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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情破破案(灵异)上——捂宅师太

文案:

老流氓专治各种不服刑警攻X又怂又浪高智商受

天童能看见鬼,

一个生前被谋杀的美女鬼,上门委托他消除人世怨念,

谁知这一条看似平常的寻人微博,却让他卷入一起离奇连环命案,

当人版“鬼见愁”陆明舟找上门来,

天童发现碰到他竟可以断绝与阴间的联系?!还能变的暖暖和和!

那么终极问题来了,

小神棍要如何缠住这位阴间WiFi绝缘器~人形电暖气~人形充电宝~

鬼的世界与人的世界相交错,

小神棍莫名闯入阴阳两界的公检法系统,

究竟谁是鬼?谁是人?

当你沉迷在深渊之中,会是谁将你拯救?

“小神棍”搭档“鬼见愁”合力抓捕变态杀手,

把那些被粉饰的病态欲求被残忍剥离。

标签:悬疑,纯爱,灵异,强强

卷一:茶花女

第1章:有鬼上门

天童能看见鬼。

不过这些年他跟鬼的相处却没什么值得书写的惊天地泣鬼神,虽然有时洗完脸,一抬头正对上某个缺胳膊少腿脑浆四溅的不明灵体在自己身后刷牙确实有些惊悚,但小日子过的基本和谐。

凭借他二十几年的见鬼经验,其实人跟鬼之间有一些不可打破的定律,就像科幻大师阿西莫夫曾经为机器人设定了三大法则一样。

当然这个法则不是他设定的,他只是总结了一下。

第一,冥界跟阳界属于共存一个空间的两个次元,二者各过各的互不干涉,鬼看不见人,人看不见鬼。至于他自己,是个系统bug,属于人不人鬼不鬼的那一挂。

第二,有恶鬼怎么办?就跟阳界有坏人一样,冥界也有自己的一套执法系统,公检法一个不少。天童因为体质特殊,小时候经常引起一些冥界犯罪分子的注意,所以一直到现在,他跟黑白无常还经常凑在一起喝喝茶。

第三,SHE的愿望在冥界实现了,在这个次元里,人类以及其它生物物种交流时都说着一套普通话,所以猪鬼和人鬼并没区别。依旧倒霉的是,天童能听得懂这种奇异的鬼话。

更多的时候天童和鬼们的生活互不干涉,但,这不是绝对的。

至少天童一个苦逼原画师,会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队长陆明舟扯上关系,就是因为“半个”美女鬼。

天童抱着一大碗自制草莓热酸奶,裹住大被子,窝在沙发里打开iPad,在全民开始热炒某五美大闹魔都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看起了《人民的名义》,今天终于看到了结局,正演到祁同伟和侯亮平的最终对决。

“没有谁可以审判我!”

即使是从一个男人的角度去看,也不得不说,祁同伟是帅的,嗯。

“嘭!”

天童还真没想到祁同伟是这么个结局,自言自语道:“竟然吞枪自杀了……”

“吞枪自杀?这个死法过来了可不会太好看,后脑勺都炸开了,化妆都盖不住。”

天童刚举起满满一勺撒了草莓酱的酸奶,却因为这个清脆的声音楞楞停在了半空,鲜红的混着草莓固体的草莓酱粘腻着缓缓滴落。

他面无表情地保持着张着的大嘴,缓缓把头转向自己的左侧,一个女鬼飘在半空,仿照他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女鬼一头利落时尚的短发,虽然只有右面一侧的脸对着他,但也可以看得出她眉目清秀,长长的睫毛弯弯翘起,眨眼时忽闪忽闪带着一股淘气劲儿,小巧的鼻头有些微微向上翘,但脸色是彻底苍白,应该是血流尽致死。

完了。天童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那女鬼感受到天童的视线,微笑着把本侧对着他的脸转了过来,本来机灵漂亮的小脸,左侧却彻底被烧化,本就没多少脂肪的面部,烧焦的黑红色皮肤下隐约显出下面的白骨,而还没有烧焦的脂肪,化成了胶状,缓缓滴落。

果然。

天童张着准备吃酸奶的大嘴,不受控制地干咳了一声。

盯着别人看不礼貌,他赶紧把目光转回来,顺势低眼看了看那满满一勺子鲜红草莓酱混合着粘稠乳白的固态酸奶,硬是吃不下去。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哦,我这个也是不好处理,看了好多鬼妆博主的视频,但我的脸都烧化了,还真是不好做遮瑕。”

说话间听得出这女鬼有几分实实在在的苦恼。

“有,有事么?”天童把勺子扔回碗里,已经快半年没有鬼找上他了。

“哎哟喂,瞧小哥哥这话儿说的,就说你长得帅,那也不能为了看帅哥没事儿冒着被黑白无常捉回去吊打的风险,来找你唠闲嗑儿啊。”这女鬼生前大概是个北京大妞儿,听起来本就怪异的冥界口音再加上京片儿,听起来让人无比别扭。

说话间,这粗着一口京片子腔的女鬼非常爽朗的一巴掌打在天童的后背上,然后畅通无阻地从他的胸前穿了过去。

瞬间的接触,天童只感觉呼吸一滞,鼻腔、眼眶、口腔,目所能及的带有水汽的位置都结出了细小的冰碴儿,眼睛里像蒙上了层迷雾,心脏在那一瞬间被冻住,全身瞬间的供血不足,让他眼前一黑,感觉到一阵晕厥,如果时间长了,一分钟内他便会脑死亡。

女鬼能明显感觉到天童作为人类本就不太充足的阳气瞬间跌至零界点,吓得双手捧住脸,惊声尖叫着一下子蹦出了五米远。

天童瞪着不聚焦的双目,整个人抱紧自己蜷成一团侧倒在沙发上,努力呼吸缓解,幸好只是瞬间穿了过去。

“你,你要是,是让我帮忙,至,至少得让我,我活着吧……”牙齿打颤。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你不是要死了吧!你别死啊!你死了我会被扔到十八层去的!”女鬼吓得远远围着天童飞速飘来飘去。

看着女鬼这天然呆的样子,天童实在是气不起来了,他艰难地坐起来,抬眼阴森森地看着那极速乱飘的闹腾女鬼轻声说:“我告诉你哦,你刚刚碰我那以一下,就已经够你被黑白无常盯上了。”

女鬼一听到黑白无常,瞬间僵在了原地。动作像只准备翱翔天际的小麻雀。

天童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消停下来了。

“他俩这会儿不会来,赶紧说你找我干嘛。”

女鬼立刻乖巧地跪在天童面前,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在死之前,就关注过你的微博,清明不睡觉,因为你总是画一些写一些鬼段子,觉得挺好玩儿的就一直追着看,算是你一个小小的粉丝。”说着女鬼一脸小期待地抬头看天童,天童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看回去。

女鬼没看到自己期望的反应,撅了撅嘴有点儿丧气地低下头继续说,“后来我不是死了嘛,在《阴间日报》谋了分儿差,当实习编辑,带我的老师特爱聊天,我俩合得来天天瞎聊,但慢慢地我就觉得她说的事儿特耳熟,老觉得在哪儿见过,后来想起来是在你微博上。”

哈……天童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女鬼一提到《阴间日报》,他大概就猜到了。

“然后我就问她啊,她一开始死活不说,说这是违反规定的,她说黑白无常特喜欢你……”听到这句话,天童死死地闭了一下眼睛,那哥俩,喜欢我?呵呵。

“但,我是被谋杀的,被捅了二十多刀,还差点儿被焚尸。”说着女鬼撩起了衣服,瘦小的身板上遍布着狰狞的刀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鬼都是这样,死的时候什么状态,就会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饶是天童看了太多惨死的鬼,不然那触目惊心地刀口和不断流出来的黑红色液体,足够他禁食一周。

“但我自己却完全不记得了,对生前的记忆模模糊糊,只有些片段,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反正丽姐一听,挺可怜我的,就告诉我你在哪儿了。”说完女鬼有点儿忐忑地晃了晃身子。

“呼,”天童一边叹气,一边裹着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准备去打杯热水,“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找到杀你的人?这真的超出我的能力范围,而且如果是谋杀,警察总会有办法的。”

“我死了四年了。”

天童倒水的动作一顿。女鬼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当然我也不会让你去干什么危险的事儿,你只要帮我把这个事儿发在你的微博上,看看有没有人有什么线索什么的,虽然大家可能都只会当段子看,但说不定有人知道呢。”

“你知道这种可能性很低很低。”天童有气无力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我知道,只是,也许呢?”女鬼的半张脸还在缓慢的往下淌着液化的脂肪,一面灵动可爱,一面伊藤润二,这个视觉冲击力真的是……

反正就是一条微博,又不会有人当真,把她打发走,早点睡觉。

天童灌了一大杯热水,但冰冷的身体还是没能得到缓解,他紧了紧身上的大厚被子,抱起手绘屏,三下两下一个简单的只有几个格子的小条漫就画成了,然后又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开始编辑微博。

其实这条微博实在没什么实际内容,都是女鬼记忆中一些零星的片段,她连自己叫什么家在哪儿都记不起来了。

看完天童编辑好的微博,女鬼自己也觉得实在是没什么可看性,天童无奈,只得又把她什么时候去世怎么去世的,用文艺手法撰写了一番,就实在写无可写了,毕竟她的目的是找线索,又不是编段子……

女鬼也不想为难他,刚刚差点儿让人家就地变鬼,而且待得时间再长,估计那黑白无常就要来了……想着女鬼打了个冷颤,急匆匆地跟天童道了别,跟来时一样,一溜烟儿跑没了。

天童看着女鬼飘走的方向,发了会儿呆,好冷啊……本来因为这种极阴性体质,他的体温就比正常人低很多,刚刚又被那冒失鬼碰到,差点儿就在这阳春四月冻死过去了。

后怕着,天童把头埋进被子里,蜷成了一只蜗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章:警察上门

顾小言的眼睛被黑色的胶带缠住,全身被绳子紧紧绑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动弹不得,她只感觉身处的环境温热湿润,一阵阵泥土和植物的香气萦绕在她周围,如果是平时,这大概会是种融入大自然的做作享受,而现在只会让她觉得胸口憋闷无法呼吸。

耳边音隐约传来一阵阵修剪枝叶的“咔嚓”声,枝叶应声落地的“沙沙”声,看不见让她其它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顾小言浑身紧绷,她不知道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绑架她。

不知道被绑来这里多久了,两天?三天?无论她如何求饶咒骂,对方都一言不发,这种未知让她恐惧。

如果一个人绑架了你,却不提任何要求,什么都不做,你大概只有一个结局可以选择。

他,在思考要怎么杀我吧。

顾小言精疲力尽的想着。

“陆队,网警刚刚打电话,说有个……帖子不太对劲儿。”苏炀对网警的存在一直觉得非常别扭,你想,每天每个人在互联网上的活动其实都被一群隐藏在数据里的“人”秘密抓取监控着,这感觉就像每天光着身子走在大街上还得24小时被红外线扫描。

陆明舟刚从案发现场回来,胡子没刮脸没洗,黑眼圈快耷拉到嘴角了,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朵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山茶花。

这凶手也真做作,尸体上留个烙印就算了,还非要在案发地留下朵娇艳却无香的茶花,是怕人找不到他吗?

他看了看网警传过来的档案,本就拧在一起的眉头恨不得变身天津大麻花。

细细研究了半分钟,陆明舟转身大步流星的走进办公室,在一堆案卷中翻出一踏卷了角子的,里面的女孩儿一头齐耳的利落短发,刘海用卷发棒精心做过,长相俏皮,望着镜头的大眼睛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魏伊宁刚刚确定是这起案子的受害者之一。”长时间睡眠不足,再加上吸烟过度,陆明舟声音沙哑的就像连唱了一宿《向天再要五百年》和《山路十八弯》。

苏炀耸了耸肩表示哥也不太懂。

“先把人带回来再说。”刚被绑架的顾小言毫无突破口,却冒出了一条四年前旧案的线索,陆明舟几乎无法压制住心中的焦虑,他到卫生间潦草地刷了牙,用冷水随便胡噜了一把脸,回到办公室苏炀正带着人往外走。

“干啥,你也去啊?”看着陆明舟收住进屋的腿转身就走在他前头去,苏炀一脸莫名其妙,“就带个人吗,嗨!”

陆明舟不听不停,迈开大长腿就往外走,这家伙四十多个小时没睡觉了。

正好赶上周末放假,天童一觉睡到自然醒,但因为一整宿都蜷缩着,他明显感觉双腿不回血了。

好麻。

天童出神地看着穿着棉袜子的脚,等待血流通过。泡个澡会不会好些。

就在他恋恋不舍地放开裹在身上的大棉被,准备去泡澡的时候,一年响不了一次的门铃,竟然响了。

诶?

警察。我的门外,站着,人的,警察。

说到执法人员,天童只跟黑白无常有过接触,他猫下腰好奇地把脸凑上气细细研究着眼前的警察证。

苏炀被这个看上去有些单薄的男人盯着,这警察证是收起来也不是,继续举着又觉得有些没有作为警察的威严。尴不尴尬不尬。

就着天童研究警察证的档口,陆明舟粗浅地端详起了天童。

眼前的男人,打眼儿一看太干净了,气质上看不见一丁点儿戾气,个头上比自己低点儿,一米八左右,一头柔顺的黑发软软的,又长又密的睫毛下眼神里透着怠懒,白色T恤套一件灰色格子棉麻衬衫,米白色休闲裤下趿拉着一双兔耳朵棉拖鞋,家里没什么家饰,简单的只保持了最低居住底线,浅灰、浅蓝、白色、米色……这个男人,也太清汤寡水了……

陆明舟挑了挑半边眉。

陆明舟收回审查的目光的同时,天童也慢慢直起腰。

“警察大哥,找我什么事?”

声音也清汤寡水。

“我们,”苏炀不自然的清了下嗓子,莫名没底气,继续说道:“怀疑你跟一起命案有关系,想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一下。”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凶手,那就牛了个大逼了,绝对是苏炀从业以来最大的人格差异。

“命案?我?”天童一脸迷茫地扫过眼前四位警察大哥。

“你,我们怀疑你涉嫌一起跨省连环杀人案,还请你跟我们回趟局里协助调查。”陆明舟明显比苏炀淡定的多。

“啊,是这样。”天童举起手轻轻捻了捻眼前的刘海,心里大概有数了,“那行,你们稍等一下,我穿件衣服。”

说着天童转身走进屋,陆明舟大剌剌地跟了进去,苏炀“哎”了一声没叫住,他们按理说是不能进去的。

天童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轻声道:“这里是14楼,我飞不走。”

再回来,天童手里拿着一件大毛衣就往头上套,刚把头套进去,就接收到四束诧异的目光。

“啊,我有点儿怕冷。”

室外温度26度。

“协助调查的话,就不是被捕是吗?”

“不是。”陆明舟语气一副公事公办,苏炀和另外两个刑警默默地给这位尽职尽责完全不掺杂个人情绪的冷感好队长竖了竖大拇指,能在这种怪的路子都很怪的怪人面前这么淡定也就他了。

说着陆明舟跟苏炀对视了一下,两个人一起上前一人一边把天童夹在中间。这俩人平时抓人抓惯了,虽然天童很配合,但二人习惯性的把手抓在了天童的胳膊上。

这本没什么,天童也没打算反抗,可就在陆明舟的手刚一接触到他胳膊的瞬间,他眼前那从来一片灰蓝清冷的色调,突然像被火点着一角的老照片一样,烧出了一片晕黄色,一股如刚刚出炉的糖浆一般的暖意,肆无忌惮的顺着陆明舟与他接触的位置烧进了这具冰凉的躯体。

天童下意识地猛甩开了陆明舟的手,就在两人的接触断开那一瞬,天童的世界瞬间又恢复成那副死水一般的灰蓝调。天童不解地半张着嘴,瞪圆了一双墨瞳,一脸震惊地望着眼前的高大男子。

这是这五分钟里,陆明舟第一次看到这个清淡的男子身上出现明显的表情和情绪,愣了半秒,随后皱紧眉头,警惕地盯住这个怎么看怎么奇怪的男人。

天童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反应过激,攥紧拳头迅速调整呼吸,“对,对不起,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我自己走。”

陆明舟眼睛移到还攥住天童左胳膊的苏炀的手。

苏炀被陆明舟眼刀一扫,手上的力道微微一变,天童才意识到还有个人抓着自己,他赶紧后知后觉地尽可能有礼貌的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抽出来,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我们走吧。”

第3章:小神棍显灵

审讯室里。坐在他对面的又是刚刚那个男人,天童无力地叹了口气。

这人怎么看着比钟馗还恐怖。

“你前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在哪儿?”苏炀问道,这是顾小言从家里失踪的时间。

天童听这位李警官问的第一句话,一愣,前天晚上?

“我从公司出来就一直在家,一个人,不过我们小区每栋楼都有保安,而且有监控。”

“你跟魏伊宁是什么关系?”苏炀问道。

天童搓着额前那两根毛,抿了抿嘴唇问:“我能先看看你所说的这个魏伊宁的照片吗?”

这下轮到苏炀一愣,他下意识看了看身边坐着的这尊凶煞,看这佛爷没啥反应,苏炀才打开了魏伊宁的档案。

天童凑上前去,啊,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照片是尸检完拍摄的,已经解剖结束缝合好清理干净了,视觉感官上倒是比现在在他跟前乱飘的女鬼看上去好一点。

魏伊宁看不见除了天童以外阳界的任何一人任何一物,也不知是好是坏。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锁定你吗?”凶煞说话啦,天童抬眼瞄了一眼,又乖乖的把眼神放回档案上,捏住照片的一角慢慢扯开,努力记住魏伊宁的个人情况,回去好告诉她。

“因为我发了一条跟她的情况有些相似的微博。”

太淡定了,从头到尾,除了他碰他那一下以外,整个人太淡定了。

陆明舟端详着眼前这个看着尸体的照片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的男子,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魏伊宁的左脸上。

“因为这个。”

烧伤?局部烧伤。不对!这切口太整齐了。

天童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他下意识捻起了刘海,许久不怎么发动地大脑齿轮被他催动着吱嘎吱嘎急速飞转。

照片上的尸体经过清理看的更清楚,魏伊宁烧伤的皮肤跟没烧伤的皮肤中间有一条过于分明的分界线,这条分解鞋沿着下颚到左耳朵再到额前,简直就像是,有人拿笔精心画好了要烧的地方。

为什么?!连环杀人案,标记?

不是吧,这像经过精细测量的烧伤竟然是凶手的签名。

但为什么仅仅是根据这个就如此迅速的找到我?只要稍微花点时间仔细一查就能知道我绝对没有涉案的可能性,带群众问话需要四个警员?第二辆警车还是辆SUV,分明不止四个人来找我,而且眼前的这凶煞明显是头儿。如此重视……

没公布。死者有局部烧伤这件事,公众全都不知道。

天童倒吸一口冷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麻烦了。

“别拽了,天先生,小心发际线。”说着陆明舟点在照片上的手伸了过来,想要拿开那只阻碍他观察天童表情的手。

陆明舟的手方一靠近,天童却抢先一步把双手放到了桌下,身体放松地靠回到椅背上。

“四年前这姑娘死的时候我在荷兰鹿特丹大学读书,没有作案的可能。”

天童直视着陆明舟的双眼,半眯起的眼睛里淡然的有几分怠懒。

这男人有意思。从去他家找他一直到坐到审讯室里,他甚至都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抓他,好像就在等警察一样。在他家门口,陆明舟特意提到了跨省连环杀人案,他都没有丝毫反驳,但就在刚刚指出烧伤的一瞬间,这个看上去几乎毫无存在感的男人竟好像一下子悟出了什么。陆明舟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

“诶?”坐在旁边的苏炀一脸懵逼,你知道?你怎么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所以你只要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就可以平安回家了。”

好麻烦。

天童的眼睛落回到照片上,本来跟着警察来只是想帮鬼帮到底,给这小鬼查查自己的身世什么的,谁知道无心之举,竟然成了本该只有警方和凶手才能知道的隐蔽线索的第三知情人,这要想撇清关系基本不可能。

“而且我刚刚在去你家的路上,刷了刷你的微博,很有趣,而且其中有一条格外的有趣。”

天童抬起眼,再度对上那双仿佛能窥视灵魂一般的双眼。

“2012年3月26号,你发过一个段子,讲了一个在室外游泳馆的跳台上被吊死的女孩儿,左肩有一块儿花形的烧伤,脖子断裂的地方插着一朵山茶花做成的装饰品。”

天童的大脑急速飞转,这女孩儿他记得,冬天的室外游泳馆没有水,女孩儿脖子上套着长绳,从跳台上被逼着跳下来,由于距离高,女孩儿的头几乎被彻底撕掉,下肢砸在了泳池底部,才免得她身首分家,死状惨烈,而脖子撕裂开的口子里插放的那朵山茶花,却好像汲取了她最后的生命一般,开的格外娇艳。

“如果没错的话,2012年,天先生应该在荷兰吧,说你如此详细的写出死者的死亡情况是高度巧合,可是这个烧伤和茶花,也是巧合未免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第四条定律,冥界是一片混沌不分国界,生前是中国人,死后可能就做了荷兰鬼。

妈的。

天童一双手攥的嘎巴响。今天正好为他26年的人生凑够了一只手的脏话。

就在陆明舟提出孙德音的一瞬间,不仅是在场的两位刑警,就连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的魏伊宁,突然感觉到有些许不安,她能明显感觉到天童身上发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他放松地坐在椅子上,身姿挺拔,看上去还是透着他特有的一副倦懒,但明显感觉到他在集中精力思考着什么,而这份专注,让这个清淡的如同水汽一样好像随时会消散一样的男人,仿佛一下子遇冷,结出了细小的冰晶。

“天先生对这位死者有印象?”陆明舟倒也不穷追猛打,惹得苏炀频频侧目,这凶煞今儿唱的是哪一出,怎么这么好性子。

天童面无表情的垂着眼,他在做思想斗争,说实话吧太玄幻,说假话吧,对面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大队长,撒谎简直就是作茧自缚,他承认自己有点儿小聪明,脑子动的可能比一般人稍微快点儿,但也知道这不足以在对面这个男人的面前蒙混过关,他还没那么过硬的心理素质和反侦察能力。

要怎么样才能脱身?现在的情况,要么他是同伙,才能在异国他乡知道不应有其他任何人知道的线索;要么他是这个连环杀手的死忠饭,两人有通信……哪个都脱不开关系啊。

想着,天童无力地叹了口气,身上一瞬间迸发出的锐气顿时烟消云散,再抬起头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慢慢悠悠,懒懒散散的清淡男子。

啊,这个男人的眼神,好可怕,有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比常哥恐怖多了……

“我之所以知道这两个女孩的事儿,”真不想说啊……也太中二了,天童仔细琢磨着该怎么说,最后还是选择了直球,“因为我能看见她们。”说到最后天童已经自动消音了。

对面,两脸懵逼。

“什,什么?”

“我,我能看见鬼,所以我知道了这些。”

陆明舟难得被人惊到。

“这就是你给我们的理由?!合着你知道这条隐秘线索的原因是,”纵使是每天跟陆明舟拼智商打游击战的苏副队这一刻也词穷了,“是你能通灵?!”

陆明舟眉毛一挑,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个人寻思半天的结果竟然是这。

“不,不是通灵,就是单纯的,能看见,然后他们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儿,就跟我说,这样。”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天童又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搓刘海。

“那敢问天先生,现在在这个审讯室里,有你所说的鬼在吗?”苏炀诧异地看向身边的陆明舟,我靠,这时候了都还能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淡定地对话,不愧是陆大队长。

天童瞄了一眼在自己身边都转了一百八十圈的魏伊宁,微微点了一下头,“嗯。”

“嗯?!~~”苏炀的这个嗯拐出了山路十八弯,他错了,刚刚说天童如果是凶手,一定是他从业以来遇到的最大人格差异,现在就算天童不是凶手也是他从业以来遇到的最大人格差异了,这么淡定的精神病还真少见。

“魏伊宁就在这。”

大队长和副大队长,石化。

陆明舟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双手抱住胳膊,伸直了大长腿,“那天先生赶紧给我们问问,她是怎么死的,谁杀的,省得我费劲巴力的去查了。”

“嗯……她昨晚跟我说的我都写在那条微博里了,我可以再问问她,不过,你们得先出去。”

“天童!你以为我们带你来是为了看耍猴戏的吗!你当这是哪儿!来公安厅装神棍你装得出去么你!”苏炀一看今儿陆明舟如此反常,干脆把黑脸接了过来,不然这审讯路子真是要越走越怪。

“好。”陆明舟说。

好?好什么好?我完全不觉得好的好吗!苏炀用眼神抗议。

陆明舟却扣住苏炀甩文件的胳膊,“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你好好跟这个鬼谈谈,谈不出我满意的答案,咱俩就得好好谈谈。走,跟我抽颗烟去,困死了。”说完拉着已彻底当机的苏炀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呼……”终于走了……这个男人太有压迫感了,不过至少他任由自己“胡闹”,不是一般人的心理素质……

天童平静了一下,趴在了桌子上。

“你过来。”他的声音细小到近乎耳语。

“明舟,你疯啦,你还真信他那套鬼话?”俩人没去抽烟,转身进了监控室。

“怎么可能,但至少在魏伊宁和孙德音这两起案子上,他有绝对强硬的不在场证据,那么他到底怎么知道只有警方和凶手才能知道的线索的,这是这起跨了至少十年的连环杀人案,到目前为止最大的突破口。”

陆明舟眼神里一片阴郁。

五分钟。

天童像算好了时间一样,抬起头,一想到要面对那个恐怖的男人……

这假期放的,亏大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叫回来两位警官,只能抬着头找监控,从监控画面看出去,天童一脸不设防的迷茫。

陆明舟的眉头从天津大麻花变成了刚从洗衣机里甩干出来的破抹布。

“通灵师做完法了?”说着苏炀轻拍了天童肩膀一下,坐到对面。

陆明舟看到天童并没有对这身体接触产生异议,嘴角挑了一下。

“不是,通灵……”

“说吧。”

“她有些记忆混乱,但是我刚刚把你们给我看的档案上关于她的情况告诉她了,所以,她想起了一件对她而言绝对不可能忘记的事。”天童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根本不信我……

“而且是除了她自己绝对没有第二人知道的事,”好吧,那我就吓死你们,“魏伊宁有偷窃癖。”

两位警官再次懵逼。

嗯,效果还不错,虽然恐怖男人还是没什么表情。

“从她六岁开始,每年过生日都会从一些小商店里偷一个小物件,藏在她家她自己房间里。”

天童开始逐一述说魏伊宁每年生日“送”给自己的那些小礼物。

6岁的一个小兔子头花,做成了窗帘的搭扣。

14岁的一本《杀死一只知更鸟》,在书架第三排左数第四格第六本,67页里有一枚叶子书签。

19岁的一个竹青色的猫形陶瓷茶杯,被用来种上了多肉植物。

……

“这些东西都是她偷回来的,每一个物件上你们都会找到相应的年份和日期,但因为偷的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所以这些年都没被发现。”

陆明舟和苏炀半晌没说话。

“按照他说的让人去查,一个小时内我要知道结果。”待到陆明舟再开口,声音更加沙哑,但却依旧如同机械一般,没有丝毫情绪。

苏炀难以置信的看着陆明舟,这么出警根本就是师出无名啊,别的不说,这报告要咋写?!这小子犯神经,怎么连陆明舟都神经上了。

“还不快去!你亲自去!”陆明舟胸口的无名火无处发,只能发在苏炀身上。

第4章:信了你的邪

苏炀二话不说火速冲了出去,这一刻那间审讯室让他觉得无比得毛骨悚然。

“除了这些,天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陆明舟的声音冰冷而坚硬。

“等你们确认了刚刚那些,我再接着说。”说完,天童故意动作很明显地抬头看了看魏伊宁。

陆明舟只觉得浑身阴冷。

魏伊宁耷拉着脑袋,眼神空洞,刚刚天童把她的基本情况告诉她后,有一些蒙着雾的记忆撕裂开来,其中有很多,并不是多么光彩。

天童说,如果还能想起什么,就直接告诉他,他会直接告诉警察,最好是想起来,是谁杀了她,但,记不清,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

本来魏伊宁想去找一找那个叫孙德音的女孩儿,却被拦住了,上百亿的鬼,哪儿那么好找,除非委托阴律司找判官查生死簿,但这不是她一个小鬼力所能及的。

半个小时,无论陆明舟怎么跟天童攀谈,天童就是一字不答。陆明舟也觉着索然无味,两人相视无言的呆坐着。

发呆天童是一把好手,陆明舟就有些坐不住了。正好这时,他的手机开始震动。

一张一张现场照片传了过来。

一张一张现场照片看了下去。

陆明舟只觉得脊梁骨上冒起了一层白毛汗。

正面反面日期,每个物件三张图。

“明舟,太他妈吓人了,全都跟那小子说的对上了,我问了魏伊宁档案上所有关系网里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江达刚刚排查了有电子记录后,这些日期前后的报警记录,一条相关都没有,唯一还能查到来处的只有五年前最后一个生日的那个美国队长小手办,就是她家楼下文具店里顺走的,老板根本不知道。”一共二十个物件发完之后,苏炀发过来一段话。陆明舟紧紧抓住手里的手机。

“马上去查这小子跟被害人有没有直接或间接人际关系,小时候的邻居,幼儿园老师,学校校友,工作同事的关系网,包括社交网络,交叉排查,他在哪儿上了哪个公共厕所拉屎我都要知道。”

按了发送键,陆明舟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深深吸了口气,决定还是先顺着天童说,稳住他要紧。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见鬼能见得如此坦荡的人。”陆明舟哑着嗓子说。

“您不是第一次遇见能见到鬼的人吗?”

一句话,噎地陆明舟顿时语塞。

天童喜欢看这个一直没什么情绪表情,气场凶的快赶上钟馗一样的男人,因为一些他无法掌控的事由而露出的瞬间无措。

等下再告诉他其实除了一部分公务人员外,鬼们是看不见阳界的这件事儿吧。

“既然都确定了,我就接着说吧。”陆明舟听见,拖过来苏炀留下来的笔记本电脑自己记录。

“魏伊宁模糊记得,死的那天在下雨,她没带伞,当时是从一个居民小区里跑出来,那天应该是她27岁生日,所以……”天童突然一顿,抬起头专注地看着空气,三秒钟过后,天童用他特有的懒懒得声调说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音节。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陆明舟和监控室里的警员们这次保持了高度一致,同时在心中默念起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再转过头,看到一直稳重淡定的陆大队长脸色发白,天童有一丢丢小窃喜。

“魏伊宁说总有一个人影在她的记忆里出现,所以我现在需要画素描人像的工具。”

陆明舟看着这位一脸诚恳的“通灵师”,手指有节奏的轻敲了几下桌面,抬眼给监视器使了个眼色。

一分钟不到,天童需要的工具就到手了。

“你尽可能描述的详细一些。”人听得见的鬼话。

“好。”人听不见的鬼话。

苏炀回来的时候,陆明舟正听着天童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跟他看不见的鬼作交流,那场景,诡异到苏炀想立刻扭头离开先去寺里拜一拜。

四十分钟,一幅完成度极高的写实主义素描画完了。

画中男人意外的普通,带着一副眼睛,看上去文质彬彬。

看着两位警官一脸疑虑,天童抬起头问魏伊宁。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说不上来,但我知道,他有关系,跟我,跟我的死,这点我确定。”

陆明舟深深地看了天童一眼,把画给了一直等在旁边没走的警员,“去查,犯罪记录,同时跟其他死者的人际网做交叉排查。”

那警员像得到特赦了一般,一溜烟儿跑了。

“天先生,你知道我们没权利抓你拘押你的吧,而且如果你在我们去找你的时候直接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据,根本不需要来这里耗去这大半天。”天童点点头,他知道陆明舟要问什么。“帮人帮到底,她没别的法子的,生前的事就算拜托常哥他们去查也不可能,所以既然你们找到我了,肯定有她的信息,能提供多少提供多少吧。”

原来还是个烂好人。

“你交代的倒挺快啊,见鬼什么的。”跟罪犯打回合战打的多了,这种直接上来就交代的还真没见过。

“我没犯罪啊,而且,跟你们撒谎反倒会很麻烦,一个谎我得费好大劲才能圆回来。再说了,看得见鬼而已,我不说只是因为说了也没人信,又没人说我不能说出来,如果能帮着把案子破了,说不说的也无所谓,反正你们破案之后对外公布也不能说是因为有人看得见鬼才破了案,你们警察愿意宣扬,无非就是天涯豆瓣微博上多一个都市传说,我无所谓。”

如此坦荡!

苏炀觉得这一天是值得记录的一天,他的三观已经彻底坍塌。

“对了,你们放心,鬼不会伤害你们的,因为它们压根儿看不见你们。”说着天童半眯着眼睛耸了耸肩。

“看不见?!”

“嗯,冥界和阳界是没有交叉的,你看不见他们,他们看不见你,所以生活中遇到倒霉事儿,是你自己倒霉,鬼不背锅的。那么,我可以回家了吗?”

陆明舟笑了,这是他见到天童,或者说是他接手这个案子这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笑。

人版钟馗笑起来,其实蛮帅的,就是黑眼圈有点严重,嗯。

“我送你回去。”

“等等等等,昨天那起绑架案的现场还没做报告,还有今天这个,这个!还得写报告呢!”苏炀有不好的预感。

“啊对,加油。”说完陆明舟走到天童身边,留下苏炀一人在阴风中凌乱。可还不等陆明舟接触到天童,对方已经很利索地站起身,不留痕迹地避开了一切身体接触的可能性。

有意思。

“其实不用劳烦陆队长的。”

“别介,你还是劳烦我吧,这会儿厅里的老头儿们指不定怎么发飙呢。”

天童疑惑地看了一眼一只手夹着烟放在车窗外,打着哈欠单手开车的陆大队长,转念一想,也对……

“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陆明舟斜眼瞄了一眼规规矩矩坐在副驾驶上的天童,咧嘴一笑。

“咱邓爷爷说了,不管黑猫白猫,能捉老鼠就是好猫。我不管你见鬼不见鬼,也不管是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抓住犯人把他们关到局子里,方法别太下三滥,我都无所谓。”

啊……这人政治觉悟性,不太高。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陆明舟一下子词穷,夹着半颗烟在窗外徒劳地画了两个圈圈。

“从小就能看见。”

“不害怕?”

“嗯,小时候害怕,也不敢跟别人说,而且小时候本来阳气就弱,虽然我现在也没什么阳气……”说着天童头越来越低,竟有几分小哀怨小委屈,“所以小时候时不时就有一些恶鬼找上来,不过好在常哥一直护着我,倒也没大碍。”

“常哥?”陆明舟思维惯性地觉着这个天童一直挂在嘴边的常哥是他的发小之类的。

“嗯,黑白无常。”

夹在手里的烟,掉了。

“所以,只有你能行走在阴阳两界?”虽然不是本意,但陆明舟的语气里确实让天童觉得有几分戏谑。

“啊……可不可以不要用这类词,我只是单纯的,”其实人家说的也没错,天童总会突然没底气,“能看见鬼。我的情况特殊,按理说,阴阳两界是绝对不能串联的,有一阵子被骚扰的厉害,甚至闹到了酆都大帝那儿,搞得冥界沸沸扬扬,那之后我跟鬼的接触就少了很多,不过无害的小鬼来找我,常哥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着天童一本正经的说着这些只在小说或者是布袋戏里才听过的名称,陆明舟终于也没能绷住,听见了三观崩塌的声音。

他还怪我用阴阳两界用通灵这些词?!

“把你手机给我。”

“干嘛。”

“后续有需要跟亡灵确认的事儿,方便找你。”

他绝对是故意找这些词儿来说的。

天童慢吞吞掏出手机,在不会碰到对方的情况下递给了陆明舟,陆明舟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

二十分钟后。

“啊,我到了,”说着天童像个孩子一样双手扒住车窗,隔着玻璃往外看,“谢谢陆队,妈呀!”

“咋了?”这小子还能被吓到?!陆明舟表示很惊奇。

天童苦着张脸转过头来,嘴巴紧紧抿在一起。

“常,常哥来了,不跟你说了,陆队长回去路上小心。”

说完天童像英雄就义一般,打开车门朝着家门走去,看着那背影,陆明舟只能想到一个词,万念俱灰。

这个男人,真的好有趣!

“可以给个解释吗?小天儿。”谢必安还是那一惯的皮笑肉不笑,一双眯眯眼看的人心里打颤。

其实不止鬼们很怕这七爷八爷两兄弟,天童也怕他俩怕的不行。

“我没想到会是牵扯到连环杀人案,本想说,帮她看了基本情况就走来着……”

“阎罗很生气哦,小天儿。”天童苦着一张脸,他一口气插手了阴阳两界不该插手的事儿,这下麻烦大了。

“崔珏让人去找那个孙德音了。”本坐在沙发上翻看天童漫画书的范无救突然幽幽开口说道。

“真的?”

“真你个头啊!”谢必安一把超大纸扇啪一声打在了天童的脑袋上,“你还想牵扯进来?”

“能帮,就帮一帮。”天童揉着脑袋,是真疼。

“那你不如问问你们的警察同志其它的死者,让崔珏都找一找。”范无救拿起个苹果就啃了起来。

“呀!范无救!”谢必安就拿这个老弟没辙。

“你觉得你不让他管,他就不管了吗?还不如赶紧把这档子事儿解决了。”

范无救虽然面向凶悍像极了黑社会老大,但这“天下太平”就是比那从来都一脸假笑的眯眯眼“一见生财”讨喜多了。

谢必安翻了个纯白的白眼儿,飘到范无救旁边,靠着范无救无力的瘫倒在沙发里。

“阎罗给了魏伊宁三天时间,可以看得到阳界,你在三天内把这件事儿给我解决掉。”谢必安有气无力的说道,越是不让这小鬼牵扯进冥界的事儿,他越往里钻。

“妥嘞!白大哥喝茶不?”谢必安斜眼一楞,天童缩了缩脖子,“那要不我给白大哥炒个京酱肉丝?”

“鱼香。”范无救在旁边接话道。

省公安厅。

“陆!明!舟!你以为你跑得掉嘛!你他妈这干的什么他妈的事儿!折腾着弟兄们出了他妈的三趟任务!原因是什么!是他妈听了一个神棍的口供!我叫你一声厅长,陆厅长!咱们这他妈是坚持以党的领导为核心的社会主义国家!遵从的是他妈马克思唯物主义论!建国后他妈的不能成精!你他妈的这叫什么他妈的报告!”

听了这一串口水横飞的“他妈的”,陆明舟感觉自己有一阵子认不出这仨字咋写了。

“赵叔,消消气,硝酸甘油带着呢吧?”

“滚你妈的!臭小子!我告诉你,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份合理的报告!不然我管你爹是不是过去的老厅长!老子照样让你卷铺盖走人!还有!让你手底下的人嘴把严实了,别他妈出去给老子胡说八道!你不是有神棍么!赶紧把那失踪的姑娘给我找回来!我就给你一周!结不了案老子收拾死你!滚!”

“哎!”

在单位,陆明舟最爱听“滚”这个字儿。

第5章:有点冷,求抱抱

回到办公室,全屋子的人都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们的陆大队长。

“爽不?”尤以苏炀最幸灾乐祸,这什么损友。

“告儿你们啊,别高兴的太早,老头儿让一周内结案。”

办公室里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以下。所有人脸上的幸灾乐祸立马变成大祸临头。

“看来,这周大家得好好跟鬼做个伴儿了。”陆明舟发自内心的露出一抹不怀好意得微笑,“对了,出去管好自己的嘴,网上也别发帖子,网警将重点盯防你们,逮到一个讨论这件案子的,老头儿请喝茶,自己都小心着点儿啊。”

整个办公室一片哀嚎,一个横跨了十年的连环杀人案,被害人达到12人,昨天新增的这起失踪案,据陆大队长推断,也属于这起案件,不仅要抓紧时间找被绑架的姑娘,还要让他们一周之内结案,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还让不让人吃饭睡觉了啊!

“找人的那组专注在手头上的工作,其他人全部精力放在魏伊宁身上找突破口。”

“陆队,神棍画的人像找着了。”

“这么快?有前科?”这刚过去三个多小时,效率也忒高了。

“不是,这货是个研究生校外导师,叫云航风,干新闻的,在咱们省电视台新闻中心当主任,也是省电视台的副台长,你猜他带过谁。”江达一脸“这事儿不简单”的坏笑。

“不是吧。”

“就是这个不是吧。”

陆明舟猫下腰,看了看电脑上这位云航风的照片,衣冠楚楚,戴着个无框眼镜,头发收拾的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斯文败类。

“可是魏伊宁死了四年了,怎么会没人查到?”

“因为魏伊宁不是他的正式学生。”陆明舟糊涂了,“呐,其实这个云航风呢,带的学生是魏伊宁的大学同学,就这个。”说着江达把一张大合照放大,在三百多号人里艰难的找到了魏伊宁和她的同学顾姝曼。

“就算他不是魏伊宁的校外导师,也是她的大领导。”

“咱们调查关系网,一般不会上到这个阶层,副厅级干部,俩人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工作上都很难有直接接触,我刚给我在电视台的朋友打了个电话,他们就算有接触,也就是晚上新闻直播前审片子,被这大老总骂两句儿。”

“谁会在死后,而且还是失忆的情况下,脑子里面老是闪过自己几乎没接触过,就算接触过也是训自己的领导。”陆明舟把接下来的话总结了出来,“云航风跟其他死者的关系呢?”

“暂时还没查到。”江达对自己的调查结果还算满意,转着笔舒舒服服地依倒在转椅里。

陆明舟皱紧眉头,一看江达这幅得瑟样儿,一把打在他脑袋上,“得瑟什么呀,还不赶紧去查,副厅级干部,有的你们忙活,还有,别管人家叫神棍。”

“哈?”前面的话江达还能理解,最后加的这句是从何而来。

看来还得跟鬼版魏伊宁谈一谈,这个好,直接跟死者对话,省事儿。

陆明舟正琢磨着,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挑了挑眉毛。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喂?是……陆队长吗?”还是那个不咸不淡懒懒散散的说话方式。

“嗯,怎么了?”

“啊……”天童转头看了看正有滋有味吃着鱼香肉丝的那黑白双煞,再听着手机里那座人形凶煞机器一样没情绪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有点儿想摔手机,“是这样,常哥刚刚跟我说,这个事儿被判官们知道了,阎罗给了魏伊宁三天时间,可以看见阳界,然后崔珏派手下去找孙德音了,但鬼太多了,可能需要点儿时间,常哥跟我说,要在三天内把这件事儿解决好,也好让像魏伊宁孙德音这些非正常死亡的鬼能了了心愿,未来还有升层的希望。”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一向不善言辞的天童觉得有点儿缺氧。而另一边陆明舟正在拼命消化那些他没听过的各路冥界名词。

“行,正好我们这边也下了死线,让一周内结案,鬼版魏伊宁跟你在一起吗?”

鬼版……是什么鬼。

“在呢。”

“那麻烦你再来趟省厅吧,正好我们这有点线索需要核实,我去接你。”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陆明舟略一寻思,“也行,你过来这段时间我先睡会儿,四十多个小时没睡了,我让苏炀去门口接你。”

“让你们查天童的事怎么样了?”

“神棍啊,说不定是个真神棍,他跟这些死者的关系,目前看来,就跟川普就位英国脱欧朝鲜发射核导弹跟我今天早上吃了韭菜馅馅饼一样,半毛钱关系没有。小哥履历干净纯粹的就是一白纸,没有犯罪记录,没有精神病史,唯一一次去医院看病是初二的一次急性阑尾炎,病例拿来了,最大疑点就是这家伙体温奇低,才二十多度,当时差点儿没把大夫吓死,初中一毕业他就去荷兰念书了,我还特意翻了个墙去查他国外的社交账号,谈过两次恋爱,全都无疾而终,同学同事跟被害人也没有直接和间接关系,家庭和睦,人家父母现在还都在荷兰活的好好的。”

“他父母知道他能看见鬼这个说法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越洋电话,贵。”

“打!”

天童到省厅的时候,陆明舟已经睡了一觉,甚至抽空冲了个澡,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魏伊宁看着云航风的照片,什么都想不起来,陆明舟只好拉着天童跑了一趟省电视台。

“云总您好。”

“陆队长,你们赵厅长刚刚给我打过电话了,具体什么事儿。”

“例行询问,耽误领导时间了,这不是咱们台里四年前被害的魏伊宁的案子刚刚转到我手上,没什么进展,就想着从她身边的人再都问问,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云航风听了大笑两声,“陆队长这个身边的人涵盖的可是够广的,魏伊宁生前确实是我们这的员工,但很遗憾的是,我还没来得及认识这个小姑娘,就发生了这样的惨剧。”

说着云航风脸上露出符合时宜又克制的可惜神情。

天童突然觉得身边有些不对劲儿,那种熟悉而陌生的阴寒之感他已经近十年未曾有过,他尽量放缓动作,抬起头便看到魏伊宁满脸泪水,心理状态健康的鬼灵体周围本该泛着淡淡的白光,此刻那淡光正急速转换成一阵黑雾。

黑白无常几乎是瞬间腾的一下子就冲了进来,谢必安原本满面春风的脸此刻都一脸凝重,看那神情,情况估计很不好。

天童体质敏感,如果鬼的状态不好,他反应很大,这一刻他是真实的血液在慢慢凝固当中。无奈之下,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拽了拽陆明舟的衣角。

陆明舟转过头,只见天童脸色煞白的低着头,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出问题了,要速度。

“云总,您带的研究生里头,有一位叫顾姝曼的同学是吧。”

云航风原本游刃有余的神色微微一滞,“确实,我是京广大新闻学的研究生校外导师。”

“顾姝曼跟魏伊宁是大学舍友您知道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

“顾姝曼来找您研究课题的时候,同样是新闻学研究生的魏伊宁没有跟着来找您进行研讨是吗?”

“我不记得有,我看这位警官的身体是不是不太舒服。”

我不记得有。

“确实,今天也有些晚了,您该去审新闻了吧,麻烦您给我张名片,如果还有哪些问题,可能还得来叨扰您。”说着陆明舟站起身,不容拒绝地走进云航风那气派的办公桌旁,云航风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了陆明舟。

“谢谢。”说完,陆明舟转身刚准备去扶天童,就看见对方微微摇了摇头,咬着牙自己站起了身,这伸出去的手只得又缩了回来。

“有问题随时找我,如果我想起什么也会立刻跟陆队长联系的。”云航风的笑,是每一个走仕途的人脸上一贯的神情。

“怎么回事?”刚走出省台的大门,陆明舟就发现天童整个人都抖成了一团。

“对,对不起。”

“什么?”陆明舟没听清,但他立刻明白了天童的意思,因为他这一个“什么”还没说完,天童突然靠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抓住陆明舟腰侧的衣服,下巴不经意间擦过他的项颈,那颤抖着的呼吸,直直吹进了他的耳朵,温热初夏的五月天里,一阵风都是暖的,这个男人的温度却如此清凉。

陆明舟大脑一片空白。

天童这会儿真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车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连一向冷血无情铁手人生追求就是追着罪犯要命的陆大队长都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你不是怕人碰,是怕我碰吧?”

一听到陆明舟的声音,刚刚自己抱住对方的画面噌的一下子就钻进了天童的脑海里,羞耻的他萌生了一股跳车的冲动。

“为什么?如果怕我碰你,刚刚……”

“啊啊啊!”天童低声打断了陆明舟接下来的话,“刚刚魏伊宁看到云航风,突然失控了,而且她哭了,我觉得云航风……”

“所以你为什么怕我碰你?”

这个男人毫无同情心!

天童飞速瞄了一眼陆明舟,也对,当警察的嘛,咬住了哪那么容易让你打岔过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你就,就……”就说不出来……

陆明舟看着后视镜里,天童憋得本就惨白的一张小脸都白里透着青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等你觉得方便说的时候再说。”

天童一听,瞬间解放了一样轻舒口气。

到了天童家,天已经全黑了,夜幕低垂,天童家的小区属于高档公寓,稀稀疏疏的几栋楼,楼间距快300米了,每栋楼前都是个小公园,他看了看那清冷寂寥的花园,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寂静岭》那萧条的里世界,准备开车门的手犹豫了一下。

“我送你上去吧,看你状态不太好,确定你没事儿我再走,”看着天童习惯性的要拒绝,陆明舟又接了一句:“正好你跟我说说刚刚魏伊宁是怎么了。”

这下天童才没再说什么。

天童的家看上去,非常性冷淡……但是让陆明舟略微惊讶的是,舒适度还是很足的,家具虽然简单,但档次应该都不低。

“陆队喝茶可以吗?”

“嗯。”

答应着,天童就去厨房里忙活着烧水沏茶,单薄的背影透着一丝疲倦。

跟着折腾了一整天,估计连口热饭也没能吃上。

天童端着茶水小跑回来,特别乖巧的坐在陆明舟身边,组织语言准备说魏伊宁的事儿。

“你吃饭了吗?”

“啊?”刚要开口的天童一懵。

“今天,折腾一天了吃东西了吗?”

“啊……”天童拽了拽刘海,“陆队长你饿了吗?我家没什么吃的。”最后一点儿口粮做给那双煞吃了,咋不能把祭奠给鬼的端出来给人吃,“要不我给你点个外卖?啊,还是你得回家吃?”

陆明舟看着真实的在烦恼着的天童,觉得新奇无比,本来是在问他饿不饿,怎么最后变成了要给我弄吃的了,陆明舟心里一阵好笑。

“我没事,你来之前我吃过了。”

“哦,那我赶紧说完,你好回去休息。冥界也有善恶,一般寿终正寝的,死而无憾的,或者死之前积德行善的,到了冥界生存环境还是很好的,但是魏伊宁生前这么个死法,这几年得不到纾解,其实怨念一直积存,常哥说她本来就已经是察查司的关注对象了,精神污染达到5级的就是重点关注,刚刚魏伊宁就算没到也差不多了,看到云航风会这么激动,产生这么大的怨念……”

“啪!”

