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小花妖追夫记(包子)上——秋千在时

文案:

成了精的紫玉兰长在王爷书房的院子里,日日相对,小花妖芳心暗许,一定要勾了瑞王做夫君n(*≧▽≦*)n

府里出了个小花妖,瑞王一见倾心,捧在手心里宠起来,背上背着,怀里抱着,嘴……嘴里啃着……

众宫人:Σ( ° △ °|||)︴

温柔宠溺王爷攻VS哭包软萌花妖受

本文包含如下:

陆质:我家小花妖真可爱,想亲亲

我家小花妖真好看,还想亲亲

……的日常

瑞王边谈恋爱边打怪,宫斗+甜宠,升级流,不纠结不虐~半养成

朝代架空,双儿生子、花树成精、男男可婚,就是个甜文,只为博君一笑,难经考据^ ^

排雷:弱受

1v1,he,甜文,甜度:++++++++……

内容标签: 生子 情有独钟 甜文 复仇虐渣

主角:陆质,紫容

第 1 章

陆质面过圣出了御书房,两个小太监一路将他送出承明宫。等守在宫门口的小厮迎上来,赶紧把烘在暖炉上的大氅给他披上,才躬身回去。

剩下短短的一段路,侍卫跟着他疾步往景福殿走。

春光正好的三月天,宫墙内外开了一溜知名的不知名的花,一树又一树粉的白的,攒成一团好不热闹。

可是陆质心里惦记着景福殿里可能还在发热的小花妖紫容,并无赏景的兴致。

这事儿还要从五天前的掌灯时分说起。

天色渐晚,严裕安在书房门外轻声问要不要传膳,当时事情正好谈的差不多,三皇子陆宣也急着回去看他刚出生没几天的儿子,便顺势告了辞。

陆质和严裕安一起送他出去,然后严裕安去叫人传晚饭。陆质反身折回书房,便眼睁睁看见从书房窗外的树里跌出个人来。

自打陆质搬进景福殿,他书房窗外的紫玉兰便一直没开过花。

过了这几年,今年才像是憋不住了一样,从三月初就开始攒着劲儿地冒花骨朵儿。

不过五六天,精致的紫色花朵就开了满树,带着紫玉兰的香气也蔓延了整个小院。

所以最近陆质每次进院子,都会下意识往紫玉兰那边看一眼。

虽然天色昏暗,但有个人影儿从树里跌出来总不会是眼花。

就是再奇怪,那跌出来的人嘴里哎呦了两声,也该信了。

当时陆质只当是哪个宫不长眼,派来探消息的小厮。

他没打算理会,只等严裕安来了分派。树后面那人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声音不大,细且弱,但院儿里静谧,听着格外真切。

陆质走过去,却见一个光着身子的少年。树影下比外面又暗了一个度,少年埋头在膝间,叫人看不见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人影单薄瘦弱,仅有一头长发堪堪遮着裸背和大腿。

这更奇怪了,陆质半蹲到他跟前,道:“别哭了,你是哪个宫里的?怎么没穿衣服?”

紫容的抽噎停了片刻,微微抬起头来,缩着下巴警惕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突然凶巴巴地说:“我、我是妖!”

思及此,小花妖慌乱不已却强装张牙舞爪的样子仿似就在眼前,陆质手中折扇几次挥开又合上,眼里渐渐带上了些笑意。

他步子迈的大,却走的稳,不会叫人瞧出急切来。虽说承明宫这一片都很安静,只有几乎不会惹人注意的来去匆匆的太监宫女,也要万事谨慎着些。

快到景福殿,陆质远远地瞧见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小太监。小太监背对他们,不是迎人的样子,便问跟着的小厮:“这是在做什么?”

小厮恭敬道:“回殿下的话,昨晚上听严公公说要清一清过年的东西,这会子许是在撕对联。”

说话间走的更近了,那两个小太监看着都大约是七八岁的样子,大清早得了这么个清闲的差事,心里美得很,正一跳一跳的撕。动静是没有,只不过边撕边在你戳我一下,我弄你一下,一时竟没能察觉到陆质的靠近。

等发现时已经晚了,只能看个跟着陆质的侍卫和小厮的背影。

两个人吓得瑟瑟发抖,他们进了景福殿大半年,这还是头一回摸到主子的鞋——鞋也没摸到,只跪趴在地上的时候瞧见一眼鞋底子。也没见哪个奴才摸鞋摸的这样不敬,不想活了。

严裕安在里头的垂花门守着,不知外面两个太监大大失礼的事儿,见了陆质赶紧迎上去,跟在他后面弯着腰回话:“殿下,留春汀小公子醒了。”

陆质看见他就大约知道了,微微侧头,“嗯。醒了多久?大夫看过没有,怎么说的?”

严裕安道:“您出门没一会儿就醒了。叫柳大夫来看过,说是无大碍。开了个祛湿养神的方子,让按顿服,过了四月就当大好了。”

“嗯。”陆质迈进游廊,听见人醒了,原本往书房去的脚步转了个弯,转向留春汀,怪道:“今日醒了没折腾?倒是罕见。”

以往刚醒的紫容要是没看见他,当真会把人的心哭碎。陆质前近二十年没体会过这样的依赖,奇怪,又说不出的熨贴。

严裕安听他不是生气,就陪着笑道:“问殿下去哪了,还说要去找殿下。最后让宝珠劝住了,说殿下吩咐的,叫他好好躺着,大好了才能下地。”

他接着说:“之前老奴说了多少都不管用,说到底,小公子还是只听殿下的话。宝珠把殿下搬出来,虽看着还是不怎么愿意,但真是没再说要出门的话了。”

陆质心想,能听得进去话,应该是高热退了,不迷糊了。

自打他进了留春汀,鼻尖就一直萦绕着一股子药味儿。提醒陆质,捡回来的小花妖虽没少折腾人,但他自己受的折腾才更吓人。

被陆质从书房在的小院儿里抱回来,就开始一味的高烧不止,用什么药都吐,褥子湿了一床又一床,很是凶险了一回。

绕过一面雕花镶嵌屏风,便是一张海棠式雕花架子床,紫容睡在里面。

此时床幔还严严实实地掩着,紫容早醒了,却被下人告知陆质交代了不许他下床。

没法子,他只能百无聊赖的躺在里头,盯着帐顶的素色碧霞云纹发呆。翻来覆去,只有陆质何时回来这一样事可想。

紫容正愁着,忽听从外到里跪了一片,心知是陆质过来了,他却没急着起身。

不知怎么的,现在脑子清醒了,不再一门心思只知道要人,想起他早上胡闹的那一通,心里才发起虚来,竟不敢见陆质了。

他心里惴惴不安,蒙着头的被子突然被人扯了开。陆质在他床前站着,背光瞧不清楚神色,只听见他用稍嫌冷淡的声线说:“刚好一些,这样闷着又不知要出个什么毛病。”

紫容只当他还要在外间换过衣服才进来,不期然惊了一跳,才慢慢地坐起来,拥着被子把自己裹了,看在陆质眼里傻呆呆的,“你……你不是出去了吗?”

“出去总是要回来的,严裕安说你早上找我了?若是无事,便好生养着。”

紫容苦哈哈地想,果真被卖了,但这也怪不着别人。

丫鬟在屏风外面回话:“小公子早上还有些烧,服过药半个时辰后完全退了,又找柳大夫来看过,说脉息已稳,好生吃药固着,应当不会反复。”

陆质心里也轻轻松了口气,再不好,他当真没法子了。

思毕,他没好气地垂眼看紫容,紫容却会错了意,以为人家欢喜自己呢。连忙往前挪了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陆质的手指头。

陆质没躲,还是在原地站着,由他握了一会儿,突然说:“确实退了。”

“嗯?”

紫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看他。

陆质反捏了把他的手,再说一遍:“摸着不似前几日那样烫手。”说罢,又打量一番紫容朝向他的脸,道:“脸色也好多了,看来药是对症的,和你身体也不相冲。剩下的,只需你自己好好注意。”

清醒的紫容觉得今日的陆质对他格外耐心似得,心里的害怕不自觉地少了一些,巴巴地看着他,求道:“我说好些了吧,宝珠姐姐还不信。就让我下去吧,行不行?”

宝珠原是陆质的大丫头,这几日调过来专门伺候紫容,这会儿就在屏风后面守着。听见紫容叫她是“宝珠姐姐”,心里头大叫小祖宗。

人后教了他多少遍,仍是记不住,在殿下跟前,都是奴才,哪来什么姐姐妹妹?

陆质倒是没抓他这个话头,沉吟片刻道:“也罢,只躺着也没精神。留春汀一共三层门,别乱跑,想也凉不着你。”

有了这个话,宝珠赶紧拿了紫容的衣服来,绕进屏风里面,替他穿上。

陆质走到窗前站着,看宝珠温柔细致地给他穿衣。紫容也乖,抬手抬脚全听指挥,不像五天前刚捡回来时那样折腾,有力气动弹了就坐起来张着手要他抱,别人一概不要,没力气就躺着呜呜咽咽的哭,嘴里叫着陆质的名字,但偏浑身发着热,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让人不忍心对他发脾气。

胡闹的时候惹人心疼,乖巧的时候也分外可爱。

紫容不知道陆质心里这一番品评,很快穿好了衣服,便跺跺脚适应鞋子,跑到陆质跟前让他看。

是真好看。陆质心中闪过面如桃花四个字,却又转念一想,这人不就是朵花么?只不过是朵喜欢哭哭啼啼的紫玉兰。

他放下茶杯,道:“行了,你好好养病。你们伺候着,别再让你主子受凉。”

后面半句是对这满屋下人说的,但只有宝珠有资格福身毕恭毕敬地答:“是,殿下。”

在景福殿待了五天,紫容再傻也知道陆质这是要走了。

这些天陆质不在的时候,宝珠给他教了些规矩。只是紫容对此一窍不通,学的也乱七八糟。听了陆质的话,即刻跪下了,还不伦不类地求:“你带我一块好不好?我想跟着你,求求你了!”

可不就是不伦不类么?有谁敢对着主子你来我去的?但又偏生是跪着的。

陆质失笑,弯腰将他拉起来,跟着陆质来的小厮忙上来拍紫容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陆质无可奈何地道:“怎么好好的就跪下了?”

紫容有些心虚,想定是用错了规矩,嘴里磕磕绊绊地说:“求、求人不就是这样的么?跪下……跪下求,求求你了……”

“谁教的!”陆质忍不住笑,又说:“我看也不是别人教的不好,是你学的不伦不类!”

紫容不管他说什么,只看他笑了,胆儿又肥了些。挨过去磨蹭,话音里带着些粘腻的埋怨:“你又要去哪儿?不是早上刚出门回来么,怎么回来又要走?”

陆质还没开口,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这里太大了,我听宝珠姐姐说这个屋那个屋的记都记不住……我不能和你待在一块儿么?”

陆质的严厉被他刚才的一通求磨去不少,也没空再训他这一番话又有几处不合礼出。

想来今日没什么大事,自己心里也愿意让他跟着。本来顾忌紫容刚从病榻上起来,怕再受了风,但看他是真不习惯,神色总是凄惶的,怕被丢下似得,说的话也总是犯忌讳。

陆质有些心软,与其费心让人给他教规矩,倒不如先待在自己身边。就在书房伺候就行了,也不怕他出去冲撞了外头的什么人。

想罢,定了这个主意,见紫容满眼期待和焦灼,陆质的脸色忍不住柔和许多,道:“我这会儿要去书房,你会不会伺候笔墨?”

因紫容才刚来没几天,所以这屋里没几件他的衣服,眼下又怕出去一走动就着了风。宝珠正愁着,陆质便把自己身上来不及换下的大氅解了,给紫容系上,见紫容还没反应,含笑道:“傻了?”

紫容才知道这是应了他,用力点头:“我会我会!”

第 2 章

其实陆质没有真的打算让紫容做什么,到了书房,就叫人给他端了点心和果子放在自己平时歇晌的暖阁里,紫容却不愿意。

陆质只好由他去,只是紫容明显的有心无力,磨的并不好,墨没磨出多少,先染了一手黑。

见陆质转头看他,就惊得手足无措,手往衣角上一捏,油墨极快地浸入,便毁了刚上身的新衣服。

陆质无奈又失笑,摆摆手道:“罢,罢。原本也没打算让你干这个,去那边儿坐着,严裕安,去看看他的药。”

严裕安答应着出去了,紫容却还杵在他面前,垂着脑袋很知错的样子,沮丧地说:“我以前看过别人给你磨墨的,看了好多次,但怎么就是做不好呢……”

陆质拿过严裕安走前送过来的湿手巾递给紫容,叫他擦手,道:“你没做过,不会就不会,有什么大不了。”

紫容擦完手,把手巾原样放回盘子里,眨了眨眼,很是苦恼,“但我得学呀,一直做不好可不行。”

陆质闻言挑了挑眉,没想到似得,道:“你想一直待在这儿?”

“……不可以吗?”

紫容的睫毛轻轻颤动,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面上显然是伤心了,又慌乱地改口:“不是,不是……我不会赖着你的,等、等我病好了就回去。”

回哪里去,陆质知道,自然是钻回窗外那棵紫玉兰里。

他当紫容是在害怕病没好彻底就被他赶出去,顺着他道:“对,等你病好了再走。”

接下来紫容完全沉默了下去,磨墨也更下功夫。找到了规律,倒是没一会儿就磨的像模像样。两个人一个写字一个磨墨,一室静谧,看着很是融洽。

不多时严裕安领着两个小丫头子进来,悄没声息地走到陆质平常歇晌的隔间,把各色点心果子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在半旧的黄花梨木小几上,再悄没声息地退出去。

等陆质写完,严裕安才上来回低声话:“殿下,药煎上了。还有……三殿下刚派了人来传话。”

陆质整理纸笔,示意他继续说。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严裕安的腰弯的更低,声音也沉痛,道:“今早上,三殿下府里的大公子没了……听他们那边人的意思,是在娘胎里就弱,落地没几日染了风寒。太医看过,说过了满月当能大好。只是断断续续的熬了十几天,还是没能熬过去。”

虽然是老三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儿子,但在旁人看来,孩子只是一个双儿所出,并没多尊贵,所以也不怎么引人注意。连陆质都怕打眼,没敢在明面上送太奢的贺礼。

如今殁了,一个孩子不值什么,说不上仇者快,却少不了亲者痛。

陆质心里发紧,喉头有些紧。

再一细想,若是今早上的事,皇帝没理由不知道,但是皇帝知道却没提……陆质沉吟半晌,只道:“没熬过满月的庶子……可能不会铺张,把该尽的礼数尽到便是。”

严裕安答是,过了一会儿回来说三殿下那边应该也是这么个意思,只宣了几个针线上的赶了几身小衣服,连陪着去的东西也少。还说三殿下没耽误请安,现在在诲信院温课。

陆质倚在榻上,垂着眼眸脸色不明,过了半晌,才低声道:“是这个理。叫人去……你去,不必避着别人,和跟着他的小厮说一声,说我不方便出宫,请他家爷下了学来景福殿走一遭。”

严裕安陪着小心道:“殿下……殿下既知道是这个理,此时其实不应该见三殿下。而且殿下最近称病,出了年关就没去过讳信院,前几日三殿下又刚来过一回,奴才恐频繁见客也会给别人留下话头。”

还有一句话,饶是严裕安,也实在是不敢说。孩子刚去,陆质就上赶着叫陆宣来景福殿,显得多在意一个庶子一样,会被别人说立不起来。

比这更难听的话也有,严裕安不仅不敢说,他连想都不敢想。

陆质何尝不知道。但他想起当日情形,陆宣刚得了儿子,喜得什么似得的样子,心头就发闷,但也没怪严裕安多嘴,只道:“我们走的近合宫皆知,没道理这会儿装着疏远,太过了也没意思。他只大我两个月,如今头一个孩子没了,兄弟两个喝杯酒,且叫他们嚼舌头去吧。”

严裕安应了,转身要出去,才看见小几后面,紫容趴在陆质腿上睡得正熟。

他从进来便极低地弓着身,并没注意到紫容,这会儿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动作一丝不错地继续往外走。

陆质却又把他叫住了。怕吵醒在睡觉的人,所以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我看只有丫头们服侍他不大活泼。你去寻两个小太监来跟着,别太闷的,但也要懂规矩,天气好了能引他动一动。”

严裕安答是,这才出了书房。晚上下了钥之后,两个小太监浑身哆嗦着来领罚,问了才说是白天冲撞了陆质。

他们这错犯得不大不小,落在严厉些的大太监手里,几十个板子下去要了小命的也是有的。

严裕安想起白天陆质叫他寻两个小太监跟着紫容的事,好像有点明白了,嘴里说你们两个倒有福气,然后就叫他们回去等着分派。

严裕安慢慢思索着,看着这两个奴才的性子是入了陆质的眼的,就是他说的“别太闷,但也要懂规矩”。但细瞧之下,还是不敢就这么送过去,还是先看看陆质的意思再说。

五天前的晚饭时分,陆质突然抱了个男孩儿进了摆饭的留春汀,连声叫人去喊大夫。

那孩子身上盖着陆质的衣服,严裕安看不真切。但他在宫里这么多年,是伺候过先皇后的老人,这种事见多了。

他只以为是哪个有点模样的奴才现到了陆质跟前,并没多在意。反还因为陆质终于不再冷着性子,终于幸了一个人而松了口气。填房慢慢的有了,再进来两个大丫头,也许陆质就不会对大婚那么抗拒了。

只是叫大夫开方子熬药忙了一通,开始着手查紫容是哪个屋里的人了,严裕安才觉出不对。景福殿就没有这么个人。

不是太监,看着也不像是侍卫。严裕安头一次犯了难,竟查不出这人的一丝来路,只好硬着头皮去问陆质。

当时紫容刚在昏睡中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刚睡稳,陆质在床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见他过来就打手势,两个人去了堂屋才让严裕安说话,闻言却只道:“不用理会,本宫捡的。以后……先当主子伺候着。”

陆质说先当主子伺候着,是认定紫容不会在他这里久留。等病好了,定还是要走的。

严裕安心里嘴里俱发苦,但主子这么说了,他怎么敢再问一句上哪儿捡的?

