

“回王上,已……已是瞧过了。”燕姬脸色本就不好,此刻愈发苍白,仿佛瞬间被抽掉了所有血色,到底是年轻,未经过许多风雨,这一切皆落在赢祁的眼中,敢算计他?凭着当年的那一丝情分,就敢肆意在秦国为所欲为?燕国人还真是一贯的不知天高地厚啊。

赢祁道:“怎么吞吞吐吐,莫不是有事瞒着寡人?”他最后这几字刻意咬得极重,燕姬情不自禁地猛地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回……回王上,医官说……说是臣妾有了……”

“有了什么?”他循循诱导,好像并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真的关心她,真的想知道她的情况。可是燕姬明白,他只是故意,故意想让她明白,秦国是他的地盘,整个秦宫都是他的,所有人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有了大王的骨肉。”这话一说完,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走,却也感觉到一个包袱悄然落地,既然到了如此地步,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目的已然达到。

赢祁突然伸手攥住燕姬的脸,使她的眼睛对着他的,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一个孩子,便可以扭转局势了吗?这孩子,你得生下来,寡人倒要看看,你的算计有多高明!来人!没有寡人的吩咐,王后不可离开此处半步,若是王后肚子里的孩子有何闪失,便拿你们的命来赔!”

燕姬瘫倒在地上,里头的中衣早已全然湿透,原来自己的谋算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场孩童的游戏。这些年,他到底变成了怎样一个可怕的人?

“大王……大王臣妾错了!”赢祁早已走远,燕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中,仿佛鬼一般的凄厉。

燕姬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一个月的小家伙,刚刚成型,是她的孩子,她抬起手想狠狠锤自己的肚子,可是究竟下不了手。纵然他们之间没有爱,肚子里的却还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依靠了。

“孩子,娘该怎么办。”

第26章

祈年殿应当很热闹吧,秦国的雪真是厚,他埋的酒再过些时日便可尝了,时光这样的快,他竟觉得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因为齐楚秦燕赵魏韩的江山终究还是各自的江山。

苏信斟了碗茶,轻轻啜一口,廊角的影子歪歪斜斜。

“又是一年春将至,难得秦王还惦念着我这个病秧子,咳咳。”苏信的病自娘胎里带来,无论吃多少药,见多少名医都未曾治好,郎中都只是叮嘱他要将养好。

“外面风雪大,兄长怎么出来了,也不知披件衣裳。”赢祁解下自己的披风裹粽子似的将苏信团团围住,赢祁要高他许多,因此他抬头时不经意望见赢祁的下巴,略泛着些青灰色胡茬,约莫是没有睡好,忽然想起那年冬日,他抱着赢祁走在偌大的燕宫中,一晃经年。

长安宫,如它的名字一般,岁岁平安,日日长宁,连人迹都罕至,他住在这里倒也难得偷得一丝空闲,不去想什么天下、百姓,只是躲在这一隅,兀自清静。

“近日可是出了什么事?你越发的清减了。”

赢祁笑着打了个哈哈:“年节里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些什么祭祀等琐事,倒惹得兄长你心疼。”

他不肯说,苏信自然也只能装着若无其事,倒是他那紧锁的眉头出卖了他,纵然面上一副无关痛痒的表情,苏信自己却是知道的,应当是出了什么事。

“这些日子倒很少听你提起闻昱,莫不是你派他出使了别国?”时间久了,泡下去的茶汤渐渐凉透了,姜黄色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苏信倒也不嫌弃,就着雪水慢慢饮一口,便看着赢祁若有所思地问。

赢祁看了,夺过苏信手中的茶盏,不无责怪地说:“茶都凉了,寡人让六安替你换一杯来,六安!”

六安听了传唤,从远处跑来,又抱着壶飞快地退了下去,赢祁又替苏信拢了拢衣襟,一手掸去他眉间的雪,苏信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纵然心中略有不自在,腰杆子却挺得笔直,赢祁注意到他握紧的右手,紧紧攥着披风的边角,笑着掰开了他的手,拭了拭他手中的汗渍,道:“怎么这样紧张?”然后若无其事道:“闻昱去燕国了。”

他心中一紧,他不是……不是答应过他……

赢祁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莞尔一笑:“别担心,只是让闻昱去替寡人向燕王讨样东西,你也知道寡人那时走得匆忙,有些很是看重的东西落在了燕国。”

这心一上一下,他仍是不放心,总是觉得哪里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可是看赢祁的样子亦不算作伪,未等他想明白,赢祁的脸变=便迎上来,一瞬间竟只李他咫尺间。

赢祁按住他的腰,苏信动弹不得,眼前是他步步紧逼的脸,只差一点赢祁便能够到他的唇。赢祁想亲他!

“不知王后……”赢祁停了下来,眼眸里酝酿着风暴,他不知死地继续道:“不知王后产期几何?”

那双眼睛的主人紧紧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凿出个窟窿,苏信亦不示弱地看向他的眼睛,针尖麦芒相对,两个人谁也不让谁,良久,赢祁狠狠挥开苏信,甩开衣袖道:“不要跟寡人提起那个女人。”

“不过,你又是如何知道她怀孕了的?”他将长安宫保护得摸不透风,自问无人能避过他的法眼,苏信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身处秦宫,况且桃姬是我亲妹妹,怎能做到两耳不闻?”

赢祁的眼眸软下来,扶着苏信道:“兄长,对不起,我……我与燕姬,只是个意外,你不要介意,秦国总要有继承人的,如此我便不必再纳妃子了,否则我怎能允许让她生下寡人的孩子?”

苏信看着赢祁,竟觉得那一刹那他是如此的卑微,然而苏信还是摇了摇头:“大王不必与我说对不起,男欢女爱本是人伦大常,何况桃姬是我的妹妹,信心中只有祝福。”

“寡人不要你的什么祝福!”赢祁一用力,苏信本就羸弱,冷不防被赢祁这么一推,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赢祁仍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未曾注意到苏信,淡淡道:“兄长管好自己便是,其余那些不该听不该看的,还是莫要去看去听。”

“燕姬若真生下儿子,便是我秦国的太子,你开心了?”赢祁阴阴冷冷的腔调令他不寒而栗。

赢祁甩袖而去,六安迎上来,道:“郎君莫要生气,王上不过一时意气,前几日王上还差奴婢为郎君寻一个称心的人,就是他了。”

六安拍拍手,从后面走出来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稚嫩的眸子倒影着不谙世事的纯洁无瑕,拽着六安的袍角不安地看着苏信。

“你叫……什么名字?”尘封的记忆纷涌而来,到嘴边的名字硬说不出来,只是描摹着口型,模糊地辨认道:“无稚……无稚!是你吗?”可是j记忆里的那个少年早已不在了,就算现在还活着,应当已长成翩翩少年郎的模样。真是像啊。

“原来不是,你叫什么名字?”苏信倾身问他,仿佛是多年前,他也这样看着赢祁,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小少年摇摇头,一幅不敢说话的样子,六安笑着拽着他的衣领,将他从自己腿边剥开:“郎君见笑了,大王说这孩子像您的故人,人是奴婢从市集上找来的,您也知道,奴隶一向是没名字的,他还有些认生。”

“您有心了。”苏信执首,六安推脱说不敢受,无稚,终究是自己和赢祁欠了他的,每每回想起那跟随过自己的小忠仆,虽然平日嘴上不饶人,但着实一副好心肠。

便耐着性子循循诱导:“小郎君,多大了?我这儿有好吃的,你愿意跟着我吗?”

那孩子眨着双眼睛,扑楞扑棱的,听见苏信说有好吃的,眼睛立马亮了亮,但仍是不敢上前,只怯懦地问他:“奴……奴十二岁。”沉默了一会又忽然问:“奴长得很像您认识的人吗?”

苏信不想骗他,于是点了点头,那孩子问:“那您会给奴吃的吗?”

看那孩子瘦削的模样,想着又是市集上贩的奴隶,大约许久未曾吃过一顿饱饭了,便重重地点了点头,温声道:“我绝不会饿着你的。”

孩子懵懂地从六安身后钻出来,“噗通”便跪在了苏信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许是很久不曾见过这样的生机,兵荒马乱的年岁里,给一点雨水都能活下去,这野草般的少年经过重重的苦难终于来到他身边,或许是上天在暗示什么,蝼蚁尚且偷生,这句话原是太狭隘,世间万物有谁不是在尽一切可能努力地活着呢?

天上恰好飘下一片梅花的花瓣,粉红绰约中,一抹嫣红胜血,竟是格外妖异,他静静看着那花瓣碾落成泥,却兀自娇艳。

“从今以后,你便叫无稚吧。”愿你此生永葆初心,善良不泯。

“谢公子赐名。”

王后雍宫

燕姬已是八个月的身子,雍宫内却是一片死寂,除了奴婢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第二种声音,与燕姬日渐沉重的身子相反,她的地位岌岌可危,自王后被禁足那日始,这七月间,大王只来看过雍宫一次,还是燕姬听闻秦国出兵燕国差点小产的时候。

阖宫的宫人和满堂的朝臣蠢蠢欲动,大王后宫空虚,王后失宠,正是需要新人的时候。那些老臣一个个卯足了劲地想将自家女儿塞进后宫,封妃的折子一道道上去却全部被驳了回来。

“这闻大人快回来了吧,大王一向最肯听闻大人的话,届时便让他去劝一劝大王也好。”

另一个说:“您这可是异想天开,闻大人得胜回朝之时必是炙手可热,到时候谁还记得这事,不都想着让闻大人做自家女婿了么?您说是不是,闻老大人?”

秦国朝堂之中有一大一小两位闻大人,诚如燕国严氏三杰,这闻氏父子更是令人津津乐道。

闻老大人微微一笑,也不作回答,只是委婉地道了别。闻老大人一向人缘颇好,又有那样的儿子自然无人敢硬拦,只是擦身而过时,众人仿佛听见了闻老大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容和,你来啦。”燕姬两眼盯着窗外,听着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自她被赢祁禁足后,便只有容和能留下来陪伴她了,留下的宫人也极少,并且不得进内,只是负责平时的一些扫洒。

容和拎着食盒,看向燕姬,她又是那样,眼神凄迷地盯着故园的方向,突然问:“容和,你说,燕国什么时候亡。”

容和端药的手微微一抖,旋即冷静地说:“娘娘在说什么呢。”

燕姬的脸一转过来,两颗硕大的眼珠子挂在眼睛里,披头散发,加之面色不好,活像个女鬼:“你何必与我装糊涂,仗已经打得够久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娘娘先喝药吧。”容和将药递到她面前,她皱了皱眉,仍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容和,他将会是秦国唯一的孩子。”她说这话时得表情斩钉截铁,倒让容和吓了一跳。

燕姬的眼睛闪烁着近乎妖异的光芒,兴奋得不能自已:“他会成为太子,成为秦国的王。”

第27章

这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屈指算来已有六个多月未见到嬴祁了,还差最后一座城池——燕都,只要燕都被攻下,燕国便再也不复存在了。自然,燕姬肚子里的孩子有着怎样的血统也就无所谓了。

他注视着这片土地,不远处矗立着巍峨的燕王宫,城池上的士兵们严阵以待,秦国大军驻扎在都城不远处,守城的是刚刚走马上任的燕国上将军冯邓,闻昱看着城楼上的燕国军旗,不由冷笑一声,燕王这样的人竟能执掌一国,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亲小人,远贤臣,这等作风早就离亡国不远了。

他苦心经营的目的终于达成,两月前严续失守庆阳被燕王革职纠责,这才换上了冯邓这个酒囊饭袋,若不是临阵换将,他秦国的大军还不会如此迅速地势如破竹。

“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无怪燕国要亡国,这样一个昏庸君主,真是国之大不幸!今夜我们便将破城而入!斩首燕王和上将军冯邓者,赏金万两!士大夫者千金!其余的一个首级得一千钱!”

士兵们得了命令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半年多来他们行军在外亦是无比的想家,只要这一仗胜了,便可班师回朝,到时衣锦还乡,荣耀乡里,怎能不使人振奋!

然而燕王宫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昔年奢华热闹的燕宫如今一片愁云惨雾,燕王独自坐在王座上,一动也不动,直到死到临头,他还不相信燕国即将灭于秦国手中。

他仔细回想了身处王位的这二十多年时光,从未料到,当年那个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竟气势汹汹地兵临城下,而他只能缩在这偌大的燕王宫中,等着探子带来的每一条消息。

宫中开始骚乱,燕王佯装镇静地坐着,一个小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着道:“大王,秦军攻城了!上将军……上将军快支撑不住了!”

燕王从座上走下来,一脚将内侍踹倒在地:“慌张什么?寡人还未死呢!严续何在?叫他出来迎敌!冯邓这个没用的东西!”

内侍却道:“大王您忘了,严大人已被革职,如今尚在大牢!”

燕王瞥了他一眼,道:“那你还愣在这干嘛?还不快去传旨!”说着又踹了小内侍一脚,内侍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燕王又朝四周喊道:“来人,拿最好的酒来!”

“大王!大王!秦军攻进城了!”

一个内侍还未说完便被闯进来的秦军乱剑杀死,转眼间,燕王宫中一片凄厉的叫声。

一个玄色盔甲的人影手中提着剑缓缓朝他靠近,燕王抬了下眼皮,又灌了一杯酒。

那人迎着日色,剑尖尚滴着血,走一路拖一路,脸上是狰狞的血迹,他的脸上被划中一剑,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甚至那时候他都没有正眼看过那个孩子,今日,却提着剑摧毁了他的帝国。

一杯酒下肚,燕王豁然一笑,不移开王位半步,仍是身处高位,居高临下。

“大王知道这血是谁的吗?”他莞尔一笑,竟有些阳春白雪的味道,他生得太好,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表情也是像孩子般无邪。

燕王的手一抖,直觉告诉他那应当不是什么好事,果然,闻昱看着他停顿了一会,然后道:“刚刚,我便是用这把剑将冯邓千刀万剐,此刻,他的尸体当是被扔出去喂野狗了吧?”

他轻拭宝剑,秦王所赐正阳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燕王不由得攥紧了袖子,闻昱笑道:“我下手不知轻重,比不得行刑的刽子手,冯邓可是足足惨叫了一个时辰呢。不知大王您能撑得几何?”

燕王指着闻昱连说了几个“你”:“你这小人!如此阴狠!”

闻昱表情狠厉,一步步朝燕王走去:“大王可还记得九年前做过些什么?闻昱曾对天起誓,若让我苟活于世,定要百倍偿还!”他说这话时脸上痛苦而扭曲,全然没了平日里的风度翩翩,比之地狱里的厉鬼,也是有过之而不及。

燕王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的眼神死寂,嘴角和鼻子里流出黑色的血,闻昱“呵”了一声,淡淡道:“还以为燕王何等英伟,也不过是个无胆鼠辈。”

他走出这富丽堂皇的宫殿,看也不看沿路的尸体与血迹,喊杀声震天,闻昱表情淡然道:“屠城。”

第28章

那些日子,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深渊,他在黑暗里憧憬着太阳然而迎接他的确实一次次的背叛和伤害。

“赢祁已在咸阳继位了,他还没有来救你。”

严赟从盒子里拿出酒和饭食,牢房的空隙很小,闻昱坐在一堆干草上,看着他将酒壶递进来:“我不喝酒。”

严赟便将酒壶拿走,饭食是热的,闻昱随意扫了一眼,淡淡道:“劳烦您了,多谢您来送我。”

“若是那日我背着大哥将你放走便好了,或者我没有将你带回来。”他的声音颤抖,含着歉意,可惜已经太迟了:“城外的秦军尚在,我……我无法置燕国于危难中不顾。”

“我是秦王最亲近的侍臣,所以以我相换,严将军的主意吧?”他淡然一笑,全然没有被俘的狼狈:“可惜你们还是不够了解我秦人,若我与赢祁易地而处,我绝不会相救,一个人换一个王国,血海深仇得报,孰轻孰重,不是很好抉择吗?”