突如其来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天童,还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他只觉那黑暗如枷锁一般紧紧勒住他的脖颈,勒住他的五脏六腑。

“停电了?”陆明舟站起身走向落地窗,外面一片漆黑,死寂而空落的院子里,仿佛魑魅魍魉随时会冲出来张开巨嘴吞下天地。

陆明舟转过身,只见天童全身不自然的紧绷着,双手放在大腿上紧紧攥着裤子,头垂在胸前,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胸口急促起伏,即使他在极力克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下,但陆明舟明显感觉得到他的极度恐惧。

第6章:一次体温的交叉感染

什么都没想,陆明舟两步走上前,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轻轻将手放在那丝毫不设防的脖颈上,指尖方一接触到那不正常的过低体温,天童突然像一只濒死重生的白天鹅,高高的仰起头,瘦削的下巴与项颈连成一条近乎优美的线,薄唇微张,贪婪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明舟被天童的反应吓了一跳,放在他脖子上的手一下子弹开,停在了半空中,天童转过头,一双墨瞳隐藏在睫毛的阴影下,虽看向陆明舟,但却有些涣散迷茫。细腻白皙却极度冰冷的肌肤,一半藏在黑暗中,一半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眼前的人就像一个精美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一瞬间,陆明舟竟有些看呆了。

天童缓缓抬起右手,覆盖在陆明舟僵在半空中的手,一股他从未体会过的暖流,顺着指尖的肌肤渗透进他的细胞,神经,直达心脏,他急促地喘息,不由自主的闭上眼,轻轻将脸靠在陆明舟的掌心里,贪婪的吸收着那如阳光一般帮他驱散阴寒的温暖。

随即天童无意识的微微扭了一下头,唇角落在那手掌心上,冰冷的呼吸擦着陆明舟的手腕直往上窜,柔软的发丝轻挠着他,陆明舟大脑中的某根弦,断了。

等他再有意识,映入眼帘的是天童近在迟尺,写满震惊的双眸,原来陆明舟已不由自主的就着天童的动作,捧起他的脸,把嘴唇附在了这仿若瓷娃娃毫无温度的双唇上。

细细品味着那份柔软,啊,原来不是瓷娃娃吗?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陆明舟只觉大脑中“轰”的一声,他微微一顿,解除了两个人那过于亲昵的接触。

天童眨了眨迷茫的眼,突然不由分说地抓住陆明舟的衣领,顺着力道往前一探,把那本不该发生的吻重新夺了回来。

这一次陆明舟没再犹豫,就势紧挨着天童坐下,捧着天童脸颊的手绕到他的后脖颈,贪婪的加深着,舌头肆无忌惮地闯进那冰冷的禁地,唇舌纠缠之间,陆明舟的仅存理智只够他的大脑想了一句话:天啊,这小子真的好冰。

天童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他感觉自己就像从极寒之地瞬间来到了热带海岛,火辣的阳光肆无忌惮的侵蚀着他的每一寸肌肤,顺着他的汗毛孔疯狂的钻进他的身体,温暖着他的每一滴血,每一根骨。

不够,还不够,想要更多。

天童双手攀上陆明舟的脖子,热烈的回应着这个吻,吸吮着他的嘴唇,整个身体恨不得钻进陆明舟的身体中与他融为一体才好。

陆明舟有些被天童如此热烈而主动的反应吓到,喘息声越来越急促而沉重,他干脆就着天童扑上来的力道,左手抱紧他的腰,右手抓住他的左腿,用力一拽,天童整个人便跨坐在了陆明舟腿上。

姿势一变,两人的唇短暂分离,陆明舟头一歪,一个充满情欲色彩的吻落在了天童的颈窝上。

“啊……”

天童脖子敏感,一声喘息未能压抑住,轻轻扫过陆明舟耳畔。

陆明舟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粗重的低吼,微微张开嘴,咬在那曲线过分柔美的项颈上,用牙齿和舌尖细细摩擦品味那份清寒和细腻。

天童受不了这刺激,他重新捧起陆明舟的脸,再次吻住让他迷失自我的双唇,贪婪吮吸着陆明舟火热的舌。

面对这个刚刚只因为拘谨地拥抱了一下就能害羞别扭一路的男人,现在却能跨坐在自己身上与自己火热纠缠,陆明舟即使跟别人做爱都从来没掉过线的大脑,这一刻确实面临着短暂死机,他将双手伸进天童还没来得及脱下的大毛衣中,捏住那纤细却隐隐有着肌肉纹路的腰肢,双手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不满足的顺着腰窝往上探。

在陆明舟的刺激下,天童的身体不由得隐隐发抖,唇齿间溢出几声难耐的呻吟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若烧红的火炭,再继续下去,或许会就此彻底融化。

“啪!”

就在天童拼命接回理智的瞬间,光明不期而落,他猛地睁开双眼,弹开身体,陆明舟还来不及反应,身体随着往前一靠,眼底赤裸的情欲暴露无遗,再加上陆明舟此刻身上过剩的男性荷尔蒙,让他看上去性感的让人无法抗拒。

天童一愣,猛吞了口口水,那种被冥界拉走的无意识状态终于艰难地断裂开来,意识重回阳界的天童赶紧继续拉远两人的距离,然而更尴尬的事儿发生了,他这么往外一搓,正好两个坚硬的位置顶在了一起,天童瞬间烧红了脸,慌乱之中对上陆明舟定定望着他的沉着双眼,那双目乌黑的深不可测,仿佛随时会将他吸入深渊一般。天童呼吸一滞,立刻从陆明舟的身上跳了下来,陆明舟并没有做过多阻止的举动,说实话,他现在的崩溃和慌乱的程度并不亚于天童。

“对,对不起,我,我刚刚,我……”天童结结巴巴的,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能夹住身体坐在沙发上,让自己占的面积尽可能的小。

“身体,”意识到声音太沙哑,陆明舟不自然的清了下嗓子才继续说,“身体状况好一些了吗?刚刚看你很难受。”

“好,好了,没事了……”说着说着又自动消音了。

“嗯。“

两人非常非常尴尬的坐了两分钟,对于二人,这两分钟都快赶上两世纪漫长了。

“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吃点儿东西。”说着陆明舟站起身,天童还是低垂着头不敢看他,陆明舟也就没说什么,有些狼狈的径直走了出去。

房间中重归安静,天童双目无神,浑身无力的瘫倒在沙发上,三秒钟后,他抱住沙发抱枕无声的大吼。

我在干嘛啊!对一个刚认识第一天还不够24小时的男人!做了什么!

陆明舟坐到车里,脑子里一团乱,他紧紧握住方向盘,慌乱的喘着粗气,胸膛里的心脏疯狂跳动。

妈的,不对啊,老子是直的啊?!

随即他紧紧闭上双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发动车子的同时,给苏炀发了一张照片和一段语音。

华灯初上,城市里一片虚无繁华,陆明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路况和案子上,但身体某个部位却根本不听指挥,蠢蠢欲动的愈演愈烈。

“妈的!”

陆明舟愤恨地垂了一下方向盘,随后猛地一转弯,离开大路,找了个偏僻的犄角旮旯,做了几轮心理斗争,还是不得不掏出来就地解决。

他紧皱眉头,想速战速决,脑袋里翻阅着过往的经历,却怎么都不得要领,焦躁下,那些与他1为爱鼓掌的对象突然换上了一张清冷的脸,他一个机灵,近乎痛苦的低吼一声,然而想象的阀门打开便一发不可收拾,几分钟后,当他脑子里闯入了那人用嘴帮他的画面时,终于释放在了手里。

陆明舟迅速收拾残局,无力的靠在椅背上,余光看到后视镜中一脸虚无的自己,突生厌恶,烦躁中把后视镜转了180度。

第7章:为什么会选择你们?

三天?四天?

没有进食进水,顾小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垂着脑袋,一头长发因为油脂和汗液,此刻结成了一缕一缕的,黏在她的脸旁和肩头。

一只干燥的手掌轻轻贴合在她脸上,那手上带着淡淡的泥土香气。

“说来也奇怪,基因这个东西,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但它又会把你跟某个可能完全意想不到的人紧紧绑缚在一起。”

“求求你……”顾小言已经有气无力。

“嘘……”那男人把手指轻轻点在她干裂的嘴唇上,“比如说,如果我现在把我的经验射到你的身体里,警察会立刻确定是我做的案,因为DNA,这是基因的唯一性。可是,却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孩子,那么我父亲的基因里带着什么就会留在我的基因里,这又违背了它的唯一性。”

说完,男人把手轻轻划过顾小言的身体,最后落在她的小腹处。

“为什么不留下这个孩子?”

“为什么悄悄的打掉这个孩子?”

“你在怕什么?”

“嗯?”

陆明舟把自己的不正常行为归结为疲惫,本打算回厅里,现在也没那份心情,调转车头奔着家的方向一路狂飙,现在他只想好好的洗个澡喝罐啤酒睡一觉。

谁知刚刚躺在床上,电话响了。

“陆队,跟天童的父母联系上了。”听到天童的名字,自以为已经镇定下来的陆明舟还是很不自然的别扭了一下。

“小神棍父母都是医生,从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能看见鬼的事儿,还给我打了个比喻,哈利波特能跟蛇说话,又不是每条蛇都有毒咬人的,不把他当异类看,从小教育引导的还不错。跟他在荷兰的同学也联系了几个,他本来也是学医的,但后来转了心理学。周围人都说他虽然平时不太爱交流,看上去有距离感,但对人其实挺热心,找他帮忙的话,力所能及的都会帮忙处理好,人缘很不错,而且据说这家伙智商很高。哦对了,他因为这个事儿,14岁开始自己去找心理医生做定期疏通,医生我也问过了,没有明显的心理缺陷的表现。”说完调查结果,江达顿了顿,再开口陆明舟明显能听出来这小子有点害怕了,“陆队,这小子很干净,说不定,是个真神棍……”

“跟女朋友怎么分手的?”

“啊?”江达只能说陆明舟思维跳跃性真不是一般人能跟上的。

“两任女朋友的说法高度一致,天童是个很细心很贴心的情人,但是有的时候会莫名其妙的发呆,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缺少激情和情调,形容他是很典型的‘沉默的东方人’。但是即使分手了,如果生活有麻烦,两个女孩都喜欢第一时间找天童帮忙,而他每次都会尽自己所能的帮助她们,是非常可靠值得依赖的好友。以上原话,我是对那句典型的东方人很不以为然啦。”

缺少激情啊……

陆明舟想着刚刚坐在自己身上颤抖着轻声呻吟火热主动的男人,有些心猿意马。

听着对面没声儿,江达试探性地问:“陆队,小神棍,咱还继续查不?”

陆明舟深吸了口气,把注意力转移了回来,“先放放,把重点先放在云航风身上,你今天成果不错,休息一下吧。”

我靠!陆凶煞身上竟然闪现出了人性的光辉?!江达突然觉得好像全身爬满了跳蚤一样难受。

放下手机,陆明舟望着天花板发呆,随即用枕头把脑袋蒙住,竟突然萌生了一点儿罪恶感,调查天童的罪恶感,这是他作为匑警嚔责任,但不知为何,怀疑这个男人让他莫名的有种愧疚。

真是疯了。

第二天早上9点40,在打了第21通电话,对方依旧是无人接听之后,苏炀彻底毛了。

陆明舟只要睡死,山崩地裂都甭想撼动。

他飞速赶往陆明舟家,用备用钥匙进去,左右两巴掌,就把还在睡梦中的陆明舟抽醒了过来。

“你他妈叫人起床的方式能不能温柔点儿。”陆明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一头浓密黑发被他睡成了葬爱家族。

“怎么,脱的光溜溜了钻你被窝儿里,叫着老公起床了~”苏炀掐着嗓子说,恶心的陆明舟一身鸡皮疙瘩。

陆明舟准备起床去洗漱,苏炀一把抓住他,“你让我办的事儿办妥了,已经送去了,对比的呢?”陆明舟懵了一懵,走到客厅找昨天穿的上衣。

正赶巧,他今天的第22通电话打进来了。

“哟,小神棍给你打电话。”苏炀拿着陆明舟放在卧室里的手机走出来,一脸的趣味盎然。

陆明舟面无表情扫了一眼苏炀,接过了电话。

“陆队长,我是天童。”依旧的清汤寡水。

“嗯。”

“孙德音找到了,你们要问问她吗?”

“要,你在家等我,我去接你。”

“不用,我这打车去就好。”

“好,一会儿见。”

收线的同时,陆明舟接收到苏炀探询的目光。

“你的声音里有一种诡异的……”苏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什么?”

“嗯……”苏炀嗯嗯唧唧半天,终于在陆明舟准备去解大手前憋了出来,“人味儿。”

陆明舟一愣,飞起大长腿就是一句:“滚你妈的。”

“哎!陆明舟,顾小言失踪三天了,估计……”

陆明舟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对顾小言,他束手无措,一个简单的新婚家庭妇女,生活成分单纯的不能再单纯,连环杀人犯为什么盯上她,陆明舟毫无头绪。

第8章:情妇

40分钟后,陆明舟走进办公室时,天童正一个人在角落里坐在转椅上百无聊赖的转圈圈。

“陆队。”江达走过来,把之前调查天童的文件递给他。

“问过了吗?”说着陆明舟向着天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还没。”

陆明舟冷眼一扫江达那怂样儿,就知道他是真害怕。

天童看着满办公室的人都各忙各的,倒也没人特殊关注他,就自己待在角落里等陆明舟来,昨天那场无意识的乌龙发生后,天童差点儿直接买了回荷兰的飞机票,不过纠结一阵儿后,反倒又觉得没什么所谓了,解释清楚就好。

这大概就是变相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他是这么想的。

“等很久了?”但听到真人在身边说话,天童还是小小慌张了一下,不过凶煞还是那副机器人一样机械的语气,天童一下子又安心了。

“没,也刚到。”天童努力去看眼前这个比他还要高出小半头的男人,莫名感到一种压迫感,但只对视了一秒,他就怂包的移开了目光,不得不发自内心的感叹,陆明舟同志简直就是天生的打击犯罪的料。

“来我办公室吧。”说完陆明舟转身就走。

天童捋了捋头发帘儿,偷偷的松了口气,在一屋子人的注目礼中,泰然自若的跟着走了过去。

陆明舟在电脑里打开云航风的照片,自然的伸出手想要引导天童坐在椅子上。

“别,别碰我,你一碰我我就看不见她们了。”桌子后头空间狭促,天童险险躲过。

陆明舟一愣,好像终于明白了点儿什么。

“只有我碰你不行?”

“嗯,你一碰我我跟那个次元的链接就断了。”

“只有我?”说着陆明舟靠坐在桌子沿上,眯了眯眼睛,两条大长腿悠哉悠哉地一伸。

天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没什么表情的陆明舟,实话实说:“嗯,到目前为止,只有你,碰到的话好像会被拉回到这个世界里。”

天童觉得正好把昨天一整天的尴尬解释明白了,甚好甚好。

“明白了,我不碰你,坐下吧,让孙德音看看认不认识云航风。”说着陆明舟抱着臂膀站直给天童让地儿。

然后天童开始跟孙德音用鬼话交流了起来。

陆明舟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完全不加任何掩饰,简直透明到过分的男人,闹不准他的人生轨迹到底算单纯还是复杂。

“诶?”

“怎么?”陆明舟敏锐捕捉到天童瞬间的惊讶。

“她说,她是电视台里一个人的情人,但那个人不是云航风。”

陆明舟的眉头再一次绞在了一起。这时第23通电话打了进来。

“陆队,技术室张家明,苏副队送来那两样东西的指纹提取出来了,匹配。”

陆明舟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压了电话,拨通苏炀的电话:“指纹匹配,跟老头儿汇报,让老头儿想辙,务必带云航风回来。”

压掉电话转过头接着问天童:“那个人是谁?”

“孙德音,不太想说。”

“是不是那个人杀的她?”

“她不知道。”

“认不认识魏伊宁?”

“不认识,孙德音是艺校的老师,跟魏伊宁没有交集。”

“陆队。”肖绡刚剪了短发,就被拉进了调查组里,三天没回家没洗头,全组人都在背后损陆凶煞,生生把个俊俏妹子折腾成了街边儿流浪汉。

小巧玲珑的妹子做事却雷厉风行,敲了下门也不等应答,直接推门进来,开门见山就说:“我查了查失踪的顾小言,她前两天也在京江医大附院做过流产手术,可是不知为什么,她老公完全不知道她怀孕的事儿。但是陆队,12个死者,1个失踪者,其中有5个流过产,比例太高了。”

陆明舟脑子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总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点儿什么,却终究是不得要领,喃喃自语道:“这构不成绝对数据,魏伊宁和孙德音没有过。”

天童脑筋一转,立刻转头就把这个问题丢给了被黑白无常严控监视着的两个女鬼,魏伊宁依旧是一脸迷茫,孙德音脸上却闪过一丝惊慌。

“慢着。”这两个字天童是说给陆明舟的。

于是陆明舟跟肖绡两个人只能干瞪眼,看着天童一会儿严肃一会儿语气轻柔的叽里哇啦说着他俩根本听不懂的话。

陆明舟突然觉得,昨天在审讯室里感受到的那份锐利,一瞬间又回到了这个看似散漫慵懒的男人身上。

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天童倒吸了口冷气。

“怎么?”陆明舟已经急冒汗了。

“孙德音,有个私生子。”

“电视台那个人的?”

“她不说。”

“在哪儿,孩子在哪儿。”

“美国。”

陆明舟一愣,他看着眼前厚厚的案卷,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手机接到苏炀的一条微信。

“明舟,云航风很配合,半小时后审讯室。”

陆明舟收起手机,猫下身子认真的望着天童的眼睛,“云航风马上到,我怀疑魏伊宁是他的情妇,但云航风身份特殊,我只有今天这唯一的机会突破他,你给我问出来孙德音是谁的情人,无论用什么法子,实在不行把你那二位常哥用上,我想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天童望着那双可以用犀利来形容的双眼,总觉得里面有无尽深渊,坠进去将永世无法逃出。

“好。”他轻声答道,眼神一扫之前的倦懒,清澈而笃定。

第9章:隔壁老王

陆明舟做梦也想不到,这件案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取得突破,虽然时机不太对,但就算从来不为写报告犯愁的陆大队长,这会儿也有点抓头了……若案子这么破了,还真没法跟上面交代……

“建国后不能成精!”赵老头儿这句话突然冒了出来。

“云总,不好意思,您这么忙,还得让您来厅里跑一趟。”

云航风泰然自若的端坐在审讯室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当官的腐败优雅劲儿。

“哪儿的话,如果能帮赵厅长把这起恶性案件解决掉,也算是我为京江省的治安出了份力。”云淡风轻的打着官腔,陆明舟最烦跟当官的人打交道。

“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

说着,陆明舟掏出了一张照片,放在云航风的面前,那是魏伊宁卧室的照片,主体就是那根6岁她偷回家的发带。

云航风拿起照片疑惑地皱了皱眉头,“我不太明白陆队长的意思。”

陆明舟皮笑肉不笑的拿回那张照片,轻轻指了指那根发带下面的书桌上,一个有些拍虚的小摆件,隐隐看出那是一个木制的长方形,上面有一朵银色的莲花。

“云总看这个眼熟吗?”

云航风细细观察,眉梢微微一颤。

“我依稀记得云总办公室桌子上有一个类似的小摆件,就随手上网查了一下,只查到日本有一个匠人曾经制作过这种类似的工艺品,但他做的都是一对一对的,我回忆了一下,云总办公桌上的莲花应该是向下的,照片里的莲花是向上开的,好像根蒂的位置正好能对上。”

“陆队长不妨直说。”哟,这会儿轮到当官的不耍花枪玩儿直球了。

“我拿了这个摆件,还有昨天跟云总要的名片去做了指纹识别,想问一下,云总的指纹,为什么会出现在魏伊宁家里的摆件上。”

云航风眼角一跳,这臭小子,早有预谋。

“这个摆件是我的一个同事送我的,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魏伊宁家中,我不知道。”云航风的语调依旧平稳。

“哪位同事?”

“新闻中心播音部的周主任,周浩卿。”

陆明舟没有接话,而是拿起手机把这个名字发给了天童。

天童坐在陆明舟的办公室一筹莫展,他不懂审讯手段,更不擅长与人交流,孙德音就是一言不发的在他面前飘着,大概若不是因为黑白无常在,她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天童依稀记得,当年孙德音找他聊天的时候,就是感情问题,但这姑娘实在是太小心了,当年完全没透露丝毫那人的身份。

正当天童几乎想要放弃,让黑白无常采用非人类手段进行审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浩卿?”一阵寒意向他袭来,他知道,对了。

天童慢慢抬起头,表情不咸不淡的望着一脸慌张的孙德音,她的头颅被一个黑色的装饰品固定着,这会儿却仿佛随时会掉落一样。

“跟他没关系!不是他!不是他杀的我!”

“周,老师?”由于精神污染被强制压制,一直浑浑噩噩的魏伊宁也突然给出了反应。

天童什么都没说,知识低头给陆明舟回了个信息,“对了。”

陆明舟瞄了一下手机屏幕,继续询问道:“当时周浩卿送你摆件的时候是一支还是一对。”

云航风咬了咬牙根,“他给我的时候就是一个,至于为什么另一个上面会有我的指纹……”说着,云航风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银莲花的时候,是在周浩卿的家里,但我当时看到的时候就只有一个,自始至终不知道这个摆设是一对,可能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指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云航风叹了口气,努力在大脑中搜寻着这些他几乎不会注意的小事。

“我记不清了,周浩卿给我银莲花应该是在4年前,我就任新闻中心主任的时候,我只能想起来是在这之前,他说过,这个银莲花是一个独立艺术家的作品,只此一件,看我很喜欢给我的,我甚至记不起来当时在他家看到的到底是花朝上还是花朝下。”

如果真如他所说,跟魏伊宁毫无瓜葛,唯一能把他俩牵扯在一起的银莲花只是因为中间有个周浩卿的话,那为什么魏伊宁在混沌中脑海中总是闪现云航风的脸,为什么见到云航风会瞬间黑化?

陆明舟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称得上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食指有节奏的在桌面上轻叩。

“好,云总您先休息一下,我先去确认下这些信息,另外可能需要您办公室的银莲花作为证据。”

说着陆明舟起身就往外走,苏炀一脸诧异的从监控室走出来迎了过来。

“就这样?”

陆明舟一言不发,黑着脸往前走,苏炀猜到了他的意图。

“明舟,我们不能指望鬼的证词,一切都得有书面上能解释通的合理证据才行。”

“云航风跟周浩卿都有问题,而且我觉得远远不止情人这么简单。”

“明舟,办案不能靠我觉得,你别忘了,除了她们两个,我们还有11个死者,无论是跟云航风还是周浩卿都没有直接或间接关系。”

“你怎么知道没有?在此之前我们也不知道孙德音跟魏伊宁之间会有联系。”

苏炀无法反驳。

“而且这个宣称独一无二的摆设,确实出现在了它不该出现的地方,死者家里,还刻着死者死那天的日期,也就是她26岁的生日。”

苏炀再次无法反驳。

“去找那个艺术家确认,是不是只做了这一对,然后带周浩卿过来。”

陆明舟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天童正在聚精会神地望着空气,上午温和的阳光洒下来,在他身上染出一层淡淡光晕。

“怎么样?”天童听到动静,转过头轻声问道。

陆明舟收了收神,“有没有人知道孙德音跟周浩卿的关系?”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她做周浩卿情人的时候,二人都是已婚的状态,后来她怀孕了,孩子出生后她瞒着周浩卿自己去给孩子做了亲子鉴定,发现孩子是周浩卿的之后,孙德音离婚了,本想以此为理由,让周浩卿也离婚,两人组建家庭,可是周浩卿没离,毕竟算是比较有名望的主播。”

“看来不止周浩卿,孙德音的前夫也有动机。”陆明舟闭了闭眼睛,轻轻揉了揉鼻梁,可是13起命案,肯定有什么共同点在才对,苏炀说的对,孙德音盒魏伊宁是突破口,但不能忽略其它11个死者。

13个死者,死前全都没有被侵犯痕迹,致死原因不一,但每个人身上都有烙印一般的烧伤,生活社交上没有直接关联,5人做过流产后没几天被害……

“孙德音在哪儿做的亲子鉴定?”

“京江医大附院。”

陆明舟愣了愣,一把抓住天童的胳膊就往外走。

“啊!”

天童张着大嘴指指被拽住的胳膊,又指指身后立刻就看不见的黑白无常他们,徒劳的挣扎了一下,却被陆明舟攥得更紧,那暖意像电流一样,从裸露的手腕处蹭蹭往上窜,昨天晚上那烧遍全身的酥意再次袭来,热的他只觉得耳朵尖儿都是红的。

第10章:突破

“要去医院吗?”坐到车上,天童故作镇定地问道。

“嗯。”陆明舟看着天童摩挲着他刚刚拉扯过的手腕,心中竟也升起几分不自在。

“你怀疑是赵浩卿?”

“凶手的动机不会这么简单,我们一定遗漏了什么。”

到了京江医大附院的生物鉴定中心,通白现代简约化的装修让天童恍惚间有种穿越到科幻电影里的错觉。这里类似有些三甲医院会开设的美容整容中心,隶属医院但属于商业性质,不需要那么复杂的手续。

但是也因为商业性质……

“对不起,我们跟每一位客户都签订过保密协议,所以很抱歉警官,我们不能提供相关的病例。”前台的美女小姐姐一脸标准而坚定的微笑。

任由陆明舟怎么软磨硬泡对方依旧不改态度,天童真怕陆大队长下一秒就要用上美男计了。

不过陆明舟再流氓也还是有底线的,他转身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下了多大的决心一样,拨了一个电话。十分钟后,一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穿着白大褂都像走在T台上似的大美女姐姐,踩着小高跟走路带风的霸气而来。

“我还当谁呢,这不是把我甩了的陆大队长吗。”大美女姐姐声音悦耳好听,天童看着眼前这位即使放在拥有种族优势的荷兰,都绝对不输的美女姐姐,还来不及掩饰惊讶的眼神立刻扫向陆大队长,陆明舟有些别扭的撇了天童一眼,不自然的清了下嗓。

“我来这查个案子,这边不是很配合,所以……”

“所以想起了被甩的我。”

“江大主任,再怎么说也不能算是我甩的你吧。”

“切。”江依浓翻了个美美的白眼,“给你们杨主任打电话,说胸外科的江依浓来找他。”说完她也不等回复,转身一左一右挎住陆明舟和天童的胳膊,仰着下巴就往里走。

“今儿怎么领了个新的小帅哥,你们那新人啊?”江依浓也不等陆明舟回答,转过头对着天童笑得美艳不可方物,“小帅哥,你是这怪物的新搭档?跟他很辛苦的,来,先告诉姐姐,有女朋友没?”

“还,还没有。”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精神层面上天童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慌。

“哟,害羞啦?真可爱~”说着江依浓伸出手指就要戳天童的脸,却被陆明舟一把拦了下来。

“江主任,别把人吓着。”

江依浓依旧甩给陆大队长一个白眼,“切”了他一声以做回应。

“江大美女今儿怎么有闲工夫往我这跑了?”

走进杨仲文的办公室,江依浓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坐,两条大长腿一翘,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这不我前男友上赶着要欠我人情吗,不给白不给。”

杨仲文挑了挑眉毛,在两位男士之间扫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哪位有这个能耐收复过江大美女。

“说说吧,前男友。”

天童听到身边陆明舟无力的叹了口气,貌似是发自肺腑的后悔打了这个电话。

原来还是有人能治得住这凶煞的……

“是这样,我们目前在查一个案子,死者之前在这边做过一次亲缘鉴定,想要了解一下情况。”杨仲文看了看陆明舟递过来的照片,抬眼瞄了一下端坐一旁晃荡着脚丫的江依浓,有些为难。

“杨主任,逝者已逝。”陆明舟轻声道。

杨仲文靠回到椅背上,中国对于个人隐私的权力界限其实很模糊,他思考了一下说道:“跟我来。”

走进检验中心的生物实验室,只有两个实验人员在,布满了大小医疗实验器材的空间,让天童感到莫名亲切。

“杨宇。”

“主任。”一个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戴着副无框眼镜,剃了一头板寸,看上去气质很干净的青年摘掉口罩走了过来。

“陆队长,有什么事儿问他就行了。”

“谢谢杨主任。”

“杨主任就是靠谱。”说着江依浓很豪爽地拍了杨仲文的后背。

“请我吃饭啊!”给江依浓甩下这句话,杨仲文就走了。

“我想查一个人的鉴定病例,叫孙德音,2010年6月份左右来做的鉴定。”

“孙德音。”杨宇一边复述着,一边向档案库走去,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啊!是孩子有地中海贫血的那个吧。”

“地中海贫血?!”江依浓震惊地瞪圆了一双眼。

“嗯,挺严重的,需要定期输血。”

“他妈妈没事儿?”

“没事儿,不过送来的样本是携带基因的。”

“什么意思?”陆明舟拉过江依浓问道。

“地中海贫血是罕见的遗传病,国内发病率很低的。”

陆明舟和天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两人对视一下,彼此心里都有了个想法。

“我跟着去拿病历。”

陆明舟点了点头,就往外跑。

“他干嘛去?”

“这次案子有几位死者都在这里看过病,他去拿她们的档案。”

江依浓没再多问什么,过多的事她懒得插手,能知道的陆明舟都会告诉她,不该她知道的问来只会徒增烦恼。

这是她跟陆明舟那短暂的一段得出的经验和结论。

拿上孙德音的鉴定报告后,天童和江依浓找到陆明舟,陆大队长直接把所有死者的病历档案一股脑塞到了江主任手中,再次收获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做回报。

“妈呀……这怎么啥死状都有……”

“看重点。”

“你闭嘴。”

看着陆凶煞被噎回来,天童莫名觉得一阵愉悦。

“没问题,”江依浓边看边皱起一双秀眉,“死者没有携带这个病的基因的,流产的孩子也不可能做DNA检测。”说着,她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一张不相干的照片。

江依浓动作利索地扯出那张照片,凑在鼻子尖儿前细细端详。

“怎么了?”陆明舟急得冒汗。

江依浓没回答他,反倒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莹莹,你曾经是不是收治过一个地中海贫血的小病人,叫殷敏凡,长得很漂亮的小男孩儿,你还给我看过照片,有印象没?”

“有啊,每一个有这种病的我都记得,殷敏凡是中间型地中海贫血,脾脏稍有肿大,生长发育基本正常,怎么了?”

“你在办公室吗?”

“在呢。”

“等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江依浓把手里的照片反过来对着两个人,那是其中一位死者生前的照片,背后她的小儿子正笑着吃棒棒糖。

“这小男孩儿我有印象,因为地中海贫血曾经来我们医院治疗过。”

“他妈妈没有携带基因?”

“去找屈莹莹看,她是这方面的专家。”

由于照片里殷敏凡的脸被那种彩虹棒棒糖挡住大半,屈莹莹还是慎重仔细辨别了一会儿,还是很肯定地说:“就是他,而且我对他妈妈也有印象,当时看上去非常焦虑。”

“她妈妈没有这方面的疾病?”

“没有,一般孩子有这种疾病,我们都会要求父母做检查查家族病史的,我很肯定她妈妈不携带,但是孩子的父亲一直没来做检查。“

正在这时,陆明舟的电话响了。

“明舟,周浩卿带来了。“

“先别审,我马上回来。”挂了电话陆明舟怼屈莹莹说:“这孩子的病历可以给我一份吗?另外,可以给我看看你们这收治过的有这种疾病的患者档案吗?”

“陆警官,我真没这权利,别人的病历更不可能了,都是封挡的。”

“那,你能再给我描述的详细一些吗?”

第11章:直觉

第二天,下午17:40.

“周浩卿,你好,我叫陆明舟。”

天童慢悠悠地走进了监控室,这是他第一次进这里,原来审讯室里还真是360度全无死角监控。

现在审讯室里只有陆凶煞跟一个记录员在。

“想知道为什么我们私底下都叫陆大队长陆凶煞吗?”苏炀一脸不怀好意地笑着对天童说。

天童一惊,原来自己对陆明舟的印象跟全省厅的警官们达到了高度一致。

“瞧好吧。”

说着,苏炀看着周浩卿的眼神里,透漏出一点怜悯。

“你在美国的儿子,病控制的怎么样?”

原本还准备拿腔拿调的周主播,在陆队长的第一个问题下脸就垮了一下。

“没错!第一个问题就要直击痛……”苏炀一懵,猛的转过头迷茫的看着天童,“什么鬼?”

“啊,周浩卿跟孙德音有个私生子,在美国。”

我靠!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病?”

“地中海贫血,还有一个死者的儿子也是这个病,挺罕见的遗传病,国内尤其是咱们北方,貌似蛮少的。”

“我靠!你们俩背着我干嘛了!”

“诶?没,没背着你干嘛啊。”

“陆队长说什么呢,我不是很明白。”

“你跟孙德音的私生子,今年,六岁多了吧,有地中海贫血,现在在美国加州呢,周老师经济条件挺好啊,生了儿子就送国外,这个病,治着不少花钱吧?”

周浩卿原本看起来很和善的五官,正在逐步扭曲。

“听说周老师跟结发妻子有过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不幸夭折了,也是因为这个病吗?”

周浩卿周身紧绷微微颤抖。

“不过看来致死也不是绝对的,毕竟另一个死者白闻跟你的私生子现在生长发育状况还算良好,也正因为这算是把她带绿帽的丈夫瞒下来了,不过好不容易活了一个儿子,还得被别人养着叫别人爹,心里挺别扭吧。”

周浩卿的脸已彻底扭曲,他一下子没控制住情绪,身体向前一扑,双手攥拳砸在桌子上。

“这些信息,还没核实。”天童喃喃自语道。

“你以为陆明舟怎么能在28岁就当上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大队长的。”天童转过头,发现一向插科打诨的苏副队,眼神中闪烁着一股近乎残酷的光芒,“他除了观察力强之外,有一种莫名精准的直觉。”苏炀歪了一下头,“不过他老子是原厅长,可能也有关系。”

“魏伊宁是你发展的下一个小情人?”

“魏伊宁?”周浩卿终于开口了。

陆明舟眯了眯眼睛。

“魏伊宁家中的这个银莲花摆设,据云航风说,是你送的?”

“放屁,那是那妮子自己偷的!”说完,周浩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魏伊宁偷了你一个摆件,你就把另一个送给云航风,干嘛,嫁祸啊。”

“魏伊宁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陆明舟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死那天可是从你的公寓跑出来的。”周浩卿的嘴角一抽。

“我只是给你们形容了一下魏伊宁说的那个居民区而已。”天童有些讶异。

“她死那天是她生日,银莲花却已经在她家里并且刻上了日期,而她最后的印象是从一个居民区跑出来,你觉得会是哪儿。”天童挑了挑眉稍,难得作出了一个明显的赞赏表情。

陆明舟审问就是这么个节奏,有证据的没证据的,先把大大小小的炸弹都扔出来,炸的你没空闲去思考警察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有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些,我自己到底有没有漏洞。其实,周浩卿的那间公寓没有任何人知道跟他有联系,连名字都不是他的,至于私生子,其实陆明舟根本没法证明孙德音做的亲子鉴定的另一个样本是周浩卿,只要周浩卿细细一思考,就完全可以糊弄过关,但就是因为本该毫无痕迹的秘密,却被陆明舟抓住了尾巴,周浩卿慌了。

“他们的死跟我无关。”周浩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点颤抖。

“周老师,两个给你生孩子的女人都死的这么惨,一个死者在死的那天从你的公寓里跑出来,你给的解释就是她们的死跟你无关?我要接着往下查,你的种会不会越来越多啊?不知道,这在你们单位算不算违纪行为啊?或者说我应该找一找经济犯罪反贪局那边的同仁,配合我一起协助调查一下。”

“我承认,我是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但是我真的没杀她们!而且魏伊宁的事儿跟我无关,魏伊宁为了转正爬到云航风的床上,我之所以会把那个银莲花送给云航风就是想嘲笑他一下,云航风就是一变态,什么恶心的花招都用过,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在那公寓里每个房间都安了监控,我都看见了,他领到那公寓里的女人不止魏伊宁一个,我不知道那些女人有没有这些死者。”

周浩卿就是个普通人,精神压力一大,全吐出来了。

第12章:死者的关联

“是魏伊宁自己爬到云航风床上的?”

听到这句问话,周浩卿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个字。

“周浩卿,你觉得在我面前有必要隐瞒吗?设置监控,那个公寓到底是干嘛用的?”

即使隔着屏幕,天童却仿佛能感受到陆明舟身上散发出的怒气。

而周浩卿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极度慌乱和,恐惧。

“我记得魏伊宁订婚了?”

周浩卿一愣,这个转折有点儿快。

“好像是,说快结婚了,怎么了?”

陆明舟眯了眯眼,突然一言不发站起身就往外走,留下周浩卿和记录员两脸懵逼。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接着审?”苏炀和天童小跑着追上陆明舟,陆明舟阴着脸冲进办公室。

“肖绡呢?”

“老大。”

“你之前查到,受害人包括目前下落不明的顾小言,有五个人在京江医大附院流过产?”

“对,分别是……”

“她们结婚了吗?或者有订婚对象。”

肖绡一懵,“结婚了,五人都是已婚。”

陆明舟单手扶额,一脸阴森冷峻,眼神专注的盯住一点陷入沉思,这时候一般只有苏炀敢打断他。

“明舟?”

“我应该找到受害人的共同点了。”

“是什么?”

“情妇。”天童搓着刘海,喃喃自语道。

“你们放下手头所有调查,去排查除了魏伊宁、孙德音和白闻之外的十个受害人,有没有出轨甚至是婚外情。”

“你,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斗,隔壁老王?”苏炀一脸懵。

“把那十个受害人的照片给我,我去给周浩卿看,还有没有他的老相识。”

审讯室里,周浩卿耷拉着脑袋,原本温文尔雅的形象彻底坍塌,再多的发胶也挂不住他佯装出的一丝不苟。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发展成这样,应该没人知道的,这种事怎么会被查出来的,孙德音都死了五年了,五年相安无事,为什么会突然查到了我身上,而他跟白闻也早早就断了联系。情妇死了,这嫌疑大了……

正六神无主着,陆明舟去而复返。

“来吧周老师,看看还有老相识没?”

说着陆明舟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周浩卿面前,周浩卿满脑门子的冷汗,故作镇定,但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我真的没杀她们。”

陆明舟抬起头,放松的靠在椅背上,冷冷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机械一般说:“你喜欢干别人的老婆?让别人的老婆给你生孩子?”

周浩卿一愣。

“你当自己曹操啊。”

周浩卿的脸彻底扭曲,再也寻不见那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周主播的痕迹。而刚刚赶来的赵厅长一进监控室就听到这样的问话,同样目眦欲裂地瞪了苏炀一眼,一言不发的夺门而出。

陆明舟的审讯过程实在叫人听不下去。

“周浩卿,你跟她们的死有没有关系,现在谁都不好下定论,稍有不慎你就是真凶。所以你最好现在赶紧给我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现在上头催得紧,我不介意先开个新闻发布会把屎盆子扣你脑袋上,我一五一十地把你这点恶心事儿抖搂出去,说你是真凶也算是合情合理。”

总的来说,陆明舟是一个没什么职业操守的人,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直觉到周浩卿不是凶手。

接手这件案子时,陆明舟手上只有3个相似度高的死者,是他发现了那规整的烧伤,从过去的案件中找寻到了其他9个相关受害人,还因为死亡现场都有的一朵山茶花,让他把前天晚上发现了第13个失踪者也算做这起案件内。

这是胡闹吗?

但陆明舟办案,就是从一个个常人看来跳跃性过大的“胡闹”中,抓到别人抓不住的细节,找到了最终答案。

然而这次,他却对死者之间的关联性和共通点一筹莫展,有个女人失踪了,很可能已经死了,这让他无比焦躁。而天童的意外闯入,却成为打开这一切的唯一缺口,情妇。

所以他极尽所能的吓唬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给对方任何反驳机会,把他的所有秘密生生剥开,没有喘息的余地。当他成为这一颗完整的苹果的那一丁点腐烂,你只需要顺着那个纹路,等待它彻底崩塌就好。

周浩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动作缓慢地辨认起眼前照片里的人。

3秒钟不到,周浩卿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他低下头,额头搭在桌子沿上,左手食指轻轻把一张照片推了出来。

“嚯,这周老师还真是匹好种马。”苏炀在监控室里对审讯室里这位处处留种的新闻主播肃然起敬,“不过,如果说死者被害的原因都是出轨的话,最有动机的情夫和丈夫都有不在场证据,这不就又回到原点了吗……”苏炀对一直在原地打转的进程有些焦虑。

天童听了,在一旁神色凝重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帘一言不发。

这两天用脑过度……

“怎么,有想法?”谢必安悠哉悠哉地飘在他旁边,把手中那把巨扇敲打的啪啪作响。

天童转过头,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身后就只有他们哥俩在了,他有些疑惑地退到墙角,低声问道:“魏伊宁她们俩呢?”

“精神状态非常不好,早送回去了。”说着谢必安一脸“没错都是你的错”地表情,要死不活地看着天童,“你小子是准备帮阿鼻地狱多扩充几个名额是不是。”

天童浑身一个机灵,小声道着歉。

谢必安着实是忍不住心里的那股子无奈和无处宣泄的气愤,一扇子直接砸在天童的脑袋上,比昨天那下子劲儿还大,疼得天童直接叫出了声。

“小时候就不该管你,直接让鬼吃了得了。”谢必安眯着眼笑得阴气森森,语气里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得了吧,最护着他的还不是你。”范无救在一旁冷着脸拆台。

“就你话多。”

“天儿,”范无救伸了个懒腰,半眯着眼说:“别的死者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你知道的,阴世里的鬼百亿还要多,很多精神状态不好的还打到地狱里去,无从查起。”

“我知道的,能找到孙德音简直就是奇迹了,这次真的给黑哥添麻烦了。”

“就给你黑哥添麻烦了?!”说着谢必安举起了扇子。

“白哥可不敢再打了,再打打傻了。”说着天童举起胳膊护在脑袋上。

前面的苏炀和几个负责监控设备的警员,全都很有默契地选择彻底忽视身后嘀嘀咕咕的小神棍,同时在心中念起了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说,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就是觉得有些违和,如果作案动机真的是因为这些死者生前不检点的男女关系,那到底是谁,能知道周浩卿的每一个情妇,而且还都是有了孩子的情妇,他又是依靠什么为证据,证明这些孩子是他们的母亲跟周浩卿生的。”

竟然能查到这里,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竟然能查到这里,他们知道了多少?封存的东西有多少被挖掘出来了?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携带着地中海贫血的基因,小时候他差点儿死于贫血,如果不是他妈死活没有放弃拼命救他,然而,他的哥哥和姐姐,却都是健康的。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我,遗传了这种并不常见的遗传病,要遭这份罪,受你们的白眼。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直到有一天,那老头喝多了,看着他脱口而出了一句:“野种。”然后将杯中的酒一仰而尽,扒掉了他的裤子。

那年他13岁。

第13章:共处一室很危险

“周浩卿,这位死者的女儿,是你的孩子吗?”

周浩卿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他的前半生每日在自以为是中沾沾自喜,谁知当那层他努力粉饰,以为坚不可摧的包装纸却被人生生撕扯开时,无限风光就像不堪一击的肥皂泡沫,一击即碎,露出里面肮脏腐朽的病态私欲。

“我不知道,也许是吧。”周浩卿的声音孱弱的已经彻底没了生气。原本字正腔圆,听着叫人如沐春风的播音腔,这会儿带上颓然的嘶哑。

他的这一生,完了。

“我跟她最后一次联系,就是她来质问我有没有什么遗传病,我当然没告诉她我携带地贫的基因,那之后她再没找过我,我也就没再联系她。”

周浩卿开始叙述他跟这几个女人的纠缠,从他跟妻子的第二个孩子夭折开始,他注意到了哪儿不对劲儿,去医院做了检查,发现自己竟然携带着地中海贫血的基因,但因为是轻型,对他没有什么影响,可是他的孩子却很不凑巧,都是重型。

那一年,正好是他从采编记者升到主播台的风光时刻,所以很多事,顺理成章的一般,诱惑,去诱惑,慢慢演变成一种对生命不公正的病态欲求。

“所以,人都会有点儿心理变态是不是?”苏炀听着周浩卿从一个有一腔热血的新闻记者,慢慢沦落为沉迷在成熟女性的美色下的衣冠禽兽,开始思考这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缺失。

“‘如果每个宝宝都是完美的奇迹,那么生命基本上就是一场堕落的旅程’。”天童在一旁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语气轻声道,接收到苏炀疑惑的目光后,他淡淡笑着说:“名侦探,哈利·霍勒。”

对周浩卿的审讯一直持续到凌晨1点多,陆明舟用一些或虚或实的事实,把这个男人彻彻底底榨干了,他的那间公寓,简直就是一个氵壬窝,很多权钱色交易都从那里走了出来,至于魏伊宁,则是被诱奸的,可无论是云航风还是周浩卿,却都不是这起谋杀案的凶手。

陆明舟的车开的很稳,车内车外都是一片压抑的寂静,然而阳界萧瑟的夜晚,冥界灯火通明。

“这两天辛苦你了,明明是个普通群众,却一直跟着我到处跑。”听到陆明舟透露着些许疲惫的声音,天童收回呆望着车窗外重叠在一起的两个世界的奇妙景象。

“你这样不违规吗?”

“违规,不过无所谓,能……”

“能抓耗子就行。”

陆明舟看了身边这个清淡的男人一眼,微微一笑。

“这个人需要通过某种途径,确定这些死者都确确实实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这个杀人动机才能成立,到底是什么途径。”

陆明舟扭了扭僵直的颈椎,轻声道:“我想到了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

说完他转过头,跟天童四目相接的时候,他知道对方跟他的想法一样。

“天儿。”这时,一身漆黑,只有面部惨白的范无救突然从陆明舟的身体中穿了过来,半个身子还留在陆明舟的身体另一侧,穿透的姿势着实把没有心理准备的天童吓了一激灵。

“魏伊宁和孙德音的状况很不好,阎罗最多只能给一天的时间了,而且这个事儿,比较特殊,五方鬼帝都惊动了,一天过后,她俩再得不到纾解,为了保险,估计是得被钟馗押送到地狱去了。”

天童一愣,木木地点了点头。

“鬼帝们怎么说?”天童虽面对着陆明舟,但眼神儿分明不是看着他,而且说出的话是陆明舟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鬼帝那你就不要管了,我们自有办法应对,赶紧处理好,我想你已经有想法了。”

“嗯,我抓紧,了了她们的心愿,给你们添麻烦了。”

范无救勾起一边嘴角坏坏一笑,伸手胡噜了一下天童的头发,一阵清凉钻进他的身体,公务人员终究是清根,那份清凉非但不会让他濒临死亡,还有几分清凉油的作用。

“你刚刚在跟……鬼对话?”陆明舟试探地问道。

“嗯,刚刚黑无常从你的身体里钻出来,吓了我一下。”

陆明舟闭了闭眼,突然感到一阵恶寒,有些无奈地说:“其实你可以不用解释的这么仔细。”

天童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偷偷抿嘴笑了笑。

到了天童家楼下,他还是决定告诉陆明舟:“魏伊宁和孙德音只有明天一天的时间了,再撑下去可能会变成恶灵。”

“嗯,不管怎么样,明天去一趟吧,证实一下当时的违和感是不是真的。”

“那这样的话,不然陆队长在我这将就一宿吧,你家在城北吧,回去还得四十多分钟的路程。”

陆明舟莫名被邀请,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登门拜访天童家的画面,表情微微一滞。

第14章:克制与疯子

天童敏感的捕捉到了陆明舟一瞬间的愣神儿,立刻明白了对方想到了什么。即使他很坦荡的并没有想歪,只是想着可以让陆明舟轻松一点而已,而且过去跟朋友商讨案子在自己家里凑合睡觉也不是没有,都是男人,所以很自然的就说出了口,但是陆明舟这么一愣,他也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的提议是不是有些不妥。

“不是,我不是,我……”诶,越描越黑啊这,这个东西没法解释啊这。

“好啊,正好我真的累了,开回去确实挺遭罪。”说着陆明舟懒懒的伸了个懒腰。

他又突然坦荡荡了……

“啊,好,那走吧。”天童不知为何有点儿不敢看陆明舟。

天童的公寓面积不算大,他把非承重墙都拆除了,只在功能区之间用书架之类的做了隔断。

虽然很晚了,但天童还是用仅有的食材做了点儿宵夜,两个人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沉默不语的吃着面看着电视里的《生命与科学》。

“为什么不做心理医生,却跑去画画?”陆明舟控制不住自己对这个人的好奇心。

“嗯……搞心理,需要你理性的像一台机器,你只能对眼前的这个人冷眼旁观,要在把对方当成一个人和不是一个人中间取得一个微妙的平衡,不然你会很容易被对方拖入他的世界,所以在心理学发达的国家,每个心理医生都会有自己的心理医生,在合适的时候拉自己一把。可是我,怎么说,我的导师说我过于容易达到共情。”天童停下,转头平静的看了陆明舟一眼。

“你无法冷眼旁观。”

“我会让自己变成对方,这样很危险,本来我的世界就有点儿复杂,可以说我是同时生存在两个世界之中,太多人事在眼前发生消亡,像活了几辈子一样。”说到这,天童的声音里有些空,像不食人间烟火般空灵,好像一瞬间忘记了陆明舟的存在,“我没有能力再去承担别人的思想和人生。”

“你现在看着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天童微微一笑,“我坐在一座禅寺之中,看着《生命与科学》里的动物交配。”

“禅寺?!”

“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阴阳两界都还算清净的地方,你是不知道,我之前有次出差,住的那家酒店是个冥界夜店,一到晚上红火的,一秒钟都消停不了。”

任陆大队长见过再多市面,此刻也称得上是瞠目结舌。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深入这个案子?”

“好奇,我对这个凶手很好奇,对……”天童转头看了看陆明舟,没再继续说,只微微一笑。

陆明舟感觉眼前的男人,即透明,又神秘,但刚刚的微笑,他可以立刻明白其中的含义。他伸出手,指头轻轻搭在天童放在沙发的手指上,指尖的细微触碰,让天童呼吸一滞。

“你现在感觉到了什么?”