但陆质这样说,终归是无害的就行了。

陆质说的倒也算是实话,不是捡的是哪来的?三月天里花妖作祟,好好的树里不待,要出来惑乱人心。

这样想着,陆质低头看自己枕在自己腿上的人。

让他在床上躺着,非说已经大好了,出来没一会儿就困倦的不行,还强撑着不说。是他看出来了,提前放下笔说要歇晌,果然上来不过一刻钟,这人就摇摇摆摆的睡着了。

好在他现在睡着了也不闹人,嘴微微嘟着,一张脸睡得粉粉嫩嫩的,尤其招人喜欢。

前几日他可不是这样。

清醒的时候还好,宝珠端着药喂他,还知道自己拿过去喝。但那样的时候少,多的是喝完药就吐,吐完了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在梦里嘤嘤嘤地哭,呢喃着叫陆质、陆质。

满屋下人听的心惊,就是先皇后,也只在陆质还小的时候叫过质儿。

偏陆质脸色如常,他叫一声,陆质就答应一声,让他握住自己的手,轻轻地安慰他不会走。可他还是哭,发了一身又一身的汗,烧总不见退。

大夫吓得说不出话来,开始暗示陆质,小公子怕是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许可以请人来赶一赶。

只有陆质知道,这个小东西的不同寻常。

暖阁外挂着淡绿垂花帐,窗户开着一线,风吹进来微微撩起软帐,香炉里燃的玉兰香片的香气也丝缕入鼻。陆质微微低头,却能闻到另外一股有别于此的玉兰香气。

比香片的味道淡些,但是更柔和,掺着熨贴的暖意。

小花妖在病中时不知收敛,散了满屋的玉兰香。好在当下正是玉兰花期,满屋下人也忙乱,陆质发话,从此景福殿上下就换了香片,只燃玉兰一种味道。

陆质垂眼细看睡得正香的人,心道,真是好看。说是个妖精,却不知道防人,生了病就敢直接从树里出来,说要看大夫。也只有这张果真如花似玉的脸,还有些说服力。

想到当时景象,陆质又忍不住发笑。

紫容凶巴巴地说了句“我是妖”就没了下文,等了一会儿,看他无动于衷,才磕磕巴巴地问:“你、你不怕吗?”

他浑身散发着软绵绵的气息,陆质不止不怕,看着他红彤彤的脸,还稍微意动起来,又有些想笑,道:“怕什么?这是本宫的书房,为什么要怕?”

紫容被他噎了一下,也不再强打气势去吓唬人,一张脸垮下来,神色可怜。

陆质和他挨得很近,春寒料峭的日子里,陆质实在看不下去他光着身子瑟瑟发抖,只好先拿宽大的衣袖把他裹了。

“这儿冷,我先带你进去好不好?”

少年颤了一下,点点头,陆质便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浑身没有骨头似得,就那么软在他怀里,额头抵着陆质的肩膀,整个人蜷着,不像花妖,倒像只奶猫。

“我叫紫容……”

他声音细细的,引得陆质由不得不心软。

“嗯。”

“我、我生病了。”说着,紫容努力直起一些身体,把额头贴在陆质颈侧,“你看,我真的生病了。”

他额上的确一片滚烫,是在发高热。陆质皱起眉头,又听他说:“你带我回去看一下大夫行吗?我想吃药……”

话音未落,少年就熬不住了一样,直起的身子又软下去,怕陆质不相信一样,反复地说:“我真的生病了,真的生病了……没有骗你……”

陆质把他往上颠了颠,更紧地抱着人,说:“我知道了,给你看大夫。”

他转了方向,一路往书房外走,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着,无意中回头一看,才发现紫玉兰的花瓣细细碎碎的描画出一条来路。

再看脚下,一片片不似树上的那么大,小小的,软软的。这个时候,陆质才有了这样的认识,原来,怀里抱着的,当真是个小花妖。

第 3 章

紫容枕在陆质腿上,面朝他腹部睡得安稳,暖阁里炭火烧的旺,陆质悄悄地指宫女去拿了条薄毯来给他盖上。

许是因为身上躺着一个呼呼大睡的人,陆质也懒怠动,只在手里拿一本游记闲散地看,顺便等陆宣从讳信院下学过来。

讳信院是一年比一年热闹,当今共有十二位皇子,最大的二十三,最小的才两岁,也听说明年便打算开蒙。

如今出宫建府的,只有大皇子陆麟和三皇子陆宣。二皇子是熙佳贵妃所出,四岁上就封了太子,位居东宫。

陆质是老四,和大皇子一母同胞,是先皇后所出。

先皇后在皇帝的后宫待了六年,做了五年皇后。

当时宫里接连夭折四个皇子,生在二皇子和三皇子中间的,没活成一个。

太后问责,皇帝大怒,以失职之罪废了皇后,贬为文妃——文家的女子,便称文妃。连封号尚且没有一个,皇帝是一丝面子都没留。

当时三皇子的生母,作为帝王对文家宠爱,而被特昭进宫的文旋,先皇后的亲妹妹,也因此受了牵连。登上嫔位没几日,便被削为贵人。

先皇后在妃位上生下陆质之后,强撑了不到一年时间,终是坚持不住,撒手去了。出殡前皇帝赐了她孝敬皇后的谥号,可到底是追封,不够尊贵。

先皇后的母族文家也就此颓败,剩下宫里一个文贵人自身难保,连自己的儿子尚且见不到,遑论关照陆质和陆麟。

皇宫里的太监宫女,最会的是看人下菜碟的本事。饶大皇子和四皇子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子,皇帝对他们冷了,就没什么人会对他们热乎。

好在宫里并不只有皇帝和熙佳贵妃两个主子。

太后是不看人的,她只在乎皇家血脉是否平安。前两年出了那样的事,连着夭折了四个皇子,有她在,陆质和陆麟就算过得再不好,命是保得住的。

两个人同文贵人的三皇子互相扶持,跌跌撞撞,才慢慢地在深宫里长大了。

对皇子来说,过了吹一阵风都能要了命的敏感时期,剩下的都会简单很多。

前朝大臣对小皇子不多在意,生了死了,总有那么多妃嫔源源不断的孕育着。但皇子一旦长大,就不再属于皇帝一个人,而是属于朝廷,属于这江山社稷。

他们以后要辅佐东宫,拿出嫡系的威严来。宗室的眼睛也牢牢盯着,不会允许谁再折磨成了年的皇子。

陆质却总觉得松不了那口气。先皇后一去,宫里的氛围是彻底冷落了嫡系皇子。他和大皇子陆麟是先皇后所出,自然首当其冲。

再就是文家二妹文贵人膝下的三皇子陆宣,连出宫、建府、大婚一应事宜,都样样是宗室出面,皇帝没往里伸一下手。

虽说这样才合祖宗礼法,却终究少了些父子情分。

陆质对他的母妃没什么印象,从记事起,就是宫女嬷嬷们陪着他。稍大一些,小脑袋里终日思索的,是父皇为何总是对他那样冷淡。

陆麟也从不主动对他说这些事,日子久了,陆质自己慢慢地明白了。身体里流着文家的一半血,大概就是他们兄弟三个的原罪。

而当年文皇后之死,无论其里究竟是什么原因,起点就是那四个无辜夭折的皇子。

所以陆质平生最厌恶有人在权势倾轧中拿孩子下手,要不是,要不是……

“殿下,三殿下到了。”

严裕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回了一句话,陆质才陡然回神。

严裕安立刻跪下,道:“惊扰了殿下,奴才该死!”

“无事。”

陆质叫他起来,严裕安还是战战兢兢,低垂着脑袋。

出神太久,那么久远的事情,想起来太费心神。又缓了片刻,陆质才道:“是刚出年关的缘故?近几日讳信院都宽松的很,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的话,未到申时。”

陆质点点头:“带三哥到书房伺候着,我即刻便来。”

严裕安领了话退出去,陆质看紫容依然睡得很沉,连眼皮也不颤,哼都没哼哼一声,心里发笑。小花妖倦成这样,还满心想着要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紫容的头扶起来,另一只手托着紫容的腰,把自己的腿挪出来,轻轻将他在榻上换了个方向,又拿了个枕头给他垫着。

暖阁的小榻下立着一面屏风,陆质把紫容抱到小榻最里面,又拿了一条黛青暗花纹的驼绒毯给他盖在身上才算完。

没想盖了毯子,陆质刚一离了他,被移到枕上的紫容就在毯子里挣了挣,哼哼唧唧的要醒不醒的样子。

陆质没办法,只好赶紧又靠过去,侧身躺在他旁边,轻轻拍着背哄,紫容才渐渐地又睡稳了。

来回几次,终于他下了榻紫容也没反应了,陆质才让守在暖阁里的宫女给他换了衣服。

等他出去,严裕安正在伺候陆宣喝茶。陆质走过去先告罪:“让皇兄久等,是陆质失礼了。”

“和我就别那么多礼数,也是今日讳信院下学早。不过这个时辰……是我来的不巧?”

陆宣脸色如常,还半真不假的开了陆质一个玩笑。

“没有的事。”陆质摆摆手,走到陆宣旁边坐下,也捧起一杯茶抿了一口。

陆质来了,严裕安就赶紧宣宫女把备好的小菜酒水一应摆上来,然后全部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兄弟两个,面对面坐在一张最多只容四人的描金紫檀花小桌上。

陆质给陆宣和自己满了一杯,陆宣与他碰了碰酒杯,先仰头喝尽了,陆质又给他满上。

陆宣两根手指头捏着酒杯,指尖发白,很用力的样子。

桌上气氛凝滞起来,陆质清了清嗓子想开口,陆宣突然轻笑两声,道:“你是房里有人了?从前就没见你让绊住脚过。我说,严裕安这个老奴的嘴也忒紧了些,问他陆质大贵人忙什么呢,只说是在暖阁里,立时便来。再问就只知告罪。”

陆质也笑,“奴才知道些什么,你别置他的气。”

陆宣不答话,仍用两眼笑看着他。

陆质鲜见的有些窘迫,饮尽了自己杯中酒,又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丝,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算了,跟你说不清楚。这两天病了,时刻要人陪着。”

陆质语焉不详,兄弟房里的事,陆宣也不便细问,只说:“你也不小了,这些事情,虽说有嬷嬷们料理,可我知道你主意大,别人劝不动。但就算不想太早娶正妃,身边伺候的也不可短了,再怎么说,嫡系这一支,全指着你呢。”

陆质略笑了笑,道:“我知道。”

酒过半巡,两个人酒喝了不少,东扯西扯的话也说了很多,但都没往孩子的身上提,陆宣的脸色却确实比来的时候松快了些。

陆质晃了晃酒壶,笑道:“行了,别喝了,吃点儿菜垫垫。”

陆宣也笑,看着马上要到宫里下钥的时辰,便道:“我也该回了,家里不知道我还来你这儿,一会儿该着急了。”

“严裕安早打发人去说了。”陆质道:“回去也要这个样子才对,你都立不住,让屋里那位怎么办?”

陆宣怔了怔,扬起的嘴角带着苦意,沉默良久,有些伤感地道:“是我没福气,留不住那孩子……”

陆质还要再劝,从里间传出了絮絮的说话声。

“什么事?”

“殿下,小公子醒了……”

宫女话音未落,书房外间靠里开的小门就被推开了。紫容的脸有些红,眼圈儿也红着,眼睛雾蒙蒙的睁不开,显然是刚醒就出来找陆质了。

他见了陆质,马上就想走过去,眼神却又在陆宣的身上飞快扫了一下,站在原地不动了。只拿两只手无意识地揉搓衣角,怯生生地盯着陆质瞧。

陆宣饶有兴趣地看着,陆质笑了一下,走到紫容身边,轻声问他:“醒了?要什么?想不想喝水?”

紫容还是抿着嘴不说话,陆质细看,才见他眼里含着水光。心想明明看着是十七八岁的样子,怎么就像个小孩儿,睡醒了找不到大人也要哭鼻子。

心里这样想,他的脸色却不由得更温和。

陆质移了一下身体,挡住身后的陆宣,也离得紫容更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道:“那就先进去,嗯?”

有外人在,紫容就憋着不哭,也不敢往陆质怀里钻。他心里委屈,只伸手揉了揉眼睛,倾身把头抵在陆质胸膛上,想着自己要乖,就点了点头。

陆质轻笑一声,扶着他的腰后退一步让他站好,跟陆宣说声失陪,然后撩开帘子带紫容进去。

紫容被原样带回暖阁的小榻上坐下,陆质道:“睡了一下午,该饿了吧?”然后吩咐宫女:“去传晚饭,挑几样清淡的摆到这儿来。”

又对紫容说:“晚饭一会儿就好,你在这等着,我让人叫宝珠来陪你。”

紫容捏着他的衣角,也不抬头,就那么坐着。

陆质轻叹了口气,摸摸他发顶,道:“乖。”

他才把攥在手心里的衣角放开了,自问自答:“你是不是也一会儿就回来?是的吧。”

“是,一会儿就回来。”

还真的就是一会儿。陆宣原本就打算要告辞,陆质出去以后,两个人只说了几句话,陆宣便忍不住笑道:“好了,心不在焉的。你进去吧,我也要走了。”

说罢,便真的起身往屋外走,摆着手不要陆质送。陆质也笑,吩咐守在外面的严裕安:“送送三殿下。”

很快,屋外陆宣便领着他带的人,连同严裕安和几个小太监窸窸窣窣地走远了。

陆质叫了热水,擦完脸又漱口,确定身上没有酒气才进了暖阁。

他进门只迈了一步,就停在了原地。

时间没过多久,刚才叫的晚饭还没来,宝珠也还没过来。紫容自己在小榻的边缘蜷着,脸朝向门口,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质被他那样全然依赖的眼神看得迈不动步子,紫容见他不过来,就自己爬起来跪坐着。眼圈看着比刚醒的时候还红,他两条胳膊伸向陆质,声音微微颤抖,模样可怜的厉害:“要抱……”

第 4 章

陆质被他那样全然依赖的眼神看得迈不动步子,紫容见他不过来,就自己爬起来跪坐着。眼圈看着比刚醒的时候还红,他两条胳膊伸向陆质,声音微微发抖,模样可怜的厉害:“要抱……”

陆质的眼神专注而柔和,他缓步走过去,一手拦腰一手按住紫容后脑,把哭哭唧唧要抱的人圈进怀里。又用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没奈何地叹了口气,轻声道:

“怎么就知道哭。”

他这声训斥柔和得太不像训斥,连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要害怕的紫容都没在意,还无意识地撒娇一样哼哼了两声,在陆质靠过来的时候合拢胳膊,抱住了陆质的腰。还把脸贴在他肩上,用力地蹭了蹭。然后长长的舒了口气,满足的不得了的样子,软软地腻在了陆质身上。

前几天紫容发热,迷糊地不停哭的时候,陆质经常这么抱他。当时并不觉得怎么样,只以为他刚从玉兰树里面出来还不习惯,又生着病,才会那样粘人。

但现在这人是清醒的,香香软软的一团,还是见不着他就急得要哭,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等他,这会儿又伸着手要抱。

陆质突然被这样不带任何条件的信任与依赖着,心里其实很受用,但又有些困惑。

总感觉,担不起他这样的偏爱似得。

他略咽一咽口水,喉结上下滑动,缓了缓,心才跳的不那么厉害了,才轻声问紫容:“还难受吗?”

紫容被他抱着就够了,马上摇头:“不难受。”

“唔。”陆质又摸了摸他睡乱了的头发,“那饿不饿?”

紫容还是摇头。

然后陆质才看见,小几上刚才宫女先拿进来,让紫容垫一点的粥菜都原样放着没动过,茶也一口没喝。他捏住紫容下巴叫他抬起头来,板着脸道:“怎么什么都不吃?”

紫容最怕他训,连忙解释:“我不饿……我、我不想吃东西,那个……我不……”

他说得乱七八糟,陆质倒是听明白了:“不用吃东西?”