严赟呼吸稍有些不畅:“你太悲观了,就算赢祁不出面相救,只要你归顺我燕国也一定有转寰之地。”

“严赟,你了解我的,这一生我只会并且只能忠于秦国,这是我的使命。”他璨然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闻昱,你不要做傻事。”

闻昱却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看着身边,那里躺着一剑,朴实无华却锋利无比。他轻轻拾起好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剑鞘上刻着“祁”字,他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柔光。

“闻昱你总是送我这么多东西,我都无以为报了!”

“给!这柄正阳剑我用不着,送你了!”赢祁豪情地将身上的佩剑解下来扔到他怀里,刹那间剑的重量震得他双手微垂,差点把剑掉到地上,闻昱猛得向后一仰整个人便跌在了地上。赢祁笑得合不拢嘴,直笑他傻:“你怎么这么傻!剑掉了就掉了,怎么还这么护着!要是这剑坏了你只管再来找我要!我再送你一把便是。”

他笑着摇摇头:“这把剑很好,臣必珍视之。”爱如生命。

思绪回到这一刻,想起那些回忆,仿佛连痛苦也少了些,即使你心中从未有过我,我也甘之如饴,只要你君临天下。

“没想到此剑第一次出鞘,见的却是主人的血。”他拔出宝剑,寒光熠熠,倒映出他浓密的睫毛。

“闻昱!不可!”

“秦军退了!秦军退了!”外面一阵欢呼,闻昱猛得睁开闭上的双眼,严赟急忙喊道:“闻昱你听!秦王来救你了!”

怎么会?你的仇恨,你的大业呢?你却……选择了我。

“闻昱……”严赟呆滞地看着他,那双星眸被泪水淹没,一瞬间泪如雨下。

“他竟然……竟然……”赢祁啊赢祁,你怎么这么傻?

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拐角处走来一个人,定睛一看,正是冯邓,他突然笑道:“闻大人可真是宝贝,一个人换整个燕国,这买卖可真划算!”

严赟一向讨厌他,此人品性卑劣,朝野中人莫不知道,所以此时看见他只觉得真真厌恶:“你来干什么?”

冯邓朝他行了个礼:“严大人,大王派我将闻大人送回秦军,此刻秦军已退出我燕国边境了,您兄长应当是在往边防去的路上,您失守,这可不太好啊。”他语含威胁,叫人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有所谓君子不与小人斗,便是这个道理。

“闻昱……”将他置于冯邓手中,终是不放心,可是毕竟是燕王的命令,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都是男人,想来冯邓也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因而严赟虽然有些不放心,却还是没有什么。

城外

冯邓率领的小队突然停了下来,闻昱不解:“冯将军,怎么停了?”他心有不安,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冯邓的脸越来越近,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又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闻大人真是比女人还娇艳啊。”一众人大笑,羞辱感油然而生,一路以来他都是一副淡淡地表情,此刻闻昱终于按捺不住,恨恨地甩开脸,加重了语气:“将军请自重!”

“自重?本将军为什么要自重?大王只是要我将你安全地交到秦军手中,其他的,可不归我管。”冯邓的眼光越来越危险,闻昱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冯邓一偏头,几个人过来按住他的手,冯邓一脚踢开他手中的剑,他手被他们锁着,动弹不开,冯邓一把扯开他的衣裳,苍白的身躯便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整整七日,只要他们想,便可以随时随地折磨他,终于,到了秦军营地。

“今日我所受的屈辱,必要你举国偿还。”

喊杀声激烈,他仿佛听见了,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个庞然大物,在夕阳中缓缓落下了帷幕,从此退出历史的舞台,秦国的霸主地位,也随之越来越明晰。

他极缓慢地扯出一抹笑,抬头对着天空,喃喃念道:“终于,结束了。”

“大人!严续自尽了!”

他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诧异,随之便是平静的淡然:“知道了,吩咐下去,厚葬严将军。”其实光明多么短暂,黑夜多么漫长,你怎么会不知道,那时候我没做成的事你却做了,若是那个时候我早一步死去,也就不会活得这么痛苦了吧。

“也好,死亡亦是一种解脱吧。”有时候,活着才是最难的。他们都是太像的人,只是可惜,严续他没有碰到一个好君主。

消息传到秦国宫中时,容和正伺候燕姬喝安胎药,燕姬并没有什么表现,只是在容和将药碗放好的时候,她重重一扫,那白瓷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溅得满地,燕姬转了个身,静静地躺在床上:“容和,我累了。”

当晚王后便生下了一个儿子,体格强健,健康无比,赢祁只是看了一眼便将孩子带离雍宫,吩咐乳母照顾小公子,燕姬头也没回,对这孩子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留恋。

当这孩子满百日时,赢祁一意孤行将他封为了太子,自然是遭到了莫大的反对,于是攻讦朝着燕姬如雪花一般飞去,她身处雍宫中,充耳不闻,每日只是侍弄花草或是与容和品茶。

还有一件不太好的事,便是闻昱在回朝途中遭人刺杀,此刻已被拿下,是已故燕国上将军的弟弟严赟,他那时被因为他哥哥申诉而被流放,倒是躲过一劫。

“大人已睡了足足三日了,那人要怎么办?”听说此人与闻昱交清不浅,连大王都下了命令说是等闻昱醒后由他做处理,因此其余的人虽怀恨在心也无他法,只是每日路过关着严赟的帐篷时故意说一些难听的话,或是恨不过打几下,严赟自来是天之骄子,从未受过此等侮辱,可是他亦有自己的骄傲,只是愤恨地盯着那些打骂他的人,一言不发。

“装什么忠贞,燕国都亡了,你要是真的忠心不二就该随着你哥哥和燕王一起去死!”这些日子,叫骂的人越来越多,听说闻昱因他那一剑足足昏睡了三日未醒,想到闻昱,心里一阵抽痛,他是那么信任他,他竟然下了“屠城”的命令,这样残忍的决定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可是那一日他潜入营帐问他,他却淡淡地说:“是我。”和他从前的淡然别无二致,可是他杀的都是无辜的百姓啊!燕王被杀,他不怪闻昱,甚至是大哥自尽他都可以不怪他啊,可是那些无辜的百姓和士兵呢?他完全可以接受他们的投降的啊,燕王已经死了不是吗?

“住手!退下!”

预想的拳头没有落下,那个企图揍他一顿的士兵仓皇退下,抬起头,果然是那个人,他白色中衣上披着件斗蓬,想来是走来时太急,胸口的伤口已裂开,渗出嫣红的血。

他来干什么?不好好养伤,难道是为了一睹他此刻的惨状吗?

严赟忿然朝闻昱望去,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动也不动。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去哪里都好,不要再回来。”

良久,闻昱掀开帐篷的帘子,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很是刺眼,许是太久的黑暗同化了双眼,严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只听到闻昱这样说。

有些事情,一早便已注定,若没有相识就不会生恨,也许,所有的相遇都是错误的开始,闻昱摇摇头,人最不能决定的就是命运,谁也避免不了,再好的人,都是会变的啊。

“若我是你,该有多好。”生而傲骨嶙峋,历再多苦难而慈悲不泯,多久以前,他们曾是一样的人呢?可到底还是屈服给了命运。他是一个政客,不止是闻昱,为了赢祁,为了复仇,他失去了太多东西,可是他不曾后悔,因为为了那个人,一切都是值得的,不管变成什么样的人,只要能保护他。

但是如果有下一世,我不想再被命运所左右了。

第29章

今早送去长安宫的饭食丝毫未动,连着昨日,苏信已有一日多未进食,他不敢预想最坏的结果,手上传来轻微的痛感,嬴祁低头望过去,指节捏得青白,苏信在逼他相见。

自秦燕开战以来他便很少去看苏信,一则因为事务繁忙,二则是他怕在苏信面前露出破绽。毕竟他一向知道,苏信的睿智恐怕全天下极少有人能及。可是如今,他竟以绝食相逼,他是察觉出什么了吗?

可是长安宫外守卫森严,更无人敢越雷池触秦王之威,哦不,有一个人可以。他狠狠吸了口气,猛得睁开眼,朝长安宫的方向走去。

隔着很远便能听到那个人急促的脚步声,只是他仍然没有动,屋外冷极了,今年的梅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怕是喝不上去年埋的酒了。

“你下去吧,不要过来。”他淡淡地吩咐无稚,无稚很乖觉地退下去,只是略有些不放心,便探出头回头看了看,他没有见过嬴祁,只知道有这样一个存在,时不时会来探望苏信。

一抹玄色映入眼帘,往后的就再也看不清了,无稚失望地离开。

嬴祁身着冕服,想来应是刚下朝便匆匆赶来的,苏信一改常态地迎上去,为他整一整乱了的冕旒,两段纠缠在一起,嬴祁也浑然没意识到。

他的手不小心蹭到嬴祁的鼻子,嬴祁还惊慌失措地眨了眨眼,就好像小时候那样。

“身为国君应注意仪表。”

嬴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了句:“寡人不是担心你嘛!”

苏信突然而来的投怀送抱,直接抱住嬴祁的腰,倒吓了嬴祁一跳,只听见胸口一个闷闷的声音:“你两个月没来看我了。”

嬴祁不由自主地挠挠头:“那之前八年未见,不是也……”

苏信气得直接推开嬴祁,背过身去,嬴祁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将苏信扳过来面对着他,苏信的脸上罕见的愤怒,以及显而易见的羞涩。

嬴祁却突然哈哈大笑,一把抱住苏信,将他整张脸都按在自己胸口处,苏信只能听到他一直在循环嚷着:“寡人太开心了,兄长你是喜欢寡人的对不对?”

苏信都怀疑若不是他身子不好,嬴祁定会将他抛起来,即便嬴祁没有这样做,他还是高兴的将苏信抱着转了几个圈,自然惹得苏信一脸尴尬,小声责怪道:“我又不是女郎。”

嬴祁显然高兴过头了,丝毫未注意到苏信说了什么,突然凑近苏信的耳朵,几乎是贴着耳朵道:“寡人从未如此高兴过。”

温热的气息从耳垂蔓延至全身,仿佛被电流击过,酥酥麻麻的感觉,苏信的耳边一下子变成了粉红色。

“嬴祁,你放我下来,这样成何体统!”幸亏刚刚吩咐无稚千万不要过来,不然脸可就丢大了!

这幅样子若是被外人看到,他和嬴祁的一世英名可算是都毁了。

谁知嬴祁突然靠近,猛得咬住他的下嘴唇,再轻轻放开,苏信顿时如遭雷击,挣扎着想要离开,却被嬴祁死死的按住,嬴祁仍不满足,趁着他呼吸的间隙长驱直入,大肆掠夺。很快他便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嬴祁擦了擦嘴,笑道:“寡人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兄长可输得心服口服?”

苏信低着头不说话,嬴祁才知道玩笑开过了,忙道歉:“兄长,是我冒失了。”毕竟我们之间还长得很,不必急于一时。

苏信却一反常态,朝他露了一个明显是硬扯出的微笑解释道:“无事,只是不太适应罢了。”

嬴祁沉浸在快乐中,满心都是苏信的笑,又怎么会去想这笑容的背后。

“嬴祁,我好饿。”苏信声若蚊蝇,好像是下了极大决心才对嬴祁说出这句话,只是再不进食,只怕是要饿死在这里了,不得不厚着脸皮向嬴祁乞食。

嬴祁一拍脑袋才恍然大悟般记起来自己前来的目的,朝着远处大喊一声:“六安,让你带的膳食呢?”又低声对苏信道:“你昨日未进食,因此只带了些粥。”

苏信看着嬴祁道:“我喜欢喝粥。”

嬴祁得了鼓励,越大笑的开心,因此六安见到嬴祁时仿佛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就这样看着嬴祁一脸傻笑地盯着苏信。这个大王,好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啊。

六安赶紧甩掉这些奇怪的想法,赶紧将手中的食盒递到嬴祁手中,嬴祁将食盒放在桌上,就把六安打发走了,自然引得六安一阵幽怨。

可是嬴祁哪还顾得上这些,巴不得闲杂人等赶紧离开,他趴在桌上,看着苏信慢慢打开食盒的盖子,粥的香味从里面溢出来,苏信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脸顿时红成一片,嬴祁无赖地仰起脸,“啊”的一声张开嘴看着苏信:“兄长,寡人也饿了,今日来的匆忙,寡人还未用膳。”

还不等苏信反应过来,一口吞掉了苏信刚刚舀起的一勺粥,边吃边露出一脸诡计得逞的表情,倒惹得苏信哭笑不得,只好教训道:“为王不尊。”可除了这四个字再也想不出什么了。

待粥喝完,苏信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去年我埋的酒大约可以喝了。”

嬴祁笑道:“可惜寡人有事在身,不能陪兄长畅饮,等有一日腾出空来,一定不醉不归。”不知是推诿,还是确有其事,苏信不知,可是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愿有此一日。”他淡淡说道,嬴祁又倾身过来在他脸上啄了一口,果不其然,苏信立马露出一幅惊慌失措地小鹿模样,嬴祁双手掌着苏信的脸,一脸迷醉,仿佛在欣赏他脸上难得生动的神情:“若这是梦,寡人情愿迷失在这梦中。”

苏信脸色一僵,笑道:“怎么会是梦呢?”可是嬴祁眼中意味不明的神色,好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第30章

“大王,闻大人求见。”

嬴祁恋恋不舍地松开一直握着的苏信的手,温声说:“闻昱找寡人定有要事,你且稍待,寡人晚些时候再来瞧你。”他转头换六安:“去内务府多要些炭火来,还有,兄长的衣裳你也多制几身,都是怎么做事的,任凭兄长这样冻着?”

嬴祁不满地在苏信身上看来看去,越看越不满意,那几身衣裳还是秋日的制式,在这样的冬日里未免太单薄了些。

六安当即吓得一身冷汗,大王一向恩威莫测,竟不知大王这样生性凉薄的人如此在乎苏信。还是苏信开口替他求情,才堪堪平息了嬴祁的怒火。

“都是寡人的错。”苏信听到他这样说,有太多情感,容不得他一一分辨,这样的陈白倒好像是在补偿什么,或不如说是歉疚。

可是不该原谅的永远都不能原谅,他对着嬴祁笑道:“你不是有要事么?怎么和六安闹起来了,再不去,不是礼贤下士的态度。”

于是苏信目送着嬴祁穿过长安宫,绕过那一片梅树,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最后消弭不见。

闻昱持剑跪在思政殿中,背影落寞,按祖制,任何人不得带武器入殿,但闻昱是例外的,嬴祁曾下过命令,任何人不得阻拦闻昱。

嬴祁从外间进来,闻昱便听着他缓缓而来的脚步声,想象着嬴祁负着手站在旁边静静审视他的神情。

闻昱朝着他的方向匍匐在地上,沉声道:“求大王责罚。”

嬴祁却反问:“责罚什么?”