天童垂下头,神情不知是紧张还是迷惑地看着那脆弱的一触即散的触碰,那一瞬间,天童仿佛看见,他与他像最原始的菌类孢子一样,彼此之间连接成了一体不分你我,“温暖,安静,”他抬起眼对上陆明舟沉寂的双眸,“正常。”

天童的眼神中,有某种无法言喻的痴迷和狂热,那是婴儿对新世界的好奇,是没有焦距的原始本能。

陆明舟发现,跟天童在一起会被他所营造出来的氛围牵着鼻子走,而陆明舟活到如今难得的第一次,不想抵抗。

他轻轻将手指伸进天童的指缝之间,加深了两个人的连接,修长的手指细碎的触碰着,若即若离暧昧不清。

天童猛地缩回了手,“吃饱了吗?”

“饱了。”陆明舟的声音波澜不惊。

天童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如果说,最接近天童对心理医生定义的人,大概就是陆明舟了。

“所以你对这起案子的嫌疑人有什么感觉?”天童刚坐下,陆明舟打了个哈欠,懒懒问道。

“他,对情妇这个身份执念很深,也就是说他身边一个很亲近的人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并且对他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可能是妻子。死者除了情妇这个身份外,外貌职业工作没有任何共同点,但这里肯定有他的金券,这个人的死激发了他的执念。共同点除了是情妇外,都有孩子,或打掉了孩子,都是母亲,是不正当关系的产物,他是不正当关系的产物。让他对情妇身份产生执念的是他的母亲,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的家人也都知道,导致他对自身身份认同出现偏差,他需要认同,需要纠正某种不公正,他是不健康的,就像周浩卿的几个孩子一样。”

“金券。”

“第一个死者。”

“11年前。”

陆明舟掏出手机,给苏炀和肖绡同时发了一条短信。

“会难受吗?用杀人犯的思维方式思考某件事。”

天童看着陆明舟时刻保持冷酷的眼神,他有种感觉,自己在被眼前这个男人审视研究着,就像某个科研项目,就像某个犯罪分子。

他们对彼此的好奇,来源于一种不可控的未知。

然而天童是克制的,陆明舟,却是个为探究竟什么都敢做的疯子。

第15章:就要死抱着不放手

两点多,两个人才准备睡觉。天童家就一张床,分开睡吧,实在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躺一张床上吧,天童着实怕自己睡着睡着全趴陆明舟身上取暖……他莫名拘谨地缩在床边上睡,于是就发生了一件很尴尬的事儿,刚睡着没多大一会儿,天童滚地上了。

这边陆明舟还没睡沉,被身后“噗通”一声巨响给吓醒,转过身,就看见天童揉着脑袋,一脸睡意朦胧地坐在地上,然后半眯着眼睛对着空气傻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啥的话,大概是跟鬼在对话?然后就自己又爬上床,那副呆呆懵懵的模样明显是不清醒的状态,躺下后就抱着被子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陆明舟一想到这屋子里还有座寺庙,寺庙里还有一堆和尚鬼,虽然天童说,鬼们完全看不见阳界里的任何人任何物,就像他看不见冥界一样,但他依旧觉得慎得慌。再加上天童蜷缩在角落里自己取暖的样子看上去莫名可怜,陆明舟不由得伸出手揉在了天童细软的头发上。

陆明舟心里很坦荡的承认,虽然认识只有两天,但他喜欢逗弄天童,每次天童都像只受惊吓的小宠物一样的反应让他感到新奇。

接触到温暖的天童,也很配合的瞬间变成了一只小猫,抬起脑袋拿鼻子去蹭陆明舟的手掌心,陆明舟只觉得那掌心儿连着心脏一块儿痒。随后,尝到甜头的天童,在睡梦中完全无意识的伸手就抱住了陆明舟的胳膊,往怀里一拽,死抱着不放手。

陆明舟看着他这副样子,着实新奇的很,干脆紧挨着天童躺下,伸手环抱住天童的腰,把人整个揽在了怀里,这样也好,鬼们就啥也看不见了,莫名安全感。陆明舟放心的睡死了过去。

早上闹铃一响,天童就醒了过来,于是就尴尬了。

他手脚并用整个像八抓鱼一样挂在陆明舟身上,脸埋在陆明舟的颈窝里,稍微一抬头,嘴唇就扫到了对方的锁骨。天童脑袋里轰的一下子就炸了,瞪着眼睛气儿也不敢喘了。

“Whatthe……”F-word差点儿就骂了出来,怪不得这一宿睡的这么安稳!

他费力的想在不吵醒对方的前提下,在这个一米八几大个的男人怀里挣脱出来,谁知他刚挣扎几下子,陆明舟一皱眉头,哼唧了一声,身子一展,从侧躺变成了卧爬,直接把天童压在了身子底下。

天童望着天花板,眼中满满的绝望。

“陆队长?陆队?”天童不断加大力道地努力想推醒身上的男人,可对方睡的简直就像一具尸体,纹丝不动。

然而大腿扫过的某个区域,却很精神。

第二次差点儿蹦出F-word。

就在闹铃响第二次的时候,天童闭了闭眼下了个决心,“陆队长!”他一把抓住陆明舟后脑勺的头发往后一扯,陆明舟被迫扬起了头,下巴搭在天童的肩膀上,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嗯嗯唧唧的拿鼻子蹭了蹭天童的脖子,“你太野蛮了。”

第三次差点儿蹦出F-word。

正好这时,陆明舟的电话响了。

“陆队长,你电话响了。”天童不遗余力地努力想要把压在身上的男人推醒。

陆明舟却丝毫不为所动的,伸手把裤兜里的手机掏出来扔给天童,然后调整了下姿势,抱着天童有睡回笼觉的趋势。

“fuck……”还是没忍住。

“喂,苏副队长。”

“喂,明……”首先,立刻接电话不太对劲儿,第二,这声儿,“你谁啊?”

“我是天童,陆队长,还没睡醒……”苏炀听出了天童声音里的欲哭无泪。

“你俩怎么在一起?!”陆明舟这两天怎么这么粘一个曾经是嫌疑犯的陌生人?!“不对,关注点不对,你抽他两嘴巴他就起来了,我要跟他汇报昨晚的事儿,原来第一个死者其实还有个小儿子,但不知道是超生还是什么原因,户口上没这个人。”

“小儿子叫什么?”

“李忠武,不过后来改名字了。”

天童听了那个名字,只说一会儿让陆明舟给他回话后便挂了电话。随后他深吸两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打在了陆明舟的后背上。

“啊!!!”

一声惨叫。

陆明舟炸着一头毛,撩起衣襟,对着镜子露出精壮的后背,肩膀上一个红到发紫的五指手印异常扎眼,他一脸惊恐地看向身边面无表情的天童,“下手,有点儿狠吧?”

“对不起,你总不醒,苏副队长来电话,他让我抽你嘴巴,我个人觉得不太好,只能这样,还有他查到了我们说的那个人。”天童压根儿不抬眼看他,再加上那公事公办的语气,陆明舟莫名想笑,烦躁了半个月的心情竟然有点儿好。

“要跟我去吗?”

“陆队长不觉得我累赘就好。”

“怎么会,这案子能这么快速的走到这一步,都是托了你的大福了。”

天童抬起头,正对上陆明舟的似笑非笑,早晨的阳光从大落地窗照进来,虽然在他眼里一切依旧是清冷没有温度,但却只有这个男人是被阳光所眷顾的,是,活着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

“想啥呢?”陆明舟看着天童愣神儿,伸出指头怼了天童的额头一下。

瞬间温暖,瞬间冰冷,这冰火两重天真的太刺激……

“不是陆队长,能尽量避免身体接触不?”

“怎么,你是小姑娘吗?还不让人碰啊。”

天童一时语塞,这个东西解释不清,“你也知道我有苦衷的,我一碰到你就,就……如果硬要说,这就好像正常人吸毒,一瞬间体会到极度的兴奋,会上瘾的。”

陆明舟向着天童走了一步,压着嗓子说:“对我兴奋对我上瘾啊?”

天童真的没法儿跟这个人理论……

“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去找苏副队长吧。”说完天童木着脸从陆明舟身边儿走了过去。

陆明舟抿嘴憋笑,他就是觉得天童的表情和反应好玩儿又新奇,就跟养了只刚出生没几天,对世界抱有新鲜感却总会被惊吓到的小奶猫似的,就是忍不住想要翻过来调过去的逗弄。

再来到京江医大附院,江依浓就在门口等着。

“他不在,我刚刚去找过他了。”

“没来上班?”

“说今天没见到人。”

陆明舟掏出电话,只响了一声,苏炀就接了起来,“没在这边,你那边直接进行搜查。”

“他之前确实在妇产科工作,但一直在搞生物研究,后来考了博士,五年前来的这边。”

“周浩卿的情妇都是这五年里死的。”

“明舟,”江依浓拽住陆明舟的胳膊,脸色难得的一本正经,“他在科研界很有声望,这个不敢瞎胡闹,你有十足把握没?”

陆明舟笑了笑,动作有些亲昵的弹了江依浓一个脑崩儿,天童下意识的转过去头,“我为了逮他,连副厅级干部干的缺德事儿都挖出来了,你觉得我有在怕这博士学者没?”

说完陆明舟径直走进了京江医大附院的生物鉴定中心。

第16章:茶花女

现场调查小组打开了杨仲文家唯一一间上锁的房间,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地板上铺满松软的腐殖土,房间的正中间种了一棵茶花树。

“卧槽。”那棵茶花树枝繁叶茂,可以看出是被精心修剪过的,每个枝头上都挂着沉甸甸的大红色多瓣茶花,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一种妖冶的姿态,“把土和花带回去做对比。”

苏炀把照片发到了陆明舟的手机上。

天童看了看那棵孤独却繁茂的茶花树,淡淡说道:“这是他的母亲。第一个死者的尸体你们只找到了腰部以上是吗?这就是她的另一部分。”

陆明舟倒吸了口冷气,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天童,给苏炀发了信息。

“苏副队。”

苏炀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小心翼翼地走进那隐藏在闹市中的小小花田,在那盘根错节的树根下,看到了预料中的白骨,“去跟死者,还有实验室拿到的杨仲文的头发牙刷做基因对比。”

“查!杨仲文肯定有自己的据点!顾小言现在就在那!”

“高级知识分子是不是会更容易出现心理变态,把自己的妈拦腰切割,上半身抛尸,下半身用来种树。”陆明舟虽然年纪轻,但从小跟着他爸他叔混,从小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杀人犯,像这种具有仪式性的杀人方法,真的很少见。

“那是他妈妈的卧室。他在怨恨他母亲与其他男人生了他的同时,却依旧发自内心的对母亲存有爱恋,我猜那棵树的树根,就在他妈妈两腿之间。”

“够了!”江依浓先受不了了,纵然她是全省有名的胸外科专家,每天都给活人做解剖,但天童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些话对她的刺激还是有些大。

“他需要认同感,用母亲尸体的生殖器种花,其后每具尸体上都要有一朵他妈妈结出来的山茶花,他要让他妈妈的基因跟这些女人连接在一起,因为她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肮脏贱货。”陆明舟眯了眯眼,他听得出天童语气中的细微变化。

天童仿若漫无目的的在杨仲文的办公室中走来走去,呓语一样继续说道:“是你们的贪婪和虚荣把带有缺陷的基因流传出去,创造出一个个像我一样的存在,你们都该死,这是给你们的惩罚,也是拯救。”

天童突然停下,手停在了纯白色书架的一个位置,轻轻一按,弹出了一个盒子。

陆明舟走上前,用纸巾垫着,把那个盒子取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有点儿发黄。”天童指了指自己刚刚按进去的地方,陆明舟感觉到,他的气质又变回了之前的清淡。

“你还好吧?”陆明舟对天童刚刚的状态有些担忧。

“嗯,没事。”

江依浓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天童。

陆明舟小心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堆文件夹,翻开第一个,发现是各种检查化验单,江依浓凑上前来,指挥着陆明舟,一张一张看,忽然她精致漂亮的眉梢一挑,忍不住轻吹了声口哨。

“杨教授跟这私生子,是亲戚?”

“啊?”天童和陆明舟异口同声的表达了对这个信息的难以接受。

“杨仲文是这个孙德音的儿子的,亲叔叔。”

另外二人,目瞪口呆。

“妈的。”陆明舟清脆地骂了声脏话,丢下那一沓子化验单,直接给肖绡打了电话。

“肖绡,周浩卿还在厅里没?”

“在呢,你没让放走。”

“他爸活着没?”

肖绡很聪明,对这个队长不加解释的思维跳跃也已经很习惯了,她立刻找到江达为周浩卿做的背景调查,把其中比较特殊的情况简单总结汇报。

“死了,十年前病死的,他爸有他那年都四十多了,做房地产买卖的,家底殷实,都留给了周浩卿,但是城郊有片荒地,他给捐了。”

“捐了?”

“对,在一个农植研究会的名下,做无转基因种植研究的。”

“位置发我手机上。”

陆明舟挂了电话,苏炀的电话打了进来。

“明舟,杨仲文昨天晚上回来后,10点多离开再没回来,根据监控查他车牌号,是往城南走了。”

“你们往那边走,我这发你个地址,我现在出发过去。”

“你回去,什么都别说,知道的吧?”陆明舟扶着江依浓的胳膊轻轻捏了两下,关切的柔声道。天童转过头望着那一堆化验单不知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们小心。”

坐在车上,天童一言不发的看着窗外。

天像要为这个日子烘托氛围一样,阴沉沉的,空气粘腻在每一寸肌肤上,不知是天气在作祟,还是精神状态不对,耳边那些早就听惯了的喧闹,此刻突然变的极其刺耳,伴着不知为何突然出现的耳鸣,天童感受到了久违的烦躁。

插手这事儿后,寂静得真的好似在寺中坐禅一般的心境,竟冒出了各种各样的情绪。

天童讨厌平静被打破,他明明只需要在安全范围内安静的生存就好,不奇特,不被人关注,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安安静静的,没人察觉的。

他轻轻闭上双眼,自我调整修复着,神色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陆队长好好开车,胃里不是很舒服,别让我吐下。”

天童的语气莫名疏离,虽然他一向不咸不淡懒懒散散的样子,但给人的感觉一贯是平和的,与每个人都保持着仿佛经过精准计算一般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一瞬间,陆明舟突然觉得他的身上被一层薄薄的凉雾笼罩着,某种很尖锐的气息围绕着他,其中掺杂着某种烦躁和,怒气?

这是,在闹小脾气?

“你刚刚……”

“没事,不想提,很恶心。”天童皱紧了眉头,脸色不太好,陆明舟瞄了他一眼,突然伸手贴紧了他冰凉的脸颊,瞬间,那种如坠冰窟,窒息般的烦躁不安烟消云散。

天童猛的睁开眼睛,刚要躲,陆明舟却不由分说的用手勾住天童的后颈,天童浑身一颤,“做什么。”连声音都是颤的。

“以后不要做那种事了。”

天童看了一眼身边一脸冷峻的男人,世界安静而温暖,只有汽车引擎的声音在嗡嗡作响。他缓缓伸出手,握住陆明舟勾在他后颈的手,拿到眼前看着那骨骼分明的纤细手指愣了愣神,有些不舍得放开一般,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遂将那手放下,轻声道:“谢谢。”

不应该,虽然身边的人有什么麻烦,能帮都会尽量帮,但他从来都是计算好对自己的影响,计算好距离才插手的,不应该,为什么会突然失控,任由自己陷入了杨仲文的心理状态。

陆明舟在后视镜里看了看有些愣神儿的天童,好像冷静下来了,但整个人的情绪依旧有些低落。

“哥,带魏伊宁她们来吧,案子要结了。”天童呓语一般说道,同时捕捉到陆明舟在后视镜里的视线,有些冰冷的回望一下,便偏过头去闭目养神。

“你觉不觉得小天儿不太对劲儿。”去阎王殿阴律司找崔珏的路上,谢必安摸索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地对范无救说。

第17章:茶花女(2)

“你就瞎操心吧。”范无救懒懒说着,飞起身趴在了谢必安的背上。

“哎!你!”

“满脑子都是小天儿。”范无救把脑袋往谢必安的肩膀上一搭,低声嘟囔了一句。

谢必安眼睛一眯,咧嘴笑了笑,没说什么。

陆明舟和天童到的时候,苏炀他们还堵在市区里,虽然用了交通管制,但到达也得20分钟后。

“你老老实实在车上等我。”

“等下。”天童一把抓住准备下车的陆明舟的胳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碰陆明舟,但他这一抓只是本能反应,其实并不知道要说什么。

“没事的,我不会在没支援的情况闯进去的。”

“那你干嘛去。”

“我,”陆明舟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去看看周围情况,看看顾小言在不在。”

说完陆明舟拿开天童抓着他胳膊的手,“你不要下车,乖乖等在这里。”

那眼神儿,就像刚刚他给江依浓留下的关切一样。

沿着一条土路往里走了五分钟,一个巨大的玻璃花棚出现在陆明舟的面前。

它就这么静静的伫立在那里,汲取着阳光,养分,生命,在周围一片荒凉之中,仅此一片生机盎然。

它在发出邀请,那些枝繁叶茂的绿色植物在窃窃私语。

它们在诱惑着,在嘲笑着。

陆明舟手握在腰间的枪托上,只身一人步入那座私人花园,他几乎立刻就断定了这里就是杨仲文的地盘,这里有一种跟他的办公室一样的违和感。刻意为之的井井有条,处处彰显着主人那近乎OCD般的焦虑障碍,所有的一切,都要左矮右高,就像主人的肩膀一样,而随着植物从低到高,陆明舟渐渐发现,它们的形状隐约之间都是整齐划一的,一开始他不得要领,但看着看着,他突然明白,这些都是女人的子宫。

陆明舟厌恶的皱了皱眉头,原本应该清新的泥土气息,此刻都让他觉得作呕。

陆明舟不再研究身边的花草,他沿着那好像设定好的路线往里走,拐了一个弯,眼前一棵将近三层楼高的茶花树映入眼帘,然而让人吃惊的不是这棵茶花树的巨大程度,而是那树上,挂着一丝不挂的顾小言。

陆明舟第一反应是救人,他向前大步跑了两步,却突然停在了原地,因为他知道,这将是犯罪现场。

顾小言的腹部被整个切割开,里面的内脏全部被掏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灿烂盛开颜色各异的山茶花,堆满了她的整个腹腔。除了腹部,她的嘴里和双眼里,也都各放置着一朵鲜红的茶花,安详的容颜,乌黑柔顺的长发,形状优美的乳房,血流殆尽的苍白肌肤,被花团锦簇着的顾小言,像一座艺术品。

拦腰断尸、浴缸溺亡、跳水台上吊、以生日的数字26作为下刀的次数……

一直到这,杨仲文升华了他的作品,也走完了一个轮回。

陆明舟抬头望着那尸体,那种诡异的美感所带来的不寒而栗,激起了他一身鸡皮疙瘩。

身边突然响起的噪音,仿佛会打扰到这件艺术品一般,陆明舟不耐的皱了皱眉,直到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清冷气息,才终于让他如梦方醒。

当天童迈进那座玻璃花房的一瞬间,那种叫人作呕的厌恶感卷土重来,他强忍着往里走,黑白无常带着魏伊宁和孙德音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一人四鬼深入到杨仲文的世界之中。

走到拐弯处,陆明舟就在他的几步之遥以外,天童看着一向机敏的男人此刻只抬头呆望着顾小言的尸体却不做任何反应,不由得皱了皱眉,就在他刚要迈出离开拐角的一步时,突然有个身影从那棵巨大的茶树后矮着身子钻了出来。

“不要!”

“回来!”魏伊宁和范无救同时喊出声,而这都是因为天童一个下意识地动作。

当看到杨仲文冲向呆站着的陆明舟时,天童下意识地冲了出去,而魏伊宁瞬间明白了天童的想法,不假思索地冲到天童面前想要挡住他。

可天童却直接从魏伊宁的身体中间穿了过去,一股刺骨的恶寒袭进他全身的血管之中,一瞬之间的冰冻让他眼前一黑几近晕厥,只有那个被阳光眷顾的男人还为他留有一丝光亮。

陆明舟清醒过来的时候,天童已经把他推开,而杨仲文修剪植物的剪刀也死死的插进了天童的胸口。

“天,童?”

迅速流失,温度,血液,意识,生命,天童立刻明白自己就要死了。

“小天儿!”谢必安心中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惊恐,见识过世间无数死亡的他,一瞬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带着她们俩回去,找崔珏,问生死簿。”范无救冷静地把谢必安拽回身边,安顿他离开现场,万一小天儿出意外,他这哥哥估计会发疯。

与此同时,陆明舟拔出枪对着杨仲文的肩膀和膝盖就是两个精准的点射,杨仲文向后栽倒,直接拔出了插在天童身体里的剪刀,创口血涌而出。

陆明舟冲上前去,毫不犹豫的将杨仲文的另一条腿直接踩断,强忍着一枪崩了他的冲动,拽着杨仲文的头发把人拖到放花的铁架子旁,将他铐住。

“不可以让他离开你,天儿,不可以让他离开你。”范无救急躁的声音遥远而空灵,天童不知道是范无救走远了,还是自己即将走向再也见不到这世间所有的虚无里了。

陆明舟抓人的一系列动作用了不到5秒钟,他飞奔回天童的身边,将不断抽搐的天童搂进怀里,一只手死死的按住出血口,给苏炀打了要急救的电话,等到他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止不住的颤抖。

“天童?天童?”

意识模糊间,天童伸出手死死抱住陆明舟的脖子,那冰冷的温度让陆明舟倒吸了口冷气,即使在温室花棚中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冷的,就像尸体一样。

陆明舟心中闪过一瞬间的惊慌,他脱下外衣,死死按在伤口处,然后将天童抱起,让天童的脸紧贴住自己的脖子,尽全力的想要帮助他维持体温,虽然他不知道天童所说的,一碰到他就仿佛可以与另一个世界断了联系是什么意思,但他只有一个想法,如果现在他放手了,天童就要去那边了。

苏炀带队冲进来的时候,现场一片狼藉。

第18章:他的命,只有我能救

陆明舟浑身是血的抱着同样浑身是血已经没有意识反应的天童,而另一个浑身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天童的血的杨仲文则一脸呆滞得躺在花架旁,被鲜血滋养,开着鲜红花朵的茶花树上,还挂着一个血流殆尽的尸体。

经历过再多风雨,苏炀看着这样的场景,也惊得一瞬间停住了脚。

医疗队冲上来就开始给天童做急救,急救医生给天童输液时碰到他的肌肤,动作一滞,原本对外界丧失反应的陆明舟此时突然抓住那医生的手,哑着嗓子说道:“他没死,他有低温症,赶紧救。”那力道,抓的那大夫脸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把天童抬到轮床上,陆明舟依旧死攥着他的手不放。

“明舟?”苏炀拽了一下他。

放开的手,毫无生气的垂到床沿,没有生命般徒劳的晃了两晃。

“交给你了。”

苏炀从未见过如此六神无主的陆明舟。

到了京江医大附院,江依浓正从急救中心冲出来,她看着浑身是血的陆明舟如同修罗一样,从救护车上下来,而床上的天童生命特征已经微乎其微。

“他有低温症。”

“我知道。”

江依浓跟着急救轮车往里跑,陆明舟一把抓住她,“他是为了救我。”江依浓在那双从来都游刃有余无比自信的双眸中,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慌乱。

她什么话都没说,甩开陆明舟的手,追着天童就往手术室跑,袖子上的鲜血滚烫。

苏炀江达他们跟着杨仲文到达医院后,就到手术室外找陆明舟。

他们两个是发小,家里都是公检法口的,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不知是家庭环境使然还是陆明舟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即使压力大,碰到个丧心病狂的罪犯就要没完没了的加班加点,但他总能找出法子,凶煞是不会塌的,陆明舟是不会败的,本来所有人都这么以为着。

可这时坐在手术室外,十指交叉的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的陆明舟,身上的神性突然没了,莫名透露着的挫败,让苏炀等人莫名觉得揪心。

“明舟?”苏炀蹲在陆明舟面前,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然而陆明舟却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

陆明舟呆滞了片刻,动作缓慢的伸手捏了捏鼻梁,声音有些无力地回答苏炀,“我被顾小言分散了注意力,杨仲文冲出来本来是要杀我,但天童把我拉开了。”苏炀感觉到陆明舟的情绪波动很大,“妈的,这刀刺我身上我活的几率比他大多了。”

“别胡说。”苏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刻天童于他们而言就像战友一样的存在,“不会有事的,有江依浓在。”

“苏炀,他有低温症。”陆明舟的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颤抖的哭腔。

苏炀懵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天童之前只是做了个阑尾炎手术,差点儿闹出大事儿。他本身体温就比正常人低很多,正常人体温低于32度,器官就没法正常代谢工作,甚至能直接导致死亡。天童是体质特殊,体温本来就一直保持在30度上下,但这也是勉强支撑他存活,如今再加上失血过多。

这本就是个一半活着,一半死亡的男人。

“没,没事的,不会有事的。”苏炀也有些静不下心。

“让江达跟他父母联系。”

三个小时后,天童从手术室里出来,直接被送进了ICU。

“怎么样?”

江依浓看着外面围着的这一堆警察,叉着腰叹了口气,“我没有接触过这种病例,我想全世界的医生都没有这种经验,他的温度太低,但器官运转却跟正常人一样,我只能按照正常手册规范做手术,手术很成功,创面干脆利落,角度虽然很刁钻,但没伤到主动脉,杨仲文就是冲着你的心肺来的,如果不是他半路冲出来,你当场就死了。”

“那他呢?”陆明舟揉了揉痛得快裂开的额头。

“我不知道,手术很成功,器官也没有因为低温而受到超出预期的影响,但是在手术室里躺了一个小时也醒不过来,至于最终能不能醒过来我也不知道。陆,必须得想法子让他把体温提升上去,你知道多吓人吗?他的体温只有,26度。”江依浓说到最后,已经难以置信到发不出声一样,“别说人了,是个活物这体温早就尸体的不能更尸体了。”

“他得在ICU里呆几天?”

“三天左右,怎么了?”

陆明舟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不知道行不行,但我可能有法子帮他提升体温。”

第19章:低温症

第二天,陆明舟走进杨仲文的病房,杨仲文安静的躺在病床上发呆,从窗户里直泻进来的阳光照的他懒洋洋的,虽然一根胳膊两条腿都悬挂着,但状态看起来竟然很不错,给人一种很放松的感觉。

陆明舟想起icu里不知死活的天童,突然觉得,那阳光给他真他妈浪费。

“准备好聊聊了吗?杨博士。”

杨仲文缓缓转过头来,脸色平静甚至有些安详。

“那位警官怎么样了?”声音低沉好听。

他把自己打造的,是一个比云航风、周浩卿看起来更像个精英的衣冠禽兽,身上不带腐败的味道,竟然真的带着几分学者的斯文气息。

“他很好。”陆明舟觉得嗓子眼儿发紧。

“是吗?当时碰到他的手,那温度也太冰了。”

陆明舟咬了咬后槽牙,深吸口气,“还是来聊聊案子的事儿吧。”

“有什么是你们不知道的吗?”

“心路历程?”陆明舟勾起嘴角,坏劲儿里透着几分嘲讽。

杨仲文跟着笑了笑,“我妈要是活着,也有60多了吧,那个年代,把她这种的叫搞破鞋,那不是田小娥似的上升到妇女解放,不过是最原始的欲壑难填,性,钱,而我是搞破鞋的产物。”

田小娥因为偷情,被打死了,杨仲文的母亲没有被打死,但不代表杨仲文的童年是好过的。

“但不管怎么说,我因为地贫住院的时候,被揍的时候,被,”杨仲文翻了个白眼儿,“强女干的时候,这个女人还曾经救过我。”

所以厌恶着,也要为她留出一间房。

“你以什么为根据选择的这些女人。”

杨仲文转过头撇了陆明舟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几分蔑视。

“我对女人的子宫有一种很微妙的情感,讽刺的是,参加工作之后还进了妇产科,妇产科是一个很极端的科室,要么诞生生命,要么谋杀生命,自己是偷情的产物,还要跟很多不检点的女人打交道,我长得怎么说,比较讨女人喜欢,随便聊两句,偷情的事儿就全交代了。不都说母亲是伟大的吗?可她们的存在简直就是对生命的亵渎。”

那你为什么不杀那些不知检点的男人,你为什么不杀了强女干你的男人,不杀了给你捐地的亲爹。这样情绪化的问题陆明舟险险问出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伴着厌恶感。

当然这些女人有问题,但现在这社会上,像杨仲文这样自然而然把一切都怪罪在女性的头上,下意识忽略男性在这错误里的角色的人还少么,一个个还自以为自己是正义的。

“后来呢,开始专门针对自己亲弟弟的情妇下手了?”

“哈哈哈!当我发现我跟那些来检验DNA的孩子有亲属关系的时候,觉得生命不是一个笑话,而是一个冷笑话,不仅冷,还不好笑。”

“你为什么想到配对自己跟他们的DNA?”

“直觉,地中海贫血在北方不多见。”

“魏伊宁呢?她没结婚,也没孩子。”

“我知道自己跟知名新闻主播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后,就调查过他,有一次跟踪他,发现他跟那个叫云航风的,还有两个女人进了一个很隐蔽的住宅区。顾小言也是这么发现的。”

“为什么是茶花?”

“嗯,我妈很喜欢茶花,不过我的恶趣味可能更多一点,”说着杨仲文自嘲的笑了一下,“上学那会儿看的第一本名着是《茶花女》。”

你是在为她们洗清“罪责”吗?

陆明舟静静地看着杨仲文,再没问什么了,余下的他大概也能推测出来。

“陆队长没问题了?”陆明舟一言不发,“那我问一个吧,你们是怎么锁定我的?”

“你后颈有一块烫伤。”

杨仲文一愣,“就因为这?”那不是一块烫伤,那是他名义上的父亲每次强女干他时,用烟头烫出来的一朵烟花。

“杨教授也许自己没发现,你有很严重的OCD,翻译过来就是,强迫症。”说完陆明舟起身离开了那间病房,他不想再看见杨仲文的脸。

“有法子吗?”

天童在icu第三天的时候,他的父母从荷兰赶了过来,夫妻俩都是很有声望的医生,但对自己儿子现在的状态也是一筹莫展。

“我问你有法子吗?”天母拼命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努力仰着头,让自己尽可能保持冷静和克制。

天父看着重症病房中的儿子,一脸凝重地说:“我刚刚看了他的病例,手术很成功,各方面指标有问题也都是因为低温造成的器官损伤,天童现在就是低温造成的昏迷,他的体温上不来,一切都于事无补。”

天母伸手扶住额头,掩饰不住一脸的疲惫,她后退几步轻轻靠在墙上,慢慢蹲下。

陆明舟远远看着,那女人看上去再怎么强势精英,却也掩盖不住此刻微微颤抖的肩膀,一瞬间,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整件事。

“你可以吗?不行我去吧。”苏炀刚刚给赵厅交了报告,就脚底抹油跑了出来,杨仲文的案子结了,他尽量做到排除天童自圆其说,而云航风和周浩卿的作风问题,他可不想插手管。

“还是我去吧。”毕竟天童会插手,很大程度上是他赶鸭子上架的,而且……

“你们好,我是京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队长,我叫陆明舟。”

天母抬起头,扶着墙站起身,陆明舟赶紧上前搀扶了一下,可以看得出她在努力保持镇定,眼睛里的泪水被她强制性的压制了回去,如此隐忍着,甚至还对着陆明舟艰难的微笑了一下。

“你好。”

看着这对即使唯一的儿子还生死未卜,却依旧保持着礼节和理智的父母,陆明舟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压制不住的愧疚感,“这次这起连环杀人案能破,天童帮了很大忙,如果没有他,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突破口,可能会造成更多受害者遇害。”

天童父母没说话,只是淡淡一笑。

他们想听的不是这些啊。陆明舟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口干舌燥。

“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天童父母表情一僵,“是我的失误,让凶手找到破绽偷袭我,天童看到了,把我推开,才……”天童父母眼神中有些讶异的对视了一下,陆明舟突然觉得那副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对不起,是因为我,是我的错。”这是三天来,陆明舟第一次把这句每分每秒都在心中折磨着他的话说出来,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眼睛一酸,如果天童真的就此醒不过来,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对父母。

天母嘴唇微微颤抖着,终于控制不住留下了泪水,但她却突然伸出手捧住了眼前这个跟自己儿子一般大小的男人的脸,陆明舟一愣。

“怎么能说是你的错呢,这一刀捅在谁身上都有人心疼,不能说你不是我的孩子,这刀就该你受着。”竟然要对方来安慰自己,陆明舟眼睛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滑了下来。

“虽然,还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醒过来,但他能豁出命去救人,我还是挺意外的。”说着天母走到重症病房的探视玻璃,看着安静躺在里面的儿子轻声说,“毕竟他情况特殊,这么些年来从来没跟人深入交往过,他能这么上心的对待一件事,我其实还是欣慰的。”

说着,这个从接到消息开始一直故作坚强的女人,终于趴在了丈夫的肩膀上,无声的哭泣起来。

自己唯一的孩子躺在重症监护里生死未卜,陆明舟顿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第20章:你是我儿子的男朋友?

“其实,我不是很清楚他跟我说的,一接触到我就会跟那个世界断了联系是什么意思,”天母疑惑的转过头看向陆明舟,“但他说过,碰到我会感到温暖,所以我想,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但在他醒来之前,可以让我陪着他吗?”

“啊!!!他自己提出来了!他自己提出来了!真的是快把我急死了!如果他不在,小天儿就真没命了啊!”谢必安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摇晃着范无救的肩膀,晃得范无救舌头都快耷拉出来了。

“我说了他阳寿未尽的。”崔珏推了推眼镜,抖了抖被那眯眯眼绑住的胳膊,一脸不耐地说道:“可以放我回去了吧。”

“你……”天母一脸试探的问道:“知道他?”

“嗯。”

天童父母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如果不麻烦的话。”天童长得像母亲,但气质跟他的父亲却更接近,有一种远离烟火的气息在。

“不麻烦的。”陆明舟赶紧说。

“那就拜托了。”说完这夫妻俩又对视了一眼,陆明舟不太懂这二人眼神交流之间在说着什么。

陆明舟攥着天童的手发呆。

虽然跟他父母说了那样的话,但其实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天正好舟六,他昨天回家收拾来陪天童的东西时,回了趟厅里,跟赵老头打好了招呼,把案子都交给了苏炀去扫尾。平时绝大多数案子都是市局去做,轮到他们侦办的还是比较少,他一口气请了半个月的假,老头儿倒也没为难他。

毕竟,从现在开始每天24小时都要守在这了吧。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的温度升起来呢?

陆明舟趴在天童的身上,五月的阳光正好,昏迷中的天童少了几分疏离,也不会因为他的靠近而惊慌失措,细碎柔软的发丝散落在安静的睡颜上,看上去多了几分少年气,阳光下飘扬的细尘都舍不得落上去一般,从内到外都给人一种干干净净的感觉。

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时安静柔和,有时疏远淡漠,有时惊慌紧张,有时机敏锐利,有时……陆明舟皱了下眼睛把那个R18的画面甩出脑海……所以本来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他轻轻摩挲起天童有些瘦削骨骼分明的手。

江依浓走进病房的时候,顿在原地,简直不敢打扰这像画一样的场景……

病床上的男子在阳光下透亮的太美好,趴在他身上的男人气场强的太有压迫感,但两个人在一起,却莫名和谐,毕竟都是帅哥,养眼死了。

江依浓环抱胳膊,两条大长腿懒散的交叉而立,轻轻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任由脑海中从妹妹那偷看的漫画场景肆无忌惮的一页翻一页。

没错,画是漫画。

“你什么时候变口味了?”江依浓声音清脆悦耳,陆明舟抬起头,就看着前女友一脸意味深长的笑看着自己。

“什么口味?”

江依浓站直身子,扭着美好的腰肢走进病房,坐在陆明舟对面,伸手托起小巧的下巴,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你什么时候对男人感兴趣了?”

收回刚刚那句话,她还是那个披着妖精外皮的恶魔。

“啊?”陆明舟皱起了眉头,那表情意味模糊,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些许心虚。

“别装了,他一送来看你那紧张样儿,都快急哭了吧,就你刚刚看他那眼神儿,我都舍不得打扰。”江依浓忽闪忽闪地眨了眨大眼睛。

陆明舟无奈一笑,“别闹,他救了我的命,你也说了,没他我必死无疑。”

“哟,只是因为救了你的命?”

“你想说什么啊?”

江依浓憋不住嘴角的笑,翻了个白眼,“陆,别忘了,我是你的心理咨询医生,虽然我在心理学上的造诣可能比不上这小帅哥,但也是个双学位硕士正在进修博士的。”

陆明舟深吸了口气,眼含笑意,勾起的一边嘴角透着一股子诱人的坏劲儿,他放松的把身子靠回到椅背上,转头看着天童的睡颜,手却一直没松开。

“我承认我对他有点儿好奇,”能不好奇么,老子直男了29年,前女友可以说是人见人开花的大美人,却在见面第一天就不知道为什么脑袋一懵,对着这大男人亲了下去,还起了生理欲望,不好奇才有问题吧,“但是我现在在这里是因为别的原因。”

江依浓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儿,细细审视着眼前的男人,把头一扭,小下巴一翘,撅着嘴“切”了声。

“啊对了,带他心理学的教授业界超牛的,我昨天好不容易联系上了,聊了聊他之前在杨仲文办公室的事,”陆明舟听到杨仲文,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瞬间收敛,“你啊,以后最好别让他再干那事儿了,那教授说小帅哥有很严重的人格失衡,他要是钻到一个人的心理状态里很难出来的,不过教授说他做事特有分寸,从来不深入干这事儿的,这次,估计是想帮你尽快解决?”

陆明舟听着,手指头轻轻扣着天童的手掌心,“哪还有什么下次,案子都结了。”

江依浓挑了挑眉毛,低下头偷偷笑了笑,没把刚刚陆明舟语气中不小心流露出的一丝失落点破。

“得,不跟你扯皮了,你搁这守着吧。”

江依浓刚站起身,天童的父母就开门进来了。

“哎呀,警官您怎么来的这么早?”

陆明舟一看人家父母来了,赶紧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却一下子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怎么一大早就来守着。

天母也没介意,眼睛落在陆明舟跟自己儿子握在一起的手,立刻想歪了!从握着的手到陆明舟的脸再到天童的脸,成三角形巡视了两遍,那眼神儿明显的陆明舟都一下子看出了这位漂亮年轻的阿姨在想什么……

“不是的,这个,那个,就是。”陆明舟还从来没这么结巴过,但却依旧没放开攥着天童的手。

江依浓在一旁憋笑快憋出内伤了。

“原来您是我儿子男朋友啊?”

第21章:双方见父母

“哎!”天母话一出,天父在旁边赶紧阻止。

“不,不是的叔叔阿姨,我那个,我……”这他妈要咋解释?!难道要说我是您儿子的充电宝?!

看出陆明舟一脸为难,天母赶紧拍了拍这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男人,笑着说:“没事没事,是阿姨不好,阿姨不多话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们当老的的不插嘴,啊,孩子放心。”

这么一会儿从“警官”变“孩子”了?

江依浓深吸口气憋住走到窗台边,捂着嘴无声大笑起来。

在天童妈妈对着陆大队长询问闲聊了一上午之后,苏炀也赶来凑热闹。

“嚯,人够多的啊。”

不知为何,苏炀一来,再加上江依浓没有要走的意思,陆明舟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好不容易放天假,怎么都跑这来了啊。”天母有点儿过意不去,“小陆一大早就来了,这段时间你们都那么辛苦,快回去休息吧,我们两口子在这守着就行了。”

“那哪能行,我们陆大队长可不能走,这之后直到天童醒过来,我们陆大队长一天24小时都得守在这,是吧,陆队长。”

“啊?”天童父母一脸迷茫的在眼前这三人身上来回看。

昨天陆明舟把这话告诉苏炀的时候,苏炀也是这么个懵逼表情。

“是这样的,”陆明舟觉得这话说出来实在是太怪了,他下意识地去看苏炀想寻求帮助,但对方已经站到挂着一脸和善微笑的江依浓身边了,“因为,之前有一次我送他回家,他家停电了,然后……”妈的,这真的没法说啊。

“停电?小天儿不能在……”天父话说到一半,突然有点儿领悟到什么似的。

“然后,他说我在旁边不会冷。”说到最后陆明舟已经羞愧的快没声儿了。

“怪不得你一直……”天母指了指即使是这会儿,陆明舟都没松开的手,她终于明白陆明舟为什么说他儿子会说有他在就会温暖。

求你们千万别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不过陆明舟看着天童妈妈的表情,感觉她没猜到位,估计也猜对路子了。

看着陆凶煞那幅从没有过的窘迫样,苏炀跟江依浓心里都快爽翻了!但苏炀还是不太忍心,走上前来解围,“也就是说,赶巧了,我们家队长是天童的充电宝。”

“充电……”

“所以二老就放心让他在这呆着吧,对天童有利无害,对吧江主任。”

“啊对!就是,我今天一直在这,天童的状态完全没有出现我们之前所担心的,甚至比在icu里还要好,血压和心率比较平稳,接近正常值,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人形充电宝的作用,但是试试吧,叔叔阿姨都是医生,天童体温再这么低确实比较危险。”

天童妈妈没想到陆明舟的一句“他醒来前可以让我陪着他吗”竟然是要全天候的陪着,她心中莫名一阵安心。

“这样,不会打扰到你的生活吗?”

“没事儿,他没家没女朋友,单身狗一只,跟单位也打好招呼了,叔叔阿姨放心。”苏炀在一旁抢着说。

陆明舟阴着脸,瞪了苏炀一眼。

幸好有苏炀和江依浓这俩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在,一帮人不尴不尬的过了没一会儿,陆明舟的家人也来了,搞得陆明舟一个头五个大。

“爸妈,姐姐夫,你们……”陆明舟家里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姐姐,这会儿自己一家子都在,自己突然不好意思抓着天童不放了。

两边的家长互相认识了一下,本来看这形势俩天下不乱要走,却被陆明舟硬硬拖住,这场景他很难维护。

“我们家,对不起二位。”陆妈妈是个大学教授,知书达理,这会儿真的心有惭愧,毕竟人家的儿子遭如此大祸,多少都有自己家儿子的责任。

“哪里话,怪也得怪那凶手。”天童妈妈在外人面前一贯的得体大方。

“这次案子把令郎牵扯进来,确实是犬子办事太不周全,今天开始,就让他在这陪着,令郎不醒过来,不准他回家。”陆老是刚退休的老厅长,有股不怒自威的架势。

“这真的太麻烦了,不能耽误了孩子的生活。”

“不麻烦!我听我弟弟说,叔叔阿姨早就已经移民荷兰了,这边只有天童自己,以后天童就跟我亲弟弟一样,叔叔阿姨放心交给我们就好。”

苏炀和江依浓对视了一下,俩人心领神会,这场景,咋了跟见亲家似的。

聊了一会儿,陆家就非得带着天童出去吃午饭,陆明舟借口要照顾天童没去,说实话,目前的状况陆明舟很尴尬……人家的儿子昏迷住院,自己一个外人却要24小时守在这,成什么了。

“这家伙事儿的,都见父母了,进展飞快啊。”

陆明舟飞起大长腿对着苏炀就踹了过去,苏炀仗着陆明舟抓着天童不离开悠闲躲开。

“完全看不见小天儿!”谢必安绕着医院乱飘,范无救靠在树上,看着自己的哥哥瞎胡闹。

“看不见是好事儿吧,证明那个人守着他呢。”范无救懒懒地安慰道。

话音刚落,谢必安就冲到他面前,鼻尖顶鼻尖,一张脸快贴上来了。

“你说为啥啊,为啥那个人一碰到小天儿,小天儿就从咱们这边彻底消失了,对于咱们而言,别的活人也看得见啊,唯独他俩碰到一起的时候,就都消失了。”

“可能一个致阴一个致阳吧,谁知道了。”说着范无救费劲巴力地把谢必安死皮赖脸非要往他身上贴的脸往外推。

谢必安身子一歪,躲过范无救的手,瘫在范无救的身上,范无救无奈的轻叹口气。

“那小天儿岂不是要被抢走了。”

“你还真把他当孩子养了啊!”

“废话!那小子从小就是咱哥俩一手带起来的好嘛!”谢必安一脸委屈的看着范无救。

“带你个头啊。”说着范无救一巴掌拍在了那一见生财上。

第22章:体液交换

“不是我说!你俩这样真的gay里gay气的。”

“那你说怎么办,不行我走吧,说时候我真别扭的快他妈想跳楼了。”说着陆明舟就往起站。

“别别别!”不等苏炀出声,江依浓先着急,“不是我说,陆,你在这他状态真的更平稳,你不知道,他在icu里血压忽高忽低,一会儿就报警,今天icu那边都不敢放人,就怕出来有个三长两短的,但你看他现在。”

“怎么,你也信我那套鬼话?”

江依浓一叉腰,“我是做为一个医生在阐述事实,要不然你就撒手试试,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陆明舟揉了揉眉心,有点儿犯愁。

晚上八点多,护士来做了体温血压等各项常规检查,又做了晚上口腔等位置的卫生护理,离开后病房里终于只剩下陆明舟跟天童两个人。

刚刚他们离开时,天童父亲还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硬是让天童妈妈给拉走的,看样子天童妈妈完全不介意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大男人如此亲昵的守护着啊……

刚第一天,陆明舟感觉比让他连续加班72小时不睡觉还累……他趴在天童身上发呆。

“我说,你赶紧醒过来啊,真这么昏迷十天半个月不醒,我不神经衰弱也先尴尬出精神病了……”

说着,陆明舟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天童毫无血色的脸,“真像个瓷娃娃。”冰冷,细滑,漂亮。

那天为何会突然亲下去呢?对着一个刚认识的,有杀人嫌疑的,说自己能看见鬼的,男人。

接吻……

陆明舟在天童脸上乱划的手指一弹,我靠,不会吧。

一个让他觉得有些许惊悚的想法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搞得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已经锁好的病房门。

他不能在全暗的环境中呆着,要么是童年有阴影,要么就是全暗环境下,另一个世界对他有实质性的影响。那天虽然是我先侵犯的他,但两个人嘴唇接触上之后我立刻就松开了的,他为什么会……

“所以,不会,体液……”陆明舟觉得自己的脑洞实在太大。

可是当一个想法钻进他的脑子里之后,他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证实的想法。

天童的嘴唇比较薄,上嘴唇带点儿翘,放松的时候,隐隐约约会露出两颗门牙的一小沿儿。

“就当,做个实验?”此刻陆明舟心中是真的没有邪念,可是依旧觉得这样的行为太犯罪,他几次试探性地靠近天童的脸,都停在了半路上,那人的呼吸一如既往的清洌,就像薄荷一样。

终于,陆明舟闭了闭眼,靠了上去。

轻轻贴着,小心翼翼地吸吮着天童的唇,做足了心理建设之后,陆明舟终于微微有些颤抖的伸出舌尖,试探一般舔舐起那冰冷柔软的唇瓣,唇齿间,天童自己的清冷气息,混合着医用口腔清洁的冰爽味道,与陆明舟的温热相纠缠。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毫无反应,陆明舟一面经受着内心对这种行为不齿的煎熬,一边动作大胆撬开天童的唇齿,舌头肆无忌惮地伸进去攻城略地,不断加深着这样一个荒诞的吻,有一种冲破禁忌的莫名快感直袭陆明舟的神经,让他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他为那份冰凉着迷。

虽然,不想承认。

眼前的人依旧处于深度昏迷,一脸的不设防备,全身上下都是破绽,陆明舟呼吸声沉重,他皱着眉头闭上眼睛,把额头搭在天童的胸口上,不知是自我批判的过于严重还是怎样,他大脑有种缺氧般的晕眩,胃中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真像个变态。”

陆明舟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平稳着呼吸,等到再站起来去拿体温计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明显的晕眩感了。

28度。

不是吧……陆明舟瘫坐在凳子上,竟然真的有用?!但是,都这样了就高了两度?!

那要怎么办,陆明舟咽了口唾沫,一巴掌拍在脑门儿上。

第二天一早,天母来的时候,陆明舟还没睡醒,所以当天母看到陆明舟紧贴着天童两人睡在同一个被窝里时,是双手紧捂住嘴唇才没尖叫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把早点放下,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因为情况特殊,其实天童父母从小到大对天童的管教方式都很开明,当孩子第一次跟他们说看得到别的世界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极力去纠正,而是帮着天童做疏导,正确认识自己的特殊,正是这种教育方式,天童却反倒从不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他就是个普通人,有各种各样烦恼的普通人。

再加上一家人早早就移民去了荷兰,天童妈妈对同性恋人这种事儿早就见怪不怪了,当然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跟这位警官并不是那层关系,可不是那层关系,这警官都可以为了天童做到这份儿上,她心里愧疚也感动,其实还挺希望可以有这样一个人给自己的孩子做依靠的。

天童妈妈在走廊里猛地摇了摇头,这都想到哪儿去了。

这边,陆明舟起来看到桌子上的早餐时,是一脸懵逼的,这他妈就尴尬了。

接下来的一周,天童父母多的一句都不问,早上九点多等陆明舟都收拾妥当之后才来,下午五六点钟就走,不多打扰陆明舟,尽可能的给他便利。

陆明舟感觉自己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善解人意的人。明明现在最担心,最难过,最痛苦的人应该是他们,但却每天都在照顾着他这个并不熟悉的人的情绪,一瞬间陆明舟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天童给人的感觉这么恬淡,他自身的复杂性和成长环境的单纯,才能造就这样一个没杂质的人格吧。

这些天,私下里陆明舟顶住自己给自己的猛烈抨击,跟天童做了几次唾液交换,没想到天童的状态真的在好转,也幸好有在逐步好转……不然下一步的体液交换,陆明舟真的做!不!到!