“嗯!”紫容松了口气,前几天喝药就算了,现在再逼着他吃这些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简直是要要他的命。

陆质把他抱到腿上,然后自己坐在小榻上,又揉了一把紫容的后颈。面对这个小花妖,他有些无奈,道:“你自己知道就好,我是真不懂。”

往前十几年,四皇子都在这深宫里为求一线生机而挣扎。他投的胎是最尊贵的皇家,可惜命运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钟爱他。在被层层宫墙围起来的巍峨皇宫里,没有母妃的庇佑,没有皇帝的照拂,就仿似本该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却绽放在深冬的荒野上。

这些年来,他好像只学会了自保的本事,怎么去照顾另一个人,陆质不是很懂。

他很怕自己养不好这个看上去脆弱无比的小花妖,陆质想,既然长在了自己的书房窗外,当是一段善缘,合该好聚好散。给他好好的把病养好了,再原样送回属于他的一方世界里去。

不过还是很奇怪,怎么就……怎么就能这么赖着自己呢?他有什么好的呢,景福殿看着光鲜,皇子身份看着矜贵,但他四面楚歌的形势,京城谁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过于世俗,小花妖躲在玉兰树里偷偷看他四五年,憋着劲儿想给他开一树花,可不是因为他的母妃是谁,也是依靠他的权势大小,只因他在冬日里闲暇时分同严裕安说过的一句闲话:

“时间过得这样快,这都多少年了。倒不知窗外这株玉兰,何时能看见它开花。”

年龄不够,灵力也弱,拼着在春日里开了一树花的紫容,下场就是漫长的五天五夜的高热。不是陆质的药救了他,是他自己终于被陆质抱到了怀里舍不得了,拼了一口气竭力回转,才渐渐挑动了灵息。

紫容也后怕,于是更紧地攥住了陆质的衣领:“我知道的。”

陆质的心动摇的厉害。但他知道,自己从内里开始,已经对这个小花妖严厉不起来了。

他低头想看看紫容,哪知道刚有要退开些的动作,就被紫容紧紧扒住,怕他不抱了,简直像个八爪鱼一样,大概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把一颗头埋在陆质颈窝,嘴里求他:“你、再抱一下,再抱一下好不好……”

“你……”

陆质被他娇的没有办法,忍不住逗他:“等一会儿药就好了,你要是乖乖喝完了还不吐出来,才能再抱。”

哪知紫容当了真,依依不舍地放开了陆质,又原样垂着手跪坐回原位。他脸上的表情难过、但又已经接受了事实,顺着他的话说:“这样吗?我知道了……”

陆质顺势靠坐在小榻上,道:“对。”

“可是药好苦啊。”紫容无意识地皱了皱微微发红地鼻尖,抿着的嘴两边稍微撇下去一点,可怜又可爱。

陆质故意冷着声音道:“良药苦口。”

紫容很听话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但是药真的很苦,我没喝过那么苦的东西……明明你也没喝过,还是我的比较苦,你……”

陆质差不多知道,紫容应该是没怎么跟人说过话,简短的一句两句还好,一旦他开始说长句子,就会颠三倒四,讲的乱七八糟。

他眼底不禁浮上笑意,反问紫容:“你怎么知道爷没喝过那么苦的东西?”

只是随便的一问,紫容顿了顿,却垂着头不出声了。陆质没注意到,继续引着他说话:“那既然你这个药这么苦,喝完是不是要多抱一会儿?”

“可、可以吗……?”

紫容倏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圆了看着陆质,那样不可思议,陆质还以为自己给了他什么了不得的好处。

“嗯。你表现好的话。”

“我会的。”紫容用力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会的!”

陆质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拿食指在紫容额上点了两下:“你呀。”

紫容用手心捂住刚才被陆质碰过的地方,脸有些红,抿着嘴笑看着陆质。陆质险些在这样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就伸手去抱他。

是紫容运气不好,刚好宝珠领着传饭的宫女过来了,在屏风外请安:“殿下,听您的吩咐,晚膳全移到这边,小公子的药也好了,大夫说需在饭前服下。”

陆质收回即将伸出的手,嗯了一声,道:“就不出去了,叫人去换张桌子,把饭全摆进来。”

不多时就有人利索地把榻上的小几撤了下去,换上张紫檀的葵花蕉叶案。地上宫女太监来回走动,除了裙角碰触之外,再无旁的声音。

紫容和陆质隔案而坐,虽说下人们都弯着腰垂着头伺候,他也不好意思再说让陆质抱的事情。

但心里真的很急。说了多抱一会儿,是不是真的啊?

有下人在,陆质就不自觉地敛了神色。他的脸轮廓颇深,鼻梁挺直,剑眉星目,侧脸的线条锋利,是会让人失神的英俊,却也不免在不做的表情的时候显出冷意。

看着这样的陆质,紫容心里更怯。

宝珠把热度正适合喝的药端过来,没给紫容,先送到了陆质手上。陆质看了看,又问一遍方子,才道:“行了。”

药碗这才回到紫容手里,他现在不需要人喂药,两只手捧着药碗自己喝。

心里一直没底的紫容,在喝之前终于忍不住,从药碗里抬起头,轻声说:“你、你别忘了啊……”

陆质心道这难道是什么有限的好东西不成?抱一下就能这么看在眼里?可他又偏偏就是因为这个而心软的不得了,道:“嗯,不骗你。”

紫容立即笑了,深吸了口气,低头咕咚咕咚地把要喝了个干净。

他喝药这么爽快,把宝珠吓了一跳。但看他皱着一张脸被苦的不行的样子,又撑不住想笑,好在她还记得这是在主子跟前,竭力忍住了,递上一早准备好的蜜饯,道:“小公子赶快含一个枣儿,咱们宫里自己腌的,甜得很呢。”

紫容苦着脸摇头,看都不看那盘枣,只顾得上打量陆质的神色,像是在问:“我喝完了,这样表现算好么?”

陆质问过方子,这一副药里就放了木通和龙胆草两苦,他自己喝也不是那么痛快,看紫容喝的那么急,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半起身把人绕着食案拉到跟前,拿了个枣塞进他嘴里,好气又好笑地斥道:“谁让你喝那么急?苦着了吧。”

“我……我……”紫容被枣塞了满嘴,还急着说话,“我表现好。”

陆质实在是想笑,忍着轻咳了一声。顺了他的意去抱他,紫容却不愿意似得,胳膊背后往后躲了躲。陆质打量一下他的神色,很快了然,把下人都打发出去,才把人揽到了自己怀里。

这顿饭吃的很快,紫容不吃,乖乖地在陆质怀里缩着。陆质晚上一向用的少,不一会儿,就叫人进来撤了饭桌。

宫女和跟着宝珠的小丫头都出去了,宝珠才在屏风外回话:“殿下,下月初是固伦长公主的生辰,先前严公公选好了礼,也给殿下看过。这几天看着日子就该备起来了,请了您的示下,奴婢明日好叫人去开库房。”

紫容这会儿对陆质腰上挂的玉佩起了兴致,陆质就解下来,跟他两个人一人捏着一半看,闻言道:“嗯,都收拾到一辆马车里,到时候跟在本宫后面就行。”

宝珠答了是,本该立刻出去,但想起前两天紫容烧的迷糊那个样子,实在不放心,只得硬着头皮又问:“殿下……时辰不早,小公子是不是该歇了?”

陆质道:“也是。先去给他把床铺好,拿手炉烘热了,一会儿我送他过去。”

宝珠道:“是,殿下。”

紫容悄悄地把陆质说话时无意间松开了的玉佩攥在手心里,正害怕又高兴着,听见陆质叫人给他铺床,才想起今晚第二件愁事。

陆质后院无人,从前经常白天念完书写完字乏了,就直接歇在书房。紫容守在窗外,即便见不到,也很安心。

但自从他化形后,虽然能实打实地触到陆质,晚上却离得太远。他住的那个什么留春汀,和陆质的书房隔了小半个王府,紫容打心底里不喜欢。

“不乐意?”这次不等紫容说,陆质便道:“一说回去睡觉就不高兴了。”

紫容不敢说原因,只小声道:“你说了多抱我一会儿的。”

陆质道:“嗯,待会儿抱你过去。”

紫容这才勉强打起些精神。跟陆质在一块儿的时间总是快的出奇。好像上一秒还在陆质怀里,这一刻就躺进他在留春汀的被窝了。

“闭上眼睛,睡觉。”

陆质在他床头站着,帮他掖好被角,又把他捏着被沿的一只手塞进被子里,道:“外头有人守着,有事就叫。不害怕,嗯?”

紫容点了点头,陆质又看看他,准备最后把床头小几上的蜡烛吹灭。紫容跟着他的动作偏过头去,蜡烛灭了,陆质在黑暗里低声笑道:“坏花儿,今晚上偷我什么东西了?”

紫容的脸蓦地泛起烧来,支支吾吾的:“你、你自己给我的,你先拿着,又、又松开了……”

陆质没应声,紫容禁不住这个,没一会儿就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虚虚地伸向陆质:“……那我还给你吧。”

陆质摸了摸他的额头,道:“行了,给你了。乖乖睡觉,这个算礼物。”

“礼物吗?”紫容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喜欢和一点不好意思,陆质嗯了一声,要转身出去的时候,紫容从背后拉住了他的手,又很快放开了,说:“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陆质的心跳有些不稳,他没有回头,走出了紫容的屋子。借着屋外的月光一看,躺在手心里的,是一片很小很小的紫玉兰花瓣,微风吹得它在陆质的掌心动了动,鼻尖嗅到一缕清香。

第 5 章

三更没过多久,皇城上方的天空一角还点缀着几颗寒星,陆质就一刻不晚地起了身。

守在外间的下人听见里面的动静,立即轻轻敲门,恭敬地小声问:“殿下,是要起了么?”

陆质揉了揉眉头,嗯了一声,几个捧着衣物与一应洗漱用具的宫女便鱼贯而入。

小太监将蜡烛从外到里渐次点亮,不过几息时间,寝殿便伴着陆质,一同从沉睡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一片烟火撩动,暖意熏人。

宝珠先把在金兽香炉上烘了一夜的鞋在楠木的雕花木凳上摆好,才伸手束起陆质床头的软帐。

等两个小丫头给他穿好鞋,陆质已经彻底清醒了,站在地上让人服侍他穿衣,边问正半跪着给他整理衣摆的宝珠:“紫容昨晚睡得好么?没再起烧吧?”

宝珠连忙完全跪下,道:“回殿下的话,小公子睡得很好,来之前奴婢刚去看过,一时半会醒不了,估计得到巳时。夜里奴婢进去看过两次,没有起烧,被子也盖得严实。”

陆质点点头,交代:“他醒了要要人,便带到书房来。”

说完便往摆早饭的外间去了。

严裕安陪在一旁,陆质想事情出神的时候,便为他夹两筷子菜。陆质一向起得早,这个时辰没有什么胃口,早膳便用的清淡。要是量上再削减了,那真是他们做奴才的罪该万死。

虽然陆质称病,是有两分配合皇帝做戏的意思,但他这几日的脸色确实不大好看。

严裕安见他没怎么动筷子便要起身,免不了要劝:“殿下……殿下最近愈发进的少了,人说穿衣要春捂秋冻,殊不知饮食上也是这个理。开春把身子稳固喽,这一年才好舒心地过啊殿下。”

陆质饮了半盏茶,起身道:“无妨,午间摆到留春汀去。”

严裕安只好弯腰答应了,又紧着跟在陆质身后往书房走。

正月十五那天,宫里摆宴。

完了之后大皇子特意来了一趟景福殿,叮嘱陆质,他虽称病不去讳信院了,但温书练字不可落下。

陆质记得,陆麟走时,还难得的拿出了大哥的架子,道:“姑母生辰时,父皇必定会让你出宫。到时来本宫这里一趟,要考校考校你。”

陆质连声答知道了,一路将他送到景福殿门口。

天寒地冻,陆麟进宫没带王妃,身后只跟着一众小厮,与一辆不该出现在宫里的精致的软轿。

当年先皇后去了,他和大皇子陆麟的管照嬷嬷和宫女便都一日惰似一日。

大皇子八岁那年夏天的一日,竟没人跟着,自己跑去了御花园爬树。后来让树上的夜猫惊了掉下去,再多太医诊治过,左腿终是落下了毛病。就算慢行,都能看出跛来。

元后去了没多久,嫡子就出了这样的事。皇帝大概是有些许愧疚,特赐从此大皇子可以在宫里乘轿子。

大皇子也记得清,一次不落。只要出门,便有软轿跟随,一点不怕佛了皇帝的面子。

这些事怎么说的清呢,两个小孩子,吃了亏,连出头查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的依靠都没有,只得生生受了。

陆质眉头微蹙,前尘往事很容易泛上心头。

他想起陆麟跛着脚带他穿过讳信院的们,与他一道睡在寝殿里,又跛着脚同他走过那么多个春夏秋冬。还想起还有陆麟婚事定下来,是个没落了的大族家养在嫡妻名下的庶女的那晚,兄弟两个对烛夜饮,陆麟微微垂头,眼底一片冰凉,沉默了半夜,最后只对陆质说:“咱们兄弟几个,只看你了”,心里又开始发凉。

当日他看着其中一个小厮给陆麟披上披风,然后扶着他上了软轿,车马渐行渐远,看不见人影了,严裕安才轻声叫他:“殿下……”

那天陆麟的叮嘱,陆质自己也省的。从此便当真日日按着讳信院的时辰,卯入申出,甚至比在讳信院时对自己还要严格。

昨天忙着哄撒娇的小花妖,已经懒怠了一日,陆质不敢再偷懒。到了书房便将几个小太监全打发了出去,只剩一个几乎将自己存在感降到零的严裕安在角落里候着。

陆质为人,其实有些保守的顽固。

譬如很小的时候,讳信院的老师曾经说过:读书时最宜站着,可戒躁、戒怠。

但他不可能那样去要求皇子,讳信院的皇子们也不可能站着听学,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陆质偏就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从那以后,在他自己的书房,陆质就很少坐着。

无论是看书、临帖,还是工笔描画,都站在书桌前。

陆质始终认为,做一件事,都当有做一件事的样子。既然做了,便要全神贯注,耳听目倾,方得成效。

这一站就是一上午,午间太阳高悬,陆质手上还有半页描红未竟。严裕安又硬着头皮凑上去,倒了杯热乎的茶递给他,头垂的老低,道:“殿下,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嗯。”陆质眼睛还在纸上,被他一说才觉得真是渴了,放下笔接过茶杯把一盏茶都喝尽了,问:“什么时候了?”

“回殿下,刚过午时。”

午时……陆质心里奇道:“那小花妖能睡这么久?”

但也只是那么一想,站了两个时辰,陆质也感觉稍微有些乏。他绕出书桌走动了几步,才觉得腿上没那么紧了。

严裕安见陆质脸色晴朗,是个劝谏的好时候,便使腰身更弯,毕恭毕敬道:“殿下,老奴罪该万死,说句不该说的。念书是着紧,可您是金胎贵体,千万要保重着身子啊。”

闻言,陆质在走动间瞥了一眼严裕安,笑了,道:“这还够不上万死。我怎么着你了?说句话都战战兢兢的”

严裕安依然道:“奴才罪该万死。”

陆质摆摆手,道:“就算不去讳信院,看着也拖不了多日子了。”

这几年讳信院的皇子越来越多,小皇子还没学会自己吃饭呢,先就送进来念书了。

后宫的妃子们,不知道怎么管教自己生下来的儿子,对怎么往皇帝眼跟前现,倒是一个比一个精通。

太子在东宫,专门有太傅为他讲学。

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出宫建府了,讳信院就属陆质最大。除了盯他跟盯仇人一样的五皇子和六皇子,剩下的都是些牙还没长全的小毛孩,皇帝知道这么个局面却一直不吭声,也是对陆质迟迟不肯松口大婚的不满。

陆质实在心烦,索性在年前就大张旗鼓、一点不避着人的叫了几次太医,连太后那边都派了大嬷嬷过来问疾。

太后动了,皇帝总不好再装不知道。只是皇帝陛下架子大,关心自己的皇子,也是把人叫到御书房去关心。

天儿那么冷,皇子住的地方离御书房还那么远,在宫里又不能坐轿子,饶是没什么病的人,来回跑两糟也够呛。

不过这到底是恩赐。太监来传完话以后,景福殿上下都喜气洋洋的,一个个仿佛得了这道圣旨便扬眉吐气了。

连宝珠也欢喜,伺候陆质更衣时笑眯眯的,取得都是没上过身的新衣服,出门前又拿出陆质一件许久没穿过的乌金穿丝的暗鹤纹大氅来。

那还是先皇后专门留下给陆质的料子。当年给大皇子做了一件,但她没能等到陆质长大,满心愧疚,最后能实实在在给陆质留下念想的,竟只有几件衣料。

陆质没有驳宝珠的好意,就那么精精神神地去了。

也好在他穿戴的还精神,因为皇帝就算问疾,也没把时间都给陆质一个人。他到时,六皇子陆声已经到了,陆质在外间等大太监进去传话,就听见里面相谈甚欢,皇帝甚至哈哈大笑了几声。

见了他也是难得的欢颜展面,和颜悦色地问了几句病情,吃什么药。陆质一一答了,皇帝便对陆声道:“那内务府这个差事,就交给你去办。你也看见了,老大和老三都在宫外,你四哥许是进了冬日身子弱。这事儿放在你一个人的手上,你可把皮紧紧,别捅出篓子来。”

陆声立刻端端正正地跪下,道:“请父皇放心,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会叫父皇失望。”

陆质满面轻松地立在原地,同皇帝一样,含笑看着跪在地上表决心的陆声,当真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场景。

昨天御书房的事,严裕安今早上才得了消息。

皇帝当面给了陆质那么一个难堪,昨晚陆质虽没带出来不痛快,今天他也伺候地小心更小心,生怕捅了马蜂窝。

此刻陆质自己提起这件事,严裕安才忍不住狠声道:“多氏熙佳的母家往上数三辈便是皇商,以为后头做了官又怎么样?骨头里是洗不干净的臭,凭她生的儿子,也敢越过殿下去!”

陆质不置可否,严裕安依旧愤愤,大概是人老了,话也多。见陆质没有不高兴的神色,又道:“殿下……说到底,皇上现在这样,不过是对您拖着不肯大婚这事儿上有气。不知是不是老奴眼皮子浅,依老女看,固伦长公主家的大女儿,实在够尊贵了,往后拖,还能有比这桩婚事更好的不成?”

“不知深浅的奴才。”陆质道:“长公主的嫡女也是你能议论的?你有几颗脑袋?”

严裕安这才察觉自己失言,也知道陆质是在给他提醒,连忙跪下请罪。

陆质道:“罢了,不跟你计较。陆声的事儿,你也不用憋气。他虽跟太子都是熙佳所出,可如今太子还在东宫蜷着呢,他手上倒有活儿了。你眼里只看见我,就想着他越过我去了,可惜不用别人,不管这事儿成不成,太子和熙佳都要问他个一二三。”

严裕安略一想,也明白了。皇帝,这是拿六皇子在掣肘太子呢。

可也太狠了吧?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哎。

严裕安垂下眼,道:“总是殿下想得周全,奴才也不过是瞎操心。该传午饭了吧?”