“臣妇人之仁,放走了燕国余孽。”

“妇人之仁?”嬴祁玩味般咀嚼着这四个字:“闻卿屠城时可没有半点妇人之仁啊。”

“大王我……”

良久,嬴祁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倾身将闻昱扶起:“寡人知道,无论你做什么都是为了寡人,可你做的这件事,让寡人堵住悠悠众口中保住你。”他眸光直直照进闻昱眼里,听到闻昱说:“大王……大王不必保臣。”

臣不在乎天下人,亦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在乎大王你。从你选择我的那天开始,便注定了臣的命运。

他不知不觉见向嬴祁投去温情的一瞥,淡然一笑,无论嬴祁他懂不懂,或是想不想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嬴祁的身旁,他可以为嬴祁完成他想要的一切事。

然而嬴祁说:“可是寡人需要你,一统天下,这份荣誉,只有闻卿可共享。”

这个男人,又一次在绝望边缘拯救了他。

“大王……”嬴祁的面容在煌煌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愈发俊美,闻昱几乎快忍不住自己的目光,小心翼翼地仰望着他的下巴。

总有一天,臣会站在你身旁,纵然和你亲密相拥的人不会是臣,但只有臣才能与你一览万里河山,只有臣,才能为您实现一统天下的夙愿。

“今日也晚了,闻卿便留宿在宫中吧,六安,”

第31章

“六安,吩咐人去将西垂宫收拾收拾,闻上卿今晚留宿。”

西垂宫历来为外臣留宿之地,秦宫占地之大,屋宇三千,皆凝聚了各朝各代的能工巧匠们的智慧。

六安得了令,马上吩咐下去,挑灯的奴婢在廊外点着灯,膳食宫女呈上来一碗元宵,嬴祁尝了一口,道:“给长安宫送去一份。”忽而忆起闻昱,又道:“给闻上卿也做一份。”

闻昱脸色僵了一僵,终是没有表露出来,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心里,已经有愿意为她事事为先的人了。便笑着问嬴祁:“臣许久未见大王,实在怀念旧时的日子,虽则艰苦却倒也苦中作乐。”

是了,那个时候阿姆和颂姚还在,“那时闻卿教寡人行六博,可是煞费苦心。”

闻昱连忙推辞说“不敢”,嬴祁“唉”了一声,感慨无限,看着闻昱道:“你我兄弟竟生分到如此。”

时光是一去不返了,而人却总是在成长,可是一旦长大了,就又想回去,回不去便越发怀念,只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披着旧时人的壳子,里面确实全然不一样的灵魂,又或许只是灵魂苍老了。

“你不在,寡人甚是怀念与卿行六博。”他这话说的极含蓄,却让人为之一振,闻昱知道嬴祁对他当然只有兄弟情,战场上风云莫测,刀剑无眼,嬴祁不过是担忧他和秦军,可是就是忍不住去胡思乱想些什么。有的人就是这样,你给了他一点甜头,就禁不住想要更进一步。

嬴祁走在前面,他便小心地跟在嬴祁身后,抬头默默注视着嬴祁的背影,高大而伟岸,仿佛所有人的依靠,他想,若不是嬴祁,或许世界上便没有闻昱,他是依附他而生的,所以无论君剑指何处,他都要马不停蹄地为他征服,这是他的承诺和责任。

六博是自商起流传下来的一种游戏,沿用至今,王公贵族闲来无事便以此取乐,嬴祁一向政务繁忙,无暇游乐,只是今日念及过往心之所至便兴趣大发,誓要与闻昱争出个胜负。

“说好了可不许让寡人,总得让寡人凭真本事嬴你一回。”嬴祁一开始就给闻昱下了死命令,倒让闻昱哭笑不得,他仍记得从前嬴祁输了游戏愤愤不平的样子,他精通此道,嬴祁从来也未赢过他,蓦然一笑道:“原来大王是来找场子的。”

嬴祁“哼”了一声:“闻卿好自为之,寡人可是今非昔比。”

谁知这话刚落,嬴祁便吃了鳖,只好看着闻昱不疾不徐悠悠然地行棋。

这一把不必说,嬴祁输的那叫一个惨烈,场子没找回来,反而丢了面子,气得大喊:“寡人若是不赢你,你便不准死!”

心脏仿佛漏了一拍,说来说去嬴祁还是担心他,怕他死了吗?

闻昱道:“臣保证。”

嬴祁又道:“再来。”结果还没走完便累的撑着头睡着了。

他知道嬴祁的不容易,少年君王,不是那么容易的,光鲜背后是不为人知的痛苦与努力,就像嬴祁的蕲年宫永远是灯火通明,他伏在案上,一卷一卷地看那些奏疏,夜以继日,才有了秦国的继续昌盛。

他的脸已不再稚嫩,倒满是男人的棱角分明,唇是极薄的,父亲说,薄唇的人都薄情,不知道算不算对。

闻昱倾身上去,有一点点梅花的幽香,不知从哪里蹭来的。他伸手靠近嬴祁的脸,还没碰到,嬴祁手一掉下来,懵懂地问:“这是怎么了?”

闻昱回答道:“大王累了,早些休息吧。”

嬴祁头脑还不清醒,头疼又一阵一阵的,捏着眉心喊了六安:“去长安宫。”

六安心领神会忙在前面带路,嬴祁整整衣服,对闻昱道:“闻卿且休息吧,明日再出宫。”

苏信的长安宫已熄了灯火,本来人也不多,因此十分寂静。

无稚被开门声吵醒,提着灯笼却看见一个俊美异常的青年人进了苏信的寝室,他穿着玄色冕服,自然,无稚是不认得,只觉得华贵无比,但见那青年竖着根食指对他做了个“嘘”的动作,无稚猛得想起,这人不就是今日公子见的那人吗?

思考间嬴祁已推门进去,房间内轻微的呼吸声,他坐在床沿,借着月色,端倪苏信。

苏信从梦中惊醒,眼前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是谁?”

那人温热的手掌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轻轻道:“是寡人。”在这宫里,决计没有第二个人会说寡人,因此一瞬间答案呼之欲出。

“我去点灯。”苏信挣扎着要下床,被嬴祁一把按了回去:“让寡人躺一躺。”然后不由分说脱了靴子钻进苏信的被窝里,刹那间仿佛要化在这温暖里,嬴祁厚着脸皮朝苏信凑了凑,从外面带来的寒气从大腿处蔓延,冻得苏信一哆嗦。

嬴祁呼吸声很浅,想来是累极,刚上床就睡着了。苏信一边摇头一边给嬴祁掖了掖被角,自然使得嬴祁又靠他近了些,不过倒是不讨厌,嬴祁顺势搂住苏信的腰,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嬴祁的手怎么都掰不开。

“休动。”浅浅的呼吸喷在苏信脑后,脑子里仿佛有什么,突然“砰”得一声炸掉,心跳如擂鼓,他只能说:“嬴祁,你别这样。”却仍是挣扎着想脱开嬴祁的桎梏。

嬴祁被他说得不耐烦了,一只手绕过苏信伸在他颈侧,这么一挺,整个人便撑在苏信正上方,猛得一睁开眼,眼中全是被他吵到的不满,并无怒气。苏信耳根子一红想伸手去挡他近在咫尺的唇,不防嬴祁腾出一只手来牵制住他。

静了有一会,嬴祁“轰”得向旁边倒去,复而是绵长的呼吸声。

苏信再不敢妄动,嬴祁就躺在身侧,却是和少年时全然不同的感觉。

就在他以为嬴祁已经睡着的时候,嬴祁忽然轻轻说:“今日我与闻昱行六博。”好像怕苏信不高兴,又解释道:“寡人只是拿闻昱当作兄弟。”

苏信附和着“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于是嬴祁继续说:“我好像无论做什么都做不好,国事不行,保护人不行,连行六博都比不过闻昱。若没有闻昱,我根本不可能坐稳这个位置,那么多的人虎视眈眈。”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没有你就没有秦国的今日。”苏信安慰,倒也不全是安慰,说的都是事实,纵然臣子再有谋有略,英勇无比,遇不见一个英明睿智的君王,终归是无用武之地,好比燕国。

苏信唤了声“祁”,那是小时候的叫法,他不应,大概是睡着了。或许嬴祁要的不是他的宽慰,而只是一个聊以自叙的人,他笑笑,摸到嬴祁的一绺头发,人那么硬,头发却那么软,像猫儿的皮毛一样,那么嬴祁则是慵懒的大猫,沉睡时温顺醒来时危险。

第32章

天未亮的时候,嬴祁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苏信睡眠浅,一吵就自然醒了,嬴祁背对着他穿靴子,不由有些好笑,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这样的嬴祁未免有些奇怪,小心翼翼地套一只靴子,紧张的怕吵醒他。

他的两只靴子终于套好了,苏信不动声色地闭上眼,嬴祁回头看了看他,小心地走出去,门从外面被轻轻地阖上。

苏信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中掺着些光明,困意全消,便索性披了件衣服,嬴祁也应当走了。

谁知刚刚出门便看见回转来的嬴祁,行色匆匆,不期然与他撞在一起,苏信扶着撞得生疼的额头,抬头看他,嬴祁一脸诧异:“怎么起了?天色还早呢。”他看着苏信疑惑目光,略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寡人的袜子落在你宫里了。”

这可真是天下第一奇闻,堂堂秦王竟将袜子丢在了他宫中,不由得掩面笑了起来,谁知越笑越止不住,嬴祁急得涨红了脸:“不许笑!寡人就是不爱穿袜子怎么了?”

“没……没怎么,就是有些难以置信。”明摆着敷衍的解释,惹得嬴祁脾气又犯了,冷着张臭脸,没好气地说:“也就在你这寡人才总被抓着小辫子。”

眼看这天色一点点亮了,苏信忙催他:“该走了。”

嬴祁皱着眉,不肯动,半晌才说:“寡人先找袜子。”

苏信跟着他,嬴祁走在前面,待进了门,嬴祁突然回过头把门关上,苏信不解:“你做什么?”满脸的疑惑,桃花眼直勾勾盯着嬴祁。

嬴祁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将他推倒在床上,又兀自脱了靴子,拉过被子,冷冷道:“寡人今日不早朝!”

一直到晌午,嬴祁都赖在床上不肯下来,连着苏信也不得下床,无稚来送饭也说让放在门口。

“大王,闻上卿已然出宫了。”六安在门口汇报,嬴祁“哦”了一声便继续趴在苏信身上,苏信无奈地推了推他:“你起来。”

嬴祁不肯,又听六安小心翼翼道:“闻上卿可等了您一上午了。”

嬴祁听得不耐烦,道:“你在那啰嗦什么呢?还不给寡人滚。”

六安也是听惯了嬴祁这样的骂的,一溜烟人便没了影,只听到无稚在外面喊:“大人,留神脚下!”

嬴祁小心翼翼地看了苏信一眼,发现他并无异样,竟一点吃醋的样子也没有,不由心中委屈,一个人又生了闷气。

苏信问:“你又生的什么闷气?”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就知道生气,也不怕气坏了自己。

只是到底得哄:“好了好了,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果然,嬴祁那张沮丧的脸一瞬间又回过神来,简直神采奕奕。

就知道他是装的!

“你不是新得的那张琴谱么?不若你奏给寡人听?”

“说起来我还从未练过那张琴谱,这些日子里真是荒废了。古人说一日不奏琴便得生疏,可见我大约是要都忘了。”

嬴祁却不在意那许多,只是要求嬴祁给他弹琴,弹得怎样有多少人在意呢,在意的不过是弹琴的那个人。

古琴许久未动,已积了一层灰,他用力一拨,琴弦狠狠震动一下,双手落下,一首曲子便这样倾泻流出。

嬴祁便坐在一旁泡茶,鸟鸣声阵阵,莫不静好。

不远处,闻昱抓着一截树枝,却不知太过用力竟将树枝折断,“咔擦”一声脆响,幸而站得较远,亦无人发现,他转过身,目光漠然,走路时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

竟然是他?竟然是他!长安宫里的“宠妃”竟然是他?嬴祁的温柔也全部给了他?原来昨夜嬴祁迷糊间是来找苏信来了,那么他那可笑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为了等嬴祁,在思政殿中等了一上午只见到了随身的六安,然后他便跟着六安到了这,倒也多亏这里人迹罕至,他才能侥幸得进。

“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你又做了什么?凭什么能让他如此牵挂?”闻昱眼神飘忽,冷不防有人喊:“上卿大人,上卿大人,这是赵国和齐国的国书。”

他才猛得惊醒,不觉手指深嵌在掌心中,痛不欲生,亦或者根本不是掌心在疼痛。

“知道了。”别国的国书不是什么隐秘的事,他自然可以看,闻昱便摊开国书,第一封还好,看到第二封时眼神却突然一变,对着那小内侍道:“去,快去叫六安通知大王,出大事了!”复又觉得太慢,道:“算了,我自己去找大王。”

君王所赐正阳剑,自然人挡杀人,神挡杀神,加之闻昱乃君王宠臣,自没有人敢阻拦,他便循着原路回了长安宫,抬头看着宫门,一咬牙便推开了门,正正迎上了一脸诧异的嬴祁:“你怎的在此?”话语里似有不满,闻昱却顾不得那么多:“事关重要,臣不得不冒死求见。”

他看向嬴祁身后的苏信,后者抬头时轻“咦”了一声“正阳剑”,然后便丢路认真地烹茶,仿佛对他们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

闻昱附在嬴祁耳边一番密语,又将两封国书呈上:“这第一封倒还正常,原先依附燕国的卫国突然改了主子向赵国呈贡了,这第二封……”

嬴祁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不要再讲下去,回头看了看苏信,他显得倒有些愣怔。

闻昱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纵然再气不过也不可能公然违逆秦王,只好将话都憋了回去,任嬴祁自己看那两封国书,果不其然,嬴祁将两封国书砸在地上,厉声斥责:“齐国真是欺人太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竟敢与寡人叫板?寡人还没收拾他呢,他倒自己先送上来了。”

闻昱忙不迭说:“大王息怒,大王息怒。”眼神却不自觉地直往苏信那瞟,可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一个人闷头煮茶。

情况大致都能从嬴祁的骂声中推断出来,茶也煮得差不多了,苏信招呼那紧绷着的君臣二人:“天冷,来喝茶么?”

茶是滚烫的,嬴祁一脸郁色,倒不仅因为被齐国趁虚而入,只是不大喜欢这种被暗算的滋味罢了,因而一口茶吃得急促,仿佛那茶水是齐国,恨不能一口吞下。

苏信留意到闻昱身旁的脸,状似无意地问道:“这是正阳剑么?那剑的图案好生漂亮。”闻昱下意识将剑往身旁拢了拢,他贯来长袖善舞,这次却只答了个道:“是。”

闻昱突然道:“齐国一向独善其身,怎么这次很是反常?还有齐秦二国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嬴祁冷哼一声:“若有人许以暴利,稳赚不赔,这样的买卖有谁会不做呢?”

苏信淡然一笑:“原来齐国是为他国做了嫁衣。”

嬴祁饮了口茶,不以为然:“七国之间尔虞我诈,蔚然成风,从来不存在什么守信和践诺,只怕到时候也只是互相倾轧,自然,得是灭了我秦国之后。”

“他们倒将大王想的简单。”闻昱也“哼”了一声。

“只怕是有人将寡人想的太简单。”嬴祁眯了眯眼,意有所指,苏信的心脏仿佛漏了一拍,又很快堆起笑脸:“怎么会。”

“若寡人猜的不错,齐国的大军三日后便会到达函谷关。”

还有三日,苏信暗自捏了把汗,眼睛不由得朝树下看去,梅树都秃了,若再不把酒挖出来,大约就喝不上了。

“今日罢朝,那些老臣们肯定叫苦连天。”

闻昱道:“大王也是难得休息。”

“闻卿先行回去吧,明日朝堂上定然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且先好好休息。”这便是明显的逐客令了,闻昱也不好呆下去,便向嬴祁告退。

那两个人自顾自地饮着茶,弹着琴,仿佛岁月静好,天地间唯余他二人,什么都黯然失色。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无法消除的落寞感,但再落寞,也要走下去。

“嬴祁?”苏信唤他,他轻轻回头“嗯”了一声,显得很疲惫的样子,实在是很少见的,他这么脆弱的样子,包括昨晚,刚刚闻昱在这的时候,嬴祁也没有表现出这样的神态,难道嬴祁只在他面前才会这样?那倒真是太抬举他了,他怎么还得起?