期间江依浓多次逼问他到底干了啥,他死活没说,就说只是陪在这而已,虽然江大美女直觉不对,但实在没这种先例,估计也不会再有案例让她研究,就让陆明舟这么糊弄过去了。

“你要再不醒,估计你妈妈就真要把你嫁给我当媳妇儿了。”

第23章:不让你走

天童状态平稳,身上的仪器已经全部都移除了,伤口愈合的也很好,线也拆除了,按照江依浓的说法,天童的伤在她手上本来都不算个事儿,倒霉就倒霉在他体温低,血液循环慢,加上失血过多,才导致各个器官保护性休眠,陆明舟觉得,她就是在瞎扯淡……

现在的状态基本上就是只要天童一苏醒,就能出院。

陆明舟贴着天童躺下,这段时间他基本上都这么睡觉,搞得腰疼的不行,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免不了要让苏炀江依浓那两个家伙嘲笑。为了舒服点,陆明舟转身趴下,侧着脸看着天童。

“快点醒吧,要不然我亲你要亲上瘾了。”本来是句玩笑话,但说出来陆明舟自己却莫名打了个机灵。

屋子里只有卫生间的灯还开着,天童的身子虽然盖着被子贴着陆明舟这个人形暖炉,却依旧跟那倾泻进来的月光一样冷冷清清。

捂不热。

陆明舟恶趣味的捏了捏那比之前更瘦削的脸颊,凑过去,轻轻印在那唇上。

亲他亲的越来越熟练了,虽然陆明舟自认没邪念,只是“治病救人”,但依旧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脑子里思绪乱飞,突然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被他束缚住的那双唇微不可闻地轻轻回应了他一下。

陆明舟的脑子轰的一下子就炸了,他猛地弹开,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人,就在他怀疑刚刚那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天童眉头微微一皱,头向着他的方向侧了侧,明显是在找他!

“卧槽你醒了?!”说着陆明舟一个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就要往外跑去找大夫,毕竟大半夜按响铃叫护士太打扰其他病人,谁知天童迷糊中,连眼睛都没睁开,伸手就攥住了陆明舟的衣襟。

不让走?

陆明舟尝试着挣开天童的手,谁知对方却越攥越紧,就是不肯放手,不得以下,陆明舟凑上前去,温暖的大手抚摸着天童的脸颊,在耳边轻声道:“得先让医生做检查才行,乖,嗯?”说完他将嘴唇轻轻贴在天童的眉心上,天童似是安心了一样,舒展开皱紧的眉头,才放开手。

陆明舟一个箭步就窜了出去,叫来了值班医生。

“人对外界刺激已经能产生一定的反应,常规检查也都没什么问题,现在只能等待早上再做脑部和心脏胸腔的详细检查,今晚就得一直盯着,有什么问题赶紧找我们。”

“好。”这一宿陆明舟估计是不用睡了。

陆明舟的心情,有些复杂,他不想承认,在因为天童苏醒所出现的激动和兴奋的同时,他的内心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失落,这个失落太自私,究竟代表着什么他不想深究。

他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在现在告诉天童父母,还是等天亮后再说之间摇摆不定。这时天童突然不安的哼唧了两声,闭着的双眼睫毛微微颤抖着,陆明舟每天握着的那只手徒劳的在床边拍打搜寻着什么。

不用想也知道这其实还在昏迷中的人在找着什么,陆明舟很自然的去握住那只手,肌肤相触的瞬间,天童立刻不哼唧了,有些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还是明天早上再告诉吧。

毕竟现在告诉了,折腾他们过来也没什么用。陆明舟这样自我安慰着。

放弃理智抵抗的陆明舟轻手轻脚地爬上那张单人病床,像过去的八个晚上一样,紧靠着天童侧卧下来,天童感受到身边温度的变化,似有意识又似无意识一般,头缓缓向着那暖源靠了过去。

最后一次。

陆明舟伸出拇指轻拂在这些天反复品尝过的嘴唇上,天童始终闭着双眼,他微微启唇,伸出小小的舌尖,冰凉湿濡地蹭在那指肚上。

陆明舟只觉一阵酥麻沿着末梢神经直窜进他的脊梁骨里。

天童的无意识状态,有种魔力,会牵扯着他坠入某种未知的无尽深渊。

陆明舟动作极其缓慢,细细品味着与身下人的这个吻,熟悉的清凉,熟悉的医用清洁剂的冰凉味道。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感受不到要救对方命的使命感,感受不到侵犯一个无意识人的罪恶感,也丝毫没有情欲色彩掺杂在里面。他只是单纯的,想要亲吻他,想要抱着他,给他温暖,陆明舟睁开眼,这样一个本不该存在,但却真实存在的鲜活生命近在咫尺,渴求着他,靠近着他,这一刻,他陆明舟是实实在在被需要着。

一瞬间的意乱情迷。

这样的想法钻入脑海,即使这个吻依旧那样清冷,但不知为何陆明舟心中某个地方感到很温暖,一缕初春的午后阳光悄悄地跑了过来,像躲猫猫一样。

这是一个类似于仪式一般的亲吻。

“童童你醒过来了啊!”

一大早,陆明舟就给天童的妈妈打过去了电话,夫妻俩明显心情好了很多,连一直不苟言笑的天童爸爸神色都轻松了不少。

“你们俩怎么还跑回来了。”天童神情有些窘迫,他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位有点儿小脱线的妈妈是干了什么的。

“自己儿子差点儿死了,我们还不回来,那心是得有多大,得多热爱伟大的医务行业。”天童妈妈翻了个白眼儿。

天童有些无力的笑了笑,“你们,这几天都熟了吧?”

“当然了,估计我们跟小陆的关系比你俩还好呢。”说着天童妈妈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对啊,我跟陆队长才认识三天,哪有你们认识的时间长。”

陆明舟第一次看见天童脸上有这么灵动的表情,果然家人在身边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他心中莫名有种“放心了”的情绪油然而生,虽然感觉自己并没什么资格能产生这样的情绪。

“叔叔阿姨,刚刚江依浓他们来给做过检查了,各方面都没什么异常,那叔叔阿姨坐,我就先回去了。”陆明舟在这吃住了八天,为了尽可能缩短跟天童分开的时间,他连洗澡都是在医院解决的……

陆大队长为了救自己的这位救命恩人,也算是不遗余力了,老腰都快断了,至于到底是如何把人救回来的,他准备烂在肚子里。

“快回去好好休息吧,这些天真的是辛苦你了,我们一家三口无以为报。”

“阿姨,您说什么呢。”陆明舟莫名心虚,毕竟,他整整“性侵犯”了人家的宝贝儿子八天啊……

“等童童好了出院了,一定请你还有小李,江主任咱们大家伙一起吃顿好的。”眼看着陆明舟就要拒绝,天童妈妈赶紧又接了一句,“我们夫妻俩呆不了几天就得回荷兰,就当给叔叔阿姨践行了。”

陆明舟不好拒绝,下意识看了看坐在病床上的天童,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里的略微一闪躲。

“好,等天童出院。”说着陆明舟咧嘴一笑,朝气里透着几分坏劲儿。

天童妈妈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孩子。

帅。

送走了陆明舟,李岑一脸兴致勃勃地小跑着就回来了。

天童一看自己老妈那表情,就知道要完,赶紧往被窝里钻,想装死先糊弄过去。

第24章:被妈逼婚

“哎!不是我说,你都躺了半个月了,还没躺够啊!”

“妈,你咋不说我半个月没吃饭没喝水身子虚着呢。”天童拼尽全力的把被子往头上蒙,怎奈何他现在确实虚弱,竟然争不过他老妈。

“儿子,你就把你妈的惑解了,随便儿你睡。”天嘉义坐在一旁,一脸不嫌事儿大的啃开了苹果。

“爸你!”他招谁惹谁了,摊上这么一对从不把自己当长辈的父母。

“得得,妈你问,别动手!”李岑这会儿已经跪坐在床上往下扯被子了。

“我就问你,你跟小陆什么关系?”

天童看着一脸趣味盎然的老妈,简直欲哭无泪,正常父母这会儿不应该板着脸骂人的吗?!

“能什么关系啊,人家是刑侦总队队长,因为一个受害人的灵体找到我了,我误打误撞卷进了这个案子么,还被他们当嫌疑人询问了呢。”天童尽可能的显示出自己的委屈。

“那人家为啥在这守了你八天,八天八宿!一秒钟都没离开过。”

天童一愣,眼神微微一个恍惚,这他其实是没想到的。

怪不得一早上陆明舟那大美人前女友来给他做检查的时候,总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

“就,就我救了他啊。”天童有个毛病,一紧张就结巴。

“对咯,你为啥舍出命去救他嘞?”

天童目瞪口呆,天嘉义用苹果挡住自己一下子没忍住的偷笑。

在这挖坑等着呢?!

跟自己这个妈斗智斗勇,天童从来没赢过。

其实天童的性格,谈不上热心肠,充其量只能说是很善良而已,因为他穿梭在两个世界里,看了太多世态炎凉,所以能帮一把的他都会出手相助,但是这不是说他是无节制的去帮助别人,甚至比较不美德的,他会去大致计算好出手相助会让自己损失多少,在可控范围之内他才会出手。

而这次救陆明舟的命,明显超出他为自己设定的安全值。

为什么呢?

他自己也琢磨不清楚,那一刻他穿过了魏伊宁的灵体,魏伊宁那两天状态不太好,那种阴寒之气其实已经够他晕死过去了,但他还是冲到了陆明舟的面前,拽开了他,替他挡了那一刀。

为什么呢?

不想他死,无论如何不想他死。

“那你咋不能看着人死在眼前吧,就是本能的推开他,没想到那一刀插进我自己身体里了。”天童故意翻了个白眼儿,掩盖眼神里的某中迷惑。

李岑眯了眯眼睛,明显有些不信,这时候天嘉义终于出手相助了。

“行了,都是他们年轻人的事儿,你不要瞎掺乎,我看那个江主任跟小陆的关系好像不一般,你可别瞎闹了,而且儿子刚醒过来,得多休息。”天嘉义扔了手上的苹果核,表示这个苹果很香甜。

“我就是觉得小陆这个孩子好。”李岑叹了口气。

“妈!你有点儿做长辈的自知好不好!再好那也是个,是个,是个男人啊妈!我是您儿子啊!”天童极少有情绪波动的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全部奉献给自己的老妈了。

别说没邪心,就算有暧昧,当妈的不该阻止吗?!这咋了还兴致勃勃的非要给搭上个啥似的呢。

“哎呀随你便吧!我不管了,反正我没两天就回荷兰了,睡觉睡觉睡觉!”这会儿轮到李岑往天童头上蒙被子了。

这会儿,天童又想起了自己曾经被老妈支配的恐惧,决心不回荷兰……

陆明舟回到家,洗了个澡就把自己摔在了床上,这几日的事儿,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遍一遍的转。

迷,惑。

第三天,天童说啥也不在医院住了,这也是他讨厌医院的原因之一,因为几乎每个医院,都是冥界最狂欢的地界儿,夜店、音乐节现场,绝对都在医院,闹腾的天童一秒钟都睡不着觉。

两晚上,他都是呆呆地看着左手在喧闹的音乐中度过,他总觉得这只手有种莫名奇妙的感觉,虽然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脑袋差点儿炸了。

这三天里,陆明舟只跟苏炀、江达等这些参与这次案子的人来看过天童一次,留下慰问品和赵厅长亲笔写的感谢信后,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25章:分别

天童父母回荷兰的前一天,天童找了一家当地很有名的小龙虾馆,按照他老妈的要求,只请了陆明舟,苏炀和江依浓三个这次帮忙特别大的人,简单的聚了聚。

“中国人对吃真的是有着一种难以想象的热忱,荷兰人在吃上随意的程度真的是你们难以想象的。”

看着满桌子换着花样儿做的各种海味,再结合前段时间丹麦生蚝泛滥澳村三文鱼无人问津的新闻,三人一脸痛心疾首的默默点了点头。

暴殄天物,难以理解,给中国人,分分钟给他们吃成回忆。

“童童,你过几天回趟荷兰吗?你姥姥挺想你的。”

“嗯,等手上的工作跟下面的人交代一下,回去。”他心不在焉地答着,陆明舟心不在焉的扫了他一眼。

虽说术后不要吃辣不要吃海鲜,但是,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嘛,少吃点没事儿吧……天童一面安慰着自己,一面全心全力地跟手里的小龙虾做抗争。

为何别人一扒就扒开,他就这么费劲?!

陆明舟不咸不淡地看着他,默默地把那只快被天童蹂躏碎了的虾拿了过去,两下扒开又丢了回来。

“谢,谢谢……”好尴尬。

苏炀跟江依浓对视的目光中简直堪称刀光剑影,俩人一秒钟内向对方传达了数以亿计的电波代码。

一片沉默中,天嘉义微微笑了笑,“小陆,你们平时工作忙不忙?”

“还好,大多数案子都在市局解决,到厅里还是相对比较少的。”陆明舟放下

手上的东西,很有礼节的回答道:“不过平时也会协助局里办案。”

“做警察不容易吧。”

“干什么都不轻松,我家都是干这个的,所以也比较顺手。”

“陆大队长忙起来那可是生死不顾眼里谁都看不见啊。”

“江大主任那才叫个忙起来六亲不认才对吧。”

天童看着那俩人对着一起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样子却也是分外养眼。

“你俩这斗嘴的默契程度真是无人能敌。”苏炀塞了一口虾,翻了个白眼儿。

陆明舟歪嘴一笑,眼珠一转撞上了天童的视线。

视线相接的瞬间,天童立马头一低,躲了过去。

诶?干嘛躲开?好像偷东西被抓包了似的。

天童脑子一懵,手里接着翻来覆去的捣鼓着小龙虾。

当天晚上天童的爸妈没跟着他回家,而是去了还留在这边唯一的亲戚,天童

大伯家,天童跟对方走的不太近,借口有工作就没跟着去。

送走了天童父母,江依浓直接坐上了苏炀的车,“我俩顺路,这边走了,陆,你好好把我这病号送回家啊。”

话音一落,苏炀油门一轰,扬长而去。

“只剩咱俩了诶。”

“嗯。”天童看了他一眼,迅速移开目光,伸手挠了挠鼻尖。

看着他那个有些窘迫的样子,陆明舟低下头抿嘴偷笑。也确实,严格来说,他俩才第五次见面,但总觉已经发生了太多事儿了一样。

“走吧,送你回家。”说着陆明舟很自然地抓起天童的胳膊,往自己车的方向走。

熟悉的丝丝暖意沿着肌肤渗透进他的骨肉,像一根根绣花针刺在皮肤上一样,有点儿痛,但却让一直紧绷的心脏突然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天童轻轻纾了口气。

“我妈说,我昏迷那些天你一直在我身边,真的很谢谢你,然后也很麻烦你了。”

陆明舟微微一笑,“那我算有用吗?”

“有,多亏你了。”天童认真的看着陆明舟的侧脸,郑重的点了点头,“常哥说,如果不是你,我就得去他们那给他俩当小弟了。”顿了一下,天童任命一般加了一句,“虽然我现在也是他俩的小弟没错。”

陆明舟一边开车,转过头来看着他在路灯和霓虹灯的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的小脸,“今天开车够稳吗?没有想吐的感觉吧。”

天童一愣,想起之前莫名其妙闹得那次小脾气,面露窘色,“啊,没……”

陆明舟心里默默觉得他有点儿像只小兔子,软软的。

不过,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就是了。

这么一想,原本有些小欢喜的心情,一下子落了下来,虽不至于失落,但想到以后若是见不到这个好玩儿的男人,可能有点儿无聊吧。

陆明舟把车窗开了个缝,初夏温热的晚风呼呼地吹了进来。

到了天童家的小区,陆明舟很自然的下车要跟着天童进去,天童一愣。

“送你进去吧,挺黑的。”

天童有一种,自己变成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未成年,还是未成年少女的错觉……给扒虾,还送回家,对于一个独自面对世间险恶,与人抗争,与鬼搏斗二十几年的社会主义好青年而言这实在太魔幻。

院子里绿化好,各种各样的绿植青翠欲滴,小喷泉里的水流声为这片无声寂静添了几分活力,清凉的初夏夜里,很是有几分沁人心脾,深呼吸一口,仿佛身体里的浊气都能被洗涤一般。

“陆队长,你是觉得,你对我有什么责任在吗?”

陆明舟转头有点讶异的看了看天童,爽朗一笑,“没,就是找个借口想跟你多待会儿。”

天童一愣,他就总觉得,今天见陆明舟的氛围有些微妙。

“这些天,我妈有没有跟你说些乱七八糟的?她这个人有些神经大条。”

陆明舟按下电梯按钮,靠在扶手上,一脸假正经地说:“嗯,也没什么,就是一直在旁敲侧击的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

天童瞬间觉得自己脸腾得涨的通红,亏得他体温低,看不太出来。

“我,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

“不怪阿姨误会,无论谁来,我每天都攥着你的手不撒开,晚上睡觉还要抱着你挤在一个被窝里,给谁看关系都不一般吧。”陆明舟眼神里故作无辜的说着。

天童一双黑亮眼睛瞪的又圆又大,这个细节可没人跟他说啊?!

“不过就算我24小时都贴着你,你虽然有好转,但还是没有特别大的起色,你觉得你为什么这么快就醒过来了呢?”陆明舟继续扮演着人畜无害。

天童瞪着惊恐的眼睛,无声的张了张嘴,“叮”,电梯到了。

陆明舟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等天童开门,“这么看来,咱们两个真的是肌肤相亲啊。”

“啪”,钥匙掉地上了。

陆明舟一边憋笑,一边弯下身子捡起钥匙,把门打开。

“那个,陆队长喝水吗?今天晚上的菜挺咸的。”天童慌里慌张地换了拖鞋就要往里跑,陆明舟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胳膊,一用力,就把天童扯到面前靠在刚刚关好的门上。

天童惊恐的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了几公分的男人,一紧张连呼吸都不会了。陆明舟也不咄咄逼人,双手背在身后,与天童保持着一定距离,面带微笑的哑声问道:“还记得吗?在医院里发生的事儿。”

“我昏迷的啊。”

“我在的最后一晚呢?”

天童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面不改色地继续迷糊,陆明舟一看,轻声叹了口

气,伸手把有些清瘦的天童揽进怀里。

明明才第五次见面,可是那个温度却如此熟悉,好像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当中。

浅浅的一个拥抱,陆明舟双手握住天童的臂膀,笑的干净纯粹,“照顾好自己,以后有什么麻烦事儿随时联系我。”

“好。”天童轻声回道。

陆明舟的离开,就像他的出现一样,突如其来。

一个星期后,天童收到一个巨大无比的快递,拆开一看,是一套声控的落地灯,还带充电设备,即使停电了,只要有声音也会亮。一共四盏,造型各异却搭

只有简单的“谢谢”两个字。陆明舟微微一笑,把手机收了起来,猫下腰,对着肖

配和谐,很有设计感,跟他家的风格很相配,北欧简约。

他给已经飞回阿姆斯特丹的老妈发信息问是不是他们买的,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也对,品味这么好不像他老妈。挂了视讯,他略微一犹豫,还是发了一个简短的简讯。

陆明舟正跟肖绡抢最后一个韭菜鸡蛋馅的包子,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上面

绡手里的包子就咬了下去,只一口大半个都咬没了。

“啊!!!最后一个!!!我排了一早上的队就为了买他们家包子!!!臭陆队活该你一辈子嫁不出去!!!”大吼完肖绡还不忘把手上的豆浆杯扔向他们的陆凶煞。

“嫁不出去的是你吧,我随时想嫁都能嫁的。”说着陆明舟举起兰花指抛了个媚眼儿。

“我靠!这活儿没法干了!辞职!”

魏伊宁她们经过心理疏导,总算是避免了被钟馗发配到地狱的结局,只不过公务人员们的文书报告还是少不了的……

“小天儿啊,我被处分了呢。”

天童组装着落地灯,听到谢必安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手里的螺丝刀啪嗒一声掉地上了,他乖乖地放下手上的东西,乖乖地转过身跪好。

谢必安还是那副眯眯吊梢眼,自带的红眼线都快飞入发际线了。

“我给你做好吃的……”

“然后你还整整失踪了一个多星期。”天童已经能感受到谢必安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气了。

正当他绞尽脑汁地寻思要怎么哄这位白大哥的时候,范无救从后面一掌拍到了谢必安的后脑勺上,懒懒道:“装什么大尾巴狼,找不见天儿的时候数你最着急。”天童没忍住翘了翘嘴角,“天儿,想吃西红柿炖牛腩。”

还是很热闹的。

——卷一·茶花女·完——

卷二:幽灵

第26章:来“约会”吧

天童醒过来的时候,是被吊着的。

他的腋下各有一根铁链穿过,吊在顶上,让他的身体悬空起来。身上穿着类似于汉尼拔博士在精神病院里穿的那种约束衣,衣领收的很紧,也被铁链子吊在房顶上,只不过他的双手是被捆绑在身后,同时双脚也被绑住,跟胳膊连在一起,这就导致他两条腿是向后半屈着的,跪跪不下,站站不起来,那姿势让他想起来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叫《龙纹身的女孩》,里面丹尼尔·克雷格被凶手抓住后,就是类似于这样一个姿势吊在密室里。

天童只觉得浑身无力,嗓子眼儿里一股血腥气,后脑勺疼得快炸开一样,眼睛被胶带缠住,一片漆黑中他更是觉着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而腋下的两根铁链勒的他生疼,努力用脚去够地,也只能是脚尖堪堪点在地上,多少缓解了一些他腋下的疼痛,但却没办法保证身体的平衡,不受控制的侧倒旋转。

屋子里感觉很潮湿,闷热的湿气包裹着他,一股刺鼻的味道萦绕在空气里。

福尔马林。

突然他感觉身边的气流有了一丝变化,一个人走到他面前,带着橡胶手套的手在他的脸上,臂膀上,身上来回探索,搞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是第一次有男人进到这里。”

天童不合时宜的想到,这个人大概是《龙纹身的女孩》的骨灰级粉丝吧。

十天前。

“常哥,你不是一直说不让我掺和进冥界的事吗?”

京江的七月份很是闷热,是那种躁得慌的热气,只有这时候,天童才会感激自己的奇怪体质。

“我有什么办法,你非要在判官们面前露脸的。”谢必安磨着指甲,一脸与我无关的神情。

天童求救一般看向坐在沙发上玩儿ps4的范无救,范无救斜眼瞄了他一眼,撇撇嘴道:“我俩说来着,各人有各人命,但是最近钟馗那边压力有点儿大,鬼们戾气重的厉害,这刚半年时间,他往地狱送的名额都用了三分之二了,在这么闹下去他年末又得写超额报告,他一写报告,阎王就犯愁,所以。”后面的范无救也没再说,只是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那我这也给他节省不了几个吧。”

听着天童的话,谢必安放下锉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次这事儿,要是解决了,可是阳界冥界都积了大德。”

天童撅噘嘴,“这不是你叫嚷着说我不要命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一扇子砸在脑袋上,“你要是再搞出上次那么大动静,我都不收你。”说完谢必安凑到范无救身边抢过游戏手柄自己打上了。

范无救幽幽飘到天童身边,抱着胳膊淡淡然道:“明明为了不让你掺和进来,差点儿跟阎王和钟馗打起来。”

天童微微一笑,幸好有他们在。

所以,是要给陆明舟打电话吗……莫名觉得,尴尬!毕竟一个多月没联系过,关系也说不上多好,而且还有些微妙,天童这种不善交际的人真的是,不知如何处理。

当陆明舟接到天童电话的时候,是惊讶的。

“陆队长,我是天童。”

“嗯,好久不见,怎么了?”陆明舟语气莫名轻快。

“就是,”天童抬眼看了看坐在他面前的两座大佛,无奈地叹了口气,“想麻烦你跟我去个地方。”

陆明舟眉梢一挑。

“嗯……现在。”这两座佛身上的煞气才算是消散了。

陆明舟看了看手表,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多小时,偷溜应该也没什么,“行,那

你等我,我去接你。”

“别了,你还没下班吧,在厅里等我吧,我开车过去。”

陆明舟也没多做客气,等到天童到的时候,正好是他们下班的时间。

“我连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都违个彻底了,苏副队咋不管管。”天童抱着胳膊双腿交叉浑身放松地靠在车门外,眼睛在阳光下半眯着,嘴角挂着一抹柔和的弧度,一身清淡的休闲装扮,看上去分外养颜。

“嚯,能贫了,状态不错啊。”苏炀觉着眼前的小青年整个人的气场好像比之前要放松一些。

“冬眠结束,我这一年也就能活这两个月。”

“啊?”苏炀不得要领。

“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我先走了。”陆明舟在一旁急急地赶开人了。

“谁乐意跟你在这扯皮,回家了。”

不好意思了苏副队,回家喝口水,咱们一会儿见。天童和善笑着跟苏炀摆了摆手。

第27章:黑天鹅

“去哪儿啊?一个多月没见联系,今天突然找我。”

虽然陆明舟完全没有表露出不满的情绪,但天童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确实不太会跟人维系关系。

“到了就知道了。”避重就轻地答道。

陆明舟挑眉一笑,胳膊肘撑着车窗沿,脸悠闲地搭放在手掌上。

“你确实比之前自然多了。”

嗯?怎么好像有点儿小失落?天童迷惑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七八月份气温高一些,我多少能舒服点。”

“嗯,很难受吧,这种体质。”

“还好,能撑住。”

陆明舟从后视镜里肆无忌惮的看着那双好看恬静的眉眼,应该很辛苦,这些年只能自己面对。

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烂尾了很多年的商业楼盘项目,黑洞洞的没安装玻璃的窗口子,像一个个巨兽的大嘴,灰黑色的混凝土透着一种末世的萧瑟,高处不知道哪儿挂着个大塑料布在阵风中被吹得呼呼直响,陆明舟下了车,看着眼前这阴森森的废弃楼盘,讶异的眉梢快飞到天上去了。

“这约会地点,选的很有特点。”

天童收了车钥匙,双手插兜低头无奈笑了笑,他其实也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不过估计是很严重了,不然阎王不会找到他头上,不过有陆明舟在身边,莫名的有点儿安心。

烂尾楼里潮气重,即使已经是夏日了,也是阴凉,天童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是生理反应,感觉身体里那点儿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乎劲儿正以光速流失。

他四下看了看,这楼里连鬼都没几个。

看着天童无意识流露出的不安,陆明舟自然地拉住了天童的胳膊弯儿,天童脚步一滞,走在前面的陆明舟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四目相接,天童软软一笑,乖乖跟着走。

“还有多远?”

“到了。”

其实当他们来到这栋烂尾楼的那一刻,陆明舟心下就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他知道天童不说并不是故作神秘,只是因为他也没见到,不好说。等两个人掀开那一层层破旧布满脏污的白色塑料布,看见后面那副场景,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

“阎王让我来的。”

“妈的。”

尸腐味,混杂着刺鼻的福尔马林药水味,地上蠕动着白色蛆虫。

见识过各种死法的天童,此刻也有些忍不住呕吐的生理反应。

“苏炀,带着人,现场勘查的,还有法医,到城北滨海商场的烂尾楼来,马上。”陆明舟的语气异常严肃,即使苏炀心下疑惑丛生,但却什么都没问。

“我们先下去,不要破坏现场。”

陆明舟拽着脸色铁青的天童,一声不吭地大步往外走。

重新回到晚霞与夜风,晚高峰的汽车引擎声和归家的人声鼎沸中,陆明舟靠着车轱辘蹲下,皱着脸抽出根烟点上,一口下去大半根,一口烟在身体里踏踏实实地转了一整圈,才被他缓缓吐了出来。这一下子,整个人才有了活着的实感,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后脊梁的冷汗。

“你还好吧?”陆明舟抬头看着站在他身边的天童,只见天童咬着手指头,眼神里再次出现他熟悉的那种紧张和慌乱。

陆明舟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种不一样的脆弱,那不是现代人的矫情病,而是他身体里精神上有着某种支柱,就好像氏族需要图腾,需要祠堂一样,这个东西保证着他的完整,而且是他一手为自己建立起来的,这可能就是他的导师所说的,人格失调?

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天童突然觉得身体里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人气儿,就这么击散了,一下子,逐渐明朗的两个世界的边界,突然之间又模糊了。

他的精神世界一直是这样的,溃散,拼凑,就好像某种不断裂变的物质,他需要每时每刻紧绷住,把那些散乱的碎片整合在一起。

突然,那些散乱在凝滞的白雾中的碎片,像被磁铁吸引住一样,向着同一个方向急速翻滚聚合。

他猛吸一口气,满眼惊恐地看向陆明舟,对方眼神中的镇定,以及那握住他脚踝的大手,瞬间把他拉回了人世间,繁杂的鼎沸声争先恐后的敲击着他的耳膜。

我还活着。

晚高峰街上拥堵的厉害,可是等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弥漫,华灯初上,才把苏炀他们等来。

“什么情况?你俩出来浪还能浪出命案?三次元版名侦探柯南吗?”苏炀一下车就是一阵嘴炮。

“从那儿上去,三层,一堆白塑料布后面。”陆明舟指挥着现场勘查的先上去,随后才低声对苏炀说:“他叫我来的原因就是这个。”

苏炀回头看了看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的天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什么情况,很严重?”

“怎么说,你喜欢先锋艺术吗?”

“啊?”

“哎算了,上去你就知道了。”说着推了苏炀一把,示意他先走。

“你……”他走到天童面前,试探地开口。

“请让我上去,我也算是现场第一目击者。”这时他已经镇定下来了,眼神中沉静如水,陆明舟缓缓点了点头,打算牵着他走,天童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没事的,我得跟黑白无常交流的,碰着你看不见他们。”

陆明舟依旧对自己的这个功效觉得新奇无比。

再次掀开那些塑料布,刚刚那种窒息感没再出现,可能是因为人多的关系,天童直视着眼前那就尸体,他虽然见过无数鬼魂,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死人。

那是一具姿势奇妙而诡异的尸体,头微微仰着,乌黑长发被仔细的梳理成了一个高高的丸子头,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眼睛周围是浓重的黑色眼影,一直向上延伸到太阳穴直入发鬓,皮肤由于血液流尽,已经变成毫无生气的黑白色,烈焰红唇在这样黑白对照的脸上分外妖异。

脖子修长,直愣愣的伸着,四肢被摆成了芭蕾舞的形状,两只胳膊高高举起,手腕在头顶的位置被绑住,吊在天花板上,两条腿交叉而立,足尖绷紧,身上还煞有介事的穿上了一条黑色的小天鹅舞裙,和一双淡粉色的芭蕾舞鞋。

“一只舞动的黑天鹅。”天童呓语一般轻声道。

如果不是那浓重的尸臭味,灰白的皮肤,和那在眼珠上蠕动着的白色蛆虫,在警员们高亮度的手电筒下,猛眼一看,你会以为这是一个等人高的牵线木偶,僵硬着,在舞台上努力而又优雅的舞动着。

在尸体后面的混凝土墙上,画着一朵巨大的黑玫瑰,黑玫瑰花心中一个人双手交叉捧着脸,神情痛苦悲切,黑发黑衣黑玫瑰,只有嘴唇是鲜艳的血红色,与前面的“木偶”遥相呼应。由于过度追求俯视透视,那画的脸部极大,身体逐渐缩小藏入花瓣之中,这让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这个悲戚的人仿佛要自那朵花里破墙而出一般。

“这是他的作品,他的艺术,破茧而出的痛苦。”

陆明舟听着,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劲,他猛地一把扯过天童,只见对方眼神果然有几分涣散。

“喂!”陆明舟加重手上的力道,天童的眼睛才慢慢恢复焦距,从险些沦陷其中的精神世界中走出来。

“不许再做这个事。”陆明舟语气很是郑重地说道。

“陆队,”这时法医李庆冉走了过来,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一脸严肃的说:“你这发现的至少是三具尸体。”

第28章:组合尸体?

“什么?”现场侦查的人都疑惑地抬起了头。

李庆冉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背后的黑天鹅,“当然具体的还得到实验室解剖验尸才能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儿,不过就目前来看,尸体的头颅、四肢都是被切断的,你先现在看到的其实是缝合在一起的结果。至于我为什么不通过鉴定就能确认这不是一具尸体,因为他同时有乳房和男性生殖器,而两只脚有细微的大小区别,目测应该是34号和35号半,除非这个人真的是个畸形,否则长成这样……”李庆冉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详细的我得到实验室做解剖看。”

陆明舟面色凝重,“死亡时间呢?推测。”

“说不好,被福尔马林泡过了。”

“好。”陆明舟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个人的变态程度,堪称电影级别的……

“拍照的兄弟们,差不多了吧?”李庆冉转过身拍了拍手问道。

“再等等!”

天童后退了几步,捂住嘴轻声问:“这到底是几个人?”

“阎王没说,我们也没想到是这种状况。”谢必安难得面色凝重一次,但是他一不笑,煞气就会很重。

“那如果真的是几具尸体拼凑的,一定还有别的。”

黑爷白爷互相递了个眼色,“我们回去问问阎王。”

“判官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最近阴间来了些残鬼,残鬼没法判处,只能当一个无人管理的游荡鬼,不能被判官判定去处的游荡鬼戾气比较重,迟迟不解决的话,它们散发出的瘴气不容小觑,可能对这边的稳定有不好的影响,但目前查出来的好像就这一个地方,所以……”

天童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二位祖宗,拜托你们帮帮忙,让阴间的查查,其他的尸块都藏在哪儿,咱都方便。”天童一般这么说话,就是有点儿恼了,黑爷白爷虽说是足以令全天下的鬼闻风丧胆的黑白双煞,但其实真正的鬼见愁,是眼前这位小爷,至少这双煞是拿他没辙,二位爷对视一眼,决定先溜。

天通跟他俩摆了摆手,收回手直接撑住额头,尸体散发出的恶臭还在不断地往他的身体里钻,心中不由得有些毛躁,这是人干事?!说实话,人界还真没鬼界讲个规矩。

“撑不住就先下去,毕竟是晚上,照明不足,取证还得一会儿。”陆明舟伸手揉了揉天童柔软的头发。

天童睁开眼看了看藏身阴影中的陆明舟,虽然看不清对方,但那个温度还是让他瞬间安心。

“别了,在你旁边还好受一点。”

陆明舟手微微一顿。

快九点了,外面一丝星光都看不到,站在这栋才盖了四层的烂尾楼旁边,外面就是繁华的城北新区,高档住宅,政府部门,宽阔干净的大街,把尸体放置在这样一个人声鼎沸快速发展的地方。

一个自以为睥睨众生的人,多么丧心病狂,多么自恋。

现场取证已经基本结束,其实也没剩什么,毕竟这一看就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连一滴血都没有,尸体被小心的放了下来,李庆冉一边摘手套一边向着陆明舟走过来,“跟着来吗?”

“嗯,你们先去,我随后就过去。”

法医拉着尸体先去做尸检,现场勘查的开始收集绘画颜料、绳索、毛发等现场物证。

临走前,天童回过头去看那一整面墙的画,天童开了个小小的原画工作室,一直以来都跟这类东西打交道,这个人的画的笔触非常克制,即使他的杀人手法和对尸体的处理方法如此浮夸,但那幅画却很内敛,用色上灰度高,给人一种很压抑的视觉传达,而人物的表情克制,但那眉眼间的悲恸如此动人,仿若真的活过来一般,直插入他的心脏。

“明舟,这个地方烂了四年了,开发商欠钱跑了,连个看门的大爷都没有。”苏炀在周围做了简单的巡查。

“今天太晚了,一会儿先去李庆冉那等解剖。等尸检结果出来,按照时间线把周围的所有闭路监控找出来,在周围进行排查。”

“好。”

回去的路上,陆明舟坚持要开车,前往物证鉴定中心的路上,赵建江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明舟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

“喂,赵叔。”

“什么情况?”

“额……”陆明舟看了一眼乖巧坐在身边的天童,“就我凑巧发现了一个命案现场。”

“你凑巧跑到了一栋烂尾楼里?”

“赵叔……”

“上次救了你的那个小神棍给你提供的线索?”

“嗯……”

“挺好,现在就开始好好思考报告怎么编吧。”陆明舟听出了这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语气里的揶揄,“随时跟我汇报情况,这个案子应该不小,严肃对待,尽快排查。”

“遵命。”

“饿不饿?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挂了电话,陆明舟真的是一脸认真的提议道,天童转过头,一脸的“seriously?”

“你不是看过各式各样的,鬼吗?会怕这个?”

天童轻叹口气,“不是怕,鬼其实对于我而言,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活物,上次顾小言我还来不及看就被捅了,但今天所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死亡,原来一个生命从一个世界里消失,是这样的。”

“倒也并不都是这样的。”

天童咧嘴一笑,“所以你们平时接触到的凶杀案都是什么样的?”

“嗯……怎么说,杀人犯肯定有反社会人格,但是绝大多数杀人犯在实施完暴行之后,都会多少有一些情绪不稳,在处理尸体上,都会以不要暴露自己为目的,很多触目惊心的案子也都是以毁尸灭迹为主,像这样,杀完人之后,还要煞有介事的做防腐保存,然后进行装扮,像制作蜡像一样展出,有自己太过于鲜明的特点,恨不得暴露自己的,还真是比较少,之前的杨仲文也是在知道自己要暴露了,才把最后一名受害者,当做仪式一样处理成那样,之前的尸体他是以‘杀’为目的。”

“但是这位是在享受创作的过程,或许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行为归结为犯罪,他只是把这当成一种艺术形式,就好像有的人会用鹿头当做装饰品,会把鳄鱼皮制作成手包,他不过也是选择了一种材质,来做自己的艺术品而已。”

“你是说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杀人?”陆明舟有点儿不能理解这种脑回路般眯了眯眼睛。

“他知道自己是在杀人,但杀人是艺术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是他把他们从碌碌无为的人类升华成为艺术品,让他们从人类的躯壳内挣脱出来,表达出真实的自己,他需要有人欣赏他,理解他,他要依靠展示自己来达到精神上的满足。”

车里一阵静默。

“我突然知道怎么给你一个合理的名号加入调查了,如果你想的话。”陆明舟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第29章:组合尸体(2)

“茜茜,去食堂吗?”

白一茜举起满是炭黑的手,用手背往耳朵后面别了别掉下来的发丝,回过头对画室门口的几个同学笑着说道:“我先不用了,想把这个草稿打完,一会儿我叫外卖就好。”

“那好吧,那你记得吃哈。”

一直以来默默无闻的小画手白一茜,最近突发奇想在学校里做了一组以山海经为原型的鬼怪壁画,谁知道发到社交网站上竟然引发了一轮热点关注,反响不错,市里已经有好几个文艺酒吧咖啡馆的找她去做壁画了。

手头上正在画的这个,就是给一家私人影院设计的壁画,推翻了六稿,这次终于有点儿模样了。

说不定等到毕业,真的可以靠着这个混口饭吃。

“这么拼命啊。”楚松风叼着冰棍大剌剌的走进画室。

白一茜笑了笑,专注的画着画,并没有去看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人,淡淡答道:“你倒是很闲啊,下周校庆的团体舞排练好了?”

走廊里学生们的肆意喧闹衬着昏黄的傍晚阳光,映照着房间里一阵暖意,夏日里的风吹了进来,吹得那白色纱帘呼呼直响。

陆明舟和天童走进物证鉴定中心的时候,李庆冉已经拆解完了头跟身躯的缝合线,正在拆解一条腿和下半身的缝合线,她的两个助手在拆两只胳膊。

如果不是切割边缘的些微腐烂,感觉这就好像在把一个破布娃娃回炉重造。

看到陆明舟二人进来,李庆冉停下手头上的工作,站直身子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撑在解剖台上。

“DNA已经送去比对了,但是尸体都经过福尔马林浸泡,虽然看起来时间不长,但也对DNA有一定影响,不过想要测出来是不是同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然后是我的猜测,我认为这是六个不同的人拼凑在一起的,头,上半身,两根胳膊,一个腰以下的下半身连着一条腿,以及一条腿。六个部位缝合到一起,陆队,接下来的日子有你忙活了。”说完李庆冉继续熟练的给尸体做拆线。

“这样死亡时间还能判断吗?”

“这也就是我说这是六个人的依据,六个部位尸斑的状态不一致,虽然绝大多数尸斑都处于肢体的背部,但是连着下半身的右腿和左胳膊却没有明显的尸斑,人是在死亡后两个小时以内身体里就已经没有血液了。同一具尸体是不可能出现这么杂乱的尸斑分布,而且这也就意味着这些人是在尸斑呈现稳定,不会再转移后才被切割的,也就是说,他们被切割制作,至少要在死亡24到36个小时以后。”

“你的意思是说,他杀完这些人,先在那摆着,等到凑齐了,再切割,分别缝制?”陆明舟有点儿难以置信。

“没错,而且,这六个人是密集死亡,死亡时间中间相差不会很大,因为组织被福尔马林伤害的程度相差不是很多。”

陆明舟深吸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头,妈的,这人得心理变态到什么程度。

“对了,这个跟了你一晚上的小帅哥是谁?没见过的生面孔。”李庆冉拿着拆线剪刀指了指天童。

不等天童回答,陆明舟拍了拍他肩膀,“犯罪侧写。”说完这四个字就走出去看现场勘察人员带回来的物证去了。

李庆冉挑了挑眉毛,即使带着口罩只露出眉眼,也能看出她对陆明舟的瞎扯淡的不买账。

现场取证的警员快十一点才都陆陆续续回来,分析就得等第二天早上了,陆明舟他们决定先回去休息。

“那个,陆队长。”出了省厅,天童叫住陆明舟。

陆明舟正在小步往台阶下跑,听到天童叫他,立刻停下脚步,半转过身子抬头看向天童。

“怎么了?”

“那个,”天童被这么看的莫名有点儿紧张,“就是,嗯,陆队长,跟家人一起住吗?”问完,天童就紧紧抿住嘴,五官都皱在一起了,不知为何,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天童有种五脏六腑都被绞肉机绞了一边的别扭感。

陆明舟想笑又不想太明显,脸颊微微一抽,“自己住。”不知为何,那声音听在天童耳朵里,温柔的就像扫过树尖儿那清爽的夜风。

“啊,那……”天童张不开嘴,给自己做多大的心理建设不知道为啥就是开不了口,明明是两个大男人!他的手在后背纠绞在一起。

陆明舟往上走了一个台阶,离天童就两个台阶的距离,抬着头,眉眼之间英气勃发,“你怕啊?”

被直接指出来,还是很尴尬的……

“不是怕,只是,”看着陆明舟歪了歪头,浓密的睫毛下掩藏着一丝趣味,“有点儿没底儿。”天童承认的不情不愿。

“行,”陆明舟答应的却痛快,“那是去你那还是去我那。”

这台词太糟糕了,天童好后悔。

“要不还是各回各家吧。”

“不行,去我那。”

陆明舟当即否决了天童的悔不当初,转身头也不回的就往天童的沃尔沃那走。

没错,天童的车钥匙在陆凶煞手里。

第30章:鬼头

“话说你这么跟着我跑,自己的工作没问题吗?”

街上万籁俱静,远处不知哪条大街上传来赛车引擎的轰鸣声,每到半夜时分,街里总有一些骚动不安的人寻找着各路途经释放身体里的燥热,有人选择狂躁的音乐,有人选择悲伤的电影,有人选择性爱,有人选择飙车,有人,选择杀人。

“还好,我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工作室,这阵儿正好刚把一个大活做完,他们做收尾就好,我有一段休息的时间。”

“嗯~”

“所以,这个案子接下来要怎么办?”

“按手册办喽,查实身份、现场走访、找目击者、排查物证。”

“要做的其实很多吧。”

“多啊,这几个人不好找,而且,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要留神有没有别的尸体出现,可能要跟各市局合作了。”

“我会让冥界的公务员们多留神的,他们搜查起来比较快。”

“哈哈!这样子的话,估计报告会把赵老头儿气死。”

听到陆明舟的笑声,天童沉甸甸的内心稍微放松了点,红灯停车,外面正好是冥界的一个美发店,鬼们正在做发型刷手机看杂志,与现世别无二致。

“还挺神奇的。”天童微微勾着嘴角,放松地窝在车座里。

“什么?”

“会有人这么坦然的接受我能看见鬼这件事。”

“有什么好不接受的,这世界上我们理解不了的事儿有那么多,而且,这世界上都有像今天这起案子这样丧心病狂的人存在,为什么就不能有善良的鬼存在。”

“一点儿都不害怕?”

“同志,你作为能看见鬼的人,都平平稳稳活到二十六岁了,我一个看不见他们,干涉不了他们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真的有鬼导致人死的事情发生诶。”天童云淡风轻地说道。

陆明舟脚下一个不稳,油门一下子踩得有点儿大,汽车往前猛地冲了一下子,成功吓到了这堪称人版钟馗的陆凶煞,天童恶趣味得到满足,抿嘴偷笑。

“你就是天童?”

还不等天童高兴完,突然一个灵体从车窗直冲进来,鼻尖儿几乎顶在天童的脑门上。瞬间受到惊吓,天童忍不住惊呼一声。

“怎么了?”刚刚被吓到的陆明舟还有些神经紧张,手上的方向盘都被天童的过激反应吓得有些握不稳。

“没,没事。”天童下意识放轻声音回复到,那鬼离他的距离太近,搞得他忍不住憋上了气。

天童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这鬼只有一颗头。

不是吧……

“有事吗?”这鬼话天童已经尽可能用唇语说了,可是外面万籁俱静,车厢里出了引擎声什么都没,陆明舟怎么可能听不到,闷热的夏夜,他后脊梁钻起了一层白毛汗。

那鬼看着自己在天童乌黑瞳孔里的倒影,面色灰白,就像那刚交工的毛坯房一样,深凹的眼窝里,两个眼珠子已经萎缩变皱,鼻孔不断往外涌着黑红色的鲜血,脖子的切口上有严重的溃烂,皮肤烂成斑块一般,一层皱巴巴的皮可怜兮兮的挂在脖颈下头。

“黑白无常他们满阴间的找我们,要干什么?把我们打入地狱吗?”

天童看到这颗头的周围凝结着淡淡黑雾,而且散发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恶臭,这就是瘴气吗?

“不是的,是想帮助你们,了了尘世烦恼,能在冥界好好生存。”

“尘世烦恼?”说着,那头突然疯狂大笑,天童堪堪躲过,不让它碰到自己,“你看看我这副鬼样子!我的身体被缝在别人的身上啊!怎么找?怎么可能找得到!”

天童突然恍悟,冥界的尸体之所以怎么都配不齐,是因为他们尸体的各部分被缝在了不同人的身上,这不仅仅是散落开,而且还被束缚住,无法归元。

第31章:共处一室

鬼,说白了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他们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活着而已,可是自己却因为在这个世界被五马分尸,而导致在另一个世界里也只能当孤魂野鬼不能入册,肯定会有怨恨,这股怨恨如果再发展的话……

天童侧头看了看旁边努力专注开车的陆明舟,只见他面色有些发青,额头上满是汗,甚至有一点点青雾萦绕。

黑白无常跟他说的避重就轻了。

瘴气不仅仅会影响他们冥界,也会影响到阳界。

天童突然想到自己小时候发生过的一件事儿,那次一只鬼跟着他到了学校,后来全班级的人都流感病倒。

这次案件无论是对阴间还是阳间,都很严重……

“我会帮你找全你的尸体的,既然你能找到我,一定是在阴间听说过我什么,我们今天已经找到一具尸体,接下来会尽快找全,拼接好,你也会恢复原貌的。”

那鬼眦目瞪着天童,好像恨不得现在就活剥了他。

“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还有其他受害者,你能找到他们来找我吗?”天童看着那鬼一言不发地瞪着他,有些焦急,“给我点儿线索,我们尽快解决它,帮助你恢复原样。”

“恢复不了了。”

天童皱了皱眉,这个声音跟刚刚有些不一样,这是个女生?!由于这只有一颗头的鬼面目狰狞,而且萦绕在它周围的瘴气导致它好像信号不稳的老电视机一样,不断波动着,所以天童很难看清楚它到底长什么样子,下意识的把它当成了今天找到的那具组合体的头,但是今天的木偶的头,是男人的。

“你是,女性吗?”天童试探问。

那颗头刚要回答,突然猛地一回头,“啧”了一声,从天童旁边的车窗飞走了。紧随其后的,“小天儿!”范无救提刀冲了过来。

此刻陆明舟作为路人视角,就看见天童一个人一会儿紧张,一会儿迷惑,一会儿大惊失色的演着独角戏,浑身一阵恶寒。

“黑哥。”

“找上你了?”范无救身上杀气浓重,一扫平日里懒懒散散黑着一张脸的怠惰模样,浑身上下散发着极具压迫力的鬼气。

“没事,他没伤害我,这是另外一颗头,得找到它,让它带着我们去找另一具,”天童突然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说:“木偶。”

范无救皱紧眉头,看了看刚刚那颗头飞走的方向,对天童说道:“你小心一点,这几天不要自己行动,我跟我哥可能忙不过来,赶不上的话很危险,你就跟着他,听到没有?”

嚯,今晚跟上陆大队长还是歪打正着了。

“好,你们尽快,找头吧。”

范无救微微点了点头,一溜烟没了。

这下天童才终于松了口气,陆明舟也感觉到刚刚突如其来的一阵恶寒,和紧随其后的压在他胸口上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大概猜到该来的都来了,也都走了。

“怎么回事?你还好吗?”

这会儿离他家已经不远了。

“其中一个死者来找我了,看样子他们能自由活动的只有头,身体的其他部分被胡乱拼接在一起,没办法找回来,所以这些头变成了游荡鬼,游荡鬼很危险。”

“你是说,刚刚,你在跟一颗头,对话?”

“嗯。”

陆明舟本来有一大堆问题,这一刻突然不知从何问起了。

“可是,头颅也都分别被绑在了不同的身体上,为什么只有头可以活动?”

“可能是因为头是主体吧,他们找不到自己的身体,最后都会变成厉鬼,就麻烦了。”天童的声音渐渐变小,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丝不好的记忆,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能,给我大概解释一下吗?”刚刚还表现的一点儿不害怕的陆大队长,这会儿略略有点儿怂下来了。

“游荡鬼怨念会很深,他们会被瘴气控制,瘴气不仅会让冥界的鬼们很不稳定,接触到就可能变得很狂暴,而且也会影响到现世。”

“我想问,人死了之后不要喝孟婆汤,投胎转世的吗?”

