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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郎(穿越)下——常叁思

第97章

趁着权微洗澡的空档,杨桢把他的毛笔字作业写了。

一共27个字,11个词组,都是酒痕、风一更、暮成雪、烽火等偏向古风的字眼。

杨桢每天都会写几个字,因为还没交过稿,没有被退的经验,平常心下的效率卓然,除了个别词组返了几遍工,其他基本都是一次过。

权微哗啦啦冲完了澡,回到卧室往床上一倒,累得不想动了。

杨桢将写废的纸叠成方块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又将能用的东西全压在摊开的纸上,洗完回来钻进被子里,权微闭着眼睛但还没睡着,翻身给他让了点位置。

后天就是周五了,杨桢跟他打招呼说:“后天我休息,小方的朋友想买新房,我答应陪他去了,跟你说一声。”

权微满城跑,新房二手房都不放过,闻言有点兴趣地睁开了眼睛:“哪个盘?”

杨桢已经顺手查过一边情况了:“西北三环外的半度君山。”

这盘权微知道,他实地去营销部看过。

前年北边设了个新火车站,那边的发展就被带了一波,君山是大开发商旗下的综合体清水盘,自带五星级酒店,开盘价单平2万起,有点贵,目前很荒,但规划里那边设了地铁站,有钱的话拿来投资没问题,权微就是缺点钱,所以很少赌长线。

但不买并不妨碍他跟着去,杨桢好不容易放天假却不陪他,这样有点说不过去,他说:“我也去。”

杨桢看着他笑:“也去买房?”

“不买,”权微坦白从宽地说,“看完了房子带你去玩。”

杨桢不解:“玩什么?”

权微特别言简意赅:“玩水。”

杨桢还要问,后者为了保持神秘感,凑过来用嘴堵住了他的问题,明日事明日说,眼下还是先玩个火吧。

******

上班之前杨桢给草书挨个拍了照片,准备先给字老板看看,要是过关了再去扫描。

他一口一个您,叫得[皇天]妹子有点惶恐,求让杨桢叫她小黄。

权微在房门口等他,看着那些不接地气的词语,勤学好问地说:“这些都是干什么用的?”

经过几天的接触,杨桢已经知道那些跟自己还在当牙郎时穿的衣服很像的服饰叫汉服了,他说:“小黄说是她们店里汉服的系列名字,写成字样好绣到衣服上去。”

路上时不时就有穿古代衣服的女生,权微视野里有,但没关注过,而且他没见过男生穿汉服,一时就没有往古装制服play上想,点了下头,在脑内给小黄安了个女裁缝的人设。

杨桢拍完后用文件袋将纸装起来放进包里,坐着权微的车去了地铁口。

做完早操之后,他一边回复平台上咨询消息,一边开始给钟海涵筛选房子。

1000价位档的房子倒是一搜一大堆,就是都没扛过钟海涵的众多要求,杨桢也不急,这男孩1月底才会回来,2个月的时间很充足了。

中午吃饭之前他将草书照片打包发给了小黄,然后一整个下午基本都用在回复昨天带看那对夫妻的问题了。

那大姐姓郑,是家里的掌钱人,饭后杨桢给她打了电话,目的是跟进她们对昨天看的那套房子的意向,郑大姐说那房子太破了,她没看上。

没看上那就没办法了,无论买卖还是租赁房子都是要眼缘的,杨桢说:“没关系,那就再看别的,我有合适的房源就发给您看,您要是有想看的,也欢迎找我咨询。”

大姐听见这句,挂掉电话以后没多久,就在平台上给杨桢发轰炸链接,东南西北方向只要价格符合她条件的房子,通通扔过来问杨桢怎么样。

稍微急功近利一点的中介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分分钟就能来一个“忙遁”。

忙遁就是懒得搭理的时候设置的默认回复:您好,我现在有事不能立刻回复您,您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发短信。

不过杨桢不这么想,任何付出都是积累,答得上别人的问题是一种才能,而且帮别人分析房子能多看多查,对提高自己的眼力有帮助。

最重要的是以己度人,要是他作为买家,找个中介问两个问题就玩消失,那这个人就不用再打交道了。

整个下午杨桢就追着她给的房源,看完后台信息看户型,看完户型再看全景地图,给她分析哪里不行、为什么不建议入手。

大姐一听这也别买那也别买,那好像没有可买的了,心里慌得迟迟没觉出不对劲来,发现小杨这个中介画风不对。

杨桢见她不扔链接了,感觉今天谈到这里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于是在框里输入道:买房是大事,不要磨叽但也不能急,其实判断标准很明显,掉头就想走的都不合适,犹豫却不想走的就可以选择下手了,我们保持联系,有房子我就通知您。

大姐发语音说了谢谢,杨桢退出平台,点了下隐藏了半天在闪动的微信图标,接着被弹出来的500多条消息给吓了一跳。

他被人拉入了一个叫“八荒”的陌生群里,成员加上他7个人,除了小黄他都不认识。

杨桢翻了遍记录,发现这些人都是小黄工作室的成员,消息一开始都是他膜拜他神一样的交稿速度,让人感激涕零,然而估计是见他久久不出现,话题逐渐就歪到了太平洋,八卦、美妆、动漫、游戏等无所不包。

杨桢见没自己什么事,就没再往下看,退出来直接找了小黄:不好意思,才看见,请问为什么要拉个群?

小黄除了睡觉的时间基本全天在线,本来觉得没什么,可被他一问才反应过来,一声不吭就把人拉到群里好像有点没礼貌,于是她开始卖萌。

[皇天在下]:向大佬下跪.jpg,抱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忘了征求你入群的意愿了,收到照片后激动过头了,效率超出我的预计一万年了有,我这么可爱原谅我呗.jpg。

杨桢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就是不明白这个群的功能,小黄见状立刻给他解释,这是不同板块之间交流用的,要是杨桢不愿意进群,她就让每版的负责人单独加他,然后她们再整合。

杨桢还没这么大牌,他就是工作原因,没法实时跟进这些消息,而且这些妹子百无禁忌地什么都聊,他一个男人在里面不合适。

这就有点罕见了,这年头还有不喜欢被众星捧月的人,那还怎么带他上网去飞?

[皇天在下]:安啦,我让她们到别的群里去扯淡,八荒群里有事说事,可以吗?我这么可爱答应我呗.jpg。

完工了杨桢是要拿她的钱的,分内的配合都是应该的,他说:好的,谢谢理解。

[皇天在下]:杨神你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好吗orz,我老觉得在跟我爸爸说话。

杨桢性格就这样,他准备与时俱进地回个表情包,就临时抱佛脚到在常用聊天人里去找。首当其冲的人肯定是权微,就是杨桢点进去翻了翻,立刻表情诡异地退了出去,只回了个默认的ok手势。

权微最近倒是乐此不彼地用着几个表情,就是随便发送不是泄密就是耍流氓,因为都是这样的:你真好看我可以睡你吗.jpg、早晚把你弄上床.jpg、帮我关一下灯谢谢,我要跟杨桢睡觉了.jpg。

跟小黄说好后,杨桢到群里冒了个泡,措辞十分老套:大家好,我是杨桢,很高兴认识各位。

剩下6个人就开始复制拜大佬撒花,杨桢隔着屏幕都有点不自在,他不是什么大佬,只是一个放在人群里也许只有权微找一找才能看见的普通人,受不来这些忽如其来的夸奖。

不过可能是小黄私下沟通过,群名称很快就变了,id之前都带上了版块,也开始将正事提上了台面。

[纹样-柳中青]:执笔好,你的字我们看了,感觉很贴,就是为了配纹样,有些要调,而且可能会反复调,希望你不要嫌我烦oyz。

[执笔-杨桢]:不会,配合不好的话我肯定也有问题,能力范围内我尽全力配合你们。

[印花-灼其]:楼上真谦虚。

[统筹-皇天]:那是,我找的人!

[布样-汪星人说什么都对]:歪楼了回来,柳儿,你跟小哥说一下,哪些要重写?

……

杨桢今天下班回来,一开门始料未及的饭香味猛然扑进了鼻腔,他进到厨房,跑到权微身后探头看锅地笑道:“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权微从锅里挑了块肉,伸着锅铲往他嘴里喂:“你明天放假我不平衡,就给自己也放了一个,烫,上牙。”

杨桢用牙齿叼走投喂,转了个面相笑着弯腰去洗手:“我就没法给自己放假,我也不平衡。”

菜要出锅了权微需要盘子,转过来压着杨桢的背在搁碗架上取了个盘子,戳穿他的谎言说:“不平衡你别笑。”

杨桢虚伪的不平衡登时就露陷了,直接笑出了声。

临睡前方思远来了消息,问杨桢明天到哪儿接他,杨桢回复说:楼盘碰头吧,权微也要去看房子,他带我去。

方思远:行,明天见。

周五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杨桢今天不用上班,可以随便穿,权微就人手一件,非让他跟自己一起穿买一送一的那件外套,兄弟款嘛也说得过去

半度君山的售楼处相对偏远,但一样人声鼎沸,方思远跟他的朋友小蒋先到,进去凑热闹了,杨桢跟权微进售楼处的时候,目标人物小蒋已经被置业顾问天花乱坠的说辞给煽动得晕头转向了。

“帅哥真的,我们这里,未来的双学区房,1公里内有地铁线,配套是喷泉景观,楼盘内部设商业街,还有吸金的五星级酒店,大阳台、飘窗全是免费赠送,特别抢手,抽根烟说不定就没有了,你要是想买,尽快下个定金保底肯定没错……”

小蒋明显还在犹豫,但又被催得有点懵,频频去看方思远,然而方思远比他更不靠谱,东张西望伸着脖子在找杨桢。

杨桢如今再踏进这里,听见这些话的感觉就是处处漏风,句句都是忽悠。

第98章

方思远视野里出现了熟人,眼前一亮,心想谢天谢地救星来了。

杨桢被他挥得卖力的“勾魂手”招过去,权微跟在他后面,视线在正中间的沙盘上停留了几秒。

在中介的畅销压力引导下,小蒋脑子里刚萌生“不管三七二七一,先交定金保个底”的念头,被两人的到来打断,得了一口喘息的机会。

方思远说tali杨哥比地基还靠谱,小蒋肯定是信他的,一双眯眯眼登时笑没了,对着新来的两人就叫上了,就是他不知道这两个哪个姓杨哪个姓权,只好将两个哥连在一起飞快地喊道:“杨哥好、权哥好。”

杨桢笑着对他和中介点了下头,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自我介绍,不然经纪人就看出生疏来了,就温声问道:“看得怎么样了?”

权微在他旁边用手抄着上衣口袋,眨了下眼皮就算打过招呼了。

小蒋心说十分、相当地不怎么样,看房这事他是大姑娘上花轿,第一次的纯外行,虽然来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些攻略,但一进来就火辣辣的气氛震了一惊,才感慨了一句“卧槽怎么这么多人!”,接着又被迎上来的中介的疯狂安利给带得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看什么?怎么看?这儿没楼没房,除了人就是人,小蒋跟方思远不懂装懂混在人群里,别人去哪儿他们就去哪。

沙盘看了,知道这回卖的是里头的哪一栋,顺便随便数了数模型里每个方向的小车有几辆。

户型看了,因为他只买得起面积最小的98那种,所以113和128㎡的一个眼神都没多给。

样板间看了,有点想日狗,他以为起码有个房子,能进去参观那种,结果根本不是,就是个跟沙盘那玩意儿一样的小模型,里头有小床小人,制地挺栩栩如生,然而总共就他5个巴掌大,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未来的房子是个什么样。

茶水点心区看了,水果、小蛋糕二三十样,是目前唯一看得懂的地方。

然后除开这四样,就没东西可看了,只剩下中介的听力题。

内行的从天而降让小蒋欣喜,他笑着说:“刚就顾着吃了,还没仔细看,哥你们来了,我们再走一圈嘛?”

杨桢没意见,回头去看权微,权微转了个身,说:“那走吧。”

客户向来是多多益善,中介就地挖掘,立刻从兜里掏出了名片,笑着双手递出来:“两位也是来看房子的吗?我们的楼盘位置好、升值潜力巨大,自住和投资都特别适合,两位有看中的户型吗?”

杨桢接过名片:“谢谢,没有,我们不买,你去忙吧,我们随便看看,有意向或疑问再给你打电话。”

这个中介有点经验,知道热情太少或太过都招人反感,而且现在大厅里人多,他大可以广撒网,不用巴在一棵树上吊死,闻言笑着走开了:“那我等您几位的电话。”

他一走,小蒋就眼巴巴地看着两人,茫然地说:“那哥我们、从哪儿看起啊?”

现成就有个资深的看房人士,杨桢笑着推了下权微的手肘,重复道:“权哥,我们该先从哪儿看起?”

玩水才是权哥的主场,看房他纯粹是来打酱油的,而且事先没有沟通,权微并不了解小蒋的需求,他斜了杨桢一眼,说:“先从钱包里的余额看起。”

小蒋的笑点比较奇特,一听就开始哈哈哈。

方思远无语地看了基友一眼,觉得他有点傻。

杨桢最近热衷于向他讨教,想知道他对这个楼盘的观点,一本正经地点了头,笑着问道:“自己住的话,你觉得这里值得买吗?”

权微只适合一个人发财,没有当老师的慧根,他直白地说:“这个问我没什么参考价值,还是看钱,有条件就往环里买,没条件考虑太多也白搭。”

“刚需的话最好别等,看钱办事,越往外环境越好,这个没什么说的,开发商要保证楼盘不死,规模不好说,但超市、菜场肯定会配齐,问题就是交通,能接受这个上班出行距离的,那就买,接受不了的,那就回城里买个小的先挤着。”

小蒋一听就感受到了自己的贫穷,苦哈哈地说:“我也想在城里买个小的拉倒,可我爹妈不同意,说我在三环里买个50、60平的,结婚了连个身都转不开,住得不憋屈死。”

权微心说我也买的是转不开身的60平,结了婚应该也不会憋屈,反正就他跟杨桢,而且买在郊区的刚需人群,以后肯定也会往城里置换,因为人群越密集的地方,房子才越有价值。

不过每个人买房的诉求和条件都不一样,他没反驳,只是平淡地说:“自己买房自己拿主意,看你自己了。”

一般会把父母的意愿加在自己的之上的,基本都仰仗着家里的经济支持,没有底气再正常不过。

小蒋无形中流下了两行宽面条泪:“我没有主意,我表示很懵逼。”

“那就先看看,没说非要你买,或者说这个不买,以后就要住大马路,”杨桢安慰说,“刚刚那个中介跟你说了很多,对你来说,有吸引力的是哪几项?”

小蒋想了想,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已经记不全别人吹嘘的内容了,他捅了捅记nρc很厉害的方思远,小声问道:“有酒店、送阳台、有、有地铁线,还有嘛玩意儿来着?”

方思远的注意力都放在找东张西望地找杨桢了,闻言乖巧无害地勾了勾嘴角,去他兜里掏名片,示意他再把中介叫回来说一遍。

杨桢听见了,他是专业的会记关键词,笑了笑补充起来:“还有双学区、喷泉景观、自带商业街、送飘窗。”

“啊对!”小蒋拍马屁说,“杨哥你记性真好。”

杨桢笑了笑:“每一项都让你愿意掏钱是吗?”

小蒋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妈说这个盘不错,他就指哪打哪地来了,这会儿杨桢问他,他卡了半天壳,自己剖析了一下内心,把飘窗、喷泉和星级酒店给干掉了。

杨桢闻言,带着他们往沙盘走。

方思远落在后面,看着权微的背影,心里有点想打听孙少宁的近况,但理智让他没有开口。

那次在明水村碰面以后,孙少宁就再也没有在他眼前出现过,但方思远心里都是难以平息的涟漪,总是忍不住琢磨孙少宁为什么去找他,找了又没有然后,简直让人抓狂。

众生百态,这世上有人多情、有人薄幸、有人爱得轰轰烈烈、有人一生未尝爱恋,有人平庸有人独特,多他一个傻子也不奇怪。

即使孙少宁不喜欢他,方思远曾经也愿意代替这个人去死,傻、愚蠢、盲目、没有自我,这些他都知道,但用错了对象的感情,身在局中的时候也以为就是真爱。

方思远如今对谈情说爱毫无兴趣,但是孙少宁还能活多久?他每次一想起这件事情,就会焦虑得睡不着,再一想这又关他屁事?就憋屈得喘不上气来。

他不喜欢孙少宁了,方思远咬着嘴唇,眼底一阵发酸,但是希望孙少宁能长命百岁。

权微这不知道说是第几感合适,就是觉得如芒在背,猛地回了个头,将方思远悲哀复杂的目光逮了个正着。

这瞬间两人仿佛心有灵犀,一个察觉到这表情跟孙少宁脱不了干系,另一个直觉被对方看了底朝天,方思远狼狈地撇开眼神去看地面,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

两人都是一种瘦法,但耐不住方思远个子不高,垂头丧气地又矮一截,权微这时看他跟个小矮人没两样。

有了杨桢之后,权微才有点能理解那种比亲情还浓稠的惦记和在乎了,不过杨桢安分又爱他,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他的情路来的晚但是很顺,不像早恋的方思远,对比一看简直就是个小可怜。

好的感情能让人柔软,权微有点不忍心,停了一步等方思远走到平齐,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肩膀,说:“小哑巴,一会儿我准备带杨桢去海洋馆,你去不去?”

方思远两边的眉头往中间堆了一下,对那个伤人的称呼有点排斥,但因为权微搂着他,听着隐约又有点不一样的亲近感,似乎是关心他的意思。

这点思绪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方思远摇了下头,低着头去按手机:我就不去了,我要回家补觉。

权微也就是假客气,要是方思远去,他的后话就是让人自己一边儿玩去,不去正合他意,他拍了下对方的肩膀,撂下人追他对象去了:“没事到家里来玩,有朋友买房记得推荐给杨桢。”

方思远听着这话,怎么感觉都觉得古怪,他不是杨桢的妈,给人操这么多心?

君山的沙盘做得比较精细,楼宇高低交错,大片的绿化里还有微缩的儿童游乐区和老年健身器材,连车道上的分道线也没落下,给人一种宽阔高档的感觉。

杨桢笑着问小蒋:“看着是不是很气派?特别想买?”

小蒋眼里的半个小区都是绿化,看着环境很好的样子:“嗯。”

杨桢:“别看这些,变数太多,销售口头许诺的也不要全信,他们得知的情报都是开发商给的,你就按照现有的条件选,交通、位置、周边的发展怎么样,目前的情况要是能达到你的预期,那就下手。”

“不过我当中介的时间不长,有些观点不一定对,你看着听,回头自己也查证一下,刚刚中介跟你说的那些亮点,其实都是空头支票,我们先说学区。”

小蒋摆出了一副好学生的架势。

杨桢:“所有没有建成的房子,打学区房的口号都是耍流氓,因为各地主管的教育部门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学区划分,是不是学区房开发商说了不算,得问教委,但房子都还没建成,根本就没有人,这个学区教委没法划。所以期房的学区房,基本只能做个参考,并且要注意合同条款,看里面有没有关于本盘属于学区房的条款。”

“地铁线这个是政府的规划,一般不会跳票,但建议你别只听销售的一面之词,要注意自己动手去城市规划部门查规划,因为有时候他们会口头窜改距离,比如把需要换乘的2~3公里,说成步行可以抵达的1公里以内。”

“再来就是喷泉景观和商业街,这些不要过于期待,开发商在建设的过程中向来都是在做减法,买房之前最好先当它没有,买了之后没有不会有落差,有就是锦上添花。”

“阳台要是合同里有,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肯定不是你占了便宜,因为羊毛出在羊身上。”

“最后就是不要慌,新开的楼盘是不会一次性清盘的,开发商会留着最好的部分房源,等到市场看涨的时候按需求抛售,但面上都会做成供不应求的状态,你看中了哪套就买哪套,买不到也不要听说只剩之后一套,着急忙慌地就签合同,强行买不那么满意的,比买到涨过价的还难受。”

“我想的起来的就这些,”杨桢侧过头笑道,“权哥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补充的?”

这些真不像是中介该说的话,但这才特别,权微想了想,补充了一条:“你回头查一下,这楼盘附近有没有什么污染源,垃圾场、变电站、化工厂,甚至飞机航线之类的。”

小蒋听杨桢一口气把别人的宣传否了个遍,已经不是很想买了。

但此时在售楼处的其他人仍然是盲目相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买房已经成了一种赌博,多数的人选择参与,天平已经倾倒,不跟进,就出局。

第99章

照杨桢这样说,那大厅里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小蒋现场百度了一下周围的大型设施,但是不得要领,没搜出什么信息来,摊着手机对杨桢讪讪地笑。

杨桢会意,将手机开了锁教他搜索:“你这样搜,像君山这种刚开的盘,没人住过来,评论少也浅薄,你就搜它附近已经建成的楼盘,以它为关键词搜索,顺便多下几个卖房软件,进去它们的业主评论。全是夸词的就是托,不看,捡挑毛病的看,像周围有大型污染源这种根本没法整改的硬伤,要是有的话,肯定有人会抱怨。”

小蒋恍然大悟地点着头:“好好好,谢谢哥,那我们接下来……看啥?”

杨桢:“看户型,你选的是建筑面积98平两居室的那个吧,除掉公摊后套内还剩多少个?”

小蒋:“……”

他不知道,宣传册上没写,他也没这个意识打听。

杨桢:“高层的公摊是建面是20%~25%,就按最高的来算,合同出来之前,这个阳台到底送不送的很难说,这个户型套内面积70个出头,作两室还是挺宽敞的,我看下你的宣传册。”

小蒋将卷成筒状插在屁兜里的铜版纸取出来展开了递给他。

杨桢接过来,跟权微凑在一起看,两人都是看图的老鸟,一眼就明了这个户型怎么样。

杨桢:“户型还是挺方正的。”

权微“嗯”了一声,胳肢窝挎在他肩膀上,明显没什么带新手的兴趣。

杨桢只好伸着手指在图上的标尺上比划,对小蒋说:“进门是客厅,主卧室带飘窗、次卧带阳台,飘窗稍微有点窄,但采光应该足够了,就是主次卧门对门,居住感会差一点。”

“阳台1米5、1米3,送了不到2个平米,明厨明卫,客厅、餐厅一体,进门就是餐厅,没隔开的客厅进深过长,其他的功能区面积都是住起来比较舒适的面积,这也是新盘的好处,设计比老房子要合理很多。”

“户型上看着是朝南,但实际不一定是正南方向,要考虑这栋楼在整个小区的布置。一般像这种大盘,都会在户型下面会附一张简化的总平图,让人能看明白买的是这群楼房里的哪一栋、哪个位置的房子,一会儿找个中介问问。”

小蒋探着头,根本不知道一张图上能看出这些来,他拧出中介的说辞质疑道:“啊?那他们还跟我说,户型是南北通透的。”

杨桢用手指户型图上开户门那边划了一道,笑着解释:“北边没窗户,南北不通也不透。”

“南北通透这种户型,较真的话基本都是噱头,这种户型在要求主要的透气采光朝南之外,还要在北面开窗对流,在两个面挨左靠右、一个面正对走道的一梯多户经济适用格局里基本没法实现,只适合一梯两户的高档住宅或别墅,不用太纠结。”

说到底还是钱不够提要求,小蒋撇了下嘴,随口叫住了一个匆匆路过的经纪人,问他B2户型的朝向是什么,对方说朝南,再追问他的东南还是西南,居然就答不上来了,显然是甲方的团队没给他们培训这个问题,又找到经理那里,才得知朝向是东南。

其实只要朝向沾南的房子都可以,正南最好,其次是东南,西南会有点西晒,但也不失为一个好朝向,另外还要结合楼间距、层高、有无遮挡来看实际的房子怎么样,不过这些对于期房来说意义不大。

看完了户型之后,杨桢让权微开车,带上他们两个,绕着导航上的道路走了一圈。

方圆还很秃,马路斜对面1公里远有个建好了几期的楼盘,带着一点冒着人气的饭馆和超市,沿途有些工厂和林立的塔吊,又往城区的方向开了将近10公里,才出现了一个规模小成的商圈,有个大商场。

4个人实地进去逛了逛,里头的配套倒是齐全,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工作日的原因,看着没什么人。

杨桢说:“就按照目前的便利程度,上班、购物、休闲和周边,要是觉得没什么问题,那君山你就可以考虑选楼层了。”

小蒋贪图君山的价格偏低,但想起沿途路过的风景,又仿佛感觉自己回到了老家的农村里,心里登时一阵纠结,他愁眉苦脸地变换了一会儿表情,说:“我去打个电话哈。”

权微和方思远心里同时打起了赌,觉得他肯定是请示爹妈去了。

小蒋叽歪了半天,退回来说:“我还是回售楼处去选个房号吧,要是开盘的时候不想买了,再让他们退定金好了。”

杨桢笑了笑:“看你自己。”

以现在楼市的热度来看,这个盘开的时候还要靠抢,开发商这边不至于那么小气,为了黑他认筹那房号的一万块钱,而罔顾一个大盘的名誉。

4个人回到售楼处,等小蒋取好了预定房间的收据文件之后,双方在路边的停车位上分开了,小蒋带着方思远回去睡大觉,权微则带着杨桢去“过周末”。

因为权微问了也不吭声,杨桢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好在他也沉得住气,压的住自己的好奇心。

君山在城区的西北方向,这会儿他们改道往东,沿途有很多孤零零的楼盘,远远看去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这对杨桢来说,几乎也能算是一个怪现状了。

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微博推送消息,这是给小黄微博账号的“后遗症”,杨桢仍然不刷微博,但这个app每天都要自己跳出来好几遍。

杨桢竖起来看了内容,正好是一则关于楼市的。

博主说楼市火爆的一个二线城市忽然冷却,开发商到处推销楼盘,建议在其他城市追逐高房价的人注意风向。

这消息姑且不论是真是假,但青山市的涨幅正是如火如荼,杨桢起了聊天的兴致,说:“我们同事这两天都在开玩笑,说不调控,涨上天,一调控,涨无边,调不调控好像都没差别。”

“还是有的,”权微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这是好前几年的一个经典段子,说是今年房价1万,明年1万5,涨50%,开始控制。今年房价1万5,明年2万,涨33.3%,调控效果显着。今年房价2万,明年2万6,涨30%,调控已见成效。今年房价2万6,明年3万3,涨26.9%,房价涨幅在控制内。今年房价3万3,明年3万9,涨13%……最后的结论是,过去5年成功遏制了房价过快上涨的势头!”

这大概是一条成了精的段子,几乎就是现在楼市的真实写照。

杨桢乍一听是觉得这个段子手的算术学得真是溜,转念又觉得里头的讽刺意味昭然若揭,最后笑完之后,却是觉得跟自己、权微乃至于这个城市的绝大多数人,都处在一个越做越大、摇摇欲坠的局里面。

“房价一旦超过了多数人的负担水平,”杨桢思索且求证道,“再怎么遏制上涨不是都失去了作用吗?”

权微很少有耐心跟人正儿八经地谈楼市分析,但是杨桢的问题一定得回答,而且必须答得漂亮,因为这是他身为一家之主的尊严。

权微基本是靠直觉赌涨,但为了不被形势落下,也会到处看一些网友的言论,网络是一个能人辈出的地方,有很多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观点,有一条关于限购的发言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反正怎么着都已经降不下来了,”权微边回忆边说,“有种说法是调控、限购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刚需画三八线,有能力的和没能力的,有能力的套牢,没能力的淘汰掉,腾出位子吸收潜力股。”

“被套牢的供上全部身家,住进房子里,带着房子一起退出市场,住的多,交易的少,房价慢慢就稳了,开始酝酿新一波的涨势。没能力买房的人熬几年,越熬越买不起,只能退二线或回老家,新加入城市的接盘侠给他们替上,这是个死循环,能循环下去的原因可能是我国人民都特别努力上进,贵也买得起。”

杨桢想想也是,人是活的,人心更活,怎么可能让楼市这座通天大厦轻易崩毁。

然而人们追逐的到底是泡沫,还是归宿呢?

路上杨桢的微信一直在闪,他点开一看,发现是郑大姐。

这位女士应该是个体户,除了转发来的房子链接,基本没有发文字的习惯,全是一排排带着小红点的语音,上班的时候杨桢会戴耳机,但今天休息,他就直接点开了。

郑大姐:“小杨啊,俺前两天收藏的几个房子,今天好几个都成交了,昨天也有几个,这几天房子是不是卖得特别快啊?”

除非是很熟的人杨桢才会用语音,对上客户他还是打他的字:是比政策出来之前要快一些。

郑大姐:“那咋办啊?房价又不得要涨吗?你给俺找房子了没有嘛?”

杨桢:在找,不过暂时都没有比上一套更符合您的条件的。

郑大姐:“唉愁人!不然你再带俺们去上次那个房子看一看?我男人现在又觉得那个也还可以接受了。”

看房都是这样,底线会被现实慢慢压低,最终落到跟自己的条件差不多对等的水平上。

杨桢:可以,我约下看房时间,定好了通知您。

郑大姐被涨价的恐惧笼罩着,一刻都不想多等:“还要约啊?就今天嘛,俺们正好在外面。”

杨桢的手指还没触摸到屏幕,权微就横着伸出食指来在他眼前左摇右晃,说是提醒也行,说成威胁也罢:“这位经纪人,注意劳逸结合,这是属于我的私人时间,你要是拿去加班,我就要闹了。”

杨桢没想去加班,但他想看权微能抽什么疯,就笑着说:“那你闹一个给我看看。”

权微斜着给了他一个“小样儿还治不了你”的眼神:“你再调戏我,我就靠边停车脱裤子。”

杨桢:“……”

不要脸的惹不起。

离海洋馆还有5公里的时候,权微的手机忽然响了,他在开车,杨桢不见外地抬手就拿了来接。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小熊,杨桢先按了扩音又按了接通,电话那边登时就传过来一声怒吼。

“权微我粗你大爷!!!”

第100章

小熊最近过得有点提心吊胆。

他这几天到处挨堵,下班回去的租房门口、临上班前的办公室门口,那两个男的块头大嗓门更大,剃着光头穿皮夹克,看着就不像好人,一说话隔壁门都听得见,十分地引人注目。

他们上来就问自己要钱,拿着一大沓内容不明的复印件,沾着唾沫边翻边数,说他在委托人的房子放死……

小熊听到这里,立刻在满头雾水里回过神来,明白这个所谓的委托人就是权微。

以他这种走前能在屋里放鱼的思维,撞了南墙都不一定醒悟得过来是自己有错在先,别人不计较是大度,计较也是理所应当,一瞬间他只觉得怒从心起。

不就是一条鱼吗?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聊、这么小气、这么闲,竟然找了两个打手来逼他赔钱,分明就是讹诈!!!

同事和室友好奇的目光和坐等后续的表情让小熊压力很大,现如今人言可畏,要是放死鱼、乃至于导致小女孩病情恶化的事情被这两混子添油加醋地抖开来,那别人会怎么看他?

解释吗?被人相信的人的解释才会有人听,小熊想想自己,在公司名不见经传,在租房里人还没认全,还是算了吧。

他压制住内心的烦躁和担忧,装得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强装镇定说:“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你们再去核实一下信息好吧?别从天而降就给我扣一口锅,我比窦娥还冤哪。”

说完他也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一闪身进了办公室。

秦如许找的两个人是催债的老手,没有上来就下猛药,只是给小熊发了条短信,说改天路过再来找他聊,而且他们也就是友情赞助,吓唬吓唬小熊,根本没有全力施压。

但即使是松绑之后的纠缠,也足够小熊吃不消了。

催债的两个大哥上门和电话轮番上阵,小熊一拉黑手机号,立刻就会收到另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说要亲自来办公室或家里找他,小熊为了躲他们,主动跑去外地出差,然后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到一个城市有两样东西不能错过,那就是景点和美食,有天小熊利用下班时间去当地一家盛名在外的鸡仔面里尝了个鲜,隔天催债的问候电话就来了,问他鸡仔面好不好吃?需不需要哥哥给他推荐别的美食?

小熊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在公司的办事处里东张西望,感觉权微不是找了俩流氓,而是找了两个FBI来整他。

苍天饶过谁,就像他拉黑权微一样,权微也把他拉黑了,小熊唾骂无门,气得差点吐血。

可实际上催债的两位谁也没离开青山市,这年头流行大数据,他们催收的也紧跟时代潮流,50块钱就能买到一个人在打车软件里半年的行车轨迹,信息丰富到连司机的姓名和电话都能拿下。

但小熊不知道,脑子里的电视剧演得跌宕起伏,以为那两人跟踪他到这里来了。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走路喜欢猛回头,夜里只要有点动静,都觉得是有人在外头开锁,精神状态崩得很紧,人自然也累得要命。

他给催债的大哥打电话求饶:“大哥你们别玩我了,我知道错了,我自己去找你们的委托人,你们歇歇好吗?”

当谁还不是人精了咋地,大哥之一他不依:“兄弟,收钱办事,委托内容就是要债,不是让你跟委托人联系,你别难为哥儿几个。”

要付房租要喂狗,要冲点卡要旅游,要生活还要攒钱结婚……细细数下来就是两个字,月光。

出差的好日子很快就到了头,小熊心有余悸地回到青山市,怕那两位社会大哥又到公司来闹,果断采取了拖字诀,说他赔,但要给几天时间筹钱。

这一筹又是好几天的杳无音信,那两个大哥每隔几天都会给权微反馈下情况。

前天的汇报过后,临睡前权微忽然跑到淘宝上下了一单。

于是这天午饭之前,小熊收到了一个快递,有时候一些大件不好拿,他女朋友会寄到他这里,小熊收件的时候没留意寄件人,拿到座位上就开始拆,然后纸盒一打开,猛地从里头弹出了一条手掌长的咸鱼。

这阵子由于催债的搅扰,小熊肠子都悔青了,后悔自己没事去惹神经病,归根结底都怪那条鱼!

他见了鱼就烦躁,连单位午饭供应里那种被剁成块裹了面粉炸过的鱼块都要丢进垃圾桶,然后快递里猛不丁弹出一条鱼来,一下就引爆了他积压的怒气。

权微曾经说过,要涌泉相报地给他寄很多的鱼,人是来真的!

小熊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狠狠地一跳,太阳穴胀痛得像是被人闷了一拳,他深吸了一口气,去看那条罪魁祸首。

那条鱼弹到了他旁边的工位下面,座位上的女生瞥见有东西掉下来,视线移过去立刻吓了一跳:“我去!小熊你有毛病吧?把鲫鱼买到公司来干嘛,生吃吗?”

小熊刚要解释这不是他买的,附近的同事却闻言抬起头来围观奇葩事,然后发现那不是一条活鱼,而是一条乍看之下能以假乱真的猫玩具鱼。

大家都知道小熊养了条狗,狗吃“鱼”也说得过去,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从宠物玩具扯到人不如狗,可小熊心里却仍然恼怒,跑去翻快递纸盒,果不其然在底下找到了两张纸和一枚黏住的小弹簧。

一张是卖方的货单,上面印着买家的型号和备注要求,另一张是一张大幅空白的A4纸,上面只写着3个加粗的硬币大字。

吓你的。

小熊倒是没怎么被吓到,他就是烦炸了,脑子里“铮”的一声,一瞬间只想把权微像拖把一样抡到头顶再砸到地上,摔折!

他气得打摆子地拿出手机,浑然忘了自己在黑名单里,然而权微就在等着看他跳脚,淘完宝就把他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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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头就是一口愤怒的唾沫星子,杨桢不知道权微的小动作,忽然被喷愣了一下。

权微却从小熊那种暴跳如雷的语气里找到了笑点,他根本没有大爷,即使有也不会在意大爷的节操,乐起来说:“我大爷不同意,说丑拒。”

小熊一口气被他憋回来,郁闷得两眼发红,粗着嗓子阴森森地说:“你不要逼人太甚!”

看,就是这样了还意识不到问题的本质,觉得苦主是在逼他,权微的笑意冷下来,冷漠地说:“听你这意思,是还要继续报复我了?”

小熊在心里将他千刀万剐,可实在是跟他耗不起了,他每天上完班筋疲力尽,没余力跟权微死磕,这不是因为他内心幡然醒悟,而是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要是没有权微的穷追不舍,他现在大概活得十分滋润。

“没有,”小熊内心淬血地嗫嚅道,“我、我刚刚情绪不好,我知道我错了,对……对不起,权哥你订个时间,我请你和租房子的大爷吃饭,当面向你们道歉。”

但是赔偿,小熊的主意是到时候能不给就不给,是在赖不掉就卖卖惨。

谁料权微不接受马虎眼:“赔偿呢?这个才是重点,你道不道歉不重要。”

小熊又是一口老血:“……我、我尽我最大的努力赔,反正我卡里有多少钱,盯我那俩大哥比我媳妇儿心里还有数,我不敢骗你的。”

这倒是实话,秦如许那个催债公司神通广大,年初还给一个欠贷的找到了被拐骗多年的亲生儿子,简直厉害过警察。

挂掉小熊的电话之后,权微皱着眉眼说:“影响心情。”

“不要紧,”杨桢在旁边泼冷水,“我的心情没受影响,还能继续好好地玩耍。”

权微听得出他在逗自己,捧场地翘了嘴角:“你给我下车。”

“下就下,”杨桢笑着说,“到目的地了我立刻就下去。”

权微用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说:“我文盲,不跟你玩文字游戏。”

杨桢俨然有了种仗才欺人的错觉,笑得不行:“那我给你讲个笑话,糟心的事儿先搁下好不好?”

权微对他的古代笑话不抱希望,心想你讲的都不好笑,但嘴上还是“嗯”了一声。

杨桢摸出手机,还没开讲,先把自己给乐翻了:“来了,今天跟一个投资大鳄聊天,他跟我说,经过他多年的精心研究,他发现了一款保本保息、又有机会冲击高额回报的理财产品,我一听赶快请他吃饭虚心求教,他说……”

权微有闲钱的时候也会理理财,没有太深的研究过,只知道利率高的风险就大,不输于体验感犹如坐过山车一样的炒股。

谁都喜欢低投入高回报,他听得正投入,杨桢却买起了关子:“他说……”

权微气得给他当起了和声:“说……”

杨桢的气息没他长,终于正经起来,开始给他解密:“存三万到余额宝里,每天拿两块钱的利息去买双色球,剩下一块钱存起来。”

一个冷到结冰的笑话,听起来竟然有理的无懈可击,权微无语之余还是服气的。

笑话讲完,海洋馆也进入了视线,权微将车停进地下,带着杨桢从地底上来,这次他留了心,车一熄火就问他对象:“要是这里也觉得缺氧,记得向我申请人工呼吸救助服务。”

杨桢过来的路上已经看见了海洋馆的外形,有点像个不规则的环,金属板上抠出了很多海洋生物的孔状,对于一个出过海但是没有见过海底世界的人来说,这里相当新鲜。

杨桢惦记着上去见世面,冲他直摆手:“不缺不缺。”

权微带着他的“土包子”对象,动作迅速地买票、过安检,进了馆里卧筒状的观赏通道。

纯净温柔的海水蓝这里没有,加入了灯光之后的水色或深或黑,并不自然,但处在水中无数大小的鱼、贝、龟、澡类还是能让初见的人终身难忘,这是一个热闹至极却又无声无息的世界。

体型巨大的鲸鱼从头顶缓缓游过,解说从扩音器里流泻出来,说它们是古生物,寿命可达500~1000年,杨桢仰着头,忽然被那种温柔的游姿感染到,忍不住在人群里抓住了权微的手。

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就是这瞬间他心底的感觉。

第101章

两人来得巧,正好赶上潜水员的水底喂食节目。

游过来的潜水员朝通道打了个招呼,随后从随身的兜里掏出了一把饵料,瞬间众多巴掌大小、周身泛银的鱼开始在他周围集结、绕圈,轻若飘带、快如旋风,饵料一尽忽的又慢下来,恋恋不舍地在潜水员身边徘徊,人、鱼之间仿佛有种奇妙的羁绊。

虽然任何事物一旦与商业接轨,就会失其本真,但这种被驯养的画面仍然震撼到了杨桢,这是章舒玉毕生都不该见到的美景。他痴迷地盯着水底的生物,问权微这是什么、那叫什么。

权微差不多是个一问三不知,声东击西地说:“看,海龟!”

这简直就是鸡同鸭讲,但杨桢没得到答案也很高兴,这里有数不清的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的生物,名字叫小丑却很漂亮的小丑鱼、长得像蝙蝠一样的蝠鲼、梦幻柔美的水母、有着宝宝眼的海豚……组合成了一个仿佛与世无争的美丽世界。

有些鱼不怕人,会贴到玻璃壁上来,杨桢就贴着墙拍那些游到跟前来的鱼。

权微对鱼没什么兴趣,就在后面拍他照相的花絮,然而因为馆里人多,离远了路人就会入境,因此他选的角度都很刁钻。

杨桢有次回过头,逮住他的手机对着自己,凑过去看到刚出炉的那段,发现俯视角度里自己用一颗大头占了半个屏幕,甚至还拉了个弓步来拍照,自己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站在旁观的角度就觉得浑身透露着一种气息,太傻了。

“你没事能不能,”杨桢用一副商量的语气说,“别老黑我。”

“不能,这是真爱……”权微拒绝得飞快,但在这里忽然顿了两秒,接着说,“的镜头。”

杨桢想起他在家里脚踩茶几捏鸡的画面,瞬间如释重负:“那我也可以给你拍很多真爱的镜头。”

权微本着两种自信,根本没将这个威胁放在眼里,一来杨桢是个君子,不是很善于“偷鸡摸狗”,二来他自觉帅出了361°,一般两般都黑不到他。

每个人大概都会爱上海洋馆,因为这里是人们所能看见的,生命起源之地的冰山一角。

巨大的豆腐鲨游走又游来,在头顶留下了一片阴影,杨桢很少拍照,但不知怎么就想留下这一刻,他箍着权微的肩膀将人拉过来,另一只手将手机伸出去,笑着下指标说:“看镜头,预备,笑。”

权微照他说的做了,就是这个低头45°的角度实在是考验长相,权微不知道他是想让鲸鲨当背景,托着杨桢的手臂就往上抬,即使不能仰头45°望天,那么来的平视也比低头好啊。

杨桢拒绝配合,指着头顶说:“别抬,我要照那条大鱼。”

权微闻言又将他的胳膊拉了下去,跟他头挨头,晃着手机找角度,但结果都不如人意。

首先是前置摄像头不如后置清晰,其次是光线暗,最后是手臂的长度有限,头顶的豆腐鲨没能整体入境,只能看见一团遥远的带斑点的黑底。

这个时候要是有个自拍杆,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车上就有这个神器,但现在也没法出去拿,权微让杨桢站在原地,自己拿着手机面对他往后退,退到蹲下来杨桢的肋排以上和鲸鲨都在镜头里了,先照了两张存起来,接着才转头心机深沉地叫住了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小孩爸爸,请对方给自己和杨桢拍张照片。

现在出去玩,遇到的多数人都很和善,大哥满口答应,蹲下来之后却犯了指挥病,一会儿让两人转过来一点、一会儿让左边的下巴收一点、一会儿又说等那对情侣走出去了,给他俩照个看起来没人的半身照,因为对自己要求太高,拍了半天也没拍好。

周围有的人意识到他们在拍照,有的闪避有的缩脖子,渐渐使得两人周围空出一小块来。

权诗诗就是这个时候看见他们的。

菜市场的石姐有个亲戚在这个商场里卖女装,商场为了回馈店家,送了十几张海洋馆的门票,石姐看她最近心情不好,加上也想逛逛街,就邀请麻友们组了个一日游。

权诗诗本来不想来,但待在家里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于是就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们家最近乌云盖顶,她心不在焉、罗家仪闷闷不乐,左邻右舍聚着唠嗑的时候关心她是不是跟老罗吵架了,权诗诗不想泄露权微的性向,自己觉得抬不起头,也怕别人指点孩子,于是就没反驳。

可她越是不敢说,心里就越憋得慌,一到独处的空间就想掉眼泪,反复在心里问自己怀孕的时候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药,才让儿子变成了这样。

她接受不了,但想起孙少宁治疗的结果,又觉得强逼也奏不了效,只能暂时逃避地心存侥幸,希望权微只是窜错了门,胡闹完了还会走回正道上来。

权诗诗本来想的是眼不见为净,就是没料到权微非要往她眼前凑。

她们到的早,刚开馆十多分钟就进来了,那会儿还没什么人,看看看、拍拍拍,走到拐弯处觉得没有可看的了,就坐在石台上聊天。

馆里是一片蓝色的天地,粼粼的水波和不急不缓的游鱼给人一种时间都慢了下来的感觉,即使坐着什么也不干也很舒服。

直到有人说饿了,麻将天团才起身开始往外走,准备随便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再去逛街。走到中段这里的时候,权诗诗目光一凝,忽然觉得4、5米开外的那道背影分外眼熟。

但让她内心一瞬间警铃大作的却是眼熟那人旁边的那个,如果背影真是权微的,权微又说他是同性恋,那跟他走得近的男生,很可能就是……

喘不过来的气的感觉再度汹涌而来,权诗诗心下剧痛,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很快走到了那对后脑勺上没长眼睛、状似很亲密的两人附近。

熟悉的人能从背影里看出很多东西来,近到这个距离,权诗诗已经不需要看脸了,她可以肯定瘦的那个就是权微,那他旁边那个呢?是他的……那什么吗?

她想喊、想骂、想扑上去打他们没有廉耻,可是却被心里那种“终于来了”的恐惧钉在原地,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大家走得好好的,石姐见她像个炮筒一样蹿出去,觉得不对劲,追上来一句话说到一半,看到她表情那刻也懵了:“你跑这么快干啥……诶!怎么了?诗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权诗诗不想在这里发难,哮喘似的倒抽了一口气,试图压住气息说她没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权微听见背后有人喧哗,正好跪蹲的大哥拍完了照片,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猛然对上了他亲妈泪流满面的脸。

同时,大哥过来还手机,边走近边笑:“我拍了好几张,你们看行不行?”

权微不知道在看什么,没回应别人,杨桢只好去接手机,低头看了眼照片,第一感觉就很满意。

大哥不愧是背着相机出门的人,取了个仰拍的角度,他被权微搭着肩膀,整个上半身都入了境,看不见其他人,整条鲸鲨也在头顶,表情也经得起放大,都在笑,看着挺幸福的。

权微有种他妈随时都会冲上来大义灭亲的感觉,这种情况要是发生了,他的面子不算什么,但要是丢了杨桢的脸,那就是爷们儿不给力了。

为了将这个后果扼杀在摇篮里,他松开杨桢转过来,讨巧地笑出一边梨涡,叫了声“妈”。

权诗诗见他这会儿还有敢嬉皮笑脸,陡然感觉到了自己在他这里的分量还不如一根葱,她用尽了浑身的克制,才没有说出不该说的话:“你到这儿来、来干什么?”

权微挡住了她往后探究的视线:“过来玩。”

这时杨桢正忙着道谢,大哥摆摆手示意这是举手之劳。

权诗诗想问“你跟谁一起来的”,然而出口就是一声没控制住情绪的哽咽,听着比歇斯底里更伤心。

上次想把侄女介绍给权微、结果没成的石阿姨一看她这难过到变形的模样,心下叫了一声不好,瞬间自成一套逻辑,拍着权诗诗的后背心,一边教训一边对权微使眼神。

“诗啊,怎么了嘛?消消气消消气,是不是小权惹你生气了?儿子嘛都是这个德行,你瞧我家那个,更不成器,比起来我们小权已经算好孩子了,有意见有气你骂他,实在不行抽他两掸子,别跟自己过不去。小权,还不过来给你妈道歉!”

权微不肯道歉,只是放轻了嗓音哄她:“妈,有事我们回家去说,你顺口气。”

麻将天团的余下成员这时也跟了上来,三人七嘴八舌地劝起来,众志成城地谴责权微,权诗诗在站队的鼓励里找到了一点平衡,刚抹了两把泪,感觉自己这样很丢脸,然而背对着她的人忽然回过头来,权诗诗的目光里瞬间满是不可置信。

拍照的大哥离开以后,杨桢才得空去看背后,谁知道一转身,等着他的竟然是未来的丈母娘。

权微的妈哭得肝颤寸断,投过来的视线先惊后恨,杨桢心里醍醐灌顶,立刻就明白了她哭成这样的原因,他有要坚守的感情,也有尊老爱幼的同理心,一时觉得十分煎熬。

萍水相逢,杨桢其实还挺喜欢这对夫妻的,可是缘分走到这个地步,眼下看来是很难善了。

权诗诗做梦都没想到,权微的那什么竟然是个熟人,她惊出了一个鼻涕泡,紧接着心跟这个粘液泡一起破了。

怎么会是杨桢?权微不是整个菜场看他最不顺眼,还在自己跟老罗面前说了这人很多的坏话吗?这是造了什么破天荒的孽,两人最后竟然搞在一起了?有没有搞错?不对,这不就是搞错了吗。

权微起初看不上杨桢,那一定、一定是杨桢倒贴的她儿子……权诗诗慌不择路,好不容易想到一个权微无辜的台阶,思想连滚带爬就下去了,仇视地盯着杨桢,用一种手撕的架势朝他冲了过去。

然而权微就在她跟杨桢的连线上,一个跨步用合抱的方式拦住了她,他将权诗诗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低头小声对她说:“妈,我跟杨桢从在一起到现在,快4个月了,从来没有骂过他、打过他、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他是我对象,你们认就是一家人,不认就是陌生人,他怎么样归他爹妈教训,你只训得到我。”

“我还是上次那个态度,我喜欢谁,你跟我爸就要喜欢谁。”

第102章

怎么喜欢啊?一个男媳妇,还欠过高利贷,人际关系乌烟瘴气的,真是想夸都没地方下口。

权诗诗万念俱灰,在权微身上又捶又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说:“你说的容易,可我跟你爸就是接受不了啊。”

权微觉得她言之过早了,但这里不是能推心置腹交谈的地方,于是他在权诗诗背上安抚地拍着说:“回去说行不行?好多人在看我,家丑丢在外面就不好了。”

权诗诗比他要脸,闻言自己从包里拿出纸巾,把眼睛周围的泪水吸掉了,红着眼睛强撑门面:“石姐对不住,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们慢慢逛。”

石姐虽然心里全是八卦,但情商在线没有多问,抓着她的手说身体要紧,让她回去好好休息,又交代权微照顾好他妈。

权微满口答应,单手揽着太后往外走,边走边冲背后招手,杨桢已经被他们冷落半天了,老这样是要产生家庭矛盾的。

杨桢眯着眼睛动作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又指了下权诗诗,意思是他不过去,怕老人看了难受。

聪明人懂得给大家留情面,所以受人尊重,权微觉得他对象全世界第一善解人意,笑了笑作了罢,但走一段就要回个头,看杨桢在没在后面。

因为他老回头看,弄得权诗诗心烦意乱,有一次被他传染了,转头看见杨桢跟权微的外套一模一样,心里登时又窝了一把难以言喻的无名火,到了没什么人的地下停车场权诗诗才敢发作。

她挡着车门,眼眶通红地对杨桢说:“我们回家,你、你别跟着我们了。”

她是个心软的人,恶意最浓的刁难也没什么气势,眼神躲躲闪闪的,杨桢不仅没有被她吓到,反而还有点于心不忍,他冲太后笑了笑,温和地说:“不跟,我就送送你们。”

权诗诗一拳打中了一团棉花,呆了一瞬,鉴于没什么扮白脸的经验,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权微却听不下去,糟心地拉开车门将太后往车里请,等人上了车之后自己却不立刻上去,反而是将杨桢拉到对面的停车位前讲起了小话。

太后不想看见杨桢,罗家仪估计也要先惊掉下巴,这些通通不是欢迎和善意,杨桢就这么过去九成会受气,权微觉得这次最好还是不要带他去。

但这个选择不该由他来做,权微犹豫了片刻,在车道上压着杨桢的肩膀,十分民主地问他:“你是想跟我回菜市场挨打,还是自己寂寞地回家?”

杨桢即使再明事理,权诗诗的抵触终究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如果可以,他并不想贸然去自讨没趣,权微的台阶给得很及时,他看着权微说:“回家不叫寂寞,叫幸福,就是挨打的话,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权微点了下头,语出惊人:“就我这体能,一个人吊打我爸妈应该没问题。”

杨桢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言论,可以说是把儿子当出了爷爷的气势,杨桢绷不住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胳膊说:“那我就放心了,你去吧。”

权微“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来,一把将杨桢抱了个满怀。

他今天可以说是亏大了,浪漫的双人游夭折了不说,还要回家被棒打鸳鸯,简直就是双输。

权诗诗还在对面的车里看着,杨桢没有回抱他,只是说:“怎么?舍不得我?”

权微胡说八道:“你想多了,舍不得汉子套不得娘,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我就是自己不高兴,用这种方式通知一下你。”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杨桢故意触他的霉头说:“不好意思,我并没有感觉到你不高兴。”

“所以我才通知你,”权微抱着他晃了晃,催促道,“快点安慰我,我赶时间。”

权微很少藏情绪,所以他们吵不起来,杨桢被他这么一闹,被权诗诗影响的情绪顷刻被搅乱,哭笑不得地说:“安慰安慰,别生气,晚上带你去逛夜市,你上次不是说想赌核桃吗?今天就去。”

“什么时候去都行,骗你的,我没什么好气的,”权微在他颈侧蹭了一下,说,“我就是怕你不高兴,又不好意思说,就给你做个正确的示范。”

杨桢心口发暖,认真地说:“知道了,我没生气,有得有失,可能是你对我太好了,家里人再不来制造点困难,老天爷估计都看不下去。其实也不算什么困难,你妈心软,也没有给我难堪,过一阵子可能就好了。我真没事,阿姨在看了,你别让她老等。”

“我们杨桢就是大度,”权微拍完马屁就松开了他,但没忘记随时揩油,用指头趁机搓了下他有点冰的耳垂,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我妈今天态度不好,对不住你,等以后关系改善了,我让她给你道歉。”

杨桢摇了下头,不觉得这算个需要放在心上的事。

权微没再强调,心里却觉得十分必要,道个歉又不会少块肉,什么尊敬长辈、拉不下脸,都是惯的。

他们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回家了又冷锅冷灶的,麻烦不说,总觉得有点凄凉,权微给自己加戏说:“你自己找东西吃,要是没有我,不知道吃什么,就去少宁家里蹭完饭了再回去。”

杨桢跟孙少宁的交情还没有好到可以将人当烧火丫头来使唤的地步,闻言就拒绝道:“下次一起去蹭,我回去吃,吃完正好去看看小方。”

有事干就不会胡思乱想,权微觉得这样也行,正琢磨手机就震了起来,他翻起来一看,发现是给杨桢叫的快车到了。

把对象丢在大马路上这种行为太丧心病狂了,可是权微自己又没条件送,只能请个不认识的司机先来救个场。

杨桢未必就缺他这点打车费,但这是一个态度,虽然什么事都不可能做到两全其美,但他费过心,起码比听之任之要好一点。

路上权诗诗一直低着头在折腾手机,不用想都是在打小报告,回到筒子楼的老家,一开门静得过分,果然是满屋子的低气压。

罗家仪仰躺在沙发上,听见动静了也不睁眼,他看起来有些憔悴,向来干净的下巴上露着胡茬,精气神也差了许多。

权诗诗为了出门,穿了一堆紧身的衣服,到了家就钻卧室里去换家居服了。

权微换上拖鞋来到沙发前,叫了声“爸”,然后坐下了。

罗家仪像是睡着了,好一会儿没回应,权微也不急,靠在椅背上给杨桢发消息,问他到家没。

海洋馆离海内更近一些,杨桢还没到,更没想到回家接受质问的权微竟然还有闲工夫发消息,登时就松了口气,输入道:马上到,你那边情况怎么样?紧张吗?

权微如实交代:不紧张,没人搭理我。

然而这个flag刚立完,装睡的罗家仪就睁开了眼睛,忽然问道:“你4个月前就有了……有了男朋友,为什么一直没跟我和你妈提过?”

其实这话里有水分,4个月前杨桢刚住进家里来,他们的关系才开始破冰,权微这么说,只是用来忽悠权诗诗,免得她说相处太短不了解对方。

父亲的语气比较平静,听起来理智完全在线,权微收了平时那种刺头的作风,淡淡地说:“知道你们不会同意,没什么解决办法,就先瞒着了。”

罗家仪眼球上血丝密布,显然这段时间过得煎熬,他说:“那现在瞒不住了,你想到办法了吗?”

权微没避讳,直接说:“没有,我没想。”

罗家仪:“那你都在忙什么?”

权微:“跟你和我妈一样,忙着过日子。”

罗家仪的眉毛终于皱了起来,他沉默了半天,说:“我听你妈说,跟你在一起的人是……是杨桢?”

“嗯,以前你老说在我面前吹他,怎么怎么好,”权微拉他下水地说,“我就看上他了。”

罗家仪:“……”

他对杨桢印象很好,即使是亲眼见过他被高利贷追得鸡飞狗跳,但杨桢再有才华,总归是个男人,男人跟男人怎么能过日子?罗家仪无法想象,更别谈理解了。

“你别拿我说事,我说的好,跟你说的完全是两回事,”罗家仪痛苦地揉了下太阳穴,沉声说,“你的态度你妈转告我了,我也跟你再说一遍,没法接受!”

权微嗤笑一声,像是听了个什么笑话一样,他说:“以前你们让人给我找对象,我说不见、不合适,想想你们都是怎么劝的?”

“没兴趣?人条件多好、性格多好。没话说?处一处就有话说了。我不同意的时候,你们就有一堆理由,轮到你们不同意了,就一句商量的余地都没了?这不是父母,这是独裁份子。”

“如果我伤了你跟我妈的心,那对不起,真心的,我希望你们每天乐乐呵呵,爱打牌的打牌、爱写字的写字,不用愁没钱也不用愁钱多,没病没灾地过一辈子,那么换个立场来看,你们对我的期望,不该是我过得好就行了吗?我现在过得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拜托你们,也别为难我。”

第103章

“不紧张”之后,权微就没有再回复,杨桢猜他应该被拉去“吊打”了。

其实以罗家仪夫妇的脾气和权微的权威,应该不会被关起来或打断狗腿,但患得患失的人骨子里的本能,杨桢一样忍不住总要去想,权微现在在干什么。

好在他即使不上中介平台,微信里的聊天记录也够他忙。

继他上条有事,稍后回复您的托辞之后,没有得到答案的郑大姐仍然锲而不舍地发来了新的问题。

郑大姐:“小杨,俺还有个事问你,你们中介都是怎么收费的?为什么卖家的费用也归俺们出啊?”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是提问的动机有点意思。

杨桢总共就带她看过一套房,当时因为她看不上装修,没到谈佣金的地步就结束了,所以她肯定是在别的中介那里看了别的房子,又对那边提的要求抱怀疑态度,于是过来找自己确认来了。

就像中介会带好几个客户看同一间房子一样,实际上客户在同一时间,也联系着好几个中介,就是这种事情理应看破不说破,因为对方一旦察觉,心态不好的积极性立刻就下去了。

不过杨桢这会儿正好需要干扰来分散心神,乐得给她认真做答。

杨桢:我们公司收房子总价的2.5个点,客户出1.5,房东出1个,这是硬性规定,每个门店里都贴着通知,一般都是按这标准操作。客户替房东出费用的情况也有,在卖方主导市场的时候比较普遍,不过也不排除个别中介仗着信息不对称,讹收买家的佣金。

输入框里排了一大段字,看着有点乱,杨桢于是点了发送,准备重新起头接着发。

然而郑大姐是个急性子,立刻扔来一条语音追问:“咋讹的啊?你给我讲讲。”

杨桢:套路差不多是这样。对客户说房东很强势,不肯出佣金,房东的点数得由客户承担,实际上房东可能并没有这层意思,等到面谈的时候,因为很少有人能面面俱到,有时候漏掉了佣金的问题,中介就能多捡1个点的收入。

郑大姐吃惊地说:“这么不靠谱啊,难怪都说中介黑呢。”

杨桢笑了笑,没回这句。

郑大姐可能是反应过来自己一棍子把对面的小杨也给打死了,又笑着找补道:“不过俺说的不包括小杨你啊,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从来没瞎保证啥。那俺要是没见到房东之前,怎么知道中介骗没骗我呢?”

知道他靠谱却还是在其他中介那里广撒网,说到底还是自己的业务能力不过关,没法让对方全然信任自己,口碑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建立出来的,杨桢平常心地敲下了一行又一行。

杨桢:谢谢,有适合您的房源我会立刻通知您,现在我先回答您的问题,其实最好的鉴别方法就是找一个您信得过的中介,要是暂时没找到,那就这样看。

杨桢:一般房东在卖房的时候,会尽量提明白自己的要求,比如需要对方全款、帮忙还贷款、还抵押、出佣金、家具会不会打包一起卖等等,因为这涉及到他自己的利益。

杨桢:这些信息在买家使用的客户端可能并不齐全,但中介公司的客户端里基本都看得见,你可以请中介给你看他的客户端,顺便问一句房子都卖得这么贵了,房东为什么还不愿意出费用?或者是问他为什么要操作违背公司规定的房子交易,不是买家1.5,卖家1个点吗?基本上中介只要知道你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就不会动歪心眼了。然后到了约房东签合同的时候,再亲自向房东核实一遍,基本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郑大姐是个生意人,虽然书读的不多,但在人情世故上还算圆融,她干笑了两声,实话说:“小杨,其实俺和家里那个,都觉得你挺靠谱的,就是这个……好几天没见你推房子过来,问你呢,又说这也不合适那也不合适,俺看着房价每天都在涨,心里着急呀!就跟当初找你一样,在软件上面找价格合适的房子问,东看西看吧强迫自己看上了一套房子,谁晓得见到房东才知道人家要一次性付清。”

“那俺们要是手里有那么多钱,谁不知道享受国家贷款的福利,拣那种有电梯的漂亮新房子看哪!房东也不高兴,说俺们浪费他时间,然后骂中介,说他出了上万块钱的中介费,这是咋个样在给他卖房子,俺们这才晓得,中介那小伙子说房东不肯出费用是在骗人,诶!”

杨桢安慰道:不要紧,这么想吧,幸好房东要求全款,不然就多出了1个点的费用。

郑大姐叹了口气:“嗨,也只能这样了,那你啥时候能带俺们去看上次那个房子嘛?”

上午因为权微的“管制”,杨桢还没来得及问,他回了个“稍等”,立刻给保管钥匙的门店核实好之后,告知道:明天下午6点以后,您有时间吗?

郑大姐:“有有有。”

杨桢:那就明天下午5点50,我在上次碰面的地方等你们。

郑大姐:“好咧。”

杨桢退出这个对话框,看见方思远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小方:杨哥你要过来啊?

小方:几点?怎么过来,打的还是坐地铁?

小方:打的就到瑞景街633号,坐地铁就到升仙桥E口。

小方:杨哥!快来快来,小弟有买房的大计邀你相商,权哥有空没?叫他一起来,晚上约个火锅嘛。

最后这条语音是挂羊头卖狗肉,说话的人实际上是小蒋。

杨桢切出去看了看,小黄鸡的头像上空空如也,权微仍然没有回消息,杨桢叹了口气,心底那种压抑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很想去菜市场看看,可权微目前不希望他去,那就等着吧。

要是权微搞不定,杨桢在心里盘算道,或者罗家仪夫妻搞不定儿子,肯定会主动上门找他的。

杨桢低头准备去回方思远的消息,本来“去而复返”的郑大姐头像上却瞬间挂上了一个红圈1。

郑大姐:“对了小杨啊,俺刚忘了个事,垫资是个嘛玩意儿?有个中介讲了半天,俺也没听懂,真的一点风险都没有吗?”