嬴祁,我们今生是不可能了。

他唤来无稚,嬴祁撑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苏信拿着碗,无稚添了些酒,道:“我酿的酒,你尝尝。”

馥郁的梅花香气,正是嬴祁最为钟爱的味道,不过他却是为了一个人才钟爱这味道。

“你知道吗?纵然你拿来的是毒酒,寡人也甘之如饴。”

那一刹那他竟差一点真的有些下不去手,可是已经回不了头了,他必须阻止嬴祁酿成大祸,以自己的方式——或许,这是他能够为嬴祁做的最后一件事。

“嬴祁,你尝尝。”

第33章

“先不急,寡人有话早说,一会万一喝醉了该忘了。”

“六安!”六安从后面出现,手里捧着一柄宝剑,看起来像是锈了一样,朴实无华,然而苏信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那是名震天下的越王剑,于是失声叫道:“越王剑?那原是卫国的至宝,不是说在多年前的燕卫之战中消失了么?”那原是,父王赠予他的出生礼。

二十多年前,卫国

“这几日燕国逼得紧甚,大王切勿过于忧心,以劳身心。”城楼上的风颇大,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护着女人走到城楼上。

那是个十分温柔的男人,他摸着妻子还不太显怀的肚子,眼带宠溺,满满都是对这个孩子的期待:“寡人还要看这小家伙出生呢。”

女人突然轻叫,原来是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有些疼痛,卫王一脸关切地扶住她,指着肚子里的小家伙道:“你这不孝子,还未出生就这样折腾你母亲,若是个男孩,看你出来了寡人怎么收拾你。”

许是听了他的话,孩子再也没闹腾,女人笑着锤了一下丈夫:“你把他给吓着了,我们锦言只是听见了父亲说话,太高兴了,是不是啊,锦言?”那肚子里的孩子叫锦言,只有一个月不到,刚刚被发现的小生命。

“你连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寡人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男人笑着看她,摸了摸腰间的配剑对着女人的肚子道:“锦言,锦言,等你长大了,你就是卫国的王了,这柄越王剑也是你的咯,你可不要辜负父王和母后的期望哦!”

男人和女人又开怀的笑起来,纵然外面战火连天却也阻挡不了那一点点小小的快乐,幸福的时光这么长又这么短。

“嬴祁,你记住我的名字,公孙锦言。苏信,是师傅给我取的名字。”卫国,原是周天子的直系分支之一,可是后人经营不善终成怀璧之罪,沃土和美人成了诸侯国争抢的对象,如今的卫国也只是一个依附于强国而生的蕞尔小国了,这是何等的屈辱。

“锦言,锦言,这名字好听。”嬴祁念着他的名字,竟有些一种说不出的宿命感,仿佛被牢牢牵扯住,只觉得这个名字充满了魔力。

苏信接过越王剑,闭上了眼,复又睁开,以一种极为深沉的目光凝视着嬴祁:“多谢了。”也仅仅,只是多谢。

嬴祁哂然一笑,夺过苏信手中的酒杯,一口饮尽,酒渍顺着嘴角流入脖子里,带起一阵钻心的凉意,他笑的有些奇怪,最终不省人事。

“嬴祁,嬴祁?”苏信探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他仍是没有醒,苏信咳了两声,从树后面走出一个女子,正是容和。

“公子,已然妥当了。”她呈上手中的信件,苏信阅后便命她拿出火折子焚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赢家永远只有一个。我要的东西,你拿到了吗?”

容和冷笑了一声:“他只有我这一个孙女了,若不答应我我便在他面前自尽,我跟他说我决不会将它交给别人,他应当还不知道齐国的事,不然怕是我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给我的。”

苏信不吝啬地夸赞道:“做的好,我们走吧。”

容和迟疑了一下:“大王怎么办?”

苏信忍着不看他,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很冷漠:“一切自有天意。”

日薄西山,暮色这样沉重,谁会成为下一个燕国呢。

“公子,赵王的人在前面接应。”容和勒住缰绳,看着苏信将头上的兜帽扯下来,这些日子好似是瘦了不少,脸颊也凹陷下去,锁骨更是凸得不像话。

他淡淡说:“嗯。”

容和放了信号,不一会便从树后蹿出一队穿着铠甲的卫兵,皆作秦军打扮,容和大惊失色,连忙护在苏信面前。

为首的人说:“还请公子随我等回去见大王。”

“原来大王一早有预料。”似在情理之中,那人道一声“得罪了”,作势要将苏信绑起来,“蹭”的一声,剑已出鞘,苏信扬了一下,那人手腕上便多了一道血线:“就凭你?”

那人往后退了几步,道:“如大王所料,只要将你带走的东西留下,便可放行。”

“放行?”他玩味地咀嚼着这二字,竟然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是。”那人应承道,眼神却渐渐凶狠,苏信本来眼睛便不好,他趁着苏信走了神一刀挥去正中他手腕,剑掉在了地上,容和狠狠踹了那人一脚,但到底是女子,气力不大,那人只是身形微微有些摇晃。

那人喊:“东西就在苏信身上,抢回来!”一群人蜂拥而上,苏信忍着伤与他们斗了几个回合,手腕的血随着动作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额头上也冒出一排细密的汗。

容和见形势不对,一把翻身上马,喝道:“公子,快上马!”

苏信循着声音,迅速后退,容和拉住他的手,苏信借着前冲的力道翻身上马,只是手腕处仍是流血不止,苏信强忍着痛意,捂着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安全了。”容和往后面唤,却无一点回应,原来苏信已不知什么时候晕在了马上。

从前在苏信身边时,因为他身体弱容和照顾他,也学了不少医理,他的手腕本伤得不重,只是硬要提剑伤人伤了筋骨,恐怕以后都不能再握剑了。

苏信身体羸弱是从胎里带来的,比旁人更怕冷更容易生病,他这一晕,当晚便发了高烧,容和又是个半吊子,只顺着苏信的话去山上寻草药,又去了附近的农舍处借了锅和碗。

“公子,您可千万要挺过去。”若是没有了苏信,她便真的无依无靠了。

容和给他喂了药,他又睡了过去,半夜里风大,也睡不着,她干脆坐在石头上想一些从前的事。

第34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去赵国。”赵王派出的人想来多半是折了,“秦王的动作如此迅捷是我未料到的,是我大意了,连累了你。”

容和听了,心里不大好受:“奴的命是您救的,自然随公子生死。”

苏信却笑道:“傻姑娘,说什么呢,一个人的命当然只掌握在他自己手里,我救了你,是你命不该死,是你自己的运气。”

而无稚,没有能够活下来,也是他的命。

“那这个……该怎么办?”容和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半个兽形的青铜物静静躺在她的手心,不是别的,正是秦国用以调动兵马的虎符,这虎符一分为二,一半掌握在秦王手中,一半掌握在大将军手中只有二者合一才能生效,如今苏信拿走了其中之一的虎符,恐怕秦王得愁好一阵子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秦王自然着急。”容和有些洋洋得意,可是苏信的表情倒很奇怪,只怔然道:“是吗?”

“公子,公子!”容和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他方才回过神来,怅然若失道:“老了老了,越发糊涂了。”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老什么呢,不过是心老了罢,燕国没有了,其实也不怪嬴祁,可是成千上万的燕民呢,他们做错了什么?

“背道而驰,终究还是这样,容和你说,我当初救嬴祁是对还是错?”他不过是不忍心,也是相信他,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是我亲手造成的恶果,自要我亲自铲除。”

容和道:“公子曾说,世间的事无所谓对错,但求不愧对本心,若是未曾有悔意,便知没有做错。”

万物不由己,但求无愧于心,人生在世,也只能如此了。

秦宫

第二日罢朝,嬴祁揉揉发疼的脑袋,一阵昏沉:“六安!六安!”四周一个人也没有,胳膊也很酸疼,忽然想起应当是和苏信在一起,嬴祁神色一边,匆匆起身,帘子搅的乱七八糟,疯了一般:“苏信!苏信!你给寡人出来!”

六安正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咣当”一下,跪在地上:“大王,您醒了?”

嬴祁不理他,眼神空洞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六安趴在他脚边,瑟缩道:“大王,别找了,信公子他,他已逃走了!”

“逃?”他喃喃念着这个字,突然讥讽地笑了一下:“他能逃到哪去?他怎么逃?你妄想骗寡人!”嬴祁恶狠狠地看着六安,猛得踹了一脚,六安被踹得往后一仰,嬴祁瞥见那把越王剑,看着六安道:“越王剑还在这,他怎么可能离开?”

嬴祁剑指六安,剑尖近在眼前,六安拼命向后退,喊道:“大王饶命!信公子早就知道燕国的事,王后宫中的那个宫女容和也是他的人!他们一起逃走了!”

嬴祁愣怔,忽听外间有人传:“闻上卿求见!”

“让他进来。”嬴祁沉着嗓子,又看了看六安,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六安方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闻昱面色凝重,恰好殿里空无一人,闻昱语含讽刺:“大王真是好兴致,不准外臣打扰,殊不知虎符都没了,大王还被蒙在鼓里呢。”

“你说什么?”嬴祁抬头看满脸俱是不敢置信。

闻昱道:“大王可还记得当年救下的那个小姑娘?”

嬴祁的眼神无意间触碰到他的,一根弦应声而断:“苍蛮?”他失声叫道,“她不是……?你是说,苏信救了他?可是苏信一直都与寡人在一起。”

闻昱摇摇头:“这便是命了。”说罢淡淡看了嬴祁一眼,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大殿里沉默良久,可笑,太可笑了,原来无论你如何倾诚相待也免不了被背叛。

宽大的秦王冕服罩在身上,却冰凉的很,手心没有一丝温度,嬴祁双手垂着,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

闻昱试探性唤了一声“大王?”,他蓦地回了神,一双眼复杂地看着闻昱。

闻昱问:“接下来该如何?”

“自然是先追回秦国的虎符。”他说,这便是所爱隔山海,而山海终究不可平:“苏信,公孙锦言,好一个公孙锦言啊。”

他喟然叹道,言语间无限的感慨。

复又道:“下令全国通缉苏信,重金悬赏。”

他只是这样说,而闻昱大概猜到,嬴祁始终都是不会伤害苏信的,不由得有些想笑,可到了嘴边也只是一个淡淡的:“臣知道了。”

“闻卿,辛苦了。”从八年前到八年后,他始终都坚定不移地跟着他,得此贤臣,夫复何求呢?

嬴祁拍拍闻昱的肩膀,以示君王的器重。

“闻卿,可为相。”嬴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闻昱低着头,推辞道:“臣不敢。”

到底是没在说什么,入相实在是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自然,这件事只有旁人来提。

嬴祁是动了这个心思了,大秦国老一辈的贵族们也该退场了,虽说自商鞅变法以来清除了不少顽固的老派贵族,可是历朝历代的变革也都是从新派演变而来,实际上每时每刻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而不会有永远一成不变的事物。

本来八年了,该动的也该差不多动完了,可是在这档口却出了这种事,免不得给那些小人以作祟的时机。

嬴祁作为新派灵魂人物自然主张以战止战,可那些老派的贵族就不这样想了,人上了年纪总是力求安稳,上次出兵燕国,本是嬴祁力压老派的结果,可是这次新派的主力鹿螚丢了虎符,纸包不住火,终有一日会被那些人所知。

“免不得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啊。”他负手而立,肩挑山河,背上背负的是风雨飘摇的大秦国的命运,眼前看的是狼烟万里,烽火四起,这一场权谋的较量中,究竟谁能旗开得胜呢?

终究是,变成了你我的战争,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你没有选择我,我们便一定会站在对立面。

宿命。

第35章

六月十六,齐国大兵压境,秦国只剩下半块虎符。

自古以来皆是认令不认人,嬴祁愤然斩了一名大将,道:“如今秦国危在旦夕,尔等还死守着这些陈腐的规矩,是巴不得咸阳早日城破吗?”

终得以调动秦军,八月,齐国与秦国决战于临淄,齐兵大败,齐王自尽于宫内,秦国也元气大伤,然而燕齐皆灭,更无人敢在此时挑衅秦王。

秦国大将鹿螚执剑自尽,朝野震惊,嬴祁追封其为武信君。

次年,大丞相告老还乡,由闻昱接任。

九月,渐渐入秋了,赵国身处于沃土中,一年四季都是风调雨顺,因此这样的秋日是最最好的,既不过于干燥,亦不太寒冷。

赵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上一任赵王死得晚,赵王到了四十多岁才继位。

然而赵王亦能算是一个励精图治的人,虽说政治才能不算突出,可是识人并且能善用。

“苏卿以为此次秦国要合诸侯是何意?”这位苏卿倒的确是个大才,只是怎么也不肯接受他给予的任何官职。

苏信淡淡道:“大王不必忧心,秦国经过齐国之战后已是强弩之末了,合诸侯,不过是为了立威。”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于是在赵王跃跃欲试的表情显露之前,苏信又补充道:“自然,有句话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然秦国兵力再不济,也不是赵国所能抗衡的。”

赵王嗫嚅道:“那齐国……”苏信的神色一滞:“齐国的覆灭早在我预料之中,齐侯无能又好大喜功,齐国百姓苦不堪言,齐国早晚败在他手上,倒不如趁着齐国尚有余威去绊一绊秦国的脚步,不然逐步吞吃,恐怕秦国当要一扫六合了。”

赵王对苏信心存忌惮,他深知面前这个年轻人有着怎样洞若观火的观察力和缜密的思维,光是成功算计到齐国,并让齐侯相信没有后顾之忧这一点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本王很是不解,先生是怎样让齐侯……”他试探性问候,苏信的脸僵了一僵,明显是不愿提起这个话题。

赵王向来算是个人精,立即转了话题:“公子不方便透露便算了。那么这次临淄之会需要带多少人呢?”

苏信略一沉吟:“我会随大王一同前往,到时将大队人马留在城外,只带着近身侍卫便可,有我在,大王尽可放心。”

赵王听了这话才放心下来,有苏信在就像打了一剂强心剂,仿佛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说来也奇怪,苏信不过到赵国堪堪一载竟让他如此相信。

“唉。”赵王叹息,若是自己的几个儿子有苏信一半的聪慧与大度便好了,而今他年事已高不知何时便撒手而去,自己的几个儿子他心里还是有数的,只怕是他人死而赵国灭了啊。

为今之计只有紧紧地抓住苏信,但愿他能在自己百年之后保住赵国。

“太子到!”正想着,忽听外面有人通传,赵王命:“宣。”

太子赵川昂首走进来,身长八尺,面若冠玉,脸上带着笑:“父王。”

一边的苏信也微微弯了弯身子,赵川的脸上仍是笑意满满,只是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一闪而过。

赵川仿佛是不经意地问:“信公子也在,不知临淄之会父王与信公子商量的可有结果了?”

五国之会自然只有诸侯才能去,可是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主,这国君走了自然少不了监国的人,而身为太子的赵川也算是离赵王的权利又近了些。

他可不要像父王那样苦苦熬了四十多年才熬到先王薨,父王为王的时间也不短了,二十多年,之前的太子都因病去世了,而父王看起来还是一派健朗的模样。

赵川一边在心底盘算,一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心怀鬼胎。苏信淡淡瞥了他一眼,赵王倒是可以,可惜膝下无人,可是除了赵国又有谁还能阻止嬴祁呢,只能期盼赵王活的长久些罢了。

“寡人与苏卿商量好了,此次寡人前去赴会,太子监国。”

赵川的兴奋难以掩饰,因而兴冲冲地抬头看赵王,在触及到赵王眼中的失望后迅速地低下头去。

赵王看着赵川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赵国的将来,可不能放在这样的人的手里啊。”

他渴望地看向苏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自春秋时起便有饮马黄河,问鼎中原的典故,只有七国中的最强者才有这样的实力。

周天子形同虚设,然而尊王攘夷的旗号还是要打着,方能名正言顺,在这个时代,师出无名,从道义上来说就输了一大截,不但会被世人所唾弃还可能会被所谓的“正义之师给讨伐”,毕竟谁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七国之中连灭两国,其余五国人人自危,可惜五国尔虞我诈,内讧不断,始终不能团结地对抗秦国,好在秦国因为和齐国之战动了根本,不休养个里面根本不可能再出兵。

更何况师出无名。

而远在京畿的周天子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惶惶不可终日,对于嬴祁的要求岂敢不应?