“不会,我们理解的死亡是指所有的生物在这个世界死了,但其实会到另一个次元继续活着,也就是说鬼不过就是我们换了一种生存方式和生存次元,在那个次元里生命是相对永恒的,这一世的记忆其实很短暂,不需要刻意消除,绝大多数善终的生物,包括人包括动物,在冥界也会安稳的生活着,但是有一部分做了坏事的,会视情况直接被打入第三个次元,也就是地狱。而有的不得善终的,他们本身可能留存着怨念,怨念分五个等级,破五了就无力回天了,进入地狱,没破五的还能进行净化拯救一下,如果是对前世遗愿未了,把这个遗愿清了,也就是帮着他们净化了。”

“所以之前就是帮着魏伊宁她们清理了这一世的遗愿?”这会儿已经到了陆明舟家的地下车库。

“嗯,她们两个现在还在疗养中心,不过问题不大了,其他死者都找不到了,可能已经被送到地狱去了吧。”

陆明舟感觉自己就像在听故事一样,而且是颠覆了他仅有的对鬼神说的认知。

“那这次我们要怎么做?”

“尽快找到所有尸体吧,至少要把他们都归位,不然真的比较麻烦。”天童锁紧眉头,就知道黑白无常能找上他,一定是非常棘手的麻烦,但没想到会这么棘手……“你刚刚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陆明舟嘴角微微一抽,“你觉得呢?”

到了家门,陆明舟掏出钥匙开门,这次轮到天童倚在墙上抱着胳膊交叉着腿逗对方了,“不过,陆队长,刚刚范无救跟我说,让我这些天都贴着你行动,不然可能会鬼上身。”

刚刚打开门的陆明舟转过头来看着天童,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天童跟着他,也就是说鬼也会跟着他,说实话,刚刚的感觉真的不好受,就好像有人死死卡住他的脖子,虽然他能呼吸,但却好像要窒息一般,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这小子这些年是怎么独自扛过这些的?

“遵命,天师请进。”说着陆明舟推开家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童一阵好笑,“所以我到底是天师还是神棍啊?”

“你啊,你是鬼见愁。”说着陆明舟打开了满屋子的灯,走进卧室换了家居服,又把一套洗干净的拿出来扔给天童,“去冲个澡吧,今天的气味有点儿重口,有新的牙刷和换洗内衣,冲完澡出来吃宵夜,我去煮面。”

“哇呜,陆队长真贤惠。”

陆明舟闻声一笑,伸了个懒腰不在意的说道:“怎么样,要不要嫁给我啊?”

“行啊,嫁过来天天给你讲鬼故事。”说着天童钻进了卫生间,留陆明舟一个人在原地僵化。

他本来是不怕的,但经过今晚,他有点儿怕了。

说好的鬼看不见这个世界里的一人一物呢?!

陆明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瞄向天童的眼神儿,天童面相上看生的俊俏乖巧,柔软的刘海时不时挂在眼睫毛上,看得人痒痒的。

“陆队长是不习惯有人在自己家里吗?”

天童头也不抬,云淡风轻地说道,“哧溜”一声吃了一大口香气四溢的羊肉面,神情都藏在阴影里,不得不说陆大队长的手艺还是很过关的。

被抓包的陆大队长倒也坦坦荡荡,歪着嘴笑了一下,模样说不出的一种痞坏劲儿,抓着筷子的手反手撑住脸颊,明目张胆地端详着眼前的人。

“我突然发现,咱俩满打满算认识也没两个月,清醒时候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天童细嚼慢咽着嘴里的香菜和羊肉,这两种很多人都忍不了的食物,现在在他嘴里有种别样的风味。

见天童没什么反应,陆明舟低眉耷拉眼地接着说:“但咱俩还真是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睡也睡过了。”

天童抿嘴一笑,抬起头一双眼眯成月牙儿戏谑道:“确实发展的有点儿快。”

那股子劲儿,跟陆明舟对他的第一印象天差地别。

陆明舟眯了眯眼,这人,像变色龙一样。

第32章:是利用?

“怎么,你喜欢男人啊?”陆明舟头一歪,神色就好像在问对方面好不好吃一样寻常。

“陆队长不是早就应该把我调查个底儿掉了吗?”天童听了这话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头也不抬的淡淡回道。

陆明舟楞了一下,他心里知道二人的关系总体而言是从互相利用而起。天童靠他帮魏伊宁查身份,他靠天童尽快破案。

而后天童靠近他,救他,他这个“鬼怪绝缘体”的体质是个绕不开的缘由。至于他任由天童在身边转悠,一个是他这人本身就没什么道德感责任感,好奇心又重,一个是因为对方能看到鬼,对办案子确实帮助很大。

如此看来,天童心里也是明镜儿,陆明舟随即大笑,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能够帮到你,我很荣幸。”

天童自然懂这句话说了什么,他神色淡淡,“不过我很喜欢跟陆队长接吻,你的吻技很好。”

陆明舟闻言表情一滞,挑了挑眉看不出对方真假。

“撩我啊,小心我把你按这儿亲。”

天童笑而不语,端起碗喝了口那飘着油星儿的羊肉汤,放下碗的瞬间,谢必安的一张大白脸正正地贴在了他的鼻子尖儿上。

“我去!”天童失声惊吼,手里捧着的碗也扔了出去,随着瓷器粉碎的脆响,剩余的面汤泼洒一地,对面的陆明舟没让鬼吓着,却实实在在被天童吓了一跳。

惊魂甫定的天童一脸歉意地看着陆明舟,赶紧起身去收拾碎片。

“怎么了?看见什么了?”陆明舟拿上笤帚抹布小跑过来,蹲下身帮着擦拭洒了一地的面汤,两只手的指尖方要触碰,飘在二人头顶的谢必安一挥手中的巨扇,一阵阴风冲着天童的脸呼啸而来。

一阵阴风袭体,天童呼吸一滞,天童下意识地就地一躲,堪堪躲过了那近在咫尺的人间暖炉,浑身透彻的阴凉,那种寒冷跟隆冬腊月的冷不一样,是透彻骨髓,仿若被吸走了生命一般的阴寒之感,恐惧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覆盖在心头,天童强压着呕吐的冲动,面带怒意地抬头去看那高高在上的白七爷,“你干嘛!”

谢必安难得一脸正经,没挂着那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狡诈,扁薄的嘴唇看上去极尽凉薄,怪不得他无时无刻都爱挂着一抹笑意。

“出事儿了。”

“什么?”

正在此时,陆明舟的电话响了。

天童猛地回过头,二人视线交汇,心下都有了数。

“陆队,出事儿了。”是值班的肖绡。

“说。”

“杨仲文,死了。”

这是陆明舟始料未及的,他眼神中的诧异来不及掩饰,与天童询问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天童心下了然,抬起头看向谢必安。

“那件事冥界很关注,生死簿上一出现异常,崔珏就找了来。”

“知道了,你给苏炀打电话,现在过去。”

说着陆明舟挂了电话,瞬间出了一脑门子汗。

杨仲文的案子毕竟是他们经手办理的,跨时长,社会影响极其不好。而变态连环杀手永远是民众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添油加醋间,这起案子一时间登上了各种社交网站的热搜,这起大案在整个京江省甚至在全国都引起了不小的震荡,一个多月的时间,热度从来没降下来过。往下“隔壁老王斗潘金莲”的故事成了民众的娱乐,往上,则惊动了省委,从抓捕审讯到判刑,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火速结案。

而现在,犯案凶手在狱中离奇死亡。

“怎么回事儿?”天童盯着谢必安追问。

“杨仲文的命数未尽,这事儿是突发,而且,范无救找不到他。”

“什么意思。”天童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杨仲文的魂丢了。”

按道理来说,每个生命都是被标记的,就好像在阳界你要上户口领身份证一样,每个生物在陨落之时,冥界都有准确的记录,地理位置、精神状态、生前做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等等,都一笔一笔的记在生死簿上,以此来评断该去往何方,绝无可能出现丢了的情况。

第33章:离奇死亡

天童二人刚刚进了家门,冲了澡吃口宵夜,就又被折腾了出去。

“陆队长,你们这工作,不分黑白啊。”天童揉着鼻梁,企图缓解隐隐发作的头痛。

“怎么说呢,怪你。”陆明舟叼着根儿烟一阵猛吸,缓解困乏,含糊不清地说。

天童瞪着眼睛一脸诧异地看向身边的男人,这锅甩的如此理直气壮,让他竟无法反驳,只能一言不发默默地掏出手机打开了王者农药提神醒脑。

“陆队。”肖绡面色凝重地守在京江人民监狱外候着他们俩,“苏副跟现场侦查的已经进去了。”

“什么情况?”

“晚饭后出来放风,收监的时候找不见人了,后来在操场后头的仓库边找到了尸体,左胳膊,没了。”

陆明舟一听,原本大步流星往里走的步子顿在了原地。

“没了?”天童甚至在陆明舟的语气里,感受到了只有鬼气才会引来的阴森。

“现在全监狱的狱警都在紧急搜寻着,但是还没找到。”

陆明舟鼻翼一抽,一言不发地飞快走进了监区。

监区里热闹地比过年放炮仗还让人闹心,犯人们在各自的监房里敲碗敲盆敲牙缸,咒骂声不堪入耳,有的人兴奋地高歌一曲,整个一出污言秽语的交响乐现场。

陆明舟看着失控的监区皱了皱眉头。

那边监狱长背手黑着一张关公脸看着省厅刑侦队的人做现场勘查,一脸的不乐意可以说是非常明显了。

监狱本身有自己的一套系统,有自己的公检法,京江人民监狱的警察就有一千大几人,监狱长副厅级级别,就是一土皇帝,再加上监狱里戾气本就重,这监狱长虽是个五短身材,但气魄却不亚于省厅里那老头子。

陆明舟看已经惊动了监狱长出场,原本黑着的一张脸也不得不稍作调整。

说实话,现在谁都几百个不乐意。

省厅费劲巴力抓来的犯人,放你们这别说伏法服刑了,连命都丢了,胳膊还让人切了找不回来,说实话交代不过去。

在监狱的角度,省厅这么快速的插手进来,很有几分越权的意思,自己的底盘让别人来指手画脚,不怪现在苏炀守在杨仲文监房外与监狱长对面而立却毫无交流。

“李监狱长。”陆明舟表情调整完毕迎上前去。

“陆队长。”李国炎抖了抖一脸横肉,算是笑脸相迎了,“没想到在我的监狱里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们的失职,一定会立刻进行内查,给省厅的同仁们一个交代。”

第一,这是我的地盘,第二,我的人我自己查,归根到底你们这帮省厅里的孙子别他妈插手。

如此看来,监区里这么闹腾却没人管一管,也是这位大监狱长的放任了。

陆明舟皮笑肉不笑,“来之前赵厅就嘱咐过我,这次肯定是要多麻烦李监狱长,让我们一定要好好配合。”

李国炎嘴角微微一抽,他很是看不惯现在这些年纪轻轻就爬到高位的青瓜蛋子,想当年他们真的是凭借抛头颅洒热血的精神打到如今的地位,现在,有个好爹真是比什么都好使。

陆明舟明白这帮老家伙基本上都是横竖看不上他,倒也不计较,该给的面子终究还是得给足,“监狱长,您看,是不是麻烦咱们的狱警兄弟们,让犯人们稍微规矩点儿,”说着陆明舟抬头环顾了下四周已经开始往外扔东西的犯人们,“查案要紧,犯人得一个个排查。”

“哼。”算是答了陆明舟的话,给旁边人甩了个眼色,十几个狱警拿上警棍,挨个敲打着监房的铁栅栏,警察跟犯人的对骂声快赶上唱山歌了,没几分钟,监区里恢复了一片宁静,犯人透过铁门,狼一样死死盯着外头这帮吃皇粮穿官服跟自己势不两立的国家暴力机器。

陆明舟跟苏炀对了个眼色,苏炀转身向案发现场走去。

第34章:消失的胳膊

“这案子不好办?”

李国炎官威立了立,也算给了省厅个面子,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对外的事儿监控着却当了甩手掌柜。

“何止是不好办,李国炎跟赵老头一直不太对付,这次要是不给下绊子就算谢天谢地了。”

向着操场后面的案发现场走着,陆明舟烟瘾又犯了。

“你抽烟的频率,”天童看着皱了皱眉头,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只能憋出个:“可以的。”

一听这话,陆明舟转头捕捉到天童脸上的嫌弃,刚举起火机又被硬硬地放了下去。

“你是真的不打算让我睡了是不是。”刚靠近案发现场,李庆冉摘了口罩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陆明舟对李庆冉是有点儿怕的,或者说,他对一切跟人体打交道的女人都有点儿怕……这帮经历过医学院深度摧残的女人,一个个都跟虎似的。

“这事儿真不赖我。”

“屁,我当班的时候,你闹出了,这咋算,”说着李庆冉也有点儿懵,“七个命案!”

“这人又不是我杀的。”

天童看着陆明舟那身心疲惫的怂样子,心情莫名有点儿爽快。

“陆大队长,你该不是柯南转世吧。”说着李庆冉翻了个白眼,陆明舟哑口,转头瞪了一眼身边的天童。

“杨仲文头上有骨折,应该是被木棍一类的暴力击打多次,头骨都被砸的快凹进去了,左胳膊被连根切掉,有大量出血,也就是说切割的时候人还是活着的,目前来看应该是失血过多致死。”

杨仲文的死状可以说是非常惨烈的,在杂乱的仓库背面,监控盲区里,整个人被盖在厚重的防雨布下,双目因为后脑勺的重击已经有些脱离眼眶,颤颤巍巍的几乎要掉落出来。胳膊的切口呈锯齿状,应该是被砍刀大力刴断的,泡在血水中血肉模糊。

手段粗暴,没有经过周密计划,甚至连毁尸灭迹都懒得做,就这么扔在这里,却煞有介事地割掉了一根胳膊。

为什么?

“监狱,高墙电网,一千多个警察巡逻,到处都是监控放哨的,一只鸟儿都飞不出去,一个人就这么凭空让人咂死了,如此暴力致死,血喷的到处都是,却没人查觉?”

苏炀无法相信。

“监狱内部人干的。”陆明舟刚刚放松了一个月的脑子,这会儿又被他压迫着疯狂转动起来。

“李国炎不会让咱们查他们的人的。”

“别说不会让查他们的人,估计就连这的犯人都不会让我们轻易插手去调查。”陆明舟一筹莫展,说着陆明舟转头看着李庆冉问道:“现场怎么样,有没有有用的线索?”

“可以说是一片狼藉,”李庆冉戴上口罩给陆明舟挨个做简报,“脚印乱七八糟,可以放弃了,至于指纹毛发还得到实验室进行进一步的检验。案发现场没有凶器,已经让人去找监狱工事那边缺没缺工具,说到这我不得不吐个槽,监狱里的这帮警察怎么跟混黑社会似的,一点儿不听指挥。”

“他们能听省厅的,李国炎的脸往哪儿放。”

听着李庆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儿,“这帮在‘老大哥’领导下搞政治的。”

搞科研的突出一个看不上玩儿政治的。

说曹操曹操到,正聊着赵厅来了电话。

“厅长。”

“李国炎开绿灯吗?”

“够呛。”

“嗯,这案子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做到什么地步,样子要做足,重点放到在烂尾楼里发现的那具组合尸体上。”

陆明舟神色一滞,轻声应下。

“老赵不让插手?”苏炀一看来电的名字,心里就猜个八九不离十。

“唉,不让插手就不插手,我们手上的案子还解决不过来,不管怎么说,是死在他地头上,防着守着,那咱们也没义务帮他擦屁股,该做了流程做完就撤。”

“天师同志,你那边的好朋友没什么线索吗?”说着苏炀就凑到天童身边,亲昵地环抱着天童的肩膀眯着眼问道。

陆明舟只斜眼儿一瞄,头也不回的打掉了苏炀的手。

“嗯……白哥是说魂魄丢了,照理来说这种事儿不该发生。”

苏炀翻着白眼伸了个懒腰,今天本以为也是公务员闲适的一天,谁知道大晚上的两次出外勤,这会儿眼瞅着天儿都亮了,看样子又要几天几宿没得好觉睡了,“我想问问,最近有发生什么照理说的正常事儿吗?”

天童一听,突然一愣,原本一直懒懒淡淡的表情,缓慢地变得凝重了起来,不会吧……

他转过头望向正跟着李庆冉和肖绡他们了解案情的陆明舟,某个大胆的想法冲进了他的脑海。

“想到什么了?”

天童猛地回头,谢必安就在他身后飘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为什么,砍掉了胳膊?”

第35章:连续作战

早上都快日出了,刑侦总队重案组才终于收队,可到最后,杨仲文的胳膊也没找到。

“有没有可能李国炎找到了不给咱们?”

“不可能,虽然肯定会有知情不报,但他这点儿把控还是有的,这根胳膊,要么就是被人藏得太深,要么就是已经不在这里了。”

同行的人虽然因为困乏有些反应迟钝,但听着陆明舟的话,都是一脸复制粘贴的震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刚刚去找李国炎,想开始排查监狱里杨仲文是否树敌,当晚狱警犯人都在什么地方干什么,却被那老汉车轱辘话顶了回来,估计这案子很难查下去,既然他李国炎自己不怕惹一身腥,我们也多余插手这档子烂事儿,就像老头子说的,咱们现在的重点在那具组合尸体,这边作好记录和报告,老头子给上面汇报的时候别出漏子,也别留把柄就行了。”陆明舟这会儿头痛欲裂。

“明白,站中立嘛,他们两个老家伙打,别把咱们总队搭进去。”

“嗯,回去睡会儿,10点左右吧,到厅里,开始排查组合尸体的身份。”

陆老大发了话,全员就地解散,陆明舟拉着天童原路返回,家里的锅碗还没刷。

“今天怎么了?一言不发。”陆明舟已经困到眼皮打架了。

天童一惊,原来被发现了。

“没什么,觉得有些蹊跷,可能是我想多了。”

陆明舟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真的没什么,就是觉得不正常状态持续太久了,尤其是,”天童看着外面正在收摊的鬼市,声音悠悠然然仿若不在这个世界一般,“另外那个世界。”

谢必安的状态不对,范无救从昨晚警告过他之后再没出现过,这哥俩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冥界发生了什么吗?

回到家,两人脱了衣服倒头就睡,几乎是脑袋一粘在枕头上就沉沉睡去,这一晚上实在太疲惫。不得不说这两起命案,视觉上看都实在是过于惨烈,分分钟上头条的大案接连出现,其中一个死者还是之前那起跨越十几年被害人高达14个的特大要案,无论是舆论还是公共安全上,京江省算是彻底火了,关键是,这事儿还远远没完……

据说从发现组合尸体那一刻开始,上面的人连夜开会,一个个愁苦的就等天亮了开新闻发布会,上头压力大,也就意味着他们这帮下面办事儿的人不会舒坦,这一觉很可能是近期唯一一个踏实觉了。

然而,这个踏实觉还是没能让他们睡好,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不等上头开新闻发布会安抚民众把控社会舆论,就又出事儿了。

“陆明舟,你电话。”

天童难得有脾气,他抓过床头上已经唱了4遍“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个瓜……”,震得嗡嗡直响的手机,反手一把摔在了陆明舟脸上。

睡懵逼的俩人,连天童第一次直呼陆明舟大名都没注意到。

“嗯……喂?”

“老大,出事儿了。”

“呼……你们能不能给我打次电话,是跟出事儿无关的?”

“老大,大事儿,尸体被摆到万泰广场了。”

陆明舟缓缓睁开眼睛,里面寻不见丝毫睡眼惺忪,他拿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星期六,上午10点25分。

妈的。

“谁发现的?”

“一帮高中生。”

陆明舟一个打挺儿坐了起来,本来睡了一觉一位会有所缓解的头疼,反倒更严重了。

他有种感觉,被耍着玩儿了的感觉。

“现场什么情况?”

“我们也还没到,周末堵车的厉害,那边交警给围起来了,不过据说很不好。”肖绡把电话递给正在开车的江达。

“头儿,尸体是在一个喷泉里头,那种高高的从上往下流的水柱,这帮高中生自拍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人脸,以为是灵异事件,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尸体。”

“妈的,我现在过去,你们跟现场的警员保持联系,绝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说完陆明舟把手机一扔,飞进卫生间开启了他的飞速洗漱技能。

天童顶着一头呆毛靠在门框上。

“你觉得,今天发现的这具尸体跟昨晚被杀的杨仲文,有没有关系?”

陆明舟肩膀一僵,哗哗的水流声撞击在寂静无声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你什么意思。”

第36章:天使

还不等走进万泰广场,外面早已经被围个水泄不通,民众,记者蜂拥而至,社交网络太发达的后果就是什么事儿都藏不住。

“得,看那些记者一个个眼神儿中都透着绿光,一个个不怕事儿大,就怕事儿还不够大。”

陆明舟低声咒骂了一声,跟一旁维持现场秩序民警打了声招呼,领着天童猫着腰从警戒线下钻了进去。

如今天童跟着他出入犯罪现场已经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儿。

万泰广场里空空荡荡,回荡着取证人员照相机的咔嚓咔嚓声。

天童方一走入商场大门,一股浓烈的窒息感向他袭来,他抬起头去看那巨大的喷泉雕塑,一个赤身裸体的天使歪着头闭着双目,栩栩如生的翅膀将他的身体怀抱其中,将私密位置巧妙的遮挡起来,单手撑腮面容祥和,原本应该有水从顶端喷出像面纱一般,将这座雕像包裹住,而现在,喷泉停了,暴露在外的白色天使前,挂着另一尊同样悬空而起,歪着头闭着双目的另一尊“雕塑”。

“这变态,到底想干什么?”陆明舟把手捏的咯咯作响。

安详的面容,毫无血色有些浮肿的躯干,挂在一座天使雕像前,四肢无力的垂落而下,分不清那到底是另一座塑像,还是曾活生生的血骨,彻骨的阴森。

毫无意外的,这是另一具组合尸体。

走近一看,头颅还是女性的,长发被一丝不苟的挽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低调而优雅,面容安详如那雕塑一般。

“风格完全不一样。”

“嗯,相比较昨天那具黑天鹅的张扬阴暗,这具实在是太过于安宁干净了。”陆明舟赞同天童所说的风格差异过大的问题。

干净的妆容,干净的白纱遮体,就连那指甲缝里都寻不得一丝污垢。整个作品看上去不协调而又统一,不同人的躯体组合在一起必然会有长有短有粗有细,这具躯体的组合显然没有黑天鹅的那么精细,几乎看不出差别,但这种不协调感,在这样的环境下却莫名的没有丝毫违和感。

“包容性。”

“什么?”

“一个是一丝不苟的追求极致,一个是迥异归一,祈求怜悯。”

“上帝的,”陆明舟对天童的观点,感到惊奇而怪异,“怜悯?”

“原谅一切,包容一切。他对自己作品的细心程度简直可怕,利用一切去完成他想表达的思想。”天童是搞艺术的,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与这个凶手在某种层面上达成了一种和谐的赞同感,那种对艺术留存的某种可怖执着。而陆明舟就有些不懂了,杀人就是杀人,天童所说的,在他听来有点儿像语文试卷上的阅读理解。

“江达,各市近期的失踪报告收集上来了吗?”陆明舟感觉到一丝隐隐的违和感,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的四肢,他的目光,他的思想,走在迷雾之中。

“收集了一部分,有些地方系统不完善,昨晚刚跟各市局打了招呼,现在还没消息。”

“昨天发现的那具尸体有确认身份的了吗?”

江达被问住了,他瞄了一眼正在一旁查看尸体,头顶明显开始冒烟儿,浑身散发着谁敢接近就让谁泡福尔马林的李庆冉,只能憋出一句:“还没。”

鬼见愁一个眼刀甩过来,江达脖子一梗,转身跑了。

“着急也不是办法。”天童的声音清清淡淡,就像炎炎夏日里突然走进了一个冷气充足的房间一样透亮。

“感觉不太对。”12个小时之内,已经接连发生了“三具”尸体,“刚刚在家你为什么说这组尸体跟杨仲文的死有关?”陆明舟没头没脑的问起。

“啊,这个,我是觉得太频繁了,杨仲文的案子太显眼,出现的时机也太莫名其妙,隐约感觉跟这起案件有关系。”

天童所说,陆明舟隐隐之中也有了一点感觉。

“陆队长。”李庆冉的黑眼圈已经快到嘴角了。

“我对不起你。”

“知道就好,我最近看中一款眼霜,一会儿发链接给你。”李大法医说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转身指了指已经从雕像上取下来的尸体,“给昨天你们在滨海商场发现的那具,无论是手法还是现场状态,如出一辙,凶手是一个人没跑了。”说完李庆冉皱了皱秀眉,“不过,它的左胳膊,太新了。”

陆明舟跟天童同时脸色一变,瞬间煞白煞白,几乎跟那尸体变成了同一个色号。

李庆冉感受到背后突然升起两股阴森森的气场,一个机灵转身一看又被吓了一个机灵,“你俩这是……”说着,李庆冉脸色也是一变。

“顾佳平!先检查左胳膊!跟杨仲文做匹配!”说着李庆冉小跑着跑开了。

“这是……”

“战书。”

陆明舟望着那尊雕像,上面什么痕迹都看不到,没有血,没有尸体腐烂后留下的液体蠕虫,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十分钟前还挂在他胸前的那具尸体从未存在过一样。

上帝啊,你会温柔的接纳这些灵魂吗?即使是手上沾满了血腥。

第37章:天使(2)

回到省厅,赵建江就组织刑侦总队重案组开了一次研讨会议。

天童作为外人当然不能参加,其实这次如果不是陆明舟私下里按住了,按程序走天童依旧是他们需要调查的第一嫌疑人,不过大家心里都明镜儿着,天童为什么会引陆明舟去那里。

“赵厅,这案子不是省厅独立完成的了的,刚刚法医那边已经确定,最新发现的这具尸体上的左胳膊就是杨仲文的,这就涉及到了人民监狱,而且如此看来,受害人的数量应该是超乎我们想象的,我估计死者应该不仅局限于京北市。”

陆明舟简要的说了些现在掌握的一些情况。

赵建江是个东北人,生的虎背熊腰,即使这会儿塌在椅子中,看上去依旧很有压迫感。

“目前有什么线索?”

陆明舟给江达使了个颜色。

“暂时没有,除了杨仲文的左胳膊确认身份外,其它的部分没有能确认身份的。”

“一个都没有?!”

赵建江一瞪眼睛,就让江达想到古代文书里形容将军凶狠的那个词儿,目眦尽裂。

“第一具组合尸体的两只手指纹都被销毁了,没法做对比,目前正在按照法医那边推测出的死亡时间,收集各地的失踪人口信息,但是……”江达偷瞄了一眼陆明舟。

救火还得鬼见愁。

“但是第一具尸体全都被福尔马林浸泡过很长时间,死亡时间的推算受到很大影响。”赵老头的炮火,这整个省厅还真找不出几个能正面硬抗。

果然,赵建江把手里拿着的案件档案“啪”的一声摔在很是气派的大会议桌上,诺大的会议室里一片噤声,一张脸憋的通红,这时候陆明舟想起了今儿早才见过的李大监狱长,这二位还真是一黑一红,可以唱关云长大战曹孟德了。虽然曹操是白脸……

“也就是说,三具尸体,最保守估算至少7起谋杀案,你们这帮瘪犊子现在手里头屁都没有一个?”洪亮的嗓音击打着墙壁贯穿了每个人的耳鼓,就连在外面走廊里站着,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窗外发呆的天童都不由一惊。

“你们能提供点儿什么吗?”

这案子影响太恶劣,省厅压力前所未有的大,最初发现还是天童引去的,他多少觉得自己有点儿责任。

“都是游魂,有自主行动能力的就是脑袋,那天也找上你了,根本抓不住。”

“杨仲文的魂儿为什么找不到了?”

黑白无常俩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语塞。

“说吧,这案子跟你们那边到底有没有关系?”天童难得阴下一张脸,他从最开始就觉得黑白无常有事儿瞒着他。

“这其实是两码事儿。”

“说。”

范无救本长了一张凶脸,此刻却掩藏不住一丝别扭,“七月半,快到了。”

我靠。

天童差点儿爆粗口,“还有一个月鬼门关才开呢大哥。”

“不知道哪儿出了状况,跑出来了不干净的东西,杨仲文是新魂,估计已经被吃了,阎罗在查。”

天童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吃魂是重罪,永世不能轮回。

第38章:幽灵现身

“松风,下个月的合宿你去不去?”

白一茜咬着楚松风刚刚带过来的奶酪包,浓郁的芒果味奶酪弄花了她一张小脸。

“你去吗?”

“去吧,正好采风了,咱们学校各个院系能一起出去浪上一会,也就这么一个机会,你说呢?”

艺术学院有这么个传统,各学院大三奔大四的学生都有这么一次合宿的机会,紧张的毕设阶段,采风也是放风。

二人席地而坐,楚松风双手撑着地板,两条修长笔直的大长腿轻轻晃动,他抬着头看着眼前白一茜刚刚完成的壁画底稿,一副色彩浓郁鲜艳百妖图,笔触细腻间透着一种放浪不羁的豪迈,不知那画里的妖怪是什么,只觉得一阵阵荡气回肠又妖气四溢的气势几乎要破墙而出活了过来。

“那就去吧,一起。”说着楚松风伸出手一把擦过白一茜沾着奶酪的小脸,俩人在夏日晚风中笑的没心没肺。

“吃,吃魂?”陆明舟一脸的不明所以。

“所以想从杨仲文这破口是不可能了。”天童一脸的爱莫能助。

“魂还能叫吃了?”

“死人的事儿让阎王他们操心去吧,你该考虑的是活人的麻烦。”

小会议室里,除了陆明舟以外,所有与会人员一片缄默,权当刚刚那个对话从未发生过……

刚被大领导狠狠批了一番,又被小领导逮过来听鬼神传说,重案组的小伙伴们分分钟觉得这活儿没法干了。

谢必安在一旁听着天童的话,一扇子照着这白眼儿狼的天灵盖儿就砸了下来,天童吓得一缩脖子,还是范无救半路出手接住了那呼呼带风的巨扇,让天通躲过了一劫,一人一鬼对了个颜色,一旁的谢必安看在眼里气的甩飞一个大白眼,转身飘出了会议室。

这边陆明舟则是愁的以手扶额,完全没注意天童的怪异举动,现在只有一条路子可以走,从京江人民监狱内部查起来。

“李国炎不会给你开绿灯的。”

对于天童能一针见血的指出他的想法,陆明舟已经不觉得有任何可惊奇的了。

“滨海商场周围人流量大,监控看不到的死角多,几乎一无所获,万泰广场的监控还在排查,杨仲文的死亡时间是昨晚的七点前后,凶手需要砍断他的胳膊,带出监狱,再跟这具尸体缝合在一起,作案时间其实很有限,在推断时间内的可疑人物,只有他。”说着江达按了一下投影仪的遥控器,一个画质很低,人物动作都会有像素残影的画面在静默之中活动了起来。

空无一人的万泰广场,在绿莹莹的监控摄像下,寂静无声,压抑而阴森的黑暗压制着空间中的每一个缝隙,这时,那份诡异的平衡被撕裂打破,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人影从镜头的左上方向着右下方走过,带着兜帽的他,在路过监控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技术人员准确的把画面定在了他抬头的那一帧上,那人带着鸭舌帽又扣上了兜帽,戴着口罩,全身只有那一双眼露在了外面。隔着屏幕,天童觉得那个人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头儿,要不要人来做个肖像。”

陆明舟转头看了一眼天童,不等他开口,天童已经站起身,凑到了会议桌的最前头,盯着那高糊画质细细研究。

“一个人要多自负,对自己的作品多么自信,才能如此游刃有余。”天童的声线空荡荡,陆明舟知道他正陷入某种即是他又不是他的灰色状态。

“陆队长,他在给你们下挑战书啊,早在我们发现黑天鹅之前,他就已经瞄准了杨仲文,就等你们有所行动后,他迅速摆平杨仲文,而且有百分之百的自信不会失手,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的第二个作品公之于众。”

“他在嘲笑警察?”

“不如说他在嘲笑规矩。”

说着,天童拿起笔记本,几笔就将那五渣画质里的人物形象勾勒了出来,那双眉眼,在天童的笔下焕发出一丝淡漠忧愁的神色。

第39章:照片

陆明舟一看,挑了挑眉,“这是你对他的理解?”

“嗯……有点儿二次创作,没办法职业病。不过这人眉眼生的确实很标致,监控镜头很高,但按照人体比例透视来看,这人的身高至少在180cm以上,而且……”天童极尽可能的凑近投影幕布,但实在模糊,干脆转身走到技术人员身边,“麻烦你,能不能把他的鞋子放大给我看一下。”

技术人员局部放大,尽量调整了画质,但由于是夜晚,而且本身监控摄像头的画面质量就低,看着就好像一个个乐高玩具拼接而成一样。

天童眯着眼睛仔细辨别,“他的鞋子,这么看着像乔丹的一款限量,国内应该是买不到的,不管怎么说,家庭应该很优渥。”

陆明舟凑上来,紧贴着天童观察电脑里的那幽灵,一股暖意顺着陆明舟喷在他耳畔的呼吸传送到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天童有种醉茶的错觉。

“一身名牌啊……”

“这么打扮,年纪应该不会很大才对。”苏炀在一旁皱着眉头说道。

无论如何,相貌、家境、年龄,包括独身一人,这都不符合他们根据尸体所判断的罪犯侧写。

“这么大工程量,他一个人完成?”苏炀有些难以置信,毕竟选择目标、杀害、甚至可能还有囚禁,切割、保存、缝制拼接,再到做妆容、陈列尸体、画背景图……这么大的工作量,短期内一个人完成根本不可能。

“现在还不确定就是他吧。”江达说道。

“就是他。”天童小心绕过陆明舟的环抱,站起身看着投影在幕布上的那双眼笃定地说道:“他是故意的,出现在能捕捉到他的监控之中,毕竟我们找不到他进去的画面。”

“虽然监控抓住的只有这一个人,但还不排除多人作案的可能。”

“别忘了还有监狱里的杨仲文,那种等同于密室一样的地方,一千多个警察守着,他是怎么进去把人杀了,还拿着战利品跑出来的。”

重案组警员们你一言我一句的讨论着案情,这时肖绡突然大吼一声。

“陆队!”

小会议室里因天童营造出的诡异气氛被肖绡底气十足的声音一举打破,众人才突然发现恍惚间,自己的精神正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拖入深渊之中。

“有人泄露给媒体了。”

陆明舟脸色一黑,抢过肖绡的手机,《幽灵现身!肢解尸体上演木偶默剧,残忍谋杀竟变作行为艺术?》

“这大概是行为艺术被黑的最惨的一次。”苏炀无奈冷笑,对现在这些无良媒体的嗤之以鼻溢于言表。

在这个标题下面,堆着几张照片,万泰广场,那几个女高中生以喷泉为背景的合照,那源源不断喷涌而出的清水后,一张隐约可现的灰白色人脸在水光折射间扭曲变形。

虽然女高中生们都打上了马赛克,可是那种不寒而栗的阴森之感还是透过手机屏幕狠狠地敲击着每一个看着这些照片的人的神经。

社交网站上,这样一个看上去不入流的文章转发点赞却迅速破万。

而在这张女高中生的照片下面还有一张,那上面是完全暴露出来的那具尸体,照片构图很精准,一看就是专业人士所谓,甚至一般普通记者在拍照时的构图都不会有如此精确的黄金分割,照片上,那尸体就像上帝一样,在天使的环抱下,睥睨世界。

陆明舟只觉头皮一麻,耳朵里轰隆一声。

第40章:更多尸体

“这张照片怎么回事儿?!”这一刻他是出离愤怒的,从来不曾大喊大叫,因为从来发生什么基本都在他的掌控或预料之中,但这张照片的出现,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为什么,犯罪现场的照片会流传出去,并且到了一个八卦账号的手上。

小会议里的人面面相觑,皆是哑口无言。

“为什么没有封锁现场!”

“头儿,这不可能,当时报警之后我就交代了万泰广场的负责任,当时并没有立刻停掉喷泉,而是先紧急疏散掉现场所有民众的,而且万泰广场是小偷重灾区,不仅节假日,一般周末都有便衣在,当时5分钟内警方就控制封锁了现场。”江达着急解释,却更触到了陆明舟的神经。

“那这照片哪儿来的!”

陆明舟手机一甩,“啪”的一声砸在了桌子上,心疼的肖绡用眼神狠狠挖了陆明舟两眼,却也不敢言语,默默地收起了被磕了个小坑的手机。

“有没有可能是他放完尸体后拍的?”

“不能,光线太亮了。”天童在旁边把最后一丝希望也击散了。

全屋子里十几号人,这时候皆是一身鸡皮疙瘩,炎炎夏日下如坠冰窖。

“难道,真的是幽灵吗?不是真的有鬼的么……”肖绡作为重案组里唯一一个女孩儿,这会儿难得露出些微恐惧的情绪。

天童抬眼看了一眼如门神一样守在他背后左右各一个的黑白无常,二鬼同时微微摇了摇头,天童把这个反应理解成不确定和不可能的结合体。

一方面,鬼戾气太重会影响人甚至能操控人的精神,但这种情况简直比彗星撞地球的概率还低,另一方面,鬼不能直接害死人,杀人的还是人,所以终归到底还是活人的问题。

如何做到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杨仲文,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尸体放到了闹市区之中,还有这张照片,会不会是“他”所拍摄,然后泄露给了这个八卦账号?

这时陆明舟的手机突然嗡嗡的震动开来,打电话来的是网警。

“老陆,看到那帖子没?”

“看到了。”

“需不需要处理?”

陆明舟沉吟片刻,“我问问上头,不过我估计,上头会让强硬压制,你们那边先压一压,然后把这个账号背后的人给我查出来。”

说完陆明舟挂了电话,转头对一个戴眼镜的警察说:“张明金,去跟赵厅汇报一下。”

“就算删帖,舆论已经闹起来了,删除后甚至会遭到网友更严重的反扑。”天童一直很痛恨那些掌管权利的人说删帖就删帖,无论多严重的事件,造成的社会影响有多大,说删就删,让他对国内的言论环境非常的不适应,但却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不得已掺和进删帖的事件之中。

“没办法,这么闹开了网络上人人讨论讹传,更不容易查源头,更麻烦的是万一触动什么人的神经,出现模仿犯就麻烦了。”

陆明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大概是他从业以来最头疼的一次。

“舆论闹起来上头给下来的压力一定更大,而且,这个人是个疯子,剩下的尸体不知道会被他安置到什么地方,所以咱们的时间不多了。”陆明舟语气生硬冷厉,压得满屋子人大气不敢出一下。

就在天童觉得会议室里的温度快赶上冷藏库的时候,李庆冉一脚踹开了会议室大门,拿着一沓子文件大摇大摆的跨了进来。

“猜怎么着。”李庆冉把文件往陆明舟面前一甩,双手撑着桌子沿儿,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是恼怒绝望还是兴奋激动,可以说是非常五味杂陈的。

陆明舟看着那沓子文件就跟看地雷似的,小心翼翼地捻着边角角掀开来看,好像动作大一点儿就会爆炸一样。

“你最好是好消息。”

“哈!好爆炸了。”李庆冉一脸嘲讽地笑,满屋子人心里一阵哀嚎。

陆明舟浑身无力,身子塌进椅背,两只手垂到桌子底下,“老子没勇气看,你说吧。”

“嗯,那我说了啊,这两具组合尸体,只有两个部分来自同一个人。”

妈的。

这是所有人此刻内心闪过的唯一一个词。

“黑天鹅的左胳膊和天使的右胳膊属于同一个人,是个女性。黑天鹅的躯体和天使的右腿属于同一个人,是个男性。”

其他部分匹配不上,也就意味着他们确实会发现更多的尸体,最保守估算的六个受害人,外加一个杨仲文,是不可能了。

第41章:鬼头

陆明舟现在是一个头12个大,这时候他的脑子正在精密计算着高中数学题——排列组合。

“我就想不明白了,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苏副队长手里的笔一摔,双手十指交叉托着后脑勺,没刮胡子的脸上写满了苦闷,“费劲巴力的杀了这么老些人,又费劲巴力的都给大卸八块了,再费劲巴力的给缝上,丫的也不嫌累得慌。”

“现在当务之急是得查出来受害人的身份。”

一个个被砍得七零八碎,上哪儿找身份去。

“坏消息说完了,我再给各位说个好消息。”李庆冉懒洋洋地看着眼前这十几个熬得脸色铁青的同僚们,心里终于平衡了点儿,“黑天鹅的头,我们查到是谁了。”

李庆冉的这句话就像在平静的夜空之中划过一声惊雷一般,震荡的死气沉沉的会议室瞬间活了过来。

“是谁?”

虽然不到20个小时的时间内,被折腾出了三堂任务,收获了一堆拼凑不起来的尸块,但李大法医这会儿却莫名的心情非常好。

“是这么回事儿,我在验尸的时候,发现她左右眼皮的双眼皮纹路上各有一道伤疤,针脚有些糙,不像割双眼皮的,我切开一看,发现她的左右眼眶分别是由两块钛板和六根钛钉固定住的,拆掉之后就发现她的眼球跟大脑组织中间的那层骨头没有了。”

“说重点。”

李庆冉一个眼刀悠悠地甩了过去,陆明舟瞬间怂下来,赶紧往回找补:“对不起,你继续。”

“也就是说,这个人生前曾做过眼眶减压术,而国内现在有技术做这项手术的医院也没几家,权威专家基本都聚集在京北市武警军区医院,于是,我就动用了点儿自己的私人关系。”说着李庆冉拿出了第二个档案袋,“这是她的病例。”

陆明舟等人就像一群饿了半个来月的饿狼猛然被扔进肉堆里一样,集体起立看着那档案袋绷紧了神经。

李庆冉对这样的效果非常满意。

“我先走了,再有什么发现再来找你们。”

“谢啦李姐!”李庆冉只给这帮狼们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林纯。

1996年出生的小姑娘,长得很是清秀好看,小尖脸生的白皙透亮,乌黑发亮的笑眼里像藏着漫天星空,第一眼看过去,那副清纯模样倒有几分像奶茶妹妹。

陆明舟看着那即使定格在相片上却依旧透着一股子灵动的女孩儿,心中的惋惜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无论那具尸体被凶手怎样精心收拾过,画上精致的舞台妆,穿上华丽的芭蕾舞裙,但透着尸腐味,没有生命的美再怎么精致,也终究称不上是美。

林纯的老家在江南水乡,能找的起全国最权威的专家治病做手术,看了病历单,双眼分两台手术进行,做下来小10万,还没有报销,如此看来家境应该不错,一个刚刚20岁的小女孩儿,来到这座北方超级大城市,失踪了这么久为什么没有人报案?

“跟着病例查吧。”陆明舟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憋闷,“联系她父母,找到她来京北是做什么的,社交圈,平时活动路线等等,尽快,现在快下午一点了,吃口饭赶紧着手干,今天必须查到她的所有基本信息。”

说完陆明舟直起身子准备出去抽根烟放松一下,下意识地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却突然发现刚刚还在房间里的天童,现在不见了。

陆明舟没由来的,胸口上一慌。

“谢啦李姐!”李庆冉抬起手一挥,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从昨天开始天童就觉得,这位素净美丽霸气的法医小姐姐身上的气质,跟陆明舟前女友江依浓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妙……

天童忍不住去看李庆冉,目光随着李庆冉足下带风的大跨步往外走,正走神儿着,他的视线突然被悬空在李庆冉正前方的一团黑雾所吸引。

黑雾萦绕之间,一颗灰白色的头颅若影若现,周围的空气中仿佛都结出了肉眼可见的冰晶一般,足以见得那阴寒之气有多么强大。

天童登时哑然,眼瞅着李大法医径直穿过那一大团黑雾,明媚的生命与黯淡的死亡相交错之时,在天童的严重仿若两个时空相撞击一般惊天动地,慢动作一般,空气之间交织出一股奇妙的七彩光色。但当事人双方却都无法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只有那如火焰一般飘动的黑雾仿佛受到了气流的影响,轻盈的散开了一瞬间,继而又迅速紧缩围裹住那颗头,可就在散开的一瞬间,天童敏锐的捕捉到了那黑雾像有一个个丝线连接着透露的脖子,脖子下淌出的黑红色血液仿佛在滋养着那黑雾一般,源源不断地被吸进黑雾之中。

天童作为唯一一个能看到这幅景象的人类,即使见多识广什么鬼都见识过,此刻却依旧觉得不寒而栗。

第42章:鬼头(2)

“你……”

天童此刻是被撕裂的,他身处人类的世界,但陆明舟他们讨论的声音和人界的温度却无比遥远,反倒那颗头颅不断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异常清晰,一声接着一声沉重地击打着他的耳鼓,恍惚之间天童甚至分不清自己立于何处。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黑白无常,心想无论如何,在鬼的世界里至少有这俩护法能暂时护他安稳。谁知让他毛骨悚然得是,这二位真真正正的鬼见愁此刻却不知被什么力量所钳制,竟眼神涣散一动不动地浮在空中,就像科幻电影中,那些死在外太空的人一样姿态诡异。

天童心里咯噔一下子,脑子里瞬间联想到吃掉杨仲文魂魄的那个从地狱之门偷跑出来的厉鬼。

他尝试着去唤黑白无常,却发现自己竟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猛地,他发觉身边的气温骤然变冷,一股邪气将他所包裹,他僵着脖子转过头,正正地贴上了那颗头颅的鼻子尖。

黑雾散去,那浑浊灰白没有瞳孔的眼睛近在咫尺,同样灰白的皮肤如同石膏一样坚硬龟裂没有生命,微张开的嘴唇里就像一个黑洞一般,仿佛随时会把人的生命吸走,刹那间,天童只觉鼻腔里瞬间堆满了细碎的冰碴。

“咕噜,咕噜……”

天童尝试着去抓陆明舟,怎奈何这时陆明舟正专注在林纯的病例上,周围四五个人将他包围住,而天童被会议桌和凌乱的椅子挤在一个非常狭小的通道里,唯一的过道被那鬼头所阻挡。

但即使如此,天童依旧努力伸出手去,至少碰到一个人,也能引起陆明舟的注意。

“天,童?”

天童在狭窄的空间中,尽可能避免碰到头颅的情况下,努力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缓缓转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静静望着那对看似没有焦距的灰色眼球。

“跟,我,来。”

说完,头颅缓缓后退,随即猛地一个旋转,向着省厅大楼外面冲了出去。

它,在说人话。

天童垂下手,面色沉静,眼神里静如止水,他一言不发地迈开步子追了过去。鬼看不见人界,可以穿墙而过,天童却得老老实实地开门走电梯,不过他倒不怕跟丢,这颗头既然专门来找他,自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天童呢?”

陆明舟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江达急切地问道。

江达被陆明舟无意识的大手劲儿捏的呲牙咧嘴,“不就在……”江达转身一看,刚刚就挨着他站着的大男人凭空消失了。

“刚还在这来着啊,我俩还说话来呢。”前后也就三分钟,他完全没注意到天童不见了,“会不会是去上厕所了?”

陆明舟心里没由来的慌张,一颗心不落地儿。

天童一向安静,不多言不多事,也从来不做任何出格的动作,待人接物向来得体有礼,安安静静的跟在身边让人莫名心安,这样突如其来不打招呼的离开,不像他的风格。

陆明舟慌里慌张地跑出会议室,先去男厕所找了一圈。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陆明舟一层楼找了个遍,就是寻不到人。

“你干嘛呢?”苏炀跟了出来,就见陆明舟在空调超强,小姑娘都嫌冷的省公

安厅大楼里竟冒出一头细汗,满脸焦急地不知道找着什么。

“天童不见了。”

苏炀挑了挑眉毛,好笑地说道:“这有啥着急的,那么大个大男人,又不是小姑娘,再说了,就是小孩儿这在省公安厅呢,能出啥事儿啊,看把你着急的。”

陆明舟让苏炀一说,顿时觉得一阵莫名其妙得臊。

“不是,你不知道。”他感受过那种被另一个世界扼住脖颈,濒死一般的恐惧,对天童二十几年来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下产生了同理心,所以这会儿他心里的这种焦躁跟别人解释不清。

他懒得跟苏炀扯皮,也不等电梯,转身就往楼下跑。

“陆明舟你干嘛去!”这边一大摊子事儿等着分配,老大就这么跑了?

“保卫科!”

“我靠。”

第43章:小树林

监控中,天童就像失了魂儿似的,游荡在大楼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离开了省厅大院。

为什么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出去?

而天童的手机无论怎么拨,都提示无法接通。

陆明舟大致能猜到一些,天童这个状态一定跟另一边的世界有关系,可是就陆明舟非常有数的几次跟天童共同的经历来说,那感觉实在是谈不上愉悦,不知道黑白无常有没有跟着他?

心乱如麻,陆明舟已经一路小跑出了省公安厅的院子。

刚刚监控下,天童出了大门是往东侧走的,省公安厅在京北市新区,人少空旷,陆明舟边走边喊,如果天童只是出来找朋友拿快递,那可以说是非常尴尬了。

以陆明舟大长腿一步一米来计算,出来差不多七八百米,有一个小树林,这会儿艳阳高照,参天大树投射下的阴影里,隐约看到一个异物躺倒在人造水池旁。

陆明舟心里咯噔一下子,甩开大长腿三步并两步的冲了过去,一看还真是天童躺在那。

“天童!”

陆明舟的手方一触碰到天童的胳膊,那刺骨的冰寒像针一样直直扎进他的指心儿。

“喂!你没事儿吧!”陆明舟抱起天童冰冷的身体,那温度快赶上冷藏库里的冻肉了……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在杨仲文花园里发生的那一幕,一向镇定自若的陆明舟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因为一个男人慌张至此。

天童昏迷之中却依旧存在着求生的本能,他紧闭双眼,剑眉紧蹙,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类似小猫一样的“咕噜”声,无意识间扭了扭头就往陆明舟的怀里蹭。

陆明舟紧了紧怀抱天童的臂膀,“冷了吧?”

“嗯……”天童疯狂汲取着陆明舟那火热一般的体温,懒洋洋地轻声道:“孙默玲……”

“什么?”