期望的不出现,不期望地却不断刷屏,杨桢心底忽然涌出了一股焦躁,这种情绪驱使得他重重地按了下home键,让手机回到了菜单界面上。

静谧让思绪活跃,让人无所适从,他坐了会儿,不经意在沙发缝里瞥见了一只长脖子埋在垫子以下、两脚朝天的尖叫鸡,想都没想就拿过来捏了两下,惨叫声霎时跌宕起伏,将冷清搅得荡然无存,杨桢想起权微在这里对着酷狗练鸡叫歌的画面,终于露了个笑容。

笑出来之后,心理上的牢笼仿佛就有了一个缺口,杨桢站起来,回房间写了一页纸,放下笔的时候心情才平复下来。只见纸上密布的蝇头小楷,列列都是相同的内容:爱是理解的别名。

他用墨水瓶压住页脚,这才回到沙发上继续为潜在客户答疑解惑。

杨桢:把钱存在银行里都有风险,垫资一样也有,只是高低有区别。二手房垫资简单来说,就是你买房的钱不够,要找人借钱,这个借钱的跟你非亲非故,不能白借给你,要收点利息,等你的房贷放款了,你再还给他。风险就是尽量找口碑好、财力雄厚的大公司垫资,不然小公司收到利息一跑路,不仅耽误了你的时间,而且维权很难,你很难再找到它。“

郑大姐心有余悸,就房东要全款的那套房子在谈的时候,中介和同事疯了一样推销垫资,说垫资零风险,就是要多出一点钱,她当时是舍不得花钱,所以坚决不同意,现在看来那小子就是在满嘴跑火车。

真是气人。

之后这大姐就消停了,杨桢随便吃了点,出门去看方思远。

对于他的到来,老板小蒋比方思远还高兴和欢迎,亲自骑着小电驴到地铁口接人。

他的旅馆走民族文艺风,挂着一些少数民族的编织物,进门就是照片墙和真心话留言,密密麻麻地贴成了一个中华版图的轮廓,方思远就裹着空调被在墙边的沙发上整理明信片,上印的不是古风人绘就是兵器,能看出来是神州那个游戏的产物。

方思远见了杨桢十分高兴,蹦起来去屋里兜了一筐子零食出来,坚果、肉脯、豆干和糖炒栗子。

杨桢看见板栗,被勾得又想起了权微,他甩了甩头,立刻去问方思远:“这些是干什么的?”

方思远摸出手机准备打字,小蒋却闲得没事凑过来,刷存在感地解释:“哥,这是我们准备拿到漫展上去卖的周边。”

漫展杨桢有点耳闻,上次去孙少宁家里,孙少宁还有免费的票要送给他们,就是权微兴趣不大,聊着聊着就忘了。

方思远对于基友这种无事献殷勤的行为十分不齿,打了一行字给杨桢看:杨哥,他有点买房的事问你,你先帮他答一下,不然他能拐弯抹角地烦死你。

杨桢笑了笑,抬眼问了小蒋的大计,小蒋说:“那天去君山看房,分开的时候权哥跟我说了句话,让我别听爸妈的买这么远,先回市里来买个小的,小方说他是个炒家,我……呵呵呵呵我觉得他说的肯定错不了,我打算背叛我爹妈,回市里看个小的,哥你帮我看看呗。”

今天是杨桢最没心思卖房的日子,生意却滚滚而来,由此可见祸福相依。

“好,你把需求和首付数目给我,我回去给你找房子。”

小蒋嚷嚷着要去吃火锅,杨桢惦记着“杳无音信”的权微,没什么娱乐的心思。方思远觉得他情绪有点低,问了问也没问出什么,杨桢连晚饭都没吃,借口公司有事,一个人回了家。

他备菜做了饭,自己吃完了码在桌上也收拾,接着在家里打扫卫生、浇花、接受小黄的新反馈,一直等到9点40,才接到了权微的电话,跟饿死鬼投胎一样:“我在路上了,40分钟到家,没吃饭,给我弄点吃的。”

杨桢提着的心这才落下来,舔了下嘴唇,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不回来我去哪?”权微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

杨桢:“我以为你要留在那边陪父母。”

“我都陪他们27年了,”权微说,“现在得陪你。”

第104章

杨桢没法形容心里的感触。

动容?戳心?意料之中?或许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种幸福的惶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很多事都跟权微一起去做,并且思维里好像已经形成了一种定势,觉得权微晚上肯定会回来。这样期望好像对罗家仪夫妇有点残忍,但他心里也备受煎熬,只是没有表现的那么明显而已。

权微到家的时候是10点半,进门就嗷嗷喊饿,那精神状态离食不下咽不知道有多远。

杨桢误以为他跟罗家仪两口子聊得不错,不自觉松了口气,飞快地将提前热好温着的饭菜往桌上搬,然而坐到人对面才发现,权微身上带着伤,伤在右边的眉骨上,一条暗红色的挫伤,还没消去的肿胀打破了五官的协调性,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当时本来是一句玩笑话,谁知道他竟然真的挨了打,杨桢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想问又不想耽误他吃饭,于是按捺着闷气没发作,给权微递了副碗筷。

权微两顿饭没吃,老人家里又不像自己家,被杨桢跟喂仓鼠一样屯的到处都是零食,他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提着筷子就开始扒饭。

杨桢根本没饿,但还是端着个只有一口饭的碗,坐在对面陪他吃,目光时不时在他脸上流连。

权微胃里有了点热气,才发现杨桢也盛了饭,诧异地说:“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吃?”

“吃了,现在是在给你助兴,”杨桢笑了笑,交代道,“你吃慢点。”

权微要助兴那你应该给我跳个舞,但速度还是慢了下来,眉毛那块早就不疼了,于是他自己也忘了,杨桢又一眼一眼地看他,权微莫名其妙地说:“我脸上是不是有饭?”

“没有,”杨桢给权微舀了勺肉末茄子,用手指了下自己的眉骨,温声问道,“这儿是怎么弄的?”

权微拿着碗来接菜,将芡汁和饭搅合到一块开始扒,相当地有问必答:“跟我爸一言不合,被他用抓痒扒扫了一下。”

要是自己受了一样的伤,估计连洗澡都不会刻意避开,可加入目前这个尴尬的处境以后,杨桢心里忍不住揪了一下,这点伤喊疼都嫌娇气,他就是觉得心酸。

权微觉得搞定父母是他的事情,但以己度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杨桢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他往权微脖子下方看了一眼,因为不是透视眼,看不出他身上有没有伤,碍于现在正在吃饭也就没问,杨桢想着觉得睡之前检查的机会多的是,便只是说:“是不是谈不拢,吵起来了?”

权微从碗里抬起头,继续老实交代:“没吵,越吵越上火,什么卵用都没有。”

杨桢不信:“没火气就不会动手了,你别瞒我。”

权微看忽悠不了他,只好简单地讲了下经过。

实际上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权微说完那句拜托父母别难为他之后,罗家仪不知道哪根筋被触动了,忽然就发怒了,站在父母的立场上,他觉得权微简直是无可救药,恶人先告状!不知悔改!

但也就打了那么几下,第一次权微条件反射地躲过了,第二次好像抽在右膀子上了,后面的不太记得了,罗家仪见他还东躲西藏,动作大开大合,挥舞的扒子没控制好,照着脸上就去了。

权微没躲过,当时就倒抽了一口气,用手捂住了眼睛,权诗诗惊叫一声,冲过来要看他的眼睛,罗家仪手抖的不像样,可嘴却硬得像死鸭子,说瞎了正好,跟心将将能配成一套。

权诗诗拉不开权微的手,气得开始跟罗家仪吵架,可能母性天生更心软一些,搞男人跟瞎眼睛比起来,后者更让她一听就两眼发黑。

之后就变成了父母之间的战争,权诗诗骂罗家仪冷血,罗家仪说她糊涂了一辈子,两人越扯越远,连双方的父母都拉了出来。

权微被冷落在一边,看他们用激烈的言论相互伤害,原来再融洽的伴侣,心里都藏着怨气,那杨桢呢,对自己有没有什么意见?

争吵之后就是冷战,家里的气氛难受的要命,权微想走了,可他妈这会儿正在怀疑人生的峰值上,觉得他走就是为了去跟杨桢鬼混,老母鸡一样地拦着大门,不肯让权微离开。

权微不好火烧浇油,只好在沙发上干坐,待到了入夜才回来,走前给那两位叫了外卖,但没有自己的份,他心里很明白,他现在只能算半个家里人。

“一五一十、原原本本,”文盲一口气用了两个成语,举着筷子说,“就这么多了。”

杨桢点了下头,表示了自己的信任,这是绝对的糟心事,但权微的情绪还算平常,没把父母家的阴霾带回家里来,这一点挺让人佩服的。

权微看他不说话,心里没底,就交代道:“我觉得这回他们的态度,比起上次来说已经软化了不少,再磨几次估计就要倒戈了。万一,我说万一他们背着我找你,让你离开我什么的,你别忘了我们8套房的约定,听见没?”

在他说话的时候杨桢扒光了陪吃用的那口饭,舀了勺汤在垫底,闻言像个一诺千金的江湖人一样,以汤代酒地比了个花架子,仰头喝光了:“铭记在心了。”

权微这才放心了,给了他一个碗,表示自己也要干一碗。

考虑到权微是个臭美的家伙,脸上的伤处理一下才能早点恢复帅裂苍穹的状态,睡前杨桢找了管红霉素软膏,又翻出几枚创口贴,等权微进来了准备给他糊上软膏了贴上。

权微洗完溜进被子里,心有点累也调不动情,躺得平平的,一副乖宝入睡的架势。

杨桢却不遂他的愿,掀了被子又去掀他的睡衣,权微以为他是要去火,但自己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致,一堆人焦心灼肺的时候自己要还浪得飞起,那不叫洒脱,那叫缺心眼。

权微压着衣摆说:“杨哥,我今天早泄,给个面子,改天约。”

杨桢愣了一下,好气又好笑地抽了他胳膊一巴掌:“你脑子里能不能少装点黄色的东西!我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你给我正经一点。”

权微出了个乌龙,自己也笑了起来,把睡衣一下从腹部撩到了脖子上,晾着肚皮说:“现在脑子里都是红色的了,八荣八耻,来,需要翻面你叫我。”

杨桢大概看了看,发现应该是罗家仪独臂的原因,淤青都集中在右边的肩胛和手臂上,不算严重,就当是走路摔了的算了。

体检过后,还有最重要的脸部问题,杨桢拿起红霉素就往权微脸上涂,权微一直往后避,杨桢没法操作了,就说:“你别动行不行?”

“不行,”权微的身体在床上都快拉成了后弯弓,“红霉素太臭了。”

杨桢闻了闻,没闻到氨气的类似气味,就揶揄道:“你嗅觉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个味儿是臭吗?”

权微从小就不喜欢这种油糊满鼻腔的气味,歪曲事实地说:“是!”

反正也不是什么皮层伤,杨桢也不难为他,闻言开始拧盖子:“嫌臭那就算了,我只是觉得涂点能好快点。”

早点消了早点眼不见为净。

权微求之不得地“好”了一声,翻身抱住了杨桢,没多久就安静了下来,呼吸匀称地睡了过去,他们鸡星人可能比较反常,累的时候觉就多。

杨桢将药膏轻轻搁在床头柜上,钻进被子里,在他有点肿的眉毛上面亲了一下。但凡伤口处总有一股腥咸,杨桢苦中作乐地想道,卿本鲜肉,奈何放盐。

权微要是知道他诋毁自己是腊肉,估计得要收拾自己。

******

周六是带郑大姐夫妻再次去看房的日子。

杨桢跟他们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碰了面,这次更巧,直接跟黄锦在那间房里碰了个正着。

在高峰期的时候,一套房子同时会有6、7个中介带客户看房,杨桢会再次遇到黄锦,除开缘分的因素,还有就是楼市的升温。

黄锦这次带着一个新客户,见到杨桢表现得完全像个陌生人,杨桢尊重他的态度,也没跟他打招呼。

郑大姐看来看去,底线已经越来越低了,这次里外顾盼了没几分钟,因为不太懂规矩,当着房东、中介和竞争客户就对杨桢说:“俺觉得可以,就这套吧,接下来是找房东面谈吗?”

黄锦眼神一凝,脸上透出了不高兴的意味,他就是有点想对着干,自己不能成交也就算了,但这屋里的中介随便挑一个签单他都没意见,除了杨桢。

于是他张嘴就说:“大姐,我劝您还是再考虑一下,您找的这个中介,以前有点不老实。”

一时包括房东在内的、近处的人,都看了过来。

郑大姐皱着脸打量了黄锦一会儿,忽然说:“啊呸!俺看你才不老实呢,俺们看之前你不说话,就俺刚说看上了,你就来提醒俺们,你什么居心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还是咋地?跟你讲啊年轻人,少把别个当傻子。”

第105章

黄锦好心……他掺了私人情绪,已经不能叫好心了,他只能说是从事实出发,想要给这女人提个醒,谁曾想她竟然会像个斗战的公鸡一样公然维护杨桢。

中介之间的竞争向来乌烟瘴气,言语攻击、抹黑随处可见,目的无外乎是为了摧毁对方的单子,可只要客户不买账,那多少口舌都是白费。

而且郑大姐这些话说得义愤填膺,先从气势上将黄锦谴责成了一个挑拨离间的小人,围观者你一眼我一眼地看向他,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点“你活该”的看热闹的意味。

黄锦脸上有点发烧,心里却堵着团棉花一样郁气丛生,有阵子他简直是唯他的杨哥是从,可结果是什么?他丢了财物,还被蒙在鼓里了很长一段时间。

信任是一种无法修复的易耗品,因为从它凋零的那一刻起,怀疑的种子就生根发芽了。

“您愿意相信他,那是他工作做得好,”黄锦说话的内容明明是说给郑大姐听的,可眼睛却看着杨桢,说,“是我多嘴了,您听不进去,就别往心里去。”

杨桢不闪不避地接住了他的目光,他不知道梁丕军曾经造访过幸福花园的合租房子,但却明白黄锦对他成见已深,第一次解释没有奏效,后面的想必也是徒劳。

原身的纠葛是杨桢永远摆脱不了的东西,所以黄锦这个朋友,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差不多都留不住了。

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郑大姐的维护是杨桢没有料到的,这举动猛然让他有些感动。

既然黄锦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杨桢不能假装没有听到,他刚想谢谢对方的夸奖,却被郑大姐抢先了一步。

杨桢是郑大姐找过的中介里最老实的,她有为时不短的直观体验,这点印象不是黄锦一句话就能带偏的,于是在她的判断里黄锦才不老实,主观意向决定着一个人的态度,大姐横竖看黄锦都阴阳怪气的,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

她将黄锦斜着眼瞥杨桢,看起来既不是很尊重自己,又有点正话反说、挖苦杨桢的意思,便好笑地打断道:“诶俺说,你这小伙子说话咋这么不清不楚,告状的是你,夸人的也是你,那小杨到底是不老实,还是工作做得好啊?”

黄锦哪知道这个看起来没什么文化的妇女会有这么刁钻的逻辑,一下被她给问倒了。他的本意是想给杨桢添堵,事态却发展成了他自己下不来台,众目睽睽之下黄锦有点恼羞成怒,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他……他欠过高利贷!还把当时跟他合租房子的我的财物消息卖给了高利贷抵债,这种人是老实还是工作做得好?你自己看吧!”

过去从来不会过去,它将伴随人的一生,众人都是一愣,齐齐去看杨桢。

杨桢听见这个爆炸性消息,一时也怔住了,脑子里电光石火间满是回忆和分析。

黄锦的东西失窃是在章舒玉到来之后,不管是财物还是消息他都没卖过,要是真的,那就是原身泄露的,但这么拉仇恨的事,杨桢从来没听黄锦提起过,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对黄锦说:“你过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黄锦连珠带炮地倒完心里的霉豆子,内心畅快之余,见大家都在看杨桢心里又隐隐有点后悔,但他强行将这种念头压下去了,抬杠道:“就这么说,还是说有什么话是不能让别人听的?”

“那算了,现在是工作时间,本来也不该说私事,有机会我再找你说吧,”杨桢没跟他对着掐,说着转向郑大姐道,“郑姐,你要是看完了,我们就回店里去说。”

郑大姐虽然好奇,但买房才是头等大事,闻言配合着就要走。

黄锦见他无视自己,愈发觉得杨桢是心虚,不敢跟自己当面对质,他快步走过来说:“那就下去以后约个时间,我看你想问什么!”

杨桢点了下头,这次脸上没有笑容,他不想失去朋友,但也知道很多人都得分道扬镳。

在回托管钥匙的门店的路上,郑大姐频频看他,杨桢察觉到她的视线,就问道:“郑姐,您有事吗?”

郑大姐笑着说:“俺看你这样子,怎么也不像会欠高利贷的,还有那男的说你卖他东西,你跟他是不是有仇啊?”

“没有,”杨桢裹了裹毛呢大衣,有点怀念地说,“我们以前是朋友。”

“那他咋还……那么说你?”郑大姐十分诧异。

杨桢眼底有点遗憾:“有点误会,解释不清楚,就成这样了。”

郑大姐反过来安慰他:“解释不清楚就甭解释了,费那老心的,城里那么多人,你就去交新的朋友嘛。”

杨桢点头笑了起来,也许很多纠结在别人看来,都是一眼就能看出好歹、毫不犹豫做出选择的事情。

道旁的银杏也黄了,落在地上显得秋意绵绵,有时候凋零竟然也是一种美。

既然房子看上了,那约见房东事不宜迟,杨桢匆匆带着大姐夫妇回了这所房子托管钥匙的门店。几分钟后维护人给出消息,说房东今天没空,但明天10点半可以过来,杨桢于是交代大姐明天带好身份证和定金,准时到这里来面谈。

接着他又让维护人把房子屏蔽,省得还有下家要见房东。

于是黄锦还在那间房子里陪他那个谨慎的客户,拿出手机一看,这房子的状态已经成了“已停售”。

权微又去了父母家。

权诗诗的元气恢复的比上次快,已经在摊位上卖菜了,就是把权微当空气,跟没看见他一样。

权微又跑去仓库里,发现罗家仪在整理叶菜,他只有一只手,干什么都慢悠悠,权微用脚挑了个凳子过去献殷勤。

罗家仪一开始没理他,等菜堆慢慢变平,材抬起头忽然说:“你天天往这儿跑,杨桢没有意见吗?”

权微勾了下嘴角:“他又不是圣人,意见肯定有,就是没说。”

他们这儿子十分独立,就是说话太直接,一般人不都该说“没意见”吗?

罗家仪想起杨桢是个好孩子,心里除了叹气,实在是对他俩祝福不起来。

两家长都对他爱理不理的,权微顶着冷处理的家庭氛围在菜市场呆了半天,下午就回市里去了,他也要吃饭,得去跑房子,不能每天都那么自由。他本来想让杨桢陪他去看套房子,不巧杨桢下午没空。

之前不欢而散的周艾国再次上门,杨桢有点诧异,但还是客气地将人请进了店里。

周艾国还是一派雷厉风行的作风,坐下后废话不多,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在你这里挂一套房子卖。”

杨桢心里其实有点疑惑,最近楼市有点轻微的跳价,房源是中介抢着在争的资源,周艾国作为资深炒家,通讯录里的中介没有100也有80,怎么会想起要便宜自己这个在他看来轴的没救的人?

不过杨桢还没有傻到当面问原因,他按流程去查了周艾国的房本,然后将房子收进了系统。这是一套十分过硬的学区房,片区内小到大学应有尽有,就是房子年龄老,建在1996年,因此楼里楼外都破破烂烂,看起来让人没什么下手的欲望。

杨桢下班回家的时候,阔别厨房好几天的权大厨总算回归了,两人吃了顿长长的晚饭,又到阳台上踩着电火桶喝了会儿茶,乱七八糟地聊了今天各自的经历,总体觉得比昨天舒坦,主要原因是权微爸妈那边今天没吵没闹。

回到卧室里权微就钻被子里了,杨桢还有事要忙,小黄和方思远等人都是夜猫子,毛笔字还在逐个逐个地做调整,二手房新人小蒋也有问题要问。

杨桢拿着权微的电脑,敲键盘的速度与日俱增,频率听起来有点日理万机,权微被他“哒”得睡意都没了,闲不住地爬起来,光明正大地审阅杨桢的聊天记录。

小蒋:杨哥我明天去看房子,具体我该看点啥?

小黄的右上角还挂着消息提醒,杨桢正要输入,权微的爪子从他脖子两侧伸到键盘上,假冒杨桢的对小蒋说:去百度。

他的胸膛在自己头顶上,杨桢用头撞了下他的锁骨,笑着说:“别捣乱,我快忙完了。”

这时小蒋回了个“哦”,紧跟着没有再回消息,像是真的去百度了。

权微看小蒋挺上道,没有接着问“那我该搜些什么”,就开始教育杨桢:“这些网上一搜一箩筐,坚决不能惯伸手党,不然忙不死你。”

杨桢觉得哪有那么严重,笑了笑但没反驳。

小蒋看来是真搜上了,权微越俎代庖地敲着字:你先搜,有问题明天再说,睡了。

杨桢“诶”了一声:“我才跟小蒋说了两句话,你就给我下了线,这也太敷衍了。”

“买房又不是一天的事,”权微一堆大道理,“而且这都几点了,年轻人不该体谅体谅你这个上班族吗?就像我这样。”

杨桢回头看了他一眼,用胳膊撑着椅背说:“你哪样?”

权微揪着他的脸说:“监督你早睡早起,快点,我等的电热毯都凉了。”

杨桢眯着眼睛看他,心想那还有资格叫电热毯吗?

第106章

杨桢已经形成了生物钟,有时闹钟没响自己先醒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基本就是拿起手机看时间,顺便把睡下后收到的消息扫一眼,今天他解锁了一看,然后直接把权微给笑醒了。

权微在睡梦里感受到了震动,意识清醒过来,才发现震源是自己压着的身体,他慢吞吞地在被子里摸爬,将脑袋枕到杨桢的肩膀上打哈欠:“放着懒觉不睡在这里笑,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杨桢将手机举起来,让他也能看见屏幕,权微睡眼惺忪地凝神一看,发现大清早作妖的居然又是昨天那个小蒋,这人大概是个当学生的命,自己的问题自己知道了还不算完,又给杨桢发了一串顺口溜。

小蒋:杨哥,我差不多知道该看什么了,喏,这是我在网上搜到的“不就你就亏大了”的看房12口诀。

小蒋:不看白天看晚上,不看晴天看雨天,不看装修看格局,不看墙面看墙角,不看窗帘看窗外,不看电梯看楼梯,不看电器看插座,不看家具看空屋,不看地上看天上,不看客厅看厨厕,不看电器看插座,不问屋主问警卫。

小蒋:对不对?

权微看着满屏的“不看”,觉得这个小蒋似乎有点百度过头了。

买二手房的口诀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顺眼,这个词能简单粗暴地将那个12口诀全部概括。

其实看房有点像学自行车,第一套浑然不知道该看哪里,而且会觉得网站的照片根本就是在骗人,但三、四套走下来,顶多花上小半个月,自己就会练出主见和评判,能说得出哪儿不好、为什么不想买。

“这货是个萌新,”权微看着杨桢,像电影里领头人发出行动的信号似的,将眼神往屏幕上一划压低声音说,“宰他!”

“不宰,”杨桢没看他,从小蒋的对话框里退出来,又去看小黄的消息,边操作边说,“良心会痛。”

权微大早上就开始发疯,伸手就去解杨桢睡衣的扣子,耍流氓说:“心痛啊?来我看看。”

杨桢占着坐起来的高度优势,消息还没看到,手机也不要了,一只手摁住他的头往被子里塞,另一只挡在胸前,义正言辞地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哈哈哈……”

权微看揩不到油了,干脆相爱相杀,毛手毛脚地在杨桢身上一通瞎挠。

杨桢中等怕痒,扛了几秒还是丢盔弃甲,笑得重新倒了下去。

权微将他两只手腕抓在一只手里,长得不威严,装也要装一点出来地问他:“以后还敢不敢反抗房东?”

杨桢能屈能伸,笑得发热了:“不敢了。”

权微这就满意了,刚准备松开桎梏,又听杨桢有恃无恐地笑道:“哪儿有房东?”

权微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有人要上房揭瓦,反应了两秒自己也没有原则地叛变了——可不,他的地位,哪里是区区房东比得上的!

他这边在暗自得意,杨桢那边抽空捡起手机,看了下小黄的消息。

小黄:杨神,灼灼说“烽火”这个“烽”还是有一丢丢细长,你得重写一版。

“烽火”这两个字杨桢写了不下十遍,还是没能过,由此可见50块钱一个的字不是那么好赚的。

杨桢:我晚上回来发给你看,白天没时间。

小黄:乖巧.jpg,可以的,就是尽量早点可以吗?因为快要到下印时间了,我们今天得把这俩字给过了!

杨桢:好,我尽量。

小黄:谁敢说你不是天使老子就打他.jpg,谢谢理解与配合!对了,杨神你逛不逛漫展?我们有票,送你来玩啊~

杨桢基本没看过什么展会,漫展对他来说更是陌生,他从来不排斥接触新事物,去也行不去也行,就是玩的话不会自己一个人去。他转头去看权微:“少宁上次提过的那个漫展,你有没有兴趣?”

权微初中就不看动漫了,作为自由职业也忙得起来,网游便也不怎么打,他是个离三次元有点远的年轻人,闻言说:“我对赌核桃的兴趣比较大。”

那就去花鸟市场吧,杨桢回头婉拒了小黄的好意。

时间不早了,他就没立刻回复小蒋,因为涉及到房子就是公务,打算到了公司以后再处理。

有了家之后,两人你一个喜好我一个偏爱,吃的就比单身的时候讲究多了。

权微喜欢奶制品,这个不管鲜的还是塑封的,都是现成的,加热用微波炉两分钟就能搞定。

但杨桢偏爱豆浆,他将权微买来后用过两次就封印的豆浆机刨了出来,对着食谱买了一堆杂粮,每天早上淘米洗豆子,在那儿研究配比,配完了又乐于分享,一打就是两杯以上,权微不喝也不行,表情苦大仇深,每天都很败家子,希望豆浆机出故障。

主食也丰富起来,什么馒头夹牛排、没有高汤的过桥米线、剩菜汤拌面,并且这些稀奇古怪地品种还在持续开发中。

权微灌了一口黑豆豆浆,立刻将小笼包按进了油炸干辣子和醋混合的蘸碟里,边翻面边说:“下午你有事没有?没有帮我约套房。”

杨桢想都没想就说:“有也可以走……”

然而话到这里他猛然停顿了一下,脸色霎时微妙起来。也许是污者见污,他现在连“走后门”都不太好意思当着权微的面说出口了。

“……关系,”杨桢迅速补救道,“你要看的是哪里的房子?”

权微只是觉得他的停顿有点突兀,看不穿杨桢脑子里在想什么,一本正经地用二指禅压着屏幕,将手机从旁边拖过来,解锁进平台从收藏里将房子点了出来,接着将手机转了个方向,推向了桌子对面。

杨桢探头来看,发现小区叫新野二期,2003年建成的房子,刚出二环外,西偏南方向,片区发展挺成熟,有小学有地铁线,楼下还有个沃尔玛,最后级别还是一个顶着皇冠的优选。

杨桢一边上翻一边说:“目前看起来还不错,等会儿我再看看后台信息。就是55平98万,首付加税35个起,郊区的房子你不打算卖了,手里的钱够吗?”

权微虎得很:“不够,先看,看上了就去卖一套凑钱。”

杨桢性格稳妥,总是不能习惯他这种赌徒作风,好笑道:“你的房子都有贷款,不也得还清了才能卖吗?”

权微没当回事地说:“便宜一点,要求客户帮忙还呗。”

杨桢不太严厉地批评他:“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带坏了市场的交易风气。”

权微将蘸了料的小笼包往杨桢嘴里塞去,一边用吃的堵对象的嘴,一边胡扯:“我跟你讲,你抬举我也没用!我要是有带动市场那么大的能量,第一件事就是去世界广场的大屏幕那里喊,杨桢我想跟你结婚,你愿不愿意?那么直男就是看不下去也只能忍了,因为我一生气,他们就要买不起房了。”

这脑洞也是清奇的没边、牛皮吹破天,杨桢笑得不行,不踩反抬:“你去喊吧,我保证配合你,在后面喊‘我愿意’。”

他因为要说话,没能立刻顾上接受投喂,说完才去咬包子,谁料权微的筷子忽然一缩,原路返回自己一口吞了。

桌上还有5个小笼包,少了这一口还有替补队员,但这种殷勤没有献到位的行为疑似挑衅,杨桢看着他笑:“不是给我的吗?”

权微左边的腮帮子被撑起来,闻言立刻从盘子里夹了个没过蘸料的伸过去说:“必须只能愿意,不过你刚说我坏话,给我气懵了,这个才是给你的。”

这瞬间杨桢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他“出尔反尔”的原因,心口登时像是被浸在了温水里。

最近白天开空调晚上烤暖气,杨桢的嘴角内侧生了个溃疡泡,权微自从发现它开始,接吻的时候舌头就总在那处舔,还美其名曰是口水治百病,杨桢已经被他的花式借口荼毒惯了,即使有个如山的铁证也懒得跟他讲了——我自己也有口水,谢谢。

他看着权微说不出话,眼底有道清晰的人影,腮帮子鼓起了一团,咀嚼和说话让包一动一动的,感觉像只正在进食的松鼠,可爱而且柔软。

权微的二道投喂已经送达,碍于杨桢好几秒没张嘴,他就用筷子施了点压。

杨桢应激回过神,张嘴接了包子,将跑偏的话题拉了回去:“要是客户不愿意帮你还,我手里差不多有8万,明年7月份之前才用的到,你要用钱先找我拿,剩下的再去想办法。”

炒房是权微的工作,即使不喜欢这种风险级别过高的事情,但该给的支持杨桢会给,一家人的钱应该和到一起用,这是一条心的觉悟。

“不帮忙还就不买新的了,摊子只有这么大,摊不出天大的饼,”权微笑着看他,看起来有点得意,“而且你手里的都是我的零食钱,动不得。”

这是一个热衷于追名逐利、但还算有度的人,杨桢心里不知道哪来的安稳,将高利贷忘掉了爪哇国,只想笑着附和他。
第107章

早饭以后,权微将杨桢放在地铁口,依旧去了菜市场,他每天待在那边的时长在缩短,从一天到半天再到露个面,但中心思想表达到了,并没有有了媳妇就忘了娘,不远半个城市跑来跑去就是证据。

罗家仪照样不理他,权微在摊位和仓库间晃来晃去,刷够存在感就走了。

接着他去了自己距离菜场最近的一处房产,那是权微买的第三套房,那会儿他刚尝到炒房的甜头,心大又没眼光,贪图便宜下了手,结果因为在一楼又潮又暗,墙里有破裂的水管但买之前又没发现,最后只好自认理亏。

凿墙换水管动作太大,这老房子不值得他花钱装修,权微嫌麻烦,干脆租给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堆货用,因为这样基本不用走水。

每年的楼市都有自己的峰值,但涨幅本就相对温和,老小区的幅度更弱,就算是转手也没多大差价,权微就把这房子便宜租着了。

然而今年的市场给他的感觉跟以往不同,进出楼市的人好像忽然就多了起来,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权微认为这是暴涨前的征兆,早上跟杨桢唠完之后,就动了把这套房子收拾收拾挂出去的心思。

这边他跑到超市去跟老板谈可能会解约的事,那边中介的门店里,杨桢正忙着回复小蒋。

杨桢:对,你搜得很全了,就是我们带人去看,也很难面面俱到都注意到。

小蒋夜里修仙这会儿还在睡觉,杨桢没有得到回应,接着将好几天没顾上、那边也没消息的钟海涵给拉了出来。

这位海外党也不知道是没上心,还是对杨桢太信任,从不主动问房子的事,杨桢在平台上给他找了几套房子,基本都在地铁无法直达的郊区,距离主城区跟明水村不相上下。

杨桢将链接一次性发给了钟海涵,心知他那边这会儿正是休息时间,便只是留了言,让钟海涵先看链接,有合眼缘的在谈实地带看的事。

留完言之后,刘组长组织了一个会,目的在于提醒大家最近的市场,让每个人都打起12分的干劲。

打鸡血期间,杨桢手机接到了一个来电,是公司其他门店的一个同事。

“维护人你好,我是你的同事,蕙兰苑A店的谢震,我想跟你核实一下730大院5栋2单元303那套房子有钥匙吗?客户想看的话最快能约在什么时候?”

730大院就是周艾国委托的那套学区房,他不接受钥匙托管,杨桢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后面那个说联系完房东再给答复,断线之后他立刻打给了周艾国。

周艾国密切关注着自己每一套挂出去房子的动态,比如关注人数、带看数量,在杨桢来电的这天早上,730这套老房子的关注量已经超过了10个。

听明杨桢的来意以后,周艾国说:“明天吧,我不在市里,明天下午2点到3点之间吧,我让周驰把钥匙送过去。”

杨桢将时间节点反馈给那个谢震,那边的声音离远了片刻,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客户对时间,等通话再度清晰起来,告诉杨桢没问题。

散会以后,醒来的小蒋又来了消息,给杨桢发了两个他在网上看中的房子,问道:杨哥这两个好像还可以,能看不?

杨桢先回了一句“我看看”,然后才去点链接。

第一套是个大标间,2015建的新房子,除了卫生间以外的其他功能区全开放,不到60平的面积硬是被摄影师拍出了120平的既视感,买来出租没问题,但自住不适合,尤其是市场上还有套一可选,这类选项建议先跳过。

杨桢:这是个标间,你不介意买标间是吗?

小蒋:不知所云.jpg,标间……是个啥?

很多人看房都是从萌新起步的,杨桢耐心地解释道:标间就是标准间,我这么说你可能比较容易理解,标间这个概念是从酒店里发展出来的,标准间、大床房,熟悉吧?标间跟酒店的分区一样,客厅、卧室、工作区都在一个屋里,卫生间独立,当然,不一样的是保洁你得自己做。你要是自己打算加墙隔开,那也行,但是卧室和客厅有一间是暗厅,因为只有一面窗。

小蒋安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介意,他还没开始看房,底线不用这么低,他回复道:杨哥,我不要标间。

在他沉默的功夫里,杨桢已经看完了第二套,从中间截了张图,回到微信界面上输入道:嗯。第二套位置不错,附近有地铁,楼下有生活区,装修成色实地看了才能确定,先不说。户型方正,利用率很高,卧室大飘窗,客厅带推拉门阳台,我看简介里说朝向西南,采光应该不错,有点夕晒。卫生间和厨房没窗,活动时间不多,也不要紧,就是这个位置你注意看。

杨桢点开相册,找到刚截的那张,用编辑功能在图片右上角划了个红圈,然后发了过去:图片.jpg,这里有道梁,看起来还不小,拍照的时候刻意避过了,只照到了一个角,我现在不能确定梁是在客厅的几分之几,要是梁在坐下位置的头顶上方,人坐在下面肯定会有压迫感,你实地看的时候,自己记得感受一下。

建筑风水上将叫横梁压顶,是大忌,但跳出迷信的范畴,从室内设计的角度上来说,这样违反常规的设计本身也不合理,好端端的头顶长期有一截突兀的东西,会给人的视觉和精神上造成压力,就好像总担心头顶的吊扇会砸下来一样。

小蒋点开图片看那个红圈,还真有一道蠢大笨粗的梁,因为跟墙面是一个色,但杨桢要是不提,说不定他去看房子也不会注意。小蒋看着杨桢的两大段,心里陡然觉得专业人士果然不是盖的,他犹豫地说:那杨哥这个有梁的房子,咱还看吗?

杨桢:看,看又要钱,看多了你心里才会有比较,而且房子或多或少都会有点问题,不介意者得了,而且室内设计师肯定没辙,先看眼缘,合了想办法,不合下一个。

小蒋心里有个疑问,想着带着看了自己又不买,那杨桢不是白费力吗?但他没好意思问出口,只是表态道:好咧哥,我听你的。

而杨桢想的却是先建立信任,一旦得到了客户的信任,那在他手里签单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房产中介靠出售信息信息,谁能更快的发现房源,再将它的价值传递到客户手里,他就赢了,信息公平真实,才是交易的价值和本质,放眼去看全球最顶级的销售王牌,没有一个人能靠欺骗和忽悠上位,将心比心,才能各得其平。

杨桢笑了笑,敲着键盘道:那我先去落实看房时间,回头再来通知你。

小蒋:乖巧.jpg,好。

杨桢给梁压房的维护人打了电话,对方告知他租客出差了,下周三才能回来,杨桢谢过同事,暂时让小蒋留出下周三的时间。

接着他又咨询了权微看中的那套房子,权微的运气比别人看,一挑就是随时都能看的房子,杨桢无端有点开心,他带别人看房叫工作,但是带权微就像是出去玩。

开会打字打电话,好像没干什么,一上午就没了,再过半小时就是吃饭时间,杨桢先给他预约上了,接着假公济私地给权微打电话,用的是系统里根本就不存在的VIP功能,人工智能语音提醒道:“经纪人杨桢已为您安排看房日程,时间14:00~15:00,见面地点新野小区东门。”

电话那边权微跟超市老板和平协商完预备解约,因为年轻饿得快,正在店里的关东煮区吃白食,他对这种小吃喜爱度一般,也许是没吃过好吃的,纯粹是早上吃咸了口渴,端着半碗水煮萝卜在去火。

他接通以后听见杨桢的官方播报,明知道杨桢不会平白念这一堆模板短信,嘴上却装傻:“然后呢?”

杨桢:“然后想问你方不方便,提前2到3个小时先见一面?”

权微继续无聊地抬杠:“那么早见面干什么?”

杨桢头头是道地说:“想贿赂你,请你吃个午饭。然后你吃了我的饭,就要买我带看的房。”

“鸿门宴哪这是,但我这个人富贵不能氵壬,这招对我没用,想要贿赂我,”权微架子端上天地说,“你可以试试色诱。”

杨桢用正经人的道德底线骂他:“去你的。”

权微神经性耳聋地说:“啊,你说什么?你要娶我?”

“一个午饭都约不到的人,”杨桢一副望尘莫及的语气,“娶不起。”

“娶得起,”权微生怕被抛弃,将竹签插到萝卜块上,一并抄起碗站了起来,“我已经在路上了,马上来,我想吃鱼。”

杨桢不挑食:“吃。”

两人在杨桢门店附近的商场里找了家川菜馆,点了一大盆水煮鱼片另加两个炒菜,权微先吃过一小顿,饥饿感过去了,就横扫了大半盆鱼片,米饭都没怎么动。

从门店开车到新野小区驾车40多分钟,吃完两人就没动弹,还在饭馆里坐着扯淡,说起周艾国,权微小人之心地说:“他那房子铁定难卖,你别花太多功夫,随便应付应付就行了。”

杨桢虚心求教道:“怎么说?”

权微的逻辑无懈可击:“他事儿多啊。”

杨桢:“……”

1点半权微开车从杨桢的店里出发,40多分钟后抵达目的地新野小区。

权微看房子很快,每个区间逛一圈,墙上敲敲地板上踩踩,不到10分钟就出来了,跟杨桢说想买,让他去杀个5万下来就谈。

这房子各方面水准都确实不错,而且权微是懂市场的,砍掉5万后也是诚意价,杨桢当下答应了他,可一起回去的路上还没到家,立刻就反悔了。

刚刚杨桢接到电话,新野那房子的维护人打来的:“我日他妈!那个房子里面死过人,房东瞒着不想报,我跟物管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你立刻通知到客户,房子我先屏蔽了,回头聊。”

杨桢也有点傻眼,购房合同里专门有一条是约束房子是否为凶宅的,一经查出房东和担保方都得认赔,中介在签约的时候必须得口头加视频,反复跟房东确认这一点,死过人的问题比什么梁压房严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立刻通知”对杨桢来说连电话都省了,他转头就给权微通知到了。

权微也是一脸酸爽,这次不是什么鬼,而是真的有鬼,人心里有恶意期满的鬼。

第108章

今天这算是出师不利,杨桢看权微一脸酸爽的表情,就安慰他说:“没事,我们再去看别的房子。”

权微其实只是普通的吃惊,他以前碰到过凶宅,知道这种房子非但不是没有市场,在房价蹿升的节点里甚至还能摇身一变,成为市场的超级宠儿。

“嗯,”他表情如常地应了一声,因为想起些相关的往事,就跟杨桢分享道,“我以前在郑飞那个炒房群的时候,他们就专门收这种房子,在网上发消息求凶宅。”

对于有些人来说,房里死过人并不影响什么,但多数人对这类事件还是忌讳的,杨桢疑惑道:“求来干什么?”

权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房子就买来放着,等到它拆迁,新一点的就重新装修,等风声过了挂出去租或者卖,都销不出去就拿去做银行抵押贷款,反正价格低得离谱,基本亏不了本。”

杨桢以身说法,不得不相信这世间存在一些怪力乱神的力量,他问权微:“那你参与过吗?”

“没,”权微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太麻烦了,下家没发现这钱是赚了,但是一露陷就要纠缠起码半年,我赚不动那么操心的钱,他们觉得我不配合组织,老阴阳怪气地挤兑我,我就把群t了。”

事实附和杨桢的心里的期望,不信神佛也该敬而远之,因为宇宙太大了,他露出一点笑意,转而又有点好奇:“我听你的意思,郑飞他们是被下家发现过了?”

权微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次数干多了,概率也就上来了。我知道的一次,是买家是个看起来年龄很小的女生,郑飞卖房的时候不忍心,还给便宜了5万块钱,结果便宜出了好歹。那姑娘跟楼下带孩子的阿姨聊天的时候发现房价不对劲,打听出来买了个凶宅,气得一个电话打回了老家。”

“人老家有道上混的亲戚,没两天就来人把郑飞给堵在门口,扒得只剩一条裤衩推到了小区外头,结果是郑飞不仅退房赔了精神损失费,还糗得抑郁了半年。”

杨桢没笑,只觉得也许这就叫世道好轮回,但根据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原则,他觉得郑飞应该没有长教训,但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无非也是因为有利可图。

中介向来善于挖掘,下班之前新野小区那个维护人就发来了消息,这时杨桢跟权微正在回家的路上。

维护人:“小杨,弄清楚了,4年前这房子里面死过一个租房的女生,在卧室里割腕自杀的,不过那时候到处都是禽流感,这事就没受到媒体关注,网上搜不到什么报道。我去问房东为什么事先不告知,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言外之意就是杨桢肯定猜不到,他是个实在人,直接放弃了努力:“猜不到。”

维护人只是想过个卖关子的瘾,重在吊人胃口,对方的回答对他来说不重要,维护人啼笑皆非地说:“房东说他买这房子的时候,也没人告诉他这是凶宅,后来他去找上一任房东扯皮,人卖掉房子就跑路了,加上当时他们走的小中介,公司倒闭了好几年,谁也找不到,只能自认倒霉了。”

“而且这房东卖之前还是查过资料的,知道现行的法律法规上都没有‘凶宅’这个概念,打官司的话买家的赢面也不大,他没有主动告知的义务,这态度虽然有点流氓,但想想也能够理解,毕竟他也是受害人,就是怎么说呢,还是挺缺德的。”

杨桢笑了笑,没去评价房东,只说:“我知道了,谢谢。”

按常理来说,说到这里维护人就该挂了,可实际上他却没有,杨桢只听他话锋一转,接着打探起了权微的态度。

维护人:“小杨,你的客户知道这情况了吗?他怎么反应的,是很气愤,还是比较淡定?有没有说要投诉我们平台?”

就是权微真是个大迷信,为了杨桢的评分他也不会去投诉,杨桢说:“没有,核实不严这确实是我们的失误,但主要问题在房东身上,我的客户还是讲道理的。”

“讲道理”的人听见夸奖,飞快地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一丝的好感也不能错过。

维护人一听是客户是理智型的人,立刻觉得还有戏,开始口头攻势:“市面上这类房子其实不少,只要信息透明且双方都能够接受,一样能参与交易。其实这房子没什么问题,房东买来后持续在出租,租客因为不知情,租完退、退完租,也没听谁说过闹神闹鬼,不信迷信的人现在下手正合适。”

这些应该都是实话,核实起来也不难。而且明明是人犯下的罪过,后果却要由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房子来承担,说来也是世事如常,唯有人心复杂。

杨桢知道他还后话要说,于是安静地听着没吱声。

维护人继续说:“现在这事儿被我们忽然捅破,房东还有点慌,立刻松口了10万,听语气好像还能再谈谈,这个价格就这个地段来说,很有诱惑力了。房子的产权和质量都没什么问题,你问下你的客户,能议价的情况下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反正自己不会去住,杨桢拿不准权微会不会在价格的诱惑上妥协,其实妥协了也没法说明什么,人吃五谷杂粮,衍生七情六欲,一生太长,谁还能没几个亏心的时刻?

杨桢挂掉电话,将维护人的劝说转达给了权微,传达完之后不偏不倚地说:“你要是有意向,我就先去帮你压一轮价钱。”

权微一心二用,一边开车一边听安利,听完后想都没想就来了一句:“没意向。”

杨桢并不认为他是会怕鬼的性格,而且权微从不掩饰他喜欢钱的德行,杨桢不明所以,便笑着问道:“拒绝的这么快,十几万不是小数目,在楼市低迷期都能当一次首付用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心如止水了?”

“从来没心如止水过,”权微毫无偶像包袱地说,“我对那房子没意见,人又不是它杀的,我就是不喜欢那个房东,没诚意,这次他能捂着瑕疵,下回100%还有别的幺蛾子。我只喜欢跟爽快的人打交道,效率高、心情好。”

任性的感觉听着就是爽,杨桢假装附和地点完头,笑着唱了个反调:“那是因为你不是刚需,你有得选。”

权微一点也不谦虚:“刚需要是有我这种胆子,他也可以有得选。”

杨桢想想也是,归根结底好像还是应了那一句,性格既是命运。

不过话说回来,动辄几百上千万人口的城市里,每一寸人们生活过的土地上,曾经都有着逝去的灵魂,只是在平地起高楼、高楼夷为平地的交替里被忘却了而已。

借着下午看房的东风,两人今天回得早,路过海鲜市场的时候停了车跑去买螃蟹。

权微觉得麻烦,带壳的肉食他平时都不怎么买,吃倒是爱吃,就是懒得去壳。但是杨桢喜欢吃螃蟹,他耐性十足,喜欢剔蟹腿,而且钟爱蟹黄那种油脂鲜美丰富的口感。

权微进市场的时候,心里只是想着家里的锅一次能蒸几个,可一到水产的摊位上,看见杨桢煞有介事地拒绝了老板的殷勤推荐,自己蹲在捆成阶下囚的螃蟹阵前挨个地翻肚皮捏腿,这才猛然想起牙行的大佬挑的都是好货,物美价廉,是拿去收买人心的上上之选。

于是他往杨桢旁边一蹲,小声说:“东家同志,给我爸妈挑一锅。”

杨桢忽然听见那个熟悉的称呼,一瞬间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漫长感。

权微喜欢给他乱取外号,什么杨七秒、杨长腿、桢帅、桢有才等等,杨桢已经习惯自己的身份多重了,唯独在穿越这件事上他自己都有点讳疾忌医,权微却是一副能随时拿来讨好或取笑的态度,这让杨桢在他身边感觉非常放松。

他眉开眼笑地看了权微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地说:“好,多大的锅?”

权微两手比做八,虎口相对地比了个轮廓:“差不多这么大。”

其实几锅都没问题,又不常吃花不了多少钱,而且海鲜市场水产比超市便宜一大截不说,新鲜度也略高一筹,反正技能不用花钱,就是螃蟹性寒,打个牙祭就行了。

杨桢取了个吉利的数字,挨个看来看去,又往箩筐里加了6只,翻着翻着他又想既然是送礼,手眼不停地说:“那给少宁也带几个好了。”

权微一听就搭着杨桢的肩膀开始自卖自夸:“跟着权哥有肉吃,你要跟好我,听见没?”

也不知道是谁在给他挑肉,杨桢哭笑不得:“跟着在,就差亦步亦趋了。”

既然都便宜了孙少宁,也不能落下自己的小弟方思远,这导致他们离开市场的时候,权微抱着个怀抱大的白色泡沫箱子,杨桢也闲着,提着两塑料袋的皮皮虾。

第109章

古语有云,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

实际吃起来可没这么有美感,要扒要撬要咬,手上沾得湿乎乎的,压根优雅不起来。

杨桢挑的螃蟹不是盖的,圆脐揭开以后,蟹壳内的膏体丰厚、金中带橘,糖心似的油脂似流非淌,引得人食指大动。权微觉得这个厉害了,不吝夸奖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会挑?”

杨桢在对面拿着根擀面杖,正在擀蟹腿,压着木棍的两段在切开的蟹腿上一压一滚,整条的腿肉就被挤了出来,这办法是他从万能的网友那里学来的,效率堪称无敌。杨桢笑了笑说:“怎么可能什么都见过,就是以前倒卖过毛蟹。”

权微来了兴趣:“你们那里又没有火车又没有飞机,怎么倒,用马吗?”

杨桢:“嗯,平川走马,水路走船。像螃蟹这种不易保存的,只能用毛毡密封了捆在驿马上,连夜兼程地送到京城,只有达官贵人才吃得起。”

说着他同时又碾出几条蟹腿肉,用筷子扒到一处并起来夹了,放到权微的酱油碟里打趣道:“可以吃了,权大人。”

权大人没点贵人的样子,捡现成地立刻送进了嘴里,然后礼尚往来,舀了一勺蟹膏送进了杨桢嘴里。

鉴于毛蟹凉了腥味就会反扑,所以要吃就要趁热,两人忙活半天,一共没倒腾出二两肉,过了个嘴瘾开始正常吃饭,吃完杨桢泡了一盖碗茶水用来洗手,收拾完厨房就回电脑桌前忙去了。

这时刚过8点,小黄就已经来敲了:杨神,看见消息到群里冒个泡。

杨桢于是点进“八荒”那个群,负责纹样的妹子瞬间出现,发来一条消息:杨神晚上好,“烽火”这两个字,我想要有点杀气的感觉,上一版偏瘦,锋芒不够,你稍微拉宽一点点试试可以吗?

权微没事干,本来坐着在看杨桢卖字,可一看见这么玄乎的描述就大脑空空,忍不住捅了捅杨桢:“你们平时都这么聊天的?这么不接地气,什么叫有杀气的字?”

杨桢侧头仰起来看着他笑:“我也不知道,瞎写。”

权微这才觉得他们还是有共同语言的,他晚上吃快了有点顶胃,坐着肚子里像是怀了个铅块,于是摸了把杨桢的脸出去了:“那你写吧,我出去躺会儿。”

杨桢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回头在群里回道:可以,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吗?

柳中青:暂时没有了,辛苦杨神orz!

杨桢一直让她们别这么叫,但网络上大家都用的id,只有他的称号太像名字,大家都有点叫不出口,就延续了之前的老称呼。

杨桢:那我先下了,写完再发过来,今晚交。

皇天:速度,比心心.jpg

灼其:让人感动到痛哭流涕的速度,给大佬下跪.jpg

汪星人:让人想向全世界安利的写字博主,本爸爸允许了.jpg

柳中青:楼上注意,他还!不!是!一个博主,杨神来微博上玩啊,我们可以把你卖给约字稿的妹子汉子和伪娘们,让你的稿子接到手软,日进斗金、财源滚滚……

皇天:柳儿别尬吹!这是宁少三次元的老铁,牛皮不保险,低调低调。

宁少指的就是孙少宁,他在神州里的角色是个浪迹天涯的少爷剑客,id叫宁不折,碍于“江湖”太大,为了图方便,大家都是在id里抽个字加上职业做称呼。

柳中青:卧槽!

灼其:按照宁少颜狗的尿性……

汪星人:那杨神……

皇天:黑人问号脸.jpg

杨桢只见屏幕刷刷往上滚,省略号前后的话竟然还能连成一句完整的话,可见这几个人默契已深。

柳中青:绝壁……

灼其:是个……

汪星人:帅哥!

反应慢一拍的皇天:我、我竟一时无法反驳,字好看+人好看=网红写字博主指日可待,杨神爆个照,稿费给你加5毛,星星眼.jpg

余下3个也开始起哄,杨桢假装已经下了在勤劳地写字,没有回复这个话题,这些女孩都很爱开玩笑,很多话看看就行了。

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右下角跳跃的图标显示着还有来自别人的消息。

钟海涵:agent杨,你发的房子我看了,都不合适。

那几套已经是1000价位档里面品质看起来比较好的了,要是这都不行,那……杨桢询问道:具体是哪些地方不合适,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方便我更准确的把握你的需求。

钟海涵回了个“ok”,拿出批改论文的架势对每套房子做了缺点分析,这套没有落地窗,采光太差,那套不是独门独户,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住,最后那套整租的,在6层没电梯,对他的狗太残忍。

杨桢看完忽然觉得,这年轻人好像不是来找房子的,而是来找茬的,房价早已不能同日而语了,1000块钱在合租的选项里都不能太挑剔,但杨桢也没找过几套房子,所以不敢跟钟海涵夸口,这个价位里就真的找不到他想要的房子。

杨桢敲着键盘道:那我再找一找,有的话就给你看。

权微在沙发上这里呆了没多久,在跟朝瑞的老姚打听他元旦前后有没有时间,有就替自己收拾下房子。老姚跟他说没问题,权微谢过老姚,接着打开电视准备挑个视频看,可不知道是吃了凉物胀气还是怎么,居然此起彼伏地打起嗝来。

打过嗝的人都知道,打嗝不是病,可烦起来要命,“嗝嗝嗝”地打个不停,权微脸上渐渐露出了一种停不下来的烦躁。

卧室的门没关,杨桢隐约听见了一点动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一看,发现让权微差点打成了一只近乎失声的尖叫鸡,他好笑又担心,连忙跑出来用老方法给权微掐人中。

可这法子的效果是有人灵有人不灵,杨桢掐了半天没用,只好放平大拇指的指节,去抚摸那几道凹陷的指甲印,就他知道的还有几个办法,一个是惊吓,一个是闭气,杨桢打算挨个试试看。

然而他性格温和,别说惊吓,连惊喜都会选最温和的那种,杨桢心念电转,视线瞥到沙发缝里的那抹明黄时才猛然有了个下策,于是他开始转移权微的注意力:“你是不是刚躺在这儿凉到胃了?”

权微像是被碳酸饮料充到了一样皱着五官说:“应该不是,我刚趴着在……嗝!”

话音刚落,有个鬼鬼祟祟的鸡头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的脖子,下一秒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咯!!!

权微被吓了一跳,新来的嗝卡在嗓子眼,噎得他心口上不来气一样疼。

指使尖叫鸡吓人的杨桢捏着犯罪证据,怕他想起打嗝的事来,便盯着他没说话,看他还打……谁知道这念头还没琢磨完,缓回一口气的权微立刻打破了杨桢的期望。

他先打了个气势不减当年的嗝,气得一把夺过小黄,捏着鸡脖子用一只鸡爪抵在杨桢的眉心上说:“人吓人吓死人你……嗝……不知道?”

杨桢根本不忌惮这只假鸡腿,还有点嫌弃他:“你的嗝怎么这么顽固?再闭气试试看,你吸一口长气,别吐出来。”

权微再信他就活该被鸡吓死,闭个毛线的气,还是转移注意力吧。

他将鸡往旁边一扔,用空出来的手突袭地抄住杨桢的后脑勺,拉过来的同时自己的脸也凑过去,用杨桢的唇堵住了自己的嘴。

对象吃完河蟹没刷牙,唇齿见有点淡淡的腥气,要是初吻可能会有点败兴,但他们早就亲过百八十回了了,默契的交融和舒服感更胜一筹。

权微一下就从打嗝的烦躁了跳出来,将舌头塞进杨桢嘴里,在脉络明显的上颚刮了一圈,杨桢可能是因为痒,抿了下唇,唇瓣内侧光滑的黏膜蹭到了权微的舌面,摩擦出了星点微弱而让人心颤的电流,权微激动起来,退出一点含住了杨桢的下唇,用上了吮吸的力道。

回过神的杨桢被吻得有点发飘,可心志坚定、有始有终,脑子里还在想他好像是没有打嗝了。

几分钟以后两人闭完气出来,权微就身心愉悦、百病全消了,只是他又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起反应了,于是他将杨桢推起来说:“去去去洗澡!我拿个睡衣就来。”

杨桢也有点淡定不下来,但他还惦记着跟钟海涵谈到半截的对话,有突发状况没法继续聊,但哪怕是回一句“现在有点事,稍后再回复您”也好。念及此他笑道:“你去放水,我去拿睡衣。”

反正跑得了浴室跑不了卧室,权微好说话地跟他交换了任务卡,就是他等到这一箱的热水都快放完了,杨桢和睡衣还是没有来,睡衣不重要,可是人么?

权微跑回卧室兴师问罪,发现杨桢两只手悬在键盘上,一副不知道该怎么打字的模样,他凑过去一看,立刻也被钟海涵的野心给镇住了,他笑得不行:“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是几几年出的国?”

原来,在杨桢跑出去给权微治嗝的这十几分钟里,钟海涵因为担心杨桢抓不住他的point,就给杨桢发了一张参考用的房子图片。

那是一张客厅的一角,大面积通透的玻璃让视野直透室外,能看见外头的旅游业草坪和小花园,看那规格,一般的别墅还入不了钟同学的眼。

杨桢跟权微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消化完这张不知道是笑话还是惊吓的图片,笑着摇了下头:“没问过这个。”

权微又点开那张图片看了看,他跟杨桢的林景房都没这么高级,嫉妒使他在床沿坐了下来,胳膊肘压住椅背,将下巴杵在杨桢的头顶上说:“他的月租跟要求差太多,我觉得你早点把他回绝了,还能节约点时间。”

杨桢因为要顶一颗头,坐得四平八稳,牙商的思维让他看到的是另一点,他温和地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试试吧,要是没成就把责任推到小钟身上,要是成了,有提成、多了人脉还能有点成就感,是不是感觉十分的双赢?”

上次公司培训,罗讲师的ppt里有句话不在他的重点之内,但杨桢对它的印象却很深刻:你必须向客户提供多于他们需要的产品,才能赢得成交的资格。

其实新政颁布之后,他现在挺忙的了,但最年轻的时候不努力,往后的阶段就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而且权微发现自己还挺喜欢他这个凡事往好处想、不怕做无用功的态度,所以气质才能这么温润。

第110章

上午杨桢搜到了一套打着“优选”标签的房子,然而小蒋还在睡觉,他发的消息便暂时石沉大海了。

权微今天没有去菜市场,打了个电话说他有事不过去了,权诗诗阴阳怪气地说:“不来就不来呗,反正又没人欢迎你。”

这种口不对心的话伤人伤己,但不知道很多人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要虐人虐己。

权微权当没听见,打了声招呼把电话挂了,秦如许租的那套房子该缴物业费了,他向来不喜欢拖延,接到电话立刻过去了。

那边的权诗诗举着手机怅然若失,心里有点后悔,但又不想主动道歉,她神情凄楚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眼神一凝,拿出手机在通讯簿的搜索框里输了“小”字,下面顷刻弹出了一列名字,她胖胖的手指在列出来的名字里逡巡,最后顿在了一个点上。

权微租给秦如许的那个小区的物业设在2号楼,他的房子也买在这一栋,权微驱车来到这里,说明来意后工作人员为他找出缴费条,他拿钱换了条子,趴在柜台上在物业的登记簿上签字。

这时挡风帘“哗”的响了一声,有人从外面进来了,权微写完了撂下笔,站起来准备里去,一转身正好跟来人打了个照面,那人愣了一下,接着对他笑了笑:“嗨,杨桢的房东。”

权微喊杨桢七秒,其实自己的记性也不好,这一点在闲杂人等和事物上体现得尤为明显,站在他跟前的是一个不怎么修边幅的女性,小个子、裹着宽松的珊瑚绒居家服、头上带着顶带毛球的毛线帽,脸上似乎什么也没搽,黑眼圈浓得吓人。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认识这个气色不太好的女人是杨桢曾经的领导,看在她帮过杨桢的份上权微对她还算客气,点了下头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你好。”

秦如许是来取快递的,在她休假养病的这段期间,她每天的消遣就是买买买,因为买能治百病。

她早就能自理了,可杜娟不放心,一直不肯回去,秦如许要是赶她走,那估计得遭天打雷劈,可一起住吧又总是忍不住吵架。成年以后要是跟父母的关系还能圆融自洽,绝对是一件让人羡慕掉大牙的幸运美事。

在父母眼里,多大的孩子都只是孩子,他们总希望孩子能活成他们眼中最好的样子,可时代却让年轻人的世界日新月异,让两代人从来都谈不到一起去。

秦如许只想自己好好地度过今天,可杜娟要替她操心过去和未来,刚刚为了卖房子的事差点又杠起来,吓得秦如许赶紧溜了下来,取个快递冷静一下。

房价忽然开始上浮,杜娟不知道在楼下哪个大妈的刺激下又伤到心了,这几天动不动就直抹老泪:“都怪我跟你爸没本事,你住院那点钱都拿不出来,好啦,现在房子卖亏了不说,你以后想要再买可就更难了。你说你也是,倔什么倔?小沈当时巴巴地要借你钱,说房价要涨,让你等一等,可你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卖。”

“现在好了,楼下举牌牌儿租房子给别人的那个陈阿姨你记得不?她们老家一个大侄子前几天就买的你之前那个小区,跟你一样的房子,买的时候比你卖的贵了7万多,唉!”

秦如许本来想跟她解释,二手的房子不是二道贩子摊位上大白菜,一样的品种就都是一个价,这跟保养、楼层、装修、朝向等等都有关系,可是杜娟打心眼里不想听,所以她说再多都是白搭。

而且比较之心实在是人性里最具有毁灭性的一种本能,也不知道是不是杜娟念叨得多了,秦如许上网搜了搜,发现她卖掉那个房子所在的小区均价果然是涨了。

就这么一个月左右的功夫,平米均价就上调了接近1300块,她的房子68平米,大概娄个数就是8万,而她在岗位上骂天骂地地骂半年,税后的工资加起来还达不到这么多,一种嫉妒的、错过的、像是后悔的火种在她心底亮了起来,难怪人们都说房地产赚钱,她虽然没有赚到抓住市场的那份利益,但却擦肩而过地感受到了它那种能扭曲人心的能量,利益巨大,似乎唾手可得。

秦如许蓦然感觉到了一种不平衡,并且这种感觉进来越发强烈,使得她刷卖房网站的频率越来越勤,渐渐陷入了一种稀里糊涂的焦虑之中,她有点茫然,不太明白那种便宜的时候卖、贵的时候又想买的心理是不是不正常。

手术之前的那些日子,秦如许确实心力交瘁,想要离开这座将生活过成了生存的大城市,可等到身体和情绪慢慢恢复以后,拼搏和不甘又在房价的刺激下自她的血脉里迸发出来,她又贪婪地忘记了疾病的教训,不想走了。

如果房价等她离开以后再涨,如果她不曾见过机会,就好了。

杜娟觉得可惜,秦如许自己也有点闷闷不乐,因此扒开帘子遇见帅哥,绝对是糟心事里难得让人想笑的一件事了。

秦如许寒暄道:“过来办事啊?”