陆质道:“嗯,走,看看紫容去。太阳照屁股了,还不起。”

没想刚出书房院门,就见一个宝珠平日带着的小丫头躲躲闪闪地探了个脑袋进来。

严裕安立时冷着声将她叫进来,道:“如此鬼鬼祟祟,你也没规矩不成?有什么事?!”

那小丫头吓坏了,跪在地上连声告罪,流了满脸的泪。

严裕安不欲当着陆质的面言周教下人,见她如此失态,心里既愤且恨,只问:“你姑奶奶究竟要你来回什么话,你倒是说啊?”

小丫头发着抖,好不容易才把话说明白了。

留春汀小公子卯时便醒了,还没穿好衣服就要找陆质。那会儿陆质才来书房没一会儿,宝珠便把他劝住了,说喝完药再找陆质。

后来陆质一直待在书房,里头严裕安也没出来过,水和点心更是一样没要。

宝珠只道殿下有要紧事,更不敢去回话,怕误了陆质的正事。

可紫容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只有在陆质跟前才说什么听什么,很快就看出宝珠只是在拖延,并不是真的“过一会儿”就带他去找陆质。

可满屋下人拦着,饶他再胡闹,也出不了留春汀的院门,就……

“就怎么了?!”

陆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严裕安心头直冒火,忍住一脚踢翻那小丫头的冲动,厉声问道。

“小公子出不去,就回屋上了床,也不要奴婢们伺候……他哭得没声音,奴婢真的没听见,不是故意不管的!”小丫头跪在地上抖得厉害,拼命地三请五告:“奴婢真的没有听见,是宝珠进去送水,才发现小公子一直在哭,满面全红了,闭着眼叫殿下、殿下的名讳……”

陆质一言不发,绕过她疾步往外走,小丫头还在原地哭:“只是让他等到午时,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

第 6 章

之前紫容红着眼央求宝珠带着他去找陆质的时候,跟着宝珠的小丫头就沉不住气了,小声说殿下吩咐过,小公子要要人就带到书房去。

宝珠没应,心里却嫌弃了那小丫头。

毛还没长全,就想指使大丫头。

之后紫容果然安静了,开始宝珠还松了口气,以为这小财神爷终于不闹腾了。是她送水的时候探进身子来看,才见他脸憋得通红,淌了满颊的泪。

枕上的锦缎都浸湿了一大片。

跟着她进去的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嘴里小声念叨着:“这不行,得叫大夫……”

宝珠暗自翻了个白眼,明明什么事儿都没有,一叫大夫,不就弄得跟她欺负了人一样了吗?

她没有理会多嘴的小丫头,只连声问怎么了,又拿手帕去给紫容擦脸。

紫容却不愿意被她看到和碰到一样,翻身坐了起来,环抱双膝把脸埋了进去,把自己遮的密不透风。

想起刚才匆匆瞥见一眼紫容哭的那个样子,宝珠心里也有些着急,才打发了小丫头去书房看看。嘴里安抚紫容:“小公子,好歹先别哭了。奴婢已经打发了人去,正在殿下书房外守着呢。书房里的事儿一完,一准儿给你把人带过来,行不行?”

紫容已经明白她不会带自己去找陆质,哄是没用了,宝珠只好跟他讲道理:“殿下每日里事多得很,小公子在留春汀好好养病不好么?”

紫容害怕的厉害,此时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他不懂树外面的生活为什么是这样的,一座看似松散的、小小的院子就能将他深深束缚,叫他连陆质的一面都见不到。

从前他羡慕那些长着两条腿的人,进进出出全可以跟着陆质。而他只能守在那颗紫玉兰树里,等着陆质什么时候来书房,那会儿天气是不是晴朗。

因为平常怕陆质受凉,书房透气都是挑陆质不在的时候。

只有极好的天儿,太阳正好,风也正好,谨慎的严裕安才会将窗户打开一条窄缝,让他可以看见站在书桌前或写或画的陆质。

那时候他还没有花,又怕引来注意,只能等有风的时候,才能轻轻动动全身的叶子:“唰…唰…”

运气好了,陆质还会偏头看看他。

却没想到现在是一面都没有了。

紫容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越想越心惊。

会不会以后都是这样了呢?他回不去紫玉兰树里,陆质也不会再来留春汀。这满院的下人将他盯得死死的,也许到死,都不会再见到陆质。

既然见不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已经为他开过一树花,被抱过,还收了他送的礼。好像也值了。

躲在软帐里的人不说话,维持着环抱双膝把头埋进去的姿势,一动不动。宝珠发现之前,紫容已经一个人在床上待了小半个时辰,跟现在一样一点声儿都没有。

所以宝珠不知道现在埋着头悄无声息的人是不是还在哭,怕的不是他真哭出什么毛病,只是想着再哭下去眼睛该肿了,给陆质看了只怕不好交代。

她拉了拉紫容的胳膊,试探着道:“您刚病过一场,殿下惦记的要命。如果再哭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好呢,这……小公子?”

“……”

紫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宝珠心里也憋气。

她是陆质跟前贴身伺候的大丫头,原本便比旁的下人高了一颗头。在宝珠看来,即便以后紫容被陆质收用了,也不过是个填房。她将来是要伺候正妃的,客客气气地对他,是看在最近陆质还新鲜的份上。

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可能就是仗着生的好颜色,才被殿下看进了眼里。如今在景福殿连屁股都没坐热呢,娇气倒一日胜似一日。

需知宫里伺候主子的人多的数不清,还没见过这样的。宝珠半是撒气半是劝谏,道:“您这样的小性儿,殿下一时稀罕也是有的。只怕时间长了,殿下心烦起来,便丢开手去。等午时殿下过来用饭……”

“嗯?”紫容突然把头抬了起来,两只眼睛肿的跟熟了的蜜桃一样,眼周的皮肤透亮,看上去叫人心惊。

宝珠一时也说不出别的话,只想着起身去拿个冰袋来给他敷。却被紫容拽住了袖子:“陆质……”

他还会来吗?紫容清醒了些,从那场不可理喻的自问中挣出一线清明。

他轻轻打了个哭嗝,眼睛眨了眨,看着是听进去了。

宝珠也松了口气,诚心实意地道:“殿下对待再好,是殿下愿意。可若老是哭着耍小性儿,只怕隆宠不会久长。”

紫容似懂非懂:“我……我不能哭?”

看来还是没听到点子上,宝珠还是点点头:“差不多吧。不只是哭,前几天不是说过么?在宫里,最重要的是守规矩,知尊卑。在殿下面前,咱们全是奴才,姐姐妹妹要不得,更别提大呼殿下名讳。一行一动,全要看殿下方不方便,而不是随自己的意愿。”

“嗯……”紫容拿手背擦了一把眼睛,坐正了些,闷声慢慢地说:“我记住了。”

宝珠站在他旁边,闻言点了点头。绞着手帕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眉眼舒展,嘴角微微扬起,心里有些自得:“还多着呢,以后再慢慢告诉公子。”

无论是侍妾还是娈童,不晓事的,都是缺言周教。

此时留春汀里里外外都静悄悄的,连院里洒扫小太监的动作都轻了很多。距离门口只剩几步的时候,才能听到有节奏的“唰唰唰”的声音,旁的一丝人声也无。

陆质面无表情,迈大步进了暖阁。

身后的严裕安冲屋里的下人摇着头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沿路跪倒的一片宫女没一个敢出声请安的,陆质没叫起,便都原样跪着。

他几乎是悄没声息地进了紫容的寝屋,屋里也没声响,陆质顿了顿,叫了声:“紫容?”

听见陆质的声音,宝珠一瞬间有些发慌,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她从屏风后走出去,正要请安,才见外间跪了那么多宫女。

宝珠愣了一瞬,也跪了下去,道:“给殿下请安。”

陆质问:“紫容呢?”

“小公子……”原本宝珠心里非常理直气壮,直到此时她才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揣摩到陆质的心思,更不知道派去的小丫头是怎么回的话。

宝珠后知后觉的有些心惊,垂着头毕恭毕敬道:“小公子在里间歇着。”

紫容也听见了,跟宝珠一样,他轻轻颤了一下,两只手握的更紧。

原来前几天他都做错了,难怪陆质不愿意见他。

陆质只听回话的小丫头说紫容哭得厉害,来的路上想的都是留春汀如何乱成一团的景象。此时竟然听不见动静,他一边松了口气,另一边又隐隐觉得不安。

小花妖最会惹人心疼,千万别有什么事才好。

绕过雕花镶嵌屏风,就看见紫容衣服穿的整整齐齐,一缕头发在肩上翘着,脚上没穿鞋袜,露出了一双嫩生生的脚丫子。

身上是整齐,脸上却糟糕的一塌糊涂。

那双漆黑的圆眼睛被泪泡过,明明肿的厉害,嘴唇也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见了他却强行扯起一个笑。

那个笑让陆质的心尖上蓦地疼了一下,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不剧烈,却跟水波一样一圈一圈的往周边扩开,经久不散。

紫容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他原本觉得整颗心都被惶恐填满了,可等见了陆质,又平白塞进去许多欢喜。情绪太多,从心到眼弄得鼓鼓涨涨,他没忍住又落下一串泪来。

陆质再没能撑住,满心只怪自己,三两步过去就要抱他。紫容却下意识地有些害怕地退缩了一下,飞快低下了头,想掩饰自己又哭了的事实,哑着嗓子唤出一声:“……殿下。”

第 7 章

这声殿下叫的陆质皱起了眉:把发高热那几天的紫容比作惊弓之鸟也一点不为过,好似整个留春汀里,不拘什么东西都能吓着他。只有对陆质还亲近些,端到床头的蜡烛火焰一闪,他就直往陆质怀里钻。可眼下看着,是连陆质都不敢靠近了。

刚处处小心才养的活泼了点儿,昨晚都敢偷摸拿自己东西了,怎么一上午不见,就又成了原样?

陆质简直气得想笑,很好,现在景福殿都有可以帮主子做决定的人了。

他面色不虞,很快伸手牢牢按住了往后退的紫容,托着人的腰把他半抱到身上。

可紫容还是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他,嘴里糯糯地连声叫:“殿下、殿下……”

声音小的可怜,怯怯的,还发着抖。

陆质被一种由心疼引起的暴躁情绪所掌控,强行压制,才能暂且把旁的事都放在一边。

他尽力使脸色柔和了些,拿手指捏着紫容的下巴让他看自己。又温声安慰道:“好,是我来晚了,我错了。给你打一下算赔罪好不好?”

紫容泪汪汪的,被他捏住下巴,不叫殿下了,转而抿住了两片发抖的嘴唇。时不时吸一吸发红的鼻尖,在陆质怀里细细打颤,让陆质心里的保护欲愈盛,另一面的暴戾也愈浓。

他面上没显出来,还是一派温和。动作一转,陆质抱着紫容坐在了床上,拿大拇指轻轻抚紫容的眼尾,看着他道:“我凶你了?”

紫容摇头。

陆质又问:“那是我打过你?”

紫容用力摇头。

然后陆质便装出一副落寞的模样,失望道:“那紫容这是怎么了?不愿见我,也不愿意给抱,我看……是烦了我了吧。”

这下紫容哪还记得旁人的说三道四,只知道眼巴巴的看着陆质摇头。

这小哭包做什么动作都惹人心疼,在摇头的动作里又掉下泪来,弄得陆质差点没忍住。

紫容急得想不起该说什么,只仰头看着陆质,里头全是依赖和喜欢,陆质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他偏要继续装那个样子:“罢了。我一上午在书房等容容来找我,没等到,少不得就自己来了。可既然容容不待见,那我还是……”

“不是!”紫容带着浓浓的哭腔喊出一句,然后音调急转而下,喃喃道:“不是不是不是……”

陆质看他终于能说出话来,才不继续逼他,用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不是的。”紫容没想明白,为什么原本是陆质没时间见自己,却又突然变成了自己不去找陆质。

但陆质是不会骗自己的,紫容只知道这个。他暂时忘了之前的恐惧和委屈,词不达意地解释:“我想你的……”

紫容好像也知道自己说得有点不对劲,但顾不上那么多,他继续磕磕绊绊地诚恳道:“想殿下,想见殿下……可是、可是见不到……”

陆质得寸进尺道:“嗯?想我,还有呢?”

说到“见不到”,紫容鼻尖又泛起一阵酸。

他想着不能哭不能哭,可陆质这么温柔地抱着他,语调也轻,还掺着些安抚的笑意,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眼泪大颗大颗不要钱一样地掉,陆质想给他擦,但这人眼睛已经够红了,皮肤又娇嫩的不得了,好像再碰一碰就要破皮。

陆质心里着急,又实在是没办法。迟疑间,竟就低头用嘴唇在紫容眼皮上轻轻印了一下,一触即分。

他没觉得怎么样,声音里还带着些笑,道:“小坏蛋,可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要坏了,嗯?”

紫容却被亲的愣住了,呆了半晌,突然重重地抽噎了一下,两只手紧紧搂着陆质的脖子,才趴在陆质肩膀上呜呜呜的哭出了声。

这回陆质没那么着急,他知道这才算是哄好了。

说到底,这回其实也算他的错。这些下人怕他皇子的身份,在他跟前自认低眉顺眼。但这么个娇气又单纯,除了自己之外无依无靠的小花妖,怎么就能那么放心的交给内务府眼高手低的丫头呢?

离开一时半会儿,就给人欺辱了去。

心里松了口气,陆质的身体才跟着放松了些,抱着紫容拍背的动作更加温柔。

等紫容痛快哭了一会儿,严裕安知道差不多了,躬身递过来一条陆质的手巾子。

陆质才把人在怀里固定好让他坐正了给擦眼泪,语气也严肃起来:“听话,不哭了。我在呢,咱们一会儿吃饭,再哭吸了冷风肚子疼,知不知道?肚子疼能不能陪我歇晌?”

紫容果然渐渐止住了哭,自己两只手把手巾子按在脸上印了一下就完了,擦完又舍不得还给陆质,假装不经意地攥在手里。

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眼睛红成什么样子,还很若无其事、云淡风轻地对陆质说:“那你要在这边歇晌,还是回书房去?”

是就在我这里呢,还是一个人回书房?

陆质听懂了他拐弯抹角的问话,不再逗他,道:“去哪都带着你。”

陆质假装没看见他把手巾子往袖子里藏,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后去哪都带着你,行了吧?”

紫容点点头:“行。”

严裕安提了一路的心这才放下来。

他对陆质福了福身,征询地看看陆质,陆质点了点头,严裕安才悄悄地退了出去。

先叫人把除宝珠外,今天上午伺候这屋里的几个宫女都单独带回下人房,防止她们串话,等晚上主子歇了再提出来挨个问。

跪在书房门口的小丫头也被人带了回去。她吓得不轻,还逾矩问小公子没事吧,有没有起烧。

这话被派去带人的小太监可不敢随便回答,一路上把嘴闭的死紧,最后只说:“姐姐不用操心别人,先管好自己就烧高香了。”

然后严裕安又去亲自去传午饭,叫了书房伺候的人过来摆饭。

饭就摆在紫容床前的屏风后,陆质和他两个人连地方都没挪,用过饭简单洗漱完,就歇在了紫容的床上。

留春汀其余的人,就那么从陆质来一直跪到天黑。

宝珠跪了多久,就听陆质哄了紫容多久。

紫容先没哭、后来被陆质故意激得哭了一场、哄好了、吃饭、一起歇晌。

吃完饭两个人说闲话,陆质没直接问紫容为什么突然改了口叫自己殿下,只说不喜欢听他这么叫。

可即便是这样温和的一提,紫容还是想起了宝珠教他的规矩。他立即敛了神色,又想往后缩。

陆质没让他得逞,长臂一伸就把人捞到了怀里,一个劲儿地挠他痒痒。

挠的紫容受不了,笑得睫毛都湿了,才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陆质、陆质陆质……我不……不叫殿、下了……饶了我……!”

陆质满意了,这才搂着小花妖合上了眼。一个哭累了,一个起得早,都没用一会儿就真睡着了。

宝珠的脸色却渐渐发白,额上渗出密集的冷汗,沿着脸侧落在肩上质地良好的缎子上。

不只是她。在掉根针都能听见动静的留春汀,紫容由压抑的呜咽慢慢转为出声的哭声,和陆质从始到终没有一丝不耐的安抚,再到后面明显“不合规矩”的琐言碎语,传进了从里到外跪着的每一个一早上对紫容的央求和拜托视若无睹、恍若未闻的太监和宫女的耳朵里。

一个个暗自嗐气,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竟然一时瞎了眼。

宫里的奴才都知道狗只认一个主人才算是好狗的道理,今天被赶出景福殿,明天就连专伺候狗的狗奴都不如。

但这个错若受罚的话,不用往重了说,一个奴才欺主的罪名,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但只要打不死,就比被送回内务府强。

早上紫容和陆质醒的时间差不多,一上午情绪大起大落的,一睡过去就不容易醒。

陆质略歇了小半个时辰便没了睡意。午间阳光正好,屋里也暖融融的,小花妖睡得正熟,还能听见悠长的呼吸声。

他忍不住支着手垂眼仔细打量紫容。睡前拿鸡蛋小心地给敷过好几遍眼睛,但许是小花妖皮肤太嫩,如今看着也没消下去多少,还是红肿的厉害,时刻提醒别人,他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质轻轻地笑,拿食指在紫容鼻尖点了点,无声地说:“娇气。”

换过衣服,陆质没走。严裕安叫人小心抬了书案过来,放在紫容房间的小榻上,陆质在那看书,紫容醒了,一眼就能看见。

屋里的下人一个个跪的都端正,宝珠尤其的面如死灰。

她现在只报着一线希望:陆质不知道她对紫容说的那一番大不敬的话,看紫容的样子,也压根不知道自己被人欺负了,所以更不可能去告状。所以她只盼着陆质看在自己拦着不让紫容去书房,不仅是为了自己立威,也真的有两分为了让陆质安心温书的想法而网开一面。

皇子身边伺候的大丫头,以后可以跟着出宫,伺候的好了,要么被皇子收用,说句光耀门楣都不为过。多少人眼睛滴着血看着的位子,难道真要被她这一次的鬼迷心窍弄丢了吗?