“想当年,周兵破朝歌城时,纣王与妲己纵火鹿台而亡,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而如今竟要听命于一个小小的诸侯国,实在是可笑。”说话的是一个楚国的官员,楚人生性浪漫,士人一向口无遮拦,楚国多狂人,天下皆知。

忽而听闻旁边有人轻笑了声,那官员皱着眉四处寻找,却发现一个带着风帽的瘦弱男子,看不见脸,声音清越:“楚国的祖上不也曾做过这样的事吗?如此说来倒是楚国开了先河,况且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周天子还留有一丝虚名已是大幸了。”

那官员受了气也不敢声张,如今的临淄各国云集,非身份贵重者不得进入,于是低了声音地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那人扯掉风帽,拱了拱手:“秦国,闻昱。”

那人一脸惊疑,谁不知当今秦国最炙手可热的正是这位闻昱,闻丞相,不仅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曾与秦王共患难,秦王对他十分信任。

愣神间,闻昱已走远了,那人连忙擦擦额上的汗,喃喃道:“这次可闯祸了。”

不远处一辆车辇静静停住,车里站了两个人,一个正是前来与会的赵王,另一个便是苏信了。

“大会即将开始,我们走吧。”赵王道,苏信点点头:“我便守在此处吧。”

赵王不肯:“寡人一人应付起来怕是有些吃力,有苏卿相伴,寡人这心中,亦可稍稍踏实些。”

苏信心中自然另有成算,一年未见,嬴祁该恨透了自己了吧,世人都厌恶被背叛,况且嬴祁又是那样爱恨分明的人。

他想着,也许此生不见,或许是最好的归宿,可是始终都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见面的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苏信无法推辞,只好答应伴在赵王左右。

这样盛大的会议,已经有一百多年未曾出现了。

上一次还是桓公九合诸侯,然而这一次的主角却是换成秦国,并且齐国也永远地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随着钟鼓声响起,会议算是正式开始,周围一片肃穆,从门口走进来一个气质沉稳的青年,玄色冕服,十二冕旒摇晃在眼前,一大片阴影投在青年的脸上,诸侯们几乎是倒吸一口气:未曾想如狼似虎老谋深算的秦王竟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青年人。

魏王率先叹道:“想不到秦王如此年轻。”

嬴祁淡然一笑以示回应,目光如鹰隼般投向赵王—以及赵王身后的苏信,他笑容愈发加深。

“别来无恙。”他向着苏信道,诸侯关切着嬴祁的动向,这一动作使得诸侯以为嬴祁是在对赵王所说,皆都一头雾水。

赵王何时同嬴祁见过?赵王本人也是不解。只有苏信知道,那是对自己的暗示,他的威胁不言而喻,眉眼里全是放肆的张扬,那种年轻人的张狂和傲气,与他平日里沉稳的秦王形象行成强烈的反差,让人措手不及,以及心生惧意。

嬴祁他做到了,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让他心惊胆战,如临大敌。

“苏卿怎么了?”赵王趁着没人注意问他,苏信佯装镇定:“无事。”

嬴祁看见他脸上强自的镇定,笑得愈发灿烂,闻昱刚过来,使劲咳了几声,嬴祁脸上的笑方才淡下去,他便又变成那个沉稳严肃的秦王的模样。

会议冗长,不过是些大家早已知道的内容,便有人私下里揣测:莫不是秦王此行另有图谋?

苏信捂着胸口,手紧紧握着不敢松开,同样的伎俩,嬴祁难道要用两次吗?

第36章

周天子赐食!“礼官匆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诸侯纷纷侧身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人手捧着一个托盘,身后跟着一小队侍卫,走近嬴祁时向他轻轻一顿,道:“请秦王受礼。”

周天子授食,自古有之,多是奖励功臣,按着祖制,被授食的诸侯王应当跪拜以谢周王赐食之恩,可是到了嬴祁这里,他只是微微顿首便接过了宰岳手中的托盘。

宰岳也不气,并未有大的表情,回头招招手示意侍卫们将东西呈上来,笑着道:“秦王,此乃周天子祭祀宗庙时所用的胙肉、彤弓矢,哦,还有这一架车马。”

众人向后看去,乃是一辆八乘的马车,若论一般诸侯的身份只配驾六乘,周天子则御极九数,而八却是最接近九的数字了,历史上的几位诸侯王都未曾能享受过这个待遇。

韩君冷笑一声:“周王可真是会上赶着,若不是被逼的夹缝生存,谁能容忍卧榻之侧的他人酣睡,不过是求自保罢了。”

魏王与其一向不对付,于是道:“韩君此言差矣,说起来,今日与会的王侯们谁又是真心实意的呢,不过畏惧秦国之威。”

韩君不愿意同他理论,“哼:了一声,道:“我韩国可不比你魏国家大业大,只怕秦国先打也是打你魏国!”

这二人一言不合冷眼相对,一旁的赵王向来喜欢做个和事老,便两边打着圆场:“韩君魏王说的哪里的话,咱们现在可不能再生嫌隙了,七国之中仅剩其五,两个都叫秦国给灭了,若还是针锋相对只怕都要亡国灭种。”

这一言竟起了联合的心思,虽说韩君与魏王世代恩怨,但亦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不过是碍于面子,毕竟这里头的厉害,这两位也是深谙其道的。

当下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深锁眉头,仔细地将赵王的话思考了一番,韩君道:“此事得看楚国。”

是了,当今天下,除了秦国便是楚国最强了,若是楚国加入或许能成事。

素心眉头一皱,赵王这是想灭了秦国啊。然而君王在外,他只是一介谋臣,若然贸然进谏势必伤了赵王的面子,于内于外都不好看。便决定暂且听着赵王的打算,待人散尽后再与赵王好好商量一番。

那边厢,嬴祁刚受了周王的礼,脸上挂着笑,自然,政治场上的笑向来是做不得真的,因而这场中的每个人都笑意盈盈,但实际都是心怀鬼胎。

苏新不经意扫过他一眼,嬴祁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正直直向他看来,那双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知道酝酿着风雨,嬴祁执着酒爵朝赵王走来,苏信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

“久闻赵王英明,愿共饮一杯。”嬴祁就着酒爵猛得一饮而尽,向赵王露了露酒杯底,自然是喝得干干净净,接着又唤来手下呈了一杯酒上来递给赵王,道:“请。”

看着嬴祁的模样便知那酒烈性无比,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王尚不知,接过酒杯便要饮下去,苏信赶紧阻拦:“大王。”赵王方知酒中有乾坤,下毒么,向来秦王还不至如此,只是赵王不善饮酒,这一杯下去怕是要出丑,到时赵国的颜面何存。

“呵。”嬴祁轻笑一声,问:“这位可是赵国的肱骨之臣?”

苏信恭恭敬敬地解释道:“臣下并不是什么肱骨之臣,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赵王也随之舒了一口气,嬴祁“哦”了一声,尾调转了几个弯,令人听着意味不明,赵王一头雾水,忽听嬴祁讥讽的声音:“想不到赵王竟带着一个不知名的小人物来赴此宴,莫不是看不起我秦国,嗯?”

他威严忒甚,叫人不寒而栗,只是赵王到底是赵王,只是眉头轻皱:“秦王言重了。”

嬴祁本也不是来刻意为难赵王,又举着酒杯问苏信:“既然你家王上不喝,不如你替他喝了,怎么样?”

这杯酒必然是要有人喝的,嬴祁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苏信毫不犹豫地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果然,纵然嬴祁长在燕国,骨子里还是一个西北汉子,那杯酒只是让嬴祁皱了皱眉头,落在他得肚子里便有如火烧,像是谁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仿佛要将骨血都燃尽。

“大王,臣略感不适,先退下了。”他及时告退,赵王心有戚戚,嬴祁与赵王说了两句话也离去了,赵王看着嬴祁的背影,若有所思。

脑子烧得糊涂,他的眼睛本来就有些不便,此时更是无法视物,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苏信倚在一棵树旁,手指抠着树皮,嵌得极深,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来自于身体内部,他摸不着也看不见,只能扯开衣领才稍微轻松一些。

脖子上的肌肤忽然接触道新鲜空气,躯体亦为之震颤,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躯体靠近他,可是他实在烧得厉害,竟生不出一丝反抗之意。

裸露的肌肤蓦地感觉一凉,一片冰凉的嘴唇覆上去,肆意游走,那火稍稍降了些下去。

“啊”脖子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那个人埋头在他脖颈旁,突然狠狠咬了他一口。

“痛吗?”嬴祁抓着他的头发,头撑在他肩上,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窖。

“嬴祁,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相信你!”他反抗,可是反抗无效,嬴祁加重了力气:“可是你的痛不及寡人的万分之一!”

究竟是谁做错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不是吗?嬴祁他怎能如此无耻地说出这样的话?在伤害了那么多人之后,他怎能这样若无其事地指责他?

“我没有什么想同你解释的,左不过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是卫国公子,曾是卫国唯一的继承人,天生的傲骨和尊严让他无法对任何人低头,况且嬴祁早已不是那个还需要他保护的孩子,他完全变了。

“哼!”嬴祁冷哼:“你觉得,寡人需要你的解释吗?你未免有些自视甚高了吧!你可知,寡人最恨什么?寡人最恨被人背叛!”嬴祁猛然从腰间取出一柄剑,扔在地上,攥着苏信的下巴道:“你偏偏做尽了!”

苏信定睛看去,正是那日走之前嬴祁曾赠与他的越王剑。

“嬴祁,究竟是我背叛了你,还是你,背叛了我?”他说这话时言语间掩饰不住的荒凉感,可是嬴祁不会听他的,在他心里,他无法原谅得到之后的失去,以及苏信欺骗他,背叛了他给予的信任。

“其实你从未欢喜过寡人,是吗?”嬴祁不愿意去听那个回答,他的心里也一早便明白,那时候的温情不过是镜花水月,只有他一个人当成了真,可就是这一点点信任,却是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所经历的一切,有谁能明白呢?谁也不是他,不明白他所受的苦痛,来自敌人的,来自爱人的。有些事,若不是亲身体会过,旁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明白那种锥心之痛。

只是可笑,他原以为,苏信总会理解他的,就像小时候那样,他总是时时护在自己身前。

然而最终等来的,也在他意料之中,嬴祁听见苏信淡淡道:“是,我从未喜欢过你。我对你,从来只是兄弟之情。”

嬴祁并未如预料般放开他,而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他笑着,又像是哽咽着:“可是寡人,至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这又是何苦呢。”事到临头,他只能这样这样劝阻嬴祁,苏信恨的不是嬴祁对自己畸形的爱恋,而是他在政治上的残暴,而与之截然相反的,嬴祁最恨的却是苏信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他。

“诸侯,百姓们不理解寡人那么你呢?你理解多少呢?你说寡人苦,那你又做了什么?你们只会轻描淡写地去评论一个人的命运,却从来不会真正去为他解脱!”

嬴祁近乎癫狂,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朝苏信嘶吼着。

“且行吧。”苏信留下这样一句话:“臣先行回去了,请秦王自重。”

嬴祁哂然:“你这模样?可当真是娇艳啊,寡人亦想让群臣看一看赵国使臣不同寻常的样子。”嬴祁,是疯子,从很早以前便有个人那么说过,苏信冷漠地看着嬴祁伸过来手,那手企图滑进他的衣领,肆意行为:“大王可还记得臣的好友,燕国的严将军是怎么死的?”

嬴祁的动作一滞,他当然记得。

“那日风和日丽,想来秦王瞒我亦是煞费苦心。”既然撕破脸皮,那么索性将话都说开了。

嬴祁道:“不过一个败军之将。”他言语生硬,苏信知道他定然不想提及此事,可是两军相交便是要知己知彼,他既然知道嬴祁的弱点所在,又何乐而不为。

“严续死的那一日便注定了你我此生的命运。”那是世界上最恶毒的言语,一万句辱骂也及不过所爱之人的决绝

第37章

月影婆娑,黑夜里薄雾笼罩,一名女子缓缓掀开斗篷,她抬起头,长疤宛如一条蜈蚣盘踞在她的脸上,嬴祁将手中的白布覆在剑身上,一拭到尾,宝剑柝寒光,月光下莹莹闪光。

女子好似想起了什么往事,轻轻抚摸着脸上的疤痕,眼中带着目空一切的漠然道:“妾身已经老了,大王竟还有用得到妾身的一日。”若冯邓与燕王还在世必能一眼认出,这女子便拭当年的月姬!

“连你也要背弃寡人吗?”嬴祁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痛苦,目光中满是渴求。

月姬却哂然:“论起心机,谁能及得大王得万分之一啊。您不过是略施小计就能让一个又一个的人为您死心塌地,就好像闻昱。”她的笑容从嘴角处蔓延开来,有些惨然,仿佛一朵沾血的海棠花。

嬴祁收起了那副神色,冷笑了一声,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形势所迫罢了,月姨你会帮寡人的对不对?”

他拿准了她的弱点,他已然完全变成了一个冷漠而残暴的人,月姬转过头,叹了口气,失望地望向嬴祁:“阿冉姐姐若是知道你变成了这个样子,该有多心痛。”

嬴祁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嘲讽道:“那就让她恨我吧。”这个世界上恨他的人何其多,父王恨他夺走了母后,苏信恨他残害生灵,可是他做错了什么?若是母后要恨他,那也很好,至少她还是念着他的。

月姬闭了眼,一行清泪从脸上落下来,划出一道淡淡的泪痕:“说吧,你要我做什么。”声音仿佛是来自天外宇宙,温度全无,也没有一丝眷恋:“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她目光坚定地看向嬴祁,不由得想起多年前,曾有个爱过自己的人,那个人花心,好酒,野心像嬴祁一样重,他们长着相似的脸,承自一脉,她甚至为他怀了一个孩子。

可是美梦都在那一天破灭了,嬴祁是他的亲外甥,在那个人和嬴祁之间她只能有一个决断,那便是嬴祁。

于是她背叛了那个人。

“嬴忌,你还会恨我吗?你和祁儿是那么的像,受过的伤终此一生都难以忘记,可是我还是想奢求你的原谅,下辈子,我们要生在寻常人家,做一对寻常夫妻,不要再背负那么多了。”月姬摸着脸的一角,缓缓揭开,疤痕随之脱落,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粉红色印子,月光之下,倾国倾城,媚态纵横。

嬴祁莞尔:“寡人早知道月姨你定是十分爱惜自己的容貌,不忍毁去的。”

月姬冷哼:“你心宽似海,倒也能想得出自己的母亲在旁人身下婉转承欢。”嬴祁脸色不豫,他知道,月姬的容貌于他母亲有五分相似。

他笑:“月姨你在嬴忌身下承欢之时可有想起过您的姐姐,寡人的母后?若寡人所言不虚,当年我母后骤逝,他功不可没吧。”

过去的事有的过去了,有的永远不会过去,月姬竟然爱上了嬴忌,这是他永不能原谅的。

那月色好得很,如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一般,但月色是永不会寂寞的,嬴祁注视着那一轮明月,是如此的皎洁,和他多年前在燕宫中注视的想必是同一轮明月,到底是多年时光匆匆而过,他不复他了,所有人亦不再如当年。

可笑的是一直活在过往中的人。

“那么多年,你怎么还是看不淡。”

月姬并未抬头望他,她跪在地上,看似凄凄切切,实则不卑不亢,兀自答道:“大王一应如是。”

良久默然。

第38章

“既为此盟,则望诸公皆守之,如有违背,秦国率先征讨。”秦王赢祈面对着诸天神灵,山川江泽,郑重其事地行了叩首礼。礼官高声唱道:“礼毕。”山顶上突然吹起一阵阴风,诸侯面色不一,也都夹道观礼秦王,未敢有微词的。

这是继桓公之后最盛大的一场会盟,自然是郑重无比,因此除了礼官史官便只有诸侯王参与其中,手臂粗的香扎在香炉里,腾起袅袅青烟,顺着风的方向,对于这些闻惯了宫中精细熏香的贵人们来说自然是刺鼻的,苏信无缘观得这场盛景,然而闭眼悉心听闻,亦能听得山岳的回响,整齐不一的盟誓:“愿结此盟。”

便尘埃落定了,只是到底是政客的把戏,他睁眼时再面对四面的山,郁郁葱葱,莫不茂盛,倒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苏信轻轻笑了一声,很快被淹没在呜呜的风声里。

礼成之后,诸侯自然是各回各家,秦王率先出来,接下来便是诸侯陆陆续续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赵王年迈最后一个才出来,苏信看见赵王那颤颤悠悠的身影方才定了心,正想迎上去,又顿了脚步,原来赢祈料准赵王最后出来,待到三国诸侯走远才上来搭话。

赵王人精似的人,皱着张老脸笑的一脸褶子,很有些慈祥的味道,赢祈的年龄,做赵王的孙子绰绰有余,要说赵王心中没有愤懑那是睁眼说瞎话,怎么他赵国人杰地灵就生不出赢祈这样的孩子呢?