权微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没有交谈诚意地说:“你忙,我先走了。”

秦如许压根不忙,也看得出权微态度冷淡,但她记得杨桢的房东是个炒房客,她心里有个大疙瘩,遇到权微正是时候,秦如许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很快拿出大姐的气势转身出去了。

“帅哥,”前面的人个高步子大,秦如许裹着家居服在后头追得小跑起来,“问你个问题。”

车就停在单元门口的车道上,离物业办公室也就十来米,权微已经摸到了车门,听见问题止住了拉门的动作,侧过身去点了下头。

从物业到这里一共没跑几步,别说剧烈就连运动都算不上,可秦如许的心跳却陡然快了起来,她说:“你最近还有在买房子做投资吗?”

如果炒房的都在买,那就说明可能还会继续涨。

******

午饭之前,杨桢打电话去跟周艾国核实送钥匙的事,那边不知道在忙什么,用一句话把他打发了。

周艾国:“我现在有事,周驰电话你有吧?你联系他。”

杨桢听他的声音偏小,可能是在开会,于是又给周驰打电话,游手好闲的周公子和蔼可亲,上来就跟他称兄道弟:“销售大哥有何贵干哪?”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杨桢微笑道,“老周先生说730小区房子的钥匙在你手里,我想确认下你下午过来的时间。”

周驰:“2点半左右吧。”

杨桢:“好,那下午2点半,730大院门口见。”

下午那个叫谢震的同事领着他的客户准时前来,是个异常高大的年轻男人,说是买房以后留着做婚房,一点不介意房子老破小,目光看起来比年龄要长远,这种客户最好带,心里的标准清晰明确,看上了立刻就会下手。

周驰这边也没出什么岔子,踩着点在路边停的车。

杨桢觉得有阵子不见,他似乎胖了一圈,看起来生活十分滋润,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闲闲地走在自己旁边打听八卦:“哥,最近市场火爆,挣了不少吧?”

其实没挣多少,确定签约的只有郑大姐那一套,其他的客户如小蒋之流都在咨询和带看期,但就是这样,环比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杨桢微笑着说:“比上个月好点儿。”

周驰却不信只是好“点儿”,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咱俩都这么熟了,你就别谦虚了,我爸跟我说了这两个月市场跳涨,没便宜房东、没便宜买家,净便宜你们这些中介了。”

这话说得好像涨上来的市场价都被中介净赚了似的,但截止到目前为止,杨桢没感受到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他以开玩笑的方式反驳道:“是吗?那我可能是一个假中介吧。”

周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放声提醒道:“前头的两位别走了,右拐,就是这个单元。”

一行4人沿着老旧的楼梯爬到5楼,防盗门锈迹斑斑,周驰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拉开门,没收拾的老房子藏污纳垢,看起来很容易让人失去居住的欲望,但就是这种配置的房子,因为处在好地段里,随便挂到网上去,整租也在3500以上,租金实在是有点吓人。

谢震的客户里里外外地连看带拍照,捣鼓着手机又给熟人发视频,走到厨房的生活阳台上去窃窃私语了。

周驰就是一送钥匙的,根本不关心这房子卖不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五杀。

过了会儿客户走出厨房,目光在乱敲手机屏幕的周驰身上停留了两秒,招手让谢震过去。谢震过去了不到两分钟,就走回来跟杨桢说:“哥,客户看完了,我们先出去嘛。”

杨桢去叫周驰锁门,周驰一局还没杀完,疾风骤雨地在屏幕上乱点,无暇他顾地说:“我还得要几分钟,有事你们就先走。”

客户大哥看房东这儿子头都没抬,十足一副“你爱买不买”的架势,心里登时有点没底,但还是转身出了门,中介说要避开房东和他的家属,先回附近的门店坐着说。

杨桢跟周驰说不上熟,但勉强能算个脸熟级的朋友,就单独留下来等了会儿。

几分钟后对方的水晶被推掉了,周驰没拿到MVP,心里骂着MMP,抬头一看沙发角上有个人,吓得心脏突了一下,骂道:“卧槽,没走你吭个声啊大哥!”

杨桢:“我看你有点忙,没忍心打扰你。”

周驰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拍拍屁股说:“你是在等我吗?是不是还有啥事儿要说啊?”

杨桢:“没事,走吧。”

那就是纯粹在等他了,周驰心里有点感动,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最后戛然止在了牙关跟前,他虽然是个坑爹儿子,但被周艾国好吃好喝地养了这么多年,到底不能做白眼狼。他蹿起来一巴掌拍熄了客厅的灯,说:“走起。”

从小区里出来以后,周驰开车走了,杨桢则回了就近的门店,谢震和那个高个子在会议室里坐等,已经愉快且迅速地达成了协议,要约房东面谈。

杨桢给周艾国打电话约会面时间,但周艾国却说:“不巧,我今天出差到临海来了,最快也得下周一才回得去。”

于是会面就暂定在了下周一,谢震为了确保后面没有横插一杠的竞争者,就说:“杨哥,我的客户很诚意要买了,这样,你帮我们把这房子先屏蔽,等我们见完房东了再放出来,行吗?”

先约先谈先得,这本来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杨桢利用维护人权限将730这套房子暂时屏蔽了,然而隔天,他就接到了周艾国愤怒的质问。

“杨桢,我那套房子,为什么看不到了?”

第111章

杨桢听见这话的第一反应,就是权微果然是个乌……不,预言家,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客户约您见面,我们就暂时将房源屏蔽了,”杨桢虽然不是很懂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但还是客气地回答道。

周艾国冷冷地说:“可是这事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中介并不是周家开的,将房源挂到网络上去需要房东签字同意,但屏蔽或下架就是中介自己的事了,杨桢客观地说:“您愿意卖,买家也愿意买,现在只是缺一个碰面的时间,先约先谈,对买家公平,您也落得清净,这种情况下我们都是这么处理的,您是卖卖房子的老前辈,应该对这个规矩不陌生才对。”

周艾国当然不陌生,但前提只有在他的身份是买家的时候,他才愿意接受这个规矩。他被杨桢不温不火地刺了一下,冷笑了一声,没做其他回应。

杨桢习惯了这人不好相处,也不往心里去,转而问道:“关于下周一跟买家见面的时间,您想定在上午还是下午?”

周艾国沉默了半分钟左右,忽然不按常理出牌地说:“房价一天一个样,我关注的几套房子已经调价了,这让我觉得按照之前挂出去的价格卖就亏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言下之意就很明显了,杨桢皱了下眉头,揣着明白装糊涂说:“所以,您的意思是?”

周艾国的年龄和脸皮都在这,没必要跟杨桢不好意思,他语气丝毫没变地道:“你马上帮我调个价,把总价从82调到86,不允许议价,我的费用客户出,那边要是同意,那就周一见,要是不同意,那就很遗憾了,你立刻给我把房子解锁了。”

所谓坐地起价,说的就是眼下的情况了,杨桢一边觉得周艾国没有契约精神,但另一边市场确实又是这样,如果自己是房东,杨桢肯定也希望自己的房子卖价越高越好,这种行为可以理解,但旁观起来还是会有种利字当前、人太善变的感觉。

杨桢明知道会是徒劳,但出于希望顺利成交的目的,还是劝了劝:“买家很有诚意,是个跟您儿子差不多大的男生,要是手里还有余钱,用年轻人的眼光来看肯定愿意买电梯房,房价是在涨,但您早卖了也有资金好早点再买,肯定亏不了,一口气涨4万,可能会吓退不少有意向的客户。”

“我也不急着卖,”周艾国想也没想就答道,甚至还笑了起来,“总价高了,对你们中介也是有利无害啊,去年7月份那会儿你们天天措蹿着我们涨价,现在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怎么的,我主动要涨,你倒还不愿意了?”

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去年7月份他还没来,杨桢眼神一动,总算听到周艾国表明了他的立场,这个炒房客不急着卖,他是在试探市场。

那要是试探的话,杨桢打赌调价肯定不止这一次,这样看来,这中老年果然不是在照顾他的生意,而是在拉他共沉沦,他可能会白忙一场,而且被诚意购买的客户当成那个没诚意的房东的同谋。

“不是不愿意,”杨桢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而是怕不知足、一场空,您坚持要涨4万,没得商量,是吗?”

周艾国是个比权微疯狂几倍的赌徒,语气坚决地说:“对。”

杨桢挂掉电话叹了口气,唤醒电脑切入后台,将周艾国那套房子的价格抬了4万,然后立刻去通知谢震。

谢震听得直嚷嚷:“我日!这也太不讲信用了吧,以为别人买房都跟买大白菜一样啊,哥你稳一稳呢?”

杨桢:“稳过了,没什么用,很强势,态度就是爱买不买。”

谢震气得想笑:“唉,希望客户别冲我撒气。”

杨桢安慰说:“应该不至于,多数人素质还是挺高的,不过之后咱们也留个心眼,涉及调价、要撤房等是房东那边出问题的事,尽量跟他们用文字交流,客户质疑起来也好解释。”

谢震“嗯”了一声,憋了几秒评价道:“操蛋!”

两则通话的功夫里,中介平台上就来了好几条消息,都是问房子的,杨桢放下手机,双手移到键盘上的瞬间又想起了一件事,拿起手机出去了。

他走到店外面打了通电话:“大姐,我让你们备的材料,身份证、户口本、婚姻证明、收入证明还有半年的银行流水,你备齐了吗?”

郑大姐:“啊?还没呢,不是说下周之前备齐就行了吗?俺们那收入证明还没开呢。”

“那赶紧去开,”杨桢语气如常,但内容里满是催促的意思,“最近房价在涨,有些房东已经开始观望了,我怕拖出问题,咱们不等下周了,你今天就去开,开出来了立刻拍照给我看,没问题我们立刻就约房东,面签和申请贷款的流程放在一天走完。”

对于郑大姐来说,楼市怎么样都是听中介说的,杨桢这么一说她就慌了,满口答应下来,生怕房东反悔。

******

2号楼下的车道上,小雪节气过后的室外风刮的人脸疼。

权微忽然被一个不怎么熟的人问起职业动向,怔了一下没太明白秦如许提这个问题的动机,他说:“你问这干什么?”

秦如许感觉自己像是在打听别人的商业机密,但这点感觉还不足以阻止她继续打听,她坦白说:“我之前不是把房子卖了吗,手里现在有一点钱,这年头也就房子保值,要是还有上涨空间的话,我就想买个小的,投资用。”

这思路听起来似曾相识,权微脑海里记忆划过,然后他才反应过来,曾经的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

那时他握着30万,一脚踏入了青山的楼市,如今的秦如许也因为实现了一定程度上的财富自由,而靠近了这条让人嫉妒和唾骂的路。

权微心里门儿清,知道一旦她买了个小的,很快就会想再买一套。

别跟他说什么别同流合污、要做股清流的屁话,对财富和权力的追逐是人本能里的东西,那些自命清高的人,或许就是没见过诱惑。

炒房是暴利,但倾家荡产的危机也如影随形,权微当然听得懂秦如许的潜台词,就是想要跟着自己买,但权微不想带她,因为他心里有个原则,做生意或是做投资,绝对不招惹熟人。

他跟秦如许不熟,但她是杨桢的熟人,权微没那份领人进门的师傅能耐,他冷淡地说:“市场这东西没法统计,这几天是在涨,但涨到什么时候和多少,现在的专家预测都不敢说死了,我也不知道,我最近没买。”

秦如许最近有点魔怔,一门心思想买房,闻言有点失望,但还是没放弃地说:“那你什么时候想买了,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自己吧,不会看。”

权微心想跟你又不熟,直接岔开了话题:“齁老冷的,你进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后他所谓的“有事”,就是跟杨桢一起慢慢的……看房子。

早上出门前两人就约好了,杨桢下午带他看两套房子,两套不在同一个小区,但“客户”自己有车,那就无所谓麻不麻烦了。

照样是权微去店里接人,在杨桢钟爱的瓦罐汤店里对付完午饭之后,因为天冷室外没法呆,只好直接开车去了目的地。

第一套房子在一环线上,附近还有一个寺庙的旅游景点,户型是一室一厅的套一,建面48套内不到40,卧室朝东南,客厅借的是卧室和厨房的采光,其实40平米一个人住也够了,但这房子隔得不太合理,客厅和卧室感觉只有巴掌大,呆着让人很难受。

权微跟杨桢形影不离,厕所都要一起去看,但托管钥匙那家门店的中介就是觉得奇怪,这个叫杨桢的同事工作怎么这么不积极?怎么一句推销的话都不跟客户说?于是他只好自己亲自上阵,谁叫他们是利益共同体呢。

“帅哥,这房子,一环内,1公里有地铁口,旁边就是财富大厦,卧室里还能俯瞰问津寺,户型也方正,租客刚退租,没有漏水漏电隐患,一个人住舒服得很,价格在这地段里来说也很便宜,买来投资也稳赚不赔,你觉得怎么样嘛?”

权微对小哥点了下头,示意他听见了,但转头就把问题抛给了杨桢,眼睛朝东西各瞥了一眼,说:“怎么样嘛?”

杨桢现在的身份又是以销售王牌为目标的中介了,他笑着说:“特别好,买!”

权微恬不知耻地当起了他最不齿的伸手党:“你出钱我就买。”

杨桢立刻变了脸:“那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开门的中介看着他俩旁若无人的瞎掰扯,前两句觉得这位杨姓同事跟他客户的关系处得可真好,简直像朋友一样,后两句又觉出了不对,考虑是你中介该说的话吗?

队友不给力,开门的同事只好操碎老心,继续发起劝说攻势:“帅哥,最近的房子卖得很快,挂出来用不了多久就成交了,这房子真的蛮不错的,你要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权微往旁边瞥了一眼,揽住杨桢的肩膀往上面一压,意味深长地说:“商量过了。”

同事两只眼睛都没看到他打电话,但没有情商低到当面让客户下不来台,只是笑着询问道:“还是不满意吗?”

“嗯,”权微指了指入口门说,“小区就一栋楼,连个院子都没围,直接插在火锅店和印度飞饼店上面,这么高应该不至于吵,就是乱,我要是租给小姑娘家,可能还得给她配个保安。”

同事笑了笑,给杨桢甩眼神,杨桢对他摇了下头,示意不用劝了,中介都是被拒绝惯了的,同事摊了摊手,没说什么将他们带下了楼。

杨桢在餐饮一条街里谢过同事,跟权微直奔第二套房。

这套在二环外的西北边,权微看房子照片觉得还不错,地板干净得发亮,可真正开车过来了才发现这边的沿途很秃,基本没有大规模的发展,没有人聚集的地方短期内肯定是看不到什么升值空间的,权微直接就没去,让杨桢在平台上取消了看房事宜,带着他跑去逛动物园。

在去动物区的路上,道旁都是茂密高大的竹林,风一吹哗哗作响,但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吵,反而有种宁静在躯体里滋生。

杨桢心虚地说:“我怎么感觉我天天都在玩。”

权微:“怪我啰?”

杨桢停下来对他作了个揖,笑着拍马屁:“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很幸运,托您的福。”

权微也对着他拜了一下:“一拜天地了啊。”

第112章

动物园里草木洁净,常青种看着比市里的要绿上不少。

“在我去过的所有动物园里,”权微以偏概全地说,“放在最前面的好像都是鸡。”

此刻这群品种不同的鸡正在舍里刨土,毛羽灰扑扑的,连“咯咯哒”都不叫一声,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不正好吗,”杨桢揶揄道,“鸡是你最爱的宠物。”

权微耳朵尖得很,立刻就提取出了话里的取笑意味,斜睨了杨桢一眼:“你有什么意见吗?”

杨桢耸了下肩,十二级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把鸡放在前面是有什么讲究吗?”

权微不负责任地说:“不知道,孙少宁说是动物不够,拿鸡来凑。”

杨桢瞥了他一眼就开始笑,说到后面声音就下去了,怕被别人听见:“不晓得就不要乱猜了,鸡也是珍稀动物,你看那个红头、白尾巴的,我在中原的时候也见过。”

权微找到了他说的那只长尾巴山鸡,好学地说:“那是啥?”

“是白鹇,一种观赏鸟,”鸡舍里的品种并不是每一种都有介绍,杨桢在记忆里搜肠刮肚地给他科普,“啼声暗沉,据说如果在上山时看见白鹇,那无论是遇上雷雨或是雾瘴都能平安归来,所以山地的猎户又叫它哑瑞。在大偃朝堂里,五品官员常服上的补子图案就是这种鸟。”

然而历经白云苍狗,如今它自己都没法平安归去了。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权微看见了一只鸡,可他对象看见的却是来龙去脉,这种随时随地带免费导游的高级待遇不是谁都能有的,权微点着头,随手又指了一只长得像鹦鹉的彩色长尾巴鸡:“那个呢?你们那里有没有?”

杨桢:“也许有,但没见过。”

在杨导不给力的时候,男朋友就要积极地给他查漏补缺,权微看着解说牌现学现卖:“现在见过了,它叫红腹锦鸡,公的,特长是吃得多、溜得快。”

杨桢看着立牌上的六、七行的习性介绍,忽然发现自己对象这个概括能力堪称登峰造极。

两人沿着小道慢慢往前晃,沿途杨桢把偃朝官员的补子解说给凑了个七七八八,有些动物他生平第一次见,但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一只小黑熊,应该是刚从山林里过来的,不停地撕扯着铁丝网在哀嚎,同行而来的一个女孩看着看着就哭了,也许是觉得它应该回到大自然里去。

杨桢忍不住也走了下神,心想笼子究竟是保障,还是牢狱。

谢震的电话比较的识相,在两人离开动物园之后才才打来,杨桢听见他在那边说:“哥,我的客户接受涨价,也不议价,诚意杠杠的,请你务必给我把那房东稳好了。”

周艾国作风独断,杨桢没敢把话说死:“我尽力,好吧?”

权微听他的口气,感觉像是遇到了难办的事,就问道:“怎么了?什么事情要尽力?”

杨桢简单地说了下周艾国抬价的事,权微之前告诫他别搭理周艾国,这会儿又怕杨桢郁闷,冒着打自己脸的风险来安慰他:“调价很正常,我也调过,最多的一次调了4次还是5次,最后那房子太贵了没人买,价格一跌吓得赶紧便宜卖了。他要是太作,市场也会收拾他的,甭理他。”

杨桢十分好劝,听完注意力就不在周艾国身上了,只是八卦地问权微:“当时你反复调价的时候,有没有一种‘我这个人真是毫无诚信可言’的感觉?”

“没有,”权微耿直地说,“那会儿只顾得上琢磨一件事,那就是房价肯定还要涨,我定这个价是不是低了?我要不要再等等?”

杨桢:“那现在呢?”

权微:“现在有了点经验,不会那么魔怔了,但一样还是跟着市场跑,所以你得管管我。”

杨桢希望他严于律己:“不管,你自己老实点。”

权微嬉皮笑脸地说:“求你了,管吧。”

杨桢及时止损地转移了话题:“开车开车。”

别人都是这么说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谁,可权微明显不是这一挂的,他有事没事就要撒个娇、求来求去张嘴就来,但神奇的是杨桢从来不会觉得他娇滴滴,只是觉得他很坦率,也有点可爱。

这一天有始有终、跟鸡有缘,晚上的大菜是尖椒鸡。

这回买的二荆条辣味十足,权微无知无畏,直接上手切了,当时只觉得辣起冲鼻,闻着爽,手上倒是没什么不适,等吃完了手上才开始起火,他也许是天生角质层比较薄,指缝里被灼成了粉色,有的位置甚至还起了几个肿起来的小泡。

杨桢刷了碗从厨房进客厅,看见他摊着手,一问发现是辣到了,立刻百度了去翻了几样东西出来,醋、风油精和一截剪自阳台花盆里的芦荟茎,给权微一样一样地试。

然而这三种神器对他都没什么太大的舒缓效果,但权微还是悠哉得差点拿手去撑下巴,摊成一个贵妃侧卧,因为他对象已经开始揽活了。

杨桢将卫生纸折成指甲盖宽的条,倒了点醋在他手心里,用纸往四周抹开,边忙活边说:“以后辣椒、洋葱什么的,都我来切吧。”

权微发现了一个规律,事情抢着干的时候,才能长久的保持积极性,他随口应了一声,实际心里根本没打算切个菜都两个人上,趴着抬头有点累脖子,权微还没“蘸料”的那只手刚准备往耳侧撑去,就被杨桢眼疾手快地拉开了。

“别一会儿脸上又辣起来了。”

权微猛然意识到辣味能接触传播的问题,脑子里刚开始想睡觉的时候怎么摸……又感觉杨桢晃了晃自己那只手腕,嗓音里都是恶劣的笑意:“不对,脸上应该不至于,毕竟皮厚,拿去撑吧。”

“爱和良心呢,”权微用目光谴责他,就是意味有点敷衍。

杨桢用给他刷醋的纸条指了指心口,一本正经地保证道:“都在这里。”

权微动了下眼皮子:“看在你笑起来好看的份上,再信你一回。”

杨桢笑了笑,说:“换只手。”

涂涂洗洗用处不大,时间倒是一下溜走了半小时,杨桢吃完辣的口渴,强迫权微陪他喝了一水壶的绿茶,近来他感觉视力有点下降,网上说喝绿茶防近视,他是每天都会泡两杯,但权微只喜欢喝饮料,只能捎带着能喝一口是一口了。

毛笔字的讨论修改已经成了杨桢每天晚上的公务,他在桌前敲字回复,权微平时喝不了那么多水,跑了两趟厕所后忽然醍醐灌顶,发现家里缺个茶叶柜,就拿着pad进工作室折腾去了。

字样依旧是改来改去,消息闪烁不停,杨桢起先没注意到有个好友提示混在消息里,等他点到那则消息,发现提示框上赫然写着:如诗如画请求添加您为好友,接受/拒绝,备注:我是权微的妈妈。

然后杨桢的第一反应是8套房的分手约定总算是要派上用场了,他点了接受之后主动打了招呼:您好。

前天权诗诗就想给他打电话,但号都拨了,临时却又失去了对质的勇气,她说不过权微,感觉也不是杨桢的辩论对手,虽然长辈总觉得年轻人这不行那不行,但实际上后浪基本都比前浪汹涌。

当时权诗诗点了红色的挂机,这两天她反复在做心理准备,思来想去选了这么一个不对面对面的办法,杨桢的微信好找,每天来给她送菜的菜老板就有好友。

文字携带的信息远没有语言丰富,因此也更具想象空间,权诗诗见杨桢没像往常一样喊她阿姨,内心的揣测登时就跑偏了,以为杨桢心里也窝了一团火,也许是因为上次海洋馆的待遇,又或许是因为她跟罗家仪反对他们的态度。

然而杨桢只是单纯地觉得,权诗诗可能并不想看见自己跟她攀亲附会。

反正没想过能好好相处,权诗诗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跟你谈谈。

杨桢不用想都知道她的主题是什么,他有心理准备,瞥了一眼卧室的门,镇定地回复道:您说,还是您想约个时间,见面再谈?

权诗诗:不见面,就这样说,也别告诉权微。

杨桢没傻到接受不平淡条约,不退不让地输入道:这个可能得取决于您跟我谈的内容和时间,要是我的情绪不对劲,权微肯定会问。手机有时候也是混着用的,比如看个时间、临时转下账之类的,所以瞒着他这件事,我没有办法跟您保证。

权诗诗看他回绝得头头是道,心里的气愤、埋怨、无力、凄惨交织在一起,使得她用力地敲着屏幕哭了起来:你们到底图什么啊?怎么都这么不听话?你们是想逼死我们吗?

杨桢闭了下眼睛,心口有种刺痛,既心疼自己和权微,对老人也十分不忍心,他吸了口气,回了一句:阿姨,过几分钟接下我的电话,挂掉的话,以后您的消息我就让权微来回。

后面立刻又紧跟着一条难得卖萌的消息:骗您的,我没有恶意,别紧张,比心.jpg

打完字杨桢站起来,走到工作室门口张望了一眼,交代道:“我下楼去丢个垃圾。”

里面的权微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架在长凳子上刷pad,闻言转过头来蹭福利:“帮我带瓶旺仔牛奶回来。”

这个任务比起“丢垃圾”来说毫无难度,杨桢比了个ok的手势,将家里的垃圾袋全收走了,从这天起,他就开启了时间并不固定的丈母娘陪聊模式。

第113章

因为客户源源不断,杨桢这周的调休没有了,于是权微的花鸟市场之行也泡汤了。

好在他对核桃也没有赌瘾,就是图个新鲜想耍一把,便自卖自夸道:“看我多有先见之明,提前带你去动物园把假休了。”

杨桢抱着拳给他戴高帽子:“您高瞻远瞩,在下佩服。”

权微靠边停了车,笑纳完了说:“下午再给你放个假。”

“谢谢大领导,”杨桢捧完臭脚,提着公文包下车去了,下午他给权微约了套房子,上午也没闲着,要带小蒋去看房。

最近店里的人都忙,有的早上9点半就给客户约了房子,人凑不齐,那个有点傻的早操活动也就消停了,大家来去如风,奔波在不同的小区之间,为自己的钱包付出努力。

为了照顾小蒋的作息,杨桢将房子约在了11点,店里的同事出动了一半,剩下的也积极万分地在电脑前忙碌,鲜少有人走动,除了他。

自从杨桢发现视力下降,就打起了12分的注意,只要是长时间坐在电脑跟前,大约每隔1小时就要放松下视力,看窗外、接水、上厕所、浇花草等,反正能活动的小事多得很。

10点零几分他起来浇吉祥草,绿植放在角落的窗台上,开了扇窗,不知道是谁为了通风,用窗帘盖住了窗户缝,使得外头的空气和动静一起涌了进来。

“……没问题的,你他妈就这么点胆子,还想赚钱?……个房东有点憨,人稀里糊涂的,根本不知道现在的行情……他的房子4月份挂出来过,小半年都没卖出……估计是受挫不想卖了,我昨天去找他签的同意书,给的价格是……不是便宜!根本就是白菜价!我就问你一句话,干不干?没时间给你考虑……现在就回复,不干我就去找别……”

室外刮着4级的偏北风,气流从窄窄的窗户缝里刮进来,呼呼作响,干扰了杨桢的听墙角活动。

虽然偷听不道德,但外面那位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感觉都像是要坑人,并且他还在持续地施加压力,杨桢实在是有点好奇,犹豫了片刻,放下喷壶出去了。

开窗的那面墙边果然站着一个同事,是个刚入职不到两个月的年轻人,长得浓眉大眼的,大家都叫他小冯,此刻他正侧对着杨桢,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捏着根烟,但一直没顾上抽,全贡献给风享用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目光的分量,小冯回过头来,脸上瞬间划过一抹像是愕然又像是慌乱的神色。

然而如今的年轻人脑子都活,他迅速镇定下来,将只剩下屁股的烟塞进嘴里,另一边猛地将手机揣进兜里,视线刻意避开了杨桢,快步越过杨桢回到了店里。

连个招呼都不敢打,问题就显得更大了。

杨桢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但碍于时间不早,只好将这个疑团暂且按下,就骑着自己买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根本不受堵车影响的带看房利器电瓶车,去地铁口接小蒋了。

小蒋还是个要风度的年轻人,这冷天的竟然大无畏地穿着件机车服,是比别人显瘦也显高,但也比别人冻得透骨,走路还勉强扛得住,可一旦加上电瓶车的敞篷和速度,还没到小区就在后座上打了5、6个喷嚏。

杨桢感觉他像条水蛭一样紧紧巴在自己后背上打哆嗦,怕他冻成面瘫,只好靠边停了车,解了围巾问道:“嫌不嫌弃?”

方思远这大哥向来头发清爽、肩头干净,一看就是个精细人,小蒋忙不迭接了抖开,像个披风一样将自己连头裹了:“谢谢哥。”

这围巾也是权微买一送一便宜杨桢的,不算厚,但聊胜于无。

杨桢带小蒋看的这套房子在一环外,大牌开发商和物业,其他条件都没得说,唯独户型先天不太好,带个尖角,以至于挂出来了半个月仍然人气稀少,但胜在价格相对便宜,而且小蒋说他不迷信,杨桢这才带他来看。

室内的装修是日式和风,用了大面积的实木,刚装修完的时候肯定高档感十足,但如今地板开裂、壁柜损坏,看起来有点旧了,但是没有低档的感觉。

房子是个直角梯形,东南向有个锐角,也正是拜它所赐,吓退了一众购房者。

房子带角在传统建筑风水上叫尖角煞,说是会破财和导致家庭缺人口,这说法有迷信色彩,从现代设计的概念上去解释,带尖角的房子利用率低,这种角落空间逼仄,久居会对居住着造成压力,但如果除掉这个角后使用面积还足够的话,大可以找设计师将它藏起来。

这套房子的角就被修饰过,房东在角落里打了一道顶天立地的木柜,将一个锐角切成了两个钝角,后面的空间做成了杂物间。

“房东当时装修请的是著名的室内设计刘焱,将很多人都担心的风水问题给破了,”带钥匙来开门的女中介笑着介绍道,“这房子其实非常超值,没来看房的人是他们是损失,这位有眼光的帅哥,你觉得怎么样?”

不知道房东当时是怎么想的,将一室一厅的户型改成了大开间,卧室和客厅暂时是用一道布帘隔开来的,但这个还有得改,看在格局的份上不算硬伤。

小蒋的表情应该是看上了,但他又有初次购房者那种本能的迷茫,闻言就去看杨桢,小声嘀咕道:“哥,咋样?”

杨桢好笑地说:“满足你的‘不看后悔’12招吗?”

“诶日,进门就忘了,”小蒋气笑了,翻出手机来看他的看房笔记,“来,我逐条对一下啊,夜晚看不了,雨天也看不了,格局杨哥帮忙看了,墙角……”

等他嘀咕着又再屋里绕了好几圈,招手让杨桢上了阳台,小蒋学乖了,避开了那个女中介说:“哥,我觉得可以,这房子我喜欢,价格能不能再下来一点儿?”

真心想买和想卖的都是这样干脆,杨桢:“不能保证,但可以去谈了谈,你想下来多少?”

小蒋说:“哥你觉得呢?我也不了解市场。”

“市场”两个字猛然勾起了杨桢浇草时的记忆,他呼噜了一把小蒋的头,语重心长地说:“谢谢你信任我,但买房子是大事,你得去了解,因为价值太高了,买定离手,就只能愿赌服输。”

“要了解行情很简单,比如你今天要看的是这个小区,你就搜小区名,看面积、户型相当的卖的是多少,差个5万以下可以是在装修上,要是有了10万左右,那就一定要注意。等你以后想换房,当了卖家也一样,可以不去提防别人,但自己务必做到心里有数,因为出钱、收钱的人是你,明白吗?”

小蒋懵逼而迟疑地说:“哥你的意思是,这房子有问题?”

杨桢心说我的意思是你的态度有问题,但嘴上却正色道:“房子没问题,便宜就在套一改成标间这点上了,你要是喜欢的话,还是很值得下手的。”

小蒋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可以”,杨桢这才去跟女同事沟通,请她联系维护人帮忙约下房东,并且问问价格的口风。

两分钟以后回复就过来了,房东不同意降价,但愿意自己给佣,小蒋溜进厨房给他爸打了个电话,回来时就定下了,将面谈约在了明天晚上。

小蒋跑房子算是火速,权微这边就是乌龟散步了。

权微上午跑到超市老板那个小区,去监督别人搬货了,来不及一起吃午饭,杨桢自己去的待碰面的小区,权微比他先到,坐在车里吹暖气,杨桢一来两人就上了门店,带上这片的两个中介一起上楼,结果让人啼笑皆非的是,租客根本不肯开门。

4个男人站在走道里面面相觑,权微立刻就沉了脸色,杨桢也觉得不靠谱,无语地说:“这是什么情况?”

片区的同事除了苦笑还是苦笑:“上午过来敲门的时候他们还是同意让我们来看的,现在不开门,明显是在耍我们。”

原来,房东看见房价上涨,临时想要卖房,但租约没到期,房屋使用权在租客手里,双方协商不成闹僵了,住在里面的一对情侣的作息也是360°无死角,一个白班一个夜班,时刻都能把门从里面反锁,房东自知理亏也不出面,拿想赚佣金的中介当了挡箭牌。

于是这套房子又没看成,然后在在周一到来之前,杨桢跟权微陆续又出去看了2套房子。

一套因为房东有按揭但要求买家先帮忙还,另一套的房东是个不倒翁,一会儿说卖一会儿说不卖,权微架子也大,不愿意跟这些自己的房子都扯不清的卖家接触。

道上稀稀拉拉地铺着掉落的银杏叶,权微抄着口袋说:“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杨桢搓着手,侧过头来看他:“什么规律?”

“自从我开始跟着你混以来,”权微笑着说,“好像就跟房东无缘了。”

杨桢回忆了一下,接着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样,于是他不再走肩并肩的直线,而是斜着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边走边笑:“那你离我远点儿。”

权微碾了过来:“那不行,我宁愿不买房子,也不喜欢被人当傻子,我就喜欢跟着你看房。”

“那愿打愿挨,”杨桢不再横着走了,笑着说,“不能再给我扣黑锅了。”

权微:“哪来的黑锅?我笑着跟你说的。”

杨桢本来准备了一脸冷漠,结果说了半个音节就笑了起来:“哦。”

说完他脸上倏忽一凉,杨桢停下来,仰起脸说:“权微,好像下雪了。”

穹顶上泛着一层阴霾的灰色,细如粉尘的雪点起初不太看得出踪影,不多时慢慢稠密起来,洋洋洒洒自高处坠落,今年的第一场雪,在毫无预报的情况下就这么来了。

但与天气里的寒流截然不同的是,楼市一夕变天,以一种连中介和炒房客都始料未及的热度席卷了整个青山市。

第二天下午,杨桢给小蒋发了提醒短信,让他6点半到尖角房子小区楼下的门店,可自己刚出门,就收到了维护人的电话。

“杨桢,你们今天别来了,房东刚刚改口了,说她老公不在,她不敢一个人先签字,要等她老公回来了再谈。”

这是违约之前最常见的托词之一,杨桢心里划过一丝不详的预感,连忙通知了小蒋。

翌日上午周艾国来电话,说他暂时不想卖了,让杨桢直接将730的房子加100万,让之前约谈的买家知难而退。

下午,杨桢上后台的时候发现他之前带看过的好几套房子都停售了,其中还包括那套死过人的凶宅,真是应了那句玩笑话,这么高的房价都不怕,还怕鬼?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市场像是火上浇了油一样的疯狂起来,网上只要价格在片区的空间里、又没有重大隐患的房源,挂出来两天之内绝对下架,已经售出了。

各路中介带着客户跟投胎一样着急忙慌地去看房,顾不上勾心斗角、没资格跟房东议价、要求全款的越来越多,挂出来以后又要求撤销的也越来越多,买家当场做决定,然后中介连夜开车带着人,上门去找房东签合同的情况比比皆是。

所谓物以稀为贵,没有新盘上市,二手房东开始捂房,房价飙涨,即使坐地起价,局面也成了有价无市。

第114章

楼市的妖风越演越烈,房东捂房、价格朝出夕改、看房的人成群结队,这两天不止是刚需人群,连中介的自己人都开始骂了,因为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也还没有买房。

杨桢背后的同事刚刚又接到了一通房东的撤房电话,挂掉之后心里不平衡,倒转了椅子面朝过道邀人聊天解闷。

“房东是不是都疯了?就刚刚给我打电话这个,他的房子2015年买的,136万,现在挂220万还不卖,是想攒着卖1000万还是一个亿啊?”

类似的事情大家差不多都遇到过,他旁边的胖子听见他话里有气,笑呵呵地转过来和稀泥:“平常心平常心,管他220还是一个亿,反正咱也买不起,静静得当一个历史的见证人吧。”

“就怕是你想静静,人房东也不许,”另一个同事加入了话题,冷嘲热讽地说,“兄弟我点子更背,已经签定的合同,因为贷款审批慢,过户撞上这波涨幅,房东一看尼玛不干了,果断违约同时找好了个下家,超级爽快赔了上家客户双倍定金,赔完还是赚了50多万。可怜客户被拖到现在,拿着原来的钱,只能买到掉一挡的房,还有老子的佣金也他妈打水漂了,气死!”

“草!我这儿也遇到这种情况了,我客户刚下完定金,那个狗房东就反悔了,也不肯赔双倍,我跑前跑后跑断腿,一毛钱没看着。”

“风水轮流转呗,去年年底市场不景气,标了急售、房东诚意买、跳楼价都没人买,那些房东巴巴地天天打电话来问,今天有没有人看房、价钱好商量,憋屈得跟孙子一样,倒是买家咄咄逼人的,价钱砍了又砍还不满意,所以出来混都是要还的,就是我们好像从来没讨到过好,什么市场都要受气。”

“就是。”

“说多了都是泪,不,是血。”

“此生不悔生在我大中华家,但下辈子不想再做无产阶级的接班人了。”

……

“唉,房价要是一直这么涨,我啥时候才能在这里买上房啊?”

“给你一个大赞,你还想过这个事,我连想都没敢想,直接放弃治疗了,租着过吧,等租都租不起了,就收拾铺盖回老家住乡村别墅去。”

“租肯定是租得起的,你没看有些鸡贼的银行已经开始办租房贷款的业务了吗?”

“租个房都要贷款了?那我他妈还是贷款去买房吧。”

“买房好啊,就是一定要趁早啊,2015年那会儿,贷款买房有优惠,首付也只要两成,我跟我媳妇儿说,先买个套一过渡地住着,她没远见,嫌屋小,死活不同意,现在我们只租得起那么小的房子了,想想就遗憾得肝儿疼。我拖家带口的,已经攒不到钱了,你们单身的年轻人还可以奔一奔,都加油。”

心情浮躁的同事纷纷加入了茶话会,话题越跑越偏、由小变大,升华到了房价为什么年年上涨、目前的市场是不是泡沫,以及什么时候会破。

起先他们骂炒房客,说都是这些天杀的有钱人,将房地产市场搅成了一滩浑水。

但眼见为实,始终活跃在接触买家第一线的中介又练出了火眼金睛,看得出目前市场上的炒房客基本都闻涨而退了,剩下那群最不分青红皂白、急于下手的,基本都是铁打的刚需人群。

之前在开发商、中介、各种利益群体的煽动下,房价在涨,但涨势从来没有达到如此凶猛的地步,所以也许涨价最有力的推手,其实根本就是失去冷静的刚需。

每个家庭其实都有点钱,首付凑凑能够,就是付了口袋精光,没有余钱心里不安,就决定等等看,然而眼看着浮浮沉沉地离自己越来越远,终于有一天达到了让他们感觉再也承受不起的时候,就会不顾一切地跳下水来,成为被稀缺的市场牵着鼻子走的羊。

接着有人开始骂开发商,说是开发商的新房越卖越贵,城市是个一荣俱损的整体,二手房的价格就被带上来了,等二手涨完一圈以后,开发商竞的地王价又得破纪录,新建的房子就更加贵,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然后是政府、关系户、广大人民群众全谴责一遍,最后连自己也不肯放过,怪自己不如别人出身好、不如别人勤奋等等。

小蒋坐在杨桢旁边,闲话听得是心惊胆战。

他10点半要去见房东,怕今天起不来,昨晚特意睡了个早觉,但心里担心房东出变故,一晚上迷迷魅魅也没真正睡着,为了踏实一点,大清早就跑到杨桢这里来求镇定了。

杨桢本来在给他算税钱和月供,顺便给他讲讲流程,但同事闲聊起来以后,他就停下来了,让方思远去听八卦,自己则收拾起东西来,方便一会儿说走就走。

上次罗教授来做演讲,只说了房价不会跌,但没说趋势它上涨的原因是什么,于是这时杨桢听了听同事的高见,感觉似乎有点道理,但又处处散发着怨气,缺一点让人信服的说服力。

“杨哥,房东真的都这么不是东西啊?”小蒋压低了声音打探道。

“肯定不是啊,”杨桢好笑地说,“要是所有的房东都这样,现在就没有市场可言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平台上每天都还有交易,你别听风就是雨的,要不要去卫生间?不去就走了。”

“希望如此,祝我好运吧,”小蒋念叨完,跳起来去厕所解决了紧张出来的那泡尿。

出乎两人的意料之外,小蒋的房东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爷,不算老,头发乌黑、精神抖擞,见人来了就笑眯眯地问:“是你们哪个要买房啊?”

自从那场降雪以后,室外就有了天寒地冻的气象,杨桢和片区的同事都是西装外头裹着大衣来的,工作牌被藏在衣服里,小蒋又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后面,不仔细看裤子的话是让人有点分不清谁是中介谁是客户。

小蒋冒出头来,心里带着一点道听途说的心有余悸说:“大爷好,是我。”

“这么年轻就能买房了,”大爷盯着他的娃娃脸说,“年轻有为啊。”

首付的钱主要还是爸妈给的,小蒋受之有愧地呵了两声,三方便坐下来开始谈。

大爷没有一点违约的姿态,就是杨桢的同事在录入信息的时候说了句,有点舍不得。

小蒋一听就紧张起来,生怕这老头下一句就反悔,但大爷并没有,这种行为明显不符合目前市场的潮流,小蒋以小人之心揣度了几秒,担心房子有什么问题,就说:“大爷,您老卖这房子,是不是急着用钱啊?”

“不是,”老头落寞地笑了笑,“我就是,图个清静。”

图个清静……个清静……清静……静……买不到房子的他才不清静好吗!还是说这房子闹鬼?

小蒋脑子里自动产生了回音,心想这是什么世界首富的离奇原因啊!

杨桢闻言也是一懵,不过他比小蒋稳重,和气地打听了几句,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感情这大爷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却比权微还高级,人家是老城区土着拆迁大户,几次拆改下来拽了5、6套房子在手里,但还是一直在开出租车挣钱。他儿子前年移民了,自己有能力不缺钱,房子全留给他养老,但房子多了没人,大爷溜达不过来,四处空落落地心里看着难受,就准备把这套卖了。

“这是我儿子过年回来落脚的房子,家具什么的都不算老,用的也是好料,我也没地方放,送你了,你想换就换,不换还能省点儿钱,以前那会儿,谁知道房子会贵成这样,你们都不容易啊。”

小蒋运气爆表,碰到了一个不缺钱的房东,他看房子严格来说没多久,而且父母也算有点家底,总体比很多人要有福气,但他感受过楼市疯狂时期的忐忑不安,骤然听见大爷这句带着叹息和心疼的话语,眼眶控制不住就热了。

这瞬间他心里想他以后要是卖房,也要这么对他的买家。

你不需要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个好人,只需要在遇到温情之后,记得将它传递给别人。

******

最近市面上缺房子,权微就不跟市场主流正面杠了,他没有周艾国那么有钱,于是转变规则开始抛。

老姚带着队伍进驻了堆货的那套老房子,为了最大程度的缩短房子装修过后通风的时间,能不用胶的地方全都不用,墙上贴的是墙纸,地上铺的是地板纸,吊顶刷了个大白,厨房跟卫生间污垢倒人胃口,只能全铲了重新来。

有熟人加班加点,这小房子一星期就收拾出来了,权微一边往里面倒腾家具,一边开着大门通风,家具配齐了就给杨桢挂到网上去了。

这间翻新的老房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度刷新了权微的卖房历史,在它挂上后台,通过系统审核的半小时以内,杨桢先后接到了两个中介同事的联系他看房,并且此后预约电话一直没停,截止到第二天的看房时间下午两点,杨桢一共收到了8组要求带看的电话。

连权微都被电话轰炸懵了,去问杨桢:“我卖的是房子,不是大白菜吧?”

杨桢作为维护人,也是第一次这么受欢迎,他忽然有点能明白了,房东纷纷撤掉房源观望的那种心情,要是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奇货可居。

一房难求,就是这个年尾里楼市的写照。

而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那种攒来买房的钱花不出去的、担心被楼市的巨轮抛下的、烧手灼心的焦躁和绝望。

第115章

翌日下午1点58分,8组带看,21个人,三两做堆地聚集在物业的栅栏后面,组成了一种让权微和杨桢震撼的画面。

新开盘的售楼处里人满为患,到场人数和房源形成几比1的情况都不稀奇,因为那是新房子,有营销、有座位、有零食,这儿跟售楼处根本比不了,可竟然也能形成蜂拥之势,由此可见楼市眼下的恶性竞争。

前些天权微带着装修队进出的次数多,物管对他有印象,看见他就善意地喊了一声:“房东来了啊。”

下一秒不同的目光汇聚过来,人群也开始朝他们收拢。

这些动作落进权微眼里,刹那间就在他心里搅起了一阵涟漪。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扛得住从未经历的聚众和追捧,膨胀是本能也是必然,利益在权微脑海里瞬间张开獠牙,有道意识在提醒他,他的房子炙手可热,要是他开口,他一定能够获得更……

可是动摇之余,权微心里也多了些茫然,青山这个城市,楼市热了冷、调控松了紧,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有这么多人要买房?那之前买房的人,和卖掉的房子,都去哪儿了?

杨桢则是不自觉地顿了一步,他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世界,无法理解这里的人对于房子的追逐和狂热,乍一眼看见此情此景,第一反应就是火焰聚集之处,必成灰烬。

也就是前些年各路专家推行的楼市泡沫终将破灭的理论,可是2012、2016年都过去了,泡沫非但没有破,楼市反而欣欣向荣。

权微在前头带队,身边是杨桢,后面呼啦啦跟着一个纵队,利字当前他心里有点平静不下来,边走边跟杨桢讲小话:“我现在算是能理解那些反悔的房东的心情了。”

这还没踏进大门呢,杨桢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那你要反悔吗?”

“想,”权微一点不掩饰财迷本性,抬起右手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意思是有钱不赚王八蛋,然而搓完了他又说,“但我应该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原则。”

杨桢有点疑惑:“什么原则?”

“拣了芝麻就会丢西瓜的原则,”权微说完就进了楼道,他的房子在一楼,潮是潮了点儿,但有个花园赠送,面积还不小。

他目睹过贪心不足的失败,江芮的教训离他很远,但权家破产给他带来的痛苦却蔓延了整个青春期,如今伤疤好了,也不疼了,就是留下了一些像是十年怕井绳的后遗症。

杨桢感觉他还是理智的,就手动给了他一个赞,他希望权微能坚持到底,谁也预测不到房价这一轮的拐点,到这一步已经获利很多了,应该见好就收。

人们总喜欢拿未来不确定的高房价和现在做对比,却总是选择性忘记眼下的房价比起他们买房那时候,已经涨了太多太多。

接下来的看房,再一次刷新了权微对楼市的认知。

这些购房者进进出出,拍照摄像,看起来一派认真仔细,可实际上落在同来的竞争者身上的目光比房子上要多,生怕对方比自己先做决定。

杨桢从来没有这么省力过,他一句话都不用说,只需要不挡路地站在一旁,看那些客户自己将自己劝服,现在不买还要涨、我不买他就要买、再不买就买不起了……

权微靠在墙壁上,自己在心里作斗争,琢磨着是干脆一点现在卖,还是等个十天半月地再多赚一笔,他窃窃私语地问杨桢:“卖不卖?”

杨桢不是很喜欢眼下这种全民疯魔的气氛,仿佛房子就是一种信仰,但他不会去提意见,因为他也不懂,杨桢笑着说:“卖,为了原则。”

权微视原则如粪土地说:“要是钱多,原则也可以没有。”

杨桢哭笑不得:“那你用专业炒房的眼光预测一下,看不卖了钱会多出多少?”

权微斜眼看他:“我要是有那个眼光,现在估计都富可敌国了,算了不为难你,我去问网红喷子。”

杨桢反应了好几秒,才想起网红喷子指的是谁。

这边他俩刚说完话,跟前就来了两个人,是一组中介和他的客户,想将权微请到走道里去说话,几人过去以后,权微发现这两人是要现场给他下订金。

这种事他曾经也干过,就是场所是在售楼处的新盘,别人都这么干,亏也不亏他一个,要是维权也能喊出声音,但二手房这个单打独斗的市场,这么操作风险非常大。

权微似笑非笑地说:“你们就不怕我收了钱,忽然又不卖给你了,反正空口无凭,你们拿我也没什么办法。”

客户讪讪地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作为习惯了去哪儿消费都被人当成上帝来对待的买家,难道他就愿意慌慌张张地倒贴着给钱吗?是时代、社会和市场逼得他只能铤而走险,不比别人胆子大,机会怎么会眷顾他?

中介在旁边说好话,夸权微一看就是很讲诚信的人,然后话说到一半,另一个机警的中介发现房东“失踪”了,循着声音找到了这里,根据羊群效应,大家都不看房了,一股脑跑出来看着房东。

权微觉得这情景有点可笑,但莫名地却又没笑出来。

走道里就有4家先后拍板,想约他到中介的门店里去谈,这4个中介分属不同的片区,而且因为谁也不肯放弃优先面谈的机会,在走道里吵吵嚷嚷的,几户开外走出来一个老太太,生气地轰他们走。

谁也不愿意退让,没法达成共识,还是杨桢出了个主意,权微无条件附议,让他们按规矩去后台约房东,谁先约上就先跟谁谈。

权微受了这么多买家的刺激,今天也想回去缓缓,带着杨桢脚底抹油地溜了,开车直奔孙少宁家。

天冷了,乌龟冬眠了,孙少宁能干的事就又少了一件,他的免疫可以说是没有,为了降低感冒的几率,阴雨的这几天根本没出过门,在家写稿子。

众所周知,前几年每逢楼市的天要变不变的当口,不少知名的经济学家、财经评论家就会纷纷跳出来各抒己见,什么万恶的房产泡沫即将走向灭亡,国家将要为过度依赖土地财政付出血的代价,然后一年一年地被打脸,到了楼市依然坚挺的这个年底,大家终于学会了安静如鸡。

只有孙少宁无所谓名声,眼看没钱了就接稿,洋洋洒洒地逮谁骂谁,反正他是被死神选中的男人。

上周末责编来找他写一篇关于眼下楼市的通稿,孙少宁还差个收尾,权微就赶巧来了。

杨桢来的次数多了,也跟着权微失去了来者是客的地位,三个人挤在厨房里,大厨掌勺其他人打杂,不到30分钟就将阵地从厨房转移到了饭桌。

权微说了下今天的见闻,孙少宁听得是目瞪口呆。

2016年权微连夜去林景房排队抢房的时候,孙少宁就觉得他脑子进水了,事实证明孙少宁的反对有效,半年之后房价经历小涨慢跌,最后回落到了符合地价的水平,也就是跟疯抢之前几乎持平,土地的价值跟人口经济的聚集密不可分,不可能存在一个地方人口稀缺、经济落后,房价却一路高歌猛进的情况。

即使是因为炒作、诱导或者其他因素暴涨,没有能填满暴涨空间的经济作支持,房价必然会跌回去,国内不少城市已经为这个规则买过单了。

新盘有人抢,是因为它有炒作或优势,可权微那套产权不足50年的老房子竟然也变得让人趋之若鹜,足以说明当前国内房地产炒作的理念已经强过安利、胜过传销,给国人彻彻底底地洗了个脑,让人坚信买房就是赚钱。

所以如今的人们一边唾骂甩出工资十八条街的高房价,骨子里却又不希望它下跌。

最直观的证据,也许就是一边高喊要稳定房价,一边马不停蹄地制造地王,谁都知道,地王一出,刚需就要痛哭。

这个时代悲哀吗?携带HIV病毒的孙少宁持反对意见。

每一个时代都太长,不可能只有一种形态,悲哀只是其中的一种,开放、宽阔、辉煌、腐败、现实、疲惫……经济在明面上飞速发展,各种思想野蛮生长。

房子是这个时代初期的绝对主题,往后的几十年间应该也无法光荣退场,但21世纪当真就一无是处吗?不是,每个从饥荒年代过来的长辈都在说,年轻人赶上了衣食足而知荣辱的好时代,他们羡慕我们,就像我们会羡慕下一代一样。

孙少宁认为,以静态的目光、以空口无凭的推断来预测泡沫都是错的,泡沫不可预测,因为国人的购买力比专家们所能想象的还要强大成百甚至上千倍。

你对房价望尘莫及,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囊中羞涩,可实际上并不是,土豪、富人、有钱人、有点钱的人、家里有钱的人和至少比你有钱的人,在你生存的这个国度,多得超乎你的想象。

这也许是房价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

权微:“我还是挺想卖的,就是这个市场煽动性太强了,让人一看就想涨价,专家你说点什么,让我冷静一下。”

孙少宁一直是权微炒房路上的……泼冷水狂魔,他是职业使然,而权微需要反对的声音,来冷却有时候被市场和群体煽动得狂热的头脑,这些年都是这么相爱相杀地搀扶过来的。

以前权微是个光棍,他的财产由自己全权做主,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家里多了个人,孙少宁就不能再那么肆无忌惮了,他先朝杨桢扔了个眼神,接着才对权微说:“你对象不是中介吗,消息灵通得很,没跟你发表点高见?”

杨桢没法告诉他自己是个牙商,只好笑着打太极:“中介现在也懵了,第一次见到这种盛况,全民炒房。”

纵观中外各大发达城市的房地产历史,虽然周期和规律不尽相同,但全民炒房都是城市扩大和发展的必经之路,孙少宁本着盛极必衰的真理,真心实意地说:“卖了吧,摸着良心想想你买入的价格,现在已经很高了,年底之前肯定不会跌,但你观望了一次基本也停不下来了,一旦过了年,中间出现一个缓冲期,到了明年3月,跑得心累腿也累的买家很可能会进入观望期。”

不过涨了他不赚、跌了他也不赔,本着不想为说过的话负责的心态,孙少宁立刻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些都是我觉得,实际情况市场说了算。”

第116章

孙少宁说完没几分钟,杨桢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约房东面谈了,而是有新的购房者要预约看房。

三个人隔着餐桌面面相觑,从过来蹭饭到现在,杨桢的电话几乎就没断过,下午8组看房人里有4组先后来约面谈,剩下4组也许是主动放弃了,但新增的看房人仍然在叠加。

孙少宁眼见为实,感慨难怪权微摇摆不定:“要是换了我被这么不得喘息地上赶着,估计也很难扛住诱惑。”

权微往椅背上一躺,房价跌了他不爽,涨了他惆怅,反正人生而忙碌,就是安生不下来。

刚吃饭的过程中,权微随口问过一句孙少宁这阵子都在家干什么,杨桢听他说在写稿子,本着转移话题的初衷说:“少宁,你的稿子写完了吗?”

“差不多了,”孙少宁剥了一瓣橙子皮,凑在鼻子下面慢悠悠地闻。

这次权微跟他对象没默契,一下又把话题拽了回来:“是不是又在骂我们这些炒房误国的投机分子?”

“你去照照镜子再来跟我说话,”孙少宁鄙视他脸小脖子细,“投机分子这么高的帽子你就别戴了,小心折了脖子。”

杨桢努力过了,但当事人非要揪着房子不放,也许痛并快乐是种乐趣,就也不再咸吃萝卜淡操心,笑着在旁边作壁上观,权微跟孙少宁每次说话那种你怼我、我噎你,但是没有恶意的气氛很好玩。

权微被他夹带在网页里骂习惯了,心里像是有本谱地说:“那就是在骂政府了。”

孙少宁对他竖起了中指,除了骂人自己就不能写点别的了?他怎么说也是一个被赞过文笔细腻的文艺男青年。

权微从这动作里看出了否认,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一次解释的机会:“那你写了些啥?”

孙少宁找掐地说:“说了你这个文盲也听不懂。”

权微将杨桢的胳膊一挽,往自己身边拉了一点,借位也自信:“说!我们家杨桢,比你有文化。”

孙少宁没眼看地板上瞥了一眼,还没说自己先笑了起来:“写的是,揭秘让房价降无可降的十大原因。”

权微诧异地动了下眼皮子:“你什么时候研究起这么高深的问题了?”

下午在权微那套房子里,络绎不绝的急躁买家们刚刺激杨桢产生了这个疑惑,晚上就有人来答疑了,他感兴趣地朝前坐了坐,准备洗耳恭听。

可惜孙少宁天生没有专家命,一张嘴就是大实话:“从接到稿子的那一刻起开始研究的,这标题是编辑定死了的,是不是特别适合在眼下的楼市新闻里博眼球?”

杨桢:“……”

权微早知道他是这种德行,这话题太大而笔者又太敷衍,权微嗤笑道:“这才几天就‘研究’得差不多了,我看你是在找骂。”

喷子就要有喷子的立场,批判人事物和被人骂,都只是工作内容,孙少宁在这方面的心已经宽阔得像大海了,摊了摊手,表达出一种无所畏惧的态度。

因为老铁一点都不神秘,所以权微对他的揭秘也不感兴趣,杨桢却因为没有过去和时代感,好学地问道:“少宁你方不方便跟我讲讲,原因是哪十个?”

虽然稿子还没发表,但孙少宁信任他们,倒是没什么不能讲的,只是……孙少宁不在意地往卧室一指:“年纪大了忘性差,你现在让我讲我也想不全,电脑开着,自己看去吧。”

这是杨桢第一次意识到孙少宁是专业出身,他的通稿是标准的论文式,先上概括再解释,文档里他用了大量的数据和图表,但碍于新闻的篇幅,发表的时候肯定会被砍掉很多,但他还是洋洋洒洒地在往上堆砌,好像是要先说服自己,才能拿出去给别人看。

出口、外汇、货币的流动性泛滥、民营企业融资难这些专业术语杨桢都看不明白,但其他浅显一些他能看懂。

土地国有制度和人口经济聚集结构这是国情,腐败哪里都有,贫富差距贯穿着整个上下五千年,穷人通胀、富人通缩是历史惊人相似的循环趋势,真正关心廉租房的人有,但被淹没在大多数里了,在层出不穷的楼市欺诈的现象中政府始终缺位……让杨桢最能感同身受的是最后那条下面一句不起眼的话。

别的有的,我也要有,我要是没有,我就完了。

杨桢心想,今天下午的那些买家,可不就是这种状态吗?

这些见闻和理论让杨桢有点睡不着,临睡之前忽然问道:“你觉得楼市会不会崩?”

权微差不多快睡着了,思维困成了一摊浆糊,一边叽歪一边将脸往被子里钻,表示说完这一句,他就要睡着了:“宝贝儿那不是你该操的心,睡了。”

杨桢觉得挤得慌,往旁边挪了一寸,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胡思乱想,他的思想不够现代,总觉得欠债是天大的事,权微那一堆房贷在他看来就是一具无形的枷锁。

权微睡觉的习惯太差,非要贴在一起,杨桢避开了他又追过来,杨桢心思不静,就觉得他有点烦,所以在权微又碾上来的时候用胳膊侧面将他往外推了推。

权微这回被他推醒了,手指瞎子摸象地从被子里爬上来,揪住了杨桢的耳垂,他闭着眼睛问:“是不是不想睡?”

杨桢明天还要上班,闻言就叹了口气:“想,就是睡不着。”

耳垂软凉软凉的没有骨头,权微用指头碾了碾,困意浓厚地威胁他:“不睡就起来了嗨了啊?”

杨桢看他那个困得七荤八素的样子就想笑,给他递台阶:“不嗨,今天累得很。”

他每天要处理好几件事,上班、卖字以及拉拢丈母娘,最后那件事还要避开权微,体能和心力的消耗都是别人的好几倍,再浪白天就只能哈欠连天了。

权微都快迷瞪了,腰也睡软了,就是心有力也干不动,他就是看杨桢失眠,扛着睡意跟杨桢说说话罢了。既然杨桢关心楼市,权微于是攒起所有还没睡过去的神经元开始答题。

“我是感觉楼市这几年崩不了,崩了对谁有好处?谁也讨不了好,楼市一崩经济就要乱套,有房的没钱还,房子被没收了,开发商破产,银行一堆烂账,政府跟在后面擦屁股,为了刺激消费,只能印钞票,这样没房的钱贬了值,一样跟着倒霉。当官的个个不是博士就是博士后,反正比我聪明,只要他们没集体移民,国家大事就让他们操心去吧。”

“房价最多也就是涨到一个即使疯狂地炒作,大部分人也不会再买的地步,借了钱、贷了款,还是买不起,没办法可想,就安分了。”

杨桢:“那没人买,房价不就得跌了吗?”

权微:“得跌,跌一阵子,开发商就要坐不住了,跳出来刺激你买,给你打折、给你补贴、给你建小户型、给你降低首付比例,上一次首付要60万起你付不起,这次只要35万你还买不起吗?而且人兜里的钱会变,去年没钱,今年就有了。城里的人也不固定,今年走一批,明年再来一批。城市的政策也一年一个样,所以楼市这个问题,想再多也是白想。”

他这话说的轻松,但这一套一套的说辞,想必也是用无数的思考和焦虑熬出来的经验,杨桢也不知道为什么,暂时性地被他的歪理劝平静了,天塌了个子高的顶着。

虽说人是有思想的个体,但进了楼市里,就像上了阵的棋子,任人摆布、身不由己。

但每一代人似乎都得追求一点什么,上一代是粮食,这一代是房子,下一代会是什么?

睡个好觉对新的一天来说十分重要,杨桢一觉醒来,昨晚的忧心就被抛在了脑后,因为新的烦恼已经来占位了。

上午他要带郑大姐两口子和房东去银行面签,面签就是选定一个银行向它申请贷款,递交材料给银行做初审,看借款人满不满足贷款条件。

为了节约办理的时间,大型的中介公司会为面签单独开辟一个办事处,里面有各大合作银行的办公室,邀请银行做个贷的经理在这里驻扎办公,保证这个银行审批不过,立刻就能换到下一间办公室去,不用满大街跑来跑去。

进来市场火爆,做贷款的人也多,考虑到房东要上班,三方人赶在面签中心开门之前就过来了,门口的走道里果然已经等了有十几个人。

杨桢最后一次向郑大姐做确认:“您确定没有其他的欠债和不良信用记录吧?”

郑大姐都被他问烦了:“没有!俺们连钱没向人借过,哪儿来的欠债啊,快点快点,有人来开门了。”

不良信用记录就更没有了,她跟家里那位都不太会使手机,信用卡也不明白是个啥,用微信收个钱已经是最赶潮流的行为了。

这样最好,审批基本是一星期,要是因为事先没掌握好,漏了征信上的内容,耽搁时间不说,还可能让房东产生变数。

很快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郑大姐第一个冲了进去,杨桢只好在后面叫她:“大姐,这边,过来复印资料。”

郑大姐两口子是小摊贩,没有正规工作,找开工厂的亲戚盖了个章,自己按着月供的2倍还多一点填了工资,用中介这边的术语来说,就是做了个假按揭。

面签这边的资料提交地很顺利,就是离开大楼的时候,杨桢接到了周艾国的电话。

周艾国:“杨桢,我那套730大院的房子,你先给我撤下来。”

自从直接加了100万以后,这房子就没人要看了,卖家不诚心,杨桢也没想在上面浪费时间,他说:“这房子不卖了是吗?”

周艾国不按套路出牌地说:“不是,还卖的,就是挂牌时间太长了,而且调价记录也能看见,对我的房子不好,你先给我撤下来,再开一个链接挂上去。”

杨桢:“……”

这个中老年是不是以为他每天闲得都没事干?