陆质一直不动声色,叫人看不出情绪。看书看累了在屋里走动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喜怒,喝茶洗手,只当没看见跪了一地的人。

倒是怕吵醒紫容,吩咐严裕安去书房取个什么东西,都是压着声音的。

一个时辰刚过没多久,紫容也醒了。他脑袋在枕上动了两下,陆质就发现了,放下书走过去,站在窗边摸他的脸。

紫容眼睛还没睁开,哭过以后睡了一觉,感觉有些疼。他索性眯着眼,在喉咙里闷闷地笑着,拿脸去蹭陆质的手。

陆质也笑,俯身把他抱起来,紫容就软绵绵的往他身上黏,猫一样,小声叫:“殿下,殿下……”

这回是撒娇的语气,陆质嗯了一声,抱他出去之前,状似随意地对严裕安道:“叫他们换个地方。”

严裕安躬身应了,出去摆摆手,一屋子人就没一丝儿动静地挪到了留春汀后院,依然跪着。

严裕安没像打算的那样挨个问话,看陆质的意思,是要亲自料理的。

他看出来了,这些下人跪了一天,到现在也明白了。一个个冷汗落的更凶,膝盖打颤,跪都跪不住。

第 8 章

午后温度渐渐下去,陆质抱了刚醒的紫容出来,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就赶紧关上了外间的大门。里间的软帐也被丫鬟们放下,把暖阁遮的严严实实。

看看时辰,问过严裕安之后,膳房便开始准备待会儿要上的茶点。

紫容还没醒透,身上热热的坐在陆质怀里醒神。

在无意识中,他身体里往外散着一股一股的清淡香气,眼睛也半睁不睁的,软绵绵靠着陆质,弄得陆质以为他还要睡。

陆质心里一时间有些后悔,刚不应该一看见他动,就过去把人撩拨起来。

“还困吗?”陆质低声问。

紫容抬手握住陆质在他脸上剐蹭的两根手指,咕哝:“困……不困了……”

陆质就把他往怀里颠了颠,道:“笨。”

说完又端起茶杯凑到紫容嘴边:“喝口凉茶,精神一下。”

紫容张嘴要喝,陆质想了想,先把茶杯挪开一些,告诉他:“少少的喝一口。”

紫容乖乖点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果然,刚睡得热乎乎的醒过来没多久,五脏六腑都是暖的,一小口凉茶下去,立时精神不少。

“唔……”紫容拽着陆质的手腕:“还要。”

“没了。”陆质使了个巧劲儿,把手腕挣脱出来,严裕安立刻过来把茶杯收到了一边。

紫容并不执着那个,看着茶杯被收走了,便转而握着陆质的手贴在自己依然有些发烫的眼皮上,往后更深地陷进陆质怀里,喟叹一声:“哎呀,好舒服……”

陆质轻笑。写字久了,手是有些发凉,掌下传来一阵热意,陆质便心甘情愿地给他当冰袋消肿。

说完这两句话之后,紫容没比刚才活泛多少,仍是有些发蔫的靠着陆质。

他一张脸小小的,眼皮上盖着陆质的手,就被遮住了大半。陆质低头,只能看见他微微嘟起的嘴唇。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点心便上好了。

留春汀下人全在后院跪着,这会儿伺候的是书房和膳房的人。

过了这几天,陆质也看出来了,有别人在的时候,紫容总容易拘束,有些怯怯的。所以弄好之后,陆质就叫下人都下去,连严裕安也跟到外面守着,里间只剩下他和紫容两个人。

离陆质最近的是一盘糖蒸酥酪,不太甜,却是陆质少有的爱吃的几样东西之一。

许是闻见了什么味道,紫容嗅了嗅鼻子,坐正了些,想拿开陆质的手。

陆质却起了坏心,偏不许,用上些力气,捂着紫容的眼睛不让动。

紫容着急,嘴里哼哼着在陆质的手心里挣扎。他眼皮一颤一颤,长睫毛就戳的陆质手心发痒。

陆质嘴角微扬,却装作不满道:“刚还懒的很,一眼不愿意瞧人,这会儿有东西吃了,才来撒娇。”

闻言,紫容不动了,原样靠着他,道:“我闻到了,是不是蒸酥酪?”

“嗯?”陆质给他嘴里喂了一口,道:“小花妖长了个狗鼻子?”

紫容咯咯咯地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嘴里的东西,说:“殿下以前,不总是在书房吃这个吗?”

紫容舔了舔嘴唇,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他自己不知道,得意地嘟着嘴说:“严裕安偷偷给你送吃的,我都看见过!”

“皮。”陆质伸手把他嘴角的糖渣擦了,又给他喂了一口道。

略想一想,陆质会在书房偷偷吃东西的时候,怎么也是四五年前了。

那会儿陆质刚带着严裕安从皇子所搬进景福殿,没有母后帮他打理,当时大皇子也已经出宫了,皇帝更不在意。所以刚住进来的时候,光是这满殿的下人,都折磨了陆质不少。

膳房不好好伺候,不是说短这个,就是少那个。说出去怕人笑话,堂堂皇子,竟然经常饥一顿饱一顿。

也就是那段时间,严裕安常在陆质在书房的地方悄悄送点容易克化的东西进去。陆质小人端的大架子,他记得担在自己肩上的嫡系颜面,不肯有一丝失态,常常是严裕安求着他吃。

后来固伦长公主和太后发了话,情形才一日比一日好。再往后,陆质渐渐大了,自己也立得起来,才彻底压住了那些奴才。

不过宫里的太监宫女换的快,如今在景福殿伺候的,估计早没有当年那批人了。知道这些陈年旧事的,也没几个。

现在说起这个,才发现当日种种艰难,如今竟记得不是那样清了,陆质只是觉得奇怪,喂给紫容一口热茶,道:“你从那会儿就看着我了?”

紫容点点头,也来了精神,转过身跪坐在陆质腿上,兴冲冲地对陆质道:“对呀,我无聊嘛,院子里又没人。好不容易你来了,我就使劲儿地看呀看呀看。”

怎么没人?就算皇子不在,书房重地,也时时刻刻有人守着的。陆质笑,学他说话:“看呀看呀看,看出个什么门道?”

“什么门道……”紫容慢吞吞地转了一圈眼珠子:“殿下长得真好看!”

陆质不期然被紫容夸了一句,竟然有些耳热,便伸手刮了一下紫容的鼻尖,道:“嘴比蜜还甜。”

“嘿嘿。”紫容傻乎乎的笑,被刮了一下鼻子,骨头又软了,忍不住地想撒娇。他用两条细胳膊抱住陆质的脖子,赖在陆质身上,拖着声音道:“好看……殿下长的就是好看……”

“唔。”陆质倒也大大方方的接住了,再礼尚往来的回赠一句:“你也好看,比我还好看。”

他这样说,紫容就抿着嘴很害羞一样地耸了耸肩膀。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得陆质按着才行,一转眼又跟见不得人了似得,一个劲儿地把脸往陆质怀里藏。

“这是怎么了?小蛮牛还没长角儿,就开始顶人了?”

“殿下……殿下……”

陆质轻笑,拿两只手把紫容笼在怀里,任他叫,自己一边喝茶,一边随意答应。

也是这会儿,陆质才想明白,紫容为什么对他这么依赖。

这小花妖已经躲在树里偷偷看了他四五年,可不就数和他最亲近吗。说起来,自己才是奇怪,明明捡回来才六七日,就已经在意成这样,看他泪汪汪的样子,便恨不得把欺负了他的人尽数打死才好。

“殿下……”紫容又拖着声音叫人。

陆质摸摸他头发,道:“在。”

陆质知道,小花妖被逗的害羞的时候不会躲开,反而会更紧地往他身上黏,只要把脸藏好了不被他看见才行。

只有害怕的时候,像今日上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当时的小花妖眼睛里的情绪是一看见他就想凑上去的,但又害怕着什么一样,身体只往后缩。

想到这里,陆质面色冷了一些,小花妖敏感得很,坐起来捧着他的脸认真地问:“殿下怎么了?”

殿下怎么了?

上午这人反常的厉害,陆质稍微激了一下,紫容就给了那么大的反应。当时陆质顾不上问别的,好好的哄了一中午,下午自他睁眼也一直陪着,可到这会儿了,紫容还是不肯改口,即便是撒娇,也是一口一个“殿下”。

“你说呢?”陆质不动声色,反问紫容:“你说我怎么了?”

紫容慢慢地眨了眨眼,脸色慢慢变了,他从陆质腿上下去,跪坐在旁边,拘谨地低头绞自己地十根手指头,拿眼角余光偷偷地看陆质。

真是该死,陆质稍微对他好一点,就忘了“规矩”了。

紫容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和矛盾。怕的是陆质因为他的“不守规矩”而讨厌他,矛盾的是,过了这几天,好像陆质有时候并不那么讨厌他的“不守规矩”。

可什么时候会喜欢,什么时候会讨厌呢?小花妖没想明白。

他当然想不明白。在宝珠告诉他那些规矩之前,他可从来没觉着陆质因为什么不喜欢他过。

看紫容这样子,陆质心头又开始发闷。不知道小花妖脑子里种了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现在看来,果然还是没有哄好。

陆质知道,龌龊就在这留春汀,等等自有人会把实话吐出来。

他不打算再逼着紫容了,刚想缓了脸色笑一笑,紫容就往他这边挪了挪。看着是鼓了天大的勇气,才伸手过来拉住了他的手,声音很小,道:“殿下……生气了么?”

陆质梗了一下,还没开口,紫容又道:“殿下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听话。”

“我听话……”

紫容原本就娇气的不得了,一出来就遇上陆质,被捧在手心里宠着,愈发受不得委屈。不多一会儿,心里对陆质的依赖就压过了宝珠教给他的规矩,垂着头又往陆质跟前凑了凑,把眼睛贴在陆质肩膀上,抱着陆质一只手臂,道:“我好好的听话,你不可以不理我,不可以不见我,但是可以、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紫容自己也想不出来,思绪被陆质牵走,想了半天,突然红着脸抬起头来,看着陆质说:“可以喜欢我。紫容喜欢殿下,殿下也喜欢紫容。”

陆质忍不住笑了,心道小花妖怕是连喜欢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

他忽略这茬,转而问:“你说要听话,是听谁的话?”

紫容认真地回答:“听殿下的话。”

“嗯。”陆质看着他,道:“只许听我的话。要是有别人告诉你,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那怎么办,你该相信吗?”

小花妖转了转眼睛:“……不应该。”

“嗯。”陆质拖着他屁股把人抱进怀里:“那叫我什么?”

紫容眨眨眼,愣愣的看着陆质,盘在心头的那一点点疑惑突然间散了个一干二净。

“陆质!”紫容的心思澄澈,高兴极了,就学着下午陆质那样,捧着陆质的脸,轻轻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亲完了继续叫:“陆质陆质陆质!”

“乖。”

留春汀是不住了,晚上陆质叫人把紫容挪到了正院他自己的寝屋。那个套间大得很,拿两个屏风一隔,也就不用担心紫容在这边有什么不好了。

陆质不知道自己随意的一个决定,就能让紫容高兴地天翻地覆。他脸红红的,盘腿坐在自己刚铺好的床上,第三遍问陆质:“你就睡在这个后面吗?”

“这叫屏风。是,我就睡在这个后面。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床和你的一模一样。”

“看见了。”紫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我看见了。”

说着话,陆质突然往前迈了两步,紧紧站在紫容床前,低头意味不明地看他:“你……”陆质顿了一下,突然没奈何地笑了,叹了口气,道:“一身的味儿!”

这边平时都不用,还没熏香呢。但小花妖心里高兴,在水元阁待了不过一刻钟,就散了满室的玉兰香。

紫容可管不着这么多,看他靠过来了,忙不迭地爬到他身上,黏黏糊糊的,拿软绵绵的脸蹭陆质的下颌。

陆质正面抱着他,感觉胸口有个什么硬硬的硌着,“什么东西?”

紫容摸了摸,理直气壮地说:“你送给我的礼物呀,不是自己偷偷拿的。”

哦,是玉佩。腰上挂的,小花妖怎么戴在脖子上了?

陆质忍着笑,又伸手往他袖子探。那儿可藏着白天给他擦过眼泪的手巾子呢。

紫容急了,拼命把手背后,可陆质逼得急,没办法,紫容只好急匆匆地落了几片花瓣在床上,香气也愈发浓郁:“给你给你,这个是我和你换的,我要你一个东西,可给你的有好几片了……”

第 9 章

各宫各殿都燃起了烛火,主子们还未安歇,本应是下人们最忙的一段时间,留春汀却静静的,只见灯影绰绰,却不闻一丝人声。

陆质在外间主位上坐着,手里捧一杯热气氤氲的茶,闲闲地吹了两口。

离他三步远处,跪着两排在里头伺候的宫女和内侍。其余负责洒扫粗活的太监宫女都跪在门外,从里到外塞得满满当当,陆质低声说一句话,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谁先说?”

跪在最前面的宝珠打了个冷战,她打好的腹稿都是陆质来问她,要怎么回对的。

但现在,谁先说?说什么?从哪里开始说、说多少……两滴冷汗兀地从额头上渗出,宝珠白了嘴唇。

打发去书房的小丫头刚刚才被严裕安手下的两个太监带过来,宝珠心里恨得滴血,带了这么久,还是这么不中用。如今两个人没有对过,根本不清楚陆质知道了些什么,不知道什么。

要是这死丫头全说了呢?一指头按死大丫头,还能在主子面前露个脸。

宝珠心惊了一瞬,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想。

做奴才也有做奴才的规矩。现在宝珠是小丫头的顶头,她今天在主子面前卖了宝珠,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诱惑卖了主子。深居皇宫,卖主求荣是最遭人忌讳的,出卖她,小丫头并不会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电光火石间,宝珠就理清了这些,心里也有了些底气。陆质问完不过两息,她咬了咬嘴唇,准备赌一把。

没想到从屋外传来一个小太监的声音。

“殿下,奴才说。”

陆质不知是什么神色,从语气上也听不出来,只平静道:“你叫什么?上前来说。”

小太监连忙从屋外手脚并用地快速爬进屋里,和宝珠隔着一个人跪着,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道:“殿下,奴才叫顺意,前儿才被严公公调到留春汀伺候。”

陆质看了一眼严裕安,严裕安忙对小太监道:

“不用着急,你好好说。今日上午,从你紫容主子醒到殿下过来这中间,主子,和主子跟前的人,做了什么动作,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一样样说清楚喽。”

小太监看着很紧张,忙又磕了几个头,是使了劲儿的,咚咚咚的响。

磕完头,才跪趴着毕恭毕敬道:“三更刚过一炷香,主子便醒了。当时宝珠去了书房伺候殿下早起,是玉珠伺候主子起身。更衣洗漱后,玉珠先伺候主子用了半碗冬菇参汤,点心只用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与半块梅花香饼,均是奴才现从膳房看着做好提过来,未经他人手的。饭后宝珠姑娘回来了,主子问殿下在何处,宝珠道殿下未起,等主子服过药再叫人去看看。”

陆质手里的茶杯轻响了一声,顺意瑟缩,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照他看来,会让殿下生气的,还远在后面呢。

宝珠此时已经跪趴在了地上,一颗心提着,即刻便要从胸口跳出来。她欲开口求饶,严裕安使了个眼色,两个侍卫便过去,一个按住了,一个捂着嘴,不叫她失仪。

陆质道:“继续说。”

“是,殿下。”顺意抖了抖,道:“药方是柳大夫在主子退烧后重新开的,昨晚主子服药后便煎上了,喜祥盯着的。主子服药后用了两个蜜枣,又问了宝珠好几遍,殿下起了没有。”

顺意咽咽口水:“宝珠说……说殿下事多着呢,没、没工夫搭理咱们这些奴才。”

问出这个,连严裕安也没法镇定,一双长满了茧的手无声握紧,头垂的更低。可陆质没叫他跪,他就不能跪。

“还有呢?”陆质道:“一气儿说完。”

“是,殿下。晚些时候,主子急了,说要自己去找殿下。可宝珠说殿下吩咐过,不许主子出留春汀,守门的太监宫女们只好拦着。”顺义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不管再怎么控制,声音还是发抖:“宝珠没给主子穿鞋,只说殿下不许。主子自己穿反了,一下床摔了一跤。走到门口,奴才们拦着,主子……主子眼圈儿红了,满口只道‘求求你们,我想找……’主子说的是殿下的名讳。太监们受不住主子的求,只好跪下,但还是拦着。”

“闹了一通,看着没法子了,主子突然转身回去上了床。直到殿下过来,也再没出来。”顺意道:“奴才没听见主子在床上有动静,隔了小半个时辰,玉珠总担心主子憋气再有个好歹,央宝珠传个大夫,宝珠没准,端了杯茶进去。没一会儿,玉坠便急匆匆出来往殿下书房去了。中间宝珠对主子说了一番话,奴才……奴才罪该万死,实在不敢学。”

严裕安偷眼看了下陆质的脸色,登时白了脸,压着声音喝道:“天煞的奴才,爷叫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顺意发了一身冷汗,彻底浸湿了贴身穿的粗布短打,他咬了咬牙,把宝珠对紫容说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对陆质说了一遍。

万籁俱寂,此时的留春汀里,静的掉根头发都有声音。

良久,陆质突然轻笑了一声,说了句“很好”,继而捧在手里的茶杯碎在了宝珠面前。

宝珠发了疯的挣扎,两个侍卫都有些按不住她,拼命地往地上扑,作势要磕头,嘴里呜呜叫着。

陆质一眼都没看她,默了好一会儿,才吩咐严裕安道:“紫容还在病里,并没好透,不好见血。今日拦了紫容的,看在他身上,从轻了来,不必打死,每人笞杖四十,罚半年月钱。其余人笞杖二十,罚三月月钱。”

宫里打人的笞杖,就是要在不伤奴才性命的同时,保证能给他们留下足够教训的存在。

笞杖由竹子制成,大头直径一寸,小头半寸,竹节削平,施刑时高高扬起,重重落在臀上,声音小,痛的是里头。实实在在的杀人不见学。

能全程清醒着挨下二十板子的人很少,四十板子,足得在床上趴三个月。

有些身体骨弱的奴才,赏板子还不如直接赐死的好。

但顺意招出那些来,陆质这样处置,满屋下人简直是死里逃生,心里惶惶之余,反而对紫容感恩戴德,从此也再不敢小瞧了他去。

严裕安躬身应了,陆质又道:“至于肖想着当主子的人,景福殿没那个本事,容不下。你去回明情况,好好的送回内务府去吧。”

宝珠头上的钗环已经乱了,陆质这句话犹如一记无形的笞杖落在她心上,登时惨白着脸软在了两个侍卫身上。侍卫早已松开手,她张了张嘴,却连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挨再重的罚,只要手里的活儿还在,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最难熬的是被赶出景福殿。

退回内务府的宫女是什么下场,宝珠见过。正常经过嬷嬷们言周教都要退一层皮,更别说她这样的罪名被退回去。而且,不说折磨,就说以后,也不会有哪个宫会要她。

各宫的大太监大嬷嬷眼毒嘴紧,怎么会允许有这样案底的奴才进去。

她才十五,却好像就能看到以后只能配合恶心不得志的老太监对、食的景象了。

太监宫女们全被宝珠的发落吓得愣住了神,紧接着又很快反应过来。

以后只要处处尽心伺候紫容,紫容好好的,他们也就会好好的。但紫容要是有哪里不痛快,他们就是下一个宝珠。

看着时辰不早,严裕安道:“奴才实在该死,这些腌臜的事也要劳烦殿下。如今已发落完,殿下还是回正殿歇息?”