“天使。”天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手环住陆明舟的腰,沿着陆明舟散开的T恤伸了进去,一双冰冷的手贪婪地抚摸着陆明舟的背脊,从脊椎骨升腾而上的,不知是冰冷还是火热,陆明舟只觉一身鸡皮疙瘩争先恐后的从毛孔中往外挤。

“天使的头,孙默玲。”

在理智和失去理智之间艰难维持,陆明舟接收信息的能力明显比平时慢半拍,他努力反应着,把这个名字记下。

“陆明舟,我想回家睡觉。”

天童的声音懒懒的拖得有些长,听上去就像在撒娇一样。

“好,我送你回家。”

说着陆明舟轻手轻脚的扯出天童抱住他腰的手,转身把天童背了起来。

天童的精神依旧混沌,恍恍惚惚他只觉得自己身边多了个暖炉,就好像从北极圈急速向着赤道飞行一般。当他趴在陆明舟宽厚的背上时,说不出的心安让困意再次袭来。

他凭着本能的驱使,轻轻用鼻尖蹭着陆明舟的后颈,吸着那源源不断的暖意,舒舒服服的发出小猫心安时才会发出的“呼噜”声。

陆明舟当时就浑身僵硬的停在原地,闭着眼睛猛吸了几口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做开了排列组合题,才堪堪忍住立刻把人反过来按倒在地的冲动,“平安无事”的回到了省公安厅大院。

第44章:暖暖的

苏炀站在窗台边,遥遥看着陆大队长小心翼翼地背着小神棍走进了院子,两条大粗眉差点儿飞上了天灵盖儿,只见陆明舟走两步还得停下来往上托一托,生怕对方不舒服似的。

从小混世魔王到大的陆大公子,从来没惯着过谁的陆大队长,此刻竟然心甘情愿的给人当驮马?!

苏炀单手撑着冒出一层青色胡茬的腮帮子,黑眼圈包裹住的眼睛里满满是戏谑笑意。

陆明舟小心翼翼地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的天童塞进副驾驶座,把靠背调低,让他尽量舒服,天童皱着眉头轻声嗯唧了一声,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自顾自地蜷缩了起来。

陆明舟半个身子在车里头,伏在天童的身上,车里被午时太阳毒辣烘烤后,小小的空间里撑满了让人浑身不安烦躁的火热。

他轻轻叹口气,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正准备离开车,裤兜里的手机贴着大腿根嗡嗡震动开,惊得他浑身一个机灵。

“陆大队长……”这个“长”字被苏炀拖拉的黏黏腻腻,“这上面都快忙成一锅粥了,您老哥是准备上哪儿逍遥去?”

陆明舟一听,从车里钻出来,一抬头,果不其然与靠在四楼走廊探出窗口晾风儿的苏炀四目相接。

当下,陆明舟一脸冷漠地对着苏炀伸出了中指。

“我回趟家,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安排他们推进着,对了,去查失踪人口里有没有一个叫孙默玲的,刚刚天童说天使的头是一个叫孙默玲的人。”

“我靠!他这又是从哪儿知道的!”苏炀一听,脑袋嗖的一下子就从窗口边消失了。

“不知道,不过他现在状态不太好,我先送他回去,这边你抓紧,今天至少要把林纯查明白了,就这样。”

“那你……”

不等苏炀说什么,陆明舟霸道地挂了电话。

“靠!有异性没人性。”这边苏炀一边小跑着回到刑侦总队办公室,一边对着挂断了的电话咒骂了一句。

从省公安厅到陆明舟家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可到天童的家几乎要跨越整座城,陆明舟以此为借口,二话不说的踩着油门往自己家里一路飙去。

一路上天童冷得一直抱紧自己的臂膀,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整个蜷缩成了一团,仔细去看甚至能看到他微微的颤抖着。

陆明舟一眼看见,默默地把空调变成暖风,大夏天的车里热的像个桑拿房一样。

幸好车程短,不然这俩人是一个要让冻晕一个要让热死了。

不过多亏了有充足的暖风,和陆明舟时不时上来从他身上摸索的那几把,到家楼下的时候,天童已经多少清醒了一些,虽然他眼前的世界依旧不断旋转着,像通过鱼眼眼镜看世界一样,天旋地转远近距离都把握不好,而体内还不断地往外散发着寒气,可至少他能看清眼前的暖炉是个人形了。

“耽误你查案子了吧……”天童扶着门框,努力保持着平衡,一阵阵恶心直往上翻腾。

陆明舟一看他强忍着的样子,轻舒口气,转身蹲在天童面前,抓住那两只手心冒着冷汗的手,往自己身前一拽,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把人又重新背了起来。

“啊,总是给你添麻烦……”天童的声音虚弱的像蚊子叫。

“你啊,这到了家里就好好睡上一觉,我晚上回来给你带饭,好不好?”

“嗯。”

一直以来天童都是一个独立性特别强的人,因为他总要面对很多无法与人说,只能自己面对自己解决的问题,慢慢就养成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有问题独自解决的性子,一旦有人关心他一下照顾他一下,反倒会让他心里有些别扭,总想着别欠着人家的,要怎么还了这份恩情。

不得不说,他心里总觉得欠了陆明舟的,当时他住院,如果不是陆明舟全天候的守着,即使他现在还没去找阎罗报道,也是个植物废人了。

想着,天童心里头一阵子酸酸涩涩,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儿。

“这是空调遥控器,冷得厉害就把温度调高一点,我把水给你放床头了,渴了喝一口,窗帘给你拉上吧,白天太阳大睡不好,怕黑给你把床头灯打开。”看着陆明舟为他跑前跑后的,天童晕晕乎乎间还有些不清明,心里不受控制的竟品出几分安然,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你不问怎么回事儿啊。”天童身子一歪,抱着被子跌进柔软的床铺上。

“等你睡醒了再说吧。”陆明舟都收拾妥当,转身坐在床上,无比自然地伸出手贴到天童的额头上,就着那股子暖意,一阵困乏又袭了上来,“我先回厅里了,晚上等我拿饭回来。”

“嗯。”

昏黄的床头灯,干燥的阵阵暖风吹拂在冰冷的肌肤上,陆明舟的容颜像被Photoshop里的模糊笔刷狠狠刮了两下子一样再看不清明,天童终于抵抗不住沉重的眼皮,浑浑噩噩间昏睡了过去,睡着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黑白无常怎么样了……

第45章:进展

“林纯,老家淮南省梧州市,20岁,京江艺术学院中国现代舞系大二学生,小学五年级就来了京北,在京江艺术学院下设的小初高里学习芭蕾舞,高中的时候眼睛出了问题,请病假三个月动手术养病,也因为这,高考的时候艺术分不够,没能考上芭蕾舞系,留下了遗憾。”下午五点多,林纯的基本信息收集的差不多了,“联系上她父母,母亲是做生意的,在梧州市开了个平价酒店,父亲是他们那体育局的办公室主任,家庭条件总体来说还不错。两口子接到电话情绪很激动,已经订机票来这边了。”

“女儿失踪了他们完全不知道?”

“林爸爸说,因为从小林纯就在外头自己求学,所以无论是生活社交还是学业上的独立性很强,一个多星期不打电话也是常有的,最近一次联系也是半个多月前了,当时林纯说学校的舞团破格让她成为替补,要跟着去全国巡演。说到这得说说京江艺术学院的现代艺术舞团,包括了芭蕾舞、现代舞、爵士舞很多舞种,在全国还是很有名的,有几个挺牛气的电影明星就是他们学校里出来的,所以林纯很珍惜这次机会,所以这段时间为了不打扰女儿练舞休息,就没再打电话,但是!”江达突然提高了音量,原本就很聚精会神的重案组成员们全都被吓了一跳,咒骂声接踵而至。

“这不是怕你们困嘛,但是,这些天林纯的母亲跟她有过四次微信上的短暂交流,而且林纯每天都会在朋友圈里分享歌曲更新状态,所以虽然有些异常,但两口子都归根为女儿压力大,疲劳过度,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这当爸妈的心也太大了吧。”肖绡也是独自在外打拼的女孩子,听着对孩子这么不上心的父母心里着实有几分恼怒。

“这些情况基本都是跟她父母了解的,具体的是不是还得去学校里问问。”江达停下话头儿,一屋子人都把视线转移到陆明舟身上。

陆明舟揉着眉心儿,看着手上的简报。

芭蕾舞,黑天鹅。

他想干什么,完成她未完成留有遗憾的梦吗?

“去肯定是要去,但今天周末,人未必都在,这个时间去未必能查出个所以然。”

“凶手总是能走在咱们前头,就跟牵着咱们鼻子走一样,这么去了,怕是打草惊蛇。”苏炀在一旁揉了揉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还一直在研究文件研究监控镜头的干涩异常的眼睛。

“嗯,明天一早,苏炀,肖绡,张明跟我去京江艺术学院,江达你把重点放在查孙默玲身上。”

“这个名字我刚试着查了一下,实在是对不上字儿,查不到啊。”

“我一会儿回家,等他睡醒了问了给你发信息。”

这句话信息量着实有点儿大,一屋子精英刑警沉默中来回递了无数个眼色,可谓电光火石劈啪作响。

“得,今晚大家好好休息一下,我估计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

会议室里一阵哀嚎。

可不是场硬仗,如今两具尸体里有十个受害者,确定身份的只有林纯和杨仲文,虽然林纯稍有眉目,可杨仲文的案子他们还完全无处下手……处处走在他们之前,跟他们躲猫猫的凶手,网上根本压制不住的谣言,状态诡异的天童……陆明舟脑子里一团乱麻。

私人影院的壁画完成了,漂亮文艺的老板娘特意为她准备了一场小小的酒会画展,也算是帮她联络人脉,以后有更多这样商业作画的机会。

白一茜心里是感激的。

“你的画古灵精怪。”一个低沉好听的男声在她背后响起,正走神儿的白一茜略微一惊,转过身,一个身姿挺拔衣着考究的男子距离她一步之遥。

“画的就是百鬼夜行。”

“笔下生花,我很喜欢。”

“谢谢。”在那男子若有似无的微笑下,白一茜莫名有些羞赧。

“有机会也为我画一幅吧。”

“好。”

第46章:放肆了

陆明舟一走进家门,就闻到一股浓醇的炖肉香味。

天童听到开门声,从烧菜烧的红火的厨房里探出头来,“陆队长,你回来啦。”

一向清汤寡水冷冷清清的天童,这一刻在陆明舟的眼里,突然多了几分烟火气的可爱。

“我睡了一下午精神了很多,就做了点儿饭,可能没你做的好吃,不过你忙活了两天一宿,吃点儿热乎饭总比外卖好。”

陆明舟胸口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腾。

对方,是男的……

不知不觉间,陆大队长又开始在脑海里做起了排列组合题。

走神儿的瞬间,天童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接过他手里提溜着的外带晚餐塑料袋,可他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衣,服?”

正翻塑料袋的天通听到陆明舟试探的语气,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愣了两秒才终于反应过来。

“啊!这个是,那个,我起来出去买菜有点儿冷,就擅自翻了你的衣柜,不好意思。”说着,天童只觉得耳根子滚烫,虽然视觉上完全看不出来。

本打算在陆明舟回来前脱下来放回去的,谁知道忙活着做饭竟给忘了。其实要说两个大男人,彼此穿一穿衣服很正常,但不知为何天童莫名觉得一种迷之尴尬和羞涩……

局促间,天童慌忙去解牛仔衣的扣子。

太怪了,他总是把握不准跟陆明舟之间的距离和界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次停电?那岂不是第一次见面就全都歪了?!

好死不死停哪门子电啊……一直到现在天童对那晚都怀抱着一种不去回忆不去思考权当不存在的态度。

找机会一定要查清楚为什么碰到陆明舟就会那么温暖,断了跟冥界的联系。

天童满脑子乱七八糟,突然他眼前一暗,正当他潜意识下心里咯噔一下子,以为又被什么不受控制的鬼魂缠上之时,抬头间,一股强烈到让他如同一瞬间猛灌了一瓶老白干一样的晕眩感顺着舌尖猛蹿入脑神经,激荡的他头晕目眩,浑身如同走了电流一般,让人欲罢不能的暖意肆无忌惮的在他的血管之中横冲直撞。

陆明舟,吻了他。

这个想法,如同在他的大脑里点燃了一束烟花,让他以为自己濒临窒息一般不敢呼吸。

陆明舟一手抓着天童刚刚解扣子的手,大拇指不断摸索着那冰凉的指尖,另一手紧紧扣住天童纤细的腰肢,让天童不得动弹。

唇齿之间细细啄咬着那份柔软,舌头肆意地闯进天童微启的嘴唇,轻轻舔舐着对方小巧的舌尖,像生怕惊扰了它,吓跑了它一般小心翼翼。而天童的舌头受到刺激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跳动,那舌尖相碰的溽润和柔软,挠的陆明舟心里痒的不行,在天童愣住的片刻,他突然加深这个吻,卷住天童不老实的舌头吮吸起来。

这下子,天童宕掉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他猛地往后一仰,躲开陆明舟明显开始放肆的吻,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清晰捕捉到陆明舟眼底来不及收拾的兵荒马乱。

第47章:噩梦

天童只觉得刚刚被亲吻过的嘴唇火辣辣的烧得慌。

说来也奇怪,两个人认识一个多月了,见面说话,不是跟尸体打交道,就是跟鬼打交道,还不清不楚的俩大男人抱着亲了那么多次……

不过,这还是头一次在俩人都清醒的情况下接吻,对天童而言,这冲击力着实是有点儿大的。

他交往过女朋友,这么大岁数,该做的也都齐活了,可是跟陆明舟,就是说不上哪儿不一样。

怎么形容?第一次吃到淋满草莓果肉的乳酪包,寒冬腊月里照射在冰冷肌肤上的一缕暖阳,熬了几宿赶工终于大功告成后一口气睡到第二天午后的自然醒,总之,浑身酥软叫人沉沦。

是因为驱寒作用么……

“炖,炖肉,我得去看看。”

说着天童一缩脖子,从陆明舟的身边钻了出来,一溜烟儿重新钻进了厨房。

陆明舟倒也不阻挡,刚刚那一瞬间,全凭疲劳过度意志力脆弱下的冲动,再加上回到一向冰冰冷冷没人气儿的家里,竟有个人给他留着灯,还做着香气四溢的晚饭,有那么点儿触动。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总觉着这行为像个中学生一样单纯,不对,他中学生的时候也没这样……

看着天童在厨房里忙活的修长背影,后颈修长,脑袋毛茸茸的看着分外乖巧。

算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好受点了吗?”

天童闻声手上的动作一顿,背脊微微一僵。

“啊,嗯,暖和多了。”

“我好用吧。”

“嗯,所以得好好犒劳犒劳你。”天童关了火,小心把香气扑鼻的牛肉炖土豆盛了出来,“去洗手吧,准备吃饭了。”说着天童转过身,勾了勾嘴角,昏黄的灯光下,整个人少了几分过往的清冽。

“你哪儿弄来的这么些菜啊肉的。”

“出去买的啊。”

“呦,还有这精气神儿?那刚刚在公安厅外面到底怎么回事儿?”

天童低头吃饭的动作一滞,没急着回答,虽然早就打好了糊弄人的草稿,但毕竟对方是刑警……

陆明舟回来一个多小时前,阎罗和崔珏找了过来。

当时天童还在迷糊间睡着,做了无数噩梦,梦境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有人有鬼,非人非鬼,最后一刻的记忆,是一只巨大的,眼睛被挖去的雄性麋鹿向他缓缓走来。

就当那雄伟的鹿角即将碰触到梦中幼小的他的胸膛时,天童猛然惊醒,浑身被冷汗所浸透,胸口剧烈起伏,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静静伫立在他床边的两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子。

天童心下一惊,这二位冥界德高望重的高官亲自光临,还一口气儿来了俩,证明事情很严峻。

黑白无常。

天童止不住浑身的颤抖,艰难支撑着探起半个身子,再没力气坐直。

“阎王,崔判官。”

难不成自己真的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这二位是来接自己的,还是送自己回来的?

“黑白无常他们……”

“还好,已经回殿里休息了,你无须挂念。”阎王爷并不像神话传说中那拖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凶神恶煞,却是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男子,一身合体剪裁的黑色长袍外加一条暗红色披风,乌黑长发简单束成马尾,无风却也微微飘动,看上去不像个决定鬼神去留的冥界大审判官,反倒像个戎马一生英姿飒爽的将军,站在面前,威风凛凛。

“那就好。”

“躺下吧,你现在很虚弱。”

“嗯,面无血色,啧啧,瞧瞧这命薄的,稍有差池就能从生簿上搬到死簿上了,不过搬过来倒也都省心了。”崔珏的性子乖张狠厉,不通人情,嘴更是毒的很,即使在妖魔横行的冥界,也就阎王爷和钟馗能忍得了这位爷的性子,而且不知为何,他总是跟天童不对付。

天童从不自找难过,乖乖听话躺回到被窝里,忍耐着被冷汗浸湿冰冷的衣服和枕头,裹住被子强压着瑟瑟发抖的身子。

“刚刚那是……”

“是什么,你心里还没数啊。”崔珏大喇喇往陆明舟放在卧室里的懒人沙发里一坐,大长腿一甩,翘了个狂拽酷炫的二郎腿,“当年折腾的整个冥界不得安宁,你不会这么贵人多忘事吧。”

“崔珏。”阎王爷的一声警告,引来崔大判官一个优雅的大白眼儿。

“可是,不可能啊,当年它已经被钟判官打入地狱不得翻身了。”

“跑出来了啊,找你来了啊。”

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没由来得,天童想起了这句话。

“……童,天童?”看着天童端着饭碗,筷子戳在嘴里头半天不拿出来,一副神游天际的样子,陆明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天童的脸。

被忽如其来的暖流惊到,天童猛地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看着陆明舟一脸的狐疑中掺杂着关切,天童心里突生愧疚。

他本就是一个很坦荡,或者说很不在乎别人想法的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当时同样是面对陆明舟,认下自己能见到鬼前后挣扎没用一分钟,但如今要对对方有所隐瞒,说谎的疲累之感加上几分愧疚之情,他还真不知道能否不留痕迹地瞒下对方。

“没什么,就是想到刚才了。来找我的是天使的头颅,叫孙默玲,你们查到了吗?”

“还没,你接着说。”

“估计是因为惨死的关系,它的思维很混乱,而且瘴气非常重,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的吧,鬼的精神浑浊状态是分等级的,它基本已经没救了,让抓着了就是个打入地狱万劫不复,所以对我的影响才会那么大。”

“当时黑白无常没跟着你吗?”

天童无端端感觉自己好像坐在审讯室里……

“嗯,最近冥界也是闹腾的,快到中元节了,鬼门关要打开,所以他们挺忙的,这两天没跟过来。”说着天童低头扒拉了两口米饭。

这边陆明舟听了一挑眉毛,掐指一算,距离中元节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这准备周期挺长啊。

“所以你会意识不清,就是因为这颗头跟你聊了两句?”

“聊两句,陆大队长,你是没看着那模样,用我给你画一个不?”

“算了,不看,吃饭。”

天童暗暗松了口气,要是让混世大魔王陆明舟知道,不仅是黑白无常,连冥界五大判官之二都到你卧室里闹腾,快组一桌麻将了,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安心住在这……

第48章:藏头诗

第三天

周末想要在学校里逮住所有相关的学生教师,还是有些难度的,但无论是受害人,凶手,还是各方领导的压力,都不允许他们多浪费一日。

“李老师,林纯失踪这么长时间没上课,学校就没采取过什么措施吗?”现场询问肖绡一般都是打头哨的那个。

“艺术学校的孩子,你们知道的。”林纯班级的生活导员脸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惹来了肖绡毫不掩饰的一脸厌恶。

“严肃点儿!什么叫艺术学校的孩子,你们老师就这么当的?对自己学生的人身安全完全不放在心上?你们这还是全国数一数二的艺术院校呢?”

“现在这帮孩子主意正的很,从小就全国各地跑着考艺考,都野了,管不过来。”李涵继续狡辩着,“大学教学跟中学不一样,很多课程一周就一堂两堂,学生翘课,我相信警官您在上大学的时候也不是没干过的,翘两次课,说实话哪个老师都未必会上报的,无非就是扣个分数。”肖绡快被这位“老师”的无赖嘴脸气死了。

无论是多小的圈子,从政治圈到文化圈再到本该最干净的教育界,手握权力的人无论大小,都他妈这么一副万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恶心德行。

“那现在她死了,你觉得是大事儿还是小事儿。”陆明舟冷冷一句话,噎住了李涵。

“那又不是我杀的。”

苏炀在一旁忍不住一个大白眼儿。

“林纯本来是要考芭蕾舞系的,成绩没上去来了中国现代舞,平时话里话外的总显得好像高我们一等,所以我们跟她的关系不是很近,她平时接触些什么人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林纯有点儿傲气,不大跟我们宿舍里的人玩,我们也就不自讨没趣了,说白了你自己没考上还是你不行,没必要跟我们拿架子。”

“我以为她可能有了男朋友,金主爸爸什么的,不屑于跟我们一起住搬出去了呢。”

一路听下来,肖绡是有点儿毁三观的,“她东西都在,怎么搬出去。”

“买新的喽。”肖绡哑口无言。

“人性多冷漠,一起住了一年多的同学失踪半个多月了,从老师到同学再到室友,没有一个人上心关心一下的。”

说着,陆明舟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张明打来的。

“头儿,我看了看林纯的宿舍,没发现什么特殊的,衣服、护肤品、电子产品,基本都在同一个消费层上,按照她父母所说每个月生活费在两千到三千这样算的话,没发现超出消费能力的东西。”

“电脑里呢?”

“干干净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也只有一些视频网站,文件夹里绝大多数都是她自己的照片。”

“电脑拿回去,让江达分析她的社交轨迹,看看笔记本之类的,有没有日记,私人记录,剩下的拍照存档。”

“收到。”

现代人太依赖于手机,想看一个人平时都干什么,爱好些什么,跟哪些人接触,去哪里消费,最重要的都在手机里。

挂了电话陆明舟揉了揉眉心,没有任何异常?那就是最大的异常。

“你们学校最近还有没有失踪的学生?家长找来问的。”

“没有。”

陆明舟攥了攥手机,有点儿牙痒痒,他猫下腰凑近李涵长满青春痘的脸,冷冷说道:“我要知道你们一个月内所有旷课学生外宿学生的情况,给我一个一个打电话排查,如果糊弄,又死掉了,你这饭碗是一定保不住了。”

“头儿,林纯室友的手机,她的朋友圈确实一直有更新。”

陆明舟接过来一看,林纯的朋友圈每天都有更新,绝大多数都在晚上甚至是半夜,主要是一些风景照搭配点儿不知所云的心灵鸡汤,还有很多歌曲,看文字风格,倒是跟她之前所发的感觉很一致。

有时候个人风格还是很重要的……基本都是类似于《“你是处女吗?”“关你屁事!”》这类文章的观点,模仿起来不要太容易。

“嗯?”陆明舟拿起手机,仔细的看穿插在这些文字中间的那些分享的歌曲。

天黑黑、童、天已黑、童话镇、天使、童话……

站在他旁边的天童此刻有点儿念不太出来自己的名字。

两人四目相接,当下了然,皆是浑身一个机灵。

天童迅速伸出手,用指头关节快速去划手机屏幕,拉倒最上面刷新一下,一首苏打绿的《再遇见》刚刚通过林纯的账号分享了上来,时间就在三十分钟前,他们踏进京江艺术学院大门的那一刻。

真切的毛骨悚然,像一桶冰水,从头浇下,穿透了陆明舟全身的神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扔下手机奔到窗边。

京江艺术学院分ABC三个区,教务中心最近刚刚搬到C区新装修好的教务大楼里,正对着C区大门,这会儿,那门口正正当当停着一辆白色帕萨特,陆明舟刚刚往窗口一站,那车竟然大白天闪了两下双闪,随即打火倒车,掉头扬长而去。

“苏炀!追!”

不等陆明舟发话,苏炀已经撒丫子往外跑开了。

“肖绡!联系交管中心,白色帕萨特,车牌号后三位是075!给我堵!让张明盯着学校这边查失踪的学生,这里的受害者绝对不止林纯一个!”

交代完,陆明舟不等肖绡回答,拽起呆滞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天童甩开大长腿就往外跑。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我们要来这里查,能查到林纯难道是他故意安排的?为什么他对警方的所有行动了如指掌?!到底从哪儿走漏出去的消息?

陆明舟的大脑高速运转,他几乎发动了自己的所有脑细胞,但却依旧躲不过那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答案不断地浮现出来。

陆明舟攥着天童胳膊的手不由得收紧又收紧。

夏日里,两个人的手心一个比一个冰凉。

第49章:追击战

陆明舟三步并两步,拉着天童就往楼下的停车场狂奔。先他们一步的苏炀已经开了车冲出校门追了上去。

“给苏炀打电话。”坐上熊猫车,陆明舟解锁了手机直接甩给了天童,“在我的通讯录里找肖绡,用你的电话打过……”

“我知道了你开车。”

这会儿两个人都是慌的,再理智缜密的人,也经不住多次被凶手算计的打击。

二人各怀心事,陆明舟脚下一轰油门,熊猫车轰隆一声窜了出去。

从京江艺术学院出来,只有自东向西的一条直直大马路,苏炀追下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只隐约捕捉到一辆相似的帕萨特,一边狂追一边跟陆明舟汇报位置,三辆车一前一后在市区里展开了飙车追击战。

“这件案子,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陆明舟的长相硬朗,当他的脸色黑下来的时候,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杀气。

天童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现在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它”控制了凶手犯下这些罪行,那就代表现在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它”针对他所做的设计。

还是说一切真的只是恰巧,有这样一个案子,正好他天童插手进来,又碰巧被“它”跑出了鬼门关,于是钻了空子。

但归根到底,这案子他肯定是脱不掉嫌疑了。

妈的……

这次比杨仲文那次严重,就算陆明舟肯放放水,上头的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在陆明舟的驾驭下,雪佛兰活脱脱让他开出了玛莎拉蒂的架势,城市街道上车水马龙,陆明舟一路狂飙左窜右钻一路疯狂超车。

“说!”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着天童发火。

陆明舟这一嗓子吼出来,别说两个电话里的苏炀和肖绡不敢说话,更是震得副驾驶上一边思考着事态发展情况,一边琢磨着怎么从陆明舟的刨根问底中脱身而出的天童浑身一个机灵,天童此刻的大脑超负荷运转,再加上被各种花式极限超车,速度狂飙到150迈的雪佛兰甩着脑袋,这会儿更是觉得脑浆子都要撑不住高压一样快从耳洞里冲出来了。

“咱能,先,专心开车,追吗?”

不是他结巴,实在是陆明舟这车开的快赶上秋名山车神了。

天童眼睁睁看着这辆车身飘儿轻的雪佛兰几乎就要怼到前车的后屁股,一瞬间,天童还以为自己要提前去会见八辈祖宗们了。

但陆明舟却在刹那之间猛地打死方向盘,只听车轮与柏油路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天童这侧的车身甚至微微翘起,愣是让陆明舟堪堪躲过,擦着那前车的车身飞速超车而过。

这陆明舟死后绝对是个催命鬼!

“明舟,他从世纪六路闯灯违规左转了,引发了交通事故,我被堵在这,绕路从世纪五路下去看能不能堵住他。”苏炀的声音从电话中传了出来。

世纪六路?

天童皱了皱眉头。

“肖绡接通交管中心没有!按照刚刚苏炀的路线盯死监控,今儿我他妈非逮着这孙子不可。”

“他动静闹得太大,不用我们说,附近的交警已经出动了。”肖绡的声音中也莫名染上了几分紧张。

陆明舟拐下辅路,绕过了世纪六路的交通事故点。

京江艺术学院在京北市新老城区交界处,世纪六路就像楚河汉界一般,将新老区隔离开来,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和市井气的砖楼小巷遥遥相望。

“我告诉你,这事儿可大可小,如果上头压力一大,盯准了,你他妈就是那顶命的你知不知道。”陆明舟压低声音,语气冰冷,说着甚至还分神转过头来定定地盯着天童看,那眼神儿狠厉,天童心下一惊,他又何尝不知道严重性。

不过现在的关键是……

“前面!”

陆明舟转过头的瞬间,从小到大标准1.5的双眼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辆刚刚停在学校门口的白色帕萨特。

只见那帕萨特突然离开世纪六路,在路中间违规转弯冲进了大路左侧的老城区的一个巷子之中,引得对侧车道上喇叭声震天响。

“妈的。”陆明舟猛地踩住刹车,那条巷子他不敢进。

那片老区里的小路就像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密密麻麻,很多老房子都是违规建筑,市民们私自搭建棚户,设立小摊位,把有些原本就狭窄的小路挤压的只容得下一辆三轮车通过,汽车进去,不知走到哪儿眼前就成了一堵墙。如果不是当地人,或者老早就踩好点儿的话,迷路是必然的,而且很可能进去就憋死出不来。

最麻烦的是,这片区域属于拆迁区,所以监控设备老化之后再没修缮过。

“他的路线是设计好的。”

天童终于强制性的压制住了一团乱麻的脑袋,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智商。

“你觉得里面会有什么?”

二人相视无言。

“明舟,交警正赶往你那里。”

苏炀话音刚落,一阵悦耳动听的警笛声远远传了过来。

当陆明舟跟天童分别坐上了两辆交警摩托,被驮着刚钻进巷子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第50章:我的小天

“嗖”的一声,陆明舟只觉左耳朵尖儿一阵火辣,一股细痒温热的暖流沿着耳朵上方的头皮缓缓滑落,与此同时,摩托车倒车镜“啪”的应声而碎。

枪?

一秒钟的反应。

“我操!”

子弹如同雨点一般从天而降,无目标般疯狂扫射,红砖砌起的二层小楼被子弹击打的漫天飞舞着红色砖屑,那枪口仿佛专门追着陆明舟的屁股。

别说交警大哥,就是陆明舟也没见识过这种场面,分分钟穿越到游戏世界之中,子弹如同不花钱一样,“突突突”声中,弹夹摔在地面上清脆的声响一下下砸在陆明舟的神经上,头皮被子弹擦过的位置火辣辣的疼,血流涓涓不止的流进他被汗液浸湿的后脊梁。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任凭交警大哥如何催着油门往巷子里面冲去,却根本逃不过冲锋步枪的射程,子弹无眼,射穿了摩托车的后轱辘,瞬间那看上去威风凛凛的摩托像脱缰野马一般不受控制地左右乱窜一同,最终终于侧倒将坐于其上的二人甩了出去。

陆明舟重重砸在地上翻滚了几周,下意识地找了个墙角躲了进去,浑身的骨头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疼痛。

然而就在这时,枪声戛然而止。

陆明舟小心探出半个头,巷子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除了他耳畔挥之不去的枪响幻听,远远传来的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外,竟一点儿声响都听不见。

距离他不远处,交警大哥也呻吟着坐了起来,在没有追过来的无眼子弹,周围竟真的恢复了一片静谧?

不对。

天童。

陆明舟猛地站起身,这才发现跟他分坐两辆摩托车的天童此刻不知所踪。

陆明舟心下咯噔一下。

枪响那一刻,拉着天童的交警也是吓了一跳,他还以为谁闲的扯淡玩儿,这时候放开了鞭炮,直到他转头一看,旁边的陆明舟脑袋上血流如柱,才意识到不对劲儿。

在求生本能的催使下,交警大哥把胯下坐骑的潜能发挥到极致,坐在他身后的天童还来不及阻止,这辆摩托也如脱缰野马一般“蹭”的一下子窜出了百米远。

谁也想不到,会有人在和平的闹市之中,端起根本不可能轻易获得的冲锋枪肆意扫射。

这时候天童已经基本能确定,这起案子,不单单是活人的事儿了。

交警大哥在惊恐之下,带着天童左拐右拐,终于搞到自己无路可走,面对眼前的死胡同,二人正准备调转车头寻路返回大路的时候。

一声枪响。

那一刻,天童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大三那年,跟同学一起去泰国玩儿的时候。那次他们正好赶上了那里的泼水节,一盆冰凉清澈的冷水迎头浇下,虽然欢乐,但总会勾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只不过今天喷洒了他一头一脸的,是温热的液体,可同样让他觉得浑身阴冷。

“你身边总是跟着不必要的存在,先是那黑白无常,现在又多了个陆警官,真是奇怪了,我发现只要他在你身边,我就看不到你了,挺神奇的。”

男人穿着朴素,白色T恤米色休闲裤,高高壮壮,看上去像个阳光大男孩,但脸上却裂着狰狞的大笑,几乎裂到耳朵根的嘴角幅度根本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瞪圆的眼睛微微往外凸着,黑眼球微微颤抖没有焦距。

天童愣愣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神色呆滞地伸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黏腻的血红色。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直冲鼻腔的血腥气引得他一阵干呕。

“好久不见,我的小天。”

第51章:逮捕

“是你干的?”天童的声音空空荡荡,机械一般没有任何情绪。

男人听了仰头大笑,天童就这么坐在被爆头的交警的血泊之中,抬着头呆愣地望着那人笑的前仰后合。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又对这个人无比熟悉。

男人笑够了,煞有介事地抻了抻裤子蹲下身来,平视着天童,脸色终于卸下了那可怖的狰狞微笑,面若冰霜地望着天童。

“我出来的时候,那小子已经杀了好几个了,所以你们在查的案子跟我无关,我只不过是偷了这个手机发了几个信息而已。怎么说呢,”男人低下头摆弄了摆弄手中的枪,好似在组织语言一般,“还得多亏黑白无常,因为这件案子找上了你,我才能顺藤摸瓜再找到你,想跟你聊聊天而已,怎奈何你身边碍事儿的人太多了,真想把他们杀了算了。”

天童闻言脸色一冷,“你到底想干嘛。”

男人缓缓举起枪,用枪口轻轻滑过天童的脸颊,那眼神中甚至让天童品出了几分怜悯。

“你是我的。”天童控制不住脸颊的抽搐,“你终究会是我的。”

说着,男人皱了皱眉抬起头看向巷子外。

“你这么大张旗鼓的搞这些事情,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怎么可能,我不过图个好玩儿,你还不了解我啊。”说着男人头一歪眨了眨眼睛,那模样说不出的诡异,“组合尸体的案子是你引着警察去查的,第一具查出身份的尸体的手机上写满了跟你相关的信息,第二具尸体的身份是你提供的,如今,一个警察死在你身边,而除了你之外现场再也没有别人,你这么聪明,你觉得警察们会怎么对你?”

男人每说一句,天童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些做的这么明显,警察又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来,所以你很快就会洗脱作案嫌疑,但不代表他们给予你的保护会一直在。”说着男人把枪口死死抵在天童的额头上,“比如说,最近一直守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

“你离他远点。”天童心中莫名一揪。

“放心,只要你乖乖听我的。毕竟我沦落至今,是你赐予的,所以你的命,我一定会收,等我得到我应得的。”说完男人猛地一跳,竟直接跳上了二层小楼的屋顶。

“哦对了,关于组合尸体的事儿,这条巷子出去左转走到头,左手边的出租房里,你们会发现惊喜的,不过,要不要告诉警察,就看你自己的决断了,拜~”说完男人一溜烟跑远,消失在天童的视线之中。

天童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的尸体,和被男人留下来的枪,必然的,警察不会在这把枪上查到任何指纹信息,甚至那辆帕萨特,都一定是偷来的,至于那具肉体,等“它”离开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努力镇定,天童伸手撑住额头,捻着刘海狠命地搓。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从来不骂脏话的他此刻真的想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本为积累阴德才插手幽冥世界的事儿,谁知道惹了一身的腥。

五方鬼帝之一的神荼,镇守桃止山,却因为跟兄弟蔡郁垒争夺酆都大帝之位,搞得自己一个捉恶鬼的神,沦落成了恶鬼,成了冥界最重量级的通缉犯。

问题是,关我屁事啊!

陆明舟赶到的时候,正看到一向冷静自若的天童正坐在血泊之中一脸焦躁和愤恨。

“天童?”陆明舟的声音,近乎小心翼翼,像害怕惊吓着什么似的。

天童闻声猛地转过头,从来很难有大的情绪波动的他,此刻眼底满是压制不住的愤怒。

紧随陆明舟而来的,一大帮警察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镇住,苏炀几度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最终只能试探性的唤一声:“明舟。”

陆明舟只觉得口干舌燥,声音嘶哑地说道:“带回去。”

长这么大,天童还是第一次戴上手铐。

第52章:疑虑

被神荼牵着鼻子走了。

天童坐在熊猫车里,这次不是跟陆明舟肩并肩,而是坐在了铁丝网的后面。

昨天李庆冉过来汇报林纯报告的时候,孙默玲的鬼头一直在,就算没有孙默玲,天童看了看身边飘飘荡荡的冥界良民们,无奈地叹了口气。

神荼连黑白无常都能控制的了,更何况这些小鬼们了,处处都是他的眼线,天童去哪儿他都能一清二楚,而天童的动向就是警方的动向。

天童猫下腰,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上的血干裂了没擦干净,他总觉得空气中四处散发着血腥气。

高温下混合着福尔马林味道的高腐尸体,被水浸泡浑身青白的浮肿尸体,如今,在他面前被一枪爆头的新鲜尸体……

天童暗暗下了个决心,不如这次案件结束后,就把黑白无常和陆明舟统统拉黑吧……

神荼知道黑天鹅会成为这起案件最早突破的突破口,当林纯被调查出来,唯一的线索浮出水面,警方就会把调查重点放在京江艺术学院,而那个白T男人大概是京江艺术学院的学生或者教职工,碰巧当时停在了门口,被神荼盯上了。

神荼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等他?

那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想到这,天童不由自主地翻了个白眼,那个变态做什么的出发点不是好玩儿。

但是为什么要杀了这个交警?

天童微微抬了抬头,外面聚满了出离愤怒的警员。

一瞬间,天童好像明白了神荼要干什么,情绪突然前所未有的失控。

神荼根本不是为了让他死。

天童是个没什么烟火气,对人对事都不怎么上心,所以他身边一直没什么交往过深的人,但最近不一样,暂且不说一直在他身边晃悠的黑白无常,陆明舟对他而言是活到如今最为特殊的一个存在。

除了功能性,天童从情感上出发也很喜欢跟陆明舟待在一起,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现如今,他却涉及到一起警员谋杀的案件之中。

这一瞬间,天童第一次害怕身边的人会消失。

“你还好吧?”谢必安的声音突然从他头顶传了过来,天童猛地一抬头,只见谢必安倒挂金钟,脑袋翻转着吊在车顶上。

“你最近的出场姿势实在是……”见到他,兵荒马乱的心里突然安了一点儿,“你们没事儿吧。”

“嗯,他不会对我们怎么样。”范无救懒懒的瘫在天童的身边,半眯着眼睛,线条硬朗俊美的脸庞看着有些模糊,没什么精神。

“他跑出来你们倒是跟我说明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

“没成想他掺和到这案子里,本来以为他只是想找他哥的麻烦而已,不想给你徒增烦恼。”

“呦,白七爷什么时候这么体恤人心了。”

谢必安挂着他一贯的皮笑肉不笑,伸出手指弹了天童一个脑崩儿。

“所以呢,你这边什么情况?”

天童无力的叹了口气,“有些麻烦,神荼就这么杀了人,也不怕受惩罚。”

“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估计暂时我要当一次替罪羊了。”

“你的电暖气……”天童给谢必安甩过去一个眼刀,没言语。

陆明舟在推开出租屋房门的时候,是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的,但当那一切展示在他面前时,他却有些许失落。

太朴素了。

随着一阵极强的冷气迎面扑来,陆明舟看到房屋的正中间,最新的一具组合尸体全身赤裸的静静跪在一个圆形的草编垫子上,尸体低着头,双手撑地,像在忏悔,也像在祷告。

除此以外再无其它,没有压抑花哨的画作,没有哗众取宠的雕像,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像僧人诵经一般静谧而朴素。

苏炀看得出来,一向把控力极强的陆明舟这会儿心思急躁了,是因为迟迟破不了的案子,死在眼前的警察同僚,还是因为在这起案件中,总是被拽向犯罪一方此刻被羁押候审的天童。

苏炀用力拍了陆明舟后脑勺一下,陆明舟吃痛,一脸莫名其妙地转过了头。

“你是警察,私人感情给老子放一边,放不下他,就快把案子破了,你我都知道那小神棍干不出这种事儿。”

陆明舟听了,神色愈加凝重,看着苏炀的眼神里满是让人看不懂的复杂。

“你确定吗?”苏炀闻声一愣,“咱们真的了解他吗?”

第53章:疑虑(2)

出租屋所在的楼房跟这附近的居民楼一样,是一栋二层小楼,楼房老旧,外面砖墙上用红漆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拆”字,楼里面一共四户,据附近仅存不多的几户邻居说,这栋楼已经差不多搬空了,就前段时间偶尔看到一对年轻小情侣会回来这边,但这些日子也一直都没见到这两个人。

“头儿,刚刚问了管这片的派出所另外三户的去向,说早就不住这,把房子租出去了,最近闹拆迁,租户们也都搬走了。”

客厅里的空调被开到最低温度最大风速,呼呼的冷风直吹,吹得现场取证人员浑身凉飕飕的直冒鸡皮疙瘩。凶手为了保证客厅的温度最低,还煞有介事的把其他房间的门都关上。

“空调再冷,在这种天气里尸体也不可能储存很长时间。”

密闭的客厅里散发着一股隐隐的腐烂臭味,和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但面对大门跪着的尸体上却一尘不染,只能隐隐看到一些尸斑。

陆明舟蹲下身,歪着身子几乎半躺在地上去看那尸体的面目,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面容安详的闭着眼,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他们死状如此惨烈,但却看不出死之前有任何痛苦。”肖绡拿着本本站在陆明舟身旁,不得不说她加入刑警这个行业才第二年,但接连发生的这两起案子已经足够她老了之后给孙子讲都市传说了……

“话说的别太早,现在只找到三个尸体,后面还有十个等着你呢,黑天鹅,天使,祈祷者,说不定这小子的下个作品就是恶鬼呢。”

“我靠,你能不能别乱立flag。”肖绡举起厚厚的皮本子狠狠拍了苏炀胳膊一下。

陆明舟对他们俩的斗嘴充耳不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说道:“看样子是小情侣之一了。”

“我现在只想知道,他是怎么躲过人和监控,能把尸体运到这些地方的。”苏炀跟着陆明舟沿着楼梯往小楼外走,一边点燃了香烟。

滨海商场,虽然是烂尾楼,但地理位置却很繁华,紧靠北新区的主干道,车流量人流量很大。万泰广场就别说了,京北的几个商业中心之一,吃喝玩乐一条龙,每天夜夜笙歌。老区巷子楼这边,是京北市最早的居民区,虽然这两年闹拆迁住户搬走了不少,可是依旧有不少老居民不肯搬离,巷子里小商小贩不少,更不用提马路对面就是京北市最新开发的高新技术区。

“杀个人,玩儿什么高难度。”万事都讲究捷径功能性的苏炀,着实有点儿看不惯这种犯个罪还要闹出这么些个花花肠子的人。

“他啊,一方面在完成某种使命性的东西,一方面在炫耀,这会儿不知道躲在哪儿,看着警察被耍的团团转洋洋得意。”陆明舟裤兜里的手机没有停止过响动,这会儿终于消停了,三秒钟后苏炀的手机响了。

“还是老头子的,找不到你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苏炀亮出了手机屏幕。

陆明舟蹲下身双手呼噜了一把脑袋,万般不乐意的拿过电话按下了接听按钮。

“陆明舟,那个小子不能再跟在你身边,交警大队那边在讨说法,这个事儿很严重,你手里的案子现在就是个泥潭,中央那边都已经惊动了,我现在必须先把他扔出去顶上。”

陆明舟难得听到赵建江这样冷静的沉着声音说话,老头子从来都是吆五喝六的,满嘴脏话的老流氓一个,现在,在陆明舟忽视了他三十几个电话之后,还能这样好言好语,陆明舟就知道,这次保不住天童了。

“万事以大局为重。”

“明白。”

“头儿!”这边电话刚挂断,肖绡从小楼里跑了出来,“你看看这个。”

肖绡递给陆明舟一个套在证物袋里的手机,手机竟然还有一点儿电,陆明舟按亮屏幕,上面是一对小情侣的自拍照,男孩揽着女孩的肩膀,女孩面色娇羞地靠在男孩怀里,两个还满脸写着稚嫩的年轻人笑得灿烂甜蜜。

陆明舟跟苏炀互相一看,屏保上的男孩就是今天尸体的头,而女孩则是昨天发现的组合尸体中的头颅,苏默玲。

第54章:护不了

陆明舟立刻拨通了张明的电话。

“查查看京江艺术学院里有没有叫苏默玲的学生。”一个陈述句。

一分钟后。

“头儿,查到了,雕塑系的,大三。”

陆明舟一言不发挂了电话,苏炀明白他的意思,弹掉烟屁股,准备回到京江艺院。

“明舟,林纯原本是学芭蕾的,她死后被做成了黑天鹅,苏默玲是学雕塑的,死后被挂在了雕像前面,他要干什么,完成死者的梦想吗?”

陆明舟跟着苏炀一起往外走,“杀人就是杀人,哪儿那么多冠冕堂皇。”

“你说,这起案子的凶手跟今天咱们追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吗?”

陆明舟沉吟半晌,“这事儿,得问他了。”说着,他冲乖乖坐在警车里的天童扬了扬下巴。

苏炀没说什么,只拍了拍陆明舟的肩膀,便开上自己的公务车返回京江艺院准备帮着张明查实这批学生的身份。

“如此看来,神荼估计不会轻易放过你了。”谢必安倒挂着只有一颗头在车里面,还不老实的摇头晃脑,天童感觉自己都快被他晃得催眠了。

这时范无救那边的车门突然开了,只见陆明舟大喇喇的做了进来,在天童的视角看来,他正正好好的跟范无救完美重叠,一瞬间的阴阳结合,陆明舟周身都好像镀上了一层金边,弥漫着金色的细小电流。

“靠!”范无救像被电到了一样,一屁股弹起来,飞出了车外,倒挂金钟白无常看到火烧屁股的黑无常,发自内心的笑得前仰后合。

这边天童看着这幅情形,诧异地挑了挑眉,难道说鬼是近不了他身的?

“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你只是刚刚坐到了黑无常而已。”

陆明舟嘴角一抽,一脸便秘一样的神情。

“怎么样,找到新的组合尸体了?”

“嗯,全身赤裸的跪在屋子里,目前基本可以确定,发现的三具尸体都是京江艺院的学生。”

话家常一样。

不知为何,陆明舟在身边,天童会莫名心安,可能是因为知道只要有他在,很多不想看到不想接触的事物,这些年拼命忽略的那些事,就真的都可以消失不见吧。

但是,大概在他身边待不了多久了。

临近中午,太阳烤的柏油路仿若冒出了蒸汽一般,空气都在热浪之中微微颤抖着。

“我们追的人,是这起案子的凶手吗?”

“不是。”

“那他是谁?”

天童抿了抿嘴,转头看向身边的陆明舟,本以为对方会观察他的反应,看他是否有所隐瞒,谁知陆明舟只是浑身放松的靠住椅背,脑袋搭在靠枕上,闭目养神。

“人呢,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凑巧被选上的。人身上的鬼呢,跟我有些积怨,之所以会插入这起案子,也是因为我,但是这些人不是他杀的。”

“鬼能控制人的行为?”陆明舟闭着眼睛皱了皱眉头,三观再次被刷新。

“不是都可以,但它可以,在一定条件下。”

“那位交警是他杀的,上面的人不会管是人是鬼。”陆明舟慢慢睁开双眼,目光如炬。

“找到那个‘杀人’的男人了?”

“找到了,就在距离这里三条巷子外,昏倒在地,刚刚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天童沉默了半刻,说道:“我没办法指认他。”

“你不指认他,警察的怒火就会发泄在你身上,上头顶不住压力,你就会成了那个替罪羊。”

天童静静地看着身边的男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不带任何功利的去仔细观察陆明舟。

眼前的男人长得很英俊,高挺的鼻梁,有些许扁平的薄唇,天童喜欢他的眼睛,平日里总好像藏着什么坏水儿,可一旦认真起来,像狼一样狠戾,藏着深不可测的深渊,让他莫名的想到那句“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陆明舟很危险,但天童渴望待在这个“危险”的身旁。

“我会给你们还有那位交警的家人一个交代的。”

“你怎么给。”

说着陆明舟突然倾身一手撑住天童一侧的车窗,伏在天童的身上,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将对方禁锢在自己的包围圈之中。

天童有些不敢直视陆明舟此刻的眼神。

太近了。

“会给的,已经在跟常哥商量了。”天童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上头现在就要一个交代。”陆明舟近乎耳语,天童感受到他的气息萦绕包裹着自己,有些心猿意马。

“现在,警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陆明舟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清冷的感觉就好像从他的骨子里散发出来一样,而每当他靠近这个男人时,那种感觉大概就像猫儿闻到了猫薄荷。他有些泄气的把头垂在天童的肩膀上,声音闷闷地说道:“这次我护不了你,你自己小心。”

由外而内,由内而外,天童觉得自己变得暖暖和和的。

“嗯。”

第55章:送入监狱

白一茜面对着一面巨大的玻璃橱窗,忘我的做着创作,这次她甚至连草稿都没有,肆意在那面玻璃上泼洒着色泽浓郁的颜料,画中的妖兽在她的笔触之下仿佛富有了生灵一般,逐渐遮盖住橱窗之后的锦衣华服。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

白一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的一抖,差点儿点歪了那画作之中那威风妖兽的眼睛。

“是准备画四凶?”

听着男人的声音,即使只是稀松平常的聊着闲话,但白一茜却总是莫名不知如何应对,有些慌张,有些羞赧。

“嗯,还从来没画过这么大一副画,总觉得要做点儿有气魄的东西。”

“混沌是非不分,梼杌顽固不化,饕餮贪得无厌,穷奇远君子而近小人,”说着男人兀自笑了笑,“这题材我喜欢。”

白一茜窝着笔突然有点儿不知所措,关于题材的含义,她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她来到这里时是晚上,橱窗里深不见底的黑暗,倒映着她纤瘦的身子,和点点路灯,那一瞬间,她仿若看到自己挣站在一个随时可以吞噬天地的血盆大口之中,灵感一下子就来了。

“期待你的作品。”

“好。”

男人笑的温柔,叫人如沐春风。

“直接进监狱?!”

陆明舟一听这裁决,腾的一下子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是,赵叔,这不管怎么说也得有个流程吧,现在什么还不确定呢,就直接送监狱里头去?先在厅里拘留不行?我保证案子查明白之前他不跑。”

“你保证有个蛋用!”陆明舟声音大,赵建江的声音只会更大,陆明舟情绪激动,赵建江的情绪只会更激动。

“我问你,那辆白色帕萨特的车主不是找到了吗!根据超速拍照也确定了当时开车的就是你们找到的那个昏迷男子,为什么不指认!”