第117章

“我马上就帮您撤下来,”杨桢平易近人地说,“但重新上房源这事我就不参与了,您另找一个中介,让他帮您操作吧。”

由于前半句过于顺耳,导致后半句让周艾国愣了好几秒,他这是,被中介给撅回来了?

众生百态,炒房这些年,周艾国不是没跟中介闹翻过。

曾经有一个中介跟他找托哄抬房价,后来房子卖了高价,周艾国又不想给他那么多“好处”,对半打了个折,那穿得人模狗样的中介气得要来打他。有一回是他当买家,那个中介做了个阴阳合同,被识破的他投诉到丢饭碗……然后最近的一回,好像去年房价涨得最厉害那阵子,有一个刚入职的小孩替买家鸣不平,骂他们炒家都是国家的蛀虫。

类似的冲突不在少数,总之周艾国是一个有精力的资深炒家,什么情况都见怪不怪了。

而且杨桢的拒绝很体面,不至于让他下不来台,周艾国只是有点好奇,像杨桢这么当中介,他真的不会因为单子太少而被辞退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周艾国的语气里听不出恼怒或生气,还是平常那个腔调,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地问道,“反反复复的,一会卖一会儿不卖?”

杨桢肯定不会说“对”,他的处事原则是只要没有尖锐的矛盾,一律都要留一线,他笑了笑说:“我能理解您的考量,只是最近是脱不开身。”

后面这句双方心里都门儿清,是个大谎话,如今智能手机功能逆天,挂出和撤下房源动动手指就能搞定,可以说是不费吹飞之力,所以不是脱不开身,而是不愿意跟你一起玩了。

“你不能,”周艾国语气如常,但言辞犀利地说,“你是觉得我这人不诚心,挂上去撤下来地忙半天,最后要是还不卖,你就白忙了,所以你不想在我身上继续浪费时间了。”

杨桢就是这个意思,但跟人打交道不比暗戳戳地在心里想那么随心所欲,他将答案润了润色:“您肯定是想卖的,只是想等市场最好的时候出手,这一点我不怀疑。只是我们中介找业主拿房子,过程一般都比较困难,您却是主动将房子送到我手里来的,我的同事都说我是被馅饼砸到了头,我很感激您,心里也很惶恐,怕杂事太多,没法及时地跟进您这套房子。”

“幸好我们公司是居间服务完结之前不收费,不然我心里这负担就更重了,您在二手房市场的活动时间比我长,肯定认识很多比我更有经验的中介,我这儿就不帮您推荐了。”

周艾国一听就笑了。

语言艺术博大精深,说得好听一样能啪啪打脸,从他的角度来看,杨桢这席话剥掉客气和情面,剩下的中心思想就是这样: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惶恐,然后你也没给钱,爱祸害谁就去找谁,我这边就好走不送了。

“我确实认识不少中介,”周艾国忽然说,“但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要委托你来卖这套房子吗?”

杨桢对此一直都很困惑:“不知道。”

“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周艾国也难逃别人家孩子的魔爪,觉得杨桢至少比自己那混球儿子要成器,他倚老卖老没什么顾忌,难听的好听的想到就说,“虽然有点轴,但人很实诚,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让人愿意把事儿交给你。”

没人愿意跟骗子打交道,说到这里周艾国有点遗憾地“啧”了一声:“我是真的想在你这儿成交,就是没想到你还不乐意,可惜了,周驰有事没事就在我面前念叨,让我照顾照顾你的生意。”

感情这从天而降的馅饼是周驰的功劳,杨桢笑了笑,虚伪地说:“您帮我谢谢周驰,下次吧,等你再有需要我们再联系。”

周艾国竟然笑了笑,心知肚明地说:“应该不会有下次了,杨桢,我有个问题问你。”

杨桢:“您说。”

人会不自觉关注自己在意的人事物,最近周艾国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周围有人在议论房子,贵、吓人、买、买不起,午饭时他在港式餐厅吃饭,邻桌两个女人就在讨论房子。

一个说首付又不够了,另一个说她本来够的现在不够了所以放弃买了,让不够那个需要就问她拿,不够的那个就开始骂,说房子涨得比坐升降机还快,炒房的害死人,再过几天她就是借了也不够了。

周艾国觉得这俩女的肤浅,但也没闲到拍着桌子去找人理论,这会儿他忽然就想问问杨桢,看他的思想境界在哪一层,周艾国说:“你觉得这一个月房价蹭蹭往上跳,导致很多买家想买房却买不着,是我,或者说是像我这样的人推起来的,是吗?”

这问题要是摆到刚抢到房的小蒋和郑大姐面前,他们毫无疑问会说是,但杨桢先有必须爱屋及乌的权微同志,再有昨天跟着孙老师上过课,学了个半罐子水响叮当,反倒是不敢随便回答了。

******

孙少宁昨天在饭桌上跟权微东拉西扯,话题放荡不羁,从“你怎么一个叶菜都洗不干净”跳跃到“小黄求我把你家杨桢拐到漫展去卖脸,你就不用去了”再到“元旦干什么”,最后绕回了权微的老本行,由孙老师主讲经济和楼市之间缠缠绵绵到天涯的联系。

话题是权微起的,他老人家的脑子跟别人长得不太一样,在这太平盛世不知怎么竟然想起了金融危机下的楼市。

当时孙少宁打了个悠长的嗝,开始了他的演讲:“这方面最典型的两个例子,一个是1990年日本房地产形势,还有一个是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引起的弃房断供,再早的统计资料,就只有美国一个教授研究的芝加哥市房地产周期百年史,不过这个我就翻了翻,不清楚。”

“先说90年的日本楼市,专家说的哈,楼市崩盘的起点就是1985年的《广场协议》,之后日元开始升值,国外的热钱涌向东京,股市疯涨、楼市爆炸,4年以后,日本的房价翻了两倍。你们看现在我们帝都的房价,十几万一个平米,贵出翔了有没有?”

权微跟杨桢点了点头。

孙少宁潇洒地并起食中二指将两人一指,嫌弃地说:“一看就是贫穷限制了你们的想象力,在1989年的东京,最好的商业地段的地价是100万一平米,牛不牛逼?”

权微不是没见过钱的人,但听到这价格还是有点懵,100万一平的地,一天不赚个小目标都不好意思在上面做生意,可哪儿那么多亿给你挣啊,他试图化不可能为可能地说:“100万的单位是不是越南盾?”

杨桢有点茫然,自力更生地开始用手机查越南盾和人民币的关系。

权微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凑过去对杨桢讲悄悄话:“越南盾也是外国的一种钱,咱们的1块钱,差不多等于他们的3000多。”

杨桢的心算能力一流,瞬间完成了100万越南盾和300块钱人命币的换算,然后觉得权微又在胡闹,他想听孙少宁继续讲,就瞟了老师一眼,声音很小地对权微提要求:“你别打岔。”

“滚!”孙少宁削了权微一眼,觉得他在侮辱经济,“是100万人民币。”

权微仇富地说:“那是该崩了。”

有房的都希望崩,无产阶级就更喜闻乐见了,孙少宁如丝般顺滑地转入了下一个例子:“然后是2007年美国的次贷危机,还是专家说的。”

权微没觉得老铁像讲师,只觉得他像个复读机。

复读机认真地讲述着别国的伤痛史:“2001年美国互联网泡沫破灭以后,隔年他们那个美联储的主席,叫什么来着,哎哟,我就是记不住外国名字,这不重要,这主席打肿脸充胖子,不肯承认经济衰退,就把贷款市场转向了房地产。”

“当时他们的贷款是这么弄的,如果一个人想买房子,那就准备好首付,去找房贷经纪人,经纪人再帮他们联系房贷公司,公司核实他们的身份、职业、收入和信用度。美国的信用调查比咱们简单,人口基数不一样嘛,你有没有逃过税、欠过债,一刷卡就能看出来,所以贷款按理来说,应该是很有保障的。”

“但钱这小妖精的诱惑谁扛得住啊,于是美国传奇的华尔街就把房贷公司的贷款给买了,包装成了一种证券,叫担保债务凭证(CDO),很多人看见房价涨了,就开始狂投CDO。这么火爆的证券不加码那多没市场,更多的房贷就成为必需品了。”

“然后房贷公司就开始降低信用标准,降低、再降低,没得降了,就作假的。另一边房价呢,蹭蹭蹭地涨,最后给你作假你也买不起了,楼市就开始跌。房价上涨了,通货肯定也膨胀,美联储没办法,只能加息,这一加就完蛋了。还不起贷款的人从少变多,最后大家像跟风买房那时候一样,开始跟风弃贷,金融机构破产了,楼市也就崩了。”

权微:“那个信用贷款,跟开发商降低首付比例、打折的套路有点像。”

“是有点,但国情还是不一样,”孙少宁接着科普,“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的时候,我们也受波及了,但官方给出的数据很有意思,美国那边纷纷弃贷,但我们国内的弃贷率,只有5%。”

“撬着高杠杆的炒房客,不用说,肯定是金融风暴最先冲击到的阶层,一旦经济危机来了,第一个被套牢的就是他们,这5%的弃贷率,简单粗暴一点来理解,可以猜测是炒房客和少数真的还不起贷款的工薪阶层。”

“全国人民都在骂炒房客,说炒房误国,可他们只占5%,当然现在肯定不是这个数了,但比起基数来说,有钱人还是占少数,所以房价为什么一直涨,跟这95%的普通人也脱不了干系。”

******

周艾国见杨桢好一会儿没说话,于是自问自答起来,这次他的声音里有点嘲讽:“房价平稳的时候,大家有钱也拽着不买,非要等到房价上涨,下饺子一样都跳进这口锅里来,谁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用喇叭怼在他们耳朵边上,逼他们这时候来买房吗?没有,他们自愿的。”

杨桢脑子里一瞬间冒出一个词来,人性——

第118章

周艾国也没打算让杨桢回答,他就是内心对吃不着葡萄却说葡萄酸的刚需有些讥诮和怜悯,想起来了就抒发一番,抒发完了继续忙他的正事。

杨桢不想当他的维护人,没关系,现阶段房源紧俏,有的是中介争这香饽饽,周艾国说:“哪天周驰路过你店里,我叫他把收据条带给你,就这样。”

杨桢礼仪周全地跟他道了别,然后从这天起,炒家周艾国就消失在了他的通话名单里。

下午权微跟买家面谈,作为维护人的杨桢必须随行,不过午饭凑不到一起了,因为权微一早就到菜市场去了。

权微在他爸妈的摊位上扫菜叶子,时不时抬头看他妈一眼。

权诗诗打电话叫他过来,权微起个大早来了之后她又不说有什么事,就是一边卖菜,一边拿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频频看他,像是在算计他。

权微的直肠子脾气受不了这个,在不知道第几次逮住她偷看之后直接揭穿了她:“妈,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权诗诗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心事重重地否认说没有,权微猜也知道她这别扭的源头是什么,乖觉地没去触她的霉头。

可惜他就是不挑事,该来的冲突还是会来,过了会儿权诗诗忽然说:“下周五你就28了,那天你回来吃个饭吧。”

日子稀里糊涂地过,杨桢没提,权微也没想起这事,这一刻被太后提到台面上,他才猛然发现往年还能收点礼物的节日到今年直接变成了搞事的一天。

太后背对着他,权微看不见她的表情反倒更干脆,笑着试探道:“杨桢正好周五休息,有他的饭没有?”

权诗诗就不说话了,低着头在兜里数那几张心里本来就有数的票子。

如今吃得饱、节日多,生日带来喜悦有时还不如天猫双11,反正他跟杨桢天天都在一起,这天凑不到一块也不会少块肉,但就是这种逼人做选择的沉默让权微压抑,错觉相互的理解的日子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于是他也不说话,将扫帚往旁边一搭,单手拧起箩筐走了,去倒垃圾。

罗家仪兜着一捆大葱从仓库里出来,看见儿子不高兴的侧脸,跟谁都欠了他似的,罗家仪叹了口气,走到摊位上边放东西边说:“没事你又招他干什么?”

权诗诗侧过身来搭了把手,也许是出了口恶气心里美,凶狠的同时又很得意:“他活该!”

罗家仪觉得家里这两口人都挺幼稚,没理她,只是看了眼时间说:“他下午有正事,午饭早点吧。”

“他都不听话,我还管他吃不吃啊?”权诗诗嘴里说着风凉话,可心不对口,眼睛又忍不住偷偷地去瞟时间。

她最近比以前看得开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杨桢太会狡辩了。

杨桢善不善于狡辩先不考证,但他店里有个同事正在狡辩。杨桢回到门店的时候,门口已经不知道为什么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天冷,路人不多,因为包围圈也不够厚,杨桢老远就看见那天被自己听过墙角的小冯在大声地骂着谁:“你这人有神经病吧?再乱说我告你诽谤了啊!”

店长、组长和同事组成人墙拦着他,一边训斥他不该这么对客户,一边安抚双方,说外边冷,让进店里去说。

挨骂的是个男人,背对着杨桢,穿着件灰黑色冲锋衣,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气愤,但说话慢吞吞的,不如小冯有气势:“不用你告我,我已经找好律师,准备告你跟你的同伙了。”

小冯脸色一变,目光里瞬间被不信、慌乱、强行镇定等情绪充满,他吼道:“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即使是买了房子之后看房价在涨心里不平衡,也不该这样毁我的名声,你赶紧给我走!”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霎时议论纷纷,最近的市场行情让房东有点招人恨,不少人开始指点那个房东。

冲锋衣房东被气得脸通红,环顾四周地对着路人喊道:“大家不要听他扭曲事实,这中介是个骗子,他跟别的中介串通好,骗了我唯一的一套房……”

不管是谁骗谁,对于门店来说都是丑闻,店长不是白当的,一马当先地从刺激中回过神来,用吼的音量好商量道:“先生,先生啊!外边太冷了,人多嘴杂也不好说话,有事您跟我们进办公室里去说吧,好吗?”

房东并不傻,他需要路人的见证和帮忙站队,就在这里说的态度十分坚定。

但中介结伴劝人的威力强大,让人连根一样的房子都能卖掉,瓦解一个立场也不在话下。众人七嘴八舌、无缝衔接地将这房东劝了个头昏脑涨,众星捧月地将他推进了店里,随后店长和小冯的组长以及两对当事人就进了办公室。

然而因为愤怒,那扇由两层复合板做成的门板拦不住声音,被办公室不约而同保持着安静的同事们听了个八九不离十。杨桢也总算明白了那天小冯那句“根本不知道现在的行情”是什么意思。

同一时间,在跟现实并肩的网络上,#安隅白云分店黑中介#的视频也扩散开来,一石虽然没能激起千层浪,但值此敏感时期,关注本地楼市的博主们还是活跃地发表起了自己的意见,一半站中介黑,一半占房东活该,双方势力在评论楼里吵得可以说是不亦乐乎。

权微在父母家没事干,刷完了朋友圈又去刷微博,一不小心赶上这条冒出头来,就点开视频在人头里找了找,不过没找见杨桢。

11点刚过几分,太后就做完了午饭,权微一看时间还早,菜量4个人绝对吃不完,一颗红心就朝着因为不喜欢在外面吃、食谱单一到只剩瓦罐汤的杨桢直奔而去了,他跑到柜子底下摸了俩乐扣碗,提着筷子问太后:“妈,我带点儿走啊。”

权诗诗正在用水流冲油锅,回头看他的筷子尖离菜顶多只有2cm,不用想也知道他是给谁打包的,她明知故问地说:“有什么好带的,你想吃随时过来就行了。”

权微嬉皮笑脸:“妈你不能这样,你吃的、发给别人的那些阿胶、螃蟹、野山货、沁州黄小米啊什么的,都是杨桢给你买的。”

时刻在父母面前给媳妇儿刷好感是必备节目,然而除了螃蟹是自己买的,其他都是商贩子送的。

杨桢进了一个叫“南北杂货”的生意群,是被海内那个二道贩子大哥拉进去的。里头有50来号人,都是些走南闯北的商贩子,业务含括水果、鱼、海产、山货、果蔬、粮酒、棉花、茶叶等,大家在里面分享信息和需求。

他有时会帮这些人看看货,鉴于一次两次谈不上合作,就没收钱,说得准的那些贩子们觉得他有眼力,花钱想拉拢他去帮忙收货,高利贷解决之前杨桢不打算挪窝,逐个婉拒了,但对方有心跟他打好关系,出货了都会给他寄一批。

家里这些平时吃得不多,但出去买却贵得吓人的礼盒慢慢堆了起来,权微隔三差五地捎点过去,正好用来侵蚀太后的心防,纯天然、无污染、无毒无害,返璞归真到让人防不胜防。

权诗诗根本不识货,只是下意识觉得权微随便提溜过来的东西能有多贵呢,而且充话费、买家具都会送粮油,权微忽悠一下她也就信了,要早知道那是杨桢送的,她就不要了。但吃也吃了、送也送了,反正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是没有了。

权诗诗吃人的嘴短,一时没有说话,权微趁她发愣,一鼓作气地四处扒了个将满不满,然后放下筷子扣上了玻璃盖,回到客厅去给杨桢发消息:中午给你送饭,12点15左右到。

杨桢接到信息的时候,店里的讨论已经飞满天了,没人干活,杨桢也大隐隐于八卦,摸鱼跟权微聊天:你不是到海内去了么,哪来的时间给我送饭?

权微:我的时间不都是你的吗。

杨桢已经有点习惯他这个好听的话不要钱的套路了,但心里还是很想笑:也是,你整个人都是我的。

权诗诗在饭桌上喊人了,权微只好先结束了聊天:你的人先去吃个饭,你饿了先垫个零食,我马上来。

杨桢:我不饿,你开车慢点。

那边权微暂时没再回,杨桢的注意力从电脑上撤下来,四面八方地探讨登时开始朝他耳朵里钻来。

“啧啧,真没想到啊,小冯这小子看着挺乖,没想到胆子这么肥。”

“什么什么?我刚回来,咋个情况啊?”

“3组的小冯,知道吧?跟和兴的一个中介搭伙,房东挂165万,买家出了185万,他跟搭伙的净赚了20来万的差价。”

“卧槽!现在程序这么透明了,他怎么赚的差价?不科学。”

“签中介合同的,跟贷款的不是一个人呗。”

“现在要资金监管,这一招不是行不通了吗?”

“那谁知道呢,就没有人钻不了的空子。”

“也是,这房东也是够虎的,买房的和贷款的不是一个人,他也敢卖房子。”

“房东吧,看着就挺憨厚的,没什么心眼的一个人,小冯说他估计就信了。”

“那是有点可怜,卖房这么大的事,以后可涨点心眼吧,上涨期就别换房子了,这边贷款、那边还款,随便那边耽搁点时间就悲剧了。”

“我听的版本怎么不是这个,是这个房东卖掉之后,过了两星期发现房子卖低了,想违约,买家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同意嘛,于是这个房东就开始造谣,一边拖延时间,一边给小冯和买家制造压力。”

“真的假的?”

“……”

“哎哟我说你们可真有意思,自己还在为房租发愁呢,还觉得别人有房的可怜,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此时网络上,#黑中介#这个热度不怎么样的话题,不知道怎么忽然窜上了热门,众多被安隅坑过的房主和买家开始现身说法,讲起了自己被骗的那些年,并且呼吁网友们奔走相告,别让更多的人上当受骗。

小蒋就是被奔走相告的吃瓜群众里面的一个,亲友知道他找的中介就是这家,在这条血泪漫漫的评论楼里@了他。小蒋刷了半层楼的评论之后,差点没产生一种被洗脑的错觉,那就是珍爱money,远离安隅。

在房源凋零、房东傲气十足的形式下,闹出这么一出,对公司的名声和信誉度实在是重创。

第119章

说好的12点15,权微到底是晚到了十多分钟,高架桥出口处发生了一场没伤亡的追尾事故,他在那里堵了一会儿。

杨桢是个危机意识很重的人,打电话只要听见权微在开车,基本都会自己先挂掉,等权微停车了再给他打过来。

权微来的时候看见他路边上等,跟煎饼餐车的老板说着什么,对方笑呵呵的,看起来聊得似乎十分愉快。

权微跟很多人都不太处得来,杨桢正好跟他相反,除了适婚年龄段的女性他主动在回避,其他上至老人下到小不点,他跟谁都能笑起来。就拿小区那几个物管大爷来说,权微在那儿住了好几年,一个都不认识,结果杨桢来了不到小半年,那几个老大哥天天跟他打招呼,上班去啊、回来了啊、出去玩啊,活像杨桢是他们邻居家的大侄子。

此刻他又成了煎饼大哥的邻家兄弟,老板揭开了摊饼用的圆铛,让他的胳膊越过早餐奶和辣条,悬在炉火口上方暖手。

杨桢翻转和搓着手指,见大哥在餐车里挑起了靠近中介门店的那边眉毛,津津乐道:“诶,我听人说早上那阵子闹哄哄的,是因为你们店里有个小子骗了别个房东的钱啊?”

杨桢不想议论小冯,就笑了笑:“我上午不在店里,这个不太清楚。”

大哥怎么都能挑到刺儿,嫌弃道:“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知道,你们这个店的那个什么,哦对,管理也太那啥了。”

其实店长已经拧着小冯,协同两个组长跟着被骗的那个房东去看证据了,出了这种违规操作,要是处理不好或者放任影响过大,店长和直管的组长也得丢饭碗,所以从会议室出来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但这大哥说的也没错,中介门槛低、体量大,市场秩序混乱,从业人员的素质良莠不齐,而且企业精神功利,处罚说实话,非常轻。

就小冯这种情况,卖家的损失他赔不起,只能转嫁给公司,然后被辞退,对他来说最严重的影响,无非也就是安隅门下任何一个门店都不会再录用这个人,但这家不留他,还有下一家。

人性化是非常美好的一种理念,但对于善于钻各种空子的不法分子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道避风港?

当然,杨桢并不是乐于见到小冯被怎么样,他只是觉得一个心术不正的年轻人,被迫离开这里,似乎并不足以让他幡然醒悟,不过这是小冯和未来他周遭的人该操心的事,跟自己关系不大。

有人在后面拍了下他的左肩,杨桢扭头去看,左边却空无一人,想想估计也只有权微会这么无聊,大白天的在他后面装神弄鬼,杨桢收回烤火的双手,接着去看右边,他眼底很快就印上了一张熟悉的脸,但他假装没看见,盯着权微颈旁边的那颗树说:“见鬼了,谁拍的我?”

“我刚还是你的人,”权微对他有意见,“现在就成鬼了,你亏不亏心。”

杨桢这才正眼去看他,一秒缴械地笑了起来:“亏,不止亏心,连胃都一起亏空了。”

权微也就来晚了一点点,心里并不抱歉,将布兜隔着衣服往杨桢肚皮上一抵,说:“来,你的粮来了,拿去补仓。”

杨桢接过来感谢皇恩浩荡,跟煎饼老板打了个招呼,快步提进门店里上微波炉伺候去了。几分钟以后,两人一前一后坐进车里,杨桢一个人在后座上吃得有滋有味,边吃还不忘捧太后的臭脚,挑一个菜就说一句好吃。

虽然夸奖是促进家庭团结的良好品质,但权微还是笑他像个狗腿子。杨桢不以为耻,节约粮食地将碗里来了个一扫光。

由于传播的时间不到半天,权微的房子离杨桢工作的白云路又有一段距离,下午第一个约见他的客户对“黑中介”事件并不知情。

这个80后的男人在一路奔腾的楼市里焦急了半个月,见了房东什么要求都不敢提,价钱少点、有没有隐患、房东出不出佣金、送不送家具都不重要,唯独问了一个问题:能不能贷款?

当下的风气是半数以上的房东都要求买家付全款,而且隔天要是看见附近哪个房源涨价了,二话不说就不卖了。

买家提心吊胆生怕房东变卦,于是只要你爽快地签合同,什么要求都能答应,至于找金融公司垫资费用的那3.5个点,照这房价的涨幅,一个星期就涨回本了。

权微不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他此刻的态度对买家来说简直比天使还善良,因为他轻飘飘地说:“可以。”

说见面就见,见了还不需要他去垫资,这么帅的中国好房东哪里找?买家感动得不行,兄弟兄弟地叫个不停,要请他吃饭。权微只是卖个房子,没打算组个饭局再认个朋友,不冷不热地说不用。

既然双方一拍即合,那下一步就是中介向双方陈述购房过程中的风险和注意事项,然后打印中介合同。

签合同的时候一个中介根本忙不过来,杨桢作为维护人,就里里外外地帮他们到打印机那里取文件。

合同号需要找店长备份和盖章,这个过程稍微有点长,买家心里有点小九九,打着抽烟的借口跑出来找他的中介,两人就在店门口嘀咕。

杨桢从打印室里出来,就听见买家在问:“小张,定金下多少合适?我听人说,多给点定金,房东不容易反悔,我可以给高的一点。”

按照房东违约赔双倍、买家违约没收定金的固定条款,买家定金下的高,房东不履行合同就赔得多,定金最低基本是一两两万,最高是房子合同价的20%。

中介哭笑不得:“我跟你说的就是合适的价,100万以下房子的定金5万,200以内的10万,都是这样的,你下多了也没用,不然房东要是赖皮了我们也赔不起。”

这也是楼市火热期里才有的独特现象,名为上帝的出钱的顾客绞尽脑汁地想花钱,还担心别人不肯收。

合同虽然都是大众模板,但从头到尾看一遍还是很有必要,然而实际签约途中,大家基本都是闭着眼睛瞎签、蹭蹭蹭地盖一堆手印,然后卖家下物业保证费,买家出佣金和贷款服务费,之后去给房东转定金。

不到半个小时,权微就收到了10万的定金,名义上算是将他的房子无比顺利地卖了出去。

买家兴高采烈地走了,午后的阳光灿烂,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杨桢和权微也就没急着上车,在马路牙子上慢慢往前晃。

杨桢看权微的表情像是有点惆怅,就笑道:“怎么了?舍不得了?”

权微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懒洋洋地说:“没有,就是有种亏本的感觉。”

“没亏,”杨桢开导他,“想下你入手时的房价,再看看这个价,都快翻倍了。”

权微好笑道:“要是参照可以是入手价,那些房子我早就跳楼大甩卖了,跳完比买那会儿还是赚。”

“你就当是众人皆醉你独醒了,”杨桢敷衍地安慰完,接着将手一摊笑着说,“不醒也没办法,合同都签了。”

权微想了想违约这个事,没人谴责他,可自己都觉得亏德行,他说:“卖房真是伤老心。”

杨桢无情地戳穿了他:“别装了,你不老。”

收下定金之后,下一步就是等买家开具收入证明和银行流水,再由中介牵线叫上买卖双方去银行面签。

时间还早,杨桢便决定回门店再奋斗一把,权微将他送到公司之后,自己开车先回家了。

事实证明杨桢这个决定是英明的,因为他刚到店里没多久,微信上就收到了银行的反馈,在本次房贷之前,郑大姐还有一笔2014年申请的、为期5年、金额25万的民间借贷还没还清,因此她的购房申请被驳回了。

接到这个消息的郑大姐懵得晕头转向,在电话里跟杨桢嚷嚷:“25万?怎么可能?俺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几个零都数不清楚,还借呢。”

杨桢看这大姐朴实节约的性格,也不像是能欠下25万的作风,他安抚道:“大姐您冷静一点,您要是真的没借过这笔钱,那就是误会,误会肯定是能查的清的。”

郑大姐“哎”了一声,听起来慌而崩溃:“你叫俺怎么冷静嘛?没头没脑地多了那么大一笔债,俺们家最多最多的一回,就是问亲戚借了2万块钱装修老家的房子,可那也是给的现金打的欠条啊,跟银行有个锤子关系哟?天老爷,你把那银行的电话给俺,俺自己问问去!”

杨桢可不敢给她,他办按揭的这个银行职员,还是公司给分配的重点保护资源。

目前银行发放贷款的门槛是申请人得有固定工作,但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开不出来,因此假的工作证明一抓一大把,这里就需要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种操作模式有点像2007美国推行次贷,但会不会因此衍生楼市泡沫的破灭危机就不得而知了。

郑大姐要是恼了,最坏的情况是她不买房子,但核贷的人要是被惹毛了,就得有一批人跟房子失之交臂。

杨桢晓之以理地说了半天,这火爆的大姐才安分下来,开始思考她2014年到底干过什么。

“俺真没借过那么多钱,”良久之后郑大姐异常坚决地说,“俺可以发誓,那绝对不是俺借的。”

杨桢引导说:“那您的家人呢?也有可能拿您的身份证去贷款?”

“不可能,俺们家那口子老实得很,再说他借钱也没……等等,你让俺想想,身份证……2014年……身份证……”

郑大姐像和尚念经一样重复了这几个词好几遍,接着忽然说:“俺想起来了!俺男人有个大侄儿,是做收购粮食生意的,那年问俺借了身份证,说是用俺一个什么、什么资质还是嘛的,说啥也不影响,俺、俺就借给他了。”

杨桢直觉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他一个从前没有身份证的古人都知道,这种重要的证明凭证绝对不能随便借给别人,不是不盼别人好,而是人这一生里很多资源,都只有一次享受的机会。

这个问题一出现,杨桢一边着手找解决办法,一边立刻给小蒋打了电话。

“小蒋,你去人行营业厅查一下你的征信,回头告诉我有没有什么不良记录。”

小蒋刚自我消化完“黑中介”事件连带扣在杨桢身上的黑锅,闻言奇怪地说:“查征信干嘛?我信用卡每个月都按时还了的。”

杨桢跟他说了郑大姐的突发情况,小蒋吓一跳,但还是有顾虑:“不是说征信查多了不好吗?会影响银行放贷。”

“你听谁说的?”杨桢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谬论了。

小蒋:“半度君山的售楼处里的中介说的,说是查的越多,银行就会怀疑你是不是常常要借钱,或者是信用卡办得太多,自己都搞不清楚还没还,只好不停地查征信了。”

上次杨桢刻意问过人行的个贷经理,对方告诉他,这纯属以讹传讹,他好笑道:“他说的不对,你只要自己没逾期、没欠债,信用就不会用问题。我专门问过,查几次是你的自由,网上查征信不收费,但有延迟,柜台上每个月能免费查2次,第2次开始收费,25块钱一次,人行欢迎你去给他们创收还来不及,你去查一次,稳妥一点。”

小蒋挂掉电话又去百度了一圈,发现回答的人都说没事,这才决定去查。

第120章

小蒋的信用没问题,但郑大姐面临的情况却是一团浆糊。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杨桢一门心思在为这事奔波,向店长取经、在各个银行之间来回跑,看起来像是问几句话的小事,但耐不住别人是真忙,有时候他一等就是半天。最后还是本地的银行小,要求没那么严格,给了这死胡同一条岔道,让贷款人去找人来做担保。

既然钱是侄子借的,那这擦屁股的纸就应该由他来出。郑大姐风风火火给侄子去了电话,鉴于她说不清这些门道,就还是杨桢在中间当传话筒。

郑大姐的侄子是个声音粗犷的打破嗓子,说话直来直去,在电话那边问:“哪么个担保法嘛?”

杨桢:“需要您提供一些资料,身份证、户口本、月收入证明和银行流水,还有在郑女士面签的时候,您本人必须在场。”

他大婶没提防过他,侄子倒也是个爽快人,就是最后一条是在是为难他,他正在新疆收棉花,十分不乐意地说:“老子忙得唾沫都是泡泡状的,哪有那个国企时间到青山去,不能委托给我叔吗?”

杨桢第一次听人这么形容特别忙,忍着笑借店长讲的疑难案例恐吓他:“不能,面签的时候担保人必须到场。这还是因为年底忙,银行没时间跟我们按部就班的走流程,简化之后的最基本条件。年中那会儿比现在麻烦几倍,担保人不仅要到场,还必须要开亲属证明,能证明你大婶真的是你大婶,而且你要是结了婚,你媳妇儿也得一起过来。”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鲁迅先生诚不欺他。

郑大姐的侄子闻言吓了一大跳,嘀咕了一句什么杨桢没听清,但不难猜测应该是在骂银行闲,接着通话里有一阵沉默,再有声响就同意了:“过了这星期吧,我就过去,没事我挂了啊?”

杨桢连忙阻止:“等等,做担保人是有风险的,这个您事先必须了解。”

“干啥没有风险?”生意人胆子总要大些,这大侄子无所谓地说,“什么风险,你给我说一说?”

杨桢:“风险就是郑女士夫妇要是还不起房贷了,银行把他们告上法院之后还是没办法还债,那她们的债务,就得由你来还。要是他们中途因为忘记、暂时资金不足等等问题出现逾期不还款的情况,您的信用也会受影响。”

“什么信用?”对面的人不屑一顾道,“我就是有没及时还钱的历史,揣个成百上千万的存款当银行那么一晃荡,你看他们嫌不嫌弃我信用不好,行了我知道了,回头让我婶子跟你说,我忙着哪。”

说完他就挂了,郑大姐见机过来找杨桢问情况。

相比来说,小蒋的流程就要顺利得多,首先他不用坐班,其次他的房东是个自由的老司机,会面的时间基本是一拍即合,杨桢这一单顺得简直让人感动。

二十五六岁的人贷款最好通过,一来是年轻,二来是毕业了几年,即使首付是父母给的,自己也该有了工作,理论上来说最有还贷款的能力。

贷款审批下来那天,小蒋强烈要求到旅馆来吃火锅,方思远为此发了一长串翘首以盼的星星眼,杨桢不忍心拒绝,只好厚着脸皮带着家属一起去了。

不厚着不行,因为权微一个人他不做饭,然后他去了又不跟别人说话,自顾自地在锅里捞肉吃。

小蒋的火锅虽然看起来简陋得像大学宿舍聚餐,折叠桌子小马扎,上面搁一个电磁炉,超市买来的海底捞底料在里面热情翻滚,但一切的不足都能用分量惊人的肉来挽尊。

牛羊肉卷牙签肉、骨肉相连鸡胸肉、鸭肠鸭血猪脑花、黄喉牛肚和虾滑,火锅店里有的他差不多都有,此消彼长,肉多菜就少,不过这桌上4个人,就有3个人不关心青菜。

小蒋还整了一箱啤酒两瓶一斤装的白酒,想要来个不醉不归,可惜剩下3个集体无视他,筷子齐刷刷地在汤里来去。

方思远看着乖,但吃东西最重口,用漏勺兜着脑花就要往锅里扎,权微看见这像是用肠子扭出来的异端就掉胃口,眼神里全是小飞刀,意思是敢放下去就抽你。

然而有杨桢在方思远根本不怕他,虽然方思远并不清楚这种安全感和自信来自何处,他将手腕往下一沉,漏勺和脑花就消失在了茫茫地火锅汤里。

权微眼皮一窄,后半场筷子就只在自己那边的锅里挑东西,像是生怕碰到那个需要煮半天的猪大脑。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方思远那么乐于分享,漏勺从出锅到移到杨桢碗上那么一翻,用时大概不到两秒,然后那小畜生眉开眼笑地指了指脑花,又在嘴边做了个扒饭的动作,最后竖起了大拇指,手语清晰明了,就是这个超级无敌好吃。

杨桢也不是很习惯这种食物的形状,但脑花已经泡进了他的酱里,这里他能并且好意思转赠的人只有权微,但权微的仇恨情绪一早就暴露过,杨桢没办法,只好忍着在吃脑子的心理障碍,用筷子夹了一块。

这导致回家的时候权微在路上抖鸡皮疙瘩:“你居然吃异端,我以后亲你要有心理阴影了。”

脑花的口感有点像细腻的豆腐,但里头有种难以描述的油味儿,可能是煮熟的智慧,杨桢下次不会再尝试了,他反击地笑道:“有本事你以后离我远点儿。”

权微立刻从善如流:“我没本事。”

******

市面上的优等房源还是少得可怜。

年底贷款紧张,晚一天,也许就会跟今年最后一个季度的放款失之交臂,因此所有的中介最优先的工作,就是跑完手头已经签定的合同。

权微这边也开始配合买家跑面签,买家其实有带看的中介,别人一个人搞的定面签,但权微非要杨桢跟他一起,因为最近市场火热可成交量萧条,为了帮助同志们鼓舞士气,杨桢的门店又开始做早粗了。

权微根本不屑于掩饰他的嫌弃:“能逃一次是一次,你们那个早操太傻了,简直拉低你的气质。”

杨桢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气质,但早操确实有点招摇,不过他已经在还债的压迫下习惯了,杨桢不受打击地说:“就当是做锻炼了,比如,拒绝活在别人的眼里,一门心思做自己什么的。”

向来都把路人当空气的权微告诉他这种酷人真正会做的选择:“那你就不该去做操。”

杨桢做不到这么一枝独秀,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我去跑盘也可以不做操,做按揭那办公室小人又多,你非拉上我干什么?”

权微目视前方地当着一个称职的好时机,语气特别理所当然:“你是我的配偶,卖房子你不到场那哪儿行?”

杨桢心头怦然一动,本来想纠正房子是权微的个人财产,但“配偶”这个身份又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是一个还没结婚、不用签字、也会不受人承认的配偶,但有人记得替他保留了权利。

这世上正有很多人,正在为房子焦躁、争吵、骗人、离婚、驱赶老人,可他遇到了一个人,愿意无偿跟自己分享,这是他的爱情,也是他的幸运。

杨桢心里暖融融的,笑容满面地整了整西服领口,在有限的空间里翘了个逼仄的二郎腿,谦虚地说:“不好意思,低调惯了,都忘记我是有身份的人了,这个事确实是不能没有我。”

不知道的能以为他的身份是什么地产大鳄或商业巨贾,然而实际上这个看起来架子忒大的身份只是自己的配偶,权微扒着反向盘笑了半天。

根据经验,周三的上午是面签的人最少,这里也没有时间看文件,工作人员指哪签哪,然后按手印,不到半小时就申请完了,然后买家回去等通知。

从大厦里出来还不到10点,权微再不务正业,也不好意思在这个时间拉杨桢去吃午饭,只好将他往门店那边送。

等他在目的地的路边停车的时候,正好有个路人在往店那边走,权微在这方面的直觉向来快准狠,立刻弹了下杨桢的膝盖骨,用下巴指点道:“那个人,看见没?不是要买就是要卖房子,你快去问问。”

那是一位个子中等的女士,裹着墨绿色的长妮子大衣,离店门口还有个七八米左右,但面相和步行轨迹确实是在向门店靠近。

放在春夏秋这三个气候宜人的季节,这客户八成早被里面值班的火眼金睛们瞅见了,但冬季天寒风大,门店入口挂上了遮风帘,白蒙蒙地拦住了来自室内的视线。

中介的规矩就是谁第一个跟客户说上话,其他人就得避嫌,于是在人进门之前,杨桢小跑着将人截了胡。

权微应该带点儿偏财运,用大白话说就是旺夫,这女士果然不出他所料,是要卖房子。

一般在跟客户建立起信任合作关系之前,中介不会将人带进店里,以防有些不按规矩办事的同事在背后撬墙角,于是杨桢将这人带到了附近的肯德基。

权微没事干,看热闹地跟过来,点了杯喝的坐在了杨桢走道对面的桌上当零零七。

“不好意思,”杨桢礼貌地说,“我想了解一下您卖房的原因,可以吗?”

房东纷纷捂盘,导致诚意成了比房源、价格的优先级别还高的情报,如果房东的态度微妙,那放在他们身上的精力和希望就可以仁者见仁了。

这女士跟杨桢是本家,说她姓杨,她的精神不太好,脸上有种遭遇不好的事的愁容,但嗓音柔和平静,看起来十分通情达理:“家里人生病了,需要用钱。”

杨桢愣了一下,轻声说:“抱歉,我问了个错误的问题。”

会在这时机卖房子的人,几乎都是缺钱缺到没办法可想了,不过比起缺钱又没房可卖的人,还是要幸运一些。

杨女士摇了下头,善意地勾了勾嘴角,也许是因为忙碌,都不需要杨桢问,她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我的房子在阑珊大道上的乐松园小区,2012年买的,是个51㎡的一居室,房本上就我一个人,没有贷款,我的要求是185万,要全款,要卖的快。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个速销协议,能保证我的房子在1个月内卖出去,不然就要赔偿我的损失,有这个事吗?”

速销协议就是独家代理,只有安隅能够代理这套房子的出售工作,其他中介都只能干瞪眼。

权微从来不签什么速销协议,一方面是他不急着卖,另一方面可以当做是他的一个偏见,觉得速销协议就是个坑。

但对于业务员来说,拿到速销的房源提成要比正常的高20%,185万的房子要是签独家的话,杨桢就能多赚个1000多,权微撑着下巴,悠哉地看杨桢上班。

乐松园这个小区……的大门杨桢还算熟悉,小区高档,就是价格稍微高点儿,但这在眼下的市场形势下这个不是什么问题。

“我们有速销协议,也叫独家协议,就是您的房子只能在我们公司挂牌和成交,卖出去的承诺时间不是1个月,”杨桢纠正道,“是3个月。”

杨女士愣了一下:“这么久?我等不了。”

“公司内部统计的平均出售时间是50天,但这个数字跟房源、买卖双方、贷款机构等都有关系,因人而异,”杨桢实诚地说,“这还八字没一撇,我就不跟您空口瞎承诺了,我跟您说一下这个速销协议的优势和缺点,您自己选,好吗?”

杨女士听到的速销协议被吹得像狗皮膏药似的,竟然还有缺点?她矫正了一下坐姿,点了下头,显然是来了兴趣。

第121章

一般在市场行情低落的时候,签独家协议会更有利。

“独家协议,您可以理解成书本里的重点加粗内容。”

杨桢将两手松松地扣在桌上,官方的像是在背教科书:“您的佣金跟不签独家一样,都是一个点,费用方面您不用担心,在钱上的区别可能主要还是在我们这边,公司多一套没有其他公司来竞争的房源,为了感谢房主的这种信任,公司会在网站上加推送,发动片区所有的中介优先向心理价位在这个区间的客户推荐,增加它的曝光率和带看率,一般看得人多了,被买下的几率必然会变大。”

杨女士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在听,也听得懂。

杨桢继续:“但您想必也清楚,协议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一种约束,如果它承诺能给您带来超乎寻常的利益,那肯定是有代价的。”

有得必有失,这是质量守恒的老规矩。

“这个协议的代价,就是您的房子在我们公司的平台和客户群上曝光率会很高,因为公司有销售压力,3个月卖不出去,白费时间和力气不说,还得倒贴2000块钱给您,相信会算账的人都不会做这种亏本生意,我们这边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帮您销售。但相对的,您的房子在其他中介平台上的客源就被一刀切除了。”

“我做个假设,假设其他中介公司……”杨桢忽然顿在这里,在脑子里想了想措辞,“复制了您的房源信息,又机缘巧合地得到了您的联系方式,即使他们先我们一步找到了更为适合您的客户,您即使跟他们签了合同,也必须付我们这边的佣金,不知道我说明白了没有?”

权微喝了口热牛奶,在旁边偷听得翘起了腿。

他跟杨桢熟到了别人都达不到的深度,无论是买还是卖,这些前言和预告都是直接跳过,这会儿权微以一个旁观者的立场欣赏杨桢侃侃而谈,心里唯一也莫名其妙的感觉,竟然是专业。

专业是一个含金量很高的评价,要拥有别人不会的技术、达到别人够不到的高度、享受别人信赖的权威等等,似乎和乱象群生的中介行业以及入职不到1年的古代人杨桢搭不上边,但权微就是觉得专业,即使现在还不够,以后也会磨砺出这种光环的。

因为专业说白了,可能就是一种安全感。

杨桢身上就有这种感觉。

首先他形象不赖,其次吸收东西快,并且愿意了解更多,最后就是说话很含蓄,难得伤到人,这里杨桢就刻意避开了某些中伤性的用词,比如将“剽窃”说成了“复制”,“通过不当手段”改成了“机缘巧合”。

不说别人的坏话在攒人品这件事上,绝对有意想不到的奇效,因为一旦人管住了嘴,气质和亲和度便会突飞猛进。

当然这条规律并不绝对严谨,因为权微一样也管得住嘴,可他的路数是生人勿近,所以人和人之间的区别还是挺大的。

安隅这个公司的员工守则里没有“不能诋毁其他中介”这一条,但杨桢之前在龙头老大和兴家待过,平时对这一点十分注意。

事实上杨桢不止在对话上注意,在对话框里也一样保持着统一的作风,在对话的间隙里他会留一眼给微信,因为半米之外的权微在跟他飞……微信传书。

权微:我对象果然是个做大事的人,视金钱如粪土,送上门的独家协议都不要。

杨桢:错,我视金钱为目标,就是你在旁边,我不敢不说实话。

权微得意:是不是怕在我面前坑了人,我会对你有意见?

杨桢:是,特别怕。

权微不信:你个骗子,也就只会骗骗我了。

杨桢忍着笑:只有骗你才不会伤感情。

权微:谁说不伤感情?

杨桢:我说的。

权微:光脸就这么大.jpg

杨桢差点笑出声,只好退出微信开始管理表情,将注意力转回到客户身上。

杨女士的理解能力满分,概括能力也出类拔萃,她点了下头,求证道:“意思就是你们的平台上,假设有1000个人可能会买我的房子,你们能保证有900个人看到乐松园,但其他公司那里不管有多少个人,8000也好10000也罢,他们都看不到我的房子,即使看到了找我买了,你们根本没经手买卖,也要收中介费,是吗?”

那叫违约金,这条款虽然有点不要脸,但在独家房源的推送上,也不能说公司没出力气。

杨桢喜欢跟这种一点就透的人交流,他笑了笑:“对,就是这个意思。因为市场每一刻都在变化,其实谁也没有办法保证,合适的买家是会先出现在900之中,还是10000里面。”

中介自己都说不确定,那卖家就更不用猜来猜去了,杨女士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

这是对方的救命钱,杨桢沉默了几分钟,开始说自己的思路:“其实房子只要值这个价,都会比较好脱手,目前的市场还是偏向有价无市,乐松园的房子虽然比周边略贵一点,但下手的买家我觉得应该不少,这一个月以来的涨幅把很多人逼得都失去了底线。”

“您要是愿意的话,我建议您先把房子挂在我们公司,设个时间限制,比如1个星期,期间我会尽力帮您推荐,并且在定金的比例上要求买家多付一点,这是不用等流程的快钱,有需要可以先应个急。然后您回去也有时间考虑,1周以后要是还没脱手,那么是签独家还是一房多方挂,这样您觉得可以吗?”

杨女士包里是揣着房本来的,但被杨桢这么一说,心里又觉得独家好像也就那样,这小伙子给她的印象不错,不吹不黑也不急迫,能觉出诚信来,杨女士点了点头:“那就按你的说的做,我需要干什么?”

杨桢:“您需要跟我们签个委托卖房的协议,这个现在就可以,不过也不急,看您什么时候方便。然后就是您得抽个时间,让我带摄影的同事去一趟您家里,我们要拍5张左右房子的照片,测一下房子的尺寸数据,以及看一下您的房本。”

“那就照相的时候再签吧,你用手机给我打个电话,”杨女士从包里找出时间,焦头烂额到连找出杨桢的名片对着存号码的时间都没有,“我存一下你号码。”

杨桢对着她给的名片给她拨了个号,边动作边交代:“我建议您再去办一个手机号,房子挂出去了之后,可能会有很多电话打到您的手机上,会比较吵。有事的时候您就把新号静音或关机,房子的事处理完了就可以销掉,方便的话我加一下您的微信,我也尽量少给您打电话,没有紧急的事就走留言。”

杨女士要照顾病人,对清净环境的要求更高,闻言受教地表示记住了,并且对杨桢的周到表示了感谢。

杨桢将她送出快餐店以后,过了会才折回来,权微买了一杯牛奶和一份蝴蝶虾,各给杨桢留了一半,杨桢坐下来,先拒绝了喂到嘴巴边上了蝴蝶虾,接着自己动手地喝了口奶,天干物燥、空调烘烤,说了半天他也渴了。

至于杨女士,进来的时候杨桢问她喝不喝点什么,她显然没那个闲情逸致,摆着手开门见山地咨询了起来。

其实到快餐店来请客户喝东西有点没诚意,但杨桢目前的经济也就是这水平,不签单之前他就只有底薪,目前一周带看不下于10次,咖啡馆显然不适合他,所以认清自己比有格调重要。

杨桢放下打包的纸杯:“我一会儿回店里了,你呢?”

权微将没奉献出去的虾扔进了嘴里:“我回家看房子,刚卖了一套,看有没有物美价廉的,赶紧补个仓。”

炒房的工作就是买入换出,一刻都停不下来,杨桢不算意外:“你要什么样的房子,我给你留意一下。”

权微边嚼边在对面沉思:“你说我是继续买小户型呢,还是往大的上面投?”

杨桢一针见血地说:“看钱吧,有钱投大的,没钱就投小的。”

权微瞬间顿悟:“那就还是小的了,面积小点儿无所谓,好地段里的、年代新一点的、便宜一点的。”

杨桢:“知道了,那我走了?”

权微:“再坐5分钟。”

又赖了会儿,权微将杨桢送到店门口,自己开车回家了。

杨桢往店里走的时候,正巧小冯搬着纸箱子在往外走,小冯脸上带着些讥讽,不过不是针对杨桢,快要碰面的时候他对杨桢笑了笑,神色间依稀才有了点属于年轻人的朝气。

其实很多人进入这行的时候,都是涉世未深、老实巴交的毕业党,只是后来被社会和经历推向了不同的方向。

小冯骗购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中介公司的购房合同、提交给银行的贷款申请等都是白纸黑字的证据,公司在买卖双方之间斡旋,力求协商解决,不上法庭。当事人则被扣掉薪酬和奖金,片刻不耽误地被公司辞退了。

中介是一个流动和替补性都很高的行业,第二天店里就来了个新人,年纪不大,才22,因为年底比较忙,他被抓去培训了2天,就赶鸭子上架的上了岗。

然后上岗的第一天,带他的前辈就撂了挑子,气得跟店长唾沫横飞地抱怨:“这尊神仙我带不动!店长你让别人来带他。”

店长看了眼缩在后面的新人,满头雾水地问情况:“怎么了嘛?这小孩不是挺乖的吗?”

同事一提就气个倒仰:“是挺乖的!我就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他就跟客户聊上了,那租客让他去跟房东讲下价,结果你猜他说什么?他说……”

同事憋着嗓子鹦鹉学舌:“那个,姐,要不,你自己去跟房东讲吧,我……我不好意思,我新来的。”

以往有客户质疑中介没卵用的时候,他都能找到说辞,即使不能说服对方,至少也能出一口恶气,这次却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直接被自己人从根本上捅穿了!

你他妈一个中介,上来就让客户自己去讲价,你怎么好意思?

第122章

新人顶着一张粗犷的国字脸,大名却剑走偏锋比权微还秀气,叫董如秀。

董如秀不是杨桢组里的人,所以即使是一头撞入他的挨骂现场,这个包袱并没有被甩到杨桢身上,店长给新人换了个女师傅。

可惜小董来得时机不对,楼市热正是中介拼搏的好时机,大家都卯足了心力为自己的工资添砖加瓦,师傅也不太顾得上他。

作为一个新人,董如秀搜索无门,女同事带他出去过一回,不知道这小孩又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导致从昨天下午起他不是在店里形单影只,就是一个人拿着楼盘分布图在大马路上孤独地闲逛。

在群里说话没人理他,个别人是懒得理他,其他人却是真的忙,弄的这新人在办公室里简直是格格不入。

杨桢很难不注意到这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因为他从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对这一行的茫然比董如秀只多不少,热情地帮衬他站稳脚跟的黄锦如今已经走散了,遗憾之余,杨桢忍不住想帮帮他。

他回家跟权微絮叨这些办公室的小事,权微听完觉得这个新人有点傻,但他见过更厉害的,便挤兑杨桢说:“让客户自己讲价算什么,我是中介但是不卖房才是真绝色。”

真绝色撩起眼皮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件事你到底要挖苦我多少遍?”

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老茧了。

这绝对是权微这辈子最难以忘怀的初次见面,会回忆多少遍他没想过,先设一个最低限制,他乐呵呵地答:“要说到老。”

这个故事告诉杨桢,不能随便被自己人抓到黑历史,因为他会比任何人都不遗余力地黑你。

权微乐够了,总算肯回到正事上来了,他阴谋论地说:“你带这个新人,万一他不上道,你不还得给他擦屁股?”

杨桢很有自知之明:“我这种半桶水哪儿好意思带别人,我的意思是要是他不介意,上级又同意的话,我就去找他做搭档。”

权微用审视的眼光看他:“你还半桶水?你是中介这行的老祖宗。”

杨桢不接受自己人的吹捧:“时代变了嘛,以前好多东西都被淘汰了。”

很多手工业和技艺确实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了,但权微时刻关注着自己的零食钱,心里揣着一股嫉妒:“剩下的已经够你捧稳饭碗了,我要是不炒房,我现在都配不上你了。”

等这个月的工资下来,杨桢的存款估计能一口气蹦过10万,并且还是税后减过了开销的余额,这位工作才大半年,月均1万5,照这么下去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是自由身了。

兜里有粮、心里不慌,杨桢对这两个月稳步上升的收入也很满意,闻言笑着抽了一下权微,让他别胡说八道:“你昨天把我兜里掏了个底朝天,我是什么经济情况你心里没点儿数吗?”

权微被抽到胳膊,却只有嘴皮子在动:“有,越发感觉到,你是咱们家未来经济的中流砥柱。”

杨桢叹为观止地对他抱拳:“我刚发现你打鸡血的水平比我们店长厉害多了,再这么被你吹下去,我明年估计能生出爬上富豪榜的信心了。”

权微没点儿正形,凑过来就朝杨桢脸上吹了口气,顺便吃了口豆腐:“不用爬,我直接把你吹上去。”

先被当成牛皮吹过,再以良家妇男的身份被非礼过的杨姓富豪用手捏住他的下巴闷笑:“我以前大概是瞎了,还觉得你不爱说话。”

权微用手指挠了下他的睫毛,安慰道:“这不能怪你,以前你还没进咱家的门,而我在外面走的又都是高冷男神路线。”

然后杨桢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位男神的任何一个粉丝,笑了半天才续上原来的话题:“跑题了,我在跟你说小董。”

权微回忆了片刻,这才正经起来:“你说你要找他当搭档,那他什么都不懂,不会坏你的事吗?”

杨桢对待客户的方式是温水煮青蛙,不是时下最流行的制造心理压力火力围攻,他看着权微笑:“就我知道的,搭伙其实没什么太多的技巧,跟他说两遍应该就明白了。”

权微炒房这几年下来,看人的眼力倒是练出了功力,哪些中介实诚、哪些中介狡猾,其实很容易感觉出来,不过这个前提是他了解基本的购房常识以及有看房的经验,实际上对于第一次买房的家庭,可能中介说个屁他们都会觉得有道理,因为整个人都是懵圈状态。

但即使懵圈也有办法一招试出中介老不老实,那就是用私单诱惑他,要是对方不为所动,他90%就是一个遵守规则的好同志了——这是权微从他姥姥那儿偷窥来的伎俩,钱虽然不是万能,但用来考验人,那是一考一个准。

然而对于中介内部的门道,权微就是外行看热闹,知道些找托、压心理价等你知我知大家都知道的常识,他好奇地说:“搭伙还要技巧,什么技巧?”

权微不爱跟陌生人交流,因此杨桢并不怕他会泄露商业机密,说:“我们每次带客户看房子,基本都是2个人一组,其实看房子又不是搬家,开门、讲解,1个人完全够了,可为什么至少要有2个呢?”

权微觉得是劝人时候能轮番上阵,造成你一言我一语,不给客户反驳的局面。

杨桢点着头夸他:“对,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主要是防人,防止看房的时候客户和房东偷偷地取得联系方式,然后撇开中介去进行租赁或买卖。”

权微愣了一下,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场景的模糊片段。

那好像是前年初秋的一个傍晚,他去建新街的群租房见租客,在电梯厅里碰到了一个打电话的中介,年纪看起来比他还大一点,嚷着嚷着转身对着墙壁擂了一拳,眼眶里都是闪亮的泪水。

听他质问的内容,好像是他带人看的房子成交了,房东和买家都皆大欢喜,唯独没他什么事。

当时因为事不关己,权微还觉得他大晚上的有点扰民,又或许是服务的过程里有让人不满的地方,所以才被推出了三赢的圈子,然而事实到底是什么,如今已经无从考证了。

权微现在只能设想,要是杨桢被人放了鸽子,那肯定是买家和房东不是东西,用了中介牵的线,然后一接头眼都不眨就把线给剪断了,因为甩掉了中介各自都能省下一笔。

“你被人撇开过吗?”权微问道。

杨桢面色如常地点了下头,心想基本是个中介,都应该会遇到这种事,并且不下一次。

权微:“当时什么心情?”

“有一点郁闷,”杨桢实话实说,“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中介也一样。白跑一趟倒是没什么,就是次数多了心态就容易激进,一想起现在的人怎么都是这个样子,只好你不仁我不义了。”

权微听见这个“不义”,立刻斜着眼睛打量他:“我卖房的时候,你有没有干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有,”杨桢做了个指头搓钱的手势,深沉地一笑,“我收你的佣金的时候,收的比谁都快。”

收来收去还不是他的零食钱,资本在内部流通那就不怕,权微胳膊一伸,揽住了给他顺陈年老气:“不生气,我不撇开你。”

杨桢顺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其实也没什么,本来像防贼一样防着客户和房东就是个歪路子,而且别人绕过中介也能达成协议,也确实能说明中介在其中的作用不是必需品,没有那种缺了它就不行的价值,别人自然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掏钱,可能以后慢慢会正规化吧,而且那种客户也不是主流,多数人还是很客……诶,又跑题了。”

这说明小董那个年轻人跟他们家的气场不合,纠结会死星人权微一锤定音:“你要是觉得不碍事,那就跟他组呗,不行再换。”

反正董如秀也没人稀罕。

这小可怜确实是备受冷落,杨桢出现的时机可谓是救苦救难。

因为有权微这个实力勉强算雄厚,并且还能循环利用的托,杨桢的签单率还算不错,有点发展潜力,配新人有点糟蹋了,店长劝他三思而后行:“你要不再想想?新人搭档可有得带啊,小半年都是短的。”

而且这个小董有点缺心眼,第二回被带出去的时候差点又坏了事。

昨天他的前任师傅出门带租单,出门之前捎上了他。然后带看的租客借口上卫生间,在房东洗脸台旁边的化妆品架子上放了张带电话号码的小纸条。

期间女同事出去接电话,并不知道有上厕所这个过程,后来还是秉着女性的第六感觉得哪里不对劲,将租客送走以后又折回来,这才将纸条给扼杀在了房东回家之前。

这个失误导致董如秀二度被抛弃了。

杨桢深思熟虑到家里人都同意了,闻言便笑着说:“谢谢店长,我想好了,我可以先试着跟他磨合一下,不过要是有人愿意带他的话,这话您就当我没说。”

要是有人愿意带,那店长自己分吧分吧就完事了,哪里还需要在杨桢矛盾的潜力和意愿之间纠结,不过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店长也不再劝,晃到工作间将董如秀拧进来,就算是诞生了一对新搭档。

董如秀第一次被抛弃那天,在门口叫过杨桢一声前辈,这会儿他看着这个和蔼可亲的前辈,乱七八糟地竟然找到了一种归属感,他被像个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地踢怕了,他恭敬地喊了声:“前辈。”

杨桢被他喊得差点没感觉自己又穿回了中原去并且正在当大侠,笑了笑示意他放轻松:“你别这么叫我,我入职时间也不长,我叫杨桢,杨树的杨,木贞的桢。”

董如秀被冷落了几天,脸皮自学成才,嘴甜地卖乖:“杨哥好。”

其实他上学的时候是辩论队的,口才不是盖的,就是那些论题不太接地气,比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强权胜于公理、劳心者比劳力者对社会更有贡献等等,但是这些磨炼到了社会里似乎都不太能用上,大家更关注的问题好像是这个多少钱、能不能少一点、又怎么能多一点。

第123章

找到搭档的第一天,杨桢当了整天的老师。

上午例行公事,轮到他做社区推广,杨桢带董如秀出去宣传,小伙子虽然经验竟然不足,但为人十分勤快,抢了那两块贴着房源的人字板一溜烟就跑了,到了目的地架好之后,他又开始积极地派传单,并且专门找老年人搭讪。

有个老大爷应该是刚买完菜路过,他愣是举着宣传单跟着人走出了半里地,结果老头儿也没理他,于是他垂头丧气地又回来了。

杨桢在路边溜达来溜达去,找人推销十分不积极,纯粹是因为天冷,为了运动自发热。

奔波的小董将他的悠闲看在眼里,碍于收养的恩情和前辈的威严,不敢怒也不敢言,南来北往地复读广告词。

“您、您好女士,我……”

“大爷早啊,去锻炼啊您,我们公司新推出来的超值的临湖别墅群您有没有兴趣看一……”

“……生态半岛,湿地公园,南面还有大型高尔夫……”

杨桢也不是故意要看他的笑话,刚进社会的人大多都有点抹不开面子,觉得这样的工作掉价,董如秀也有一点,跟人搭话的时候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声音也总被呼啸的引擎盖过,这个只能靠熟能生巧,毕竟沟通是中介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技能。

等他能笑着直视对方的眼睛的时候,杨桢让他停了下来:“小董,可以了,歇会儿。”

董如秀听话地顿住脚步,将传单卷成筒插进侧兜里,摩擦着双手一顿猛搓地蹿过来,年轻人穿得单薄,以至于半个鼻头被冻成了暗红色。

杨桢好歹还裹着棉大衣,除了手也就只有脸上冷,见状将兜里的电热饼掏出来递了过去。

这是权微买的,他冬天手指头冰冰凉,杨桢又时常得在外面跑,他就买了俩,一人一个带出门,然后他付钱,杨桢就负责每天充电。

跑起来还好一点,一停下来就被风刮得想打摆子,董如秀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抗住温暖的诱惑接了过来,双手捂着那个巴掌大的热源对杨桢咧嘴笑:“谢谢杨哥。”

杨桢笑了笑,示意小事不用提,然后朝他刚跑回来的方向说:“你好像很喜欢老年人,我看你的传单都发给长辈了。”

董如秀可能也知道自己死缠烂打的姿态不太好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也不是,我就是看之前带我师、前辈们都是找他们发的。”

杨桢夸他:“那你观察的还挺仔细的,我都不知道有这个窍门,为什么要专门找老人发传单?”