陆质道:“不忙。那天让你寻两个小太监,这是一个,还有一个呢?”

严裕安赶忙把喜祥叫到跟前给陆质看,问过年纪名字,之前在哪处伺候,陆质道:“行了,就这两个吧。明天开始,紫容出来进去,你们跟着。”

两个小太监千恩万谢地跪地磕了头,陆质问:“今日去书房的,便是叫玉珠?”

小丫头跪趴在地上抖成一团,听见陆质问起她,颤声道:“回殿下,是奴婢。”

“功不抵过,领完罚再上来伺候你主子。”

小丫头流着泪应了,陆质略作沉吟,又道:“以后改叫玉坠。”

他这样说,第二日,严裕安便把景福殿名字里有珠字的全改了,自此再无人提起宝珠。

紫容只要有陆质便够了,也没问起过那上赶着教他“错”规矩的丫头去了哪里。

一众侍卫护着陆质回水元阁,严裕安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这几年还是第一回,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跟在陆质身后,腰都比平时弯了一层。

不过严裕安还是有些摸不准陆质的心思。刚在留春汀是把刁奴都发落了,可了了还是没给那小公子一个名分。严裕安忖度着,那小公子大概还是没有那么得殿下的心?

可陆质一进水元阁,连解大氅的功夫都不等,就往里间去,边走边问宫女:“你主子醒过没有?有没有要过水?”

宫女答没有,他才停在门口,换了衣服,悄悄地绕过屏风去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严裕安便没忍住,趁着宫女收拾床褥的功夫,对陆质道:“殿下,小公子……是那样的性子,您在跟前宠着,可保不准他出去在哪处就受了气了。依奴才看,眼下您房里正好没人,不如去回了内务府,小公子有了名分,这些狗奴才就要掂量着些了。”

严裕安劝陆质收了紫容,除了真的有心护着紫容些,心里还有别的考量。

陆质拖大婚的事,已经惹得皇帝不快。不仅如此,就连屋里也没有一点动静,景福殿的大嬷嬷们都急得厉害。

皇宫深处,无风都能掀起三尺浪。严裕安考量着,近几年皇帝选秀纳妃不断,陆质却做出这幅不近颜色的样子,被有心人看了,在皇帝面前吹风,说他有意要正过皇帝,那就太诛心了。

可惜严裕安还没说完,陆质就显出一脸没想到的神色,失笑道:“说的什么话!他才多大?动不动哭哭啼啼,叫本宫说,跟只不晓事的小奶狗一模照样,你就能想到那儿去。去去去,老货一天不知道盘算些什么。”

其实陆质这样说有些勉强。因为紫容虽然长的面嫩,但有点经验的太监嬷嬷一眼就能看出来,瞧他骨头,严裕安断定,紫容没有十八也有十六七了,正是伺候人的好时候。

但陆质这么说,严裕安就也跟着笑,虚虚在自己脸上招呼了两下,道:“是奴才糊涂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陆质起了正穿衣服,屏风后面的紫容就也醒了。

四殿下顾不上自己衣服穿了一半,便避开宫女的手过去,隔着被子把人抱起来,在紫容面上蹭了蹭,嘴角含笑,道:“怎么就不睡了?”

紫容迷糊地笑,把脸埋在他颈窝,陆质和殿下两个称呼翻来倒去的叫。

严裕安撇了撇嘴低下头,转身叫人去唤昨晚领完掺了水分的罚的玉坠。

第 10 章

玉坠过来的时候,紫容还在陆质怀里,背对门口。

陆质低着头,紫容扒着他肩膀凑在他耳边,不知道在悄悄地说什么,说完就唧唧咕咕地笑了起来。

陆质也跟着笑,眉眼舒展,不是昨天在留春汀冷那副冰冰的样子。他抬眼看见玉坠,才松开怀里的人,拿食指在紫容头上敲了一下,顺手免了玉坠的礼。

“调皮。”陆质起身,拽过锦被把紫容裹了,道:“先穿衣服。”

紫容还在笑,等玉坠和两个小丫头捧着在暖炉上拷了一夜热烘烘的衣服过去,他才知道慌。

昨天玉坠给他紫容穿衣服,他就万般不自在。这会儿陆质在跟前,有意无意的,他心里好像有了依靠,就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躲开玉坠拉被子的手,捏着被沿望了陆质一眼。

那边陆质也刚穿好,正低头让宫女最后为他整理发冠,错过了紫容短促的求救。

玉坠是根本没感觉到紫容微弱的抗拒,被子就已经给他扯开了。两个小丫头半架着紫容把人弄到了床边,开始给穿衣服。

昨晚玉坠挨完放了水的二十板子,严裕安就把她升成了大丫头。原本和她一样跟着宝珠的小丫头调去了别的院子,重新分过来两个小丫,严裕安给改的名字,叫夏云、秋月。

两个小丫头比玉坠小一岁,叫夏云的身量高些,长着一张鹅蛋脸、杏仁眼,周正、伶俐,但不过分夺目。秋月看着身体弱些,虽然和夏云一级,却处处跟在夏云后面,不多言语。

玉坠是经过内务府言周教的人,跟着宝珠的时候,她是没有话语权的小丫头。但殿下抬举她,让她伺候主子,她也撑得住自己的脸面。

再加上别的院子没一个人知道昨日留春汀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一院的人在一夜间换了个遍,已经够叫人提心吊胆。更别说一次大换血只留下玉坠一个人,夏云和秋月两个人心里对玉坠都是十足敬畏,而且被调过来之前,还分别得了一番景福殿大嬷嬷和严裕安的亲自敲打,更是走一步看三步,满心惶恐,不敢露出错处。在伺候主子上,自然唯她马首是瞻。

陆质去了外间洗漱,紫容自己也没注意道自己那点别扭,便老老实实地站着,让几个丫头摆弄。

只剩下外衫的时候,夏云看了看紫容腰上系的藏青色丝绸手巾,轻声问:“公子,这手巾是昨日用过的,还是今日新换的?”

紫容听她问,忙伸手捂了,道:“这是昨天陆质给我的。”

我和他换的,不是偷偷拿的。

闻言,夏云征询地回头看了眼玉坠。

手巾子是一天一换,没有昨天用了,今天还带在身上的道理。

玉坠看紫容那个宝贝的样子,抿嘴笑了笑,对夏云道:“无妨,就这样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不见哪里就脏了。晚些时候织造局要来人,到时托她们先赶些出来应急。但也就这回,往后公子贴身用的,还是咱们自己来的道理。”

夏云和秋月皆垂眸应了声是。

玉坠这么说了,两个小丫头便放下心来,仔仔细细把紫容拾掇整齐了送出去。

陆质坐在一张海棠木描金八角桌后,见紫容出来,指指身边的位子道:“过来,坐这儿。”

严裕安刚过去引他到陆质跟前坐下,顺意就捧了药进来。

紫容看见药碗就苦了脸,陆质有些想笑,又心疼,哄他:“慢些喝,别呛着。一会儿喝完……”

不等陆质说完,紫容就端着药碗抢着说:“喝完我要去书房。”

“嗯?”陆质挑挑眉,道:“去书房做什么?”

紫容去书房能做什么,不过是是觉得他肯定要去书房的,就要跟着他罢了。

陆质还存着逗弄人的心,专这么问了一句,看紫容怎么说。谁知紫容大大方方的,眼里一片孺慕之情,看那样子,要不是手里还捧着药碗,早就扑进陆质怀里了,道:“我要跟着殿下,殿下做什么,紫容就做什么。”

严裕安一下子差点没忍住笑了一声,假装咳嗽才掩饰过去。

紫容捏着鼻子把药喝了,又胡乱让陆质喂他吃了些东西,便拉着陆质的袖子说:“走吧。”

“去哪?”

紫容眨眨眼:“书房呀……”

陆质嘴角稍稍扬起,一本正经,道:“我又没说要去。今日事多着呢,容容若想去,让玉坠带你过去。”

几个宫女合小太监都抿着嘴低下头,紫容被陆质噎了一下,微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质没事人一样,招手叫人上来收拾早点,顾自坐着看着紫容,等他答言。

紫容捏着陆质袖子的手往下滑,在袖子里面握住了陆质的手腕,这会儿好像才知道害羞了,脸红红的,又有些被戏弄了的憋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两个字:“你坏!”

这下陆质是真没忍住,笑了一声,抬手在紫容头上揉了一把,“嗯,数我最坏。”

紫容装的气呼呼的挪过去,往陆质腿上爬,坐在陆质怀里,把两条细胳膊吊在陆质颈上了,才嘟着嘴道:“那你给我陪个不是。”

陆质严肃道:“本宫给紫容陪个不是。”

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闹了好一会儿,陆质才起身。紫容牢牢扒着他,他也就没把紫容放下,一路抱着人去了书房。

歇晌的时候,严裕安说起固伦公主生辰的事,说晚间织造局的人会送新的礼服过来,让陆质试试大小,不合适还有时间改。

下午恰逢大皇子进宫给皇帝和太后请过安,太后留了午饭,之后就来了景福殿。陆质便早早结束了,去正殿陪大皇子。

这次陆麟进宫照旧没带正妃,说是倒春寒着了风,还在用药。不便进宫,怕过给皇帝和太后。

陆质一直知道,陆麟这个亲成的不顺意。但是亲兄弟,怎么都是盼着他好的,如今人已经娶进门,就只能好好的过下去。

他有心想劝陆麟,两个人说的就久了些。紫容在里间等不来人,心里急,又没办法,只能躺着出神看床底帐子上挂的四个精致的绣囊。

陆麟走前,对陆质道:“你不用为我们操心,你的事才是当务之急。上回老三来过……姑母的意思,咱们大概知道些,你自己也清楚,这个关头上,万事都要小心着。”

陆质垂了垂眼,道:“大哥说的,我都晓得。”

太子的侧妃是御前正得宠的刘氏嫡女,正妃已定恭亲王的大女儿,是太后那一支。

熙佳贵妃不惜将太子妃人选让给太后,牺牲为自己母家固权的机会,也要压制陆质嫡系这边,这样的情势,陆质确实没有选择的权利。

固伦公主最在意长幼尊卑,嫡庶在她心里更有着天壤之别。

先皇后只有陆麟和陆质两个皇子,陆麟落下残疾,已无缘皇位。在她看来,剩下的皇子中,陆质的地位才是最尊贵的。

固伦公主向他们伸出这根橄榄枝,他们只能接着。

拖了两年,后日去公主府,这件事必定会被摆到台面上。陆质对这个一向看得清楚,他的婚事,就算不是公主家的嫡女,也会是别的什么显赫大家的女儿。

倒不知是好是坏,他性子从来冷淡,有皇帝和皇后的先例,陆质对这些儿女情长从来没什么过多的兴趣。以后娶了谁,不过是给他打理内院,对陆质来说,没什么两样。

道理他都明白,但大婚一拖再拖,是否心里还是存留了一分奢望,陆质也没想过。

晚间织造局果然派了人来,四个大嬷嬷领着一串宫女,捧了十几个红木箱子过来,分门别类放着一分不皱的礼服部件。

这次为长公主贺寿又不只是贺寿,严裕安在礼服上盯得很紧,一点差错都不容放过。

等陆质一一试完,让宫女记下要改的地方之后,时辰已经不早了。

他试衣服的时候,紫容就一直在旁边托腮看着,眼睛跟着转来转去,很有兴趣的样子。

等宫女走了,陆质过去捏了捏他的耳垂,道:“看什么呢?”

紫容仰头看他,两只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软声道:“看殿下,殿下好看……”

看他晕晕乎乎那个样子,陆质不禁想笑,捏着人耳垂的手没松开,移到他脸蛋上再捏两把,道:“个小人,还知道好看不好看。”

紫容笑嘻嘻地抱住陆质的腰,把脸贴上去,胡乱蹭着,道:“就是知道,就是知道。”

这会儿正殿寝屋没人,内侍也被他打发出去,陆质才得空松了口气。

每每见过陆麟和陆宣,他心头就总会压上一块大石头,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

这些人一刻不停地提醒他,他活着,并不只为他自己。他肩上挑着的是皇后这一支的颜面,和嫡系对他的期待。

不能踏空,不能走错。只有前路,没有回头。

陆质定了定神,随手摸摸抱着他的腰撒娇的小花妖,心里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他会有一种特别想把紫容留在身边的冲动,但是,陆质想,等你病好了,钻回你的树里,也总比这污浊的皇城强。

第 11 章

固伦公主是先皇最看重的大公主,她与皇帝一母同胞,姐弟情分也深。就如今,在无人处,皇帝还会唤她一声“阿姐”。

先帝在时,女儿里就数固伦公主最得宠,一应吃的用的,处处与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比肩。后来定了驸马出宫建府,新建的公主府整整占了两条街。

自此无人不知,京城命妇里,顶尊贵的就是固伦公主。

再往后,先皇去了,还有太后爱惜。皇帝登基之后,对这个长姐也是十日一小赏,半月一大赏,一时盛宠无人能及。

公主下嫁这么多年,这次许是为了给驸马那边好看,她今年的寿宴,一早就定了不在宫里,而是头天晚上在驸马家里热闹,第二天摆到公主府去。

这件事儿从年前开始陆陆续续地准备,宫里的小皇子小公主们都满心盼着。

因为前一晚不算正式,是留给小辈们热闹的,第二天上至皇帝皇后,下至各路宗亲,才会去公主府,全了皇子公主们没出过宫的念想不说,太监嬷嬷们不能跟着,还能好好的乐一乐。

人说山中无岁月,其实深宫也是如此。不知不觉,柳条渐渐给春风吹软,百花齐绽,烈烈轰轰无暇细致赏玩之时,固伦的好日子也一天天近了。

到时候严裕安不能跟着出宫,虽然前后细节来回叮嘱了不知多少遍,他仍放不下心。

只能逮着空,就给大到赶马的,小到马车里给暖炉添碳的,一一紧过皮,叫他们一分一毫不敢放松。

这里头最要紧的是礼节。到时天不亮,驸马家里就会有人到宫门口接引。何时停下受礼,何时赏,何时起,都要一遍遍地过。

头天晚上,暖阁里,严裕安躬身在小榻下,给陆质讲从三更时分开始的流程。陆质就倚着看一本闲书,身边挨着紫容,在玩一匣子绿玻璃料做的纽子。

再精简地说,也说了两盏茶时间。

严裕安停了一下,最后道:“到时有人在马车外提醒殿下,且出了宫门后人多得很,多走两步慢停一息,都是常有的事儿,不必过于紧张。倒是殿下仔细身体,那些家奴没有什么,若累了,便全程就在车里,不必强撑着给他们脸子。”

陆质嗯了一声。他知道打点这些,严裕安是最让人放心的,想也出不了什么错处。

只是有一件,他道:“明儿宫里得闲,你叫柳大夫来一趟,给他看看。”

说着,陆质看了紫容一眼,把掉出来的纽子给他扔回匣子里去,对严裕安道:“这也没几天,但看着就像没事了一样。叫大夫过来看看是不是方子下的重了,我怕他面上看着好,其实里头受不住,再憋一场大的,才叫折腾人。”

严裕安赶紧道:“奴才犯蠢了,是这个理儿,奴才明日便叫了柳大……”

“明日不是要出宫?”紫容手里还捏着一个纽子,怔怔的,有些没反应过来:“不是说在宫外过夜,后日晚上才回来么?”