这问题算是把陆明舟问住了,他也不知道天童为啥就咬死了不指认……

“那个人真的啥也不记得了,我们查了他的背景和这两个月的行踪,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但是当时就是他跟那小子在现场。”

陆明舟也是有苦说不出,这是鬼干的啊!他们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去抓鬼让鬼偿命吧……

“枪呢!”赵建江一看眼前陆明舟那个三棒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怂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枪,枪在检验那边,上面没指纹,干净的很,是一把仿制的乌兹冲锋枪,不是平头老百姓能拿的。”

“平头老……”赵建江听着陆明舟的话,给气的差点儿一口气儿没上来,“这他妈就不是中国人能拿到的枪!这要是个自制土枪也就算了,以色列那边特警特种部队的枪咋他妈跑到京江省的!这他妈快赶上恐怖事件了你知道吗!”

“哦……”就这一把枪,够他们写三万字报告了,而且是层层向上汇报。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我直接把那小子送监狱里头去是违反规矩违反条例的?!没让国安局带走就不错了!交警大队那边都他妈堵我门口了陆明舟!”赵建江现在快恨死眼前这个他顶住压力,一手提拔起来的愣头青了,“你他妈没事儿跑到那烂尾楼里去干嘛!好日子过腻味了是不是!案子没出在你地盘上你倒好,自己上赶着往身上揽!行,揽下来了,不是你查个案子,惹了李国炎不说,现在还给老子闹出市区飙车,老巷枪战,干嘛,香港警匪片还是好莱坞大片啊!”

“赵叔,这个我也控制不了啊。”

“滚!”

“哎。”

“一周之内给老子结案!”

陆明舟肩膀一塌,又他妈是一周之内,十好几具尸体,而且还没都找全……逼死人算了。

这会儿陆明舟也有几分后悔,当时应该问明白天童要干嘛去再跟着走就好了。

第56章:等我接你回家

眼前的结果,天童大概是猜想到了的。

那位牺牲了的交警的家人这会儿正围在省公安厅里,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刚刚上学的幼童,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这份死亡,不过是鬼神小小的一个恶作剧,却酿成了一个家庭的天大悲剧。

天童坐在陆明舟的办公室中远远看着,心脏就像被人放在绞肉机里反复搅动一样。

陆明舟走进办公室,天童都没有丝毫反应,像被抽离了灵魂一样,呆滞地望着那一家人的悲痛哭喊。

陆明舟轻叹口气,转过身缓缓掩上了门,把那份巨大的悲伤,关在了门外,屋子里瞬间安静,风吹进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都叫人觉得无比刺耳。

“目前还没法说,不过等案子告一段落,我们会跟他家人说,当时他是为了保护你这个普通市民才中弹身亡,这样也许能让他们好受一点。”

“人都死了,哪可能有什么好受。”天童的声音干瘪沙哑,在现场的时候,他感受的没那么真切,但当他看到那家人的悲痛欲绝,突然一股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将他死死缠住,像被毒蛇扼住了喉咙一般。

而如今,明明是他害死了人家,却还要说成是人家为了救他而牺牲。

神荼得逞了,他现在确实生不如死,而这还不是尽头。

天童抬起头,看着陆明舟的眼睛毫无生气,“我不会要像那些新闻中报道的那样,去当这家人的第二个儿子吧。”

陆明舟看懂了天童眼睛里的挣扎和求助,可是这个时候,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不仅做不了,现在还要将他推出去,顶住外面的所有质疑的声音和千夫所指。

能做点儿什么呢?

陆明舟轻轻揽过天童的脑袋,让天童靠在他的身上,动作轻柔的抚摸着那细软的头发。

天童靠在那结实的腹肌上,眼前灰暗冷清的景色又被火焰烧成了灰烬,染上了一层夕阳一般的金黄暖意。每一次,每一次的碰触,都会感受一次这种奇妙,大概会上瘾吧。

“所以会怎么处理我?”

陆明舟手微微一顿,“暂时要把你关押起来。不过如果你能指认……”

“我不能,事不是他干的,人也不是他杀的,已经毁了一个家庭,不能再毁一个,那个男人是清白的。”

陆明舟明白天童的意思,只不过这就意味着他要把自己贡献出去,而且这样做还有一点比较危险,会让组合尸体的凶手看到他。

“那你有办法让交警这个案子自圆其说的吧。”

“能。”

天童是这么应下了,可他自己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这还得看冥界那边的作为了……

陆明舟不得不妥协,“到那里去也好,正好避一避,在那么封闭的环境之中,神荼想折磨你也没有多大舞台施展拳脚。”

天童听了哑然失笑,抬起头,用下巴抵在陆明舟的小腹上,“不用我提醒你,杨仲文就是在那个小小的舞台里莫名被杀的吧。”

陆明舟气得顿时哑口无言,“你能别胡乱给自己立flag吗……”

天童笑了笑,重新低下头,乖巧地靠在陆明舟怀里。

陆明舟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开了两个人的关系……不会真的就这么栽在了一个男人手里吧……

这时轻轻两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个人默契地分开,陆明舟哑声道:“进。”

“头儿,得送人了。”

这话江达说的不情不愿,虽然他跟天童的接触很少,但他对这个聪明却安静低调的男人还是很有好感的,这么送到监狱里去,给谁看都是当顶舆论顶骂名转移人们视线的工具罢了,心里自然不好受。

天童站起身,胳膊上挡着手铐的衣服滑落在地。

陆明舟自然而然地俯身去捡,轻声道:“一周,一周之内我会解决掉这起案子,”说着陆明舟抬起头,眼睛里平静地没有任何波澜,“等我去接你回家。”

第57章:幽灵的尾巴

“头儿,现在排查出来的,京江艺术学院里联系不上的学生有六个,林纯、孙默玲、孙默玲的男朋友,同样是雕塑专业的大三学生姚谦,这是三个咱们发现的,另外还有三个找不到的学生,摄影的一个男生马继恒,表演的楚松风,还有一个也是绘画系的,油画的白一茜,这么看来的话,正好是三男三女。”

周六晚上快十点了,重案组的警员们还在厅里点灯熬油的做着受害人筛查。

“没了六个大活人,学校,家长,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江达听了也只能耸耸肩,“谁知道了。”

“现在李庆冉那边正在做DNA比对,尸块的身份应该可以查出来一部分。”

“这几个孩子都是外地的,联系了他们的父母,正在赶过来,林纯的父母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明舟一言不发地听着底下的人做汇报。

受害人的身份确认,接下来只要找到他们的共同点,生活社交上的重合点,下一步就是按部就班的走就好了。

陆明舟感到一丝违和。

“姚谦的现场有没有凶手遗留下来的线索?”

现在可以确定,这三个发现尸首的现场,都不是作案第一现场,而三个陈尸地点分属北新区、京北市中心商圈和邻近高新技术开发区的老城拆迁区域,如此看来陈尸地点的选择跟距离、掩藏犯罪事实等限制条件都无关,纯粹是为了艺术创作,为了彰显他的能耐。

就现在收集上来的现场情况和线索来看,黑天鹅和天使的现场可以说是被破坏的一塌糊涂,毛发、指纹、血迹、脚印通通没有可用的,几乎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只有“低语者”的现场保存的最为完整。

“姚谦这边李法医那边刚刚初步验过尸,陈尸时间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但死亡时间要比这个久的多,尸体不仅经过福尔马林防腐处理,而且有过长时间的冷藏冰冻。”肖绡开始做现场简报,“所以尸体本身破坏比较严重,想要找到准确的死亡时间比较困难。另外就是现场了。”

“这个现场太干净了,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没有毛发、没有指纹,房间里的东西都只能保证生活最低需求,除了那部遗留下来的手机,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那部手机像是故意留下来的。”

“他耍着我们玩儿又不是第一次了。”

“当时会不会就在旁边看着我们。”

“我靠!你能不能别说的这么惊悚。”肖绡手一甩,手里的笔直冲着江达的脑门儿飞了过去。

“福尔马林,冷藏冰冻,不说他同时要处理几具尸体,就算一次处理一个,他需要浸泡,需要冷库,他的作案场地,得多大啊。”

这边组员们插科打诨,陆明舟突然幽幽开口,声音轻的就像自言自语,但却瞬间让偌大的办公室鸦雀无声。

“京北市,哪有出租的或者是废弃的仓库,冷库,最近有没有报警丢失冷链运输货车的?”

这三天,他们被接连出现的尸体震得几乎昏了头,一个接着一个得离奇诡异的陈尸现场打的他们措手不及,常规查案的手段几乎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现在去查。”

“他的尸体都是提前做好的,甚至必须要摆好姿势才能搬运到陈尸现场,我们看到的结局,是这些尸体都没有损坏,那对运尸的车的要求就很高,至少要大,如果能冷藏就更好了。”

陆明舟也不抬头,就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子上,食指按着中性笔笔盖上的夹子,按一下笔转一下,他就这么好像看着那根笔,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的轻声呓语一般说着。

“黑天鹅我们无从查起了,没办法确定陈尸时间,但是天使的我们可以。杨仲文是前天晚上七点左右遇害,那么拿到他的胳膊,再跟之前的尸体缝合到一起,再运送到万泰广场,捕捉到那名男子的监控录像是昨天凌晨四点二十六分,中间只有九个小时左右,在万泰广场歇业后,进入附近监控区的车辆……”

陆明舟突然一顿,抬起眼皮,脸上的神情忽明忽暗,“杨仲文的胳膊有没有冰冻的症状?”

“就算有,时间太短,法医那边应该无法检查出太明显的症状。”

“那就排查这期间所有万泰广场附近被捕捉到的货车,跟十二个小时前世纪六路那边的监控作对比,我不信他每运一次尸体,就要换一辆车。”

说完陆明舟把手里的笔一扔,身子放松地往后一靠,半张脸隐入阴影之中,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闲人勿近的冷峻气息。

来试试看,我们谁是猫,谁又是被耍的耗子。

第58章:坐实交往?!

天童的心情,可以说是差到了极点,他是个没什么太大情绪反应的人,但这两天接连的刺激,现在被关在小黑屋里的现状,以及又沦落到身边无人可以依靠的境地现状,让他的精神状态临近冰点。

想他一世清白!如今却完全没有经过正经的司法程序,直接被扔进了整个京江省最高看守级别的京江人民监狱。

不过也算赵建江有良心,把他扔进了独立监区,嗯,没错,跟重量级罪犯关押在一起的独立建区。

天童躺在窄小的被固定在地板上的铁质床上,望着天花板角落里的一片水渍,回想起自己这26年,觉得真是被开了好大一个玩笑。

天童一出生就能看到鬼,后来他妈妈告诉他,在他没记忆的婴儿时期,是全天候24小时哭喊,几乎没停歇的时候,闹得全家不得安宁。而且全身冰冷,怎么捂都捂不热乎,家人都以为这孩子活不成了,谁知道他却坚比小强,硬生生给活下来了。

而他的童年是在县里跟着爷爷奶奶过的,七岁那年,因为他总是自己对着空气胡言乱语,时不时就莫名其妙地自己开始唔闹喊叫吱哇乱叫地满屋子乱跑,任凭他奶奶怎么找大仙儿来驱邪都没用,最终被奶奶放弃,说是不干不净的孩子,就被从县里撵回到城里。而爹妈是医学界很有声望的青年专家,根本没时间管他,莫名其妙的,天童成了个没人管的小孩儿。

这时候,天童已经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特殊情况,没有人可以去诉说,上了学之后,也只能逼着自己去忽略身边那些要么缺脑袋要么断胳膊,就算没少胳膊少腿肥肠满地的,也是气色病态脸色苍白,的鬼们。尽量不尖叫,尽量不抬头。这也让他的学生时代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学校里被孤立的代表人物。

慢慢的,他就养成了万事靠自己,有问题也不寻求别人帮助,都想着自己解决的遗世而独立的性子,身边的人对他最多的评价就是这人捂不热。一方面是他确实体温太低,另一方面就是天童给人感觉非常友好而且彬彬有礼,但总让人觉得跟他走不近,距离永远都摆在那儿,就算是跟他成为恋人了,被他体贴入微的照料着,对方却依旧会觉得跟他的中间隔着东西。

大学毕业后,天童索性就不费劲儿跟人交往了,他自己能力够,养活自己不成问题,这个人愿意相处就处一处,不舒服了那就不处,所以天童行走世间,说白了一路都是孑然一身。

好在他有非常开明,能够真的站在他角度去理解他接受他的父母,让他的个性至少没有走偏太多。

而这些年里,天童行走在人间阴间,看过太多的生生死死,慢慢的,从最初的每见悲剧必痛心疾首,到一声叹息无可奈何,再到熟视无睹习以为常,天童的生死观有些向着看破红尘的僧人靠拢,心中一片平和而静谧,所以很难有什么事儿有什么人能让他产生波动。而这些年里,他最后悔的一件事儿就是曾经年少不懂事时,插手了神荼跟郁垒的权利纷争。

现在想想,这对兄弟的相爱相杀,根本就是被宠坏了的弟弟的任性求关注么……

这么一想,天童眉头一紧,shit,这不是雷神跟他的洛基弟弟的套路吗。

于是天童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出冤的让人无话可说!

想着天童情绪突然急躁,猛地一个翻身,把脸埋进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有些许坚硬的荞麦皮枕头里。

陆明舟的脸随即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本以为这辈子就要这么一人行走人世间,不需要跟任何人产生任何深入交往,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好奇心产生探究欲望,一个人晃晃悠悠的走完这一生,然后换个次元,再慢悠悠的一个人走完那一段旅途。

他现在产生波动了,对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真的只是因为碰到他后,所感受到的那种真真切切的来自生命的温暖吗?

天童觉得胸口,散发出一阵吃了柠檬后倒牙的那种感觉……

如果是过去,他也就随遇而安的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了,毕竟他没杀人,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属于荷兰籍贯,所以终究会将他放出去。

可是现在他急迫的想出去,有点儿想念那双有些粗糙的温暖大手轻轻抚摸他头发时的感觉。

“等我接你回家”。

这是他不由自主地任由大脑发散思维的结果,意识到时,天童猛地坐起身,愣愣地看着眼前那有些泛黄的便池,脑袋里轰轰作响。

监狱里的第一夜,天童的脑袋里打起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公安厅的,刑侦总队队长,陆明舟。”

案发第四天,早8:34,京北市城北新区物流园。

一大早天上的云仿佛压在头顶一般,在闷热的微风中几乎纹风不动,一片灰黑色厚重压抑。

即使还是一天气温比较低的清晨,陆明舟后背的衣服已经湿成了一片。

冷链物流公司的仓库经理突然被人抓出来接受盘问,面前站着的男人虽然看上去跟自己年龄差不多,但高大精壮,皮肤有些黝黑,五官长相棱角分明,干脆利落的平头下依旧藏不住他面目上的锐利英俊。如此一个浑身散发着攻击性的男人,又自我介绍是什么刑侦总队的大队长,小经理一下子觉得自己在这炎炎夏日里,有点儿低血糖。

“这辆车,是不是你们公司失窃的?”

小经理不敢耽搁,赶紧凑上前去,眯着三百度近视的眼睛仔细看那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明显是从监视器上截图下来的,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认出了那半个标志。

“这个,是我们公司的标志,可是我们最近没丢车啊。”

小经理说着,面色有些忐忑地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年轻男子,陆明舟虽然没说什么,但小经理突然觉得这男人杀气腾腾的,赶紧落下了眼皮。

“车牌号呢?”

小经理接过照片,小跑着跑到办公桌边,打开文档仔仔细细的一个一个车牌号的过。

“这,也确实是我们的车牌号。”小经理挠了挠脑袋,“可是我们真的没有丢车啊,这辆车前段时间报修了,一直在车库里停着没用。”

陆明舟神色一愣,他缓慢地转过头,脖子就好像缺油锈住的机械臂一样一顿一顿,跟坐在旁边的苏炀无言对视。

“不会吧……”

陆明舟又“吱嘎吱嘎”的把脑袋转了回来,看着小经理说道:“这辆车,现在不会正好,就在这里吧。”

“在啊,就在楼下停着呢,因为报修了,所以锁在车库里,你们要去吗?”小经理一脸天真。

陆明舟有些不安地吞了口口水,“嗯,去看。”

他岗站起身,苏炀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兄弟,我有点儿怕怕的。”

陆明舟拍拍他的手,“孩儿不怕,有爹在。”

“操,滚!”

看着眼前的冷链物流货车,陆明舟突然产生了类似近乡情更怯的某种情绪。

“那我给你们打开看看?”

“你们这个车,前天出去过没?”

“前天……”小经理翻着白眼儿仔细回忆着,“我还真不知道,我给你把这辆车的司机找来吧。”

“麻烦了。”陆明舟这会儿说话就跟梦话似的,说着他对着小经理伸出手,小经理反应了半秒钟,很机灵的献出了货车的车钥匙,转身一溜烟儿跑出了车库。

陆明舟掂了掂手里的钥匙,像英雄就义一样打不走上前,“吱嘎”一声,拽开了货车车厢门,一阵带着冰碴的冰冷空气迎面扑来,被汗浸湿的T恤瞬间受凉,让陆明舟起了一脊梁骨的鸡皮疙瘩。

俩人小心翼翼凑上前去,眯着眼睛却只见里面有一坨阴影不分彼此,几秒种后,二人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愣了三秒钟,同时一个蹦高,大声咒骂了一句:“我操!”

当时说下一个尸体会是“恶鬼”的flag,是谁立的来着?

陆明舟跟苏炀一人守住门口的一边,蹲在门口愁眉苦脸的抽着烟。这时李庆冉踩着原本要去赴约的高跟鞋如同职场女强人一般威风凛凛的冲着俩人走了过来,那一刻,两个大男人是怕的。

“陆明舟!四天!四天!”说着李庆冉伸出白皙修长,修剪的干干净净的手,在陆明舟眼前晃着“4”,“四天五个犯罪现场!至于多少个受害人,天知道!”

“人又不是我杀的,这事儿它……”

“不赖你,我知道了,我看你这案子的报告写多长时间。”

一句话怼的陆明舟哑口无言,什么叫精准施策,抓住痛点,这就是。

“陆,陆警官,这,这是个咋子回事么……”小经理无意识地死命绞着手指,搓的手都变的通红,吓得满头大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神里慌里慌张满是恐慌,声音颤抖着,努力掩藏的口音都跑了出来。

“我需要这辆货车这半个月内的所有行程记录单,以及使用人都有哪些,能查到吗?”

“行程单,这辆车报修是上个月的事儿了,但是总经理说这事儿我不用管,就先这么放着,到时候他亲自来处理。”

陆明舟眯了眯眼,“你们总经理在哪儿?”

“我刚刚给他打过电话了,他正赶过来呢。”小经理伸手呼噜了一把额头上的淋漓大汗。

陆明舟跟苏炀使了个眼色,苏炀捻灭烟头,走上前去伸手勾住了小经理的脖子,打开了录音设备,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往外走,开始了解这个冷链物流公司的人员结构。

突然,陆明舟脖颈上的汗毛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那一瞬间他好像感受到了一个审视一般的视线死死盯着他。陆明舟猛地回过头,抬起头时,只看到仓库办公小楼三楼开着的窗户边,窗帘轻轻飘动了一下。

陆明舟死死盯着那窗户,伸手抓住从他身旁走过的一个工作人员,“你们今天有人上班吗?”

工作人员被问得一愣,我难道不是人么……

“有的,我们都是倒班制的。”

陆明舟二话不说,甩开大长腿就往那小楼全力跑去,一步跨三级台阶的往上窜,可等到了那一眼可以望到底的房间时,已经是人去屋空,只有那被晒得有些褪色的窗帘随着散发着热气的热风懒洋洋地飘动了几下。

陆明舟转身趴在走廊阳台的窗户上往外看,楼后面一大片空地,三三两两的仓库人员,货车司机躲在阴凉地儿抽烟闲聊。

就在这里,他们要找的人。

陆明舟鼻翼微微一抽,努力平顺了呼吸,慢悠悠地下楼回到了停车的仓库里。

“他还是在跟你们示威?”

“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天童跟他多少透露了一些,昨日杀死交警的那叫做神荼的鬼,就是因为能跟着天童,才知道警方的所有行动,但它在这起案子里的角色,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天童不痛快而已,跟凶手并没有过多的接触。

那么现在天童也不在,凶手到底是如何得知他们的调查进度的呢?一步一步设计好,等着他们发现一般。

想着,陆明舟抬眼看了看那个窗口,刚刚到底真的有人在那看着他,还是他最近要思考的事儿太多,神经太过敏感了。

“这凶手的反侦察能力还蛮强的。”

陆明舟不置可否。

“话说今天没见着那个小帅哥跟着你?”李庆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能耐,绝对不亚于江依浓。

“嗯,被关监狱里了。”

李庆冉一脸难以置信,“什么?你把自己的男朋友扔到监狱里啦?”

陆明舟满脸惊恐,“什么男朋友?!”

“嗯?不是吗?”李庆冉一脸看透一切的样子,一声哼笑,“陆明舟,你查案子是个好手儿,但个人感情上,想瞒过别人,还欠点儿道行。”

说完李庆冉转身招呼同事把货车里的尸体小心抬了出来。

“而且这个不是我一个人看出来了。”

“什么意思?”

李庆冉转过头,眼神里写满不屑,“我只是怀疑,坐实你俩在交往的人是依浓。”

“坐实?交往?!依,浓?”仨词儿,尤其是最后一个,让陆明舟亮出了一脸像吃了大便一样的表情。

李庆冉看着眼前英俊冷硬的男子,勾了勾嘴角,伸手拍了拍陆明舟的肩膀,一脸的怒其不争,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向了已经从冷库里抬出来的尸体。

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称为尸体了。

四颗头颅,一眼数不清的四肢和躯干,被毫无章法的拼接在了一起。

前面那三具尸体,无论如何最终拼凑出来的还是人的形态,而今天的,真如同那刚刚从地狱中跑出来的恶鬼一般,一片混沌。
第59章:高墙之内

天童现在的状态,就好像日本漫画里的主人公,召唤了两个来自古代的战神大将一样,像式神一样左右守护在他身后。他的这两个式神一黑一白,差不多是正常人类身躯的二倍大小,天童一米八几的身高在一黑一白二鬼中间,像个小矮人一般。

黑无常面相凶悍冷硬,剑眉星目,扫过的视线带着一股子煞人寒气,懒懒散散地往空气中斜着一卧,他自从那日被神荼扼住伤了神元之后,看上去始终有些无精打采。

白无常是个笑面虎,嘴角永远掩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一副吊梢眼瞧过来自带邪气,手中始终握着他的那把巨扇,当着小半张脸,看上去总带着骨子风情。

天童脑海中脑补着自己现在穿着囚服,领着左右双煞,分分钟穿越到大男主热血漫画的封面中,感觉自己走路都带着风。

虽然这幅威风凛凛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但却在无形之中给他壮了胆儿。

“你的母亲在前年去世了,当时你欠下了巨额赌债,想把老太太的老房子变卖了偿还赌债,却始终找不到房产本,后来再一次酒后闹事中,你一刀捅死了一个男人……”

原本食堂里的犯人都百无聊赖的吃着味同嚼蜡的午饭,天童却很不合时宜的挑起了事端。

“你他妈谁啊!敢调查老子!”

说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大汉伸手攥住他的衣服领子,像拎小鸡仔儿似的就把他提溜了起来。

突然,密闭的食堂里一阵阴风吹过,那大汉刚想张嘴咒骂,突然发现不对劲儿,就在刚刚他的手拽住眼前这小子的瞬间,就好像瞬移到了外太空一般,无法呼吸无法发声。他瞪圆了眼睛,惊恐地左右扫视,发现食堂里的犯人要么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看着他,要么连头也不抬淡定地吃着饭,远远地,几个狱警正从腰间掏出警棍一脸戒备的向他走来。

只有他,无论张多大的嘴都是徒劳,一丝空气都无法吸入肺里,憋得眼球都鼓了出来,下意识地放下了天童,双手扶住脖子跪倒在地,一阵头晕目眩几近晕厥。

“操你妈的一群王八犊子!干嘛呢!”狱警眼看态势不对劲儿,一路小跑了过来。

天童明白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乖乖举起双手,低着头一言不发,狱警走上来一棒子就打在他的肩膀上,天童只觉肩胛骨几乎被震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跪倒,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白无常不管那么许多,看着天童挨了一棒槌,白无常立刻把那一双眼角带桃花的吊梢眼瞪出了怒火,差点儿让那狱警立刻去找阎王报道,还是天童使了个眼色,懒在一旁的范无救才直起身子,伸手圈住了谢必安冲到一半的身子,身子一扭,两条腿把谢必安一夹,就把他整个圈进了他的怀里,完美教学什么叫能动手就别哔哔。

被擒住的当下,谢必安是懵逼的。

但就在他懵逼的瞬间,大汉的真空状态才终于得以解除,整个人都憋成了一副茄子色儿,再呼吸到空气,即使混杂着一屋子男人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道,也觉得无比香甜。

“打架!真他妈能耐着你了,刚进来就学会挑事儿了?”

说着那大腹便便的狱警冲着天童的膝盖窝又是一棒槌,天童吃痛,一个重心不稳举着双手跪倒在地,他始终低着头,但那一张帅气小脸皱了起来,无端端出了几分杀气。

那一瞬间,他很不合时宜的想,如果陆明舟知道他在里头被揍了,不知作何感想?

“崔警官,他俩没打架,交流感情呢。”墙根儿的一个身材矮小有点儿驼背的犯人坐在桌子上,转过头来一脸的嬉皮笑脸,边说着,边把手虚握成拳,在嘴边前后滑动,同时还有舌头配合着手的动作,在干瘪的脸颊里戳来戳去。

天童余光看见,厌恶地皱了皱眉。

全食堂的犯人都在他的动作下,爆发出一阵氵壬荡的大笑。

天童低着头翻了个白眼儿,他虽然对外界人做什么都抱持漠不关心的态度,但这个举动,确实引起了他的一阵反胃。

“交流感情给自己找个庇护呢这是?”说着那狱警一巴掌拍到天童的后脑勺上,天童没由来得被大力揍了一下子,身子一晃,抬起眼来冷冷扫了一眼身边这位同样是执法人员的男人,心中一阵不齿。

而这时,那大汉已经坐回到饭桌旁,翘着二郎腿对着天童耀武扬威,看到天童抬起头,毫不掩饰地把脚踩到了天童的手背上,动作缓慢地狠狠碾了三圈。

天童吃痛,瞬间疼出了一脑门子冷汗,身子一歪,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强忍疼痛的闷声吼叫,谢必安在旁边一看,急眼了,刚要冲上来,天童一个眼神甩过去,里面满满的狠戾,硬生生将谢必安的怒气逼退。

天童任由自己用来画画养活自己的手在那大汉肮脏的鞋底子下变形,拼尽全力控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你母亲生前把她一辈子的继续和房产证都藏在了老房子正房前院的地窖砖墙里,但你一辈子都别想拿得到。”天童扫了那大汉一眼,颜色偏淡的瞳仁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淡淡吐出这么一句话。

食堂里的犯人都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们这边,唯恐天下不乱,等待着有人能给这枯燥无味的高强生活添点儿趣味,就差吹口哨敲桌子起哄了,谁知道却等来了这么一句,所有人都一脸“whatthefuck”的神情。

那大汉神色一滞,若不是有狱警在,估计又要扑上来。

狱警一看大汉的神情,基本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怎么,你们俩有什么需要沟通一下吗?”

大汉心领神会,突然捂着肚子“哎呦”一声,倒在了地上。天童诧异地挑了挑眉毛,这演技敢不敢再差点儿。

“得,这小哥看着弱不禁风的,两棒子下去估计也够呛,都去医务室里躺会儿吧。”说完,狱警给跟班儿使了个眼色,“剩下的都给老子老实点儿!吃个饭也不消停。”

于是,为了让天童跟那大汉好好交流交流“感情”,俩人都被押送到了医务室中。

高墙之中都是老油子,见那大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后面又跟了个白白净净的小帅哥,当下了然,一言不发地腾出一间治疗室给二人“交流感情”。

“新人,就要懂点儿新人的规……”

大汉的话还不等说完,刚刚在食堂里那种窒息的感觉再次向他袭去。

天童也不抬头,就站在大汉的面前,慢悠悠地揉着自己已经破皮流血的手。大汉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看上去丝毫没有攻击性的男子,他想不通对方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就在那大汉窒息的头晕目眩之时,他仿佛看到眼前这个年轻男子身后隐隐约约飘着一阵淡淡的黑气。

眼看着大汉倒地近乎晕厥,天童仿佛终于反应过来了一般,动作优雅地蹲下身来,凑近那大汉从白到紫不断变换的肥头大耳,用近乎耳语一般的声音说道:“接下来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如果我不满意,可以让你就这么死于窒息,而且我不会承担任何责任,不过如果我满意了,可以给你一条生路,你觉得这么办,可以吗?”

商量的句型,不容分辨的语气。

如今大汉的命钳在天童的手里,他只有听从的份儿。

“我问你问题,你点头或者摇头,我满意了,就给你一口气儿,可以吗?”天童的语气慢条斯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个在审讯室之中不给对方任何喘息机会的“鬼见愁”。

大汉听了,赶紧点头,就在他点头的瞬间,那束缚在脖子上的绳索终于松了一瞬间,他猛地大喘一口气,可还不等这口气儿喘匀,立刻就又被扼住了喉咙。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大前天这里发生了一起命案,这句话有点儿长,你可以多少给他点儿气儿。”

在大汉的眼里,天童就像个神经病一样,跟他说话说到一半,突然抬起头对着空气没有来得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可就是这句话,让他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那天我是跟着省公安厅的警察来到这里调查命案的。”

“杨仲文?”大汉的声音嘶哑颤抖,他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音,好像生怕被谁听了去一般。

“没错,杨仲文,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那天在监区里,所有人都在闹腾着往外扔卫生纸,砸着锅碗瓢盆的起哄,给点儿气儿。”黑白无常毕竟当鬼当了太多年了,已经拿捏不准人类多久该喘口气儿缓上一缓,“只有你一个人,蹲坐在铁栅栏门的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下面,你当时是在看着我们这些外来人,还是看着他们那些里面的人?给气儿。”

谢必安被当成氧气罐来用,突然不知从何而起了一阵莫名的不爽,扁薄的嘴角微微抽动,躺在一旁的范无救看着他一阵好笑。

“那事儿跟我没关系。”大汉突然觉得不对劲儿了,这小子如果说的是真的,那他应该是警察的人,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一想到刚刚他干的事儿,突然有几分忐忑。

“这可说不好吧,如果有什么隐瞒的,就算我现在不弄死你,等我出去了一样有办法收拾你。”

天童故意放大大汉对他的想法,加深他是警方的人的印象,可以说是把陆明舟那种有些阴森森的,模棱两可威胁人的语气学的惟妙惟肖。

果不其然,大汉顺着天童的暗示自以为聪明的下了决断,其实天童又怎能能耐他何……

没进来也就算了,如今既然已经进来了,那就顺水推舟,把杨仲文的事儿调查清楚了再出去。

这是天童昨晚盯着发黄的便池所思考出来的结果。

“说不说?”

这下不仅仅是窒息感了,大汉突然感觉浑身像被小刀一点一点的来回剌一样,虽不见任何伤口,但那种疼痛痛彻心扉。

“小天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腹黑了?”

范无救不知从哪儿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百无聊赖的忽闪着玩儿开了。

“他?他心地好过吗。”

黑白无常无言对视,认同了彼此的观点。

“我说,我说。”

严刑拷打对于没什么信仰,不涉及利益的人而言,根本不需要多,让他肉疼点儿比什么都好使。

“杨仲文的案子我们都知道,报纸电视上沸沸扬扬,但是在监狱里你也知道,都是分等级的,强女干谋杀妇女儿童的都是地位最低的,杨仲文那种变态,除非自己够狠够硬够聪明,否则在这种地方绝对活不长,他长得又不错,据说小时候还被他爹开过荤,所以进来的时候,不少人都盯着他。”虽然这会儿谢必安并没有控制着他,但大汉总觉得自己喘不过来气儿。“因为这些,他刚进来没几天就开始频繁的出事儿,不是今儿被揍了,就是明儿被扒裤子了。不过据我所知,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但是有一天,这里头一个好那口的杀人犯的弟弟,让杨仲文给咬断了。“

听到这,天童心里再次无端端生出一股厌恶。

”这时他进来还没有一个星期,甚至惊动了监狱长,没办法,只能让他在独立监区里被看管着,尽可能避免跟人接触。”

“所以呢,你觉得是有犯人报复他?”

“刚出事儿的时候我本来也这么以为的,因为他吃饭睡觉基本都是一个人,只有出来放风的时候,才会跟其他犯人多少有些接触,出事儿就出在放风的时候。”

“但是?”

大汉抬头看了看天童,眼里再也没有刚刚的嘚瑟劲儿了。

“但是,那天晚上大家都不知道出事儿了,我们清洁队的正好去仓库送工具,我看见崔警官鬼鬼祟祟地从仓库跑出来,可是那天晚上他不当班才对,之后没过多久,就有人发现仓库后头的杨仲文的尸体。”

天童挑了挑眉毛,意料之中,却突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所以他这么维护你?”

“怎么可能,我当然不能让他知道我看到了什么,让他知道了,我还有命活吗?”说着大汉低垂下脑袋,彻底没了气焰。

天童直起身子,转过头看着外面假装忙碌的医务人员,突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问了一句:“你刚刚,是打算在这上我的吗?”

大汉听了一愣,看着天童面无表情的转过头,静静地盯着他看,一下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觉得,你还需要点儿其它惩罚。”天童淡淡一笑。

大汉额角一滴冷汗滑落,下一秒,他就觉得前面的弟弟,跟后面的菊花同时被破冰锤疯狂锤砸一般,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第60章:收网(1)

案发第4日,晚18点20分,京江省公安厅刑侦局法医科。

陆明舟的眼前,摆放着满满四大桌子的尸块……

感觉就像面对着一堆被拆卸的人体等比例芭比娃娃,然后现在让他全都对应拼凑起来。

其中第四具尸体是由三套尸体组合成的,但是其中有四根左手,不知道是凶手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六颗头;六个躯干;七条左胳膊;五条右胳膊,六条左腿和六条右腿。

身心俱疲……

说实话,自从高中毕业后,陆明舟就没怎么玩儿过数学。

“如何,陆大队长,丰功伟绩啊。”

面对李庆冉的调侃,陆明舟已经无力反抗了,他呼噜了一把剃的干净的小平头,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现在只想回家,洗个澡,蒙上头,关了手机,什么都不想的好好睡上一觉。

“身份确认的怎么样了?”

李庆冉走到放着头的桌子旁,“林纯,孙默玲,姚谦,这三个你都认识了。这三位的身份,都是在你们的档案库里找到的。”

陆明舟皱了皱眉。

“他们仨都有犯罪记录,另外,其它躯干有跟张明在京江艺术学院查到的失踪学生匹配的,也就是说,恭喜你,已经确认了了九个,不对,还有一个杨仲文,十个受害人。”

陆明舟忍了好几忍,才没把手里的手机甩出去。

案子越闹越大,而且他们所查到的线索,明里暗里都是凶手暗示着他们去找的。

或者说,难道凶手知道他们的行动计划?

陆明舟身体僵了一僵,没由来的看向法医解剖室的玻璃窗子,外头是检测的大办公室,跟着他来的苏炀江达几个人正站在外头跟技术人员了解着死者的身份。

苏炀很敏锐,感受到了陆明舟的视线,眼睛往这边一飘,陆明舟立刻收回视线,这一切都被李庆冉捕捉到了。

“怎么,怀疑自己的兄弟?”

陆明舟咬了咬牙根,“我一直以为,泄露警方行动的是天童。”

“那小帅哥?你怎么怀疑到他了?”李庆冉难以置信的挑了挑秀眉。

“他,毕竟不是系统里的……”其实是因为他能看到鬼……想到这,陆明舟不由分神,思绪跟着进了那高墙之内。

“现在呢,不怀疑他了?”

陆明舟双手撑在放着头颅的桌子上,六颗脑袋面对他,虽然有腐烂的,有浮肿的,但六个面孔却是同样的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你说他们死之前经历了什么?”

李庆冉在陆明舟身旁,面对着他站着,单手撑着那解剖台子,转过头来回看着那六颗在她眼里相比较生命,更像标本的头颅。

“我可以很肯定的说,没有痛苦。”李庆冉的声音很轻很柔,陆明舟难得没有听到她语气中的刻薄和调侃。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位不施粉黛干脆利落的女强人,有些无力的笑了笑。

“所以,你跟江依浓发展的怎么样?”

李庆冉一愣,心里所想全写在了脸上:你咋知道的。

“拜托,你是我最近接触最多的同事之一,她是我噩梦一般的前任,再说,我是警察。”

“哦,警察大人,请把这份闲心放在破案子上。”

“明舟,受害人的档案都拿到了,怎么着?”

眼前站着的是他队伍里的核心,陆明舟自认自己资历浅,跟这帮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年轻警员的相处方式比较像哥们儿朋友,资历老一点的也都自己放低姿态不惹那一身腥,但今天,他不知道问题是否就出在这帮跟着他的兄弟身上。

“我就直说了吧,如果不是鬼在作祟的话,那就是我们中间出内鬼了。”

苏炀大致也猜到了陆明舟要说什么,默默地往后挪腾了两步,站到了肖绡、江达和张明的身后。

“从天使像开始,凶手一直走在我们前头,甚至是牵着我们的办案节奏,包括泄露给媒体的案发现场照片,这些也许我们还能含糊其辞的用巧合掩盖而过,如果说,我们能发现老巷子里的尸体,是因为天童的原因,”李庆冉在,陆明舟没法说的太明确,“那物流货车里的这些尸体,很明显是凶手故意而为之。”

“这组尸体要说不新鲜也不新鲜,但要说太新鲜,也确实太新鲜了。”陆明舟靠在桌子上低着头,李庆冉紧接着陆明舟的话头,开始说验尸结果,“这组尸体绝大多数都是来自于这三个人,只有一根左胳膊、两条腿是其他人的,这三个尸块的身份我们也确认了,这个一会儿说。

三个有犯罪记录的人的尸块,没有混入另外三组尸体之中,这也验证了这三个人是最近死亡的,三人的死亡时间基本是同时的,可以看到尸体的腐烂程度还不是很高,他们的死亡时间不超过36个小时。而且没有经过防腐处理和长时间的冷冻处理,至少它身上的受冻情况显示,他在低温环境中所处的时间不超过10个小时。”

江达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没有经过冷冻处理?可是那辆冷链物流车的冰柜是开着的。”

“所以你才说尸体在这里是凶手故意的?”肖绡慢一步意识到陆明舟的意思。

“他是知道我们要去查运送尸体的车辆,才把这组尸体放置在这两车里的。”陆明舟解读了眼前的情况。

肖绡哑然失笑,“头儿,你是说,我们这里有内鬼?”她的神情正在慢慢被怒火所覆盖。

“是哪个环节把情况泄露出去的我还不知道。”

“那也有可能是因为天童,的原因,泄露给了凶手啊。”肖绡觉得眼前的场景就像个笑话。

“我们要查物流车的时候,天童已经躺在监狱里了。”江达在一旁轻声说道。

“那现在是要干嘛?查我们啊。”

肖绡的性子很果断强硬,但年纪还轻,有时候太冲。

“我能跟你们说,就证明我还是信任你们的。”陆明舟不得不发话安抚这个烈女子,“所以,现在开始,这起案子的核心要全都把控在我们几个手里,不可以再泄露给任何人。”

是信任,也是试探,陆明舟跟苏炀对了个眼色。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现在正查到关键时候。”苏炀从江达手里拿过那一沓子档案,开始汇报情况。

“学生这边,六个学生都参加过上个月的春季采风活动,这是京江艺术学院的传统项目,每年四五六月的时候,学生分批次出去有合宿的机会,这几个孩子参加的都是六月份的这次。”

“去的哪儿?”

“枫山。”

枫山是京江省有名的旅游区,面积非常大,夏季里非常凉爽,自然风光保存的也比较好。最著名的是群山围绕着一片由大小不一的池塘组成的湖泊群,深山里还零星有几处不错的温泉,每处温泉边都有大型的温泉酒店,和一些风格各异的民宿。所以无论你是徒步穷游,还是想要来度假,都是不错的选择。

“最新发现的那三个人,最近一次作案就是在枫山的一处高档温泉酒店,三个人佯装成修水管的工人,进去作案,偷了价值上百万的现金和酒店陈列。”

这案子当时是市局办的,但陆明舟多少也听说过。

“现在九个受害者的共同点找到了。”唯有杨仲文的死,太匪夷所思。

“不止这些。”

江达抱起膀子,不得不说解剖室里的温度是真低啊,也不知道头儿为啥非得选择在尸体的围绕下做案情汇报。

“你猜被偷的温泉酒店,跟咱们今天上午去调查的物流公司是啥关系?”

陆明舟眯了眯眼睛。

“一个老总开的。”江达的逻辑思维能力特别强,他的大脑里就好像有一颗枝繁叶茂的树,树上面结的果实表面上没有连贯,但他总能从中找到那根隐藏在无数分支之中联系在一起的枝干。

“所以我们找到第一个嫌疑人了?”张明一脸震惊,这么大个案子如此快的找到突破点,这帮人是神吗……

“可是学生们去住的是一家民宿。”肖绡及时提出了差异点。

“不管怎么说,枫山是要去一趟了。”

“就我们几个?”一向爱说爱咋呼的苏炀今天反常的没有加入案情讨论,这会儿却突然说道。

“就我们几个。”

案发第四日,晚上21点,京江人民监狱。

“你们俩就跟着我没问题吗?冥界的案子不用你们去办?”

黑白无常给天童当了一天的护卫,这还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阎罗给你全程开了绿灯的。”谢必安一脸嫌弃地在天童的监房里来回转悠,要守在天童的身边,就意味着他们所处的位置必须得是人界这边,要跟着天童一起蹲局子,找块儿舒服的地方躺一会儿都找不见。不过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就算是阴间,监狱这片地界儿也是一片荒芜惨淡。

“神荼一直来招惹你,别说阎罗了,酆都大帝都欠你一个对不起。”

范无救倒是一副悠然自得。

阎罗本不让他们时时刻刻守在这,想让鬼差们轮流过来守着天童,毕竟冥界的事物繁杂,黑白无常是他的左膀右臂,同时离开很多事儿都没人处理只能搁置。但是,谢必安死活不干……

神荼几次三番的找天童的麻烦,就连他们兄弟稍微一疏忽都会被控制住,那些道行尚浅的鬼差在这,形同虚设,谢必安嘴上不说,但却断然是放不下天童一个人去面对冥界这样一个神级人物的。

范无救虚躺在天童的床上,微微带着笑意的看着谢必安一脸的不耐。

“怎么样,确定是那个胖子狱警干的吗?”范无救声音懒懒地问背对他坐在前面的天童。

“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杨仲文的死肯定跟这帮狱警有关系,犯人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杀了,再把胳膊弄出去却完全没有任何人发现。”

这里的警察多少都不干净。

这个时候天童跟陆明舟想到一起去了,犯人几次三番的走在他们前头,分明是有人在泄露警方的动向,他一开始本也觉得会不会是自己的原因,神荼总能提早一步察觉警察查案进度,但神荼说他在这起案子中的角色不过就是利用一点儿小技巧,把他引出来,做点儿恶作剧陷害陷害他,至于他真正要干的,跟这起案子并无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天童是相信神荼所说的。

那也就意味着消息不是因为他走漏,那警方之中一定有内鬼。

不是神荼控制的,警察为什么会帮着这样的变态去杀人?

天童努力压制着想要伸手捋拽刘海的欲望,最近他感觉自己的发际线明显有后退的趋势……

有钱,有权,有势。

必是其中之一,甚至可能三个都占。

一个爱好艺术创作,家底殷实,有权势到可以左右司法系统,年龄在25岁到35岁之间的男子。

在京江省数不胜数……

在监狱里消息是闭塞的,他不知道外面陆明舟查到什么了,也无法把自己所知所想传达出去。

先要查出杀死杨仲文的人。

案发第五日,早7点40分,枫山,梵溪民宿。

“哥,这边二楼小卧室的热水器坏了,你去帮着看一下呗。”

梵溪民宿是一个联排三层木质小别墅组合起来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古老而亲切的“吱嘎”声,屋子里的装饰简约又复古质朴,就像从宫崎骏的动画里平移过来的一栋民宅一般。

民宿一共有三个单元,每个单元有六个房间,一楼两个,二楼三个,三楼是个打通的阁楼。依傍湖泊群而建,是一出日式风格的庭院,院子里种满了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看上去杂乱无章,但其实都经过细致的设计摆放。

因为景色美,整体设计有格调的同时又特别有返璞归真的生活气息,这里一直是文艺背包客来这里游玩的首选。

当日京江艺术学院的学生分批次来这边采风的时候,这里的预定也是最热门的。

徐昂听到妹妹的声音,抬头确认了位置后,放下给花花草草浇水的水壶,急匆匆的钻进屋子,拿上工具箱就跑上了二楼。

“头儿,他们六个当天就是住的这家,从这往北走不到两公里,就是那家失窃的温泉酒店。”

陆明舟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远远依稀还能看见那个年轻人在一个狭窄的小窗户旁,举着手敲打着什么。

第61章:收网(2)

“所以呢,他是你的金主了?”楚松风脸上的神情极尽嘲讽。

白一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高大帅气,从大一开始就在一起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是羞怒还是心虚。

“楚松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所以你只是给他做了画。”楚松风嘴上这样说着,可语气却是咄咄逼人。

“不然呢!”

楚松风哑然失笑,“白一茜,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白滨温泉酒店过得夜?”

白一茜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她昨晚确实是在白滨温泉酒店过夜了,但她跟那个男子也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白一茜承认,她确实被那男子的魅力吸引着,但是那份情愫,无关于爱情,无关于性,那男人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气质,他友善,温柔,但又带着某种强势和淡淡的阴郁。

这就像迷上一幅画一样,有的时候就是毫无道理,彼埃·蒙德里安的《红蓝黄构图》,画了一堆色彩不一的网格,你说有什么观赏价值吗?可能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觉得,这样一幅画为何会成为无价之宝?但那就是一幅只有站在世界顶端的权势之人才有资格收藏的世界名画,毫无道理可言。

“茜茜跟楚松风吵架啦?”

民宿归根到底是民宅,隔音没那么好,白一茜跟楚松风在一楼餐厅的吵架声,楼上的同学听得一清二楚。

“据说茜茜昨晚在前面那个高级酒店住的。”

“我靠什么鬼。”

“被包养了?”

学校里的流言蜚语从来不比社会上的中伤轻,甚至很可能比大人的世界更加肮脏阴暗。

“头儿,你觉得那小子有嫌疑没?”

“人前脚从他这走了,后脚集体失踪被杀,你觉得没嫌疑说得过去吗?”

陆明舟嘴上这么说,可是心中却也一阵狐疑,徐昂看上去岁数不大,也就二十郎当岁,气质阳光开朗,眼神儿里清澈见底,满满的正能量……别说跟罪大恶极的连环杀人犯有没有相似之处了,就是跟他们这帮打击犯罪的正义使者相比,都不知道干净多少倍。

寻思着,陆明舟莫名其妙的掐住肖绡和江达的脸,细细去看这两个重案组里最年轻的青瓜蛋子的眼神儿,嗯,已经被教化的很阴暗,很怠惰了。

“是神是鬼,会会就知道了,走吧。”

陆明舟甩着膀子大喇喇的往梵溪民宿走去,苏炀跟在他旁边,肖绡江达张明就像小跟班儿一样跟在后面,知道的这是警察来办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村子的地痞流氓茬架来了。

“徐昂?”

刚修好了热水器接口,徐昂又回到院子里开始处理杂草,这时候院子里走进来几个带着一脸的凶悍,一看就来者不善的大汉大姐,着实是有几分被吓到了。

“你们,住店啊?”徐昂小心翼翼地问着,手里修建杂草的大剪子护在身前。

“你不用紧张,我们是警察。”

说是警察,徐昂反倒更警戒了。

“想跟你了解点儿情况,这几个学生,”说着肖绡拿出一沓照片,是从六名学生的学生档案里印下来的正官照,有些模糊,长相也跟他们现在的模样有些微差别,但是徐昂只是稍微一看,脸色便是一变,突然把手里的大剪刀向着警察的方向一扔,转身撒丫子就跑。

陆明舟躲过那把剪子,看着徐昂转瞬间跑出二百米的背影,伸了伸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岁数大了……

“追。”陆明舟有气无力地发号施令,对着身后的年轻人一挥手,痛快的让出了跑道。

江达对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儿,他虽然年纪轻轻,但非常敏锐,自从天童出现后,他隐约能感受到自己这位大队长身上多了几分人情味儿,如今,都他妈是幻觉!恶鬼就是恶鬼,从不了良。

“抓不到他你们今天就要递辞呈了哦!”陆明舟甚至还非常贱的把两只手比成小喇叭,在后面悠悠地喊了一句。

江达一个没忍住,对着身后比了个中指。

“臭小子。”陆明舟跟苏炀两个老油条,这会儿优哉游哉地转身走进了民宿里头,“你好,有人吗?”

“有呢有呢!”

在楼上收拾屋子的妹妹放着音乐,并没有听到外面的短暂喧哗,陆明舟这一嗓子才让她知道原来民宿里来了客人。

“你们是,住店吗?”

眼前这两个男人,说实话,从气质上就很不符合民宿的定位……

陆明舟笑得和善,难得掏出自己的证件亮上一亮,“警察。”

小姑娘一脸疑惑,从那婴儿肥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稚嫩脸颊上,看得出来,她不过还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女孩儿。

“警察,为什么……”说着小姑娘向着警察身后看了看。

“你哥哥在另外一个屋子里,我们同事有点儿事要问他。”说着陆明舟很有眼色的脱了鞋子,走上了玄关,不请自来的架势,让小姑娘有几分无所适从。

“你们要问什么啊。”

“嗯,”陆明舟把目所能及的地方细细观察了一遍,“不如我们进去聊吧。”

小姑娘有些戒备地看着眼前两个高大的成年男人。

“啧,刚刚应该让肖绡留下。”陆明舟转头对苏炀抱怨了一声。

“怪你咯。”

陆明舟掏出了另一组那六名学生的照片,这组照片都是清晰的近照,从各位艺术生的朋友圈里扒出来修图最不明显的几张。

“这几个人,你有印象吗?”