董如秀就是有样学样,没有往深处想,他想了想,随即胡诌了一个理由:“老人有钱一些吧。”

“你看你自己都不确定,”骗人缺德,骗老人更恶劣,杨桢说,“其实是老人更好骗一些。”

老年人大多都已经居有定所,对房子对钱对任何东西的心思都不多,他们不太会上网,对真相的分辨率也低,因为儿女不在身边,所以更容易相信对他们充满热情的年轻人。

董如秀的眼睛立刻瞪成了半对铜铃,其实他心里隐约有种预感,专门挑老人肯定有原因,但猛然直面这么扎心的答复,一时还是有些无法置信,忍不住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起来:“怎么就是骗了?生态、湿地、价格低,这些都是现成的啊。”

“但我们最终的目的,真的是要他们买打广告的这些房子吗?”杨桢面不改色地问他。

董如秀呼吸一窒,泄气地摇了下头。

杨桢一脸“所以说”的表情:“我们要的是套到他们的联系方式和居住地址,要是没说两句他们有意向卖房子,或者是对五环外的湿地公寓感兴趣,愿意卖了自己住的这套去那边买,那就是超额完成目标,会有一笔还算可观的提成。”

董如秀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半周以来被人拒绝到怀疑人生的经历,小声反驳道:“应该没人会卖吧。”

“还是有的,去年5月份,青山法院就判过一起黑中介骗老人房产的案子,网上管这类事件叫‘银发分割’。”

所谓的“银发分割”,还是权微无意间跟杨桢说起的,去年权诗诗和罗家仪就差点掉进这类陷阱里去,幸好房本在权微手里,权诗诗忽然问他要房本,说要拿去做投资,权微觉得反常,回海内一问来龙去脉,直接报了警。

杨桢:“有的老人就是像这样,被中介的说辞打动了,卖了住了几十年的房子,跑到郊区去买那些所谓的养老房,过去看了之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但之前的房子已经卖了,即使走法律的手段也很难夺回产权。”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那种不正规的机构,可能是中介,也可能是借贷公司,打着‘以房养老’这个试点政策的幌子而设的骗局,花一点小钱就能将人好几百万的房子骗到手。这种情况放在整个城市的房子买卖里很少,但去年一起维权的老人不下10家,你回头可以去了解一下。”

董如秀没法一点就透,因为前面那种情况还比较好理解,就好比他双11那会儿根本不需要买东西,但还是脑子一片空白地剁了手,可那什么“以房养老”就太高深了,他满头雾水地说:“那他们是怎么用一点小钱,就弄到几百万的房子的?”

楼市1:5的杠杆就已经翘起了GDP,这个小钱比了几百万,岂不是要上天?

杨桢笑了笑:“那你可能就得先弄清楚‘以房养老’这个政策的操作模式是什么。”

董如秀作为一个热爱NBA并且忧国忧民的小年轻,这个政策曾经在他眼前惊鸿一瞥过,他记得是为了解决未来人口老龄化严重时期沉重的养老问题的一个设想。

操作模式好像是用房子来做反按揭,老头儿老太太们将房子抵押给银行或者是保险公司这类金融机构,每个月拿利息当养老钱,等到他们寿终正寝以后,金融机构就能将房子收回。

这样老人的晚年有保障,在独生政策下走向“4+2+1”的家庭结构的子女的压力也能豁然一轻,听起来十分的一举两得。

然后董如秀就没有关注后续了,世界瞬息万变,他虽然很平凡,但是也很忙,国家大事他要了解,娱乐八卦也不容错过,每天恨不得不睡觉。

杨桢简单说了下模式,跟董如秀记得差不多,模式之后就是有心人怎么钻空子了,杨桢接着说:“我举个例子吧,比较好理解。假设你现在是一个老人,在这个小区有套房子,市值300万。”

董如秀点了下头,一本认真地开始给自己洗脑,我今年70,有套300万的房子,我今……

杨桢又说:“而我,名义上是某理财公司的专员,其实就是一个在打老人房子主意的骗子。”

“有一天我忽然找上你,告诉你我们公司有一款理财收益很高,银行的平均年化差不多是4%,我们就能达到它的5倍,假设你能有个80万的现金,那么我每个月就能返给你1万3千多块钱的利息,按月到账,一天都会不推迟,比年轻人累死累活地上班赚得还多,到时就不用担心老了会拖儿女们的后腿了,这可不就是‘以房养老’,积极响应国家政策吗?”

“至于80万那么多的现金你没有?没关系,你不是有房子吗?拿你的房子,到金融机构去抵押几个月,先借个百八十万出来理财,利息月结,单独划入你的账户,到期了本金自动返还,再去把抵押一还,房子回来了,利息也到手了,多好啊。”

董姓老人皱着五官,脸上就差写上一排“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智障”。

杨桢继续卖虚假安利:“听起来很假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会信,为了骗你的房子我很有耐心,而且不会空手就上门。我会反复给你灌输,这个理财的额度有限,一般人我还不告诉,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你是我们那个客户的老朋友。但看现在你的态度,我也不多打扰,祝您身体健康。”

“然后我拍拍屁股,站起来就走了,你要是不缺钱,一点都不为所动,那很好,我就白来了。但你只要有一点贪便宜的心思,迟早会去找我说的那个客户打听,只要你去问,那你被套进来的可能性就会非常高。”

“因为这个客户,要么是我的托,要么就是我专门为了套你和其他人,故意亏本让他在赚钱。你不信无所谓,我大可以去骗其他老人,这种事的概率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但只要有一个上当,那就能赚翻天。现在我假设你入套了。”

董如秀点点头。

杨桢:“我带你走所有正规的流程,抵押、公证、涉及到钱的都写收据,让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骗局。我会让你签很多的文件,多到你就算有年轻人那么好的眼睛都看不完,然后在你签的上百个名字里,就有一张或两张,是经过公证处公证的借款合同,写的是你同意将房子使用上的某些权力委托给我。”

“然后80万的抵押借款,也一分不少地准时进入你的账户,然后80万存进我的平台开始理财,为期3个月,每月1万3的利息,按时打到你的卡里,看到钱你应该会放心了。等理财到期了,我带你去还钱,劝你再抵押一次赚取利息,循环几次之后,你坐着就赚了十几万,而我获得了你的信任,届时流程上的事你愿意委托给我代办,因为你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然后我开始替你代办。”

“到了这个时候,只要抵押到期了,我不替你还,但口头告诉你已经还了,同时利息还是打给你,等逾期累计到一定的时长,你借款的平台,也就是我的同伙,就会起诉你,要求法院以超低价将你的房子判给他,你就失去了你的房子。”

董如秀听得目瞪口呆,一方面是惊讶于还有这种流氓式的神操作,另一方面是觉得这些骗子都丧心病狂,一骗就把人的家底骗个精光,他以后不想再追着老年人做推销了,感觉像是在造孽。

但是不找老年人,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谨慎,他还发个屁?

杨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答疑说:“所以传单随便发一发就行了。”

第124章

权微今天早上恢复了光棍时期的作息,出门跑楼盘去了。

他后天过生日,心里有两个自相矛盾的矫情小人在作斗争。

一方面他还没想好怎么跟杨桢说,自己过生日得单独撇下对象去跟父母过,不过这问题不难办,白天的时间还是挺长的,他总能留出时间来给杨桢。

另一方面就是初恋的情怀和期待作祟,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生日,怎么都该给点表示吧?

权微暗戳戳地在等杨桢给反应,哪怕只是落实下日子也行,可惜杨桢这个人觉悟好像有点低,到现在都对这事只字没提。

权微有时想揪着他的耳朵让他想,但转念又觉得掉面子,讨来的礼物还能有个屁的惊喜?但架子虽然是这么端,当天杨桢要是真忘了,不得寸进尺显然不符合他的作风。

这些设想都是后话,反正截止到目前权微还能装得像只大尾巴狼,把日子过成稀松平常。

今年的新盘供应量虽然比去年差得远,但城市这么大,施工塔吊的身影仍然是随处可见。

售楼处向来独立于灰土满天的施工现场之外,光鲜亮丽的引人停驻,就是很多都让人高攀不起,权微沿着二环线往外开,接连看见了4个壕气冲天的楼盘,售价根本不提平米价,而是论套来买,最便宜的1800万起。

同样冠着商品房的名号,普通人买不起这样昂贵的房子,富豪们则是缺一套不多、少一套不少,贫富差距一改过去财不露白的含蓄作风,如此透明而高调地摆在了人们的眼前。

权微不以房子贵而愤青,也不以买不起为耻,无动于衷地从这些工地外侧过去了,直奔他今早的目的地,观山小筑3期的售楼处。

在网上观望房价跟实地去了解的差别非常大,权微就正在切身体会这种落差。

网上发布的房源信息里说,这个3期将于11月8号开盘,清水平米价1万6,升级为精装每平米加五千,有优先选房的福利,可实际上到了今天盘还没开,而且逾期了不说,售楼处的服务也是一问三不知。

售楼处里人来人往,都是过来咨询的客户,混迹在其中的权微叫住了路过的一个售楼小哥:“你们这房子哪天开盘?现在大概多少钱一平?”

经纪人挂着得体的笑容礼貌地说:“不好意思先生,开盘的时间我们也在等公司通知,至于价格,按户型、楼层各有不同,但均价基本还是网上通知的价格。”

一问三不知是捂盘惜售的经典套路,继二手房东的捂房之后,价格本来就高的新盘竟然也开始等着看涨了。

权微:“那你们公司什么时候通知,今年还是明年?”

经纪人:“真的很抱歉,开盘时间变更是公司的决定,我们只是按通知执行。”

权微为难他也没用,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你们这儿的小户型还有吗?”

经纪人带着他往前台走,旁边有个户型的介绍牌,他指着右下角的一副图说:“我们的小户型只有C1这一种,建筑面积48平米,精装均价在2万,全款96万左右,先生,请问您是准备付全款还是贷款?商贷还是公积金?”

炒房哪有付全款的,权微说:“商业贷款。”

经纪人:“那您的首付准备付几成,7成、5成还是3成?”

销售是向别人介绍东西的,而不是查户口的,权微被接连问得有点不爽,表里如一地表现到脸上,眉心就微微地有点皱:“怎么?付多付少待遇还不一样是吗?”

那是肯定的,前阵子网上针对这种现象总结了一句顺口溜,叫全款买房地往里走,按揭地不要堵门口,公积金贷款地靠边站。

经纪人直言不讳:“全款的客户可以优先选房,之后按照首付比例的顺序选,比例高的客户更容易选到楼层和朝向都优质的房子。”

权微似笑非笑地说:“政府前不久刚警告过,说不能给全款、高首付开绿色通道,一经发现就要罚款,你们这么卖房子不会出问题吗?”

经纪人打得一手好太极:“不会的先生,目前我们……”

“不会才有鬼!”旁边忽然有道陌生的男声插进来,冷笑着说,“都这个时候了还没开盘,不就是搞这个优先搞出来的问题吗?”

权微回过头,看见测后面站了个不认识的男的,年纪比他大,梳着个大背头,听话里的意思似乎是个了解一点内情的购房者。

经纪人被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愣了两秒,但迅速回过了神,不管他信不信都准备解释。

可对方却明显不耐烦听他说话,一挥手让他闭嘴,接着同仇敌忾、苦口婆心地告诫起权微来。

“弟弟,我跟你说,别信他忽悠你的那些,这房子老早就号就排满了,我9月份就来认筹了,到现在还没开盘。根本不是什么开发商想捂盘,而是被首付低的人联名举报了,政府让开发商别弄全款优先,引起众怒了,但有现钱不收开发商怄得都睡不着,跟政府较劲儿呢。”

“唉,这么说虽然有点缺德,但目前就是这么个心情,那些首付3成的就别来凑热闹了,我这死皮赖脸到处借来的7成首付,跨个年不知道跌得剩下几成了,我快急死了,你要是没交订金,去买个现成的清水二手房拉倒,不够操心的!”

首付只有3成的权微听到这个负面新闻,不知道怎么就感觉退隐了几年的摇号买房政策又快重出江湖了,这政策要是一出来,那估计又有得热闹了。

中午权微随便吃了点儿,又跑到二十多公里外的另一个售楼处去体验眼下新盘的排队情况,结果跟观山小筑是半斤八两,也是贷款的靠边站。

那要到处都是这样,“房子是用来住的”这个口号就会更加遥不可及了。

下午杨桢也在外面跑,带小蒋和他的房东大爷到房管局去过户。

自从房地产成为GDP里的重头戏之后,这个机构就成了火车站一样的存在,人潮从来都汹涌,于是一下午就交代在这儿了。

等待是一件磨人的事情,大爷亲和力一流,不多时就跟隔着座位的老太太唠上嗑了,话题从房子奔向孩子,最后以叹息结尾,以前的人可以四世同堂,现在是年轻的时候两世同堂,老了家里就自己一堂。

杨桢楼上楼下地复印材料。

小蒋举头望号码,低头玩手机,玩着玩着听见旁边的人在说话,内容诡异得让他忍不住抬起了头。

只见走道里站了个神色焦急的男人,正满脸通红和惭愧地问自己旁边逗弄着婴儿车里的小孩的女人……借孩子用。

小蒋怕是这是人贩子,游戏也不打了,聚精会神地旁听起来,听完满头都是涨了奇葩知识的无语和黑线。

杨桢回来的时候见他一副呆愣的表情,就笑道:“你受什么刺激了?”

小蒋不敢让大爷听见,就幽幽地跟他窃窃私语:“杨哥,我们也去借个孩子好不好?这样就不用排队了。”

对于抱着小孩的人,青山的房管局允许他们使用绿色通道。而绿色通道原本是为70岁以上的老人,和怀孕7个月以上的妇女准备的。

因为小孩这个不是明文规定,所以杨桢也不知道,他纳闷地说:“谁跟你说的?”

小蒋于是描述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见闻,那个借孩子的男的有急事,所以带着小孩的女人在自己老公的陪同下,最后答应帮他了。

杨桢用软趴趴地几张纸抽了下他的头顶:“你要是上了公交是一屁股坐在老弱病残座上不肯起来的那种,那你就去借吧,我在这儿等你。”

小蒋没能扛住那种不要脸的谴责感,怂在原地打了3个小时的游戏。

绿色通道是为了方便真正有困难的人,而不是给偷乖躲懒的人钻空子用的。

权微从城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过了下班时间交通也没那么拥堵,杨桢还没下班,他就过去接人,各自说了说了说平凡的今天里发生的小事。

晚饭之后杨桢还有公务,坐到电脑跟前开始打字,今天小黄没有再要求重写,只是隔着屏幕给他发了个作揖的动态表情。

小黄:最后一个字/今天早上/也过了啊哈哈哈,感谢苍天感谢有你!谢谢杨神这段时间以来的花式配合,我们集体国家一级爱你,稿费已经打到你支付宝里了,杨神记得查收,下次还约请不要拒绝!比心.jpg

那今天可以早点睡了,杨桢很容易满足地高兴起来:不谢,应该的,也谢谢你们这些老板,好,有需要再联系。

小黄:没需要也要联系!杨神真的不来漫展上玩嘛,我们美少女天团请你吃饭啊,世界上最有诚意的的邀请.jpg

杨桢:你们好好玩,我就不来了,没事的话我就先下了。

小黄:我就知道会这样,好的~啊朋友再见.jpg

杨桢关掉这个对话框,刚要关机了去烧水泡个脚,微信却瞬间弹出一个新消息,发消息的人是权微的妈,如诗如画。

这时权微正在客厅里与时俱进,对房产类新闻进行每周一次的屠版,根本不知道他对象跟他妈在卧室里聊过天。

星期四的早晨雾茫茫,杨桢还是没有给权微一点他期待的反应,杨经理今天依然很忙,上午要带他的新搭档,下午据说那个事儿多的郑大姐带着她的大侄子又要去面签,连消息都没太理他。

权微备受冷落,憋到晚上耐心的气球终于爆炸了,把杨桢压在床上连亲带摸,体力耗尽了就挠人的胳肢窝,反正就是不许杨桢睡觉。

时针越过零点,又往前走了几分钟的时候,权微从温暖的肢体摩擦里抬起上半身来,不要脸地捧着杨桢的脸自力更生:“现在该说什么你知不知道?”

杨桢之前被挠得笑岔了气,累得有点懒洋洋的,闻言疑惑地眨了下眼睛,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该睡了?”

睡屁……权微将他的两片嘴唇捏在了一起,瞬间又放开说:“你该说,祝权微生日快乐。”

杨桢脸上立刻露出了一种大吃一惊的怔忪,像是真的忘了或没想起来。

可是权微不相信他,摸着他光溜溜的皮肤鄙视他演技差:“别装了,你进单元门的时候我看见你了,提着个盒子的,可进到家门口就没了,藏楼下物业了吧?”

杨桢记得某个人,说过他平生最恨伸手党来着。

第125章

既然都被他看到了,杨桢自认点子背,当机立断地说:“没放物业,藏在鞋柜里了。”

他回来的时候权微就在客厅里,当时只有玄关是死角。

看那个尺寸应该是一个蛋糕,权微虽然不是特别讲究,但吃的跟臭鞋放在一块,便立刻露出了一个拒绝的表情。

杨桢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场,嘴角还勉强抿得直,眼尾就管不住,开始往上翘。

权微思来想去都觉得杨桢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性格,但考虑到纯洁的古代人已经在现代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泡了半年,没有初遇时那么可信了,便将身体放松又摊了回去,怕给杨桢压断气,滚到床单上才开始长吁短叹:“你真是厉害,居然给我买了个鞋拔子味的蛋糕。”

真是一个闻所未闻、耸人听闻的新口味,杨桢直接笑出了声,顺着他的胡话往下编:“是不是从来没吃过这个口味,期不期待?”

权微特别实诚:“不,期待。”

虽然这句子断得没什么诚意,但杨桢还是感受到了他的迁就,投桃报李地开始进行商业互吹活动:“谢谢捧场,没你厉害,随便在阳台上望一眼,就能在一堆人头里看到我。”

权微在被子里戳着他的心窝说:“谁跟你说我就看了一眼?我回来就到阳台上去了,专门在盯你的梢。”

杨桢被他点得有点酥痒,干脆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摸索着往自己的指缝里扣,笑他道:“你怎么这么闲?”

权微还有一只手是自由的,照着他的头顶就来了一记爆栗,就是没怎么用力就是了:“文化人请注意你的用词,我这不叫闲,叫浪漫,是希望某些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过得跟平常不一样,富有诗意、充满幻想,说人话就是有情趣。”

这位爷平时自诩是文盲,让他动脑筋他就说自己书读得少,但一到强词夺理的关头总能超常发挥,要多能掰扯就多能掰扯。

杨桢忙不迭地表示附和:“对对对,你最浪漫,你最有情趣。”

“你不配合,”权微刨了下墙头草的头发,笑着骂他,“我一个人浪漫有毛毛用?”

“我配合了,就是水平不够,你可能没感觉到,”杨桢说着说着,声线陡然就沉了下去。

他的声线比权微要低一点,在情愫的蒸腾下顷刻显出低哑和磁性来,从人的耳朵里飘进去,带着绒毛似的扫进了心里。

权微的心脏控制不住地抖了两抖,这瞬间难得一见地感受到了没脾气的杨桢在硬件上的男友力,这让这人身上似乎多了种性感的味道,权微心神一荡,有点想耍流氓,但又舍不得中断这种如胶似漆的对视。

然后他心不在焉地一合计,感觉流氓能常耍,但你侬我侬的走心氛围不常有,于是身心愉悦地躺平卖脸,他喜欢并且享受杨桢现在看他的感觉,也许是因为那视线饱含爱意。

杨桢爬起来了一点,将胸膛斜着抵在权微身上,彼此的心跳在皮肤之间无声传递,搏击出了一种舒适的温情。

他的笑容柔软眼神专注,目光慢慢地从权微五官上淌过,这张脸他朝夕相对很久了,但还是不能细看,一看眼睛就挪不开,觉得这人长得好。

其实权微脸上也长黑头也有毛孔,但杨桢的注意力在这些瑕疵上停不住,也许是他先入为主地觉得权微好、性格也有趣,该忍的时候怂得狠,该叫唤的时候又嗷嗷叫,所以看他的时候不自觉带上了无数层美化,耽于美色无法自拔。

心里更平静不下来,什么非礼勿视、坐怀不乱都忘得精光,每次反应过来手脚都没少动,蹭头摸脸拉手更甚者脱衣服,像是言语和眼神没法尽数表达心里的喜欢,非要加点亲昵隐秘的小动作才能完美。

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权微手痒先撩他。

之前时不时会刷点存在感的喇叭声、交谈声、风吹树叶哗哗响的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呼吸,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一截。

杨桢心里本来有很多的话要说,自己的狗腿立场、喜欢和乐于纵容他的心情、每天都很踏实快乐,以及也想在上面但从来没争过的欲望……

很多很多的心里话,多到必须整理半天才至于说得颠三倒四,但说出来却又会显得像诺言,正经得不像是过日子。

杨桢酝酿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在伏下来,在权微眉心上印了个安静短暂的吻,然后褪下来一小截,跟他额头抵着额头,两手从他后颈窝里穿过,亲密无间地搂住了这个人。

这么全神贯注地对视下来,之前说到哪里杨桢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那根本不重要,他笑着说了句最平平无奇的祝福,热气全喷在权微脸上的时候,他的语气和气息一样温暖。

“祝我们权微生日快乐,托你的福,我也很快乐。”

连句生日系列的经典高朝“我爱你”都没有,但权微仍然将梨涡笑成了一个深而长久地小圆坑,因为大家快乐才是真的快乐。

被爱情冲昏的头脑冷静了半天以后,权微不吃亏的作风又回来了,他枕着手臂从不到10厘米的高差上“俯视”杨桢,开始卖惨:“我看你这几天忙得陀螺带旋风,还以为我在你这里不说七年,连一年都没扛过就是根草了,这两天给我忐忑的。”

杨桢心里好笑,腹诽他不是撒谎就是会装,但嘴上却实力辟谣道:“草个鬼?你是宝还不来不及,我本来是想给你准备个惊喜,哪里想得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权微自作自受,自己戳破了他准备的惊喜,忽然抱出个蛋糕来这种惊喜说实话不算新颖,但寿星自己乐开了花就没办法了,他善解人意地给杨桢铺起了台阶:“现在这样好,你的惊喜提前了,我早上起来估计得笑醒。”

而且真正的惊喜不是蛋糕,而是礼物,杨桢会送个什么东西给他,权微还真是拿不准,他忍住了没问这个,就是想留点期待和神秘,跟小孩儿一样。

杨桢不知道他在得寸进尺,感激地说:“你真是全世界最给面子的人。”

权微很有自知之明:“那是因为我把所有的面子都给你了。”

杨桢笑着说:“谢谢,我特别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你也不稀罕了,明天尝尝我给你买的鞋拔子蛋糕,很好吃的。”

挑货的能手说好吃权微还是信的,就是他刚要答应又有始有终地想起了一件事,执着地说:“你真把我蛋糕放鞋柜里了?”

杨桢一本正经地松开他翻了个身:“不然呢,你在客厅里盯着我,我能藏到哪里去?”

其实蛋糕盒只是先在门把手上挂了一会儿,很快就被杨桢趁他不注意的功夫转移到阳台上去了,阳台是开敞的,这季节能直接当成冷藏柜用。

“我还是不信你,”权微坚信这个受过伺候的小户人家少爷比自己穷讲究,扳着杨桢的肩膀换话题,顿了下才说,“明天我爸妈叫我回海内吃个饭,你要不要赏个脸?跟我一起去。”

权诗诗明白说了不许杨桢去,但表达是有技巧的,权微觉得不管怎么样,他先得表明自己的立场,不能上来就是我妈说,让杨桢从头到尾都难堪。

杨桢在被子里原地翻了个身,面对面地问他:“这是你请的我,还是你爸妈?”

权微笑出了一排大白牙,没敢骗他,也没必要,杨桢心里估计门儿清,他说:“我。”

杨桢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事儿没有就觉得有一点点心疼,夹在父母和伴侣之间的滋味想想也不好受,他温和地笑着一口回绝道:“我的架子非常大,你请不动我,让你爸妈来一个。”

杨桢从来都很识相,权微准备的劝说都没用上,心里不为难了,立刻又觉得有点心酸,他跟杨桢天天窝在一起,对他的喜怒哀乐比对父母了解,心随眼偏,就倒向了杨桢这边,总觉得杨桢更委屈。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吃饭,”权微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和谐相处不过一句体谅,杨桢心里其实并不委屈,权微偏向他,说实话那两个老人更委屈,作为回报,杨桢觉得自己就是该让一让,不要让权微那么纠结,那么里外不是人。

人活一口气是没错,但又没人耀武耀威地跳出来给他气受。

“我不一个人吃,我中午跟同事一起,晚上订个又浪漫又有情趣的烛光晚餐等你,”杨桢换了种拒绝意味不那么明显的说法,“我改天我再跟你一起去,生日就好好过,我也不想让你连这一天都过不好。”

第126章

权微早上果然是笑醒的,不过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惊吓。

凌晨两人都闭上嘴的时候都快2点了,也许是过了平时睡觉的时间,下半宿权微睡得不太踏实,半梦半醒间做了个很神奇的梦。

他穿越了。

梦里权微穿着古装电视剧里那种鞋子能提到下摆的衣服,头发到腰那么长,被同色的布条扎起了一半,像个浪迹天涯的大侠一样,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牵着一匹驮着两个红布包袱的马,跟着排队的人进了一座古城。

城门上那两个字不知道是篆书还是繁体字,反正权微不认识,他只是沿着大块青砖铺成的官道穿街过巷,跟很多贩夫走卒、车马轿辇擦肩而过,没有人看他,他看见那些穿得跟演戏一样的人们也不觉得新奇,一人一马自顾自地走街串巷,最后停在了一个水泥青色的大院跟前。

这个院落没有象征富贵的垂花门,只是在墙壁上开了个两扇的门洞,檐角挂了一溜红灯笼,墙壁左右各有一个白色的大圆圈,左右分别用墨泥写着铜盆那么大的“诚”和“信”,抬头的门匾用的是用金粉写的三个汉字,和兴元。

权微无师自通地将马栓在了门口的老柳树上,卸下那一对打结的布口袋挂在肩上,转身进了那个院子。

穿过遮挡用的照壁之后,开阔的大院显露出来,左边是栈房右边是货仓,货仓门口正在过粮斗,吆喝声、谷物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十分热闹。

有个眼尖的灰色布衣伙计迎上来,要替权微扛那对包袱,一边热情地招呼他:“客官,这边请,歇一脚,先喝碗茶。”

权微用手挡了挡,示意那包袱不用他管,然后跟着伙计正对门的大堂。

大堂有点像古代酒楼的大厅,摆了不少桌子和椅子,但是没人吃饭喝酒,有的在拨算盘,有的在记账,还有的在抖腿。

伙计安排权微坐下来,一边给他上茶一边笑着问:“客官您是朝资,还是犹贩子?”

朝资是章舒玉生活的中原,对买家的一种代称,犹贩子则是卖家,伙计是在问权微,是要进货还是销货。

这话要不是放在梦里,权微估计只听得懂“客官”这两个字,但梦里他不知道怎么就博学多才了,毫无障碍地回答了起来:“都不是,我找你们掌柜的。”

老板不是谁想找就能找的,伙计的套路跟现在差不多,跟他打马虎眼:“客官真是不巧,我们东家今儿个不在,上三千尺码头去了,晚间估计都赶不回来,不若您留下名姓和落脚处,东家回来了我们差人去叫您如何?”

权微冷淡地说:“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他。”

伙计轰不走他,面露难色地在原地站了会儿,请他自便后一溜烟地跑了。

然后权微就在店里坐冷板凳,过了会儿旁边的商人闲极无聊凑过来攀谈,问他是做什么营生的,包袱里装的可是货物,权微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院子。

等到华灯初上,大堂里的客人要么在栈房里住下了,要么办完事离开了,只剩下权微一个人。

这时过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老人,浑身灰扑扑的,和气地问权微:“客官,您急着找我们东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权微将那两个包袱提溜到桌面上,说:“我来提亲。”

老管事脸上闪过一抹错愕:“可我们东家唯一的小姊妹已经出嫁了,客官不知道吗?”

小姊妹嫁不嫁又不会碍着他,权微平地一声雷地说:“知道,可我中意的人是你们掌柜的,我找他。”

老管事被这道天雷震得呆在了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气得胡子都哆嗦了起来,指着权微骂道:“你……放肆!我们牙行虽小,但也不是你能随便羞辱的地方,你现在立刻离开,否则老夫对你不客气!”

权微没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是你在羞辱我。”

老管事气得鼻孔里差点冒烟,朝东边看西边招手地唤道:“来人!把这个无赖给我轰出去。”

伙计们收到指令,一窝蜂地围了过来,就在有伙计的手刚要抓到权微肩膀上去的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吁马的声音,紧接着脚步纷杂,迅速进了院子。

一道身影从照壁后面绕进来,长身并不玉立,因为是跛足,从他腰带上垂下来的碧玉丝绦晃得厉害,仿佛他整个人沐风而来。

在现实里权微从没见过他,或许是不想触景伤情,杨桢从来不画自画像,但梦里权微看见这身形,就知道这是章舒玉,他跟杨桢长得不一样,要矮一点点,但五官更文质,也显得更精明一些。

章舒玉进来后走了两步,被围结的人群吸引住视线,很快就隔着青砖、花草和竹篾灯笼,在一堆人里看见了权微,他愣了片刻,下一秒整张脸都舒展开来,朝大堂的门箭步而来。

权微也大步流星地从屋里出来,像是久别重逢一样在院子中间将他搂住了,堂屋里的一众管事和伙计登时集体惊掉了下巴。

那个老管事顶着一张道德沦丧的脸过来问来龙去脉,章舒玉简单跟他解释了几句,然后牵着权微回大堂里去坐,他笑着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向你提亲,”权微将包袱往章舒玉那边推。

章舒玉看了两眼,抬起头不解地说:“这是?”

权微解开红绸布,里头包的漆木盒子露了出来,他翻起搭扣,将盖子揭开后说道:“我的聘礼。”

章舒玉定睛一看,发现里面一本叠一本,全是红艳艳的房产证,一盒目测有二三十本。

这要是放在现实里,这份聘礼少说也值个上千万了,可在梦里它们没那么值钱,因为章舒玉看见房本后吓了一跳,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房子?”

权微:“炒出来的。”

章舒玉看着房产证,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越来越有钱的那种高兴的劲头,权微问他怎么了,章舒玉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道:“权微,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之后不要激动。”

权微满头雾水地点了下头,接着他听见章舒玉说:“楼市崩了。”

朗朗夜空里猛然炸开一个晴天霹雳,三千里苍穹一分为数瓣,权微就在这个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的闪电里吓醒了。

******

醒来那瞬间满脑子的失重感让权微下意识地在床上抓,离他零距离的杨桢首当其冲,活活被他掐醒了。

不过这种误伤的痛感还比不上被权微睡熟的时候压到肉,杨桢习以为常地闭着眼睛醒自己的瞌睡。

然而他不跟罪魁祸首计较,那位却不肯善罢甘休,无缘无故地在被子笑出了一长串,还是越演越烈那种,像是睡个觉睡出了刺激一样。

杨桢莫名其妙地翻过去看着他说:“大清早的,你这样有点吓人知不知道?”

他一说话权微就想起了最后那个高朝,又接着抽了一会儿疯,然后才冷静下来,将这个荒诞不羁、乱七八糟的梦讲给杨桢听。

杨桢没想到他居然会梦到自己的牙行,和兴元跟权微梦里的不一样,他们的院墙是白色,门口也没有老柳,不过杨桢没提这些,因为结尾那一句实在是抢戏如段子,杨桢笑了半天,完了才想起来八卦,他问权微:“你看见的我长什么样,帅不帅?”

权微说:“帅,我看见你那会儿,心里‘蹭’一下就冒了个成语出来。”

杨桢阴暗地说:“希望是个褒义词。”

权微抽了他一下:“我夸自己的时候都没用过这么帅的词。”

杨桢有点不想听了,然而权微还在说:“盛世美颜,褒不褒?”

杨桢笑了起来,说:“你到底是把谁的脸安到我脸上了?”

权微自己也不记得了,梦里要是出现一些从没见过的面孔,醒来基本都记不住,章舒玉的脸已经是一团云雾了。

因为权微中午要去海内,早上杨桢就给他下了碗长寿面,两人就着蛋糕吃的早饭。

有得有失才是人生的真谛,虽然杨桢不能去,但好在蛋糕不是鞋拔子味。

口味是权微喜欢的芝士奶油,因为只有两个人吃,所以杨桢买的是一磅重,十分小巧的一块方形,抹开的白色奶油上撒了几瓣娇艳的红色玫瑰,模样大方,颜色对比也鲜艳,很能提起人的食欲。

权微顶着烘焙店送的硬纸壳生日王冠,杨桢坐在对面给他拍手唱生日歌。

权微没几个朋友,平时吃喝之前也没有拍照的习惯,但这个蛋糕他刻意拍了一张,留着待会儿秀恩爱用。

蛋糕被横竖切成了4块,权微一个人就干掉了3/4,他吃的有点多,到后来觉出腻了,但还是没停下来,因为这个奶油的甜度很淡,回味悠长,让人有些欲罢不能。

杨桢不是很爱吃这种糊嗓子的东西,就提着小叉子在对面看他吃。

至于那种青春电影里经常出现的,往寿星脸上糊蛋糕的场景,在这儿是不存在的,因为没人愿意洗衣服。

吃完之后权微发了条朋友圈,附的照片是他非要杨桢双手入镜捧着的蛋糕,配的文字是:二十八了,也脱单了。

杨桢在底下第一个点赞加评论:恭喜。

权微回复:同喜。

孙少宁一起来就被闪成了老花眼,强烈谴责楼上的两位:回你俩的对话框里聊天去!

权微:嫉妒使人的更年期提早来到。

孙少宁:越来越贱了你。

权微:晚上出来宵个夜?

以前过生日的蛋糕他们都是相互买的,但今年不用他操心了,孙少宁心想你个龟儿子想骗老子去吃狗粮,门儿都没有,他连击屏幕道:不去。

权微:来,我们不歧视单身狗。

孙少宁:可我歧视情侣狗。

权微这一天已经掰成了2半,孙少宁不忍心再来分一杯羹,让他连正常的夜生活都过不上。

出门之前权微以为自己能收到礼物,然而杨桢没表示,他想着晚上还有烛光晚餐,也许杨桢会在那个时候送。然而权微做梦都没想到,杨桢的礼物不在早上也不在晚上,而是在他父母家的这顿饭上。

第127章

杨桢今天调休了,没有他的护持,董如秀心里的鼓打得震天响。

作为一个新人,他翻不出什么浪花,只能坐在办公室里无聊地刷房源,从公司的网站一路刷新到青山同城、帮你找房等外部网站。

这是一种没有技术可言的重复劳动,董如秀刚入职没几天,就已经开始觉得这项差事枯燥得让人坐不住,可是看在温饱线的份上,他也只能忍了。

董如秀也是进了这行以后才知道,那些自诩为中介勿扰、纯属个人的房源,实则90%以上仍然来自于中介。

一般的流程是中介发现个人房源以后,就会想办法联系上房东,劝说房东把房子挂到他们的网站上去卖。

如果房东同意,那么他的房源就会立刻被录入中介公司的网站,同时中介也会在房东发布信息的这个网站来一份,这样等客户上来搜索的时候,同一套房子就会出现多个版本不说,最有意思的是最真实的房东版本能被人看见的概率却是最低。

为什么呢?因为中介公司跟这些网站无一例外,都有合作。

像董如秀现在用的这些登陆账号,就是最开始带他的那个师傅给他的,而师傅的账号也是从领他入门的那里得来的,要是再往前追溯,源头就是公司。

公司会购买各种相关网站的付费账号,发给员工使用,比如这个青山同城网的付费账号,使用人每天就有80次刷新的机会,每刷新一次,自己发布的房源就能被置顶一次,从而大大提高它被人看见的几率。

所以那些能在网上找到真正的房东的朋友们,靠的不是人品,就是运气。

眼下楼市处在发热期,有点资历的员工都愿意带买卖单,因为佣金可观,但董如秀还没有挣过钱,所以他来者不拒,租房、买房、卖房的他都不放过。

就这样勤奋地刷了半个早上之后,董如秀瞎猫撞上死耗子地刷出了一栋出租的别墅,月租不多不少,正好是1000块。

董如秀两眼冒金光,私心还没生出来,已经手快地复制粘贴发给了杨桢:杨哥你看下这个房子,怎么样?

杨桢这会儿根本顾不上工作,他在当地下党。

******

权微到菜市场的时候刚过10点,他爸妈将菜摊子丢给隔壁照料,已经在筒子楼里的厨房里忙活开了。

罗家仪的手剥葱切菜都不方便,只能干些剁大块的活儿。

权诗诗能者多劳,左边烧着开水锅,她在案台上切西兰花,右边还有一个热气熏天的蒸笼,看架势跟要做满汉全席似的。

权微扶着墙换鞋,侧头看见那一片由电和天然气造出的人间烟火,不是一点温暖都没感觉到,只是杨桢没法来,他虽然不好在父母的兴头上明说,但心里终归是有点不舒服。

权诗诗察觉到余光里有动静,后倒着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连忙抓起抹布擦了下手,从围裙兜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接着就出来了,虚伪地笑着说:“这么早就来了啊。”

权微晃了晃手机,权诗诗瞬间就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因为她早上8点就给他发过信息,问他大概什么时候过来,她好开始弄菜。

气氛隐约有僵化的趋势,权诗诗立刻转移了话题:“你看电视去吧,我跟你爸还得弄一会儿。”

权微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别弄太多,吃不了。”

权诗诗没从他的语气里琢磨出怨气,一时无法确定他这一句到底是话里有话,怪她不许杨桢过来,还是纯粹是基于事实出发,说他们家人口少。

权微就是随便一说,说完心思立刻转移到厨房门口了,朝罗家仪说:“爸,我来吧。”

罗家仪闻言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先瞥见权诗诗将手背到身后对着自己在摆,没头没脑的他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向来不求甚解,立刻就说:“没必要,我这马上剁好了,你去坐吧。”

权诗诗也不需要他帮倒忙,权微只好到客厅里去玩手机,太后戴着围裙,转身之后权微才发现她今天穿得十分洋气,套着她那件酒红色的毛呢料子连衣裙,面上还有手工绣的一枝梅。

那裙子挺贵的,也很难洗,所以天天在菜摊子上蹭来蹭去的她平时不太穿,今天混厨房却都穿上了,也许心里真的特别重视他吧……权微呆坐了一小会儿,觉得自己真是得寸进尺的课代表。

昨天他还在担心杨桢会不高兴,结果杨桢表完态,他又开始计较杨桢不能来了,人性真是要不得,权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告诉自己既然都来了,一会儿上了饭桌要记得多笑笑。

客厅里就他一个人,权微遥开了电视,随便点了个纪录片,也不看,只是想让屋里多点儿响声,然后他低下头给杨桢发消息:杨总在忙什么?

杨总过了会儿才回他:在带客户的路上,你呢?

权微:天哪这个人又赚了一个小目标.jpg,我在当蛀虫,等着吃饭。

杨桢:我的小目标是带你去吃大餐,你爸妈是不是给你弄了很多好吃的?

权微:应该是,不过你别羡慕,她的菜没有你订的餐厅的大厨做得好。

杨桢:晚饭我订都没订,你就知道大厨的水平了?

权微:我夸你你都要抬杠?

杨桢:逗你玩呗,我到了,先不跟你说了,饭局上见。

权微回了张比心的图片,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起了纪录片,厨房里时不时会暴起查炸油锅的躁响,燃气像是连绵不断的风声,烹出了不同的食物香味,四五十分钟以后,厨房里的节奏开始慢下来,这时罗家仪出来穿羽绒服套皮靴,像是要出去。

权微问他干什么去,罗家仪指了指厨房,说:“生抽没了,我到仓库去拿一瓶上来。”

仓库就在楼下,总共没几步远,权微也就没跟他争。

然后他前脚刚走,后脚太后就在厨房里喊人:“老……小脸啊,你来,把这些垃圾袋什么的给我拿下去丢了,都没地方下脚了我。”

权微听指挥地进厨房去当搬运工,先被墙根上正好能凑成两桌麻将的垃圾袋吓了一跳,他说:“我的妈,你这是做了几十个人的饭?”

权诗诗忙得很,不耐烦跟他说话:“没多少,很多调料、干货都过期了,我懒得整二遍,一起丢了,诶你赶紧去倒吧,我还有一个菜就完事了。”

权微只好一只手拧4个袋,像个挑水的和尚一样爬楼梯下去了,在2.5楼的平台上碰见了他爸。

小区里的垃圾桶比仓库还近,出了单元门口就是,等权微回去的时候,菜已经有一半都上了桌,权诗诗和罗家仪还在继续转移工作,权微打定主意今天不扎他们的心,也往厨房里凑,准备当个纳于言而敏于行的美男子。

可权诗诗嫌弃他碍事,觉得一个厨房挤3个大活人她都转不开身,就赶苍蝇似的使唤道:“权微你别来了,你去你房里把蛋糕拿出来。”

权微指哪打哪,没注意到他背后的两人鬼鬼祟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加快步伐跟了出来。

之前为了避免窜味儿,权诗诗将卧室的门都带上了,权微转动门把手顺势推开,比桌子上的蛋糕盒子更先跃入他眼帘的,却是坐在他床上的一个大活人。

权微脑子里“轰”的一声,电光石火间意识到自己被人给耍了,被他自己亲生的爹妈,以及那个传说中正在外面带客户的杨总,联合起来耍得团团转。

然而这么恶劣的行为,这一刻却没能激怒他,权微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睛,床上的人还在冲他笑,只是从坐改成了撑床起身。

权微仓促地回了个头,看到了他妈红通通的眼圈和已经淌到了嘴唇上方的眼泪,她看着难过得一塌糊涂,可杨桢能凭空从房里冒出来,肯定少不了她的一份鼎力相助。

罗家仪忙着安慰她,拍她的肩膀和她讲小话,头朝侧面低着,权微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但他可以确定此刻身体里最强烈的情绪,就是高兴。

那种强烈的情绪轰炸着他的每一缕神智和每一个细胞,权微心跳鼓动,某一瞬间感觉自己脚底踩的不是地板而是棉花,因为他有点站不稳,脑浆好像也全被打成了流不动的奶泡,看着突发情况却想不起来要思考为什么,除了想笑,还是想笑。

权微笑得眼尾都皱出了一条褶,他先是冲过去用力地搂了一下杨桢,然后也不管老年宜不宜,照着杨桢的脸上就啃了一口,吸住肉用牙板搓了两下,这才感觉自己没那么像傻子了。

他脑子里疑问重重,比如杨桢是怎么跟他爸妈勾搭成奸的,又是怎么在他根本没离开单元门口,而且这个单元只有一条楼梯通道的情况下出现在这里的,但这些都可以延后再议,他的笑声很大,有种很快乐的东西在里面,他说:“我吃不下饭了,笑饱了。”

杨桢的头本来跟自己的抵在一起,权微感觉他双手往上攀了攀,接着头往旁边忽然一歪,一道线状的东西从权微眼前闪过,落到他的脸下面去了。

权微疑惑地松开了他,低头一看自己胸口挂了个陌生的玉佩,水青色,油汪汪的,雕的好像是个观音菩萨。

杨桢的手绕在他脖子后面,正在给他调松紧带,一边拉红绳一边笑:“早上那个没带礼物,没诚意,我再来一次,祝权微生日快乐。”

权微摸了摸玉佩,触手沁凉,指尖似乎蹭到了水汽,感觉就很不便宜,他不懂玉,也不装逼,好奇就问:“送这个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思?我没get到。”

杨桢的声音温柔平静:“特殊的意义没有,我就是……你懂的,现在很多的送礼招数我都没见过,我们那里的人比较简单,定情定亲传家宝通通都是玉。你属马,本命佛是大势至菩萨,聚财守财,顺利平安,我觉得很适合你。”

而且玉佩就是个添头,杨桢的主要目的,还是过来一起吃饭。

希望你这一生里多数的欢喜,都跟我有关,而所有的烦恼,源头都不是我。

第128章

“我也觉得适合我。”

玉佩的温度正在被体温迅速同化,刚戴上的物件存在感很强,权微隔着羊毛衫摸了下那个菩萨,接着杨桢的话自己就夸上了。

开玩笑,他这种级别的潮人,戴什么不合适?

权微不信教,所以并不在乎菩萨能不能招财,他喜欢的是玉佩是玉,章舒玉的名字里也带着玉,这下连刻字的工序都省了,他直接就把杨桢带在身上了。

他喜欢这个所谓的简单礼物,跟玉佩贵不贵、有没有特殊的寓意没关系,它讨喜的要点在于,首先送礼的人他喜欢,其次送礼的地方戳到他的心。

因为早就是一个被窝里的人了,谢谢权微就不说了,他捧着杨桢的脸晃了晃,窃窃私语道:“费心了,回去以后再报答你。”

杨桢轻轻地点了下头:“好说,你先松开我,你爸妈看着在。”

权微将下巴杵在他肩膀上回过头,发现自己果然被围观了。

权诗诗跟他一撞上视线,立刻躲闪地移开了,她的表情复杂古怪,像是疑惑、惊讶、好奇、惆怅等搅合在一起,拌出了一种看不下去的既视感。

她确实不习惯,看男的跟男的以爱人的名义抱在一起。

权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反感,不过因为父母已经退了一大步,他也愿意服个软。

他这个人本来就挺肉麻,成年人该有的矜持和面子他都可以没有,这会儿高兴,巴结人的热情高涨,松开杨桢转身走回去,在二老的不明所以的注视下,长胳膊一伸,一个搂俩。

权诗诗已经擦掉了眼泪,见权微过来抱她,一开始还有点受宠若惊,攀住他的后背拍了两下。不过激动和被蒙蔽都是暂时的,她转念一想起权微之前的态度,脑子里登时只剩5个散发着恶意的大字:不爽!不平衡!

用吃里扒外都不足以形容权微的所作所为,权诗诗记得他在自己和老罗面前可从来没有笑成过这种德行,现在就因为一个杨桢,给了他一个玉牌牌儿?这也太好打发了吧!

而且这众目睽睽的,他冲着杨桢脸上就来了一口,虽然权诗诗爱看肥皂剧里的壁咚,她儿子长得也不比某些明星差,但那个画面还是让权诗诗别扭得看不下去。

两个男伢子,一般般高、两头短毛、胸前平得一个赛过一个,硬梆梆地杵在那儿,一点柔美的感觉都没有,这会儿你侬我侬在那儿恶心她,可万一在家里生出点口角,那岂不是分分钟就能抄起板凳儿干起架来?

但权微笑起来的样子,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那是掺不了假的开心,他跟杨桢耳鬓厮磨,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嘀咕着什么,谁也不知道这两人在笑什么。

听不见的内容让权诗诗清晰地意识到,比起她和老罗,权微已经有了更亲的人,他在这人面前的放松而没防备的模样让她觉得陌生,然后这种陌生感在她心里慢慢划下了一道楚河汉界,从这一刻开始,权微的第一身份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别人的爱人了。

这种认知让她觉得难过,罗家仪的心情跟她也差不了太多,两人看着吧觉得眼睛受罪,不看吧又克制不住发自本能的好奇心。

权微抱完了退开了一步,真心地说:“谢谢爸,谢谢妈!”

权诗诗正不好受,看他笑得欢快,忍不住就想埋汰他。她“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前阵子也不知道是谁,没事就给我摆脸色看,现在又这样,诶哟喂,过几天可别又变回去了。”

权微的脾气暂时还没回归,立刻就否认道:“那不能,我已经定型了,以后都这样。”

权诗诗受了这么久的委屈,舍不得一口气就原谅他,嫌弃地用眼神横着他说:“你看我信不信你呢?”

然而她信不信权微根本不在乎,这一刻他心里的前途都是康庄大道,光明得一点阴霾都容不下。

再拌嘴菜就要冷了,罗家仪用膀子拐别了自己的媳妇儿,公平公正地说:“行了,他郁闷你不高兴,难得他想讨好你,你又来挑他的刺,和平相处就浑身长毛是吧?”

权诗诗见内援都倒戈了,将对面3个男的挨个看了一眼,倔强地甩了下肩膀,瞪着罗家仪用口型说:闭嘴,你个墙头草。

罗家仪笑了笑,没理她,转身招呼道:“都别站着了,有话坐下说吧。”

权微回去把杨桢拉了出来,边走边八卦:“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把我爸妈给收买的?”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从卧室走到餐厅的这点距离根本不够开场,杨桢说:“我回去跟你说。”

权诗诗看不习惯,但又管不住自己那双眼睛,看完就在心里批评他们,腻歪!

4个人很快就转移到了饭桌上,清汤的鱼火锅煮得刚好,“咕噜咕噜”地冒着汤泡,红白绿黄的炒菜围在电火锅周围,使得屋里弥漫着一种温和不呛人的香味。

罗家仪坐在对着门的那方,左边是权微,右边的权诗诗,对面才是杨桢,他第一次抬头的时候还有点晃神,特别不习惯。

以前这个方位要么是空的,要么就是权微坐在这儿,这是第一次以家庭为单位坐满,杨桢是个好孩子,就是……罗家仪心里蓦然涌起了一阵悲怆,心想他们家以后可能都不再需要添椅子了。

这个念头让他愧对列祖列宗,但儿子已经这样了,他总不能逼死权微或者让这个家四分五裂,时代不一样了,罗家仪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伸手去提酒壶,准备来个难得糊涂。

权微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立刻抢过来,给他爸满上了。

罗家仪接过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问道:“都倒上吧,今天日子好,都喝点儿好吧?”

权诗诗不喝白的,自己去拿了瓶红酒出来,杨桢帮着她开了,等4人都倒上了酒以后,作为这个家里的户主,按例罗家仪得做个开场白。

然而他从来都不是那种能言善辩的人,杯子伸到桌子中间后酝酿了半天,然后才叹息似的说:“权微,你这又长了一岁,我跟你妈……已经管不了你了,多的话我也不想说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

他是个普通人,过着最接地气的平凡生活,忽然让他来抒情、说道或是教孩子们做人,这差事事先没打草稿,罗家仪有点干不来。

说这话的时候,罗家仪还以为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然而他硕大的眼袋一直在细微地抽动,由此可见内心的剧烈挣扎。这个决定让他觉得痛苦,但往好处想,起码他们打破了僵局。

权微难得这么顺从,点了下头,用左手托住杯底将被子口降了一截,摆出了一副敬重的姿态:“谢谢爸,我会的。”

说着他碰了下罗家仪的杯子,“叮”的一声过后,他又跟权诗诗碰了个杯,表示感激母亲的宽宏大量。

可是权诗诗真的有那么大度吗?她没有,只是不管她怎么期望权微能娶妻生子,她总归还是想盼他好。

如果权微真的对姑娘家站不起来,她也狠不下心,去将一个无辜的女孩牵扯进来,所以权微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权诗诗扔掉大脑来安慰自己说,最起码他还是找了个知冷知热的人,而不是一辈子都在打光棍。

从她答应让杨桢过来吃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她默许权微不用结婚了,这将是她一辈子的遗憾,但好在她还算喜欢杨桢,权诗诗忍着热泪上涌的冲动,转头对杨桢说:“小杨,欢……欢迎你到我们家里来,权微他有时候脾气不太好,你能让的就多让让他。”

罗家仪点头附议,杨桢慨尔慷、理所当然地会答应,在座只有权微一个人听不下去,脸皱得像抹布,心说他在家脾气不知道有多好,但他没吭声。

他妈跟杨桢揭他的短,那是有意向跟杨桢结成内部小同盟,将他发展成自己人的意思,这是好现象,只要他还没傻,权微就不会在这种时候为自己做辩解。

喝过这杯之后,气氛慢慢融洽起来,罗家仪含着满口的酒气,用下巴点着桌子说:“都杵着干什么,吃啊,小杨,你别客气。”

杨桢从善如流地提起了筷子。

权诗诗的厨艺肯定比不上大厨,但家常菜的舒心是外面的吃食所不具有的特殊风味,几轮热酒菜下肚之后,也许是情绪激烈的时候人更容易醉,罗家仪和权诗诗都有点喝高的架势。

这边罗家仪红着眼圈跟权微说对不起,说权微小时候他们都还没有当父母的心境,没有怎么管过他,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错过了很多。

那边权诗诗在叮嘱杨桢,什么性生活千万要记得戴套、酒吧不能瞎泡、不能出去乱搞……

权微听得一愣一愣的,有点不是很明白,她一个老太太,怎么好像懂得比孙少宁的腐妹子还多?

第129章

这顿饭吃到最后,谁也没想到竟然是权诗诗喝得最多。

古人都说一醉解千愁,可实际却是醉得越深回忆越凶猛,至少她就变成了一个话痨,拉着杨桢不停地说往事。

“……小杨你不知道,权微出生的时候长得那叫一个丑,脸皱巴巴的,还全是那种看起来油呼啦差的壳儿,浑身都红彤彤的,我看了一眼就受不了,让护士赶紧把他抱出去,回头问他爸,别是抱错了。”

“那会儿我跟老罗,可能都还没成熟到可以当父母的心境,没耐心带孩子,小脸都是保姆在带,现在回头想想,自己的亲孙子天天带都烦得很,更何况是别人家的小孩。”

“你别看他现在耀武扬威的,其实小时候傻得很,3岁了还只会喝奶,吃不了要嚼的东西,还是他姥姥觉得不对,在家里装了监控,才发现保姆为了省事,只给他抱奶瓶儿,基本没喂过主食,他根本就不会吞食物,我……”

权诗诗忽然就哽咽了,眼底浸出了一层泪水:“我当年特别生气,觉得都是保姆的错,我们花那么多钱请她,现在可能是年纪大了,每次想起这事来,反倒是自己更惭愧,在父母这个身份上,我跟老罗都不及格,很多人都不及格。”

“所以我也想通了,不会逼你们去找代孕,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吵架、和和美美的,别让我跟你叔有机会觉得,今天这个决定没做对。”

杨桢握住了她的手:“谢谢阿姨,我会的。”

权微靠在椅背上,觉得此情此景,特别像是他妈在嫁闺女。

饭后4个人用相机照了张合照,看起来有点全家福的意思,权诗诗说要去洗两幅出来,一边家里挂一个,权微将照片传到自己的手机上发给孙少宁看。

老铁这次没羡慕嫉妒恨,回来一句特别正经的语音:恭喜你。

权微:以后有事临时找不到我,就找杨桢。

孙少宁笑着说:用你说。

然后下午的时间,就在麻将声声里飞一般地度过了。

杨桢生平第一次搓麻将,刚开始不懂规则输得惨兮兮,权微上了牌桌六亲不认,谁的牌都敢糊,罗家仪纯属凑数,打得马马虎虎,权诗诗作为菜市场的雀门一霸,欢天喜地地赢了个大满贯。

中午的菜还剩了一大堆,晚上热巴热巴就那么吃了,吃完饭又喝了两壶普洱,权微和杨桢才开车回家。

路上权微才有时间打听:“你背着我干什么了?我爸妈这态度转变也太大了。”

杨桢好笑道:“没你说得那么大好吧,他们本来反对的也不是特别坚决。刚开始我主动联系你爸妈,他们不太愿意理我,过了差不多半个月,估计从烦得不行变成麻木了。然后我找了章其老先生,请他帮我说了些好话。”

受江芮拜关二爷的影响,权诗诗有点敬神畏鬼,罗家仪就更不用说了,他钟爱国学,而周易是其中相当难啃的一部着作。

再加上章其在看相这一行小有名气,跟杨桢串通起来说一些自己跟杨桢天生一对、自己命中无后无子之类的话,权诗诗和罗家仪就算不信,但多少都会有点动摇,因为谁也违不过命。

但这样似乎还不足以让他们改变心意,权微疑惑地说:“这就完了,不可能吧?”

当然不可能,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只有那些有过相同经历的人,才可能真正走进权微父母的心。

杨桢因为工作原因,每天刷屏的时间比较多,那天他浏览网页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条新闻,内容是男同志和他们亲友的真实访谈案例,发布时间是2015年8月,然后不知道在谁的点击之下,从恒河沙数的信息流里被顶到了杨桢的首页。

那个流着泪的母亲、那个只愿意背对镜头的父亲,还有一个牙都掉光了的老太太,他们的痛苦、妥协、豁达等都被永远地定格在了这篇报道里,杨桢从头看到尾,被字里行间的爱和理解感动得浑身都是力量。

现实肯定没有这样和睦,有以死相逼的、有断绝关系的、还有限制子女人生自由的,但这些被挑选整合的家庭就像星星之火,让置身黑夜的人看见了,能在万千绝望里看见一点光。

这个访谈的评论区里有个点赞数量很高的回复,评论人自称是第4个访谈的母亲本人,她说她申请了一个群,希望有相同经历的父母能一起交流。

“我当时想的是,如果这个群真的是同志的父母群,那里面的很多人应该都能够理解你爸妈的心情,他们更容易聊到一起,所以我在申请入群栏里说了我的情况,管理员同意了我的申请,我在里面待了一个星期左右,听很多人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发现你跟我还是幸运,然后我觉得胜算很大,就把你父母都邀请到群里去了。”

他跟权微的经济都算独立,也不会出于冲动做决定,而权微爸妈虽然没同意,但也没表示过激或带威胁性的行为。

之后的一切就顺了起来,人云亦云非常影响人,权微爸妈之前被异性的父母包围,难免觉得同志没活路,但一旦发现有足够多的同道中人、了解更真实残酷的现状,他们就会慢慢会习惯同性恋是一件普遍也普通的事情。

权微永远不会知道,权诗诗进群的第2个夜晚,吓得一晚上都没敢睡觉,因为一个以过来人身份劝她不要逼孩子的母亲告诉权诗诗,她的儿子曾经在左腕子上一口气划了4刀。

权微显然不是这种性格,他活得不知道多自我,但权诗诗还是害怕,当时罗家仪已经睡了,权诗诗找不到人说话,凌晨2点给杨桢发消息,3点多杨桢被尿憋醒,看见后跑到阳台上打电话安慰她。

从那以后,权诗诗开始伙同罗家仪在网上提问、查资料、找专家,甚至还找群里有过伤痛的父母要对方孩子的qq、微信号,问他们跟父母对峙的感受。

然后很多这样的点滴交织在一起,才有了眼下的局面。

“你看,我赢了,”杨桢显摆似的地说,“今天是你爸妈请我来的。”

权微看他像是有点得意,心里说不明白是感动还是心疼,杨桢用三言两语将时间就拉到了今天,但过程想也没这么轻巧,最起码他肯定没少挨骂或是吃闭门羹,就是为了让自己高兴。

当然,他真的很高兴。

“是是是,你完胜,”权微拍完马屁,叫了他一声,“杨桢。”

杨桢不明所以:“嗯?”

“我特别爱你,”权微忽然对着马路前方喊了起来,“你知不知道?”

杨桢猛不丁地被他吓了一跳,但随即眼尾和嘴角也跟着心跳上去了,11月底的深夜,他在飞驰的小车里竟然闻到了桂花的香味,然后杨桢也说不准,那是真花,还是心花。

“知道,我也爱你。”

快到家的时候,权微才想起来另一个疑问:“你是怎么到我房里去的?我到了之后还回房里去拿了个喝水的杯子,当时你肯定不在我屋里,而且你从地铁站过去,不可能比我开车还快。”

杨桢也不卖关子,笑着说:“你下楼丢垃圾的时候,我就在你头顶半层楼的位置,你下去的时候我进去的。”

难怪,权女士要准备那么多垃圾袋。

这个一年只有一天的特殊日子,注定得有一个不能纯盖棉被聊天睡觉的夜晚,杨桢都不用想,就知道权微今晚得翻点儿浪。

其实他们俩都比较保守,情趣用品基本没用过,至于频率也不是每天都会有睡前活动,因为有时候白天就累成了硬不起来的稀泥,所以在杨桢有限而羞耻心在线的想象里,他也不知道权微会干什么。

而权微的答案是不再纯占杨桢的便宜了,要1:1平。

但话是这么说,他的表现即使是为了爱都不值得鼓掌,不止僵硬,身体还特别不服从意志,屁股上跟长了眼睛一样,杨桢的手还没过来,他的尊臀就感应到了危险,开始不自觉闪避了,一直往杨桢手的反方向挪,一边躲他还要一边笑,就跟那种极度怕痒的小孩屁股上打针的情形一模一样。

加上他力气还大,杨桢有时根本压不住他,被他挣脱滚跑了,气得直抽权微的大腿,那位又恬不知耻自己滚回来躺下的。杨桢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床上还能变成这种画风,还没那啥上,先笑得没泄劲儿了,简直有毒。

然后每次杨桢抽他,权微就狡辩:“痒!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桢看他笑得跟尖叫鸡似的,一时也分不清楚他是真的痒,还是故意在作妖:“我又不是没摸过你屁……这里,之前你怎么不痒?”

“那能一样吗哥,”权微笑出了崩溃的感觉,“之前我注意力在前面,现在全在后面,懂?”

懂也要装不懂,杨桢拍了下床中央,说:“那不归我管,过来。”

第130章

权微不是故意拖延,但比起杨桢的任君处置,他的事儿是真的挺多的。

摸他的腚他说痒,为了便于扩张,杨桢用手伺候他前面,可一摸到后门立刻前功尽弃,权微的肌肉绷得像是伸手就能把杨桢掀下床,放松的目的没达到,弄得杨桢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两人急得干瞪眼。

权微还不肯背锅,拉着杨桢的手摸自己的脑门,有理有据地说:“这不能怪我,你看,我这忍得满脑门子都是汗。”

杨桢触到一层温热的湿气,知道他没有狡辩,但还是又好气又想笑,有一刻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躺着享受不好吗?为什么非要造这种孽的错觉,不过他也就是心里这么假模假样地想想,本能里完全是另一种反应了。

“不怪你,”他伏低身体,侧着头去跟权微接吻,话从嵌合的唇齿间溜出来,低沉得权微根本就没听清,满心眼里都是他比心肠还软的唇和唾液丰盈的口腔。

快感细而密集,像烟花绽放之后的漫天火星,没有地动山摇的动静,于无声之中让人目眩神迷。

杨桢的吻就像他那个人,不急不缓的,几乎没有什么压迫感,但力度或轻或重,让人的心跳也跟着浮浮沉沉。

权微承受且回应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忽然想起了他第一次亲杨桢的画面。

那天两个傻子刚开窍,亲得嗑牙咂舌、爽中带痛,然后短短的大半年之间,他们就已经熟悉至此了,知道对方的偏爱和习惯、能从脸色猜中心思,甚至内敛自持的杨桢,都学会了很多种流氓的接吻花样。

两人的气息都越见急促,时不时喘进对方的耳朵里,都被煽动得有些失了控。

室外天寒地冻,屋里因为开过空调,温度勉强有个20出头,平时不穿衣服还会有点凉飕飕,但此时此刻杨桢觉得热,躁动不安的那种,像是一把火从心底烧出来,随着血流蔓延进了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和灵魂都知道自己在渴求什么。

杨桢没有摸过别人,所以无从比较,他只觉得权微的皮肤摸起来顺手,像丝般顺滑那么夸张的肤质权微肯定没有,毕竟这是一个如果杨桢不碎碎念,他连搓个洗面奶泡都会三下五除二的懒家伙,权微腿上零星的也有少量毛周角化的小疙瘩,带着一点这个季节不可避免的干燥,气温让汗发得慢,有种畅通无阻、不粘手的清爽感。

杨桢用掌心贴着他的脸往下滑,感觉接触面上有一种微磁似的吸力似的,根本抬不起手来。

权微靠在床头上,看见杨桢跪坐在自己用腿圈出的领地里,脸上带着隐忍、迷离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切,又不厌其烦地哄着自己放松,他伸手去摸杨桢的喉结,杨桢被碰到脆弱处,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的喉结滚下去又浮了起来,但权微心里却“咕咚”一声,连带着决定一起沉没了。

权微的自制力其实不赖,先前他就是仗着杨桢容忍,在那儿逃避责任,这一刻他要来真的,就收起左腿从杨桢身前穿到右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还经验丰富地拉了个枕头给自己垫在了胯下,让杨桢从后面来。

但他愿意忍,杨桢又不敢硬来了,直肠壁十分脆弱,前戏不到位很容易撕裂,视严重程度有的甚至需要做缝合手术,绝不是什么拉开腿就能开干的草率之事。

不过权微趴着对杨桢就友善多了,因为武林高手都说背后是空门,这是一个比他们第一次滚床单更加兵荒马乱的夜晚。

中途又闹了个大笑话,杨桢忙活半天,临门一脚权微又崩起来了,杨桢累得直接叠在他背面当起了尸体,不知道是在休养生息,还是根本就不想干了。

权微于是又犯了病,杨桢睡他他不配合,不睡他了他又危机感爆棚,觉得杨桢年纪轻轻的就对他的身体没性趣了,那老了还玩个蛋?