陆质也愣了一瞬。

好么,他说怎么天天一刻不见就哭将起来的人,听了小半个月自己要出宫两天一夜,还一直跟个没事人一样。

原来人家心里一早就觉得是要带着他呢。

陆质先是失笑,紧跟着心里就有点不得劲儿,感觉像是辜负了紫容似得。

他伸手捏了捏紫容的耳垂,温声道:“明日出宫,带的人都有数……却不能带你。”

紫容还愣愣地瞪着眼睛,陆质便把他往身边揽了揽,细细地跟他讲道理:“出宫不是那么简单的。到时各宫各殿要带出去的人,两月前已经报了上去,由内务府筛查过,明日才能成行。你乖乖的,两天眨眼便过了,让顺意和喜祥带着你顽……前儿不是看上了人家种的葡萄?等你殿下回来,就去央人家剪根藤来,与你一道种葡萄行不行?嗯?你听不听话?”

紫容搭着陆质的肩头,很是乖巧,听完了,便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小声道:“听话的,我听话。”

紫容答应的这么快,陆质心里不大信,想着等会儿嘱咐严裕安,明天好好看着,要什么东西不要短了他,不要让受了气。

他想是管这么想,但还是奖励似得摸了摸紫容的头,道:“真乖。”

过了好一会儿,严裕安又和陆质说起三皇子的什么事了,紫容心里才后知后觉地酸酸涩涩的难受起来。却又因为得了陆质的“真乖”二字,让他不敢再说什么。

刚才怎么就答应了呢?

可是好像不答应也没有别的办法……

陆质没有以为紫容这就被哄好了。有人在跟前,紫容老犯怯。他想着晚上回去再安抚,注意力便分走一些,听严裕安说些琐事,眼睛还在书页上,只把另一只手闲闲地丢给紫容,让他抱着玩儿。

扣扣手心,摸摸指甲,都没反应。

紫容撅着嘴把头低下,严裕安觉得怎么自己都看出了不对劲,殿下却还没当一回事地翻了一页书,回他一句:“嗯……今冬是长了些,如今后院无人,做春衣就让桂嬷嬷看着来。旧例是什么样,就什么样。留春汀那些……多做一件夹袄。”

严裕安称是,眼角余光还在打量紫容。

“行了。”陆质想着回寝殿,抱着小花妖让他跟自己说两句悄悄话,让他撒撒娇,夜里才好放心地走,便合上书道:“大哥三哥都在宫外,我出去一遭妥善得很,你也不必太费心。今日就这样,估计明天要闹一整日,左右无事,早些歇了吧。”

闻言,宫女们过来撤了茶点下去,榻上摆的小几也一并抬了下去。陆质下地,让玉坠帮他整了整衣摆,回身去扶盘腿坐在榻上的紫容。

紫容手心向上摊在腿上,还保持着握着陆质手的动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被陆质碰到立时浑身抖了一下。

“出神儿了?吓着你了……”陆质俯身仔细瞧他脸色,接着轻笑道:“给你赔个不是。”

紫容抿着嘴摇摇头,很不好意思地说:“不怪你……”

“走神想什么?”陆质拉着他的手往寝殿走,低头笑他:“是不是想两日后的葡萄藤?放心,我叫人给你绞一枝好活的,保准抽条快,到秋天……”

陆质顿了顿,如常道:“到秋天结几串大葡萄,个个顶甜。”

紫容嗯了一声,抓紧了陆质的手。

陆质想着回去没人,紫容不怯,敢说话了,他再好好安抚。却没想到刚洗漱完,宫女内侍全打发出去了,紫容就早早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不像往常赖在他身上不下去的样子。

陆质立在他床头,低头看他从被沿露出来的一双圆眼睛:“这就困了?”

紫容在被子下面点点头,不肯多看陆质一眼似得,垂眸道:“殿下也早些睡下吧。”

陆质拿大拇指蹭了蹭他的眼皮,轻声道:“好,睡。”

从这会儿到陆质该起身,其实也没剩下几个时辰。陆质一面闭着眼养精神,一面留神听紫容的动静。

果然没一会儿功夫,就听见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小花妖爬起来了。

紫容格外小心,轻手轻脚地拉开被子下了床,却不知就他这么点动静,便不仅是陆质听见了,连殿外时刻竖着耳朵听主子什么时候要人伺候的宫女们都没错过。

陆质心里替他着急,果然紫容没走两步,小丫头就在外头轻声问:“殿下可要用水?”

陆质无声稍扬嘴角,紫容却给吓得半天不敢动弹。

等了好一会儿,丫头没再出声,紫容才又蹑手蹑脚地往陆质床边走。

陆质安然躺着,一臂枕在脑后,另外一只手虚虚放在腹部,是睡熟了的样子。

紫容停在他床前,除了小心绵长的呼吸,再就没了动作。

陆质心里头有块地方痒的不得了,想再忍忍看紫容究竟要怎么样,却突然想到,这人估计是光着脚站在地上,且连一件外衣都没披,便装着样子缓缓把眼睁开了。

可惜一睁眼,陆质就陷进了一双闪着泪光的眼里——小花妖站在他床前,正低垂着头看他,绞着两只手无声哭呢。

陆质顾不上别的,先把人一把抱进怀里拿被子裹了,给他擦脸上的泪。

也不知道从哪学的,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招人疼的厉害。

紫容没有像以往那样把脸藏起来,反倒是乖乖坐着,任陆质摆弄。刚才躲着陆质,是怕自己忍不住又哭起来,无理取闹地求陆质带他去。

原本是打算躺下等一会儿,等陆质睡着了,再悄悄过来看看。

可眼下都被抓包了,就没什么躲藏的必要。

“别哭了。”手边没有东西,陆质只能拿手给他擦眼泪,只是手心有茧,即便控制着力道,借月光一看,紫容眼角那块也已经给蹭红了。看紫容这个可怜的样子,陆质简直是心软的没法子,心底又莫名浮起一层热燥,道:“折腾死我,看你再找谁哭去。”

紫容抽噎了一下,眨眨眼又落出一串泪,委委屈屈的:“我找你,我就找你……”

陆质气的笑起来,装着狠声道:“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人家床头来哭鼻子,这是怎么了?”

紫容哭得浑身热乎乎的,香气灌了陆质一鼻子,被凶了有些发抖,却还是不退开,反抱住陆质呜呜咽咽地说:“想你,我想殿下……呜呜呜……”

陆质额角直跳,被黏得没有办法,紫容现在就这个样子,叫他等会儿怎么走?

可是想凶又实在凶不起来,只能叹气道:“这还没走呢。”

紫容哽咽着摇头,闪着泪光的眸子里又掉出一串泪,稍有些肉嘟嘟的嘴唇抖了抖,带着哭腔软声道:“就是想,再过一会儿、殿下就要走了,我现在就想……”

他一面哭,花瓣扑簌簌地掉,还一面解释:“我、我不是要跟着去,我就是……”

陆质抱紧他,问:“就是什么?”

“就是想你。”紫容红着眼圈:“殿下抱我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我听话,很乖……”

第 12 章

三更一到,严裕安便到了水元阁的寝殿门口。

昨晚守夜的宫女冲他打了个手势,严裕安额角一跳,无声问:“怎么了?”

宫女朝里指指给紫容隔出来睡觉的地方,做了个抹眼泪的动作,又摇了摇头。接着指了指陆质的方向。

严裕安看她一眼,宫女比了个二。

夜里小公子哭了,没听真切,倒是殿下哄人的声音听得清楚,动静到将近二更才停,

没大事,只不过今天可能得多带一个。严裕安松了口气,跟她点点头,躬身往里去了。

寝殿里头既黑又静,他把步子放的更轻,几不可闻。等到了跟前,才见陆质背后塞着两个软枕半坐着,怀里抱着一个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察觉到有人靠近,就睁开了眼。看样子,是原本就醒着的。

二更才歇下,想也没睡。

“殿下。”严裕安有些担心陆质从这会儿开始要费一天的精神,轻了又轻道:“到时候了。”

陆质点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面上带了些笑意,道:“去寻一身小厮的衣服,给他穿。”

得,就知道会是这样。早早的回了内务府,带出去的时候不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吗?

严裕安做了二十年忠奴,第一次冒出点大不敬的想法:殿下该不会是……还没开窍吧?

他扇了自己一嘴巴,往下人房去寻了套新的粗布短打,又差人去通知玉坠,把紫容的一应用具:吃的药,包括熬药用的炉子和碗等等,穿的用的玩的,一样不落的带上。

这边陆质把繁琐的礼服穿好,外间早点也摆好了,才把紫容叫起来。

今日紫容倒是睡得沉。屋里下人再小心,也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却一直没醒。

睡前他怕陆质跑了,把陆质的手握住,藏进被子里才罢休。可惜小傻子就是个小傻子,睡迷糊就忘了,陆质挠挠他手心,就怕痒的松了开。

其实陆质可以就趁着这会儿走,但是想想紫容哭得那个样子,怕极了自己不要他似得,陆质就舍不得。

严裕安那边一通临时加的忙活完之后,回来陆质和紫容也刚好收拾停当,在用早饭。

玉坠也是一早才知道她主子也要同去,顿时慌了手脚。

严裕安拿过来的衣服太粗,她给紫容在里头穿了两层顶细软的绸衣,又拿了新做的夹袄,把他里头垫的没一点漏空处,最后才给他套上了那套小厮衣服。

不仅这些,陆质车上的点心茶水也要换。

紫容的低烧一直反复,怕的是原本给陆质准备的那些吃食里头有与药犯冲的东西。

不过任凭中间突然生出这多少事来,景福殿的人还是按时到了宫门口。

文家小儿子文亦弘,陆质的亲舅舅,在先皇后还在的时候,就是卫尉,他手下守宫门的将领也认陆质。

平常景福殿的宫女托人往家里送个什么东西,也有格外的优待,出宫时,陆质宫里的车马也只是过场面一样查检了下,陆质在的马车更是连停都没停。

往宫门去的一路上,陆质专门对紫容说了一大通出宫门多么多么难,检查多么多么严格:“侍卫拿着两月前报上去的名单,要一个人一个人的对。不仅对名字,还要查面相,面生的,要专管小厮的人来认过才行。”

紫容即刻紧张地瞪大了眼:“那被发现了怎么办?!”

陆质道:“要是有不在单子里的东西被查到,自然是没收,清点完了上交国库。但若是人的话……”

“怎么样?”

“是人的话,”陆质不动声色,随着马车颠簸,悄悄往紫容那边靠了靠,和他挨得极近,压低声音道:“外头好多府里在买小厮,力气大的,就买回去干粗活。若是看着干不了重活儿,兴许,就卖进哪个酒楼,给人上菜洗盘子。”

紫容问:“什么是买小厮?”

陆质道:“就是外面的人给守门侍卫些银子,把被查出来的人领回家去干活儿,就叫买小厮。”

“被买走了还能回来吗?”

“不能。被谁买回去,就成了谁家的,一辈子都在人家家里,永远不能离开。”

紫容悔的肠子都青了,怎么自己就这样犯蠢,怎么就非想跟着来?

他咬咬嘴唇,半晌,憋出一句:“可我不会干活儿,也、也不会洗盘子……”

紫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头发也束成小厮模样。要是旁人打扮成这样,往人群里一丢,估计就找不着了。

可这人偏生长的就是那么好看,两只干干净净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陆质,嫩生生的面颊上因受了惊而浮起一团红,看着哪里都软绵绵、滑腻腻的,引着人想上手摸一摸。

陆质果真伸手过去,先在他下巴上捏了一把,又向上移握住他半张脸,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为难道:“那可怎么办?”

紫容把手覆在陆质的手背上,强装着镇定,用哄骗的语气道:“肯定没有人想买我,求殿下、殿下买了吧,让我做什么都行……”

陆质听见侍卫喊“过”的声音,知道已经出了宫门,面上却八风不动,问紫容:“嗯?那我买了你有什么用处?”

他以为在玩,可紫容已经不行了。他确实没什么用处,跟着陆质,就是个拖油瓶。

眼见着紫容的嘴一点一点瘪了下去,下巴一抖一抖,陆质头皮都快炸了:他怎么又把人给弄哭了!

“好了好了,我骗你的。”陆质赶忙倾身去抱他,又伸手掀车窗的帘子:“你看,咱们已经出来了。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哄你呢,嗯?不卖你,卖了哪还有个小哭包?”

紫容眼睛湿漉漉的,还在因为自己“没有用处”而难过,陆质暗骂自己瞎折腾,抱着人好好的哄。过了好一会儿,紫容才突然开口:“那殿下买我么?”

“嗯?”

紫容仰头看他,问:“殿下买我么?”

陆质顺着他的意思说:“买,我买。”

紫容道:“那你买吧。”他向陆质伸出手:“给我一点钱,买完我就变成殿下家里的了。”

陆质失笑:“那容容要卖多少钱?”

紫容没有概念,却生怕他反悔,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到陆质面前,急道:“不多的!只要一点点……”

其实紫容想说不要银子也可以,但是陆质说了,给了银子才叫买……他为难得很,眼巴巴的看着陆质,显然今天不把自己卖了是不罢休的。

陆质忽然笑了一声,无可奈何一样地把紫容搂进怀里揉搓了一阵。

紫容被揉搓的很开心,红着脸在陆质怀里跪坐起来,两只手小狗一样扒在陆质肩上,还惦记着买不买的事,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买了我吧,好不好?”

陆质道:“好,好。”

平常赏人,都是陆质发了话,然后严裕安或者身边的小厮给钱。

此时陆质身上干干净净的,连一块碎银子都摸不出。可紫容眼巴巴的看着,要把他卖给自己,陆质便摘了拇指上的玉扳指给他,道:“拿这个充银子,便宜死你了。”

暂且不论是谁占了便宜,眼下紫容高兴的不行,把玉扳指握在手心里,笑盈盈地看他,反复确定:“那我现在是殿下家的了吗?”

陆质道:“是。”

紫容就只顾着眯着眼睛傻笑了。

以后他是陆质家里的,就一辈子都在他家,永远不能离开。陆质让他走也不行。

马蹄笃笃,停了又走、走了又停将近一个时辰,才接近固伦公主的驸马府上。

这日尤其冷,一路上紫容却过的异常舒心。陆质抱着他,自己喝过一口茶,又给他喂一口。吃点心也是这样。

“殿下,我是你家的了吗?”

紫容第不知道多少遍问。

“是。”

陆质第不知道多少遍答。

第13章

临近驸马府上,众人终于不像在宫门附近那么紧张。随行车队渐渐响起絮语声,初生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心情舒畅。

从奴才到主子,基本上都是久未出宫,觉着宫外的空气都格外使人活泛似得,脸上也生动许多。

紫容的头歪向车窗,透过一点点缝隙往外看,稍微看一小会儿,就回头瞟一眼陆质。

陆质被他弄得笑起来,伸手捏他鼻子,道:“我能跑了不成。”

“跑不掉,殿下的手还在我这儿呢!”

紫容翘着下巴,捏了捏被他两只手包住的陆质的大手。

比起陆质,陆宣府上离驸马府就近的多,出发也晚。两队人马在两条街外碰上,领车的互相打过招呼,没一会儿,陆宣就跑到了陆质车上。

“今儿能冷死人!”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先听见一嗓子清亮的抱怨,马车厚重的织锦棉帘才被车夫掀起一条缝,陆宣钻了进来。

兄弟两个问过好,陆宣就打量起自己刚进马车,就被吓得钻进陆质怀里的小厮。

他一双桃花眼里带着笑,啧了一声,看向陆质。

“风风火火的,有没有正经样子。”陆质抱住紫容,摸了摸他唯一露出来的后脑勺,半嗔着训了陆宣两句:“你家就应该派个大嬷嬷跟着你,时时紧着些规矩。”

陆质的态度好,陆宣心里却有些讪。

他没出宫的时候,因陆质房里从来空空,这多少年也没忌讳过,成了习惯。

可几个月不见,兄弟房里都有人了,书房那次,和车里这个小厮,有一个算一个,大概都被他唐突过了,是以陆宣脸子上有些挂不住。

除此之外,三番两次见陆质宠的都是男孩儿,也叫他心里有些犯嘀咕。

陆宣摸摸鼻尖笑了一声,道:“你这从宫里出来,远的很,我不是来关照关照,看四弟车上炉火可热,茶点可富余么……”

紫容怕生,一张脸埋进陆质怀里,身子蜷成一团,陆质也就不逼他,只抱着人慢慢地给拍背安抚,闻言道:“劳三哥费心,姑父府上即刻便到,这关照来的太及时了。”

两个人对上眼,紧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今日陆宣也是盛装,他长相随母妃多些,是有点秀气的英俊。一身深紫色很衬他皮肤,显得矜贵。

陆质的长相却多数像皇帝这边,五官都深邃,眉眼慑人,看着更硬朗些。不笑的时候,容易让人觉得冰冷,难以接近。

他哄着紫容的间隙里,两个人插科打诨说了些有的没的,陆宣正正脸色,道:“老六也出来了吧?”