赢祈这边心里也在打着算盘,两个人,一只老狐狸,一只小狐狸,明里暗里连眼神中都是如出一辙的假笑,赢祈先拱手,二人虽说平起平坐但毕竟赵王年事已高,尊重一些也是好的,苏信觉得哪里不对劲,赢祈绝不是那些虚与委蛇的人,他向来玩的是阳谋,怎么竟对赵王假以辞色?

他该痛恨赵王才是,自己与赵王联合起来耍了秦王一道,这个仇他不可能不报。

赵王友好地笑了笑:“不知秦王有何指教?”

赢起也笑着说:“无甚大事,只是看赵王如此精神矍铄,便想通赵王谈一谈往事,听说那一回赵王您可是身在其中,那时候寡人还未出生,您新即位,也是在此处。”

苏信一下子握紧了拳头,可是国君之间的交谈岂容他人置喙。这是赵王心中的一根刺,当年几乎人尽皆知,那时赵王刚刚即位,血气方刚,一心想做出些大事,便与楚国合纵,谁知楚国却是来了个虚虚实实,到头来被算计的人竟是自己。

虽说过了那么久,可是被人背后捅了一刀的感觉却不是那么轻易可以忘却的,赵王心中震颤,面上却很平静:“不知秦王是何用意。”

秦王笑道:“赵王可知为何当初楚国选择了齐国而不是赵国吗?因为齐国更强,赵王是个聪明人,一定明白寡人所言何意。时间不早了,赵王该下山了,苏大人等着呢。”

赵王的神色晦暗不明,赢祈仿佛计谋得逞般朝苏信扬了扬头,苏信站在一棵松树下,眉头皱在一起,赢祈微微轻笑,不知谁家走出的少年郎,直道相思了无益,他脑海中生出一点点忧愁,隐隐约约炸在脑子里,意识糊涂又清晰。

“大王,我们回赵国。”苏信伸出手却不是迎接他,人生二十数载,赢祈最明白的一件事便是无论曾属于你的什么东西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并很快出现在另外一个人的手中。

苏信的身影渐渐远去,很多年前,他看着自己的身影,不知作何感受。

“人要是老去,便会生出惧意,拥有的越多越是怕行差踏错。”由爱故生怖,当你有了牵挂的东西就不会愿意放手一搏了,赵国,在秦国面前显得多么弱小,仿佛是不堪一击,可是赵王他有太子,有百姓,有爱戴他的臣民还有一心扶持他的苏信,而自己却是什么都没有的。

那冷风灌进风口,礼服的袖子本就宽大,风钻进去,从另一个袖口跑出来,胀得鼓鼓囊囊,却怎样也填不满。

秦王会盟三月有余,看起来六国确实是风平浪静,而实际上身处局中的人都在静观其变,亦可谓是人人自危。四国畏惧秦国的虎狼之师,而秦国也有畏惧的,因为秦国的士兵再勇猛终归是血肉之躯,若是四国结盟也是招架无力。秦国,终归是显现了一丝颓势。

赵国都城邯郸,亦是繁华之地,茶楼酒肆数不胜数,城中的铁匠铺生意红火,门口扎了一个灯笼,歪歪斜斜,倒是独树一帜,上书:静心。

打铁的是个后生,赤红的胳膊,体格健硕,脸庞熏得看不出模样,苏信看着那后生的模样,喊:“严赟,一别经年,你可还好。”

那汉子稍顿了片刻,又继续手中的活计:“郎君莫不是认错了人,小人不是什么严赟,只是个铁匠。”

“铁匠也好。”苏信自嘲般笑了笑,铁匠未看他,淡淡说:“没了他们,我才知道原来生存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觉得很快乐,忙碌可以使人忘却痛苦。”说到这,他深深看了眼苏信:“你也不要太纠结与前尘往事。”

“对不起。”

多年之前,他们三个人尚且谈笑风生,而现在,只剩下两个异国相逢的人。

“你为什么要来邯郸?”这世上有那么多可以去的地方,怎么偏偏是邯郸呢?

严赟抬起头盯着他,视线令他浑身不自在,苏信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他听到严赟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惊叹道:“你竟一直不知道他的心意?枉他痴恋你这么久!你可知他多年不娶是为了谁?”

苏信心里“咯噔”一下,喃喃念道:“不可能,不可能,明明……明明他说我们是好兄弟!怎么可能?”

苏信看到严赟眼中涌现出一丝淡淡的嘲讽:“龙阳又如何,他待你无一处不是真心,直到死前还一直托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你便是这样回应他的真心的?”

他慌不择路地逃出铁匠铺,身后不断的打铁的声音,将他一颗心砸得稀碎,无处安放,这样畸形的痴恋,究竟是对还是错呢?严赟哈哈笑起来,无休无止,好像是在嘲笑他,亦是在嘲笑严续。

眼前突然出现赢祈那双狭长的凤眼,也是在嘲笑他。他挣扎着逃出他们的视线,却不知逃到哪里去。

严赟最后的话几乎击碎了他所有的防御:“承认吧,苏信,我不信你对赢祈没有一丝非分之想,严续也不会信的,不然当年你又为何冒杀身之祸救他于危难中。天下?苍生?你以为你是谁,哪来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我不爱赢祈!”他曾那样斩钉截铁地告诉赢祈,自己没有爱过他半分,难不成一直是他在自欺欺人吗?不,不可能,他爱的是女人。

一瞬间,苏信仿佛下了什么决定,对着小厮喊道:“去赵王宫。”

赵王宫

“什么?苏卿要求娶十五公主?”赵王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宫中皆知十五公主倾慕苏卿立誓非卿不嫁,赵王也是探过他的口风,这结果嘛,自然是以失败告终。

苏信,霁月光风的一个人,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别说十五公主,就连赵王都觉得凡间的女子少有能与其比肩的,可是苏信是自己仰仗的贤臣,拉拢的最好方式便是成为一家人,可是苏信不愿意,谁也不能强逼,牛不喝水强按头,强扭的瓜是不是甜的,赵王便熄了赐婚的念头,不料这一遭倒是苏信自己提起了。

赵王是乐不思蜀,十五公主乍听闻也吃了一惊,披头散发便闹着从寝宫跑来问询。

十五公主只有十九岁,苹果一样的脸蛋,可爱的紧,苏信觉得不讨厌,更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龙阳。其实对他来说娶谁并没有分别,只要不讨厌便好了。赵王欢欣应允,唤来内侍写好旨意,一切算是定了下来,十五公主羞答答地站在一旁,苏信朝她淡然一笑。心中亦无什么多余的心情,只不过觉得,终于是走到了成家这一步,往后嬴祁再不能对他如何了,也算是灭了嬴祁的执念。

想到这里,只觉得十五公主面目讨喜,不禁莞尔一笑,十五公主飞速地低下了头,脸颊绯红,这一切看在赵我那个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调笑道:“这还没嫁呢,月儿你的心都一心向着苏卿了,让父王如何自处啊?”

赵月人长得讨喜,嘴巴又甜,最受赵王宠爱,因此放在身边多年到了十九岁也未挑到合适的人,便是怕她远嫁异国受苦。

苏信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桃姬,他闭上眼,桃姬的模样便出现在他眼前,娇俏的,可爱的,天真的,不知嬴祁待她好不好,想来是好的,她的儿子已被立为了太子,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第39章

赵月沉浸在欣喜中,忽听得屋外侍女道:“月夫人到。”赵月不禁笑起来,忙喊侍女:“还不快将月姬请进来。”

那名叫月姬的妇人掀起帘子,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赵月猛嗅了一下,全无公主的端庄,挽过月姬的手臂甜甜道:“月姬你怎么来了?难怪王兄如此喜爱你,果然是人比花娇,你这一进来,整个屋子里都香香的,好闻极了。”

月姬嫣然一笑,不经意间露出风情万种,直叫赵月看呆了去,不由叹道:“你我都叫月,可是为何你如此绰约,而我偏就像个孩子呢?”

月姬笑道:“可是有人偏就喜欢公主这样的天真无邪呀?”她眼波流转,已有所指,不愧是太子宠妃,三言二语就哄的赵月心花怒放。

说来这位月姬并不是什么少女,年岁也颇大了,说不好听写就是个半老徐娘,可是太子不知怎么迷了心窍,一心要纳了她作妾,且自她入内帷来,独得恩宠,可谓是风头正劲。

月姬八面玲珑,与朝中的众位夫人公主都私交颇好,因此十五公主即将大婚,她自然是要来恭贺一番的。

“日子定了几期?”她已然是妇人了,问及这样的问题倒是爽朗的很,倒是十五公主,姑娘家家,脸皮薄,嗫嚅着说:“就定了下月十六,父王说日子好,他也同意了。”说到最后,脸上竟飞了红霞,月姬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没出息的,还没嫁呢,就这样被吃的死死的了?”

赵月娇嗔道:“月姬你说什么呢?”又是引得月姬不住的发笑。

“妾今日就是来看看公主,出降那日妾和太子还有大礼相送,这就告辞了。”她看着十五公主,不无真诚地说,小女儿的脸庞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可惜她这一辈子是不会再有女儿了,月姬爱怜地看着她,不觉有些失神,直到身旁的侍女轻轻咳了声,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忙向赵月致歉:“是妾身失礼了。”

十五公主视她如母如姐,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神神叨叨地伏在她耳边问:“月姬可是在思念太子哥哥?父王说太子哥哥就快回来了。”赵王回国后,发现太子监国出了岔子,幸而不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也惹得赵王震怒,便命其去守陵半月。

谁知月姬笑了一笑,十五公主额前一绺碎发落下来,她情不自禁地伸手触及赵月的头发:“月儿,若有一日你发现月姬做错了事,请不要怪她,她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赵月迷茫地看着她,被那一声突如其来的月儿震撼到,很久没有人叫她月儿了,从前只有母亲会这样叫她,她看着月姬,问:“你会犯错吗?”

月姬笑着摇摇头:“不,在我心里,我永远是对的。”当你愿意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你的心里就是认可它的。

年轻可真好啊,月姬拢了拢头发,不禁想到,年轻的女孩总是像朝阳一般无所畏惧,愿意为了爱情飞蛾扑火,赵月,你可知苏信,他终不是你的良配。

秦宫

嬴祁手中握着一块绢布,拳头砸向桌子带起一阵闷哼,伺候的六安并小内侍们大气都不敢出,思政殿的气氛简直冷到了极点,燃着的烛火突然晃了一下,原来是嬴祁站了起来,六安只看见寒光一闪,放着案牍的木桌便应声而裂,嬴祁默然无语,屋外闪过一道闪电,烛火亦被他斩掉,屋子里顿时暗了几分,六安看得胆战心惊。

雨声淅淅沥沥,嬴祁剑尖指着他,六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满殿的小内侍全都跟着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却听嬴祁道:“传邓胥。”话语像是冒着冰碴子,叫人不寒而栗,惊得六安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急忙领了旨,退出大殿,不住地擦着额上的汗,嬴祁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只是直直盯着那一幅绢布,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眉头紧皱。

“大王,邓大人到了。”六安垂首,不敢看他。

嬴祁袖子一挥:“传。”

便走进一个面容和蔼的中年人,身姿颀长,虽然是书生之像却别有一番英武的味道。他不卑不亢地跪倒在嬴祁面前,拱手道:“不知大王深夜传召所谓何事?”开门见山,邓氏一族向来是王族近臣,常为王族班些不可见人的密事,因此深得几代大王的宠信。

嬴祁单手撑着额头,一幅焦头烂额,不胜其扰的模样,淡淡道:“寡人要你去带回一个人。”

王族近臣,终究不是那么好做的,只有办事牢靠,嘴上也把得住的人,才能常年屹立不倒,邓胥低垂着眼眸,问道:“大王想要臣要谁?”

嬴祁缓缓道:“苏信。”

邓胥蹙眉:“是赵王宠臣?听说下月便要与赵十五公主成亲?”

嬴祁没有回答,表示默认,嬴祁攥着手中的绢布,几乎是咬牙切齿般说道:“两年内,寡人定要赵王族成为我秦国铁骑下的一支亡魂。”是不是只有将剩余的四国统统灭了,兄长你才能去无可去,才会回到寡人的身旁?

嬴祁没有回答,表示默认,他攥着手中的绢布,几乎是咬牙切齿般说道:“两年内,寡人定要赵王族成为我秦国铁骑下的一支亡魂。”是不是只有将剩余的四国统统灭了,兄长你才能去无可去,才会回到寡人的身旁?

邓胥心里明白这位“苏信”是赵国的苏信无疑了,只是对于秦王深夜召见并震怒的事情仍是不甚清楚,大约是这个苏信做了什么令秦王难以容忍的事了?从前也听别人说起过苏信的故事,很是钦佩,听闻他本是卫国的太子,甫一出生母亲便被燕王掳进宫中,自此落了个私生子的骂名。

“亡六国者公子信,莫不然说的便是这位苏信苏公子?那么难怪大王如此上心了。”这句谶语早已成了宫中无人敢提及的秘辛,但也有个别人不知从何处辗转得来些消息,“只是与这前半句有和关联处呢?”

月至中天,不期阴森寒冷的王宫中又该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乱世的征伐是永不会停止的。身处这漩涡中心的人们,每一个莫不是天下间至尊至贵的王室贵族,邓胥掂着秦王给的画像,未忍住心中的好奇,趁着月色整正好,展开了那幅绢帛,一双桃花眼率先映入眼帘,不由得赞一个月朗风清,邓胥也大吃一惊,叹道:“好一个国士无双,不愧是公子苏信,这样清隽富贵的人,实在是举世罕见!”

他恋恋不舍地合上绢帛,塞进衣襟处藏了起来,未注意到远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你可看清楚了?那画上的人真是苏信?”榻上的女子缓缓问到。

侍女跪在地上小声回复:“公子信那样的人,奴婢怎么会看错,是他无疑了。”

女子不由轻笑一声:“大王竟还没死心,苏信宁愿娶一个天真幼稚的公主也要断了他的念想,他真的不知吗?”没有人回答,女子便自己回答自己:“是了,大王哪里是不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王想要的东西哪有得不到的呢,不过大王越是珍视,妾身便越是高兴……”明明是柔美异常的语调,听起来却让人如坠冰窖。

女子看向地上的侍女挥了挥手:“你且下去吧,今夜亏得你机灵。”又从匣子里挑了枝簪子戴到那侍女的头上。

侍女得了赏赐,心中欢喜,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宫殿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哈哈……”,方才停了一阵的雷雨卷土重来,冷宫中更显凄厉,她明明不过才二十出头,却苍老的不成样子,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带来了一瞬光亮,衬得桃姬的面容更加阴森似鬼,多年前,她还是面如桃花的燕国公主,可是时光太无情了,雷声轰隆隆下来,桃姬抱着膝盖,嘴里默念着:“子休,子休,你在哪?母后好想你。”

子休,那是她和嬴祁的孩子,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

桃姬抬头看了看屋外,使劲抑制住眼泪,这样的雷雨天多可怖,她记得年幼时,母亲总是守护着她,那时候母亲总是对苏信冷冷的,她觉得母亲狠心,便时常缠着苏信,直到母亲死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母亲这样做只是为了保护他,可怜她那么傻,一厢情愿地缠着苏信,让他教她弹琴、吟诗,为她带宫外的玩具,满心以为这样便是对他好,能让他记住她和母亲的好,让他少怨恨母亲一些,那时候,她常为占尽了母亲的宠爱而对他愧疚。

“若你知道母亲为你做的一切,你还会对嬴祁心怀怜悯吗。”

第40章

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苏信便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然而他自己无法言明,最近赵王宫亦很少去,听闻太子终于上进了些,赵王很是欣慰,他也很是欢喜,却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晚膳做了鸭子,容和酿的梅子酒也搬了上来,他尝了一筷子搁住了摇摇头:“梅子酒还是要埋长些时间才够入味。”

容和笑着回他:“我们来赵国的时日尚浅,等时间长了还怕酿不出有年份的好酒么?”