然后他倒贴过来开始劝,什么他这个人体格比较纤细,所以直肠也窄,让杨桢耐心一点,杨桢笑得只想拿胶带来封住他的嘴,心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什么鬼。

在权微是非暴力、也合作的前提下,过程虽然艰难险阻,但杨桢最终还是尝到了在上面的体验,比起快感,他心理上的满足倒是更胜一筹。

爱一个人,渴望与他合二为一,看别人都无幸得见的风景,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当然,这说成是占有欲也可以。

******

权微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套裤子,第二件事就是蹲厕所,这是两个身理系统初次串线的必然反应。

至于书里写的那些合不拢腿或是腿脚软得走不了路的情况他都没有,他跑进厕所的步伐不知道有多健步如飞,权微只是涨知识地想到,原来被日完了是这种感觉。

这么说虽然不文明,但他确实是觉得自己时刻都想大号。

权微说心里话,在下面的感觉出乎意料,不是好也不是坏,就是一半一半、在这事上也得讲究平衡那么掺杂着来的。

疼倒是还好,撑死了也就是片刻间,磨合有点难熬,但杨桢在他后背顶撞和急喘的声音带着一种力量和激动,让权微觉得很新鲜,而且他也不是没有快感,有几次杨桢可能是擦对了地方,权微从头哆嗦到脚,像是被慢镜头效应的电流击中了一样,感觉非常强烈。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受苦,虽然这么说对不起杨桢,但权微是个公平的人,他现在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上面那次,杨桢肯定也受了大苦。

扩张是最不能忍的一道流程,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侵略感让人特别想开溜,而且因为是第一次,手生没分寸,两人都忍得满头大汗,但进一厘就要问一句,疼不疼、怎么样,实在是不够水到渠成。

总体来讲,反正谁也没觉得吃亏就是了,因为真正过日子的人都知道,现实里很少有泾渭分明的0和1,人性趋向享受至上,只要是舒服,上下根本无所谓,什么男性自尊、什么在上面的优越感,关起门来都得放下。

杨桢对后遗症深有体会,因此牙刷握得老神在在,隔着卫生间的门跟他对话:“你是肚子疼,还是后面疼?”

那叫……难以言喻的酸爽,还够不上疼的程度,权微有点倔强:“我好得很,你是不是要用厕所?我出来了。”

杨桢体贴地说:“我不用,你呆着吧。”

权微呆得也差不多了,出来收拾好牙口和脸,吃完饭活蹦乱跳地将杨桢送到了地铁站,自己跑去找孙少宁了,去问漫展的事。

之前孙少宁邀请过两次,他都用毫无兴趣的斩钉截铁给拒绝了,这次忽然倒贴上来,换成孙少宁对他爱答不理了。

孙少宁将两手一摊,恶劣地说:“没票了,送你你不要,我丢垃圾桶了。”

权微不信他,伸手党的气场十分强大:“拿来。”

孙少宁十分好奇:“你先跟我说一下,怎么忽然对漫展感兴趣了?”

权微就是那天梦见章舒玉了,起来之后忽然想起[皇天在下]好像是做汉服的,杨桢写字那会儿那小姑娘还邀请杨桢去展会上玩,权微就想让杨桢穿来看看。

不过这梦他没告诉孙少宁,章舒玉是他和杨桢的秘密,别人不会信,也不用知道,权微说:“杨桢的字不是被弄去做汉服了吗,我去看看。”

孙少宁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意思是杨桢杨桢,你现在就知道杨桢。

票是别人送的,权微就是不要,孙少宁也不至于丢掉,他还有一皮条的网友,前阵子送人了,现在两手空空,权微来打劫都没有了,不过好在门票也不贵,孙少宁决定自掏腰包给他买了:“行了你滚蛋吧,当天你要是过去,我自然把你弄进去。”

再见到杨桢,距离董如秀给他发消息已经过去了将近24小时。

杨桢休完一天假,准时出现在店里,看起来跟往常也没什么不同,不比昨天红光满面,或者比前天更意气风发,第一次在上面貌似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但对他而言,只是多了一种愉快的生活体验。

董如秀被晾了一整天,到底是个年轻人,沉不住气地凑上来问道:“杨哥,我昨天给你发了消息,你是不是没看见?”

杨桢听见这一句,才猛然从喜事连连的昨天里扒拉出这个小插曲,有点抱歉地笑道:“我看见了,不好意思,昨天事很多,当时没顾得上回,后来也没想起来,我马上看看。”

董如秀:“没事没事,这个不急。”

反正这房子是给杨桢找的,他要是不急,董如秀也没租客。

杨桢当着他的面浏览了网页,又上地图上去看了下小区的实景,看完发现这是一个豪宅别墅区,虽然是在远郊,但一套房子2000多万,户主应该都不差钱,这个月租1000实在是没必要。

“你联系过房源发布人吗?”杨桢开始登陆青山同城网。

董如秀有点欲言又止:“联系了,接电话的是房东的妹妹,她说房子是真的,租金也就这么多,就是……就是他们租房子有个前提条件,租客得跟他们家老爷子一起住。”

杨桢眯了下眼睛,听起来感觉像是骗子。

第131章

对于这种非常规的租赁条件,董如秀还是了解过缘由的。

“她没跟我说,”他死缠烂打的功力还没练出来,对方一拒绝他也就只剩“哦”了,“就说这是她租房子的条件,能接受的就见个面,不能就算了。”

这样爱答不理,又不太像是骗子的套路了。

但莫名其妙的房子杨桢也不敢租给钟海涵住,于是他跟董如秀商量了一下,说:“那就再打电话问问,问清楚了再说,好吗?”

董如秀没什么意见,但他心里更想让杨桢去问,然后刷刷平台、回复了一些消息,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吃饭董如秀坐在杨桢对面,用油泼辣子拌汤泡饭,看见杨桢在对面低头打字,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不小心就看见了一句“在哪呢,吃饭了没?”,这明显就是男女朋友的套路,看杨桢的性格,董如秀不知道哪来的邪教念头,觉得他的女朋友应该是个气质如兰的女生。

可实际上杨桢只有一个气质魔幻的男朋友。

男朋友离开孙少宁的家以后,找了个公园晒了会儿太阳,他下午要配合买家做资金监管,出示身份证和银行卡用来收首付款,于是就没回去。

资金监管是通过正规中介买卖房屋,过户之前的必备手续,程序就是合作的银行出具一个账户,将买家的首付款划进去保存,等过户成功后买家拿到房本,再将首付转给卖家。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能化解是先付钱还是先过户的矛盾,买家希望先过户再付钱,卖家则正相反,在监管政策出来之前,过户这个环节出过不少问题。

有的是过完了户,才发现买家的首付还没凑够,有的是还没过户,房东卷着首付跑路,最夸张是有一个案例,一个做小生意的大哥背着50万现金,承诺过完户立刻将钱交给房东,可没等他走到房管局,半路上先被拦路打了劫,如今这类情况就比较少见了。

收到杨桢消息的时候,权微正在监管银行附近的小巷子里吃煲仔饭,他给杨桢拍了张照片,按着语音说:“我在东码头这边,你下午是出去跑还是在店里?”

快餐店里有点吵,杨桢将消息转换成文字看了,又敲着字回道:出去,下午杨女士有时间,我带摄影组的同事去看房子,拍几张照片。

权微近水楼台地说:“拍完了给我看看。”

杨桢肯定这房子他不会买,一来是钱不够,儿来是权微入手的标准一直是性价比,投资方向是刚需,而杨女士这房子的价格偏小资,但不买他也要看,可能是一种职业病。

下午两点,杨桢和同事在乐松园南门跟房东碰了面,这位女士的家十分整洁,装修看起来也新,除了价格赶超均价小几千,户型、光线都很不错,是一套让人有购买欲望的房子。

杨桢按照公司的规定,跟她签订了委托代售单,同事抽着卷尺蹲在墙角丈量,量完了之后找角度架三脚架,将房子拍得比实际看起来大了许多。

很快,在银行柜台上等业务员打印监管协议的权微就收到了照片,他翻了一遍,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要是能便宜个30万,我现在就过去签约。”

私相授受的杨桢回复他说:最好还是不要钱,白送给你。

权微不受资本主义侵蚀地说:“不好,拒绝天上掉馅饼,白送的东西我只收你送的。”

杨桢笑着说:“然而我送不起。”

权微的回复是一张照片,画面里脸没入境,只有一截脖子,和一块从毛衣领口里拽出来的玉佩,杨桢却是猛地一闪神,看的是他脖子左侧的一小块淤痕。

他自己的身上也有,所以今天出门两人都穿着高领毛衣。

权微都说要现场来签约了,说明杨女士这房子的成色很好,果不其然,杨桢将房源一挂到内部网上,产权还没审核,收藏的数量就蹭蹭见涨。

这时市面上的房源已经十分稀少了,部分频频碰壁的买家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市场,但追涨的仍然还有人在,所以这个阶段挂出来的房子交易最快,被逼急的买家下手极度干脆,分分钟不是全款就垫资。

第二天上午,杨桢去查了产权和过往交易史,这套房子都没有问题,他将房源从内部转到公司平台上,当天下午就有同事来电询问,问什么时候能看房。

钥匙在杨桢手里,房东急着收现钱,当然是越快越好,杨桢先通知杨女士已经有了客户,下午就带着董如秀就去开门了。

客户是一对80后的夫妻,看房时间不超过5分钟,越溜达越喜笑颜开,因为这房子连装修都可以先不用,清扫过后直接住问题不大,所以他们还没出门就说要见房东。

其实纵观这一个多月的楼市热潮,入市的客户5成以上都是夫妻或准夫妻,剩下的5成里分别是炒房客,会投胎、靠拆迁分到数套房的本地人,以及家里支持或是工作能力突出,供个房子当婚前财产的小年轻。

杨女士接到通知也惊呆了,早知道是这个出手速度,她不仅不用签独家,而且估计再贵个几万,卖出估计都一样容易。不过她是诚意卖房,涨价的念头只在心里想了想,很快就被自己按下去了。

“今天就可以,”杨女士干脆地说,“晚饭那会儿我走不开,8点左右吧,我有时间。”

杨桢转到给中介同事,经由他跟客户商量了之后,都怕拖延生变数,同意今晚就见面。在等待的时间里,买房夫妻离开了一小段时间,去吃饭和消磨时间了,杨桢和同事则回店里去联络人手和齐备合同,坐等8点到来。

离8点还有几分钟,买卖双方如约而来,价钱不用再谈,两边协商了一下家具的归属和交房的大概时间,很快就达成了签合同的意向。但因为杨女士这边要求定金2成,数额比较高,ATM机一天内转不了,双方只好约在第二天的工作时间再碰一次面。

这是杨桢截止到目前为止,经纪人版购房合同签得最快的一个单子。

晚上10点半了他才到家,权微披着丝绵被在沙发上用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杨桢凑过去,发现他搜的是东南方向苡仁区的房子,正在浏览的是第7页。

苡仁那边以前是老工业园,有点偏远,后来建了很多高层的新小区,本来的房价不高,但追着这一波涨势,均价竟然也飙过了2万,权微比较欠揍,之前说过苡仁的开发商倒贴他都不会过去置业。

杨桢看见他貌似在打自己的脸,就奇怪地笑着道:“你看苡仁的房子干什么?”

权微:“我下午过去看一个新盘,沿路看见了好几家不同的中介,都觉着牌子在推那边的商铺和住宅,而且价格比网上低。”

杨桢也是行内人,一点就透:“你是说,网上是在炒,实际销售情况可能并没有那么好?”

“我觉得是,”权微是个实干主义者,他说,“不过几条街、一两个盘也说明不了什么,明天我到别处去看看。”

杨桢点了下头,思绪忍不住发散起来。

房价大体是这样,一荣俱损、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前涨势汹涌而起,迅速从主城辐射到郊区,假设权微看到的情况不是个例,那就可以说,苡仁这个区的房价已经差不多熄火了,那其他区想必也不会太远了。

房价会降下来?或是稳定住吗?

杨桢不知道,但对权微来说,降或稳都不是他乐于见到的局面。

翌日一早倒是有个好消息,经过董如秀的锲而不舍,他终于问到了房东妹妹愿意1000块钱出租别墅的原因。

“这大姐吧,也住在那个小区,房子是他哥的,人到外地工作去了,钥匙就给她了。本来她也没想出租,就是她家老爷子忽然得了老年痴呆,老往她哥那房子跑,没人开门他就气得不行,她要上班,也不能全指望保姆,干脆找个人租房子的人进来住,要是老头过去拉栅栏,让租客帮忙开一下门,让他进去呆会儿就行,不是真的让租客跟老人一起住,就是这么说的。”

董如秀转述完,兴高采烈地说:“杨哥我觉得这房子挺好的,我约了大姐下午过去看看房子,回头拍照片给你哈。”

杨桢说好,即使钟海涵不租,董如秀拉过来做个租单也不算白跑。

中午他没在门店吃饭,而是带着购房合同去了杨女士丈夫所在医院附近的银行,鉴于她没有时间,买家愿意迁就她,到这里来转时定金。

买家稍微来迟了一点,但合同签了,定金也成功地转了。

第132章

几乎是买家定金被划走的同一时间,杨女士就接到了收款短信。

她要照顾病人,没时间应酬,离开柜台立刻就得走,于是她跟杨桢说:“小杨,后面还有一堆事,麻烦你帮我多操点儿心,你知道我的情况,越快越好。”

杨桢将她送到路边上去打车:“我知道,客户那边我和同事会催紧一点,您放心。”

杨女士是财务人员,受工作上往来的风气影响,迟疑了片刻,忽然从包里抽了张卡递给了杨桢:“小杨,我这边实在是抽不开身,这个你收下,就当是我请你吃饭了。”

送礼的风气自古就有,并不是这些年才开始越演越烈,反正不送点好处,就总感觉别人不会上心办事一样。

杨桢愕然地垂下眼,发现那是一张超市的购物卡,面值看不清,不过是多少都跟他没关系,佣金他已经收过了。杨桢用手臂挡了一下,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车来了,您路上慢点儿。”

杨女士没想到会被拒绝,将卡片翻进手心里捏着,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凭空多了股不期然的、淡淡的喜悦。

金钱实在是考验人性最快的途径,能让人一瞬间辨别出哪些人可以接近,哪些人转过身就该忘记。

她有个闺女,上学那会儿喜欢玩网游,杨女士陪读的时候总能听见那些角色一边扭来跳去一边念自己的口头禅,有一句是她偶尔听见之后心里忽然一震,一直到现在还能一字不漏记得的台词。

叫好人都死了,但我选择活下去。

杨桢的行为没有这么深刻或夸张的情境,但感觉有一点类似,让杨女士觉得他是个好人。

她没说什么,道过谢拉开出租车门上去了,随后杨桢回到门店,没多久就收到了董如秀发来的照片。

那是一间面积很大的别墅,进了门先是一个院落,庭中有颗枇杷树,树下的泥土上有桌椅压过的痕迹,现在可能是收起来了,墙根处栽了几丛孝顺竹,挨着邻居的墙上还开了一扇海棠窗,看起来十分讲究。

屋里就更不用说了,大量运用原木的中式装修风格很合杨桢的眼缘,房屋中央还有一个封闭的采光天井,阳光从屋顶照进来,让人晒得到深冬的暖阳,又能不受低温和寒风侵扰。

董如秀第一次进豪宅,被各种智能电器唬得一愣一愣,站在阳台上偷偷跟杨桢开玩笑:“1000块钱,住这么壕的房子!杨哥,你看我要不先辞个职,过来感受一下什么叫富有了之后再回去奋斗,怎么样?”

不怎么样,杨桢扎心地问道:“那感受富有的期间,你吃什么喝什么?”

董如秀叹了口气,从不切实际的梦里醒了过来:“哈哈哈,大概是要喝西北风吧,不扯淡了,杨哥我去跟房东落实一下别的情况。”

杨桢说好,接着等到董如秀的新消息回过来,说这房子不是凶宅、水电气都没有隐患之后,才将照片转发给钟海涵,一并说清了租住条件。

钟海涵那边还是凌晨,直到晚上9点多,才给杨桢回来消息。

按照董如秀的观念,要是他能便宜住上这么便宜的别墅,别说隔三差五给老头儿开开门,就是真要一起住,他都没意见,可钟海涵持反方观点,几乎是一口就回绝了。

钟海涵:房子很好,但杨哥我不想跟房东打这种contract上面没有的交道,你再帮我找找别的吧。

权微在旁边冷眼旁观,虽然他一直在嘲讽钟海涵在国内的楼市上是个睁眼瞎,但一码归一码,这次如果他是钟海涵,他也拒绝。

那根本就不是月租1000的房子,这种便宜最好还是别占,租个房子还要绑定个老大爷。也不是说人家房东就不是好人,只是自己的老爹还是自己照看的好。

杨桢也不兴强买强卖那一套,钟海涵觉得不好,他就继续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只是顺便刷刷网页、打打电话的事。

自从家里的礼盒堆得像要开杂货铺,权微也不劝他甭搭理钟海龟了,杨桢做事自然有他的想法,不是每件事都带着功利性,但也不是滥好人,权微自己不那么做,但并不是说杨桢就是错的,所以与其有这个指手画脚的时间,他还不如跟杨桢商量明天早上吃点什么好。

而且到了这个节骨眼,闲着就真不是谦虚的话了,毕竟市场再火热,没有房源供给,中介也只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只有董如秀觉得超级可惜,那别墅的录入提成就记在他的名下了。

权微的生日过去之后,11月底最后的一个星期存在感全无,杨桢感觉自己好像也就是带杨女士和买家去做了下面签,日历就猛然斩露出新面目,告诉他2017年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

这些天权微都在郊区跑,早上送杨桢去地铁站,晚上天黑了才回来,中午就在外面随便解决,他手里还握着6套房子,心理上的压力不可小觑。

虽然权微认定几年之内楼市不会崩,但如果楼市一见疲软,交易就会迅速进入寒冰期,短期内他会被套进去,那几套房的租金根本不足以支撑权微的房贷,他必须赶在热度还没褪下去之前,赶紧将部分杠杆换成足够的现金流。

抛吧,抗不过天性里的贪婪,总觉得还可以再等等,但时机又捏不准,不抛就只能每天吃瓜,看两路专家、大神、证券、银行、地产大军各执一词,一边说要崩一边坚持看涨,两极分化的像是活在两个世界。

与此同时,国家的调控也没有松绑,一路高歌猛进,从提倡推出租赁市场到落实到城市试点只用了短短的一个月,效率之高让国人瞠目结舌。

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又有一城市响应“租售公举”政策,大力推进长租市场,长租公寓或成未来城市的新商机等等言论,可实际效果可能只有天知道了。

权微盖章似的跑遍了两个郊区的路网,发现当地开发商甩盘的情况比他想的要好一点,而且还出现了一种他以前没遇到过的新的卖房模式。

以租代售。

“什么意思?”杨桢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读起来都拗口的买卖模式。

权微嗤笑道:“意思很多,就是这房子本来是开发商不能卖,拿地的条件是企业自持,或者买家没有购房资格,那就不卖呗,我租给你总行了吧?你要是愿意,70年我都租给你,马上就结账,付款方式跟首付买房一样,你先付我个二三十年的租金,什么时候把剩下的租金给我,我就给你房产证。”

还一些是房东买入了不满2年、5年,有5.6的增值税、1个点的个税、1个点的契税等各种税,买家不愿意交,那就先租给你,这个跟刚说的那些连性质都变了的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了。

杨桢抓重点的能力有100分,疑惑地说:“那企业持有的房子,怎么办个人的不动产证?”

没有购房资质的倒是好理解,等交满要求年限的社保、积够多少分就有了。

权微简单粗暴地说:“帮你注册一个公司就行了。”

杨桢被噎了一下,心想这可真的是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大产的典型例子,他惊讶完又奇怪道:“一方钱没收齐,一方证没拿到,楼市以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好?这样不会闹起来吗?”

“一听你就是个局外人,想着以后可能会不好,”权微屈指去弹杨桢的鼻尖,说风凉话,“开发商和租着买的人不这样,他们一方是就怕捞得不够,一方是就怕房子买的不够多。”

至于以后,头脑发热的时候要是就是一个不管不顾。

12月的第一个周末,新一波的冷空气自北方袭来,一觉醒来树枝上都挂上了剔透的冰晶,媒体又开始大惊小怪,说这是青山市40年以来最冷的冬天。

杨桢的花草冻倒了一片,被他挪进权微的工作室紧急避难去了。权微刨了些木卷儿打成碎屑,覆到种植土上去做保暖。

跟冰雪气象相得益彰的是买卖交易的市场,成交量直线下滑,中介们只能纷纷转战租赁平台,借此让自己忙碌起来,而新人的运气似乎总要优越一些,这周六董如秀约到了一个要在年前租房的客户。

杨桢已经带他出去过不少次了,这回就让他自己去的,董如秀欢天喜地地离开门店,回来的时候却俨然含怒地垮着脸。

店里有个同事刚成交了一套300多平的高档住宅,在请店里所有人喝咖啡,杨桢去拿了杯玛奇朵,放在董如秀的面前温声问他:“怎么了?”

董如秀用手捂着纸杯取暖,垂头丧气地说:“碰到和兴横插一杠,房东跳价了。那个隔间他之前挂的是2000,被我们讲到了1900,今天一去忽然要2100,说和兴那边2300,保证能给他租出去,他说我们既然都来了,给2100就租。”

“客户快了气死,跟房东吵了一架,说他出尔反尔,结果房东怼了她一句,为了200块钱至于吗……”

董如秀顿在这里,没再往下说,心里到现在还不舒服,他也是租房子住的人,那是200块钱的事吗?是,但也不是。

200块钱省省其实也就出来了,但让人害怕的不是这次涨了200,而是这一年加起来,已经涨了好几个200了,并且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涨几个。

人们常说中介是房价高的罪魁祸首,可董如秀今天丝毫不这么觉得。

中介、政府、开发商、炒家等角色都是煽风点火的助攻,只有房东永无止境的盼涨欲望,才是眼下这盛况的祸根。

第133章

董如秀闷闷不乐,低落得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消极的时候做事没劲头,杨桢在他肩上拍了拍,安慰道:“行了,郁闷半天也够了,这种事迟早都会遇到的,平常心了。没心情上班你就早点走吧,去看个电影或者回家玩个游戏,组长问起的话我给你托着。”

他今天也得早点走,权诗诗给权微发消息,说托人从山里带了两只野山鸡,让他俩过去吃小鸡炖蘑菇。

齁老远的权微不太想去,但想起刚刚承了父母一个天大的人情,只好发动起浑身的勤奋细胞答应了下来。

董如秀气瞎了,什么都不想看,只想谴责房东,他撑着下巴仰头看杨桢,心里十分羡慕这个人,基本看不见生气的时候,也不知道脾气是怎么练的。

“杨哥,你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杨桢喝了口拿铁,不是很习惯这种浓郁的口感,说:“我带的租客不多,没遇到过跳价的,不过前阵子带客户看二手房的时候有类似的情况,房东忽然改口不卖了,情况还挺普遍的。”

那比租赁单子更操蛋,董如秀沧桑地叹了口气,假夸实讽:“有房的就是牛逼啊。”

“别人辛苦攒钱买的,”杨桢笑着拆他的台,“牛不是应该的吗?”

董如秀被哽了一下,泄气地抄起纸杯灌了一口,又被烫得嗷嗷叫。

“牛是应该的,”他坚持狡辩道,“可很多人的房子根本就不是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啊,那些拆迁的、富二代,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吗?就上午那个房东,他那房子就是拆迁来的安置房,反正我不觉得他牛,只觉得他很缺德。”

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非要这么比较,那就是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只能说那位房东是借了父母的光,比非本地人更轻易地得到了房子,但在其他方面肯定有不及别人的地方。

杨桢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他抱怨。

董如秀叨叨了一会儿自己想通了,做了个略带人身攻击向的总结陈词:“唉,反正多了那几百块钱,他也发不了财,太斤斤计较的人都没有发财的命,我不能这样!”

杨桢看他那个惶恐的小样,觉得这小孩心态倒是不错。

人们总说好人有好报,现实未必真的是有什么好报,只是这类人想得开,不会长久地抱着痛苦不撒手,活得就更开心一点。

只是受这个房东的影响,董如秀心里已经树立了一个阴暗的小目标,他想着以后等自己有房了,也得感受一下这种能自由自在反悔的滋味,说不卖就不卖、想涨价就涨价,反正不用付任何代价,不是吗?

作为每天都处在直面房价上涨的第一线的中介,时不时就能听到同事调侃自己要去睡大街,不过杨桢很少参与话题,这么淡定感觉像是有房一族,董如秀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杨哥你买房了没有?”

话题的跳跃性让杨桢顿了一下,他笑着说:“还没,怎么了?”

“没怎么,”董如秀摆着手,心里的压力陡然大了一层。

杨桢性格平和,很少显摆什么,董如秀只能通过店长、组长对他的态度来判断这个人的业绩应该不俗,有成绩的中介都还没买上房,那他要哪年哪月才买得起?回农村吗?董如秀想起自己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楚,回去大约只能入不敷出,人生实在是进退维谷了。

因为要去菜场吃饭,杨桢一下班就走了,董如秀亦步亦趋,跟着他一起进了地铁站。

他们一个住东边一个靠西,平时都是背着上车,今天董如秀挥手拜拜之后,转头发现杨桢竟然还在,于是理所当然地说:“杨哥这是,晚上有活动啊?”

杨桢挤在人头里笑:“去我妈那边吃饭。”

他本来叫的是叔叔阿姨,可权微整天打断他,听见了就要“哎”一声来纠正,不依他的根本没法好好聊。

董如秀却是立刻就误会了,心想难怪他没买房,感情压根就是个有本地继承权的土着!敌视这位一分钟。

杨桢看不透他内心的恶意,见他不搭话了,就低头去回权微的消息。

权微:我在B口了。

杨桢:马上来,30分钟。

权微:也就你家的马上有这么长了。

杨桢:自己到早了别赖我,我一下班就走了,一分钟都没耽搁。

权微:全世界都可以说我的不是,但你不行.jpg

估计只有杨桢会用文字来回复表情包,因为要斗图就得时刻更新,他手机内存不够,只能打字:没说你。

权微:也没赖你,是我迫不及待的想来接你。

杨桢内心觉得此人是个当之无愧的大马屁精,但表里却不够如一,低着头只顾闷笑。

“卧槽!”身旁的董如秀忽然爆出了一声粗口。

杨桢闻声抬头,看见董如秀一脸震惊,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问道:“怎么了?”

“杨哥你看,”董如秀将手机朝向他,点开他群里的一张图片说,“刚我朋友说,互联网的整治机构前段时间发通知,说要清理网上的小额贷款平台,但是没人当回事,今天才发现政府是来真的,好几个信用贷平台的网站都被关了。”

“我朋友在这个那个平台上,总共欠了差不多3万多块钱,上星期还说还不起要去跳楼,现在忽然就不用还了,在群里说要请客,这也太……柳暗花明了吧?”

杨桢垂眼去看那篇新闻的截图,发现标题是:现金贷行业“老赖”丛生,逾期风暴已然到来。

新闻在开篇里说,本月初,国家出台了针对网络借贷业务的专项通知,里面有多条明文规定,比如不得采用任何方式引诱公民过度举债,使其陷入债务陷阱,不得暴力催收,细则明确到不得侮辱、诽谤、恐吓、骚扰等等。

这个通知传到某些借贷成性的个体耳朵里,立刻就变了味道,他们集结到一起,开始怂恿其他借款人也不要还钱。

理由是不还平台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因为国家说了不能暴力催债,平台要是敢恐吓,就去派出所告他们。

还有的言论是,这些小贷平台个个堪比高利贷,本身就是“违法”操作,既然违法合同就无效,他们为什么要还钱?

于是,网络借贷平台的逾期还款瞬间飙升,去年赚的盆满钵满,今年直接损失千万,整个行业全乱套了。

董如秀等了一会儿,估计杨桢看完了截图上是信息,收回手机按住语音,难以置信地说:“不是吧?真的、不用还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一条语音消息,董如秀点开来听,杨桢因为离得近,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应该是真的吧,我那个“誓不还”群里好几个大哥,20多个小贷,欠了上百万,每天蹦跶得可欢了,叫我们只还上了征信的,其他的别管。

董如秀一脸无语,叮嘱对方还是小心一点,接着摁黑了手机,明明还是略显稚嫩的年轻人模样,可神色间已然有了对漠然无奈的痕迹,他不无感叹地说:“说好的反悔了,借的钱不还了,这年头竟然连高利贷都干不过老赖了,真是活久见,你说对吧,杨哥?”

杨桢觉得不对,他还欠着从前身那里继承来的一笔高利贷,他还在还。

而那些试图打破规则的人,向来不是功成名就,就是被规则吞没了。

权微开着暖风,脱了羽绒服放倒了靠背,在车里放一首听不出是什么语的歌,有点民间小调的风格。

杨桢从冷风里钻进来,瞥到车载屏上的两行字,发现歌词竟然还挺有哲理:世事无常即道理,随我念歌诗。

他手上冰车里热,被交互刺激得有一点胀痒,便搓着手问差点睡着的那位:“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权微等得有点昏昏欲睡,坐起来降下窗户将头探出去醒神:“我下午在西边,跑完就过来了,去菜市场要经过这边,懒得先过去再回来接你了。”

杨桢笑他傻:“你过去呗,我打个车不就完了。”

权微吸够冷了气回来坐好,瞥了他一眼说:“那怎么行,显得我多不重视你?”

杨桢被熏得有点热,边解拉链边笑:“稀奇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了?”

权微刚扒了会儿窗户,手指上的温度迅速被寒气同化了,见杨桢脱了左半边羽绒服,立刻将自己的右手从袖口笼进去,蹭着那一点刚离体还没冷却的暖意说:“看上你的时候。”

杨桢笑得不行,心想就你家好听的不要钱,他笑了一会儿才提起正事:“你下午在西北那边,感觉那一块怎么样嘛?”

权微发动了车,说:“那边的情况比较糟,不少路口都有立牌的,地铁口也有挺多中介,晚上回家了咱们合计合计,挂两套房子出去卖。”

杨桢想起刚在地铁上看到的现金贷折戟,感觉金融形势确实不太稳的样子,权微要是肯抛出,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结果权微听他说了这事以后,忽然来了一句:“我记得那个利君,是不是也有做网贷业务?”

杨桢点了下头,就听他在旁边异想天开:“那它这次最好能跟着一起亏到倒闭。”

他显然已经忘了,自己说过要拒绝天上掉馅饼的话,杨桢好笑地推了他一下:“开你的车吧,对了,年前我打算去报个驾照,以后可以跟你换着开。”

“年后吧,”权微专横地说,“年前你没有时间,因为你要跟我出去玩。”

杨桢懵了一下:“去哪儿?”

权微:“去度蜜月。”

杨桢的心肝忽然颤了一下,听权微的语气,感觉好像到春节假的时候,他们已经结婚了一样,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几天假,就忙不迭地答应了:“好。”

火锅的蒸汽是冬天里的一抹让人难以抗拒的温暖,尤其是清汤锅。

权微大概是个贫民舌头,下了汤料锅他也没吃出山鸡和肉鸡的大腿肉有什么区别,但还是乖乖地听太后在那儿嘚瑟,说这个鸡多么营养、多么劲而不柴,一个劲儿地让杨桢喝汤。

权微看杨桢抬手一碗又一碗,有点担心他夜里会找回失传多年的绝技,尿床。

杨桢听见这个担忧之后,气得没多想,张嘴就反击了一句:“尿你身上。”

权微就不要脸地喊开了,非说杨桢对他耍流氓。

第134章

杨桢当然不会尿床,只是权微还要卖房。

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他要是做不到说干就干,早就懒成了一个拖延癌,回家之后权微就翻出了自己的房本,摊在茶几上一本一本地看。

有的还是房本和国土两个证,有的刚买不久,只有一本不动产证,这些年楼市浮浮沉沉,经历了很多起伏和变迁,只是刚入市的人们并不知情罢了。

不曾拥有也谈不上放弃,杨桢不痛不痒,看他那个不舍的表情就好笑,感觉虽然还不到卖孩子的深度,但离割肉也不远了。

权微心里正在滴血,这些严格谈不上什么成就,但到底是他自己一点一滴挣来的,他挣扎得厉害,一抬头发现杨桢竟然还在笑,登时就举起手里那个红本在杨桢的脑袋上来了一下,指责道:“我说你这个同志,还能不能统一战线了?”

头上只传来了一阵风,杨桢绷住笑,一本正经地说:“能的。”

权微可能也是觉得没一点革命基础,就要别人跟自己同仇敌忾有点困难,便唤醒了电脑又指使杨桢拿手机,开始卖儿子。

然后这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权微猛然发现傍晚他在地铁站说要卖2套的言论,竟然是托大了。

父母那套用的是罗家仪的资质买的首套,权微没算在自己名下,他有6套,除掉他和杨桢、孙少宁在住的2套,郊区那套大的说是要养老,但穷起来以自己和杨桢都还年轻为由卖掉也不是不行,就是时不我待,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出手时间。

剩下3套在租的,李大爷一家子住的那个群租房收益最好,幸福花园第二,最低的就是秦如许住的那套,所以似乎有且只能卖这套了。

权微将那套的产权证从桌上捡起来说:“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贫穷。”

杨桢便将剩下的都合起来往一处摞,头也不抬地笑道:“麻烦你说话之前,也顾忌一下我的感受,一个资本为负,房产为零的人。”

权微没说我的就是你的,反而笑着来了一句:“为负为零那你不慌,我哪好意思顾忌你?”

杨桢竖起红本子在桌上杵平,觉得这理由有点强词夺理,于是他故作冷漠地说:“哦。”

权微不以为杵,又拉着杨桢讨论挂牌价,把杨桢的手机霸占了半天,因为那上面有中介内部的app,可以看见一些他用客户端看不到的信息,比如房东有多拽、净收还是实收等。

翌日一早,杨桢就将这个房本带到了门店,不过在他录入之前,权微这边还得通知到租客,9点过后,在家的权微给秦如许打了个电话。

秦如许忽然接到帅房东的电话,诧异地笑着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权微开门见山地说:“这房子我打算卖了,所以这回租约到期以后,你得去找新的住处了。”

秦如许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又要搬家”的狂躁,而是有种正中下怀的欣喜。

其实她一直在暗戳戳地关注房价,但因为上次杨桢不建议她高价入市,所以她就没有动作,然后就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卖掉的房子又蹿升了十几万,让她越发觉得亏大了。

秦如许心想要是她没听杨桢的,在上个月就直接下手,现在估计就已经赚了。然后她也不是说不信任杨桢,但却隐约或许有一点,觉得杨桢不是那么专业,于是她之后看房子,就没有再找杨桢。

之后秦如许有空了,或者心思忽然起来了,就自己上各大房产app去搜索,不过她比较倒霉,问过的那几套房东前前后后全不卖了,给她气得够呛。

眼看着房源持续稀少,秦如许本来都死心决定不买了,谁知道权微又忽然跳了出来,她歪打正着撞了个大运,连忙从骂声四起的办公室里走到外边,兴致勃勃地说:“那个我问一下,这房子你准备卖多少钱啊?”

权微报出了他昨晚跟杨桢敲定的数目:“233万。”

秦如许只觉得贵,没觉得这数字有什么不对,她只是接着打听道:“能讲价吗?款项怎么收,要求全款吗?”

权微听得出她言下的意思是想买,就是不知道买家是她自己还是朋友,在公务上他还是很有耐心的,说:“付全款可以少5万,贷款不讲价,首付5成以上,费用买家出,你要买吗?”

秦如许肉疼地地:“想买,但是好贵啊。”

权微也不跟她磨叽:“那你再想想吧,有事找杨桢就行,我的房子买卖租赁全在他那儿,再见。”

他说完就挂了,一点寒暄的机会都没留,秦如许将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的半途,才想起自己有句需要他传达给杨桢的话还没嘱托出去。

最近放贷的公司都被老赖惹毛了,手段有点激进,昨天就有一起控制借款方人生自由的情况被民警当街撞上了。

秦如许在群里看到过视频,镜头里那个40多的男人,先是故意抱住了身旁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以猥亵的名义吸引了群众的注意,然后在众目睽睽的舆论之下求平安,宁愿去蹲局子,也不愿意面对催债的人。

其他市还有跳楼的、自杀的、投河的,只是消息在刻意地控制下没扩散开,秦如许是从公司领导那里得知的,知会她们中层干部,让底下的同事最近收敛一点,说是小贷平台的踩踏事件已经是必然的趋势了,叫他们不要去蹚浑水,随便接业务。

这年头有资本放贷的,肯定不是吃素长大的,国家说不许暴力催收,他们就真的能放任老赖不还钱,自认理亏吗?不可能的,人为财死,更可况这些本来就是该还的。

秦如许本来是想让权微去提醒一下杨桢,让他不要动赖账的歪心思,可权微挂得太快了,秦如许就想着还是等碰到合适的时机,自己去跟杨桢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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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如秀羡慕得眼睛发亮,他觉得杨桢真是很厉害,也没见他比自己多干什么,但买卖的单子就是一茬接一茬。

杨桢受之有愧,但又没办法告诉他,自己大概有3成左右的单子,都是家里那位实力捧得场。

中介的佣金分了很多份,房源录入提1成,上传照片提05成,拿到钥匙提1成,维护房子提1成,成交占2成,协作成交占2成,剩下的才是公司的份。

所以只要这房子成交,杨桢起码能拿走35。

房本也在他手里,产权半天就查了个通透,下午权微的房子就上了客户端的线,收藏量随着刷新稳健上升,杨桢一边等待,一边在催杨女士房子的流程。

她的交易已经到了打印网签和资金监管合同的地步,杨桢和同事先后各自联系过买家夫妻,他们都有工作,无法随叫随到也可以理解,于是只能等到下一个工作日。

在等待的期间,杨桢先后带郑大姐和小蒋去领了自己的不动产证,眼下房价还在高位,买到的人都很开心,并且表示很感谢他。

接着二次元的狂欢日依约而来,12月12日,青山漫展在市体育馆拉开了序幕。

权微想去看热闹,杨桢还在班,但因为他是卖家,喊中介出来提点要求啊意见什么的再合理不过,于是杨桢轻松就被他撬了出来。

漫展10点钟开馆,可不到时间就排成了一望无际还带拐弯的长龙,权微和杨桢停好车过来差不多11点,不约而同被人头攒动的大队吓了一跳。

要是真排队,他们两个外行估计会选择直接撤退,幸好孙少宁今天带着摊主的牌子从人堆里冒出来,将这两个吃瓜群众给捡了进去。

体育馆迎来送往,各种展会都能包罗万象,权微记得他上次来,这里展的是军工设备,入眼全是直男风的展位和硬汉的迷彩绿,这次的打开方式跟那次截然不同,到处花花绿绿的,各个摊有各自的bgm,混在一起就成了嗡嗡嗡。

奇装异服遍布,高矮胖瘦年轻老幼都有,每个人都很激动,到处地瞟、不断地议论,显得他跟杨桢特别格格不入。

权微跟着孙少宁,走了不到100米远,就有小姑娘蹿上来,乐呵呵地问他:“小哥哥能不能跟我们合个影呐?”

权微比她们平均高15个头,看脸比她们大一轮,用一种爷爷辈的冷淡语气说:“不能。”

小孩儿也没纠缠,遗憾地嘀咕了一句“这样啊”,拉着她的小女伴一溜烟跑了。

可走了几步又有人找他照相,而且还是个男的,画着明显的眼线,跟权微说话的时候还捂着嘴笑了一下,眼神怪怪的。

权微被他看得不爽,立刻板了脸,神色不悦地拒绝了。

然后他就不是很明白,平时他在大马路上走,也没觉得自己有帅出明星的风采,怎么一到这儿人气就起来了不说,还成男女通杀了。

其实是这几年流行他这样的长相,看电视剧的选角就能感觉到,而喜欢二次元的人又更单纯或大胆一些,但孙少宁不想让他太得意,于是昧着良心撒弥天大谎,他说:“可能是因为在我们3个人里,你长得最娘吧。”

第135章

娘?

权微觉得孙少宁这是嫉妒成狂。

他不吹嘘自己是扛得起机关枪的铁血真汉子吧,但一个人揍三个现在的孙少宁没问题,结果弱鸡居然说他娘,真是槽多无口。

权微刚准备怼回去,谁知道队友不给力,杨桢没绷住,捧场地笑了一声,他和孙少宁的目光立刻汇聚到了声源上,当三人行又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剩下那个的意见可太重要了。

杨桢猛不丁听见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好笑。

他并不是真的信了孙少宁的邪,就是忽然听见一个来自于别人口中,对自家对象作出的新评价,他下意识想要观察一下权微是不是真这样。

杨桢第一次看见权微,自己懵着而权微带怒,谁都没心思关注对方长得是不是玉树临风,后来磕磕绊绊地熟悉起来,有点温水炖青蛙的意思,因此杨桢自己也有些一锅乱炖,没逐条分析过权微怎么怎么样。

通常“娘”字用在男性身上,通常指的是此人外貌女性化,同时态度软弱。

可杨桢上了心来一看,发现权微光是态度就出线了。

自打权微脱单以后,浑身带刺的气场已经收敛了不少,但在这一行3人里他还是最拽的,气焰嚣张的人通常更容易被人注意到,他这么受欢迎,可能跟臭脾气也有点联系。

再说长相,他的五官要是单个拧出来比较,眉毛没有孙少宁浓,眼睛也没有杨桢的大,眼皮要单不双的,一边双一边有些内双,经常用左边的牙嚼东西,所以左脸上的咬肌比右边稍微大一点。

权微主要可能还是赢在脸小和皮肤上,脸小模样就显得秀气,而肤白堪可遮百丑,再说权微原本就长得不错。他的五官很协调,颧骨、颌骨都柔和,但没有女性那么柔润,脸部线条明朗、个子高力气大,都是很男性化的特征。

非要为说娘炮强挑刺的话,那就只有右边耳垂上有颗径围2mm左右的痣,不细看注意不到,猛然瞥见可能会被误认为是耳洞。

杨桢看来看去,觉得娘这个评价调侃的成分过高,权微顶多是有一点点长相上的秀气。

可权微就没法跟他心有灵犀了,被杨桢打量得频频皱眉。

孙少宁嫉妒他由来已久,相爱相杀多年,说什么权微都能左耳进右耳出,污蔑就是嫉妒,吹捧就是有事相求,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对方进而获得最大的优越感,就是他们不存期待的友谊天长地久的最佳打开方式,但杨桢又笑又看的,就是对孙少宁无声的附议了。

天大地大,不如家里起火事大,权微给了孙少宁一个回头再来收拾你的眼神,转而去质问杨桢:“他人身攻击你男人,你还笑得这么欢乐?你的笑点是不是中毒了?”

杨桢登时更乐了,指了下孙少宁狡辩说:“没有,我在笑少宁,这么假的话他都说得出口。”

孙少宁:“……”

他冤得慌,能指天发誓,杨桢笑的时候一个正眼都没看过他!

对于权微来说,这言辞就很动听了,窝里没反,他才能放心地抵御外敌,他看着孙少宁,话却对着杨桢说:“因为他的良心早就痛毙了,我这样的都叫娘,那他这样的,就只能当大太监了。”

孙少宁十分鸡贼,立刻拉杨桢共沉沦:“我什么样啊?我跟杨桢一个样。”

权微还没嘲笑他跟杨桢差十样八样,杨桢就自己站起了队,好笑地说:“不不不,不一样,你长得比我帅,我也不觉得权微娘。”

这是一个看起来光风霁月的好同志,却甩得一手不假思索的好锅,孙少宁觉得他可能错看杨桢的本质了,这种左右逢源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他哂笑着说:“你就谁也不得罪呗。”

杨桢谦虚起来:“毕竟你们这种感情深、见面就损的友谊,我也不是很懂。”

权微对孙少宁说:“他都不得罪是给你面子,不然你还想让他跟你一伙儿来骂我啊?”

孙少宁想想也是,别人两个是一家人,不团结友爱来对付自己一个就是有竞赛精神了。

惹不起惹不起,孙少宁对权微敷衍地竖了个大拇指,比完抬脚开走,他老是忘记权微今时不同往日,出门加他必定是三人行,二比一,他选择溜之大吉。

展里十分热闹,人声鼎沸得有些冲击耳膜,人流也密集,有些带cos出装的,服饰和道具上带着塑料或木质的尖角,孙少宁戴着牌子左闪右避,后来被权微和杨桢夹在中间,队形一会儿走成“1”,一会儿走成“一”。

孙少宁很快就忘了两分钟之前的唇枪舌贱,意识里充斥着一层淡淡的感动。

世上有多少人能真正心无芥蒂地将艾滋病人当正常人处?孙少宁知道答案,是很少很少。

很多人可能愿意在大街上,给求温暖的HIV患者一个拥抱,但这个患者要是真的住进他们的家里,用他们的筷子吃饭、马桶方便,那调研结果估计会让测试者掀桌。

人性是经不起测试的,因为人在不同的情境下,可以有一千一万个自我,善良的、邪恶的、积极的、悲观的、温和的、执着的、热心的、无动于衷的……

权微就算了,他们认识太久了,而且还有些小恩小惠牵连,可杨桢和小黄那个妹子,孙少宁觉得他们真的值得尊敬,当然这份尊敬的前提也是自私的,因为这两人接受的人是他。

所以这一刻,在体育馆密集如蛛网的钢桁架下面当夹心饼干的孙少宁,觉得自己还是挺幸福的。

参展的有公司也有个人,有的摊位排长龙,有的无人问津,卖的东西也千奇百怪,印花T恤、明信片、小手本、水晶手串、人偶、胸牌、钥匙扣、面具、油纸伞等等。

权微新鲜了没多久,大概的展品都看到之后就失去了兴趣,杨桢关注的点和他不一样,因此仍然在左右张望。

那些画册上的纸片人形象杨桢一个都不认识,但这并不妨碍他计数,旁观不同摊位的询问和交易情况,有的角色明显更受欢迎,明信片似乎也比其他东西好卖。

孙少宁以为他想买,还善良地停下来说:“感兴趣你就去看看呗。”

杨桢笑了笑,真就上摊前去了。

他是商人天性,也乐于见识新东西,但其实真正提起他兴趣的不是卖的那些东西,而是他发现有些摊位收钱收得挺快,有些小孩花钱花得不眨眼,感觉很有市场的样子。

徒留孙少宁在后面,向他的临时保镖权微感叹:“我之前让你去捏个鸡,上网去奏一曲,明天上热搜、后天成网红宠物博主,然后苦练歌单发家致富,你不去,天天在路上憨跑。现在好了,你家这位比你上道,一看就是我们2.5次元的潜力军。”

前半句是扯淡,孙少宁用来吐槽权微年纪轻轻,却不紧跟时代的网络浪潮瞎说的,网上有很多赚钱的职业这确实不假,但竞争和成功率跟现实一样,都是大基数下的小概率,普通人还是脚踏实地的赚钱养家比较好。

后半句才是孙少宁本次的重点,因为杨桢看着特别稳重,特别不爱玩耍,使得孙少宁一下产生了一种反差萌。

不过杨桢是不是2.5次元的潜力军权微不清楚,不过以他对这人的了解,是生财有道的潜力军倒是真的。

他跟杨桢处久了,有了一点不消言说的默契,权微看他那个每个都摸但不是都会问价的风格,就觉得这跟杨桢还在海内的时候,教他妈辨认西红柿、老南瓜的技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权微:“他要是想入你们的道,你就带他飞呗,你不是大腿么。”

孙少宁在网上也就打打游戏,水平不上不下、一般的菜,真要带杨桢他还飞不起,更别提杨桢本来就有个大腿小弟。

他们3人就这么一个问、两个傻等,东穿西逛地走了大半个场地,不知不觉间靠近了签售队伍强大的游戏区。

此时直线距离20米之外,杨桢的隐形大腿方思远正蒙着口罩,在埋头乱划他练了3天的艺术签名,少年游雪满刀。

他养父的医疗费已经开始拖欠了,可是方思远开不了借钱的口,小蒋刚刚买了房,杨桢还欠着高利贷,他倒是有不少土豪粉丝,但他不想打同情牌。

亲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最后还是决定让他来签售,画手基友给他雪满刀那个门派角色画了些同人图,他画稿费买下来,小蒋攒助印厂和摊位,说白了他就出了个人。

网络时代虽然虚幻,但给他带来的这些朋友,却是倾盖如故、实打实的珍宝。

方思远之前邀请杨桢,后者不来,所以下笔如投胎的他并不知道杨桢就在会场里。

而人多的地方就是热门元素,杨桢本来是准备上长队伍那里去凑个热闹的,但孙少宁接到小黄的电话,让他回去帮忙,3人只好在大队伍前拐了个180°的弯,径直去了小黄姑娘的汉服摊。

第136章

杨桢在几米开外就认出了小黄的摊儿,摊前左右各架着一副易拉宝,左边印着“寰宇八荒”,右边的是“锦绣霓裳”,看起来规模还不小。

摊位是一块搭出来的U形场地,像购物街里的格子间,服装成套的挂在横杆上,大多都是女式,杨桢越走越近,心里有种神奇的亲切感。

他们走到门口,一个举着撑衣杆的女生立刻就蹦了出来,她穿着一套上红下黑的汉服,头顶扎着高马尾,左胸上绣着被盘龙纹包裹“八荒”标识,眼神都还没稳住,嘴里就噼里啪啦地冲孙少宁念了起来:“诶哟你说你去接个人,半天都不回来,我还以为你被小妖……”

话到一半她就没有再看孙少宁了,视线飘飘忽忽地停在了杨桢和权微身上,眼睛冒金光地左瞟右瞟,发现他们谁都没有继续走,像是跟着孙少宁来的。

正缺男模特,就来了两帅哥,嗯哼哼哼……3人就见这妹子翻脸如翻书,瞬间露出了一种邪魅奸诈的笑容。

杨桢一下就认出了这个声音,语速飞快、听起来活力满满,100%是小黄本人无疑了。

孙少宁不确定权微会不会来,所以票买了,但是没提前知会小伙伴,只是之前接到权微的电话,临时才跟小黄摊主说他有朋友过来玩,因此小黄并不知道,她正觊觎的男模特之一就是杨桢。

她只是跟杨桢对上眼神,见那位主动对她笑了笑,心里登时就有了种这人好说话、拿下应该问题不大的小惊喜,她报以一排小白牙的微笑,一边挥手打招呼,甜甜地笑着说“嗨”,一边悄悄抡起膀子打了下孙少宁,对他甩眼神:快点!给我们做介绍!

于是孙少宁开始拉二道皮条,他言简意赅地说:“你们都是老相识了,这是你们的毛笔字长工杨桢,那个是我发……”

小黄目瞪口呆地凝固了两秒,由于过于惊喜,“最娘”的权微她都顾不上了,只是忽然倒抽了一口气,小声地“啊”了几声,笑容在脸上遍地开花地嚷嚷了起来:“诶嘛,杨神!天惹你怎么来了!!!欢迎欢迎欢迎,我小黄啊,话超多的那个,你还记不记得我?”

杨桢被她欣喜得就差原地蹦跶的劲头弄得有点受宠若惊:“你好,记得,你一说话我就听出来了。”

“你要来也不说一声,我也出去接你嘛,”小黄还在瞎激动,杨桢的字给了她们很美好的期待,真人也没有让她幻灭,有颜有身高,加上特长和礼貌,魅力值在她这种半粉丝眼里能碾压权微。

杨桢:“谢谢,孙少宁去接也是一样的。”

小黄:“别这么客气嘛,你们过来是看展,还是有事?”

杨桢心说主要目的,可能还是过来试你店里的衣服。

因为大前天权微忽然跟他说,又想去漫展了,杨桢问他怎么忽然改了主意,权微就说:“这几天在路上看见别人穿古装,就想看看你穿起来是什么样子,跟我梦见的像不像。”

杨桢客观地说:“应该不像,你都没见过我,而且我们那时候没有素描,民间的人物画像也很……抽象,跟真人差挺多的。”

权微登时想起了语文和历史书上长相奇怪的皇帝和诗人们,笑得乱七八糟,当年他年少无知,还以为古代的人都长得很丑,后来才知道是古代画师的审美作祟。

穿件衣服并不难,难的是杨桢眼下的头发不足2cm长,别说束发,连扎个垂髫小髻都做不到,穿原来的常服绝对不伦不类。

但权微说无所谓,只是试一试新的穿衣风格而已,于是杨桢就答应来了。

只是这么坦白不太礼貌,杨桢便粉饰道:“忽然又抽得出空了,过来看看。”

小黄乐于接受这个理由,话题闪电跳跃:“那你能不能跟我合个影?我喜欢你的字,特别帅。”

杨桢没想到她会提这种要求,愣得十分明显。

小黄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泄露他的隐私,立刻说:“我不会发出去的,就是存着自己看,记录一下我认识过这么多厉害的人。”

既然她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杨桢虽然有点囧,但也只能答应了。当小黄举起美颜相机,权微就只能退到一边,安静地当起了男神背后的男人。

鉴于他比小黄高不少,为了照顾小黄,杨桢主动蹲了下来。

小黄本来还在仰视的镜头里痛苦抉择,自己是像真的勇士一样低头露出双下巴,还是扬起高傲的头颅悍然露出鼻孔,杨桢这么一蹲,难题登时迎刃而解,这是一个不起眼但却很温柔的小动作,小黄开心地举起了手机,不知情的人看他们就像对情侣。

孙少宁看着那个郎才女貌的画面,采访权微说:“心里酸不酸?”

杨桢没搭妹子的肩膀也没搂腰,头也没有靠到一起,权微不疼不痒地说:“酸个球。”

孙少宁闻言还有点不信,权微的性格偏强势,这种人控制欲比较强,而且他好死不死还是天蝎座,脾气可以来得十分莫名其妙。

爱情总让人变得不像自己,而权微以前没谈过,孙少宁还需要且行且摸索,涉及到杨桢的哪些事会趟到权微的雷点,他求证道:“真的这么大方,不介意杨桢跟其他妹子玩得好?”

权微没觉得这跟大方有什么关系,杨桢还在写字那会儿,每天跟这几个女生聊半个晚上他都没盯着,如今在眼皮子底下照个相就会怎么样了?简直扯淡,权微说:“无所谓,平时要不是我叫他,他最远估计也就会上2公里远的花鸟市场去转两圈。”

意思就是全世界只有他的脸最大,其他人的呼唤杨桢都会装聋作哑,孙少宁一边觉得权微是盲目自信,不知道很多的劈腿原本都只是一念之差,但另一边孙少宁又跑题地想道,爱情果然不该降临得太早,否则年纪太小、容易作妖,要是他当年耐心等到了权微这么老,结局是不是不至于这么糟糕?

权微没注意到老铁失魂落魄的瞬间,他只是答完之后,见孙少宁没再吭声,就转头去看挂起来的汉服了。

距离在梦里跟章舒玉喜相逢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有时候越是想记住的东西就忘记得就越快,权微已经记不清章舒玉的详细穿戴,只记得他的长袍是浅色,外头罩个走路带风的深色斗篷,但这个临时搭建的格子间里似乎没有。

孙少宁低落了一小会儿,很快就用一句“世上没有后悔药”把自己从过不去的淤泥里拔了出来,他看权微像刘姥姥进城,盯着别人家的汉服猛看,就错以为权微是感兴趣。

这大爷勉强也算个中产,孙少宁就开始为妹子谋福利,推销员上身地说:“喜欢不?买10套!”

权微:“你出钱我就喜欢。”

孙少宁指着杨桢说:“看那边,那个才是有正当理由给你买买买的人。”

权微实话实说:“我比较喜欢给他买。”

孙少宁觉得这个天是没法聊了,动不动就要受到恩爱弹的袭击。

小黄跟杨桢拍完照之后,举着手机蹿进了摊位里,那里面还有3个跟她穿一样衣服的姑娘,一听说杨桢来了,都八卦兮兮地跑出来围观。

长发及腰的是柳中青,个儿最高的是灼其,剩下那个斜跨着一个挂着小狗布偶包的女生是汪星人,她们看见杨桢都很意外惊喜,七嘴八舌地问成了一片。

柳中青:“黄儿你藏得挺深啊,杨神要来也不告诉我们?”

小黄:“天地良心!是宁少没有告诉我好吧。”

大家目标一致,不约而同地去瞪孙少宁,后者老神在在地笑道:“给你们一个惊喜都有错了?”

“这倒是没错,”汪星人接着凑热闹,对着杨桢犯花痴,“字如其人,这回我信了,杨神请记住我,一个养狗的美少女。”

孙少宁煞风景地打断道:“记住你也没用,他有cp了。”

灼其对鲜肉更感兴趣,上下路下三路地偷瞥权微,但又对男男的甜恋虐恋很感兴趣,忙里偷闲地抢问:“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孙少宁这是实话,之前因为小黄的打断,他还没来得及向她们介绍权微,导致这位现在还只是个停下了脚步的路人身份。

灼其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嘴,又笑眯眯地对杨桢说:“杨神,你旁边的这位是?”

权微一直在旁边当陪衬,杨桢深藏功与名地介绍道:“这是我亲友……”

到这里他忽然就卡住了,在场的人用的都是昵称,杨桢虽然是真名,但合作的过程里也都是叫的代号,电光火石间杨桢忽然发现,匆忙之间要给权微取个昵称,竟然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叫小微、小脸都不行,一个是真名一个是小名,而且只有亲朋好友才这么叫,而权微的微信和微博又叫小黄他爸,所以小黄涉嫌重名,他爸又似乎不尊重人,无奈之下杨桢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好笑的念头,心想要是自己像权微那么会取外号该多好,分分钟取出十个来随挑随捡。

但事实上他却只能像个老领导一样说:“……小权。”

身份证上比他大一个年头的“小权”愧不敢当,转头看了他一眼。

从称呼来看地位,孙少宁霎时觉得权微在家的地位,估计是低到了尘埃里。

4个妹子毫不知情,对小权哥表示出了热烈的欢迎。

出于某些免费看帅哥和即使是临时增加的模特也不能放过一个的目的,摊主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杨桢3人去看和试穿。

小黄不愧是外联版块的负责人,不去搞销售简直有些可惜,众人被她的口水洗涮了一通之后,最后听她总结陈词。

“一次着装上面的小小尝试,你不会吃亏、不会上当,但说不定因此就帅出了人生的新高度,好了我亲爱的朋友们,更衣的时辰到了。”

第137章

权微表示无动于衷。

杨桢的大号是古人,穿古代的衣服是追忆和情怀,但他作为土生土长的现代人,既不是爱好者,也不想帅出新高度,轻便的羽绒服穿着不知道多舒服,才不想缠缠裹裹折腾半天。

而且他对裙子有种来自于童年的阴影。

他过生那天,权诗诗把以前的相册拿出来跟杨桢分享,结果杨桢没认出来,指着第三张穿着蓬蓬裙、眉心还用口红印了个小红点的小孩问这是谁家的小丫头,权微的脸当时就黑了。

权微明察秋毫,看见这里一溜在售的男士汉服,那褶子打得可一点都不比百褶裙少,所以他拒绝:“我不用,让他俩去试就行了。”

但小黄舍不得放弃平白撞上的好资源,继续游说:“权哥试试吧,你不穿我怎么给你们拍好基友合照?而且我们今天还带头发了,汪汪可以免费给你们做造型的。”

权微面不改色,孙少宁知道他难得听劝,只好插进来转移话题:“小黄算了,他脱衣没肉,你不用管他了,我跟杨桢是自己去选吗?”

小黄叹了口气,不到一秒又笑了起来,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给你们选怎么样?服装师,专业的。”

孙少宁今天是八荒的杂工,摊主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意见地去看杨桢,杨桢也不可能指手画脚。

小黄打了嘎嘣脆的响指,对杨桢得意地笑道:“试试我们合作的新款好吧?杨神我跟你讲,贼拉帅了。”

新款全都挂在格子间最上面的横杆上,要是过来的小伙伴们诚意不够,一般连试都不会让试。

小黄跑过去,4人火速聚成一团开始窃窃私语,没两分钟又鸟兽状散开,各自举着撑衣杆取下了几套衣服,统一交给小黄层层叠叠地抱着过来一人发了两套,抽掉了他们暂时都用不上的束发带。

小黄:“宁少试下这两套,杨神这是你的,嗯,因为不是量身订的,所以可能会有点短。”

杨桢立刻就看见袖口和领子上的花纹里夹着熟悉的字眼,是他写了很长时间的“烽火”和“人如玉”。

孙少宁则是满头雾水地看着胳膊上挂的一堆布料,再去看杨桢的,立刻就有了意见,他好笑地说:“你等等,为什么给我选的颜色这么……丰富?”

红黄蓝白应有尽有,一点都不符合他本人浑身的颜色从不超过3种的高级穿衣风格。

而杨桢的就低调多了,不是黑的就是灰的,虽然好像有层纱,但看起来仍然像是男主角会穿的颜色。

小黄有条不紊地说:“杨神的气质跟这种水色系的比较搭,这件黑的其实更适合权哥,因为他比较白,大红大黑都hold得住,但我喜欢这套‘烽火’,而且字是杨哥写的,所以我想让他试一下,你长得洋气,适合这种华丽丽的。”

说到“华丽丽”的时候,她还用手在空中从上往下画波浪,生怕孙少宁get不到她的良苦用心。

孙少宁跟她显然没什么默契,皱着个脸忍气吞声。

小黄解释完之后,猛然想起他们可能根本不会穿,就开始操心地进行场外指导,挨个拿起衣服套在身上比划:“这个系在这里,带子像这样绕,缠到旁边了这么打个结就行了。”

权微不用听讲,觉得这对杨桢来说应该也是小菜一碟,就趁人不注意跟他咬耳朵:“这跟你以前穿的衣服像不像?”

杨桢已经研究过一遍了:“穿起来之后应该是像的,不过我们那会儿是日常穿戴,要上轿骑马,外衫底下还得穿一层中衣。”

权微心想男的本来就没什么腰,裹几层再缠几层,那还能看吗?

好在如今的汉服都是改良后装装样子用的,没有那么繁复。

小黄指导完之后在外面等,权微跟着进了试衣间,一个人揣着3个人的钱包和手机。

唯一全程都在认真听讲的孙少宁仍然手忙脚乱,他的下裙是两片式的,拉着前半片就顾不上后面了,杨桢是个好人,就过来帮他整理,孙少宁看他手法娴熟,就纳闷地说:“杨桢你是汉服爱好者吗?”

杨桢笑着摇了下头,怕吓到他而没答话,他是汉服其中一代的使用者。

孙少宁以前十分地浪,脑中不假思索就冒出了一个念头,觉得他脱权微的衣服应该很6,咳!