小姑娘警戒地伸长了手接过照片,看了两张就点了点头,“他们是上个月来这边住的艺术生吧,这个女孩子的画很好,当时还送给我们一张呢。”

陆明舟始终挂着那抹他自认为友善,但让别人看着透着意味不明的阴谋的微笑,“可以给我看看这幅画吗?”笑得小姑娘出了一身冷汗。

“是壁画,就在里头。”

这会儿小姑娘终于多少放下点儿警戒,小跑着进入了客厅。

陆明舟跟苏炀紧接着走进去,一进屋,就被暗绿色的墙上那由大红明黄亮蓝所组成的一副巨大的鬼神壁画。

在这样的房间中,画中所作让人有些分不清是东瀛风格还是中国本土的鬼怪画风。

蓝白为主的观世音,红黑相间的魑魅魍魉,怪力乱神的鬼怪世界跃然纸上,那眼珠好似随时会动起来一般。

“这是茜茜姐在这边采风留下的唯一一幅画。”

小姑娘站在与陆明舟二人最远的对角线,靠近门边的墙角边,明显还是不能信任这两个人。

“当时他们在这留宿的半个月时间里,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你记忆比较深刻的事儿?”苏炀转过身,并不靠近小姑娘,他可不像陆明舟那么坏心眼,吓唬这看上去还单纯的少不谙事的女孩子。

“印象深刻?”相比较另一个总是挂着奇怪微笑的男人,小姑娘对这个男人的印象还稍微好一点。

“也没什么,他们白天基本都不在民宿里,出去拍照片,画画,游玩什么的。”说着小姑娘头一歪,“啊,有一天茜茜姐跟她男朋友吵架了。”

“男朋友?”

陆明舟跟苏炀俩人对视了一眼,受害人背景调查的时候,没有人说白一茜还有个男朋友。

“嗯,就是那个男孩子。”小姑娘指了指苏炀手中的照片,苏炀赶紧把六张照片像拿扑克一样捻开,小姑娘的手指正正指着楚松风。

“他俩是男女朋友?”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六个被害的学生里,就有两对是情侣了。

“应该是吧,那天晚上松风哥非常大声地质问茜茜姐,问她前一天晚上是不是在白滨温泉酒店住的。”

陆明舟跟苏炀的脸色同时一变,俩人的气场都随之严厉了起来,小姑娘莫名地一缩脖子,觉得这两个男人突然变得更加可怕了……

“那天是几号?”

“嗯……”小姑娘拼命回忆着,“大概是六月十四五号的样子,那天正好有烟花大会,就在湖泊群旁边。”

当天楚松风约白一茜前往看烟火大会,但白一茜找借口没去,谁知道在湖泊群边,楚松风却隐约看到白一茜跟另一个男子在一起,也因此引发了后面的争执。

正好这时候,江达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不礼貌!怎么不脱鞋呢!”陆明舟一本正经地指责喘气儿都费劲的江达同志。

“我怕,熏,熏着,你。”

“追到没?”

“追上了。”江达猛灌了几口小姑娘递上来的冰水,算是把气儿捋顺了,“不过那小子一不小心掉到湖里了,张明把他捞上来,实在走不动了,这会儿跟肖绡俩人就在湖旁边守着呢。”

“正好,我们去问他,你呢,再跑一趟,去白滨温泉酒店,要烟花大会那天晚上的监控录像,找出来那天跟白一茜在一起的男人。”

江达一脸懵逼。

“不是查这家民宿吗?”他要死要活的追,不会白追了吧。

“都查,去吧少年,跑起来!”

江达一脸看精神病的神情,“头儿,你今儿早上出门是不是忘带脑子了?”

“滚。”说着陆明舟用尽全力把手里的矿泉水照着江达的面门扔了过去。

江达前脚刚走,陆明舟跟苏炀把那幅画仔细拍下来后,也跟着出了民宿。

“会会这位见了警察撒丫子就跑的小老板去。”

“你们,把我哥?”小姑娘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这帮非常不警察的警察追的人到底是谁。

“对于你哥,最近的行踪你了解吗?”

“废话!”小姑娘终于恼怒了,她没想到这帮警察竟然怀疑到了自己的哥哥头上,“我们每天在这搭理民宿都忙不过来呢!”

“那你们如果需要采购东西要怎么办?”

“我哥开着车……”说着,小姑娘突然自动消声。

“七月四号,也就是五天前的晚上,你哥哥在哪儿?”陆明舟突然变回了他惯有的一本正经。

“我,不知……”

“你最好想好再回答。”审讯室里那面若冰霜的鬼见愁给这优美精巧的小院子带来一层阴影,“这关系到你哥哥有没有杀人嫌疑。”

“杀人?!”

陆明舟向着小姑娘迈进一步,气势有些许咄咄逼人,少不更事的小姑娘瞬间乱了阵脚。

“我不觉得你哥哥有杀人嫌疑,但如果你不如实回答,我只能带着你们兄妹到市里接受调查了。”陆明舟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小姑娘乌黑透亮的小眼珠来回乱抖。

“五天前,我,他最近倒是经常晚上出去,可是……”

陆明舟看着眼前的女孩子,眯了眯眼睛,突然收起了他的咄咄逼人,退了回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意味不明的微笑。

小姑娘感觉到刚刚萦绕在身边的紧张氛围瞬间烟消云散,有些诧异地偷瞄了一眼陆明舟。

“详细的我去问你哥哥吧,打扰你了。”

“好,好的……我哥哥,他不会的。”小姑娘手指绞着衣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

“我们会查清楚的。”

说完陆明舟转身走出了院子,刚刚拐出门口,走进大树遮挡的盲区之内,他给苏炀递了个眼神,苏炀微微点了点头,陆明舟加速向着张明跟肖绡刚刚给他发送过来的位置分享走去。

快了。

狐狸的尾巴要漏出来了。

自从展示出了卓越的查人背景跟社会网的能力后,江达跟监控录像打交道的几率直线上升,如今他再一次盯着满墙的监控设备屏幕,眼睛一阵酸涩,如果他有一天近视了,一定要给陆明舟喂辣椒味的包子。

正在腹诽,江达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停!”

乌黑的长发随意绑成马尾,在微风之中随风飘动,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浅色牛仔哈伦裤,再加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干干净净的女孩儿,不正是京江艺术学院绘画专业的明星学生,白一茜嘛。

找到白一茜不是目的,看清楚站在她身边的男人是谁才是关键。

江达就差把自己的脸塞进那监视屏幕里了,他仔仔细细地分辨着白一茜身边的男子,某个细节让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开来。

不可能吧……

那个男人,他很熟悉,或者说他们整个省公安厅都很熟悉。

江达跌坐回转椅上。

“我,操。”

第62章:收网(3)

“说说吧,跑什么啊?”

陆明舟一个人叼着烟,迈着四方步优哉游哉地走到了被张明和肖绡看守着的徐昂身边,抻了抻裤子蹲下身。徐昂一直低着头,把脑袋埋在两个膝盖之间,陆明舟歪下脑袋,也看不见眼前小男生的表情。

“别低着头啊,刚才不是跑的挺来劲的,这会儿怎么蔫儿了?”

徐昂抬了抬眼皮,方一跟陆明舟对上,立刻又躲闪了开。

“我没杀人。”徐昂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陆明舟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玩世不恭随之一扫而空。

“尸体在哪儿。”一个冷冷的陈述句。

徐昂惊恐地抬起头,“我说了我没杀人。”

“我也没说你杀人啊,你又为什么说你没杀人?”

陆明舟自始至终也没说过,这六个学生已经死了。

徐昂微微一愣,瞬间颓了,炎炎夏日之中,他止不住浑身的颤抖。

面对一言不发的男生,陆明舟突然展现出难得一见的耐心,他仔仔细细地把眼前这不过二十岁冒头的还是个小青年的男生观察了一遍。

他身上太干净了,这种干净跟天童的不一样,天童给人的第一印象很纯粹,但却看不清,他给人的感觉很坦荡,很聪明,是从容的,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不知为何,你就是知道他没有坏心眼,但却摸不清他到底在想着什么,时而纯粹,时而神秘,时而像刚刚洗过的T恤上散发出的肥皂味一样清新,时而又像西雅图的天气一样阴郁,他在身边,就像拿着一个一环套一环的惊吓盒子,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里面藏着什么,总会有意外的惊喜不断闪现出来。

而徐昂,是真的一眼望到底的干净单纯。

“我刚刚跟你妹妹聊了会儿天。”

徐昂的身体明显一僵,而这每一个细微差别,都逃不过陆明舟的眼睛。

“你妹妹,跟白一茜关系很好啊。”

徐昂猛地抬起头,就像一只面对着强大对手的攻击的小幼猫,弓起了腰呲出了一嘴刚刚长尖的小獠牙。

“你也知道白一茜跟楚松风是情侣关系吗?”

在陆明舟的预料之中,徐昂的神色微微一愣,泄漏出了一丝迷茫。

“你妹妹是喜欢楚松风吗?”这个,全凭陆明舟过人的直觉。

“是我。”徐昂的声音细如蚊声。

这也在陆明舟的预料之中,“你说什么?”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

陆明舟找了个阴凉,席地而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你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他们六个都死了。”徐昂的额角上不断滑落汗滴,肖绡拿出录音笔开始做记录。

“说点儿我们不知道的。”

徐昂垂下眼帘,像是在组织语言一般。

“我知道他们的尸体在哪儿。”

“你是指剩下的尸体吗?”

徐昂的脸上再次出现刚刚那副有些迷茫的神情。

真是太好诈唬了,想到第一次审问天童,完全被天童牵着走的经历,陆明舟突然觉得面前的男孩子大概有着很幸福单纯的人生,如果不是卷入到这样一起案件中的话。

“我只是无意中撞见了藏尸体的地方而已,其它的,跟我无关。”

“跟你妹妹呢?”

“跟她没关系!”说到自己的妹妹,徐昂突然激动。

“你最好跟我说实话,”陆明舟突然站起身,本就身材高大的他,如今俯视着眼前的小青年,在小青年的眼中简直如同无法战胜的巨人一般,“要知道你撒什么谎我都能看得出来。”

“我能带你们去藏尸体的地方,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徐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但表情却非常坚毅。

陆明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你带我们去藏有尸体的地方,给李庆冉他们打电话直接过来。”

说完,陆明舟突然走远掏出了手机。

“苏炀,那小姑娘有问题,你去套她的话。”

“问着呢。”

关了微信页面,江达的电话正好打了进来。

“查到了?”

“头儿,绝对是你猜不到的精彩。”

“说。”

听到江达的汇报,陆明舟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在踢石子儿的脚停在半路,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绝美景色,大小不一的湖泊,就像上帝点缀在这个世界的一捧钻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妈的。”

“没错,妈的。”

陆明舟用尽全力飞起大长腿,一颗石子儿在耀眼的阳光下画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砸在湖面上,激起一捧小小的水花,沉入水底。

黑警这个东西,杜绝不了,但这么嚣张的护犊子,就有些过分了。

监狱里的第二天,从被关禁闭开始。

天童可以明显感觉到,有那么一小撮狱警是故意跟他对着干的,而这其中就有案发当晚从杨仲文案发现场鬼鬼祟祟摸出来的崔杰。

崔杰看上去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外表长得可以说是不加掩饰的非常腐败了,而他们给天童找的关禁闭的借口,竟然是早操的时候天童越过了操场边缘三米……

天童能感觉到崔杰对他的警戒。

案发当晚,天通跟着陆明舟来,不少狱警犯人都看见了,如今他被关到这个地方,犯人欺负他是单纯的犯罪者对执法者的怨愤,而这一小撮狱警如此针对他,分明是怕他查出什么。

禁闭室,没窗户没灯亮,四米不到长宽的正方形小房间,根本躺不下。但这不是天童最恐惧的,他所恐惧的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在绝对黑暗之中,他会彻底沦为另一个世界里的异类,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走入死人的世界之中,所有魑魅魍魉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他身上。

“只能靠你们俩了。”

天童被押送到紧闭区,远远看着那一排被厚重铁门所隔绝的小屋子,心中说不出的压抑和紧张。

“会护住你的。”

走进那四方小房间,随着吱呀一声,光亮一点点收缩,直到被铁门彻底阻断在另一个世界。

天童绷紧身体,沉沉地低着头,他已经感觉到一阵呼吸困难,那种阴凉的氛围一丝一丝的侵入他的身体之中,让他瞬间爆出一身冷汗。

“看样子过得不是很好啊。”

一个慵懒的声音在上方传来,天童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眼,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神荼,你闹够没!”看着他,一股火蹭的钻进了谢必安的脑袋里。

“呦,小白长能耐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神荼单手托腮,意味深长的看着眼前这一人二鬼。

“你到底想干什么。”天童的声音,就像他现在感受到的周围的空气一般,一丝温度都不带。

“当年我跟我哥争那一个酆都大帝的位置,你一个毛头小子突然闯进来,让我被打入阿鼻地狱服刑一千二百多年,你说我这好不容易出来了,难道不该来报复报复吗?”神荼阴阳怪气地说道。

天童听了,有些许无奈的叹了口气,当年,他无意之中的闯入,变相让郁垒对神荼下了杀手,可他也确实是无心的。

“第一,你如果真杀了我,那在冥界你就彻底没有翻身之日了,第二,当年就算不是我,大帝也不会让你得逞的,更何况他是你哥哥……”

“你不会要给我来那套兄友弟恭的说教吧。”神荼笑的一脸邪气,天童看在眼里,是越来越把这对鬼界的兄弟,跟某超级英雄里那对相爱相杀的神族兄弟相重叠了。

“不害怕了?”

天童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竟然忽略了自己身处人界和冥界中间地带的寒冷和不适。多亏了神荼的气场太强大,再加上黑白无常在这,附近的鬼怪根本不敢靠近这里半步。

突然之间,天童觉得这小小的禁闭室里无比的拥挤……

“你来干嘛,有事儿赶紧说。”此刻最不好受的是范无救,他跟神荼就好像天生相克似的,就像谢必安不能靠近酆都大帝一样,这两兄弟的相克属性在整个冥界都出了名。

“小黑要扛不住了。”神荼一脸趣味盎然地望着范无救。

谢必安一听,立刻飞身挡在了范无救跟神荼中间,“神荼大人,天童被你诬陷的监狱也蹲了,你这是来验收成果的吗?”

“你们到底把我想的有多坏啊。”神荼皱了皱眉头,一脸佯装的无奈,“不管怎么说,我今天来也算得上是帮你们,什么态度。”

说着,神荼懒懒一挥手,身后突然冒出了将近十颗头颅,虽然因为瘴气的围绕无法看清楚面容,但天童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第63章:受害者=杀人犯

已经,找到这里了?

速度还是挺快的。

还不都是你,非要跟他们玩儿,这下要怎么办?

嗯?这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当上刑侦总队队长的陆明舟吗?

哇,久闻大名了。杨仲文就是他抓住的?怪不得。

当那六颗乌漆嘛黑的头在神荼的控制下弹出来的那一刻,黑白无常瞬间全身戒备的冲向前将天童挡在了后面。

那是极度凶煞之物,对另一个世界完全不敏感的人都会有些许不适,就像第一天晚上,在陆明舟车上那颗头找过来时,陆明舟会觉得浑身不舒服,仿若生命正在逐渐流逝一般,更别提天童了,现在极度黑暗的环境之中,天童几乎就是顶着大半个活人的身子待在了死灵的世界之中,这时候如此凶恶之物出现在身边,天童可能完全不用费鬼差的事儿,直接从这去阎罗那报道就好了。

“神荼你!”

黑白无常极难的露出了他们本身鬼差的模样,面相上鬼气萦绕,再恶的鬼见了也要忌惮三分。周身爆出气势骇人的银色雾气,一直被范无救藏起来的哭丧棒凭空幻化而出,只见他双手握紧由人骨制成的哭丧棒,猛地往地板上一戳,随着一声悦耳清灵,仿若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铃铛声,哭丧棒上的人头骨突然活了过来,带着刺耳的鬼哭狼嚎之声,直冲向那些被瘴气所环绕包裹的头颅。

神荼嘴角的笑意愈加明显,他灵敏一躲,闪过了范无救的攻击。

“我说了,我是来帮你们的,你们不是找这些头找了很久了吗?我这就给你们送过来。”

神荼的声音一改之前的戏谑,突然如龙吟虎啸一般,在神荼,黑白无常和鬼头的压迫之下,天童只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

如今,天童逃不出这禁闭室,一阵阵预示着死亡降临的阴寒之气源源不断地侵袭入他的肉体。

天童环抱住自己,拼劲全力保持住神志,他能感受到神荼的视线死死的定在他身上。

“你跟你哥的恩怨,敢不敢,别波及无辜?”天童的声音细若蚊声。

神荼听了,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冲破了黑白无常的防线,黑白无常毫无招架之力,直接被震出了天童所能看见的范围。神荼飞身而下,如神灵降临一般,瞬间狭小的空间之中电光火石一般,就连空气都仿佛被几位大神的对峙而压制的扭曲了。

只见神荼脸上写满了恼羞成怒一般的神情,原本英俊到毫无缺彩之处,带着几分邪气的面庞,此刻突然从脸颊的位置生出如羽毛一般的黑色鳞片,模样甚是骇人,就这样贴着天童的脸,那样子仿若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天童这会儿反倒什么都不怕了,不就是个死吗,正好他一直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说不定自己是神班下凡历劫,等死了到了冥界立刻能位列高官呢。

这么一想,天童毫不畏惧地再神荼的高压之下,尽全力抬起了头,回看着眼前的神荼,“喜欢就喜欢,闹哪门子别扭,叫人看了笑话。”这句话几乎是他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这一刻天童不得不佩服自己,在鬼气如此巨大的神荼面前他还能保持神志清醒没有原地爆炸,果然有一具仙躯……

神荼一愣,就在他呆愣的档口,黑白无常急速冲了回来,两条索命索飞速向着神荼的方向袭来,神荼眼神一冷,双手一挥,思思盯着天童的同时,精准地抓住了那两根粗壮的锁链,直起身子猛地一甩,即使黑白无常早有准备,却依旧晚了一步,被甩出了千里之外。

“你闹脾气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不觉得自己很幼稚?”

听到天童还不知死活的说着这些胡话,神荼突然哑然失笑,那些头颅这时在他的操控之下飞了过来,将天童围绕在中间。

“你真的是找死啊。”

“你不会弄死我的,孙默玲的头出现在省公安厅等我,就是你找到她帮她恢复了仅存的神志,让他把她所知道的线索告诉我。你偷了林纯的手机,引我们去追你,让我们尽快找到很难找到的姚谦。把我关在这里,给了我们调查杨仲文一个合理的借口和契机。现在又大费周折地把这些受害者的头一并送上,说白了这些事儿,阎王他们作为公职人员能做却没法做,只有你,有着五方鬼帝的能耐,却是个肆无忌惮神挡杀神的性子,反倒放得开手脚。神荼,你再怎么折腾怎么自大,还不是给自己回到酆都大帝身边留下个契机,何苦遮遮掩掩的,傲娇什么啊你。”

长这么大,天童还是第一次这么不留言面的把对一个人的剖析都说出来。

神荼越听越怒,而他的恼怒正验证了天童所说的话的真实性,只不过就在天童将他揭穿的那一刻,神荼确确实实动了杀心。

对待傲娇,只能看穿,不能说破。

只见神荼周身上下布满乌黑的羽毛鳞片,他猛地腾飞而起,双臂一挥,无数羽毛如箭雨一般,冲着还躺在地上的天童飞去。

“神荼。”

天童屏住呼吸浑身僵硬,他看着眼前那根已经扎破了他鼻尖的黑色羽毛瞬间停住,额角滴落一滴冷汗。

神荼咬了咬后槽牙,双手一背,那箭雨突然变成了柔软轻盈的羽毛,慢慢洒落,覆盖了天童一身。

酆都大帝,背后跟着阎罗、崔珏、钟馗、魏征和陆之道五大判官,如同神降一般缓慢降落在神荼的背后。

这一刻,天童的视角里,人间的景物突然变得虚幻透明,他知道这一刻他已经彻底来到了冥界之中。

天童作为唯一一个活人,看着眼前的景象,深刻觉得自己活得真他妈值当,这若是五方鬼帝也来了,死灵们的大官儿就都齐活了。

“这么听来,神荼大人做好事不仅不留名,还非得留下个恶名不可。”

神荼直了直腰板儿,缓缓转过头,阴森森地给了崔珏一个眼刀。

酆都大帝轻轻叹了口气,“闹够了没有?”声音很轻,语气无奈,威严之中,隐隐透着一股子细小的宠溺。

那种隐藏的宠,天童觉得莫名熟悉,脑海中一个激灵闪过,却不得要领。

“这么大动静,来抓我?”面对自己的大哥,神荼也不敢太造次。

“该处理的处理完了吗?”

神荼不情不愿地转回头来,看着天童的眼神儿都快变成镭射眼了。

“赶紧问他们,问完我要带走。”

天童憋不住想笑。

酆都大帝他们来了之后,天童的不适缓和了不少。

“神荼大人,可否请你以后别找我麻烦了吗?让你跟酆都大帝分开的又不是我。”依仗着这么多护法,天童说完也不看神荼那吃了鳖的模样,大模大样的转身面对那一大批被死死控制住,发出一阵阵难受的呜咽声的头颅。

“楚松……风……”

林纯的神色混杂着痛苦,仇恨和悲悯,她艰难地在神荼的控制下吐出这几个字。

他们的命运,只能是烟消云散。

天童把手指攥得嘎巴脆响。

楚松风不是受害者,而是杀人犯。

正跟着徐昂往他所说的藏尸地点走去,陆明舟突然觉得耳朵嗡的一声,脑袋里像被安装了一台超声波一样,从内到外的震荡出音波,搞得他瞬间头痛欲裂,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陆明舟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控制不住身体的跪倒在地,这是,那阵超声波中隐约间藏着人的说话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陆明舟本能的想要捂住耳朵不去听,但那人就好像在他脑子里一样,直接传输在他的大脑试听神经之中。

“天童让我告诉你,人是楚松风杀的。”

尖锐刺耳的声音如同开始的时候一样,瞬间消失,陆明舟只觉耳朵嗡嗡直响,就像手枪就在他耳朵边开了一枪一般,他混沌中晃了晃脑袋,那个消息后知后觉的在他的脑袋中炸裂开来。

“这样就可以了吧?”神荼举起被索命索捆住的双手,对着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酆都大帝摊了摊手。

“嗯,回家。”

话音刚落,酆都大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神荼翻了个白眼儿,看似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眼看着那任何人都不敢招惹的相爱相杀的兄弟俩走远,阎罗暗暗松了口气,“这次多亏你俩稍微拖延了一下,不然神荼那性子,估计天童真就没命了。”

“能把酆都大帝折腾出来的,也就只有他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了。”谢必安对着那二人的方向突然觉得好无力好无力……“天童那臭小子真的是,再这么下去我俩也护不住了。”

阎罗无奈伸手拍了拍谢必安的肩膀,“辛苦了,扫尾吧,崔珏给天童找好了替死的,等这个案子查的差不多,推出来顶替他就好了。”

“嗯,那冥界那边?”

“别说,无心插柳柳成荫,让天童插手,正好神荼跑了出来,误打误撞的还让他把这些凶煞都给收拾了。”

阎罗苦笑,在亡灵的世界里当官也不是那么简单粗暴的。

人界这边已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了,阎罗回了冥界,黑白无常转身回去继续当天童的护卫。

天童?

楚松……风?

肖绡张明的声音忽近忽远,陆明舟脑袋里只有这两个名字不断闪现,怎么可能,尸块里没有他吗?没有吗……

想着,陆明舟抖着手掏出了手机,与眼前的重影奋力抗争,终于拨通了李庆冉的电话。

“干嘛!我都已经往过走了。”

“有楚松风没。”

陆明舟的声音有气无力,李庆冉听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楚松风,尸体里有楚松风吗?”

“楚松,没印象,你等等。”

李庆冉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翻纸的声音,但陆明舟已经知道结果了,如果有,李庆冉不会不记得。

“没有,目前找到的学生分别是林纯、姚谦、孙默玲、马继恒,还有两个无名尸体,另外那三个有犯罪记录的是孙强、李明杰和赵国立。”李庆冉把档案递给下属,“怎么了?”

没有楚松风和白一茜?

当时查出了六个尸体,其中有三个有头可以识别身份,但另外有三个对不上身份。而张明查出来联系不上确认失踪的学生也正好是六个,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把这六和六对应上了,万万没想到,其中有两个人并不在这堆尸块之中。

“你有没有落下没查到的学生?”陆明舟猛地抬起头,盯着张明问到,那股气势吓得张明一愣。

“没有啊,有几个大四出去外省工作实习的,换了电话号码。”

“那几个人你核实没。”

“我,没有。”

陆明舟恨得咬牙切齿,拿起手边的石头冲着张明就扔了过去。

“查!现在!”

张明意识到出了问题,急得满头大汗,赶紧开始打电话。

“你们到哪儿了。”

“还得一个小时呢。”

“知道了。”

陆明舟挂了电话,跟肖绡说:“给队里打电话,全都去给我查楚松风和白一茜。”

又被耍了。

如今,陆明舟被憋在了枫山里,现在早高峰,回城里至少得三个小时,而这边还有尸体在他又走不开。

“妈的。”

这个人的反侦察能力太强了,他几乎算计到了警方的每一步,甚至算计到陆明舟察觉到内鬼,所以只会带着心腹出来,这样一来,他跟苏炀憋死在枫山动弹不得,天童在监狱里出不来,京北市整个就是个“空城”了。

徐昂一路一言不发,即使是陆明舟突然出状况的时候,他也不跑不躲,乖乖站在一边。

陆明舟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男孩儿,现在在他的眼中,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的棋子,他无法想象,楚松风竟会有这样的城府?止不住的焦躁,爬山的步子不知不觉都变得大了起来。走到最前头,陆明舟把手背在身后,对着肖绡和张明比了个手势,后面的两个人心领神会,默默地给手枪上了膛。

如果楚松风是凶手,那么刚刚江达查出的那个他们都很熟悉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儿,失踪的白一茜又在哪里?

第64章:露出的狐狸尾巴

爬了半个多小时的山,半山腰突然出来一个有着一片平整院子的废弃二层楼。

“这里过去是一间小学,后来路修好了,枫山开发成了旅游区,这里住的村民几乎都被迁走了,学校也就荒废了。”徐昂低声给陆明舟解释着。

仔细一看,还真的有一个类似于国旗杆的棍子孤零零的插在院子中间。

怪不得在京北市和附近郊区调查的物流港、仓库全都没有结果,原来是藏在了深山老林之中,亏得他有这份精力和耐心。

“你什么时候找到这里的?”

徐昂脸色煞白,表情痛苦不堪。

“十天前。”

“来这里的时候有别人在吗?”

听到问话,徐昂迅速抬了下眼睛,但却立刻就躲闪开来,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因为有的时候民宿来了外地的游客,我会给他们当导游,那天是给游客踩点进山路线的时候路过这里。”

“路过这里你就进去了?”

徐昂面露不安,如此突发,他圆不过这个谎。

“看到了认识的人吗?”陆明舟步步紧逼。

果然,听到这句话,徐昂第一次表现出了慌张和恐惧。

如此尽力维护,不是自己涉入其中,就是至亲涉入其中,陆明舟凑近徐昂,轻声说道:“你知不知道,这涉及到一起受害人数高达十几人的特别重大刑事案件,我可以对你遮遮掩掩的行为视而不见,也可以简单的治你一个妨碍公务罪,或者直接打你一个共犯,这次案子里,可是死了一个警察的,如果你再不老实,我可以让你活不过今年。”

徐昂咬紧牙根,微微颤抖着,但在陆明舟的威胁下,他反倒有恃无恐了起来,怒气腾腾地回瞪着陆明舟。

“或者,好好审审你妹妹?”

徐昂表情一僵,“跟她,没关系的。”

陆明舟沉吟片刻,心底基本有数了,“走吧,看看是谁在这学校里上课。”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一栋楼上楼下加一起十几个屋子的二层砖楼,一楼什么都没有,刚上二楼,就发现墙壁都被拆空了,变成了一个狭长的大空间,最里面墙根儿上并排放着三个大冰柜,冰柜的对面挨着墙,是一个类似于培植无土种植的那种水池子,而中间则是一个被塑料布围成的区域,看上去有几分像滨海商场陈列黑天鹅尸体的地方。

冷冻柜,切割室,防腐池。

财力雄厚啊。

陆明舟等人紧了紧握住手枪的手,徐昂站在最后,慢慢地往外挪腾着。

“你妹妹成年了吧?”陆明舟头也不回的轻声说道。

肖绡跟张明对视一下,双方的眼神里都写着:这恶魔。

塑料布里很干净,丝毫不见预想中的血腥场景,甚至专业的就像一间真正的手术室一样。

“头儿!”肖绡打开了一个冰柜,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剩下的躯体,白花花的一片,挂着冰霜,寒气四散开,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冷冻的羊腿猪肘子。

陆明舟指尖轻敲着冰柜沿儿。

不知为何,陆明舟有一种对方迫不及待想让他们追查到的错觉。

案发第五天,下午六点,省公安厅。

“那个房间可以说是满满的指纹了,外科手术刀,手术台,冰柜防腐池到处都是。”

“结果呢?”

“一共发现了两组指纹,其中一组跟刚刚交给我们的楚松风的能对上。”

“另外那组呢?”

现场侦查的赵玲耸了耸肩。

陆明舟走出实验室,拨通了还在枫山盯梢的苏炀的电话。

“那姑娘有异样吗?”

“暂时没有,一直在他们的民宿里没出来。”

“你确定?”

“不相信自己来。”

陆明舟笑了笑,“能否帮忙搞到那姑娘的指纹。”

“你真怀疑她?”

“他们学校没有人知道楚松风跟白一茜的关系,她是怎么知道的。”

苏炀轻声啧了一下,放下咬了两口的干面包,准备下车,“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山里那学校的停尸房里,满满的都是楚松风的指纹……”

“只有他一个人的?”苏炀的脚步顿了一顿。

“另外一组非常少。”

“所以你要这小姑娘的指纹,”苏炀再一次对陆明舟的脑回路感到不明觉厉,“为什么不是徐昂,或者是江达查到的那个人?”

陆明舟一口气将香烟吸到底,说出了那句让苏炀无数次产生想抽他的冲动的词:“直觉。”

其实不仅仅是直觉,陆明舟还在山里的时候,就让人立刻去调查了冰柜的品牌货号编码,根绝购买记录和刷卡记录,很轻松的就追溯到了楚松风的身上。

这跟整个案子的路子是不符合的。

凶手全程牵着警方的鼻子走,而这时却突然冒出这么多具有极强指向性的线索,并且全都归结到一个人的身上,这与他们给罪犯做的侧写完全不符合。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楚松风是被推出来当挡箭牌的。

“葫芦娃,葫芦娃,一棵藤上……”

“喂。”

“陆队,这边有个叫李宗良的男人找你。”

听到这个名字,陆明舟登时全身一僵,这他妈是个什么操作?!

李宗良,李国炎的大儿子,高中时候就去美国留学,有超强的经商头脑,回国之后,在老爸的人脉的加持下,李宗良黑白两道通吃,三十几岁的青年才俊,成为京北市乃至京江省的商业新锐。

关键是,李宗良就是那天跟白一茜一起回到白滨温泉酒店的男人。

挂了电话,陆明舟深思片刻,却也不着急,迈着四方步往刑侦总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由于家里人的关系,上学的时候陆明舟跟李宗良打过照面,那个时候他就觉得俩人不是一路人,李宗良从小给人的感觉就过于精明,跟他那五大三粗的父亲形成鲜明对比,不过,李国炎在人民监狱二十几年,为人狠辣也是出了名的。

他本不想打草惊蛇,等调查清除楚松风之后,从楚松风开始攻破,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后再去找李宗良。

如今,对方却自己找上门了。

不得不说,李宗良倒是很符合他们对的罪犯侧写。

陆明舟勾了勾嘴角,这个案子他已经基本有数了,现在要思考的,是如何把天童从监狱里捞出来。

如果让李国炎知道他在调查他的儿子,大概天童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第65章:找到真凶?

“陆队长,你好,有快十年没见过面了吧。”李宗良的声音低沉悦耳,剪裁合体的西装一看就造价不菲,嘴角的微笑温和得体,把年少有为的商业精英范扮演的恰到好处。

“你好,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么一对比,陆明舟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个活在刀刃儿上每天砍砍杀杀的黑社会头子,比李宗良小上几岁,却是浑身的狠厉劲儿。

“我听说了你们最近在办的案子,里面有个女孩儿我认识。”

两个男人身高差不多,体型也差不多,陆明舟习惯性的微微向左歪着头打量人,嘴角挂着他惯有的有些痞气的笑,一般人被陆明舟这个姿态盯着看,都会有些许不适,但李宗良倒是坦坦荡荡。

“你听说?我们才刚知道,你都听说了?”

李宗良低头微微一笑,“我父亲毕竟也是这个系统里的,更何况最近人民监狱貌似收了一个跟这起案件关系很密切的犯人,名字很特殊,叫天童是吗?”

陆明舟神情一僵,转瞬即逝。

玩儿城府,陆明舟他们这类人,玩儿不过搞政治的,没想到也玩儿不过这帮经商的,那股子坏水儿,真是一丘之貉。

陆明舟伸手挠了挠脸颊的胡子茬,“刚收监的犯人,跟你来找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犯人不是他?”

“不是。”陆明舟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泄露了多少,但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在一瞬间好像确认了什么,有一丝小得意流露了出来,“你所说的女孩儿?”他需要掌控好节奏。

“嗯,白一茜,非常有才华的女孩子,我的商场橱窗外那副引起不小轰动的四凶兽就是她画的。”

“你来这是为了?”

“提供线索。”

陆明舟莫名其妙地觉得眼前的男人的一颦一笑,有点儿神似他之前陪江依浓看的一部美剧,《汉尼拔》里的那位来自丹麦的汉尼拔。

“那我们就到审讯室里聊吧,正式一点。”

“没问题。”

根本不需要去审讯室,却答应的如此轻巧,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说说看,你有什么线索。”

“我最初认识这个女孩儿,是在一个朋友的私人影院里,她给我朋友做了壁画,我觉得非常棒,就像让她也帮我做一个。”

“四凶兽?”

“没错,我没有干涉她做什么,那是她自己的灵感。”

“也许是看到你,潜意识里的直观感受?”陆明舟控制不住自己的毒舌。

李宗良恰到好处地惊讶了一小下,随即微笑着自嘲道:“很可能是。但是那之后我跟她就再没有联系了,直到他们学校去枫山参加校外教学,而我呢,是她住的民宿的上面的那家温泉酒店,白滨温泉酒店的董事长,那几天恰好我也在那边,在朋友圈里看到白一茜的动态,就邀请她来了温泉酒店。”

滴水不漏。面对这么坦诚的,陆明舟反倒觉得自己没什么法子了。

“邀请她来做什么?”

“其实也不是邀请她,我邀请了她还有她的同学,但是她告诉我当天同学们都要去看烟花大会,所以没能过来。”

人都死了随便你怎么说咯。

“所以那天只有她一个人过来。”

“你们干什么了?”

李宗良像是就在等这个问题一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只是聊天而已。”陆明舟也料到了这个回答。

“你知道她有男朋友吗?”

恰到好处地一丝丝惊讶,“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按理说,如果起因是白一茜,那么楚松风不应该跟自己的“情敌”李宗良成为同伙,所以中间到底还缺少了哪个环节?陆明舟竟然联想不上去了。

或许这个时候如果天童在这里,大概能从凶手的角度去发现某些不妥的地方,怎奈何……

“当天晚上白一茜没有回到民宿?”

“没有,她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走的。”

他要么真的是清白的,要么就是知道我们查了白滨温泉酒店的监控录像。陆明舟显然倾向于第二个。

“期间你们两个人只是聊天?”

“怎么说,不怕你笑话,我跟她有很多可以聊的,可以说一拍即合。”八面玲珑的人,想跟谁一拍即不上合?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白一茜吗?”

“对。”

“她,不是已经,被害了吗?”

陆明舟动作缓慢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十指交叉把胳膊放在桌子上。

“可是我们并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啊。”

李宗良皱了皱眉,“可是,我听朋友说,你们已经确定了所有死者的身份了。”

“你,不会被摆了一道吧?”

这次的疑惑是真实的,“什么?”

陆明舟抱着臂膀又靠回了椅背,还真是误打误撞,他们当初想当然的以为,找到的六名学生的尸体里有白一茜和楚松风,但后来确认二人并不在其中,可是李宗良却以为他们找到的尸体里有白一茜,这也就是说,如果李宗良真的是凶手,那么白一茜应该确实已经身亡,可是白一茜却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具组合尸体里,如此看来,李宗良跟自己的“枪手”楚松风之间出了问题。

“人,不会是你杀的吧?”

李宗良哑然失笑。

“怎么可能,随便查一查我的不在场证据都能查到,我是不可能犯案的。”

“你对这个案子很了解?”

“差不多。”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查不到确切的死亡时间。”

李宗良嘴角不易察觉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可是你们有准确的陈尸时间啊。”

“当然。”陆明舟还是决定不要太过于刺激李宗良比较好,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安抚住他,然后尽快找到楚松风。

“不知道你的朋友在监狱里怎么样了?”

陆明舟一股无名火蹭的就窜了上来,但他努力控制住了面部肌肉没有显露出来。

“这点还是可以放心的,这世界上,还没什么能上的了他。”

再不出来,李宗良要动手了。

陆明舟现在很确定,李宗良是这起案子的幕后真凶,他这种从容不迫地暴露出自己,却又让人拿他没办法的状态,完全符合天童之前对凶手的侧写。

要怎么抓住你的狐狸尾巴?

第66章:不合理自有合理之处

案发第六天,上午8点20分,省公安厅。

“头儿,楚松风最后一次出现,是前天咱们在物流公司调查冷链物流车的时候,他的账户在网上购买了一张去安庄的飞机票。”

陆明舟看着摊在眼前的一堆案件档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说到并没有找到白一茜尸体的时候,李宗良的反应太及时了,几乎是他话音一落就做出了疑惑地反应,而楚松风突然暴露出来的行踪,实在是过于刻意。

他们根据万泰广场捕捉到的那个年轻男人的推测画像跟楚松风对比过,百分之八十可以推断为同一个人,凭借陆明舟的脑洞,他已经分分钟脑补出了以下剧情:楚松风跟白一茜是一对不知为何要潜入地下的小情侣,一次偶然,白一茜认识了成功精英李宗良,被李宗良的魅力所迷惑,导致楚松风跟白一茜出现了不可调和的争吵,然后……

那他妈的楚松风会跟李宗良通力合作杀人也太他妈不合乎常理了吧!

陆明舟把手里的笔一扔,焦躁不安的晃着转椅,揉着眉心,心头很是烦躁,而且,他们为啥要大费周章的把死人组合起来,冒着被发现被抓的风险放到公共场所呢?

陆明舟无法在这中间构建一个合理的桥梁,他需要天童。

想着,陆明舟腾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头儿?”

还在等指令的江达被陆明舟莫名其妙地举动搞得莫名其妙,“啊,你先顺着这条路子往下查,不过,我觉得你不会查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说完陆明舟迈着大步就走了,留下江达一个人在原地风中凌乱。

“查不到有价值的东西还让我查个毛。”江达瞪着眼睛一脸莫名其妙地对着张明一摊手。

“可能,为了排出选项吧……”

京江人民监狱。

“那个小子控制起来了?”

“关住了。”

“他在这里待不了多长时间,这期间不要让他再跟任何人有接触。”

“明白。”

短暂的沉默。

“你他妈的,当时就该立刻跟我说。”

“我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

“人命都他妈出在家门里头了,还不大!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我也真的没办法啊,他都已经犯了事儿,不给他掩着,你说这……”

一声硬物砸在桌面上的闷声巨响。

“妈的,回来就惹事儿,都是那个臭丫头招惹的,玩儿艺术,我看是心理变态。”

听到这里,禁闭室里的天童缓缓睁开眼睛。

在黑白无常的协助下,天童利用鬼的便利条件,在监狱里变成了顺风耳,虽然做不到千里传音,但这么一个监狱的范围,他还是可以监听到的。

臭丫头,招惹的?

天童有些摸不着头脑。

“……提审……”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遥遥传了过来,天童一激灵,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这么激动?”

范无救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跟冰棍儿,正优哉游哉地舔着。

天童略微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他肯定查到什么了,想来找我聊聊吧。”

范无救眯了眯眼,跟谢必安俩人对视了一下,默默地一起点了点头。

不多会儿,果然紧闭的大门被打开了。

“出来吧,有访客。”

天童觉得这三天里,从没像现在这么轻快过。

一走进探望室,看见坐在对面的陆明舟,就算还没碰到他,呼吸着一个房间里的空气,天童都莫名觉得一阵暖和。

“怎么了吗?”

“你怎么样?”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相视一笑。

“我还行,只不过他们摆明了要找我的茬,找借口把我关单间儿关了两天了。”天童的语气轻巧,但陆明舟能从中找到问题所在。

“我们一直在查楚松风,很多证据都直接指向了他,第一案发现场布满了他的指纹,冰柜这些装备都是用他的卡付的款,就在我们查到最后一组尸体的时候,他买了去安庄的飞机票。”

天童没说话,静静听着。

“不过,据说楚松风跟白一茜是情侣,但是他们身边的同学却全都不知道,只有他们死之前住宿的民宿里的小姑娘知道,具体是不是我还不是很清楚,另外就是,”陆明舟抬眼看了看监视器,“李国炎监狱长的儿子,李国良昨天来找我了,他认识白一茜,而且曾跟白一茜购买过一副壁画,在他们死亡的枫山,两个人还见过面,并且一起过的夜。”

天童挑了挑眉,“你的推断,是三角虐恋吗?”

“不合理吧。”

天童没说话,突然伸长胳膊,但由于被桌子上的手铐铐住,他只能伸到一半,然后他伸出食指指着陆明舟。陆明舟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可等反应过来,却憋不住笑,于是也伸出了手指,跟天童对上了。

一股暖流顺着指尖钻进身体里,天童觉得这几天经受的折磨都一扫而空,呲开小白牙,笑得甚是好看。

“话说,那这个姑娘你们找到了吗?”

陆明舟一愣,他本刚要问关于楚松风的事儿,毕竟当时是天童递出来的消息,可为何会问到什么姑娘?

“一直没找到的尸体。”天童的笑突然变成意味深长的温和无害。

陆明舟明显脸色一变,没找到尸体的只有楚松风和白一茜了,而目前看来,楚松风并没有死,那白一茜呢,真的死了吗?

他勉强压制住自己想要开口直接问的冲动。

“还没。”

“嗯,那就找找她吧。”

天童说出的话,都是他百分之百确定的,这意思是说,白一茜很可能,也不是受害者?

陆明舟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女孩子,真的可能吗?

突然,探望室的门被推开,两个狱警走了进来,其中之一就是那个崔胖子,天童慌忙之中给陆明舟使了个眼色。

“陆队长来了,咋也不跟我们监狱长打个招呼。”崔胖子笑得一脸油腻,“监狱长说,上次来了有些怠慢了,请你过去聊会儿。”

陆明舟看了一眼天童,天童没瞧他,只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陆明舟转眼就摆出了他那副对付当官的皮笑肉不笑,爽快一答:“好。”

白一茜吗?

这还真是他没想到的。

第67章:抓住了

崔胖子送天童回禁闭室,刚进禁闭室里,崔胖子抽出警棍对着天童的脑袋就是一下子,天童只觉一阵闷痛,眼前一黑,后勃颈冰凉的肌肤突觉一股更加冰凉的液体缓缓淌过,这还真是他始料未及的,难道要下杀手了?

天童迷蒙中转头,望向崔胖子的眼神里竟带着几分阴狠。

黑白无常似是接收到了天童的信号一般,两个鬼差将那震怒转化为戾气,范无救死死扼住崔胖子,将惩戒犯过罪的小鬼的恐惧一股脑输进崔胖子的大脑,一瞬间,崔胖子像陷入幻境中一般,眼前魑魅魍魉,百鬼夜行,十八层地狱以3DIMAX版呈现在他眼前,另一边谢必安紧急驱逐方圆十里的鬼们,天童受伤,体温会有所下降,如果这时恰好哪个不长眼的小鬼穿了他,又没有陆明舟守在附近,他就是个死。

天童用囚服紧急给自己做了包扎止血,一转头,就看见崔胖子脸色铁青,青筋暴起,眼球凸出,写满了惊恐。

“悠着点儿,别成了精神病。”天童的性格是不稳定的,现在他受伤了,心情免不了烦躁,那个毒舌不耐的人格又跑了出来。

范无救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崔胖子,崔胖子感受到呼吸的一瞬间,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声,捂着脖子一路尖叫着跑出去了。

崔胖子的跟班赶紧把禁闭室的门锁上,一路追了过去。

“成了精神病可麻烦了,没法定罪。”天童有些许有气无力。

“无所谓,来了我能整死他。”天童被人一棒子打破了脑袋,谢必安气的恨不得活剥了那崔胖子,天童抬眼看了两个鬼差一眼,憋不住笑。

“希望陆大队长速度能快点儿,这么折腾下去,我估计又要进重症了。”

“主要是我们也不能再给他传信息了,再来一次估计他比你先进重症。”

因为谢必安的驱逐,天童难得的摆脱了那些如同灯笼一样飘荡在他身边的脑袋,脑袋们已经几乎都丧失了思考能力,但至少,最后还是给他们提供了关键信息,等都结束了,去求求阎罗他们,放这些悲惨的人一条生路吧……

“啊……”天童靠着墙壁,忍着脑袋突突跳着的疼,“这次真是被神荼害惨了。”

“放心吧,大帝不会放过他的。”

说着,黑白无常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天童对那暧昧的眼神倒是不得要领。

“监狱长,本来没想打扰您的。”

“怎么能是打扰呢,都是给公家办事儿。”

俩人,一站一坐,一个一米八几,一个五大三粗,气势上反倒是陆明舟矮了几分,姜还是老的辣说的不错,不过陆明舟敢只身过来,他就相信李国炎不敢把他怎么样。

“昨儿令公子来找我了。”

“哦?”

“我还真没想到,令公子还能跟这个案子扯上关系。”

“哈哈!”李国炎爽朗一笑,“杨仲文死在我这,陆队长不是早就盯上我们这了,连自己的心腹都能送进来。”

陆明舟非常浮夸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解,“天童是因为涉嫌谋杀警察,被赵厅长送进来的,我可是不让他来这里的,毕竟他是我的好朋友,而且都没经过审理呢。”

李国炎看着眼前这个当着自己面卖弄的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打从心底的不屑。

“如何,我儿子洗脱嫌疑了吗?”

“当然没有,他现在是我的第一嫌疑人。”

如陆明舟所想,李国炎脸上的怒气俨然已经挂不住了。

“说话,就算有赵建江跟你家老子给你撑腰,这种话可不敢乱说。”

面对李国炎的威胁,陆明舟反倒无所畏惧,他撑住桌子正面硬刚李国炎,“杨仲文死在这,必然是内部人干的,李监狱长,为何到现在都不推个犯人出来顶罪呢?那可是你自己的儿子啊,不打算救一救?”

李国炎眯了眯眼睛。

“您之所以迟迟没有伸出援手,把杨仲文的死跟内部人彻底摆脱干系,我是这么想的,首先杨仲文的死,肯定跟令公子脱不了关系,之所以当时报案那么晚,杨仲文都死了三个小时了,我们才收到消息,是因为你在自己调查这案子跟李宗良的关系有多大。但在你犹豫的同时,胳膊就这么从你的眼皮子底下从这里送出去的,一下子坐实了这事儿就是你儿子干的,别人没这个能耐。有这么一个坑爹的儿子,人杀在自己老子地盘儿上,等同意直接把屎盆子扣在了你脑袋上,您要是真打算维护着,这辈子打拼下来的江山恐怕是要易主了。所以,在保儿子还是保自己上,你到现在都没做出抉择,不过,再拖啊,两个您可就都保不住了。”

李国炎的脸不停抽搐,陆明舟话音刚落,李国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陆明舟也不躲,顶着李国炎施加的压力,阴着一张脸轻声说道:“天童如果死在这里头,我保证,弄死你儿子。”

说完,陆明舟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李国炎的办公室。

一路畅通无阻的离开了京江人民监狱,刚出大门,陆明舟就给苏炀打了电话。李国炎的反应,让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是对的,现在只要按照这个方向找到证据就可以了。

“还在枫山?”

“不然呢。”

“这件案子我是这样构想的,楚松风不是受害者,白一茜也不是,主要实施谋杀的是白一茜,楚松风协助他,提供整体策划、金钱和设备支援的,是李宗良。”

苏炀脑子顿时宕机,连东北方言都跑出来了,“啥玩儿?”

陆明舟打着汽车的火,接着说道:“刚刚天童点醒了我,我一回忆突然想到,白一茜的画你仔细看过没,她在追求某种破坏再造最后归于统一的过程……”

正说着,陆明舟的手机突然接收到一条微信。

“喂?接着说啊。”

陆明舟点开微信,是李庆冉发来的,内容是两张图片,不知道技术科那边如何开的脑洞,竟然把在宿舍搜集来的白一茜跟楚松风的毛发、牙刷进行了多次匹配,最终显示的结果是二人竟然是兄妹。紧接着是李庆冉发过来一个单词:“surprise~”

“我操。”

这是陆明舟始料未及的。

“咋啦!接着说啊你!”

“白一茜跟楚松风是兄妹。”

沉默三秒钟。

“我操。”

怪不得白一茜跟楚松风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那天他们的争吵,估计也没想到会被隔墙有耳。

可是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是兄妹啊……

民宿小丫头为什么能活着?

因为她是帮凶。

为什么会帮他们杀人?

用了天童的思考方式,陆明舟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被烧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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