苏信笑道:“这酿酒之道,不光是时日,还有地域,在燕国酿的酒与赵国酿的酒是不可能一样的,秦国的酒也一样。”

言及与此,舌头上酥酥麻麻的触感使他恍然回忆起那时候,喝的酒,浓烈而芬芳,连灵魂都能彻底沉醉,“往者不可追。”容和为苏信添了一杯酒,他举起来一饮而尽。

酒虽差了点,可依然是带了劲道,他不善饮酒,不知不觉间喝的便有些多了,容和见状也不替他添酒了,敦促道:“公子要醉了,不能喝了,万一赵王召见可不能这么不清醒。”

苏信生得好看,倏忽地痴痴的笑了起来,容和一时不慎看呆了眼去,赶忙移开视线,内里叹一声“罪过罪过”,苏信搭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寻到了床,容和替他掖好了被角,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门“吱呀”地一声,屋子里便只剩一片黑暗。

脑子混乱一片,却出奇的清醒,他摸下床,口中渴得厉害,容和为他除了外衫是以苏信身上不过穿着中衣,他倒了杯水,摸着是冷得,茶壶砸在桌面上,他微微抿了口水润润唇,向着黑暗中问:“敢问阁下为何而来。”

黑影从天而降,苏信抽出床榻旁的剑,只是使剑时微微有些颤抖,那人隐在夜色中看不清面色,只是苏信从那久违的气息中闻到了故人的味道,面色有些怪异:“你是秦国人?”

来人很是讶然,并不作答,苏信只感觉到浑身软绵绵的,头昏得厉害,语气有些冲:“你给我下了迷药?”

“得罪了。”只这三个字,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只感觉自己要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可是直到意识消失殆尽的那一刹那,一双手拦住了他。

再醒来时他和那个人在一辆马车上,守城的人正在盘问,大约是最近风平浪静,守卫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问便很轻易地放行了,他心里凉了半截,大约行了两个时辰左右,算是彻底脱离了邯郸城,马车大摇大摆地走在官道上,苏信一颗心彻底地沉了下去。

“是嬴祁要你这么做的?”除了嬴祁,他想不出还会有谁这么丧心病狂,是的,丧心病狂,嬴祁被他逼疯了,这是苏信始料未及的,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派人到赵国抢赵王宠臣,公主未婚夫。

那人一言不发,苏信透过帘子只看见一截半长不短的胡须。

马车连续奔波了五日,巍峨的秦宫近在咫尺,“咳咳咳……”马车里传来一个青年的咳嗽声,守宫门的守卫感到奇怪想要仔细查验一番,却被邓胥低声喝住:“尔等敢!”他手中所持秦王手谕,守门的卫兵一阵发怵,统统跪在了地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放行!”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秦宫,苏信掀开帘子,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细细打量秦王宫,看上去好像与燕宫与赵宫相去不甚远,两侧的宫墙高耸林立,城楼上立着卫兵,一动也不动,他放下了帘子,脸色因连日来的奔波而略显苍白,头发却是一丝不苟的。

渐渐的,马车停住了,帘子下探来一双手,玄色冕服近在眼前,邓胥交了差,帘子外的人吩咐道:“你们下去。”

然后便再没有动静了,嬴祁站在帘子外,他在帘子内,一步之遥,却没有一个人主动打破。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到底是嬴祁耐不住性子,粗暴地扯开帘子,他便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嬴祁的视线下,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缓缓道:“兄长大约从未想过还会有故地重游的一日吧。”

嬴祁他,越发叫人捉摸不透了。

苏信闭着眼,仿佛视死如归:“你何苦。”倒是与数月前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嬴祁将他从马车上拉下来,他的右手受过伤,被嬴祁这么猛的一拉,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额上冒了冷汗,适时地收了表情使得嬴祁并未发现他的异样。

一进门,门口摆了几十坛刚从地下起出来的坛子酒,他心感不妙,果然嬴祁执着他的手,将他拽到面前,笑着问:“兄长不是喜欢喝酒吗?喝个够怎么样?”

他这是要报当年的仇!

苏信背过身,缓缓揭开酒坛子上的封,与嬴祁道:“是我欠你的,当还。”说着抱着坛子便是一阵猛灌,一坛子酒就这么给他灌下去,苏信面色上晕起一丝醉意,看着嬴祁,目光却清明:“大王可否放过臣?”

嬴祁冷哼,似乎是存了戏弄的心思,随口道:“若你将这二十四坛烈酒全部一饮而尽寡人便遣邓胥将你送还。”

“愿大王信守诺言。”苏信又启开一坛酒的封,竟是一言未语,连饮了两坛子酒。

他身形不稳,仍是想再喝下去,即使心中明白嬴祁所立的誓约不过是刻意刁难他,可他偏偏不知难而退。

“啪”一坛子酒摔在了地上,苏信晃了晃身子,摔在了地上,嬴祁只是冷眼旁观:“兄长好娇弱的身躯。”

嬴祁的目光从上头扫下来,仿佛在细细打量,苏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个酒坛子猝不及防地砸在他身旁,苏信愣了片刻,只听见嬴祁道:“你不是要喝吗?寡人陪兄长一起喝。”

嬴祁灌的比他还猛,他喝一坛砸一坛,最后干脆拔剑扫过去,将所有酒坛子都砸了个稀巴烂。

“你回不去了。”嬴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尽是嘲讽。他边说边用剑挑开苏信的衣服,剑端触到肌肤带起一阵战栗。

苏信看向嬴祁:“嬴祁,我爱的是女人。”

嬴祁“呵”了一声:“赵国公主?你知道,我不在乎。”可是那句话似乎是激怒了嬴祁,他不再用剑慢慢的戏弄他,而是一下子撕开苏信的衣衫。

他穿的儒生的衣衫,只一条带子松松系着,嬴祁这一撕便将他整个上半身都暴露了出来。

苏信知道这回他无论如何都避不过去了,在秦国这片土地上,嬴祁是主宰一切的王,而嬴祁他,已经失去耐心了,他闭着眼,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沦落到如今的境地。

“是我错了,我当初不该救你。”嬴祁似乎听见了这句话,身形顿了一顿然后是更猛烈的攻城略地。

“啊!”苏信吃痛叫了出来,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嬴祁握住他的手,是久违的温柔:“我不想恨你了,恨你那么累,你陪在我身边不好吗?你不是要辅佐我吗?”

得到的却是一阵沉默,嬴祁将苏信翻过来,他双眼闭着,竟是看也不愿意看他。

嬴祁莫名觉得有些烦躁,正是日落西山,嬴祁召来六安,吩咐道:“让膳房做些饭食来,要精细些,温和些。”

六安余光扫到大殿中,一片狼藉,摔得到处都是的酒坛子,一屋子的碎瓷片,忽听到大王一阵惊叫,六安心中惊疑,怎么大王也有这般惊魂失措的时候,然后是嬴祁一声又一声的:“传医官!传医官!”

六安只觉得眼前一花,嬴祁竟亲自冲了出来,他扯着六安的衣领,暴喝:“寡人让你们去找医官,你们都聋了吗!啊?”六安慌乱间瞥到嬴祁的手心好似是被人割伤了,正流着血:“大王!大王!您流血了!”

可是嬴祁冷眼道:“寡人让你去找医官!”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话,六安再不敢墨迹,风一样赶着去请医官。

嬴祁扶着苏信,手按在他脖子上,方才幸亏是他眼疾手快,堪堪挡住了苏信,不然只怕真的是无力回天。

苏信脸色灰败,脖子上一条不深不浅的伤口正往外冒着血,嬴祁按着他的头不许他动分毫,好在医官来得及时,刚要给嬴祁看手伤,却听嬴祁道:“先给他瞧。”

医官诊了会脉,回道:“这位大人的右手好像是脱臼了,他气息颇弱,正是久病之人的体质,至于脖子上的伤,倒是不碍事,只是外伤,伤不到性命,大王大可放心,只要好生调养便可。”

嬴祁这才放了心,六安连忙暗示医官为嬴祁诊治,医官更是不敢马虎,所幸嬴祁无碍,医官开了些伤药,又给苏信开了些调理的补药便退了下去。

苏信躺在床上,眼珠也不转一下,嬴祁忽然捏住他的嘴:“你还记不记得桃姬?你若死了,寡人便杀了她为你陪葬!”

提及桃姬,苏信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他张嘴说了些什么,嬴祁听不清楚,将耳朵贴在苏信嘴边,只听到他说:“嬴祁,你好狠毒。”

只有这六个字,可也够了,他怕什么呢?他已然是什么也不怕的了。

六安煎好了药,端到秦王跟前,嬴祁一把接过,竟要亲自喂苏信喝药,六安不敢看,满殿的碎碴子,也不敢吩咐来人收拾了,只得等到月至中天,嬴祁离去,六安才敢叫人来,临走时得了嬴祁的吩咐:“若苏信有何损伤,长安宫上下,鸡犬不留。”

宫人们全都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不错眼地盯着床上的苏信,片刻也不敢离去。

第41章

“药煎好了没?”一个宫女小声问,床榻上的人这么些时候只翻了个身,一句话也没说,阖宫的奴婢们心里直犯嘀咕,医官吩咐的药耽搁了许久也不见呈上来,想起大王走时的吩咐,宫人们只觉得如芒在背。

殿门口走进来一个少年,他一个猛子扑到苏信床边,被子上还染了些血迹,少年眼神无措,哽咽着问:“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伤得这么重了?”

伤势倒是还好,只是看表情却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声音那样熟悉,苏信原本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却只是淡淡瞥一眼又合上了。

无稚不敢叨扰苏信,正好有侍女将药呈上来,“公子,喝药了。”

无人回应,宫女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却发现苏信一动也未动,无稚适时地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这位姐姐,我来吧。”

“公子,无稚盼了好久,总算回来了,这般模样,是不想见无稚吗?”

熟悉的脸庞,熟悉的声音,这样小的孩子,他不忍心,便摇了摇头。

无稚仿佛得到了鼓励,越发细数起宫里的往事来:“那日公子你走了秦王发了好大的火。虽然大王什么话也没说,可是我感觉他是真的想将我给杀了。”无稚言谈之间仍然有些畏惧之色,苏信看在眼里,忍不住问:“那你吓着了没?”

这便是苏信与他说的第一句话,无稚开心地摇摇头:“为公子死不害怕。”

“傻孩子。”

“公子,为着王后,您也得活下去,无稚不知道您受了什么样的委屈,可是无稚知道蝼蚁尚且偷生,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这孩子,看得倒是比他通透,可是有些事是比生死还重要的:“你不懂。”他想摸一摸无稚柔软的脑袋,右手却抬不起来了,他才记起原来右手已经脱臼了。

“这些年,王后还好吗?”或许在这森严的秦宫里只有无稚是最不会欺骗他的人,苏信期许的目光投在他脸上,仿佛在小心翼翼地等着他说一个“好”字,然而怎么好呢?

无稚几乎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苏信眉头皱起:“她不好吗?大王对她不好吗?”

无稚挠着头道:“大王这些年恩威甚莫测,除了大王不常去王后宫中,其余的一应日常宫人们都不敢怠慢。”嬴祁并不是不常去王后宫中,而是根本就没去过。

长安宫地处偏远,一向没什么人声,此刻却传来阵阵钟鼓齐鸣的声音。

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使臣进宫的乐声!苏信猛然想起来,转头问无稚:“今日前朝可有什么大事?”

虽说无稚不过是个奴婢,但是有些重大的事应当是知道的,譬如说,使臣进谒。

无稚不知苏信究竟想问什么,歪着脑袋细想了片刻道:“好像是楚国使臣进宫了。”

这天下的事无巧不成书,五国结盟不久,楚国就派人来了秦国,来意昭然若揭,秦王正当盛年,后宫只有一个王后,这大好的时机谁抓住了便是谁的!偏偏今日让他苏信撞见了!

楚国是强国,同从前的燕国可大不相同,纵然这些年楚国已然是日薄西山,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当年楚国也是霸主之一,家底自然丰厚。

楚国公主怀迎身着盛装,款款走进大殿,面色倨傲,脸含矜持,嬴祁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高傲的脸颊看了好一会。

楚国是正经的周朝开国功臣,与秦国这样半路出家的王侯不同,是有上百年的传承的,当年楚国的先祖们饮酒夜宴时只怕秦国的先祖还在茹毛饮血。是以怀迎虽也知道自己是来和亲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嬴祁又怎能看不出怀迎心中所想呢?那单纯公主已将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摆在了脸上,于是便笑着问:“楚国公主好大的气派。”

使臣心中一阵打鼓,如今可是楚国想要攀附秦国,怎么公主还做出这样的行止呢?忙向秦王解释道:“大王请恕,公主绝无冒犯的意思。”

闻昱端坐下首,默默饮了一杯酒,不由腹诽:楚王当真是山穷水尽,竟也送了这么个蠢货过来和亲。他饮酒时不经意瞟了一眼嬴祁,却发现嬴祁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闻昱心中明白,这是嬴祁要自己起来说话了,便起身行礼,面向使臣道:“使臣也勿见怪,大王也没有怪罪的意思。”满朝文武皆掩嘴憋笑,楚国使臣受了好大的委屈然而还是得忍着,便赔笑道:“大王海量。我楚王念大王仁德,愿与大王结秦晋之好。”

仁德么自然是使臣随口诹出来的,无论是谁仁德都必不会轮到嬴祁,嬴祁心中明白,也不点破,倒是心中哀叹了一番楚国当真是没人了,连个使臣都这么笨。

嬴祁刚想婉拒,却见闻昱从座位上走出来,面朝着嬴祁执了三礼,向使臣道:“我秦王自然是愿意的。”使臣总算是歇了口气,而嬴祁的脸色却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任谁都知道,闻昱是秦王最信任的人,很多时候,闻昱说的话即代表了秦王的意思,然而如今覆水难收,当着众多朝臣和使臣的面,闻昱竟轻易替他做了主,尽管从利益上来说闻昱是对的。

“寡人有些累了,卿等自便。”大殿上的钟鼓并未因秦王的离开而停歇,反而奏得更欢快了,因为秦王又将新娶一个夫人,并且还是楚国的公主。

第二日朝会后,嬴祁道:“闻卿留下。”

闻昱微微顿首:“大王来兴师问罪来了?”嬴祁气结,不满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替寡人做起住来?”

闻昱笑道:“臣不过是为大王做了正确的决定,况且在大王心中其实也是心向往之的,因为臣知道,只有宏图霸业才是大王所追求的,大王怎么会因儿女私情而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的?”

他面带微笑,面对秦王的雷霆之怒亦不显胆怯。

嬴祁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闻昱说的是对的。

闻昱道:“若大王无事,臣便告退了。”无论你多爱一个人都比不上利益的诱惑,尤其是当利益够大视。其实大王你也并没有那么爱苏信啊。闻昱满意地退出思政殿,纵使你爱的不是我也好过你如此深爱别的人,臣宁愿你爱权势胜于一切。

他笑着,抬脚跨过门槛。

第42章

六安忙上前道:“奴送一送上卿大人。”闻昱点头应允:“大王此刻正烦闷着,你等不要打扰了。”

六安跟了嬴祁这么些年,清楚的不清楚的,揣着明白当糊涂,在这宫中求生存,也不过一个“难得糊涂”,他心里明镜似的,看得真真切切,这闻上卿摆明了下了套子给大王钻,可大王也是钻得心甘情愿。

“上卿这边请。”他指了指方向,闻昱向来爱清净,可惜他名声响亮,但凡见着闻昱的人没有不上前赶着巴结的,他自是不胜其扰,因而每回入宫出宫就爱走人迹罕至的小道,回回也都是六安引的路。

“劳烦记挂。”闻昱侧身将道让给了六安,虽说来过宫中数回,可自从燕国回来,这识路的本事是越发差了,六安殷勤笑道:“上卿大人忧国忧民,这些小事何足挂齿。”

“话怎能这样说,不中用了。”他年望而立,依然是风姿卓卓,却总是以老人家自称:“到底是老了,想当年那样的意气风发,而今连路也识记不清,你说我不是老了么?”