权微没察觉到这个人的龌龊,只是用胳膊夹着孙少宁的外套,看他在裤子外面套上了长裙子,形象看不习惯之中还带着一种淡淡的娘炮,不过腰带都快系到了胸肌下面,因此显得腿很长。

孙少宁上上下下一共被杨桢打了6个结,眼花缭乱地往镜子前面一站,“噗”地一声笑了场,镜子里的形象果然是雍容华贵。

金色的领子、大袖口和六七厘米宽的腰带上都绣了墨绿色的花,大面是带点丝绸珠光的纯黑,腰上还系了条金、绿两色的长围裙,孙少宁觉得自己浑身正散发着一种强烈的暴发户气质。

权微旁观者清,见缝插针地扎心道:“是挺华丽的,你现在看着像个刚上位的土皇帝。”

孙少宁跟他是英雄所见略同,一听就笑得不行,提起嗓门说:“大胆……哈哈哈哈……刁民!”

因为他身上这套叫“王侯”,孙少宁穿的时候看见吊牌了。

杨桢刚忙活完,退开端详的过程里就听见他们在插科打诨,连忙抬头一看,忍不住也笑了。

小黄估计的一点没错,衣服确实不够长,孙少宁还有一截自己的裤腿露在外面,脚上穿着大头皮鞋,从头到脚穿越到古代又穿回来,看着确实有点喜感。

不过只看小腿以上的话,形象倒还过得去,因为这种从上筒到下的衣服,会遮去屁股和腿上的缺点,衬得人更挺拔一些。

金色是种很难驾驭的颜色,但杨桢觉得孙少宁穿着还可以,不过另外两位少见多怪,连孙少宁都觉得自己惨不忍睹,新鲜地甩着两个大袖子,在那儿模仿电视剧里的振臂一挥和拂袖而去。

权微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大傻子,他的目标不是孙少宁,见老铁完事了就开始赶人:“可以了,你出去给她们看。”

孙少宁半推半就地被他轰到外面,一抬腿就觉得别扭,因为裙子带来了一种陌生的阻力。

柳中青正面对着他,瞥到帘子这里有动静,一抬眼就隔空挑了挑眉毛,乐颠颠地过来双手推出一记抱拳,摇头晃脑地说:“这位可是,人称玉树临风胜潘安、一支梨花压海棠的宁不折宁公子?”

孙少宁脑仁都是疼的,就觉得自己和她都特别中二,警告她说:“别发神经。”

柳中青吐了下舌头,还准备继续调侃他,然而眼尖的灼其又过来了,她绕着孙少宁转了一圈,看到了他的裤腿和鞋但仍然不吝惜赞美地说:“要是衣长再加一点就完美了,宁少你果然是我三次元男性朋友里最帅的!”

孙少宁根本不信她:“你们淘宝店里那几个男模特不是挺帅的吗?”

柳中青随随便便就泄露了商业机密:“ps、美颜、摆拍,昂得屎蛋?”

孙少宁:“……”

灼其等了等还是没看见权微出来,失望地说:“权哥和杨神还没好啊?”

烽火是她替权微挑的,半高领的黑色长袍,盘扣典雅、束腰潇洒,在左肩和左下摆绣了两幅形如动态的红色火苗,冷冷的帅哥遇到古装剧里永恒不变的杀手色,让她脑子里瞬间只剩下两个字,江湖。

可惜知情的小黄萌友没来得及告诉她,权微这个小白脸果断选择了浪费国家资源!

权微不由分说就将他往外赶,只留下一片二人空间,孙少宁以己度人,觉得他肯定是想干点什么,于是他善意地提醒道:“他们还早得很,忙你的去吧,来生意了。”

帅哥诚可贵,但金钱价更高,灼其怨念地瞪了一眼厚得吓人的帘子,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然后她们像在玩接力赛一样,灼其刚腾出空位,小黄又来顶替,真诚地给孙少宁用双手比赞,夸完力臻完美地呼唤起了造型师:“汪汪,过来,该你上场了。”

“来了您叻!”挎着小狗的汪星人应声拖来了一个大箱子,脸上的表情有点类似于磨刀霍霍。

然后孙少宁就被按在角落的椅子上,被劈头盖脸地糊了一顶及腰的假发。

同时一道帘子之外,杨桢扎好腰带,又从权微手里接过禅衣套上,垂下头掸平轻薄的布料,接着放下手臂对权微说:“好了。”

权微的目光早就在他身上扫荡开了,这时正在原路返回,忽然被杨桢的笑容一晃,时空在权微意识里便骤然停顿了下来。

事实摆在眼前,古不古风,跟头发长不长真的没什么必然的联系,权微觉得这个远道而来的灵魂,就足以赋予这身模仿的衣裳一种呼之欲出的时代感。

权微心里清楚,这个头顶短发却身着长衫的杨桢,跟他梦里跛脚的章舒玉长得不一样,但分秒之间他似乎产生了一种时空分裂的体验,此刻的杨桢似乎触手就可及,但又遥远的像是个一千多年前的梦。

因为早些年不肯勤奋学习和泡妞,这一刻他的脑子里既没冒出“有匪君子,如琢如磨”,也没有“列松如翠,积石如玉”,权微只是特别简单直白地在脑子里刷了一万条呐喊。

什么叫有气质?这就是!

“八荒”家的衣服质量偏中高档,所以即使杨桢套着一层在权微看起来就是纱的外衣,都仍然不显得骚气或浮夸。

那套颜色不是直白的彩虹七色,灰不灰蓝不蓝的,权微有些描述无能。

里面那件比电脑上护眼模式的豆沙绿再暗几度,一般懂行的人叫它水青色,外面那层像是墨汁滴进清水之后,还没完全搅合透的那种缠绵勾连的水墨色,是一些很低调但又不会感觉单一的色彩。

权微觉得很适合他,穿起来十分长身玉立,虽然他也有一截相当不和谐的裤腿。

杨桢看他一言不发,没有长头发护体不太自在,忍不住摸着一头短毛笑了起来:“是不是很奇怪?”

权微应激回过神来,立刻否认道:“不怪。”

杨桢:“那你还半天不吭声?”

权微左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你不知道个词叫‘帅呆了’吗?”

杨桢哭笑不得:“你就会拍马屁。”

权微找茬地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马,你是羊。”

杨桢服气地笑了半天:“咱要不试试,去当个段子手吧?”

权微对逗乐群众没兴趣,跳回马屁那句,接着据理力争:“你就说你信不信吧?”

“信,”杨桢的态度俨然十分迁就他,绕口令似的说,“信了高兴,我为什么不信?”

第138章

汪星人给戴着假发的孙少宁编小辫子的画面,吸引了一波人进来围观拍照。

孙少宁知道她们可能要是就是这个效果,但抬头看见一片尖叫又莫名感觉自己像猴,他坐不住地说:“黄儿,你给我找块布来。”

小黄满头雾水地说:“干啥嘚?”

孙少宁指了指对面的围观人士:“蒙脸的,我晕陌生人的镜头。”

小黄还准备让他去摊前卖笑,一听这话就有点怒其不:“你说我要你有何用!”

孙少宁没理她,语气赶鸭子似的:“去。”

小黄怂怂地去架子翻架子底下,手帕吧太小,披帛吧又都是轻纱,裹在脸上像印度舞娘,她正左右为难,机智的柳中青适时过来献了一计,小黄喜笑颜开地混进人流里消失了。

不多时她再跑回来,手里就多了一打从别的摊上买来的周边面具,都是半脸,用塑料材质仿的银或铜色,跟汉服倒也搭配。她给人手发了一个,大家都觉得统一戴起来很神秘,好玩地扣在了头上。

孙少宁藏起了半边真面目,这才开了盘益智小游戏,安静如鸡地打了起来。

扎堆效应使得摊子里的人逐渐增多,虽然大多都只是路过,但看衣服的人也不是没有,这就使得试衣间成了不宜久留之地。

那两位进去也有一段时间了,小黄这边招呼等候的软妹稍安勿躁,那边就隔着帘子冲里面喊道:“杨神你好了没?”

这时杨桢刚乐到一半,闻言答应了一声,抄起自己的棉大衣出来了。

权微没阻没拦,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臂弯里夹着那套“烽火”和孙少宁的外套,在某些方面他还是挺大方的,没有那种杨桢这个模样只能他一个人偷摸欣赏的霸道心思。

小黄就见前一秒帘子入口处还是空的,后一秒忽然冒出一个人来,薄纱质地的禅衣在走动间衣袂飘飘,看到杨桢整体形象的瞬间,小黄立刻就觉得这人跟这个颜色、这套衣服,真的太有缘了。

她学艺术出身,学校和圈子里长得比杨桢好的人不在少数,但也只是有些人才适合古装造型,也就是俗话说的古典美人。杨桢真的很适合穿汉服,他身上有那种文人或公子的感觉。

小黄两眼冒桃心地溜达过来,一言不合就开始夸自己:“啊尼玛,我这个挑衣服的眼光,叼叼的有没有?”

柳中青眨巴着眼睛说:“有!从现在起,才华什么的都不重要了,我现在是颜粉。”

汪星人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一看,简直恨不得自己有4只手:“等我!宁少这儿很快就好了,我好期待他们完整的造型啊哈哈。”

杨桢已经习惯她们咋咋呼呼的了,不骄傲也不反驳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看她们脸上集体多了副面具,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

只有灼其对杀手是真爱,没太受杨桢的改变影响,看见权微怎么进去就是怎么出来的,难掩失望地说:“权哥你怎么没试啊?”

权微反应平平地“嗯”了一声,说:“他们试就行了。”

小黄感觉权微不是很好说话,就过来撞了下灼其的肩膀,嘀嘀咕咕地说:“不要强人所难啦,权哥不想试就算了。”

灼其很好玩地说:“知道了,自己粉的冷门人设,跪着也要走下去。”

汪星人的动作很快,不到10分钟就结束了孙少宁的发型,其实古代的男人成年之后,头发基本都是束上去的,但披下一半来确实更好看,所以在尊重历史和好看之间,她毅然选择了向后者低头,只用人工合成的白玉冠和簪子束了一半。

完事了她还想给孙少宁画眉毛和眼线,吓得孙少宁游戏都没打完就起来了,赶紧拉杨桢来顶缸,然后他自己又被小黄推到了门口去站岗。

孙少宁本来就高,穿着汉服带着面具,走过路过的都很难忽视他。

他倒是不介意被看,就是干站着没事干,孙少宁就想拉权微来扯淡,只是权微没工夫理他,一门心思杵在角落里看那个女生给杨桢弄头发。

孙少宁给杨桢留了个面具,杨桢戴上了,五官看不清楚,于是有的围观妹子就偷偷地拍权微,权微察觉到以后,也问小黄要了一个面具,把自己的脸给糊了一半。

汪星人有一本画册,里头有很多发型,她递给杨桢说:“你看你喜欢哪个?”

杨桢翻了翻,发现里面竟然有很多十分复杂的女士发髻,他诧异地说:“这些你都会绾吗?”

汪星人注意到他用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字眼,耸了下肩膀笑道:“只会依葫芦画瓢,用假头发拼巴拼巴凑出个差不多的样子,而且就是我盘得出来,现在也很少有妹子有这么多这么长的头发。”

“那也很厉害了,”杨桢真心地说,“其实真要全用真的头发来盘这些发髻,那古代应该也少有够这种发量的姑娘,很多人也是用的假头发。”

汪星人从小就对做头发感兴趣,在这方面的研究颇深,知道古代的贵妇人都是用的义髻,但是杨桢作为一个男人了解这些就很神奇了,她惊奇地说:“这你都知道啊?太博学多才了吧我的哥。”

杨桢受不起地对她摆了摆手,推脱说:“看小说的时候看到的。”

接着好笑地去跟权微交换心知肚明的眼神,这博学的高帽子他还戴不起,他充其量只是有些亲身经历而已。

昔年中原的京城里特别流行义髻,材质有铁丝编头发、麻布粘头发的假髻、木质的木髻、宝髻等等,有段时间游郎在城里大肆收购少女的秀发,只是因为前有受之父母的规矩,寻常人家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会去卖头发,所以头发的价格还不低。

杨桢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阿晚的头发就不多,她自己都知道不好看,跑去城里的净发社那里花钱买了一把长发,缠在自己的头发里狐假虎威,不过这些都是久远以前的往事了。

汉服是权微想看的,所以发型杨桢也让他来选,他摊着画册抬头问站着那位:“选哪个?”

权微:“你说了算。”

杨桢于是选了一个侠士头,一半用发带扎起来,一半就那么披着。

这个发型很简单,只需要一根橡皮筋,再从扎起里面挑出一部分来绕着马尾转到底,再用发带紧紧地缠上,让别人能从正面看到发带上的装饰物就可以了。

汪星人两分钟就可以搞定,不过她刚扎完高马尾就出现了小插曲,杨桢的手机响了,她只好松了手,让杨桢低头去接电话。

电话是董如秀打来的,他在那边说了句什么,但由于会场的喧嚣和信号问题,杨桢只听到了半截。

董如秀:“杨哥,那个别……主问咱……什么看了……又没人来……”

杨桢的理解能力也悟不出他原来想表达的是什么:“小董,我这儿通话条件不好,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董如秀艰难地在一堆杂音里辨别他的声音,但结果并不是特别乐观,他大声地说:“也听不清楚,杨哥你能看微信不,我给你发微信?”

杨桢好歹是听见了“微信”两个字,连忙说好。

然而他的手机移动网又抢不过别人,权微就给他开了个热点。

董如秀:暴汗jpg,杨哥,达观园别墅那个大姐问咱们,说好给她找的租客,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杨桢没想到这个事情还没结束,打字问道:租客不能接受她的条件,你没跟她说吗?

汪星人百无聊赖地站在他背后,视线不小心扫过他屏幕的时候,目光忽然在某处顿了一下,不过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微小的动作。

董如秀:泪流成床jpg,没,我忘了。

杨桢:下次别再忘了就问题,你拿客户挡一下,说客户那边还没给消息,你现在问问,然后再跟她说结果。

董如秀这次输入了半天:杨哥我犯了个错误,我去录房子的时候,就跟她说了些客户肯定会满意,保证很快就能给她租出去之类的话,我怕她投诉我。

杨桢一时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教训就免了,现在他是来求助的,但说同情这显然又是活该,因为中介这行最忌讳随便向客户做承诺。

权微看他对着手机发愣,弯下腰来问道:“怎么了?”

杨桢将手机屏亮给他看,权微跟董如秀没有人情往来,看完上手就在框里输字:你要是不想不断的撒谎,那就跟别人说实话。

只是权微敲完之后没有点发送,这只是他的看法,是删是发还得杨桢说了算。

杨桢犹豫了七八秒,还是原封不动地发了过去,他十分不喜欢得罪人,但人这一辈子,也确实不能每一句每一刻都是好听的话。

董如秀一时没有消息回过来,也许是伤了自尊,也是有心在反悔,杨桢不得而知,便暂时放下了手机,跟等待的汪星人说:“不好意思,我好了。”

“没事,”妹子笑了笑,并没有继续未完的工作,而是忽然说,“杨神我刚不小心看到你手机的聊天界面上有达观园,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哈,我就是觉得很巧,我家就在那里。”

杨桢愣了一下,虽然他跟达观园只是从同事口里听说的联系,但能跟刚见面的朋友多一句话的谈资,还是让他觉得世界挺小的。

他说不要紧,汪星人又断章取义地说:“杨神你们是不是要租达观园的房子?我有业主群,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一问。”

杨桢万万没想到,钟海涵要用1000块钱租的别墅,就在这次汉服购买和面基大会上凭空出现了。

第139章

杨桢想的是或许达观园里有闲置的房子,而且房东也不介意别人住,顺便还能收个三瓜两枣的,于是就把事情经过简单跟汪星人说了说。

汪星人的侧重点比权微还偏,一下就跑了题,她感兴趣地说:“养狗的小哥啊,他养的什么狗?”

钟海涵养了一条疯得不行的拉布拉多和一条蠢到笑死人的哈士奇,朋友圈里不是转发的行业动态就是人与狗的日常,杨桢调出来给她看,汪星人看见那条龇牙咧嘴的哈士奇就笑成了老姨母,哈哈哈地说:“诶哟天,这不是我二哥吗?”

她也养狗,前年送走了一条陪伴9年的萨摩耶,哭着发誓说再养她就是狗,可今年平复过来又开始垂涎满大街的小可爱,屁颠屁颠地从她大哥家拐了条灰色的贵宾犬回家伺候。

远渡太平洋也要带着狗来来去去,可见钟海涵是纯种的爱狗人士,汪星人对这个试图用1000块钱租大房子的二百五印象不错,毅然决然地将这差事揽下了:“了解了,忙完了我去问问,回头给你消息好吗?”

她哥养的狗比钟海涵还多,还有一堆空着积灰的房子,简直就是冤大头的不二人选。

杨桢这时并没有抱太多的期待,只是谢过了摊主的热心肠。

汪星人摆着手说小事,掰正杨桢的头继续麻利地干活,很快她就缠好了发带,让杨桢站起来她看看。

杨桢依照指使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对权微苦笑,他前生只有被应将军的亲兵包围的经历,还没有被人用好奇的眼光围观过,这时只觉得很想走开。

然而权微完全没有要救他于水火的意思,反而围观的比谁都近和专注。

面具的效果好得阴差阳错,遮去了杨桢的半张脸,也掩去了由于处理简陋而难免明显的纱边,只露出了眼睛和嘴唇以下。

杨桢眼睛大,眸子也亮,眼底有种黑白分明的神气,唇尾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菱角,他的下巴生得要比权微的好,线条丰隆到底部缓缓收平,属于那种很端正的下巴面相。

颜色低调但纹理复杂的长衫让他显得十分挺拔,半束半披的头发精神之中又不乏飘逸,脸上那张面具越发加深了围观的人对他长相的探寻。

权微将他从头盯到脚,虽然被皮鞋扎了下眼,但眼里的画面仍然很舒服,这瞬间他竟然才情大发地想到了一个不知道哪一年学到的成语。

芝兰玉树。

杨桢即使穿了汉服,也不至于从略微出众的长相“嗖”一下升级为倾国倾城,他只是这么穿着并不突兀,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别人没有的范儿和风度,可能是他本能地知道古代人站着是什么样、坐下来又是什么样。

权微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优越感,想着他先下手就该有眼福,孙少宁要是这会儿才来说买10套,老铁就是想出钱,权微估计都会让他靠边站。

像所有陪恋人选衣服的普通男人一样,权微看完了正面还不算完,笑着说:“侧过去我看看。”

杨桢顺从地转了一个差不多的90°,用肩膀和侧脸对着他。

因为里面还穿着厚毛衫和秋衣,杨桢的肩膀和后背上稍微有些显厚,脱掉毛衫以后效果可能更好,但给这么多人看的也就不用折腾了,权微用一个字表达了他的态度,买。

杨桢本来就是在满足他的要求,闻言感觉像是完成了任务,立刻就要往帘子后面走,准备去换回他之前的装备。

但先被惊艳、后来又开始得意自己有双巧手的造型师及时反应过来拦住了他,汪星人“诶”个不停地说:“杨神你往哪儿走呢?”

杨桢:“去换衣服。”

汪星人不能理解地说:“换了干嘛啊,这身多拉风啊,必须出去溜两圈。”

杨桢笑着说他不想去,但汪星人已经雷厉风行地招来了她的小伙伴。

她们凑在一起向来什么事没有也能聊得火热,本来打5分的能夸到10分,虽然夸张和叽叽喳喳,但是不算惹人讨厌,至少权微这会儿就很有耐心,听她们在那儿一顶一顶地给杨桢扣高帽子。

柳中青捧场:“潘安!”

小黄眨眼睛:“宋玉!”

灼其捧哏:“美男纸!”

汪星人要求高,还在反省自己的不足:“要是杨神能让我化个妆就好了。”

柳中青鸡贼地笑了笑,小声说:“来日方长,先给人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另外3个人唯她马首是瞻。

孙少宁见这边似乎扬起了一股邪教的气氛,也玩忽职守地跑过来围观,目光往杨桢身上一扫,登时被震了一下,这个形象怎么说呢,有种说不上来的魅力,由此可见权微的眼光怪毒辣的。

这时他旁边的小黄学着表情包做苍蝇搓手状,说:“这个系列叫人如玉,还真被穿出了翩翩君子的感觉,超级开心!”

汪星人附议:“嗯,我也没想到第一次真人试穿就能达到这种效果,除了缘分我什么都不想说,杨神字约完了,咱再约个片子呗?”

小黄猛然想起了之前邀请杨桢玩微博未遂的念头,“贼”心不死地笑道:“求约!杨神来玩微博嘛,想把你卖……啊不!介绍给更多的人认识。”

灼其:“这个可以有,顺便也把权哥一起约上,噗。”

柳中青估计是嫌场面还不够乱,挑事地说:“你们这些女人对我们宁少太薄情了,这还在利用期间呢,就把他当跟草了,宁少不哭,我还没有忘记你。”

孙少宁巴不得当隐形人:“我很平衡,请忘了我,要是能让我换衣服的话我会更感谢你的。”

小黄狞笑道:“你想得美!去,给我接客去。”

孙少宁伸了伸他那把老骨头,开始转移炮火:“你让杨桢去,他招来的人绝对是我的两倍你信不……”

权微面不改色地踢了孙少宁一脚。

小黄正有这个打算,11点半她们会出去发宣传卡片,造势肯定是人越多越好,于是她开始恳求杨桢:“杨神能不能帮个忙?一会儿我们出去做宣传,你跟我们晃一圈行不行?不用你发卡片的。”

要是杨桢现在穿的是西装,那发广告页可谓是他的老本行,只是小事一桩,就是他穿得走路带风的,自己觉得招摇,可他看见汪星人也双手合十地在拜托拜托,拒绝的话就没说出口,于是几分钟之后,杨桢捏着一打精致的宣传卡,跟在了小黄等人的后面。

权微将衣服留在摊上,交给汪星人看着,混在汉服队伍之外的人群里,不过手里倒是给面子地拿了一打卡片,遇到有人看他的脸或者面具,就给人递一张。

他们一行人算是小团体聚众,大张旗鼓地满场溜达还是挺显眼的,时不时会被人拍摄,也会有人上来问能不能合照,前面3个女孩表现得稀松平常,可杨桢跟孙少宁就有点尴尬了。

杨桢觉得自己并不适合亲身参与这么热闹年轻的场合,心里打定主意下次即使权微要来,他也不会奉陪了。

一行人兜兜转转,收获了不大不小的关注。

游戏周边区的方思远差点写断手,终于签完了他印刷的海报,到了这里他才发现自己的人气比他想的要高,1000张海报连卖带送一上午就没了。

他是个真正的哑巴,可那些来排队、不知情的朋友们还夸他高冷到家,方思远简直哭笑不得。

鉴于暂时没他什么事,小蒋就让方思远赶紧去吃饭,吃完了回来替他看会儿摊。

方思远跑进卫生间,释放完生理需求,取下口罩塞进兜里,晃晃悠悠地钻进人少的走道里去寻找餐车。

路上他看见了一些出着神州角色装的coser,有长得漂亮身材好的妹子,个子不够顶冠来凑的小哥,也有矮墩墩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小正太等等。

被养父治疗带来的烦恼暂时远去,方思远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心想正是出于相同的爱好和坚持,他跟这些本来没可能相遇的人,今天才能在这里擦肩,这种自己人无处不在的感觉还是挺不赖的。

他带着这点忽如其来的好心情,走到了体育场差不多中间的位置,适时左边垂直的走道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方思远脚步没停,只是下意识转头去看。

闹声中心是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女孩,离他大约三四米远,她们尖叫着唾骂对方,这个说不要脸,另一个就回击丑八怪,又撕又打地十分疯狂,有人正在上前拉架。

这么多人,应该不至于出问题,方思远不用八卦都猜得到她们的故事,能让两个年华正好的女生在公共场合不顾形象地攻击对方,除了所谓的爱情,好像也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了。

他曾经也这么疯魔过,现在想想也觉得愚蠢,但蠢也没办法,他可能天生就是活该吃亏的那种人。

特别一根筋、记吃不记打,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心心念念回味半生,而不好的对待呢,磨着磨着就忘记了。

就拿孙少宁来说,也许有点大哥对小弟的喜欢和投缘,可孙少宁根本不爱他,孙少宁谁都不爱,他年轻的时候就是爱玩,因为吃穿用度什么也不缺,心里就全是风花雪月,浪的没边。

后来浪出了性命攸关的问题,方思远一直都没机会问,孙少宁自己后不后悔。

不过后不后悔都跟他没关系,他现在都见不到这个人了,方思远这么想着,抬脚就准备离开,可转头面向前方的一瞬间,他忽然在紧靠纠纷场地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蒙着半边脸、穿着汉服,但他知道那是孙少宁,因为方思远在那人旁边,看见个子同样出众的权微。

猝不及防的相遇让方思远脚底生根似的顿在了原地,他心想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并且还穿成那样?

然而这些问题都还没来得及思索,会场里就变故陡生。

只见那两个争吵的女生在推搡间失去了平衡,一起倒向了后面的展会铁丝网架,那货架有2米多高,垂直走道放置,上面挂满了撑开的油纸伞,被两人合体那么一撞,瞬间立不稳地晃了两下,方向看着是要往孙少宁那边倒的样子。

方思远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空落落的,除了恐慌什么都没有。

孙少宁不能在这里见血!

第140章

按理来说,展会架应该朝左右倒下,然而因为固定和挂重不均匀,货架后面又有受惊吓的人在推耸,使得它歪倒的方向竟然斜向了走道。

会场里陡然炸开了几声惊叫,本来悠闲的脚步一时间纷纷错乱。

这货架虽然是加粗版,但因为重量有限,杀伤力其实不算大,但猝不及防总会造成恐慌。

这时,在货架倒下的阴影区里,权微比孙少宁更靠近它,即使上面挂着一些木骨架支棱的纸伞,这百十来斤的物件权微也不是不能撑一撑,可坏就坏在其他人胡乱奔走,连顶带撞使得他根本没法站稳,现在根本也说不清被人撞倒和被砸到,哪个的后果更严重。

仓促之间权微不得不侧过身来,在近处的杨桢和孙少宁之间迟疑了片刻。

要护的人是孙少宁,这点权微并不含糊,杨桢不会为此跟他闹情绪,让权微迟疑的原因不是别的,只是孙少宁身上的传染病,优先为自己着想是每个人骨子里的本能,所以面临考验的时候他也会犹豫和顾虑。

他跟孙少宁一起长大,铁到房子都能白送了住,但之所以能够不离不弃,是因为权微笃定他对孙少宁好,孙少宁也会投桃报李,会尤其注意会传染给他。

专门买的小冰箱和从来不给他们洗碗就是证明,平常的相处没什么问题,可像这种突发状况谁也没时间深思熟虑,所以权微的第一反应还是害怕,担心万一中的万一,在混乱之中沾到了孙少宁的血……孙少宁并没有注意到权微的反应,小黄等3人还在他跟前,像很多有担当的男人一样,他的下意识反应也是保护女生,只是当他抬起手臂准备遮挡的时候,自己的毛病强势跃入脑海,孙少宁目光一恸,寒意自心底滋生,将他整个人冻在了原地。

如今他是一个让人畏惧的易碎品,早就失去了为人遮风避雨的权利。

孙少宁在混乱之中轻轻地将手握成拳头,暗自将注意力集中在下盘,他心想只要自己不摔倒,蹲下来一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但心里又开始自嘲,反省自己不该为了寻开心,跑到这里来凑热闹。

这念头刚升起,还来不及形成情绪,孙少宁就感觉左手和右肩先后被人抓住了,他应激转过头,发现摁住他肩膀正往下压的人是权微,而牵他的人是杨桢,这两人在移动中一左一右地贴过来,胳膊一个竖着一个横着,姿态虽然不尽相同,但气场般配又神似,像是护崽的老母鸡。

权微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了护着孙少宁,他这么大的人在这里,出不了什么事的。

而杨桢最开始准备挡的人是权微,缓过劲来才不约而同地转向孙少宁,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谁最脆弱。

孙少宁心说这一对也是绝了,关键时刻谁也不管自家对象,都选择了保护弱势群体,弄得自己好像一个蓝颜祸水。

他刚还在悲伤,立刻又被脑子里的比喻逗笑,然后乐极生悲,接着他就看见了方思远。

这小孩正在飞奔,步伐很大,用力得帽子上的松紧带都飘了起来,他说不出话但满脸惊恐,默契隔着时光和黯然重新回归,那瞬间孙少宁发现自己真是鬼迷心窍,竟然能从他脸上看到了担心。

方思远已经26了,不少跟他同龄的游戏朋友孩子都上幼儿园小班了,可孙少宁仗着这小弟是他捡回来的,默认为自己高他一辈。

孙少宁呆若木鸡地想到:小方是在……担心我吗?

在场可能根本没人能理解他的复杂心情,感动、错愕、想不通、承受不起,完全符合那句一切尽在不言中,心寒不可说,感动不可说,很多事情都不可说。

在这种悲伤逆流成河的文艺气氛中,煞风景的人不在少数。

小黄暴躁的嗓门忽然从喧哗之中杀出重围:“夭寿啦!谁踩着我裙子了!!!”

“推你妈!”

柳中青焦急:“你个傻子!撸起来走啊!”

“别挤别挤,这儿有小孩。”

灼其农药打得有点多,张口居然来了一句:“稳住别慌,我们能赢!”

……

或移或走,或推或挤,在一锅乱粥似的人头上方,展会架雷声大、雨点小,带着旋飞的油纸伞,算不上轰然地砸了下来,因为那些蹲着或勾着腰的人,虽然被砸得嗷嗷叫,但摊平的展会架却被顶得东倒西歪。

好在这是冬天,虽然为了出装多数人穿得都不厚,但被压坏的伞骨架强度还不足以刺穿衣服,大家都没什么事,只是被压得跪下,或者一屁股墩在了地上。

不过还是有些人倒霉受了伤,有的崴了脚,有的被砸中了后背,有的手指卡近铁格子里掰折了,有的被折断的木棍挫伤了裸露的皮肤,会场这一角变得乱七八糟。

小黄被裙子害得跌了一跤,灼其眼明手快地抄住了她的腋窝,还没站稳架子就下来了,于是除了头和手,其他三体都投了地,恍恍惚惚地不知道被谁踩了几脚,裙子上灰尘伴脚印,人倒是没受伤。

她最忧国忧民,横在地上问道:“大家都没事吧?”

灼其和柳中青就是受了些压迫,回应的声音中气十足。

孙少宁是本场当之无愧的主公,被两个侍卫舍身相救,他除了被权微压得差点大头栽到地上,其他倒是有惊无险,他说:“我没事,权微呢?”

权微整个人几乎趴在孙少宁背上,因此脊背要比别人高一截,首当其冲地挨了砸,他穿得多,背上估计也青了,但孙少宁的话让他放下了提起的心,权微无声地笑了一下,说:“没事,杨桢你呢?”

杨桢是一行人里最倒霉的,被一根折断的竹骨误伤到,剌出了一道伤口,不过他就是被割伤那瞬间觉得有点辣,现在勾腰低头动不了,也看不见伤势,就以为自己也挺好地说:“那就好,我也没事。”

场外闹哄哄的,参展的人和保安先后上阵,过来抬架子和扶人。

方思远离得远,冲过来连架子边都没摸到,就眼睁睁地看它倒了下去,他心里特别急,但连孙少宁的名字都喊不出来,只能手忙脚乱地蹲下来掀架子,眼眶迅速被发泄不出来的悲愤给逼红了。

他觉得自己不争气,但有什么办法?他的腿不听使唤,跑得比脑子快多了。

架子挪开之后,底下被压低了半截的人重获自由,参差不齐地站了起来,方思远很快就看见了孙少宁,被权微压得缩得像个球,看那个密不透风的防护,应该没什么事。

方思远含在嗓子眼地一口气松懈下来,才跑了不到10米,竟然感觉到了腿软。

大家“哎哟、卧槽”相互搀扶地站起来,小黄的角度最低最广,爬到一半忽然叫了起来:“杨神你手怎么了?”

柳中青瞥到一抹特有的暗红,登时两眼翻白、胸闷气短,连忙仰头用鼻孔朝天,她晕血。

孙少宁在站起来的途中,注意力就到了几步之外的方思远身上,这小哑巴胸膛起伏,似乎喘得厉害,孙少宁想起他不管不顾奔过来的样子,心里感激的成分没有感伤多。

他是情场老手,看得出方思远对他余情未了,这就有点糟糕了,一个小傻子,远走了好几年还没走出来,而太重感情的人,一般都活不好。

方思远直直地盯着自己,孙少宁正愁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应对他,就听见了小黄天籁一样动听的打断,孙少宁就坡下驴,立刻去看杨桢的情况,这一看逃避都变成上心了。

杨桢左手上血呼啦喳的,除了大拇指,剩下四根指头上跟带了4个戒指圈似的红黑色,明显是被划伤了。

孙少宁记得当时这只手是就捂在自己左边的脑袋上,要是没有杨桢挡这么一下,那被割伤的地方可能就是他的头皮了。这假设吓得他寒毛直竖,什么情啊爱的都顾不上了,脱口而出道:“杨桢手给我看看!”

可是跟杨桢平行站位、导致绕了一圈才看到伤势的权微不给他看,自己捞住杨桢的手搭在了手板心上,他不是咋咋呼呼的人,所以没有惊呼或喟叹,只是将碍事的面具一掀,顺手就塞给了孙少宁,自己低头去看伤口。

伤口应该是断裂的竹丝划的,不算太严重,但也到了皮开肉绽的程度,在权微看来是不用缝针,不过还是去医院查一下肌腱比较保险。

权微看完后手指一翻合拢,将杨桢有伤口的4个指头用力地捏住了促进止血,疼不疼在这时就是一句废话,疼肯定免不了,但也不至于不能忍,不然杨桢也笑不出来。

大家,主要是孙少宁完好无损,让权微的心情还算明媚,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指刮了下杨桢的腮帮子,气场温柔地教训道:“都这样了还有脸笑。”

伤口大概是麻了,被权微用老大劲握着也没什么感觉,杨桢暂时没受疼,不笑白不笑:“怎么样了?大家都没事,不是挺好的么。”

权微知道他是个天生的和事佬,拉着人就要走:“我有事,后背疼,要去拍ct,你赶紧带我去医院。”

杨桢信以为真,别着胳膊去摸他的后背。

孙少宁受不了老铁连伤患都忍心欺骗的烂德行,但看在天长地久无绝期的塑料花兄弟情谊上,只是觉得油腻地皱了下脸。

柳中青晕血,正在80°望天,灼其蹲在地上给她的裙子扑灰,于是“八荒”的店里,只有小黄目睹了蹭腮帮子那一幕,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绝对有问题!

权微根本顾不上她的猜忌,简洁地跟小黄等人打招呼:“我带他出去买个创口贴,衣服先穿走了,一会儿给你们还回来。”

小黄忙不迭地说:“行行行,快去吧。”

杨桢被他拽着,自顾不暇了还在操心,交几个女生注意完安全之后,这才看见不远处的方思远,不过小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孙少宁,杨桢脑子里登时冒出了一排问号,小方和少宁认识吗?

权微抬脚就走,走了两步想起自己似乎漏了东西,回过身来将孙少宁一起拧走了,留在这里他不放心。

外面天寒地冻的,离开之前还得回去取外套,权微拉着两个人,慢慢离方思远越来越远了。

孙少宁没有回头,但他觉得如芒在背。

第141章

孙少宁忍住了回头的冲动,只是拐弯的时候瞥见方思远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但也没有跟过来。

小孩出息了,知道倒贴很难看,懂得珍惜自己的尊严了,孙少宁觉得挺好的。

他垂眼笑了笑,神情有点落寞,但心里却是欣慰的,方思远就像是他没有血缘的小弟,他跟这人很有缘分,也喜欢他,但却不是想跟他同床共枕过日子的那种喜欢。

孙少宁现在已经能接受人生会有各种各样的遗憾了,包括他活到现在,都没有刻骨铭心地爱过谁。

年轻的时候,他只是想带方思远出去玩,看这小哑巴脸上不断出现那种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惊讶表情,进而获得一种自己耽于玩乐的这个奢侈世界是让人的羡慕的虚荣,而不是他父母抨击的游手好闲。

方思远看他的眼神就像小奶狗,让孙少宁错觉自己特别重要,加上这个人又不会说话,省去了很多很多的聒噪,从此即使一个人呆在家里,也不会显得那么无聊了。

人不无聊了,也就不会胡思乱想,心情自然而然也就好了,孙少宁家里不算最有钱,但他不至于缺这个,所以养个呆呆乖乖的跟班何乐而不为呢。

第一次发生关系那个夜晚,孙少宁是真的喝醉了,他以为自己是在梦里浪,梦里的人也纯属臆想,可是方思远没有抵抗,所以就出了问题。

想要那什么一个男人其实不容易,但孙少宁年纪比方思远大,而且明知道这人的心思还把人放在身边,所以错在他身上。

后来就不堪回首了,那时作为天之骄子的孙少宁还没有遭遇人生重创,性格远不如现在理性,他信奉享乐至上,方思远要上赶着,你情我愿的成人游戏,他断然没理由拒绝。

而且孙少宁的朋友都是留学党,在性这件事上十分开放,他们都是用身体享受、用心来寻觅真爱的游戏姿态,只有误入贵圈的方思远当了真。

可他当真的反应也就是默默地等,孙少宁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一个痴汉,直到他hiv的检测结果变成阳性,被科室的人畏如洪水魔兽、跟家人交恶,方思远还敢来解他的皮带,孙少宁手忙脚乱地捂住命根子,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时他的脾气像疯狗,整个人十分堕落,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表达的方式不太得当,孙少宁以为自己凶狠一点,就能吓退这个闷葫芦,可方思远不滚。

这一刻孙少宁还清晰地记得,当年方思远在他的手机上写下“离开你的人已经够多了,我要留下来陪你”的时候,自己心里的那份震撼。

一无所有的人最容易看见希望,可能就是那句只能通过手机来传达的话,给了孙少宁一点必须将这个哑巴送走的慈悲。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体验,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孙少宁认认真真地跟方思远长谈了一次,可他说了很多为方思远着想的话,哑巴只是冲他摇了下头。

方思远不想走,他也无所谓,自卑的他比谁都明白,一帆风顺的孙少宁根本不会需要他,现在才需要,所以他要留下来。

只是这样卑微的爱,向来都是以失败告终,因为人们骨子里有得寸进尺的基因。

孙少宁没想到他这么坚决,为了让方思远死心,他单方面的切断过联络,也说过一些口不对心的话,甚至还躲到其他的城市。

方思远没有为爱追到天涯海角的经济条件,但只要孙少宁回来,只要他知道,哪怕是深更半夜下刀子,他就都会去出站口等人,因为他们在gay圈有几个共同的朋友,有时孙少宁忘了保密,方思远就从别人的口中打听他的消息。

他方思远是苦水里泡大的人,对于这些力所能及的事并不觉得苦,可看在孙少宁眼里,就成了过度付出,孙少宁不是铁石心肠,他心软过,也被打动过,使得两人的关系忽近忽远可就是断不掉。

可疾病不是大家都绝口不提、它就会真的消失的东西,当免疫力开始崩塌的迹象显露出来,身心受创的孙少宁的想法随身体状态在变,他越来越受不了那种拉人共沉沦的亏欠感,所以他干了一件老套而狗血的事,在疾控中心“勾搭”女病人。

疾控的彭主任是个负责的好医生、大圣人,他不仅有个病人群,时不时还会担心大家因为无法跟正常人相处而患上社恐,进而隔三差五组织病人进行交流,帮助他们成为同一个圈子里的朋友。

孙少宁在他的热心撮合下,认识了一个还算投缘的女病人。

这姐们比他小两岁,但非要孙少宁喊他大姐,而且明明是被吸毒的男朋友传染的艾滋,却逢人就说她是双性恋,就是不按常理出牌那种,挺有趣的人。

在艾滋病这个群体里,无辜群体确实存在,比如受父母遗传,或者是在各类伤害事故中不慎接触到了携带者的体液等等,但多数人都是因为性或毒品注射,说是咎由自取并不冤屈。

别人说他们活该,有些病友一听就要跳脚,可孙少宁觉得可不就是么,那女病人跟他英雄所见略同,所以他们聊得来。

不同于别人的凄风苦雨,她笑起来阳光灿烂,抽皮扒筋地戒掉了毒瘾,健身跑步翻译旅游,生活还像没有遇到渣男以前那么过,只是从一堆人退居成了一个人。

她说她还想找男朋友,所以在病友中选了孙少宁。

面对这么坦诚的人,孙少宁也不忍心欺骗她的感情,一来二去他们熟络起来,这小大姐在疾控外面看见了方思远好几次,一八卦发现小哑巴这么纯情,而孙少宁这么渣,就扎心地让孙少宁别祸害人。

孙少宁愿意给自己插刀地选择加1,可方思远是属牛皮糖的。

小大姐听完后反正闲着没事,每次看见方思远就要装出跟孙少宁很亲密的样子,孙少宁说这波操作没用,可这大小姐说死马当做活马医呗。

就这么“医”了好些次,方思远就是泥人也有了脾气,他气的一是孙少宁又伤了他一次,二是竟然找女人也不找他,三是那个女人也带着病毒,孙少宁是在想早死早超生吗?

天知道方思远虽然装的若无其事,可心里惶恐得要死,怕孙少宁真的时日无多,孙少宁这下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踩中了他最响的闷雷。

方思远终于从劝到忍无可忍,然后他们开始冷战。

无独有偶,方思远上班的按摩城被人污蔑举报涉黄,他被拘留,托民警给孙少宁打电话,让他来保自己,他的养父是个聋人,这么晚早就睡了,即使打电话也打不醒。

可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说孙少宁没空,让他去找别人。

那天方思远在看守所呆了一夜,夜里温度很低,执勤的小民警看他可怜,趁别的人都睡了,从栅栏缝里塞了很厚的大衣给他。

然后方思远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是孙少宁交代李维,再由李维叮嘱小同事专门给他的照顾。

再出来就是第二天了,方思远去堵孙少宁的门,他死缠烂打了很多次,多这一次也不多,他要当面问清楚,因为心里还有期待,然而孙少宁打开门,出来的却是两个人。

小大姐的情况不太好,疾控又加急来了几个疑似感染者,像他们这种情况去住宾馆也不好,孙少宁当时还没跟家里彻底闹掰,在疾控附近有套一居室,彭主任跟他关系好,出面问他能不能借宿一晚,孙少宁平时也不住那里,朋友需要他也没二话。

只是他过去送钥匙,碰上民警打来电话,小大姐又故技重施,酝酿了半天还说了句重话,挂掉电话之后还开玩笑,说自己像是小三打原配,要遭天打雷劈的。

谁也没想到这竟然是个flag,孙少宁还在交代阳台的推拉门不好锁,让她提起来一点再转把……然后就听背后“噗通”一声响,继无缘无故发起了高烧之后,她又晕倒了。

孙少宁连夜送她去疾控,值班的医生忙到天亮,他就在外面等。

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昏迷的是自己,醒来之后却发现没人在等,期盼他醒过来,那下一次再昏迷了,会不会就不想醒了?

好不容易等小大姐醒过来,她赶过来的母亲也下了飞机,正在过来的路上,孙少宁带她回房子里去取根本没用上的行李,方思远又在这时跑过来,孙少宁跟病友对视一眼,直接让这个误会无言了。

然后心寒的方思远智商下线,跑去找孙少宁的妈告了一状,他的本意是想让这个铁娘子管管她儿子,打断孙少宁跟那个女的之间的来往,因为吸毒的人最容易复吸,孙少宁会很危险。

但当时孙少宁的爸爸正在职业上升的关键时期,孙少宁乱搞得艾滋的消息瞒不住,但他是同性恋的丑闻却还被捂着在,她一直想把方思远弄走,可这年轻人像是没脸一样。

所以来了个女的可谓是正中孙少宁妈的下怀,如果她儿子结婚了,同性恋的猜疑不攻自破,而方思远这个人,也没理由再跟孙少宁住在一起了。

之后方思远被赶出去、被辞退、接到孙少宁要结婚的消息就是孙妈妈特别的服务,孙少宁不住家里,他妈也瞒着他在运作,所以传说他要结婚了,可他自己都不知道。

最后婚肯定没结,但是方思远不告而别了,他像是一滴水,融进人群的土壤里不见了,孙少宁也跟家里闹掰了,他爸没升上去,对他有诸多怨气,争吵升级到反目,落了个不相往来。

孙少宁住进权微房子的第二年入秋,小大姐在疾控中心去世了。

她从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到形容枯槁,只用了短短的7个月,孙少宁不知道他自己有几个7个月,但他记得她断气之后,病房里其他人安慰她母亲时说的话。

你也可以解脱了。

一般情侣分手,说的最多的是受够了,然而如果当无药可救的病人的家属,即使是解脱,可能都诉不尽他们承受的痛苦。

孙少宁心想自己有权微和杨桢帮衬,而方思远也有自己的朋友和生活,他们不需要新的交集,相安无事最好不过。

如果有人说方思远爱他,心甘情愿陪他走完最后一段,那孙少宁也不愿意,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态度问题,他没法回馈方思远的感情,所以不能接受这人的付出。

他还没有完蛋,而方思远也还很年轻,他们都会遇到更多的人,来刷新陈旧的记忆和疤痕。

第142章

三人回到“八荒”的摊位上,全须全尾的孙少宁脱掉了他那身招摇的汉服,但杨桢的伤口还没凝固,权微本来说的是之后再给小黄还回来,但离开了倒塌区他又没那么想走了,杨桢也觉得是活浪费时间,3人于是就等了一小会儿。

杨桢取掉发套之后,将大衣披在身上,拒绝权微作陪地去找卫生间洗伤口,洗了半天才回来。

他“洗”回刚刚出事的地方去了。

方思远还在那里,只是改站为蹲,旁边有个被展会架扫倒的钥匙扣小摊,他也不帮别人捡,就像只呆头鹅一样蹲在那里。

杨桢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觉得他似乎有点伤心,就过去将他拉了起来,然后一拉就触到了一手板心的冷汗。

方思远察觉有人在拽自己,仰头才发现是杨桢。

之前他看见带着面具的杨桢来着,不过注意力都在孙少宁身上,没认出来,所以这会儿一愣,才反应迟钝地去摸手机:杨哥你怎么在这儿?

还穿成这样。

杨桢没料到他会问出这么个瞎子问题,不过敏锐地感觉到他精神有点恍惚,就没说自己跟权微孙少宁一起来的,只说:“有个朋友在这里摆摊,过来捧个场,马上就走了,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方思远摇了下头,他独自蹲着本来好好的,可杨桢这么关怀备至地看着他,方思远就感觉自己快崩溃了。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非常神经,比如现在,上回住在明水村,孙少宁去找他,是方思远懒得理这人,可这次孙少宁看都没看他一眼,方思远又觉得不平衡。

他不甘心,他在旅途上遇到过很多对情侣,有相互对眼的,也单边倒追的,别人都很幸福,为什么就他不可以?

如果他跟孙少宁不合适,那合适的在哪里?小蒋跟他说合适的还没出现,方思远心想那就等他出现了再说吧,现在破罐子破摔,也就是这样了。

方思远差点把手机捏变形,才忍住了想造反的泪腺,然后在屏幕上敲击道:没,我就是没来得及吃早饭,有点饿了,杨哥有事就去忙吧,我去买饭了。

杨桢摸了下他的头:“好,有事电话联系。”

方思远心下一暖,扯起嘴角对他笑了笑。

杨桢示意他去买,方思远转身走了,杨桢跟在他后面,餐车在最靠外的走道上,卫生间也是。

洗完手回到摊位上,杨桢脱掉汉服换回了自己来时的衣服,跟着权微带着孙少宁,在仍然不断有人入馆的时候离开了。

这一路孙少宁都没什么话,一个人坐在后座上看窗外。

直觉告诉杨桢,孙、方两人不单纯,但他看孙少宁一派深沉,便也没打听,只在副驾上跟权微丢眼神,提醒他关心一下自己的基友。

权微看了看后视镜,觉得孙少宁一没哭二没闹,三摆的姿势还有点酷,就示意杨桢稍安勿躁。

杨桢不知内情,接受到的信号是不太妙,权微却觉得比起上次得知方思远回来那会儿的坐立不安,这次孙少宁的表现已经算是可圈可点了,没有没话找话,走得也干净利落。

进步这么大,不用给他加苦情戏了。

公立医院的队向来排得人心碎,权微用导航顺路找了家小诊所,诊所的男医生年纪有些轻,指示杨桢动动手指回答问题,最后给杨桢用酒精洗了洗伤口,用创口贴暂时贴上了,然后开了些消炎药和万能软膏红霉素。

杨桢下午还要去店里,孙少宁那样子一看炒的菜就不好吃,所以权微就近找了个家常菜馆,3人在外面解决午饭。

进到店里坐下以后,他们来了3个人,服务员按人头上了消毒碗筷,但记完点菜后她刚要走,孙少宁又把她叫住了,说:“帮我拿副一次性碗筷,谢谢。”

服务员以为他是抠门,想闪避封装餐具的那1块钱,就说她们这里没有一次性碗。

孙少宁最后要了个打包盒,收费的餐具他也拆了,用来给自己当公筷,往打包碗里夹菜,再换成一次性的筷子吃饭。

早些年权微还会觉得他是闲得慌,说来说去孙少宁不听,他也就随便了。

孙少宁也很少夹那种需要留渣的菜,比如排骨、鱼等等,吃完将碗和筷子往垃圾桶里一扔,用权微的话来说,就是他刚坐过的位子比狗舔的还干净。

其实共同用餐不会传染,但孙少宁觉得再注意也不过分,起码能够锻炼意识,时刻不忘这些脆弱的人类需要特别关照。

服务员见的奇葩多了,将他“作作的”吃饭流程看在眼里,心里只有一声冷笑,想着那个一次性筷子和打包盒,不见得就比他们店里的家伙要干净。

孙少宁有些过意不去,一抬眼就能看见杨桢指节上那4张明晃晃的创口贴,可又看杨桢夹菜端碗应付自如,连权微都没献殷勤,他也就假装忽视了。

饭后权微将杨桢送回了门店,又将孙少宁送回了家,为了顺便蹭晚上的饭,直接就赖那儿了。

杨桢不在孙少宁才更自在,他想起杨桢的伤口就后怕,本来准备跟权微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让权微护好自己,别管他了,但转念一想自己以后都不会再去这种场合了,也就闭嘴了。

权微正在看市场新闻,表情怀疑中带着嫌弃,孙少宁问他为什么这么酸爽,权微将电脑屏幕翻过去给他看:“有人说要征房地产税了。”

孙少宁一听就懵了:“一个地动山摇的税务法雷都不打直接下雨?这有点吓人了。”

权微说:“我就是人。”

孙少宁觉得不太可能,2012年房产税就开始讨论了,但不到1年就没人提了,他说:“税改是大事,得立法投票决议了再试点,感觉没个十年八年的下不来。”

权微思索道:“从930到现在,不到4个月,政府出了150多道楼市调控政策,平均每天1道多的效率,我觉得不好说。”

孙少宁竟然无法反驳。

据他悄咪咪、可能就是开玩笑的小道消息称,青山市房管局光是征收的房屋契税、个税、增值税加上印花这点零碎,一天就有七千多万,再加一条房地产税那就更可观了。

孙少宁自己不买房,房子上面的税也是众多商品中最很低的了,但私心来说,孙少宁还是觉得人们缴税的压力已经够大了,因为大多数人买房不是做生意,他们没法谈赚或者赔,只是纯粹地居住而已。

这边杨桢回到公司,同事正凑在一起聊八卦,说谁谁刚在富人区带看了一套房子,出了小区才反应过来,那个带墨镜的女的好像是某个明星,追出去想跟人合影的时候已经没影了,惋惜得不行。

董如秀听完,表情有些不屑一顾,想当年他上大学的时候,没事就到会展中心去兼职保安,50块钱一天从早站到晚,工资虽然低但好处就是演唱会随便听,对于明星没有那么稀奇。

杨桢看他神色比较轻松,敲了下桌子问道:“达观园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董如秀缩了下脖子,有点不好意思:“我跟那大姐说了实话,她说我这人怎么这样,我说我刚入职,这是我个人的第一个单子,特别飘,没跟客户落实好就跟她承诺是我的错什么的说了一大堆,大姐人好,跟我说这次就算了,主动提出要把房子撤下来了。”

杨桢笑了笑:“那你运气还不错,碰到了一个好说话的房东。”

董如秀高兴地“嗯”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房东的善意,对方的大度让他汗颜,为了不辜负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他决定以后要脚踏实地地做事了。

下午杨桢在坐办公室,同事跟他的境况差不多。

自从上上周,房东纷纷撤下房子开始观望起,楼市就进入了静水深流的状态。

从市面上看,零星挂出的房源都比上周要高好几万,但因为总体的入市房源少,所以成交量直线下跌,到了这个星期,杨桢所在的门店的同事80%以上都在坐办公室,而出去的20%里,大部分都是在处理之前成交的后续事宜。

而成交下跌就代表着市场遇冷,会极大的影响人们入市的积极性,当买房大军开始观望,房价高歌猛进但是无人响应的时候,之前笑的人就该哭了。

眼下正是一段沉寂而难熬的博弈期。

之前忙碌的时候,店里的管理就松,因为总的业绩在那里,可这周成交量滑下来,没有成绩可抓的上级就只能抓管理了。

所以杨桢今天回得晚,平时7点下班,今天开会加到了8点半,晚饭是权微从孙少宁家里给他带回来的,用微波炉打了几分钟杨桢就吃上了。

他吃着孙少宁炒的菜,心里出于关心和好奇问道:“少宁和小方是不是早就认识,还有点误会之类的?”

权微一天到晚可以不停嘴,他看杨桢吃了几分钟自己也有点饿,就跑去拿了双筷子,正在菜碗里挑肉吃,闻言抬起头来看杨桢,不是不想告诉杨桢,只是那两位的事儿太臭太长了,像他这种话不多的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讲。

于是他只好吩咐已经做出了聆听状的杨桢说:“吃你的,我组织一下语言。”

杨桢:“……”

权微应该还算是比较公正的叙述者,孙少宁当朋友够格,舍得,但当对象不行,他就是个明目张胆的花花公子,要是没有倒大霉,其实适合找个跟他一样花的,这种倒贴给权微他都不要。

至于方思远,从朋友的角度上权微跟他交往不多,只觉得他没什么坏心眼,但在感情上问题就大了,像个单细胞动物,都苦成苦瓜了还不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

杨桢听完这么曲折的一段往事,只觉得他的这两个朋友,确实没什么缘分。

孙少宁今天的态度很明确,是想老死不相往来,也许小方真的可以爱他一辈子,单方面的推开方思远错误而可惜,但孙少宁这个选择,杨桢个人认为是对的。

有句古话叫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我先为你着想,才值得被厚待。

第143章

今早风力有点强,门窗紧闭着都能听到气流在呼呼作响。

年底房价高而且也没什么房子,秦如许租的那套挂出去又没人约着看,权微没什么事,就在床上抽懒筋。

杨桢收拾完回来打领带,看见他还是自己起来时候的姿势,只有一颗头在被子外面,就笑着说:“我走了啊,早饭你起来了自己下去吃热的,我就不管你了。”

权微答应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说:“你晚上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份独家协议回来。”

这话没头没脑的,杨桢乍然没明白他的用意:“带那干什么用?”

“我要签,”权微打了个哈欠,“秦如许租的那套房子挂出来这么长时间都没人来看,我感觉不太好,签了之后加点推荐看看。”

杨桢不由好笑,半个月前房价每天几万几万地蹿,他舍不得卖,现在无人问津他又坐不住了,说到底都是钱字惹的祸,不过杨桢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前生他在中原,有批私盐被扣在了迷津渡口,他走了4天的水路过去周旋,事情解决之前没有一个夜晚是睡着了的。

大笔得失的金钱确实有种让人迷失的魅力,卖不出去权微坐立不安也正常,他那房子的关注量其实很高,但就是没人打电话来看,这种情况在二环里的租赁市场上也出现了。

昨天就有个同事回来说,在租房最抢手的上班族密集区,这个月的租赁单也是史无前例的惨淡,大家都在奇怪租客都上哪儿去了。

另一个同事开玩笑说,那些租客可能都加入了半个月前的买卖成交高峰,已经成功地从漂客升级成了房奴,然后这个假设不出意外地收获了一阵嘘声。

不过无论是权微想降价,还是房子没人租,都不具代表性地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城市的房屋有富余量,之前人人抢购,担心买不到房或者没地方住的初衷是多余的。

但买卖和租赁的交易都冷,房价不可能仍然一路上升,其实真要是跌或稳了,那样或许才是可持续发展的。

就拿最典型的案例来看,今年第三季度,国家声称要建设一个疏解首都压力的国家副中心,于是这个被选中的小城市,在事先根本没有大肆宣传的前提下,3天之内房价翻了7倍,租金涨了400%,完成了别的城市十几甚至几十年都达不到的大跃进,惊得全国人民目瞪口呆,本地人见钱眼开。

于是一时间自建、违建、乱建遍地开花,市场操作各种公然违法违规,导致政府不得不强势叫停了交易,规定房子只租不卖。

在这个小城市的房价火山喷发之前,没有任何人和机构料到之后会是这种结果,所以楼市的冷热是一个很难预测的玄学问题。

杨桢现在要还贷,帮不上权微什么忙,因此乐于见权微积极买房。

杨桢答应着出门之后,权微又眯了一会儿,闲不住地拿出手机看了看中介app上的收藏数量,又用计算器算了算,以平均1年为一个楼市的低谷期的话,他大概需要备多少钱来还月供。

然后得出来的数字告诉他,秦如许住的那套还是得卖了才扛得住,权微将手机往旁边一扔,翻了身开始考虑,他要不要降个价?

不同于他的未雨绸缪,在同行中,郑飞和他的“一屋不扫”群正在乐此不彼地卖小换大,他们想的是这批刚上楼市这趟车的年轻人,三五年之后就会因为结婚生子而面临更换n1户型的困境,所以二三居室的市场会继续谱写上涨的传奇。

而更有实力和人脉的大炒家比如周艾国,则是频频出场饭局,跟他的开发商、银行高管乃至为官的朋友们喝喝茶聊聊天,掌握一手的政策风向。

然后他聊完之后的举动就是,指使周驰满城跑那种带小户型酒店式公寓的楼盘,这一类房子不限购不限贷,使用年限从40~50年不等,如果租售比乘以年限接近1的话,那么买来投资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

杨桢来到公司之后,接到的第一条消息竟然是汪星人发来的。

汪星人:杨神,房子的事我问过我哥了,他说可以,但是有个条件,我真是难以启齿,心怀鬼胎的眼神jpg杨桢心想不愧是物以类聚,这姑娘跟小黄一样风风火火,但这个所谓的“难以启齿的条件”还得问一嘴她才肯透露,于是杨桢捧场地输入道:很多房东都会自己的要求,没事,你说吧,再过分我们都还是朋友。

汪星人:哈哈哈我没有笑jpg,爱护室内设施、保持干净的这些我就不转述了,我哥说,他要是出差的话,你那个要租房子的小哥……得帮他养几天狗orz这要求看着似乎比上次那个让给她家老爷子开门的女士更严苛,杨桢虽然没养过,但在路上看到过不少被打扮的像小孩似的宠物狗,感觉养起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没法替钟海涵做决定,只好跟汪星人说:我问问他,再来跟你说可以吗?

汪星人觉得他哥简直就是在刁难人,昨天在展会上她给杨桢弄发型的时候,为了更全面的向她大哥介绍租客的情况,她让杨桢从钟海涵的朋友圈里存了几张狗狗的图给她。

她大哥名下空房子倒是多,就是根本不差钱,刚开始一听觉得她在胡闹,可等汪星人发了宠物照以后,那边忽然又松了口。

汪星人的大哥养了4条狗,平时他不在家,狗就交给保姆,但保姆有点怕狗,跟狗处不来,送到宠物商店去那4个恋家的小狗贼又死活不配合,每次给他拉出一头汗不说,时不时还会勒伤到狗的咽喉。

至于他的妹妹就更靠不住了,嫌他的狗4只里面有3只都太丑,丑拒的不知道有多坚决。

汪家大哥是看见钟海涵的两条狗都养得油光水滑,才临时起了这个念头,要是租客答应,那他不在的时候他的狗应该能得到好的照顾,要是对方不答应也好,省得他妹妹天天念,说他小气。

汪星人心想她要是租客她就不租,可她跟杨桢都没想到,这两个人真是王八看绿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收到杨桢消息的时候,钟海涵那儿才夜里不到11点,他还没睡,并且一听更兴致勃勃了。

钟海涵:让我帮忙养狗,什么狗啊?藏獒那种巨型犬我可养不动。

杨桢在他和汪星人之间当传话筒,很快向他转发了一张汪星人大哥家狗的全家福照片,钟海涵一点开就妥协了,因为那群狗里有只威风八面的杜宾。

这种智慧与高贵并存的狗他一直都想养,跑起来就像一阵风,但因为攻击力高风险不可控,他还没开始自己赚钱,非常忧伤地养不起。

现在一个机会近距离接触的摆在眼前,狗奴钟海涵连房子都不想看了,捡到便宜一样答应了。

后来钟海涵回国以后,因为临时宠物保姆当得优秀,房东不仅把租金退给他了,并且连他那两条狗的口粮都包了。再到后来钟海涵毕业回国,觉得这套房子住着舒服,回头找杨桢在达观园买了一套,服务的走向诡异而充满惊喜,就都是后话了。

租单暂时看来是解决了,可杨女士那套房子就没这么顺利了。

下班之前杨桢又替房东约了一次客户,那对夫妻还是说没空,忙碌的推辞杨桢已经听了好几遍,让人感觉诚意欠奉,杨桢再三追问,才得知买家的资金出了问题。

“小杨,我们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8月份我一个兄弟问我拿了50万去放贷,我们关系很铁,我跟我媳妇都信得过他,我没问利息,他肯定按市场还往上了给我加,这没得怀疑。”

“给他之前我就说了年底可能要买房,他说12月怎么都能给我,保管没问题。可坏就坏在出了个整治信用贷的政策,他给我看了他们内部的数据,坏账率有7成多,又都是小几千小几千那么借出去了,雇人到处去要也不现实,他们现在没什么钱,但50万还是有的,就是他们公司的资金被整顿给暂时查封了,一解冻就能还给我。”

“小杨你能不能给姐说说好话,让她再给我们一段时间?”

杨桢简直不知道是该夸他仗义还是说他糊涂:“房东那边要的是治病的钱,签合同之前就说了很急,我说再多好话别人等着用钱也没法往后推啊,我试试,您这边也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考虑一下第三方垫资,可以吗?”

买家说得诚意满满,但就是因为不想垫资才支支吾吾了这么久,本来那房子就不便宜,等待的这阵子回去查市场,又发现房价似乎有转凉的迹象,再等等对他们有利无害。至于房东的家庭情况,他们除了偶尔愧疚,也没有更多的压力了。

“好好好,谢谢你啊小杨。”

杨桢给杨女士发了微信,向她说明来龙去脉,不巧杨女士心情本来就不好,闻讯连杨桢都一起怪上了,她指责道:“钱不够的买家你找给我干什么?你们中介连这个关都把不好,还让我怎么相信你们能办好其他的事啊?”

买家的资金到没到位一直都是个疑难杂症,公民个人的财产他们是无权查证的,除了基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口头询问,中介也没法再进一步了,杨桢不能做过多的反驳,只好替那对不靠谱的买家承受怒气。

“抱歉,我没想到会是这种发展,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约上买家夫妇到医院附近去跟您谈一谈好吗?”

杨女士不耐烦地挂了电话,过了会儿杨桢才在微信上收到她的回复。

这个时候,杨桢的这个买家还是相信兄弟很快就能将钱还给他,但在他们视线不可及的地方,小贷事件正在滚雪球似的继续恶化,收不回来钱的放贷平台不肯坐以待毙,开始走上了非暴力但也只是之前手段稍加伪装的催债对策。

电话催收仍然是起步手段,但不走以前的轰炸模式,四五天之内借款人还是不为所动,额度小的就直接上征信黑名单,让这人借钱成性的人慢慢失去这种他们已然十分依赖,但却并不属于他们的收入来源。

额度较大的就找人24小时盯梢,挨个问候他的亲戚朋友,让他在还钱之前,哪儿也去不了。

更狠的如果欠的是言周教,几次催问之后还是装聋作哑,够了数额就直接让警察以诈骗罪直接抓走。

因此前阵子拉帮结党说要拒不还债的老赖们,这阵子几乎都失去了音讯,有的跑路了、有的被限制了、有的被教训了,还有的看实在躲不掉,要么跳楼、要么找豪车碰瓷,再要么就是喝了毒药。

全国各地因为天灾人祸的事故频频,这种由借贷引发的惨剧有的报道了,也有的没报,不过涉及的数量和省份也足以引起重视了。

为此地方的社会频道策划了一期名叫“你所不知道的信用贷”栏目来警示广大市民远离小贷,节目里邀请了3名受害人来讲述他们的故事,其中2位带着面具,还有一个高位截瘫也没用化名的年轻人,笑对着镜头跟大家打了招呼。

“大家好,我是王小川。”

第144章

屏幕上的王小川剃着平头,皮肤透着一股少见光的苍白,因为长期吃药的关系,他脸上有很多色素斑,表情也没有见到大场面的局促和不安,反而平静而麻木。

他坐在轮椅上,毯子从脚一直盖到肩膀,遮去了他那具扭曲而萎缩的躯体。

王小川有副适合娓娓道来的好嗓音,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动听,他说:“我今年27岁,但5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不失为一个具有冲击力的开场白,镜头见缝插针地切到观众席,摄下了人们脸上的哗然和错愕。

主持人机智地说:“我们小川不愧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说话就是有意思,你让我想起了一句话,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来,我们继续今天的正题,小川你介意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经历吗?”

王小川都来了,自然就是不介意,他对主持人笑了笑,对方会意后再次将麦克风放到了他的嘴边。

“5年前,我还是一名在校大学生,学校还不错,我没有瘫痪,站起来有1米78,在班级里当个小干部,喜欢组织活动、吃饭喝酒还有泡妞,当年班主任夸我有前途,那时候我觉得他说得没错,我都没有前途那谁会有?”

“可我就是没有。”

说到这里,他脸上才产生了一丝波动,王小川垂下眼帘咬住了下唇,眼皮再抬起的时候,神色里终于迸出了一些痛苦。

“我……接触了网络赌球,瘾越赌越大,整个人都走火入魔了,开始是将自己所有的生活费拿去赌,后来是编借口问父母要钱赌、问同学借钱赌,后来借无可借,开始借校园贷。”

“我是2011年上的大三,那时候大家还在用黑莓和索尼爱立信的全键盘手机,网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有花呗白条、要钱进、1秒贷等各种各样不需要门槛的贷款方式,我当时只有一种选择,就是学校电线杆子和告示栏里贴了撕、撕了贴的校园贷小广告纸,那是我这辈子打过的,最后悔的一个电话。”

主持人:“你那次打电话,问校园贷机构借了多少钱?”

王小川:“2500块。”

主持人天真地说:“那还好,不算多,那后来你需要还多少?”

王小川:“26万。”

剪辑将这个数字着重播放了3遍,主持人震惊地说:“从2500到26万,我的天,这中间用了多长时间?你是还了又借了数额更大的钱,还是就以这2500块钱为本金利滚利,直接滚到了26万?”

王小川:“差不多11个月,没有还,后来还有再借。”

这听起来就像是活该了,主持人用一脸“你怎么这么糊涂”的表情说:“我们先不谈论这个校园贷他们合不合法,就说这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还呢?”

王小川:“我是想还的,那是我第一次欠社会人士的钱,你跟他们接触就能感觉到,他们跟学生完全不一样,欠同学的钱顶多是骂几句、不跟我来往,但放贷那些人却是真的敢对我干什么,我是真的害怕,但因为该伤的人都伤过了,父母也对我失望透了,所以没凑到几个钱。”

“我也去发过传单、做过家教,但赌徒跟正常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赌徒手里哪怕只有一分钱,他都会拿去赌博,因为他永远都在做同一个白日梦,下一把就是翻身的机会。所以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那会儿是大夏天,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就……”

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闭上眼睛露出了一个苦笑:“就从路边上一个老乞丐的碗里抓了一把零钱。”

观众席上霎时议论纷纷,谴责他的为人。

王小川没受影响,继续说:“我那把钱吃了顿饭,还剩下几块全买了冻成块的矿泉水,放在洗脸盆里泡着,然后用那个凉水洗头,晚上不睡觉、白天不吃饭,因为没钱吃饭,把自己弄成了重感冒,靠着这个感冒,好歹了打动了我一个以前关系特好的哥们儿,不过他一分钱都没给我,他带我去了校医院。”

“我当时在医务室打点滴,心里可恨他了,骂他是狗拿耗子,我不想透露他的信息,就叫他小郑吧。如果他能看到这个节目,他一定知道我在叫他。”

他不想透露杨桢的私人信息,就临场胡诌了一个称呼,杨桢前后鼻音不分,“郑”跟“桢”他听来差别不大。

“校园贷的人来找我,我做好了要杀要剐随便的心理准备,可他们很好说话,答应再给我一段时间。可只要赌瘾没戒,过几段时间我都不会有钱,就这样3个月以后,我旧债没还,又借了一个2000和3500的新债,这时利滚利上了万,我根本就还不起了。”

“这时候他们就向我抛诱饵,让我加入他们,替他们在学生之中发展借款人,发展3个人进来,我就不用还钱了。”

“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我说我的同学又不缺钱,平白无故地谁会来借钱,然后我才发现,这些放贷的跟我赌球那个网站是一伙的,他们先通过赌博网站坐庄,先赚一笔利润,再通过放贷把人榨干。我那时脑子不太清醒,不清不楚地答应了,然后将小郑,也就是我最好的兄弟给害了。”

“我引诱他来参赌,但是不说那是赌博,只告诉他这跟体育彩票一样,是一种合法的赌球方式。那个网站把负面消息打理得很干净,小郑什么也搜不出来,他也是足球迷,我就带他赌了一盘,他100%的赢了,然后就进来了。”

“他变成了之前的我,而我因为心里已经有了还债的压力,后面2个人迟迟钓不到,看他那个起来就往电脑前面蹲,越来越宅、精神越来越差的样子,忽然又觉得赌球没什么意思了,我很后悔、很想上岸,也想拉着他一起。”

“我向他摊牌,被他打了一顿,他还赌,我就打他,我们冷战、挣扎、相互监督,向研究生师兄借西装,每天揣着食堂的馒头出去找工作,不让自己停下来。可校园贷那伙人看我们不肯当乖乖地肥羊了,嘴脸一变很急迫地让我们还钱,那阵子过得猪狗不如,我不知道小郑有没有想过用死亡来解脱,但我受够了,所以我从上班那栋大楼的屋顶上跳下去了,现在终身瘫痪,是个废人。”

主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这么说,我们知道你在残疾人学校义务教学,是小朋友们最喜欢的王老师。”

王小川自嘲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主持人:“听说高利贷催收的手段很残忍,小川你能不能讲一讲你当时都遇到过哪些事?”

“可以”,王小川边想边说,“最开始就是电话,频率是从通知到呼死你,语气是从和气到威胁,然后是到我们的学校和公司闹事,让大家对我们避而远之,更方便他们下手。再就是到我们的租房门上泼油漆,在墙壁上写‘杀’,在人少的地方堵到我们就是一顿毒打,假冒公检法的人,将我们关起来,哄骗我们去其他的借款平台借钱还债,还有就是,提供器官买卖的渠道,让我们去卖肾。”

主持人:“我光是听到这些,尤其是最后一条,就觉得汗毛倒立,真正经历的人可想会有多么恐惧,你们没有报警吗?”

王小川:“报过,很多次,不过民警也没什么办法,这是经济纠纷,想走法律程序就得打官司,可我们根本就没钱告他们。”

主持人:“那你现在,跟那个放贷机构还有往来吗?”

王小川:“没有了,他们催收也是看情况的,我的医疗费花光了我们家所有的积蓄,连房子都卖了,他们就是逼死我们一家也得不到什么,从我住院之后,他们就没再出现了。”

主持人:“好的,谢谢你的分享。我们看到无论是赌博还是借贷,小川已经为他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的他已经涅盘重生,光荣地加入了教师的行列,希望大家能给他一些掌声鼓励。”

掌声响彻之后,主持人又说:“小川到我们的节目来做客,其实是带着一个目的来的,他想找一个人,并且向他说一句话。”

话筒来到嘴边的瞬间,王小川一直平静的情绪忽然波动起来,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庞往下淌,而他根本没有条件去擦拭,只能放任自流,哽咽地说:“小郑,对不起,比对不起我爸妈更对不起你,我走不动了,没法去找你,也不敢找你,希望你还活着,好好的。”

气氛一度低落,主持人从观众席借来了一包纸巾,呼吁“小郑”如果看到了节目,欢迎拨打屏幕下方的电话,节目组将为他转拨王小川,之后就将王小川送出了现场。

主持人继续报道:“现金贷不是天上掉馅饼,据说是披着各种马甲的高利贷,那么它们到底是不是高利贷,又是否受法律保护呢?近年来关于现金贷、信用贷的话题越来越多了,今天我们节目组就邀请了一位处理债务债权纠纷的专家……”

在这个卫视台的节目播出的同时,骑着自行车在路上横穿马路的黄锦,也遇到了一个跟现金贷相关的人。

跟杨桢一样,黄锦最近也没有什么单子,他就在给新城区做公寓销售的同事带客户。

每次住宅类的房源降到低点,公寓楼就会翻身把歌唱,带着强势的广告和宣传杀进人们的视野。

公寓都是40~50年的产权,不限购随便买,而且房源丰富任君挑选,但自己住的人考虑到年限和商用的水电气收费,一般不会考虑公寓,只有那些需要洗钱或者是投资高租金回报的人才会感兴趣,因为受众有限,卖起来要比住宅难。

但闲着也是闲着,黄锦想着带一个客户过去签约成功了,他能有20%的提成,每天便也挺努力。

上星期他磨破了嘴皮子才约到一个愿意去看房子的客户,今天就着对方的时间,一大早就在往那边赶。

上班高峰期的地铁人山人海,黄锦等了好几趟才挤上地铁,出站口的时候时间就有点来不及了,他开了辆共享单车,心急火燎地往目的地小区赶,结果因为速度太快,在路口跟一辆右转起步过来的小车正面杠上了。

好在那车刚起步,速度很低,黄锦只是被回震了一下,人和车倒是都还站着,他吓了一跳,车主却是极为恼火,人还没下来就先骂上了。

“你个小狗日的,赶着投胎不要命了啊,没看到这是行人红灯吗?啊?!!”

黄锦跟车里出来的人一照面,登时虎躯一震,有点条件反射似的紧张。

跟前是个有着小圆眼睛、倒梨形脸的胖子,虽然上嘴唇不知道怎么的翻了起来,但黄锦还是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杨桢最开始那个催债的老大,顺便还给黄锦也“抄”过家的宏哥。

宏哥怒气冲冲地出来,看到黄锦也是一愣,他对这小年轻还有印象。

因为4月份黄锦的毕业证和电脑被他们拿走以后,就放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他家幺妹过来看见黄锦的毕业照之后让他给介绍个对象,宏哥也是被雷得外焦里嫩。

黄锦是属于证件照张张都帅过本人的相机亲和体,宏哥觉得他不如他那个室友长得好,不过那个赌博、高利贷样样都沾,是最要不得的一种男的。

既然是有过交集的人,而且当初拿走他的电脑威胁他室友也是自己不地道,宏哥没有继续唾骂,只是板着脸说:“出门看路,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黄锦有点怵他们社会人,说什么应什么。

宏哥看他缩头缩尾的十分怂,一挥手让他走。

黄锦刚将脚踏板勾回来踩了半圈溜出去,背后的大哥又忽然叫了声停,他七上八下地回过头,就见那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让你那个室友,最近关注一下利君借贷那个公司的动态。”

利君到年底的坏账太多,收回借贷的手段更激进了,而且公司内部据说也不太平,宏哥没有过多打听,梁丕军回来以后,他早就不在利君上班了。

他也不是同情杨桢,只是一时念起,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145章

宏哥说完开车走了,留下黄锦一个人在冷风里凌乱。

他本来想问“你又不是没他的电话,要提醒怎么不自己去”,可又有点怕这个混子多想,就又憋回去了。

为什么要让杨桢关注一个借贷公司的动态?

信用卡晚还一天都会担心征信出问题的黄锦不明白其中的利害,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关注了好再借钱,害人害己吗?

虽然他们没有往来了,有时候忽然碰上黄锦也很难摆出好脸色,但不见面、脑子冷静的时候,黄锦还是希望杨桢能离赌博远一点,正经安分地当个普通人。

他并不是心肠歹毒的人,当然也不圣母,只是天意如此,让他跟杨桢的交情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误会。

黄锦回过神,往冻僵的手上呵了口气,他不会告诉杨桢的。

******

为期3天的漫展有惊无险,热热闹闹地谢了幕,网上互关的小圈子之间铺天盖地的全是这几天的po图。

这个叫着“啊啊啊这个384酱太有气场”,那个带着一排红桃心在喊“这个小姐姐好美好瘦好气质好温柔好想娶她”,都是各自在展会上收获的中意的亮点。

买汉服的小黄也不甘示弱,po了好几条九宫格,全是到她们摊位上试过衣服、又不介意她暴露美貌的同好,受限于美女严重多过帅哥的残酷现实,图中的女孩居多,男的稀少,于是关注她的人就在评论里玩闹。

黑色的黑领巾:阿黄你这就不厚道了,有帅哥不云共享,你的钱包会痛的,这是铁证[网页链接]。(赞367)

链接里一张照片,画面是“八荒”组满场发传单的某一个瞬间。

这张照片的镜头十分取巧,距离不算近,但没有闲杂人等入境遮挡,摄下的瞬间传单5人组又几乎是个平行的队列,脸看不太清,但看每个人的汉服上身图足够了。

小黄3人是专门做这个的,尺寸都是量体裁衣,给自己穿的材料也是往好了上,所以远看都是长头发的仙女。而孙少宁和杨桢都是要个子有个子,要身板有身板,腰带一束腿仿佛就变成了2米8,看起来有点汉服圈帅哥潜力股的意思。

小半天之后,这条带图的评论被赞上了首楼,并且不断有热心人士添砖加瓦,在这条的回复里贴了自己拍到的近照,就是汪星人在给孙少宁和杨桢弄头发、以及小黄她们在摊上跟这两人合照的照片。

素纸:卧槽真的耶

酒无痕:流口水.jpg

小熊维离:天了噜,不止是帅哥,还是两个!(赞19)

灯塔里的蚱蜢:求高清无码正脸照^_^(赞151)

沉迷学习个屁:莫慌,这两人的近照我都有,嘿哈.jpg[网页链接][网页链接](赞103)

小张有点嚣张:夭寿噜!水墨色这套是不是人如玉!这小哥哥穿起来吼风流啊,青山嵇康,就是他了!(赞111)

俺就是名媛:楼上走开,定风波小哥才是真绝色好吗?你看他那个倒三角,眼冒桃心.jpg。(赞107)

一二一:喔唷青山嵇康这么炫的艺名,另一个也别冷落啊,叫青山兰陵王怎么样?

丑陋的误会:那我就勉强当个青山潘安好了。

哒哒的机关枪:素州宋玉在此!

莫问归期:不才凉山韩子高。

carry klt:都闪开,西南卫璧人来了。

瓶子菇娘yat:哈哈哈哈救命,你们是不是有病!

花开要纪年:握住楼上的爪,我当时也在摊上,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黄黄摊上的帅哥不是两个,是三个![网页链接](赞99)

非理赔:不瞒楼主,我也注意到这个穿常服的面具小哥了,感觉颜值非常的高。

小骨头:不是感觉,我赌一毛,是就是高。

咿呀咿呀哟_:蓝瘦香菇,他为什么没有穿汉服,想看。(赞99)

卑之:爆料谁不会,这小哥,跟青山兰陵王好像有奸情,[网页链接](赞63)

学习你为什么不爱我:我、我、我无法反驳!

lysntys:这个誓死护他周全的动作我给一百分还嫌少!

竹枝词:cp大旗已经扛起。

……

评论里一堆人在求小哥的去面具照,小黄非常想发,但挨个问了3个当事人,却窒息地收到了2份撒娇卖萌都没用的拒绝,以及1个未回复。

孙少宁觉得不怕一万怕万一,如果他的病情泄露出去,可能会对小黄和她的工作室造成负面影响。

权微是房子卖不出去,一天恨不得刷10遍房地产平台,没心力更没兴趣去让网友点评他的长相。

小黄也不太敢朝他撒娇,这位不是装出来的高冷,可能在你还是腹诽他是不是在装逼,要怎么顺毛摸才能往下谈的时候,他就已经叉掉了对话框。

至于杨桢,他接到了一个严重出乎意料之外的电话,还没腾出空来看小黄的提问。

电话那边是原身的妈妈,忽然打电话过来问他现在怎么样,杨桢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拿出了对待陌生长辈的态度:“谢谢关心,我挺好的。”

杨桢的妈妈语气有点犹豫:“你……欠的那高利贷,现在还了吗?”

杨桢:“还没有。”

“那,那些追债的人,没有找你的麻烦吗?”

杨桢:“暂时没有。”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边忽然说:“你跟我没话说,你心里恨我们,是吗?”

杨桢记得5、6月份,她们夫妻在通话中流露出来的,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的强烈诉求,现在这态度跟那时太过矛盾,杨桢没有天眼,不知道她转变的原因是什么,他只能实话实说:“我不恨你们,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别撒谎了,”杨桢的妈妈反驳道,“那个跟你一起回家来避过风头的男同学都上电视了,高位截瘫,只能一辈子害自己最亲的人,我看着心里都是凉的,你欠了同一伙人的钱,你能好过到哪里去呢?”

既然她笃定自己一定得过得糟糕,杨桢也就没有反驳。

原身跟他父母的缘分,早在他独自挣扎着还债未遂,家人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就断了,而章舒玉走到现在,也从来没有受到过她们的丝毫恩惠,他并不欠他们的,也不是很在意她们的看法。

他说:“您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杨桢的妈妈察觉到了他客气下的逐客令,异样的感觉霎时从心里漫了上来。

这个大半年前还在电话里失声痛哭,求她和他爸救救他的、不成器的骨肉至亲,这一刻却疏离得像个陌生人了,都说血缘斩不断,可事实证明它没有那么强的羁绊。

她和老伴看到了王小川那期节目,立刻就明白“小郑”指的就是杨桢,王小川最后的道歉在他们脑海里挥之不去,原来杨桢不是自甘堕落,而是被人引诱的。

这话很早以前杨桢就说过,不过当时她们因为心灰意冷,所以将它当成了又一个谎言,5年以后有人公开证明这是真的,这个反转搅得她这半天都在琢磨杨桢,越回忆就越想问问他,现在是死是活。

也许在她心底,看到了杨桢还有可信任的一面,便存了零星一点家庭复合的希望,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时的杨桢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

原来离开了付出和收获,所有的关系都不过只是一个冷冰冰的词语。

“……没什么事,我挂了。”

杨桢在会议室站了几秒,觉得从对话中来看,刺激她忽然这样的东西,或许就是原身那个上电视的同学,上次郑飞说同学叫王小川,杨桢还在网站上搜过相关。

不知道王小川在电视上说了什么,杨桢想着等自己有空了,可以找来看看。

接着他回到工位上,保持队型地拒绝了小黄。

小黄愤愤地说:卧槽你们什么情况啊,一个两个明明都是光棍,为什么要拒绝认识很多小姐姐的机会?多少男的求之不得哦。

杨桢觉得她们说话很好玩:你从哪儿看出我们都是光棍了?

小黄:很多地方都能看出来好吗?参展半天,不看手机、不打电话,没有人关注女式的汉服,还有我们热议口红色号的时候你们不偷偷小笔记,你们在扯什么美联储加息,这么直男,你告诉我要如何脱单?

杨桢有点囧,心说我们两个内部消化了,还有一个同志,他准备孤独终老。

小黄在他们身上连连碰壁,恼羞成怒地抹黑他们三没意思,在杨桢这儿消停下来,又不知道去哪儿群聊了。

杨桢关掉摸鱼的对话框,加入了同事们找啊找啊找房源的队伍。

午睡之前孙少宁由于无聊,跑去小黄的微博下围观了一圈评论,他虽然不能借这个东风出道,但看看人怎么夸他帅也不错。

孙少宁点开评论,最热的几条回复都在上面,他很快就看见了热心的网友们为他和权微组的cp。

……

介米高:看起来像是受,实际却是攻的攻x看起来像是攻,实际却是受的受

fairy:我从未见过如此拐弯抹角的cp属性orz

琉璃哥:反差萌可以有!

努力的结果是:哈哈哈大哥你可以说是hin坏了。

……

他将这个截图,以及兰陵王有奸情那张一并扔进了他们三人小群里,说:看见没,你俩一点夫夫相都没有。

权微看完来了句:什么鬼。

杨桢在上班,没有冒泡。

孙少宁: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来,你俩谁上谁下啊?

权微:滚。

孙少宁热爱搞事:可怜我们杨桢,明明看起来像攻。

权微回了张图片给他,是他们群的聊天成员界面,孙少宁的头像右边有个勾,被权微用一根加粗的红箭头,指到了右上角的[删除]上。

孙少宁已经笑够了:睡了睡了。

******

漫展回来之后,方思远的注意力就一直难以集中,这使得他在直播中出了好几次错,输在了不该输的地方。

虽然多数人是鼓励的态度,但玩游戏的人群里有一部分人的素质确实不怎么样,高亮的脏话夹在弹幕里,让他的心情雪上加霜。

但他又缺钱用,不肯退下来好好平复,焦虑得眼睛里的红血丝都快赶上红眼病了,小蒋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给他出主意说:“要不咱找个代打,反正你直播从来不露脸,我们自己不说,也没人知道角色是谁在背后操作。”

方思远摇头,他直播的时候有人打赏,跟钱的多少没关系,但确定属于商业行为,这样做就是欺诈。

再说不露脸但是露手了,把网友当傻瓜的下场就是人肉上天涯,这方法正经上路肯定行不通。

但小蒋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倒是方思远反过来在安慰他,说没事的,过几天就会好的。

对于失眠这件事,方思远已经习惯了。

******

如果你的朋友圈里有房产中介,那么这几天你很明显就能感觉到,他们发布房源的次数变得多了很多,但却动辄都是七八十平以上的二、三居室,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十分少见。

少见并不是说就没有,权微那套就是一居,但仍然没有人来问,这时距离挂牌的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无关的人可能没什么感觉,但是对于权微来说,这一天天的就有点扎心了。

不过权微富过也穷过,他就能够盲目自信,觉得他自己穷不了,所以权微的日子还是照样过,杨桢不放假他没法出去旅游,于是就每天在家刨木头,锤炼他的半吊子木工手艺。

偶尔他也搭理一下小黄,因为他委托小黄给杨桢做一套展会那天穿的衣服了。

而杨桢那边,手头的最后一个单子终于有了进展。

杨女士运气不好,遇到了一对口头态度极度好,但就是按兵不动的买家,在第三次见面的要求被拒绝以后,杨桢也觉得这两人不止是诚意,连诚信都露出马脚了,就联合杨女士一起施压,告诉对方房东现在不卖给他们了,反正没过户,而且是他们不遵守合约在线,定金也不打算退了,要是有意见,那就法庭上见。

买家怕大额的定金真的被卷跑,不情不愿地同意了和平解约,他们是没什么损失,可房东错过了最繁荣的市场,而杨桢失去了一个单子。

与此同时,最热的涨势过后,受紧急利益驱使的房产类纠纷慢慢暴露,相关的新闻开始充斥人们的眼球。

比如房东见房价疯涨在过户环节公然违约被告、买家购房资质做假被取消资格、小中介卷款潜逃、卖房遭查封,原因竟是开发商还有抵押未还……

相应的,红火的土地拍卖市场,出现了今年的第一宗流拍,有一就有二,慢慢辐射到全国。

部分行业领先的地产老大哥也开始抛售部分已竞得土地,声称要向轻资产模式的方向发展。

分析师、财经专家粉墨登场,有条不紊地讲述着2018年楼市的未来是稳中小跌,“房住不炒”的目标不再是目标。

一二线的土地供应本来就不多,机警的投资客刹住脚步,开始大隐隐于市,而三四线往下的城镇却像是与网络信息脱了节,还在疯狂的囤地开发。

面对两极分化严重的年终市场,政府亮出了它更加严苛的调控,房地产税的出台终于从愈演愈烈的流言,变成了官方的声音。

一时有人欢喜有人愁,这个年底仍然和平,但却并不太平。

第146章

楼市中有个很好玩的现象,就是平稳期出现了,预测和点评才会像雪花一样洒满网络。

在众多展望2018看跌看涨的分析中,今年年底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去年起火爆的“地王”。

严厉密集的楼市调控让房价没能达到开发商预期的高度,面粉贵过面包,开发出来了就是等着亏,于是全国各地“地王折戟”、“地王辉煌不在”、“地王资金断裂”的相关新闻层出不穷。

而相较于骑虎难下的“地王”,政府的土地供应量却仍然势头不减,据地产公司的数据显示,今年有8个城市的土地出让金破了千亿。

这种落差不禁让网友戏谑地吟起了一句诗:我待土地如初恋,土地却虐我千百遍。

然而即使有这么多的前车之鉴,蜂拥挤向拍卖会场的开发商仍然不在少数,大家都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奢求抓住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让自己有机会平步青云。

而在青山这座房价仍然在涨的城市里,多数有房的人们也在做着跟开发商相同的梦。

这一点从权微的房子无人问津,可挂出来的房源却不仅没有降价,反而还在以之前的惯性往上涨的情况上推断出来。

权微想要降,可大家都还在涨,他要是反着来,就会有人质疑他的房子是不是有问题,于是他还是维持着原价,只让杨桢帮忙加推。

他的房子装修新,在门店的领导那边一下就通过了,被内部操作顶到首页推荐上,只要有人想买他这个价位区间的房子,第一眼就能看到他这套。

独家协议在市场不温不火的时候,还是有一定作用的,在独家推送的第5天,杨桢接到了谢衡的电话,说他有个客户想看房。

杨桢愉快地说:“随时都可以看,钥匙在我手上。”

“哥啊,是这样,”谢衡无奈地说,“我这个客户要求比较刁,他不想透露他的个人信息,所以什么看房、签约的现场,都委托给我了,包括购房合同都是我帮他代签,他的身份证和复印件都不会给你们看,你要是信得过我,那我就去你那儿拿钥匙。”

杨桢这么好说话的人都听懵了。

一个隐藏自己身份证的买家,听起来就很不保险,而且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因为再好的关系也得白纸黑字红手印,谁也不想出问题,但世上的万一太多了。

杨桢:“我信你,但这房子不是我的,还得房东说了算,我马上就去跟他说,但在这之前我想了解一下,为什么买家的身份证不能给我们看?”

谢衡“嘿嘿”地笑了两声:“你下午在不在店里?我过去找你。”

杨桢让他来,挂断之后向权微转达了这个客户奇怪的要求,权微之前见过类似做派的人,迅速而犀利地get到了要领,铁口直断道:“肯定是个吃皇粮的。”

中原有“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的民谣,杨桢了然地笑了笑,说:“那你同意吗?”

权微的心情一秒放晴:“同意同意,好不容易遇到这种能大开方便之门的贵人,你看着吧,这房子卖起来绝对快。”

杨桢好笑地说:“那行,我就拭目以待,钥匙我下午给谢衡带走了啊。”

权微:“给吧。”

下午谢衡过来,拐弯抹角透露的意思,跟权微猜的差不多,杨桢有点好奇:“你跟这个客户是怎么认识的,按说他这么谨慎,怎么又信你了?”

谢衡:“他跟我二伯好像是战友,我二伯给的电话,让我一切听他这个老弟指挥。”

杨桢点了下头,想起什么似的说:“你们哪天、几点去看房?那儿现在有租客,我提……我让房东提前知会别人一声。”

谢衡:“说的是明天上午,不过有可能变卦,落实了我告诉你。”

拿到钥匙谢衡就走了,杨桢转头去给秦如许打电话,告诉她这几天可能有人去看房,让她收拾好贵重物品,如果见到有人入室的迹象不要慌。

秦如许从接到权微的通知就将金项链、户口本之类的锁起来了,不过她还是揶揄说:“权微真是会使唤你啊,自己的房子让你来通知我。”

杨桢这通电话是自发的,他替权微昭雪地说:“没有,我要打的,主要是有段时间没联系你,想问你恢复的怎么样了?”

“挺好的,”这么久了还能收到他的问候,秦如许觉得挺窝心的。

杨桢又说:“权微这套房子要是卖了,你有地方住吗?”

“别提了,”秦如许的语气有点糟心,“我之前不是说要买个便宜的住着,省得出租金嘛?可一进楼市才发现,这跟在外面看均价根本就不是一回事,40几平的我付完全款卡差不多就秃了,我都不敢去看我卖掉的那套现在涨到什么价了。看房子影响心情,每天烦躁得很,我就把app全删了,准备安心租房子。”

“然后那个长租公寓不是上线了吗?我之前申请了一间,昨天刚去去看过,屋子里刚装修的味儿太浓了,转了几圈就熏得人晕头转向,我不敢往里面住,还是准备出去租,啧,你要是有跟权微这套差不多的房子,记得推荐给我啊。”

杨桢:“肯定的,有事联系,我挂了。”

秦如许“嗯”完脑子里才灵光一闪,想起公司大领导的指示,如下这些公司的业务不要接的表格里,好像就有杨桢接触过的那个公司,秦如许拖出表格搜索了一遍,确认之后给杨桢拨了回去。

“杨桢,我跟你说个事,今年年底,很多中小型的个贷公司可能都扛不过去了,利君就是其中之一,那个什么‘凉皮’哥人品太差,他们老板敢用那种人,想必也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好东西,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平时外出多观察一下,好吧?”

杨桢的还债时间在明年7月,眼下还有大半年,高利贷在他的生活里已经消失了许久,以至于忽然听到秦如许的提醒,杨桢竟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怔了两秒,熟悉的灾难感才重新回到身体里,杨桢心有余悸,但还是感激地说:“我知道了,谢谢。”

网上搜不到利君的最新动态,这天下班之前,杨桢还真的在门店的遮风帘后面左右观望了一遍,才踏上回家的路。

这事不管是确有其事还是疑神疑鬼,杨桢回家就跟权微说了,不说要是被他发现了,事后他的情绪能比事态还严重。

权微听完后说明天送他上班,自己顺便再去利君那个公司附近瞅瞅情况。

然而他过去之后才发现,这个高利贷公司藏在正经的办公楼里,平时门就关着,不敲门根本看不见里面的状况,权微认识梁丕军,不敢贸然进去,只好悄悄地走了。

于是从这天起,他就开始接杨桢上下班,持续了一星期,杨桢因为堵车就迟到了3次,他看风平浪静,就不要权微大老远跑了,权微不同意,也不整天在家里刨木头捏鸡了,他给汽车加满了油,早上送杨桢上班,工作时间就在路上当快车司机,下班的时候只接杨桢门店这边的订单,仍然强行绑定。

权微之所以这么痴汉,其实更大的原因是经济危机。

谢衡那边的进展陷入了僵局,那位吃皇粮的客户看了房,但没说满不满意,谢衡打电话对方不接,他也不敢问。

随着年底一天天逼近,等过完春节,楼市肯定要低迷一段时间,到时候要是价格低,那还不如硬扛着月供,等到楼市回暖,做着这样的打算,权微就得开源了。

在这段期间,各种成果、各种统计数据一股脑地新鲜出炉。

首先,是传说中2017年作为租赁市场的元年,全国至少有超过12个身份、50个以上的城市加入了大力发展租赁市场的队伍,在政府的展望中,振兴的租赁市场将会成为拉住房价快狠猛涨的一根强有力的缰绳。

而在实际市场上,多方联合、时间短、推出快的长租公寓刚刚上市,一系列问题就暴露了出来,甲醛严重超标、家电家具靠二手海淘、假公房出租诈骗等等,由此可见,一个健康而拥有制衡能力的租赁市场,还需要经年累月的规划和发展。

其次,医学界再掀惊人进步,新闻称CAR-T细胞免疫疗法,将有可能为艾滋病患者打开治愈的希望之门。

这篇文章非常的长,孙少宁一字不落地看完之后,一半因为术语看不懂,一半因为难以置信,愣了半天,最后抱住头在电脑前失声痛哭。

他其实不喜欢看见这些东西,他好不容易才做好从容赴死的准备,如果希望只是一个大饼,那他可能就没有力气,再振作起来养乌龟了。

方思远并没有及时看见这个好消息,他的养父即将出院,他打算离开青山市,这边小蒋磨破嘴皮子劝他留下,那边的工作室全员上阵,诱惑他到工作室所在的城市去,其中以6号代练的演出最为卖力。

最后,是财政部长在官方媒体上发表了文章,声明将在2年之内,完成房地产税的立法和落实。

这记重磅一出,网络上仍然是白子黑子各一方,有的看好房地产税能让房子慢慢降成白菜价,有的深信房价一跌经济就完蛋,可经历过大跌大涨的普通百姓不会看这些专业八级的分析,他们相信自己看到的,房价是一个不会跌的神话,于是茶余饭后仍然在热议“早买早好”、“再不买更买不起”之类的话题。

权微做好了涨跌都生扛的准备,税不税的他无所谓,反正这个税那个税很多他自己都稀里糊涂的也交了,要说高也不算高,毕竟这些给了他一个和平的生活环境,但要说低也不低,因为税种越来越多了。

按照他看事情最简单的角度,反正别人都交得起,他就交得起。

杨桢的生意仍然冷清,忙碌的时候需要鸡血,失意的时候需要鼓励,于是心灵导师罗教授又要来讲课了。

门店的群里已经下了通知,他们全员将于本周六,也就是今年的平安夜那天下午,到白云区的大教室里去做培训。

杨桢很尊敬罗教授,又有课听还有点开心,下班后在车里还在跟权微卖瓜,说:“要是你能进去,我觉得你也该去听一听。”

权微好多年没听课,十分钟都扛不住估计就能睡过去,拒绝的那叫一个忙不迭:“你听了回来给我讲就行了,正好我还能检验一下你听课认不认真。”

杨桢不可置否地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

权微又说:“那培训完你们是不是就下班了?周六不是平安夜么,我带你去赶时髦,凑个洋节日的热闹。”

过节路上更堵,杨桢不喜欢那样浪费时间,他刚露出想拒绝之前的为难神色,权微就心有灵犀地说:“坐地铁,我们坐地铁出去。”

他都自我牺牲到这个地步了,杨桢要是还不答应他,那就很不识相了。

周六这天早上节日的气氛就已经很浓了,现代人最厉害的就是什么节都能过成情人节,权微在城区兜了一天,除了看见满大街的苹果之外,全是摆摊的鲜花和干花。

他心里只想着带杨桢去吃一家很好吃的水煮鱼片,没打算买花,可巧的是他去找杨桢的时候顺路带的最后一个乘客,是一个拧着鲜花桶准备到商圈去卖的花店大哥。

大哥估计是看他为了躲避拥堵路段舍得拐弯和烧油,没有耽误自己的时间,会错了意,下车之前送了权微一根玫瑰,祝他跟恋人永远幸福。

权微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只被压花纸裹住的玫瑰花躺在后座上,第一次觉得这花挺好看的,因为以前都跟他无关。

然后他将车停在杨桢培训的那栋楼下面,看人群从蜂拥到稀稀拉拉,最后到根本没有人出没了,还是没有看见杨桢。

权微的眼皮当即就跳了起来,心里涌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第147章

门店的培训地点在二环的一家连锁酒店的多功能大厅。

公司不负责交通,得他们自己过去,杨桢跟董如秀还有几个同事就坐的地铁。

董如秀担心自己一会儿上课不可控地睡着,还小鸟依人地将头靠在杨桢肩膀上睡觉,可手不住的同事一直在撩他,不是秃噜他的发型,就是将冰冷的手往他后颈里伸。

董如秀炸毛地蹿起来跟跳蚤势力作斗争,质问同事:“诶你这人怎么这么贱呢。”

同事笑他:“你看你头这么大,别把你杨哥的肩膀压脱臼了。”

董如秀是个大头青年,有点忌讳别人踩他这个痛脚,据理力争道:“你才头大,我他妈个子这么高,头大一点那是应该的。”

同事继续逗他:“屁,杨桢跟你差不多高,你的脸是全屏,他的是0.75倍。”

围观的同事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的笑成了一片,一个女同事打岔说:“我还看见过0.5倍的哈哈哈哈,就是这段时间老是来接杨桢的帅哥。”

“你不说我也看见过,杨桢那谁哟?”

自从权微开始接送以后,董如秀在去地铁站的路上就少了一名队友,他也好奇过,杨桢说是他的亲戚。

这会儿杨桢也是这么答的,到站以后他从C口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飘雪花,天空又沉又低,让人特别想打道回府。

有些同事吃饭慢,出发得比他们晚,有的嫌冷组团打的,拜城市里最准时的轨道交通所赐,杨桢一行人到得偏早。

这时要开会的大厅还在布置,负责人在往桌上摆纸和笔,杨桢他们过去帮忙,几分钟后店长的头忽然从门外探进来喊道:“你们来几个人,跟我到7楼去搬东西。”

杨桢当时在靠门的位置,起身就跟另外2个同事一起去了。

店长因为要开会和接待讲师,昨天就住到了酒店里,公司的学习手册、饮用水、纸杯等全堆在他房里,为了减少上下的次数,大家就将箱子全搬到了电梯口,预备等会儿再一次性送下去。

他们在走道里来来去去,3个人效率很高,店长的房间眼看着就快空了,杨桢在侯梯厅卸掉学习手册,空手往回去搬最后一箱的时候,他右手边即将路过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杨桢没有防备,顿着反应了一秒,目光下意识看了眼“吓”自己的人。

这人捂得相当严实,头上戴着一顶几乎盖到眼睛的灰色毛线帽子,厚实的围巾不仅将脖子裹成了水桶,顺带从下巴遮到了鼻梁上,使得他整个人就露了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

那人也在看他,眼神对上杨桢的脸时,迅速从一点正常的愕然,变成了某种强烈的、逮住肥羊似的、不太善良的喜色。

杨桢没有火眼金睛,片刻之间并没能从这种捂得亲妈都难以认出的打扮里认出这个人是谁,他只是从对方的眼睛里察觉到了一种让人本能就想避开的恶意。

他也正有此意,行进路线立刻往左边让了让,准备大步走到几户开外的店长的房间里去。

变故就是在这个走道里空无一人的时刻发生的。

裹住脸的人闪电般伸出双手,一只去拽杨桢的手臂,猛的将他扯进了房里,另一只手精准地捂住了杨桢的嘴。

杨桢没想到他会忽然发难,身体没来得及释放出抵抗的力道,就被他迅猛地拉进去捂住了嘴。

身体被迫歪倒的瞬间,杨桢心里“咯噔”一响,他的头磕到了墙角,疼得思维都中断了一瞬,但手指却在挥舞中勾住了门框,死死地扒住了。

挟持他的人还在用力将他往里面拖,杨桢的体重不算轻,那人箍着不配合的他退得举步维艰,较劲之间杨桢听见他在背后低吼:“还不他妈来帮忙!”

这声音挑得杨桢的神经跳了一下,合着身后响起的光脚在木地板上快跑的动静,电光石火间杨桢脑中肃然一静,他知道拖他进来的人是谁了。

是消失了很久的梁丕军。

这一晃神的功夫,危机就将他笼罩得更为彻底了,杨桢看见一只手贴着门板伸到了自己扣们的手指附近,往自己手背上重重地捶了一拳,受力下滑的手指在与酒店钢制门剧烈刮擦的过程里劈了一只指甲盖,它要翘不翘地离开了骨肉,鲜血溪水出石缝似的冒了出来。

杨桢万万没有想到,他跟权微谨慎来谨慎去,最后还是没能避开这个心狠手辣的流氓,也许他命中注定有此一役。

这个房间的门很快就关上了。

而在侯梯厅这边,下行的电梯已经来到了楼层,两名同事将所有箱子转移进去之后还不见杨桢回来,警报器又一直在发出超时的“嘀嘀”声,同事以为杨桢是被店长留下来交代事情了,想着反正只剩下一箱,他顺路带下去更方便,于是便没有等,先下去了。

至于7楼房间里的店长,打完电话之后发现还有一箱没有人搬,唏嘘了两句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行之后,自己搬着下了楼。

此时与会的人员陆续来到,周围10多个门店好几百号人,谁也不知道缺了一个杨桢。

董如秀给杨桢在前排留了位置,东张西望到培训开始也没见着人,他打电话去问,发现杨桢的手机提示是已关机,他觉得很奇怪,让同事帮忙叫了离他好几米远的组长,向他反应杨桢帮店长的帮的不见了。

组长打电话也是关机,便击鼓传花似的去问店长,店长更加莫名其妙,说杨桢不是早就下来了吗?

他们正嘀咕,麦克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青山分部的负责人在台上请大家保持安静,大家不想被领导抓到讲小话,而且意识里也没什么危机感,觉得一个头脑清晰的大活人会出什么生命危险,于是暂且将杨桢的话题按下,开始随大流地鼓掌。

董如秀茫然地拍着双手,如果他跟杨桢沾亲带故,或许现在会因为担心出去找人,可惜他跟杨桢只是同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将杨桢很尊敬的罗老师的讲课给录了个满场。

而他们在听演讲的时候,杨桢在几层楼板之隔的7楼某个房间里被人威胁。

梁丕军和同伙将他制服之后,用折叠刀撕掉落地窗帘将他捆了起来,嘴里也塞了布条,防止他喊人呼救,同时为了不让杨桢的血沾到房间里引起保洁的注意,他们还给杨桢包了下手指头,之后关掉了他的手机。

他们很聪明,知道从贴着墙角的地方撕布条,这样窗帘拉开的时候很难看出来缺了一块。

做完这一切梁丕军燥得满头大汗,揪了帽子扯了围巾,弯下腰来用刀尖指着杨桢的鼻子说:“我只要钱,你最好配合一点,别吵别闹,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否则把我惹毛了,我他妈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听明白了就点头。”

大半年不见,梁丕军好像枯老了一大截,眼神阴鹫、嘴角纹也深,昭示着他近期过得不太开怀,身上的戾气隐约有了吓人的势头。

钱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脱身之后报警也有机会追回,杨桢没想跟他硬碰硬,立刻点了点头。

梁丕军将他还算识相,边耍着刀花边问:“你还欠我们公司17万,我现在让你提前还,你有没有意见?”

杨桢没意见,可他钱不够,于是他慢慢地摇了三下头,停顿片刻又轻轻地点了一下。

可这个自相矛盾的答案让梁丕军皱起了眉头,他用折叠刀的托照着杨桢的头就来了一下,骂道:“你现在没有摇头的选项!”

杨桢被砸得眼冒金星,可身体上的疼痛比不上内心的惊悸,他觉得梁丕军整个人都不对劲,似乎受了什么刺激,连虚与委蛇的“合法”手段都抛弃了,上来就用以前压轴的暴力来达到目的,像是一个亡命之徒。

这个认知让杨桢浑身的细胞都响起了警报,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梁丕军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毫无信用可言。

杨桢的心跳逐渐快了,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可还是怕死怕伤,他留恋这个世界,他不想离开权微。权微说晚上要带他去见识洋节,天知道他有多想赴约,而不是被困在这里任人宰割。

梁丕军的精神不稳定,直觉告诉杨桢不要刺激他,杨桢尽可能的将自己诚恳的态度用眼睛表达出来,他看着梁丕军顺从地点了下头,同时大脑像是疯跑的CPU一样运作起来。

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梁丕军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他在躲谁?

杨桢想起他刚要出门时候的打扮,觉得用“躲”绝为过,梁丕军一定是犯了事,具体是什么,杨桢目前不得而知,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这一生都不该跟高利贷沾上关系。

利字头上一把刀,砍的是脑袋。

******

杨桢从来不关机的,出门在外他用铃声,回了家他就开震动,半夜睡觉的时候他的电话都打得通,要说是忘了充电惹的祸,这理由用在杨桢身上就行不通。

权微感觉不太好,又打了两通还是相同的结果,于是他直接冲进了酒店的前台。

他问安隅在哪儿开会,前台小姐看他着急忙慌的,先关心起了他有什么事,权微知道现在是在求人,耐着性子说他找人,可他摸到厅里之后,只看见了几个打扫的女服务员,根本没有杨桢的影子。

关系要用的时候方恨少,权微没有杨桢门店同事的联系方式,不过他比较机智,立刻进了安隅的app,在杨桢维护的房源下面找到了董如秀,他就用这个给董如秀发消息。

Screaming chicken:我是杨桢的哥哥,他下午去参加培训,到现在手机都打不通,这是我电话,麻烦你看见了马上给我打过来。

他将这条消息刷了3遍,又用相同的招数找了几个同事,然后抱着一种杨桢可能已经回家的期望,开着车又往家里赶。

可是杨桢没回家,电话依然关机,董如秀暂时没回,可有一个中介打来了电话,权微辗转了两个人,才问到了一个下午跟杨桢一起去搬过东西的人,可遗憾的是这个人不知道杨桢下午缺席了,因此什么信息也提供不上来。

这通电话还没挂,董如秀就打过来了,权微连抱歉都没顾上说一声,直接就切进了董如秀的线,得知杨桢下午根本没参会。

也就是说,杨桢上7楼去搬东西,搬完之后就不见了。

******

这个平安夜,过得却是史无前例的不平安。

权微跟杨桢提防了这么久的高利贷,杨桢一出问题,权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拨人。

他给酒店打电话,想要查电梯口的监控,对方表示没有公检法的协助作案指令,他们不能让个人以任何名义查看监控。

时间分秒流逝,暮色悄悄来临,权微的脸也黑成了锅底,雪天路滑,他开了很快的车,而且边开边打电话,没有杨桢在旁边碎碎念,他觉得心里很空。

他本来没打算跟权诗诗和罗家仪说,因为他妈太咋呼了,屁大点事都能喊破天,更别提这么严重的恐怖事件,可他实在是有点慌,需要陪伴和鼓励。

权诗诗一听果然就抽了一口无敌长的长气,要嚷,权微头疼欲裂地打断了她:“妈,我头疼,你别喊,你就跟我说这句话,说十遍,杨桢不会有事的,你别把自己给吓死了。”

权诗诗哽咽着说了一遍,因为太亏心了,捂着嘴将电话给罗家仪了。

罗家仪比他媳妇还是要顶事一点,镇定地念了10遍,然后说:“小脸,你现在哪儿呢?爸跟妈现在就过去。”

权微吸了下鼻子,报了个地址,他在派出所。

高利贷不就是要钱吗?他有,钱和房子他都有,所以,权微心想,快点让杨桢向他的亲戚朋友打电话拿钱吧。

孙少宁找来的时候,这傻子就站在派出所结了冰的台阶上,看见自己来了,第一件事不是过来抱团取暖,而是抬起了一边的胳膊。

夜里的光线很暗,孙少宁看不清楚,只是心里一震,心想他该不是……哭了吧。

权微倒是没哭,他就是被冻出了一条擦不干净似的鼻涕,擤得手上黏糊糊的,而他破天荒地竟然没觉得自己邋遢。

孙少宁走进以后,才发现他只有鼻尖通红,眼底干干净净的,眼神里还有主心骨,他松了半口气,捶了捶权微的肩膀,开了个古早前就已经失效的玩笑:“莫慌,省公安厅政治部主任家的公子来了,你就说你要什么监控。”

权微勉强地笑了笑,这回没抬杠,向有权势力低头地“嗯”了一声。

他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至于做得比别人差,可一到亲近的人需要的时候,权微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这种挫败感才是最伤他斗志的地方。

李维看见孙少宁就头大,苦哈哈地说:“报失踪也要有条件啊大佬,要么满24小时,要么提出证据他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你自己学法的,别来搞我了。”

孙少宁退让道:“那你陪权微去查个监控总行吧?”

李维:“行个毛,你让我拿什么理由去打报告?”

孙少宁:“你就给孙留芳打电话,说我的现任男友失踪了。”

孙留芳就是现任公安厅的主任。

李维嗤笑道:“那挂了电话我估计就下岗了。”

权微看他们打了半天机锋,离了他爸,孙少宁不是什么二公子,他就只是孙少宁,权微见李维没有帮忙的意思,转身就要走,这不是他心气傲,不肯为杨桢低头,他只是觉得自己家里的问题杠不过李维的原则。

李维没错,只是他觉得李维错了而已。

所以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去取个十万八万,去找酒店消控室的保安,那个帮他的可能性更高。

可就在权微刚转过身的瞬间,他的手机忽然就响了,权微心里重重地“突”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

李维也紧绷了起来,跑过来喊道:“接了就开功放啊!”

孙少宁凑过来,3个人眼巴巴地看着屏幕顶上徐徐冒出了3个字,李大爷。

权微大失所望,根本不想接,可手机又响又震弄得他心里特别烦,于是他接通立刻就来了一句:“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改天再说,挂了。”

可他挂了之后,李根生孜孜不倦地重播了3遍,权微终于是没控制住火气,语气里头带点吼:“您到底有什么事?”

“没……就是……”李根生被他吼得支支吾吾的,“那个……俺老伴腌了些红油鸭蛋,让俺问你跟小杨爱不爱吃,吃就给你们拿点过去。”

权微那儿还有心思吃什么鸭蛋啊,不耐烦地说:“不吃谢了,我真有急事,你别打了。”

“还……还有个事,”李根生抢着话,但又不快点说,像是非要权微首肯了他才敢上奏一样。

权微被他拖得快没脾气了,暗自吸了口长气:“您说。”

李根生:“小渔儿他爸下午跟俺说,他跑单的时候看到小杨了,他说……”

这次是私人电话,权微没开扩音,孙少宁就见他翻脸如翻书,表情迅速从不耐变成了眼睛放光,并且语气也温和下来,像个骗子一样说:“大爷您等等,您说小渔的爸爸下午看到杨桢了?什么时候?在哪儿?”

李维神色一凝,推了下权微示意他开扩音,可是权微没感觉到,李维只好蹲到他对面去将头往手机背面凑。

李根生:“啊,那俺都不知道,他只说小杨脸色不太好,他叫也不搭理,托俺问问小杨是不是生病了,可小杨的电话俺没打通,你问这个干啥子用喔?”

救命用!

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权微喜上眉梢地说:“我要小渔爸爸的手机号!大爷你马上给我。”

李根生记不住号,又不会复制粘贴,只能挂掉之后去找了纸笔,往纸上记,记完了再打过来给权微报。

权微等得焦心灼肺,恨不得遁地过去偷老头的手机,孙少宁跟李维只好组着队地劝他曙光就在前方。

电话号码发来之后,事情就明朗多了,杨桢明显就是被人挟持了。

根据李渔爸爸的叙述,杨桢跟两个一看就不像好人的社会青年勾肩搭背地上了一辆车,他脸色惨白,自己喊他也置若罔闻,并且上车之前还似乎踩空了一脚,在车门口摔了一跤。

权微三人迅速赶到目击地点,这是一排露天的停车位,没人管,附近也没有小报亭,根本找不到固定的目击者询问,可权微心里有种信号似的感觉,觉得这里一定有什么。

他在杨桢跌倒的地方来来去去,最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在这时节干燥的排水沟里找到了一个小指长的钥匙扣,它躺在一茬冰渣子上面cos同类,属于轻松就能被漏掉的风景。

权微将它捡起来,提现木偶一样吊在半空里的心才像是依附到了一丝安定感,终于见到个东西了。

那是权微送给杨桢防身用的pvc尖叫鸡钥匙扣,弹开的箭头上沾了点儿血,在纯白的底色上触目惊心。

权微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不肯被吓倒,但心里还是受不了,立刻就把眼神错开了。

杨桢到底被弄到哪儿去了?梁丕军这个畜生到底想要什么?

孙少宁蓦然就有点心疼,他这辈子面临的最可怕的场面,无非就是艾滋病检查揭晓的那一瞬间,可是现在他才发现,这种恶意人为的无妄之灾,才是最让人不知所措的。

权微没吵没闹,自己打电话、问情况、找东西,已经表现得很像个一家之主了。

有了这个带血片的小玩意和李渔爸爸的证词,李维总算是找到了立案的理由,然后警方调出监控来一看,立刻引起了高度的重视。

因为这个涉案的梁丕军,是近期别的区一桩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

三天之前,江舟区的一个高层公寓里死了一个年轻女人,死亡时间不超过24小时,死因是窒息,经过调查取证,警方发现她是梁丕军老板的情妇,在她的死亡区间内,监控里只有梁丕军出没过,这个前科累累的犯罪嫌疑人十分冷静,离开之前将室内和门把手上的指纹几乎都掩耳盗铃地销毁了。

江舟区已经发了拘捕令,但梁丕军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人海里不见了。刑侦队真愁寻他无门,这人就敢趁热打铁,丧心病狂地又干了一票。

考虑到这个疑犯超乎寻常的公众危害性,两个区的警方火速并案,连夜组成了专案组,开始扒监控。

从监控里能看出,梁丕军在酒店7层的走道里挟持了杨桢,不过因为他的动作够快,而且事发时并没有走出来,所以不注意看的话,就会以为杨桢是自己进去的,虽然姿势有点奇怪。

然后2小时又16分左右,杨桢才再度出现在走道里,这时梁丕军搭着杨桢的肩膀,身上披着一件大衣,像是喝醉了酒似的,被杨桢搀扶着,可事实上他搭肩的手心里握着刀柄,刀片抵在杨桢的颈动脉上。

之后就是李渔爸爸看到的画面,3人乘坐着一辆黑车扬长而去。

下午4点37分,杨桢的银行流水显示,他有4张银行卡里共计11万多,辗转在盘龙区的ATM机上提了现。

盘龙区是老工厂区,主路上都有电子眼,但有很多小村路没有架监控,杨桢的踪迹就断在了这里。

这一整夜权微都没有睡,他不困,他在等天亮。

他父母睡在他跟杨桢的房里,孙少宁在杨桢原来的卧室里打盹。

******

杨桢也没有睡,他暂时没有人身安全问题,他就是冷。

这是一个位于偏僻郊区的废品站,站里没有人,四处漏风,只有一堆老鼠和流浪狗。这两个人也不怕有什么病,当即就用砖头拍死了一条看起来最肥的狗,梁丕军的同伙提着出去,一个小时之后回来,锅碗瓢盆就都有了。

想想也是,只要有钱,这些东西到哪儿都买得到。

梁丕军和他的同伙也毫无睡意,就着咕噜作响的狗肉火锅一口肉一口酒,喝到后来明显有些上头了,开始吹牛逼和发泄怒气。

杨桢没得吃没得喝,只能在旁边静静地听八卦。然后他发现原来不止高利贷会害人,他们自己人也经常狗咬狗。

在12月的老赖事件后,梁丕军催收的佣金越收越高,利君的老板也不是什么善茬,起了几次冲突之后,将“辛苦费”一扣,直接让这个不识抬举的混子滚蛋。

断了财路的梁丕军再狠也不好过,他准备上门去和解,和解不成再威胁,可他老板不在家,开门的是他老板的情妇。梁丕军发现家里只有这个女人的时候,心里就想着既然他压不过那个肥猪老板一头,那压压他的女人也不错。可惜这女人看不上他,挣扎地非常厉害,梁丕军失手掐死了她。

而比起那个不识相的女人,杨桢简直像天使一样顺眼。让取现就取现,让走就走,没跟他们玩什么心眼,梁丕军觉得这小子还算听话,一路上没怎么虐待他。

遇到杨桢也是纯属偶然,所以梁丕军也还没想好,是要继续敲诈他的家属再捞点跑路费,还是尽快脱身,到别的城市去东山再起。

伴随着这阵纠结,梁丕军两人先后进入了睡眠,可杨桢却没能像电视剧的必备情节一样,找到帮助自己脱身的碎玻璃或瓷片。

他看见梁丕军睡觉的手势了,手心里有刀,而指头丝毫都没离开刀柄,这说明睡着的时候也在警戒,即使是手脚自由的情况下,杨桢也没把握从这两人手里逃脱,权微肯定知道他出事了,会报警找他,杨桢心想他管好自己的安全,就是最大的自救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梁丕军翻了个身,很快就醒了,杨桢赶紧闭上眼假寐,听见他出去了,过了几分钟再回来,就给了自己一脚,开始迁徙。

路上两人在杨桢的剩余价值问题上进行了探讨,然后结论还没讨论出来,呼啸的警笛声就让两人成了惊弓之鸟。

其实这警笛根本不是针对他们,而是在追他们后面那辆肇事逃逸的车主,可人就怕心里有鬼,梁丕军以为是逮捕他们的警察找上来了,在路上疯狂超车,这下想不注意到他也难了。

于是后面地追、前面地逃,过热的刹车片使得制动忽然失灵,当前方盆大的坑来到眼前的时候,梁丕军已经刹不住车了。

杨桢只觉车身一抖,紧随着一声巨响,霎时地动山摇地失去了平衡,他并不晕车,可这瞬间却眩晕得厉害,然后他就被一股无匹强大的力量倒掼在了地上,杨桢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旁人就见整辆车以陷进坑里的左前轮为支点,原地翻了个盖之后惯性还没卸掉,打着旋地在从路的右边转到了左边。

权微接到通知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是绿的,医生护士全在里面,门口只有一个跟来的警察,他一句“杨桢怎么样了”迟迟都不敢问。

因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杨桢并不属于这个时代和他。

在这场事故中,同伙因为断裂的肋骨扎到了心脏,在手术台上抢救无效死亡,梁丕军则是颈椎、脊椎、腰椎多处严重受伤,预计以后的生活都无法自理,比起他们,杨桢伤得还算轻的。

人生像是一个首尾相连的圆环,他再次伤到了头部,医生给他做了开颅手术,之后转进了住院部观察,可这次他没有4月份那么幸运,醒得那么快了。

权微并没有一直在医院陪他,权微忙着起诉梁丕军和利君,去找章其信迷信,他在外面跑了6天,权诗诗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一直到跨年夜这天权微才闲下来,整天都在医院里。

方思远、小黄她们都来看望过杨桢,董如秀从微信端给杨桢传了一个音频文件,一直也没人听,眼看着马上就要失效了,权微闲着没事忽然看到了它,于是跟杨桢一人一只耳机,点开听了听。

“……鄙姓罗,感觉不用自我介绍了,啧,上次那个坐在这里,记笔记特别认真的年轻人我怎么没看到呢?不会是我来晚了,他对楼市失望的辞职了吧?开玩笑,活跃气氛用的,当真你就让我下不来台了,我们言归正传。”

“众所周知,网上有句话,叫人生有三大错觉,我真帅,她爱我,房价会跌。现在房价看着像是到了要跌的时候了对不对?”

“对!”

“所以我来了,当然大家请不要以为我来了就能有什么卵用,市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的作用呢,只是来给大家讲一讲,这个楼市过去的规律,未来的我不管,因为咱们业界内最有名的分析师和财经专家的预测准确率都只能常年高达0%,我根本不敢说话。”

“先来看看,从1987年商品房纳入国家计划,到今年的30年里,楼市最具代表性的一些节点。”

“1987年底,全国土地第一宗拍卖。1990年公积金制度出台。95年第一个城市的地产泡沫破灭。96年把住宅建设作为经济增长点。98年买房抵税,之后一直到2000年,鼓励买房。”

“2001年,炒房团席卷神州大地,炒得人心惶惶。03年非典爆发,楼市遇冷,房地产很快就成了国民经济支柱产业。04~07年,都是整顿。08年,世界金融危机,楼市冰封。2010年救市,大力发展旅游岛,一下蹦出了3个地王。”

“2011年开始全面限购。调整到2013年,除了一线其他城市都跌了。2014年松绑,取消限购。2015年继续松,提出要去库存,房价翻了一倍不止,2016年国庆又开始限购。”

“今年就不用说了,调控前所未有的严厉,五限政策那是压得开发商都喘不过气,然后调控的结果我们看一下数据,一线城市的房价横盘止涨了,调控很给力,但是因为一线被逼出来的热钱涌向了二线,于是二线以下的房价是越调越涨。”

“没有地方跌,那调控的目的没达到,明年我估计要继续快马加鞭地继续调控,具体是什么政策,明年年底我可以告诉你们。”

……

“其实还是有点儿规律的对不对,那就是我们的政府是有能力控制房价的,想让房价下跌,非常容易,让银行把房子这块的贷款一刀切除,没有地方赊账了,交易数量分分钟就能下来,可政府不会这样干,我们心里都明白。”

“房价必须有跌有涨,才能维持在一个比较平衡的状态,作为中介,我们自己也得平衡,不然就有点太贪了,个个月都想赚个十万八万的,政府的印钞机直接给你好喏。”

“都说买房买房,可我们在座的谁没有房子呢,你父母的房子就不是房子了?它是房子,只是不是大城市的房子。”

“在上一个20年,城镇化的程度不够,城市不够住,现阶段的情况变成了住得不好、住得太贵,即使是租,但起码也有的住了,是个巨大的进步。那么下一个20年,会不会变成人人都能在喜欢的城市里安居乐业呢?”

“如果这是一种可能,那么你们就不愁没有房源和买家,因为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到这里,加油,2018年的楼市在等着你们!”

这个录音还挺长,权微还没听完,就已经快到凌晨了,这一周内青山的楼市成了什么样,他根本没工夫去看一眼,他只关心章舒玉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跟他一起回家去。

一阵风漏进来,吹得权微打了个激灵,厕所的人又没人关,他刚要起身去带上,撑在床沿的手却忽然被一片温暖给盖住了,权微抬起头,在小台灯只有房源的幽暗光源里,对上了一双睡得眼皮浮肿、可眼神却很亮的眼睛。

这时窗外窗外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巨响,不知道是谁在主城区放了烟火,火星在夜空里崩裂开来,绽成了一朵花的模样,凌晨已到,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

“权微,新年快乐。”杨桢说话还很费力,比气流声大不了多少。

可权微脑子里却全是不可置信的回音,他心里委屈,觉得快乐个毛,他都快苦死了。可上身却不受控制地伏过去,在久违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新年快乐,章舒玉。”

杨桢这个名字太晦气了,权微前几天出去给他改了,户口落在了章其的老家章家屯,新的身份证等天一亮,应该就能到了。

家财万贯,不如平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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