六安可不敢苟同,闻昱闻上卿,那可是咸阳城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或许青年担不上了,他开口,说的是八面玲珑的台面话,半掺着真心:“若上卿大人都这样说,那奴可不是垂垂老矣了么,奴自记事起便身在秦宫,伺候过老秦王,如今又伺候大王,若论老,谁还能老得过奴呢?”

这深宫中的人,谁能不背负着点过去呢?空白得而纸一样的人怕是早已死得干净了。

闻昱突然笑起来,仿佛是被六安夸张的语气给逗乐了:“倒也是。”不过是过去,谁又没有呢。

“唉,大王连日来的阴气沉沉弄得我等也终日阴雨愁容,你瞧我这不是乱冲你发顿牢骚了么,也不知是谁得罪了大王,可苦煞我等也。”

六安眉头一转,瞬间便明白了闻昱的意思,闻上卿是个聪明人,他六安也不蠢,虽然大王并不想自己透露出去,可一切不是?事在人为嘛,他摆了摆衣袖,叹道:“还能是谁,自然是大王心尖上的人。”

闻昱被那心尖上的人刺的一痛,只是面上还需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哦?不知是哪位姑娘,怎么也没听说大王说封了个夫人?”

六安只是神秘一笑,这事可不能乱说出去,道:“话也只能说这些,剩下的可不是还要上卿大人自行揣摩,否则大王知道了,还不把奴五马分尸?”

他心里明白,也不难为六安,路也走到了头,便冲着六安拱一拱手:“多谢大人了,我自行出宫去了。”

六安道:“告辞。”便回了思政殿,小内侍急冲冲地跑过来:“大人,大王正找您呢。”

六安整了整衣裳,小心地推开思政殿的大门,嬴祁眉头紧皱,面色阴鸷:“又去送闻昱了?”嬴祁一直是知道的,不然六安怎么敢擅离职守。

便就着嬴祁的话头道:“可不是么大王,您知道的上卿大人不识路,这么些年来都是奴为他领的路。”

嬴祁“嗯”了一声,六安以为算是过去了,岂料嬴祁突然问:“你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他心存疑虑,可又觉得不至于此,六安这个人他清楚,胆子小得很。

六安忙不迭地跪下:“大王就是给奴十条命,奴也不敢干这样的事啊?”到底只是存了丝阴影,况且六安是这样“情真意切”。

打量的双眼也从他身上移开:“好了,没事了,陪寡人去长安宫,哦对了,长安宫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没?”

六安心中暗舒一口气,回道:“已办妥了,长安宫的事绝不会有人泄露出半点风声,那些奴才们都老实着呢,请大王放心。”他给出的也不过一点点引子。

嬴祁点点头:“那无稚可送到了他身边?”

六安道:“已按照大王的吩咐当天就送过去了。”

嬴祁提起袖子,一口茶刚到嘴边,停了几秒,又道:“楚国的事,不许让他知道。”长安宫离得那样的偏远,他应当……没有听见那日的鼓乐声。就算听到了,也可以扯别的由头遮掩过去。

他瞄了瞄手边的越王剑,又紧紧握住,这一回,苏信绝对不可以再拒绝他了。

“去长安宫。”

路径上飘了雪花,薄薄一层,嬴祁不免有些失神,好像每一次相遇都是下雪的时候,他失笑,轻轻叹了声:“这冬天好似过去了似的,没完没了。”可是想到苏信是那样喜爱梅花,也就不忍心苛责冬天了。

“骊山的陵寝旁可有梅花?”他没来由地问了这样一句话,秦王嬴祁乃是天纵君主,在位不过几年时间便接连灭了两国,收敛了不少财富珍宝,因而嬴祁的陵寝一早便在修建了。

六安回道:“修建陵寝的事宜是子越大人在负责,但是奴听说骊山,好像是没有梅花的。”

嬴祁自然不满,吩咐道:“改日你传寡人的旨,要他们在寡人的陵寝旁全种上梅花。”

他刚刚好像听见六安说了谁?子越?哦,他才想起来原来是那个父王最宠信的臣子子越啊,当年子越自请修陵而后便再无音信了。

好歹是前朝老臣,也曾那样为过自己,嬴祁便道:“还有一件事。”

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长安宫的门口,梅花还没开,屋里熏了龙涎香,他记得苏信喜爱熏香,他倒不惯爱熏香的,可是苏信喜欢的,他也喜欢。

苏信静静立在窗前,未束带钩,因而衣裳松松垮垮的随意散着,突然咳了几声,眼睛还是专注地盯着窗外,竟似乎未注意到嬴祁来了。

六安招手,示意无稚过来回话,无稚正在整理床褥,立即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嬴祁轻声问:“兄长哪里不舒服吗?”

无稚摇摇头,似乎颇为为难:“就是那日之后,不知怎的,终日里这样一言不发,身体倒是一日比一日虚弱了,这几日一直在咳嗽,喝了药也不见好。”

嬴祁听着越来越愁,最后一张脸干脆皱得不成样子,那时隐隐发怒的征兆,无稚不敢多言,立即住了嘴,嬴祁却说:“你继续说下去,不许隐瞒。”

无稚只好道:“昨日医官又来了一次,说……说公子是心病。”

“呵。”嬴祁冷嗤:“心病?他的心病不是昭然若揭?可寡人不可能放他走。”哪怕他苏信死,也要死在秦国!

他走过去,手中握着越王剑,塞到苏信手中:“若你恨寡人,便用此剑,杀了寡人。”

苏信手没握住,回过头来,形似纸片,原来他已消瘦成这样,嬴祁不忍看,别过眼去:“可是寡人不会放你走,也不能。”

“你不肯放我,究竟是爱我,还是怕我?”他声音飘渺,仿佛从虚空中传来,嬴祁心中一怔,苏信又道:“你害怕赵国强大起来,不是吗?”

是!纵然有这个理由,可是……可是他对苏信,从来都是真心的额呀!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殿门外吵吵闹闹,嬴祁听得烦闷,叫六安出去望一望,苏信仍是那幅要死不活的样子,他看得胸闷气也短,正巧侍卫没拦得住那个小内侍,他略一抬眼,心中暗自奇怪,那内侍眼生得很,可是此刻他根本无暇思考这些,大袖一挥,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小内侍重重跪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头,才哭着道:“王后娘娘薨了!”

嬴祁脑子一热,顿感不好,果然一回头,苏信两眼圆睁,猛得吐出一口血,直愣愣地向后栽去。

“兄长!”

嬴祁抱住苏信,一脚狠狠踢在那内侍身上,内侍身形一踉跄倒在地上,再没起来,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便遣宫女上前查看,宫女颤抖着嗓子道:“回大王,此人……此人死了。”

他再迟钝也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纵然心里气得发抖还是忍着脾气召了医官。

那医官前脚进门,便被嬴祁拖了过去:“快,先看他。”

医官不敢耽误,一边把脉,一边叹气:“这位公子气血两亏,又心情郁郁,方才伤心过度,恐怕……”

嬴祁扫了那医官两眼,只丢了一句话:“治。”

“可是……”医官还想辩解两句,若是身体所受之伤,理应当治,可若是心中之伤呢?他纵然想治也是有心无力啊。

嬴祁却不管:“治病救人乃是医家本分,况且你为王族御用医官,食君之禄,自当明白,治不好是什么样的下场。”

其实嬴祁心中又何尝不明白自己乃是强人所难呢?世人皆道秦君残暴,可他向来赏罚分明,是非对错很分明,尤其是对秦国的臣子们。

臣子们和奴婢们自然是不一样的,奴婢可以肆意大骂,而臣子不可以,臣子才是一国兴盛的关键主力军。(这个只是朝代限定的人物观点,不带有作者主观情感,这些观点不适用于二十一世纪,请读者朋友们自行辨别)

第43章

厨房里新起了炉灶,苏信气虚体弱用不得虎狼之药,因而开了个养滋补的方子,嬴祁着宫中女官亲自监管。

天气沉闷得令人昏昏欲睡,嬴祁吩咐无稚:“你好好看着兄长,别让他到处走动伤了身体。”

然后跨步出了长安宫,苏信悠悠醒转,对着无稚道:“你去瞧瞧外边的梅花有没有开,我方才做梦梦到桃姬找我来了,说是想看一看长安宫的梅花。”

无稚看着苏信,已近乎形销骨立,身子越发单薄,仍挣扎着起身,他心有不忍连忙为苏信垫了个迎枕,道:“公子别动,奴去看一看。”

苏信微笑着道好,注视着无稚离了宫门才起身下床,一殿的奴婢们看见苏信下地忙不迭地全都跑过来,苏信沉着脸,墙上挂着嬴祁方才来时的王剑,他眼疾手快地抽出剑指着一众奴婢道:“滚开。”

便再无人敢上前去。

突然起了雨,绵绵的阴森森的冷雨,他的额头沾满了雨星子,他踉跄地走在小道上,眼前陡然出现一个华服丽人,面色倨傲。

“你是何人,见了本公主也不下跪。”三分贵气,七分傲慢,不消说他也知道眼前是何人。

“楚公主。”他拱拱手以示问好,想要侧身等他离开,却不料怀迎不依不挠,问身旁的宫人:“这是何人,如此傲慢。”

她身边的奴婢自然是不知的,他无名无份,只好说:“臣是王后的胞兄。”

怀迎哦了一声,九转三叹仿佛心存恶意。

“你便是那个冷宫废后的亲哥哥呀,可惜她上午已殁了你可知?”怀迎不安好意,苏信心中明白,可他不想同她较量,也不愿与她搭话想匆匆行过。

怀迎身旁的宫女绊了他一下,他身体虚弱,眼神也不好,一下子竟没注意到将药摔倒在地,有个人拉了他一把。

那人道:“楚国公主尚未进封便操心起我秦国之事来了?”

怀迎认得面前这个人便是闻昱,秦国的丞相大人,柿子检软的捏这个道理她一向深谙于心,当下甩了脸色拂袖离去。

苏信躬身道:“多谢大人。”

闻昱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眼神却是晦暗不明:“我知道你想去干什么,你已不必去了,大王防着你怎会让你轻易见到,我只问,你想不想离开秦国?”

他心头蓦惊,不知闻昱是何用意。

闻昱却道:“你在这只会扰乱大王心神。”这倒是一个很好的解释,可是他要怎样相信闻昱呢?

闻昱笑一笑:“你还有的选吗?”

他早已没得选了,因此在这还有人伸手的时刻,更要奋不顾身,当机立断:“你如何助我?”

闻昱抬头看看天,深深呼吸了一下:“下个月大王与楚国公主大婚,那时便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了。”

苏信点点头,转过身准备回长安宫,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明白了。”

他回了寝宫,果不其然,嬴祁面色发黑,质问他:“你去哪了?”

他懒得和嬴祁说,将剑扔在地上:“关你什么事。”

嬴祁却猛得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苏信肩胛骨处,喃喃道:“万幸,你回来了。”

嬴祁又要大婚了,说来可笑,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然而却一直在伤害自己,这究竟是爱呢还是自私?

大婚这天,果然如闻昱所言,大殿那边人手不够,因而长安宫只留了无稚一个人照顾苏信,他淡然一笑,这样的手笔只会是闻昱的了。

外头传来一个内侍的声音:“大人,有人托我带路。”他便心中明了,准备跟他走,却不妨被无稚拽住,他泪眼汪汪:“公子难道要抛下无稚吗?”

苏信握住拳头,实在是太像了,像得他都分辨不出谁才是真正的无稚,他到底是心软,不疑有他,带上无稚跟着那内侍匆匆离去,长安宫得而烛火未息。

嬴祁握着酒盏,从殿外望去,一片琼楼玉宇,灯火煌煌,他眯了眯眼睛,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从嘴角逸出。

这一路竟出奇的顺利,他心存疑虑,直到出了宫,那内侍头也不回地离去,他才恍然如梦惊觉原来此身已重归自由。

“公子,我们竟……真的出来了?”连无稚都觉得不可思议。

无稚唤了一辆马车二人驾着马车疾驰而去,而此刻,秦宫仍处歌舞升平中。

三日后

秦国的大街小巷处处都张贴满了海捕苏信的文书,眼看即将到赵国的边境颖城却不料遭遇山贼袭击。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兄长意欲何往?”

他满目愣怔,如身处阿鼻地狱叫人不寒而栗。

“嬴祁,我与你此生不复见了。”

若不能重归自由,宁愿选择死亡,反正桃姬已逝,再没什么能让你威胁我了。

苏信手持着越王剑,充耳不闻他的呼喊声,只是奋力一划——

他看见满目嫣红的香雪海,时光回到初遇的那一刻,燕国仍然是燕国,那促狭的小子偷偷溜来他的茅草屋,一头撞上他的肚子……

“兄长——”一切都已结束。

若相遇,不相遇。他曾说过人定胜天,其实不过一句太言过其实的勉励,生而在世,有多少人能够真正活着为自己呢?

第44章

“朕十五为王,而今五十又三矣。”嬴祁顿了顿,不知何时飘起了雪,他站在窗边,冷风扑面,不一会窗沿上便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伺候他起居的内侍从侍女手中接过银狐皮大氅盖在嬴祁瘦削的肩上。嬴祁握住大氅的领角,手一翻过来,纵横交错的筋脉往外凸得厉害。

那年的梅花胜景看到如今竟是最好的,那以后他坐拥江千万里,后宫三千,终不及生杀不予我夺时的惊鸿一瞥。

他还记得,他不小心撞在苏信的肚子上,那时候,他才到苏信大腿处,思及此处免不得好一阵谑笑,喃喃道:“原过了这么久的。”

侍从担心风雪吹伤了秦王贵体,不敢怠慢,弓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合上窗子,请罪道:“大王请恕,天寒地冻恐冻着大王身体。”

他老了,躯体也衰败了,往昔可以射雕打虎的身子,而今连冷风也吹不得,稍一不慎头疼脑热各种病症随之而来。

因而他也不怪小内侍,只是有些神思不属淡淡道:“哦,合上了。”

侍从才知道,大王看的不是雪,而是些别的什么东西。

冷不防嬴祁又问道:“孤是个好大王吗?”

小侍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王十五登帝,二十七岁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不说其他,光此等功绩,便可谓是旷古烁今,无人可匹及。何况大王推行法治,兴办太学,统一钱币与文字,实在是万世楷模。”

“咳咳。万世楷模?”他面带哂笑,抚了抚额心,实在累的厉害:“那不过虚名而已,若是可以……可惜此生无望了。”

侍从不敢说话,他不知道王上口中的“她”是谁,但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

都说秦王喜怒无常,小侍从战战兢兢,生怕惹了大王生气从而万劫不复。

秦王嬴祁一统六国,始称皇帝,自此朕成了帝王专有的自称:“朕崩后,不许任何后妃陪葬。只要将颖城的那座小坟迁进去便好。”嬴祁也不解释,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颖城有着什么。

苏信被葬在了颖城,那时他哽着嗓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哀求着他:“就……就将我葬在这吧。”言语间凄凄切切,满是荒凉。

侍从正想应答,又听嬴祁道:“还是不要了吧,骊山的梅花开得不甚好,他想是不喜欢。”然后秦王再没有言语,又推开了窗户,一心一意地看着漫天雪花在天空中纷飞。

真美啊,人生能看得几回这样丰足的雪呢,又有几人能平安喜乐,相守到老呢?

若有来生,他只求那个人能少恨他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都是好的。

脑子里忽然出现许多人的剪影,阿姆,颂姚,要离,桃姬,闻昱,那么多年生离死别的人此刻竟很清晰。

不过是,生不逢时。

秦王嬴祁,终年五十三,崩于骊山,死时晴空一片,万里无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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