陆质看着他点点头:“严裕安叫人看过,人和东西,全出来了。”

陆宣讥笑一声,眼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原本还说,手能伸的那么长,大概是个有志气的。殊不知贱骨头就是贱骨头,眼皮子浅成那样,内务府的一点东西,他都看的上,哼……”

陆质却只顾垂眸打量紫容,两个人贴得很紧,他从下面伸进去一根手指,在紫容热乎乎的呼吸里勾住他的小指,两只手在里面角力,闻言闲闲地道:“可能也有些好东西,谁知道。他敢带出来,就不能怪哥哥们收拾他。”

不知道陆质在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促狭的动作,紫容被逗得噗嗤笑出一声,才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陆宣虽然也感觉到自己实在是多余,却想着,好在陆质的马车宽敞,多他一个也不多,自己坐在一边喝茶,还挺自在。

跟着陆宣过来的小厮就没那么淡定,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紫容羞了半天,看陆质和陆宣两个人不说话了,除了陆质也没人看他,才放开了些。不好意思再坐在陆质腿上,要往旁边退。

陆质顺着他,把人放回刚才坐的地方,又拿毯子严密地盖住他的腿,从陆宣面前捏起一块豆乳糕给他。

紫容略垂着头,两只手捧着吃,腮帮子一鼓一鼓,却一点声音都没有。陆质就看着,一手向上摊开放在紫容下巴下面,帮他接着碎屑。

陆宣没见过陆质这么宝贝过谁,就忍不住拿眼角余光打量那身量娇小的小厮,慢慢的才反应过来:这跟他那天在书房外间见的,不就是一个人嘛。

“还要不要?”

啧,声儿温和成这样,他陆宣可没听过。

接着,一道软糯的声音回答:“不要了,想喝水。”

然后就眼见着陆质亲手给人擦了嘴,端起茶送到他嘴边让就着他的手喝。

人家两个这样旁若无人的亲密,陆宣更不自在,轻咳了两声想缓缓,结果紫容立刻警惕地瞪圆了眼,又想往陆质怀里藏。

陆质立刻发难:“茶水都治不了你喉咙干是吧?”

陆宣一梗,道:“你这位,”他朝紫容扬了扬下巴:“今日带到姑父府上可不是玩的,舍得让他在你后头站一天?”

陆质这才想到这个问题。等会儿进了人家府上,可不能这样,害羞了就抱怀里,可平日里娇气的能坐他腿上都不坐凳子,真要让站一天,不说小花妖,陆质就舍不得。

陆宣看自己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煽风点火道:“等会儿好多事呢,你给人家随便套一身衣服,是混出宫来了,那带进去随便谁嘱咐个什么活儿不得上手啊?”

“要我说,趁着车来车往的混乱,待会儿赶紧悄悄的送我府上去。齐木在家呢,看他年纪和我们齐木差不多,叫他们两个说说话,下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不比跟着你强?”

陆质为难地看了眼紫容,紫容也听明白了,心里讨厌死了陆宣,赶着对陆质保证:“我不怕累,干什么都行,让我跟着殿下吧,就让我跟着殿下……”

陆宣只觉得有趣,心里倒是真情实意地替紫容打算:“今日姑父府里,大主子小主子多得很,他少不得见人就得跪……他会不会跪?我说,免得再冲撞了谁还麻烦。而且今日不要你做什么,进去到处转一圈,这圈人里数咱俩最大,也不用给谁见礼,完了就跟大哥到我那儿去聚聚,叫他在那等你不好么?”

陆质顿了顿,没说话,握着紫容的手定定地看他,紫容才冷静一些,但眼里仍有余惧,怕极了陆质把他扔下。

“殿下……”

紫容试探着叫了一声,不安地抿了抿嘴。

陆质眉头微微皱起,把他拖到腿上抱着,有些犯愁地瞧他:“可怎么办好呢?”

陆质怕紫容受累,紫容却想着陆宣说的一番话。

他明白自己是不大懂规矩的,待会儿如果真的冲撞了什么人,连累的还是陆质。

这样想着,紫容定了定神,说:“我去……我去那个地方等你吧。”

陆质却没松口气,面色犹豫,没有答话。

究竟是为了安心带在身边呢,还是为他好送到陆宣府上等自己两个时辰呢?

紫容眼神凄凄,反过来安慰陆质:“我知道殿下一定会记得来接我的,不会忘了我,我不害怕。”

陆质挑了挑眉,道:“忘了怎么办?”

紫容瘪了瘪嘴,陆质就笑着捏他软绵绵的脸蛋,道:“一会儿人多,你能行吗?”

闻言,紫容眼睛亮了,接连点头,说:“我行我行我行!”

陆质就在阔袖里捏了捏他的手,冲他笑笑,呼出一口气,对陆宣道:“我还是带着吧。”

说了这么一大通,陆宣没想到最后丢不开手的人是陆质,心里好笑,冲他道:“臭小子,看不上我府上是吧?亏我还想着让齐木陪你那心肝,原来是自作多情。”

这可了不得,听见臭小子三个字,紫容立刻挺直了背坐起来,转头用力蹬了陆宣一眼。

他凶巴巴地瞪了人好一会儿,陆质才笑着把他的脸转回去,夹在两只手里揉搓了一会儿。

除了齐木,陆宣生平还没被谁这么明目张胆地瞪过。等进了府里和陆质分开以后,想起紫容那么炸毛的小模样,陆宣咂咂嘴,嗬,还真挺凶。

第14章

陆声掌管内务府不过一月,面上功夫做的不错,先前两个老王爷的世子大婚,给的分例也合情合理,没露出错处。

皇帝专门为这事又赏了他一回,陆声在御书房受赏,中间说起熙佳贵妃近日偶感风寒,当时圣心正悦,最后还带着熙佳贵妃跟着得了皇帝锅里的一碗银耳羹,脸面大长。

可是贱骨头毕竟挑不起大梁子,经不住严裕安五六天的查探,就把他要趁固伦公主大婚从内务府偷运事物出宫的事儿扒了出来。

原本陆质是等着陆声渐渐权大,太子坐不住了亲自收拾他。谁知这人眼皮子浅成这样,才多久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做的这事儿斗罗出来让人笑掉大牙:堂堂皇子,胞兄是太子,生母为后宫最得宠的熙佳贵妃,竟能把内务府的一点东西看进眼里。

正因这事不大不小,若闹到皇帝面前,嗐气的是熙佳贵妃,连带着太子脸上也不好看,陆质知道太子不会抓陆声这个错处,才不得不亲自收拾他。

太子嫌这事儿恶心,他可不嫌。与他何干。

但若公平些说的话,陆声跟他们夺这些,原本就不占先机。

陆质背后有先皇后留下的多少东西,有已出宫建府的大皇子,有文家。熙佳贵妃和她的母家多氏自然是把注全下在太子身上的,剩下一个六皇子陆声不尴不尬,连上下打点的银钱都要从自己任上往外抠。

一个人若有束手束脚的地方,就少不得要露出马脚。

说了几句,陆宣冷笑一声,道:“骨子里就不是尊贵的人,扶得再高都没用。”

陆质道:“那也不怪有人愿意扶。”

出身怎样,排行怎样,皇帝若忘了孰重孰轻,便都没那么重要。

狡兔死,走狗烹。

可知不论什么时候,先人留下的话是总不会错的。

以驸马刘家为例,刘家出了三朝太傅,是当年先皇亲自为固伦公主选的夫家。多少年来没参与一星半点的党派争纷与皇权角逐,就连先皇做太子时,也没得到过刘家一星半点的格外优待。

可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刘家才能屹立百年不倒。不像文家,当年为皇帝上位流了多少不见人的血,后来落魄的就有多快。

好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饶是现在大不如前的文家,也比商贾出身的多氏在朝堂上说话有分量的多。

抵达驸马刘晟府上时,天也才蒙蒙亮。

刘晟亲自出来迎,后面一串家奴提着纱灯,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径,最后过了垂花门,陆质和陆宣被一路领进花厅。

年近五十的刘晟着一身深红的云雁细锦,白银底料的镂空翡翠双扣将满头青丝整齐束起,整个人极为精神。

各自见过礼后,他对陆质和陆宣笑道:“前日公主就和我说,你们哥两个肯定来的最早,当时还特地嘱咐,说这会子前头乱哄哄的,你们莫管,原话说的是:‘叫老三和老四就在花厅躲懒一回,’,就听你姑母的。尤其是四殿下,出宫路远,想也有些乏了,先在这里用些热的,略歇歇神。”

若说前头,就是接待其他皇子与宗亲世子的地方。太子明日才同皇帝一起出宫,今日刘晟府上便数陆质几个最大,固伦公主不让他们出去陪客,也存了给他们长气势,下五六皇子面的心。

陆宣道:“就知道姑母疼我们。等会儿若掉不开人手,姑父只管吩咐。”

陆质跟着微微点头,眼眸垂了垂,道:“有劳姑父。”

他在外人面前一向是这个不冷不热的样子,刘晟没有多心,还想着,固伦公主的心里看重的,许就是陆质这幅矜贵的嫡系气派,笑道:“说得什么话,你们多久不来一次,我喜欢都喜欢不过来,哪里还会劳烦。”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刘晟一顿,稍微侧了下脸,看看陆质,又看看陆宣,道:“是你们俩谁身上熏的香?倒挺别致。”

陆质蓦地停了半下呼吸,然后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一口,没说话。倒是陆宣眉眼飞扬,抬起衣袖闻了闻,笑得大方:“是我的吗?”说完又道:“我没注意过这个,不过府里一向熏得香都没大变过……不晓得。”

陆质放下茶杯,向外头张望一眼,做不经意道:“姑父,不知一同出来的小皇子小公主们被安置在何处?”

刘晟忙道:“刚才令人领进后院去啦,跟大嫂一块儿在老太太处呢。原本皇子和公主尊贵,理应一同在前厅摆宴,但我想着,毕竟小皇子小公主年纪还小,在前厅怕他们拘束,加上家里正好也有几个小孩子,并奶嬷嬷和一堆婢女看着,还有老太太和大嫂,必不会让他们受了委屈。”

“是这个理。”陆质道:“我瞎操心,姑父安排的是极妥当的。”

刘晟道:“哪里,殿下也是一片兄长关爱之情。几个小皇子与小公主定也感念的。”

这头正说着话,那头下人就来找刘晟,说是宗亲家的世子来了,正在前厅呢。

刘晟便告忙,陆质和陆宣连声叫他赶紧自去,不必理会他们两个。

刘晟去后,陆质便说要跟三皇子说话,将屋里伺候的丫鬟并小厮都打发了出去。

之前紫容一直在陆质身后站着,呆呆的不知想着什么,陆质拉他的手才反应过来。跟着陆质的力气往他跟前挪过去,饶椅子半圈,停在了陆质面前。

“累不累?”

这才多久,紫容道:“不累。”

陆质坐着,紫容站着,却也没比陆质高出多少,两人几乎平视。看紫容笑盈盈的,陆质便在袖子低下轻轻摩挲他的手,“我寻个暖阁洗手换衣服,你也去歇歇,好不好?”

紫容点头,说:“好。”

陆质便起身,跟陆宣交代一声:“我去收拾一下,你也别在这儿挺着了,到东屋靠靠,等会儿还有的应付。”

陆宣应了一声,陆质已经领着紫容出了花厅,叫门外守着的小厮领他们去找间客房。

路上陆质发现紫容一直偷偷盯着人家手中持的纱灯看,他才费心打量了下。

应该是这府里特地请人画了样子去制的,给客人带路的家奴手中持的皆是同一样式的纱灯。

纱灯常见,这府里的却明显用的是好料子:嫩嫩的烟霞红又轻又薄,裹着的灯身圆润小巧,灯柄是油光水滑的墨竹材质,下坠着同样嫩红色的流苏。烛光从里透出来,带着格外的情意,比寻常见的精致数倍。

不多一会儿,下人便将陆质就近引到了一处宽敞的套间。推门一看,厅里摆着多宝阁,隔出后头一处小榻,里面还带有一个可容三人的暖阁。

地方找的好,陆质刚要赏他,就想起自己“囊中羞涩”的现状,不免有些发笑,对那下人道了声“有劳”。

下人哪里受的住,忙跪下道不敢不敢。陆质也不再令他为难,迈步踏了进去,没多理会。

可没想到等进了屋以后,紫容还挂念着,一面拽着陆质的袖子往里走,一面还悄悄回头看向门外。

陆质停下,伸手将他揽到身前,问:“喜欢那灯?”

紫容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说:“就是、就是挺好看的。”

“嗯。”陆质揉揉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耳垂,道:“是好看。明儿回去,我叫人开库房找几种料子出来,也照样做给你玩。”

紫容被揉的一哆嗦,心里又实在喜欢的很,顾不上躲避,抿着嘴在右边颊上笑出一个酒窝来。

陆质看得好玩儿,拿食指随意地戳一戳,带着一点点笑意道:“这边有。”再戳戳左边:“这边没有。”

紫容不知道他说什么,问:“有什么?没有什么?”

陆质转身,歇下沉重的大氅扔在床上,道:“你自己想。”

紫容不管,从后面过去抱着陆质的腰,还惦记着他的灯:“明天回去就做吗?”

“回去就做。”

“那要多久才能做好?”

陆质走到屏风后面去洗手,背后拖着一个不撒手的小包袱,依依不饶地问问题,只好边走边道:“料子不难得,要做也容易,只是得先去内务府找人画个样子。通报过去,再到画出成品,大概要一日。”

他洗好手,自己拿帕子擦干,道:“这样算算,后日便可得了。”

“啊……”紫容有些失望,但又很快振奋起来:“可以做两个吗?”

陆质笑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谁家费这么大功夫,最后只做两个的?多画几种样式出来,照不同颜色,给你做几十个。”

听到做几十个,紫容没有陆质想象中那么开心,不过两只眼里倒也喜气洋洋的,抱着陆质的腰仰头看他:“做两个,殿下一下,我一个。”

“小孩子玩的东西,我可不新奇。”陆质道。

“你要嘛!”紫容紧搂住陆质,踮脚把脸埋进他颈窝胡乱磨蹭:“我们提着,也像他们一样,一人一个,从小路走,好不好?”

“说得乱七八糟。”陆质惩罚地在紫容屁股上轻拍一下,“这几日怎么教你的?”

紫容得了教训,脸微微红了,心里好好组织了一下,才一字一字认真地说:“我们像他们一样,一人提着一个纱灯走小路,好不好?”

“好。”

陆质突然想到什么,面对面把紫容抱到身上往暖阁走,边道:“不用别的画样子了,我来画。灯骨外覆藤紫曳,上描紫玉兰,花枝做柄,花瓣为坠,才最为别致。”他低头碰了碰紫容的额头,问:“是不是?”

紫容脸红红的,小声说:“我都听殿下的……”

第15章

两个人进到暖阁坐下,紫容被陆质抱在腿上,便很自然地把下巴抵在陆质肩头。

他那块地方没有多少肉,有些尖的部位戳着陆质皮肤,引起些微鲜明的痛感。

暖阁的火盆礼燃着的是无烟的细碳,热气烤的人筋骨松软。陆质将紫容往怀里紧紧,两手虚搭在他后腰处。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静静地坐了片刻。

刚才刘晟对陆质的诸多关照,让他有些出神,看看怀里的紫容,再想到众人心照不宣了十几年的婚事,陆质头一回对此感到烦躁。

“殿下。”紫容歪着头,突然开口:“咱们明天什么时候回家?”

陆质愣了愣,纠正他:“回宫。早的话,便是申时,晚些也不会超过酉时。怎么了?”

紫容调整一下坐姿,与陆质贴得更近:“嗯,回宫。那回去晚了的话,是不是就不能开库房了?”

哦,他还惦记着他的灯。

陆质心里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单薄的眼皮略微下撇,遮住一些眼神,叫人辩不清他的神色,轻声道:“可以。自己宫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要都行。”

紫容就轻快地嗯了一声,放下心来。

他歪着头蹭了蹭了陆质的耳朵,对陆质唧唧咕咕地说些小话:这里好大,比宫里大得多——来自以为皇宫与景福殿等同的小花妖的认知。人也好多,不过穿的衣服不如宫里的人好看……明日做的灯会像这里的那么亮吗?

紫容双手越过陆质的肩膀直直地伸出去,握在一起做出捏着灯柄的模样,在陆质怀里晃来晃去,假装自己正在走路。

陆质不接他的话也没事,他就是能絮絮叨叨的把心里想的全说给陆质听。

这样子,对陆质来说,本来是应该感到聒噪的。

但事实上,陆质却实打实地在紫容的碎念中渐渐放松下来。紫容面对面坐在他身上,两个人抱着,就感觉有所依靠,非常温暖。

只是不太喜欢他频繁地提起纱灯。

好像那才是他最在意的东西一样。

“容容。”陆质叫了一声。

“嗯?”突然被陆质打断,紫容有些呆呆的,问:“殿下,怎么了?”

陆质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于是按着紫容的后腰,使他更贴近自己。两个人侧脸挨着侧脸,紫容看不见陆质,只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这样带着紫容也渐渐安静下来,整整比陆质小了一圈的一只,被陆质抱了满怀。要不是紫容从陆质肩上探了颗头出来,从陆质背后,几乎看不到他怀里还抱了个人。

“一会儿出去,要牢牢跟着我,知道吗?”

紫容乖乖点头:“知道。”

“那要是别人叫你呢?”

这个问题,陆质没有教过。紫容只好自己想出一个答案:“我不理……”

他往后撤一些,想看看陆质的脸色,却被陆质按住,只好没什么底气地问:“这样对吗?”

陆质轻笑一声,说:“很对。”

不知怎么的,紫容突然感觉这会儿的陆质有些不同。

要说哪里不同……他好像在对自己撒娇,又好像不是。

紫容这样想,就学着陆质安慰他时那样,伸手摸了摸陆质的后脑勺,声音软软的,道:“乖呀,乖。”

过了一会儿,陆质没说话,紫容就当自己哄好了。于是再次提起自己将要到手的纱灯。

本来没多喜欢的,但陆质说要亲手给他画,画的还是紫玉兰,这就让紫容急不可耐起来,几乎一刻都等不了。

“殿下,纱灯……”

“好了。”紫容话没说完,陆质突然道:“歇的够久,我们该出去了。”

“哦。”于是紫容很乖地点头,从他腿上爬了下去。

出门后依旧是刘府家奴走在陆质右手边稍前半步的地方带路,刚才从屋里出来时,陆质一直没怎么理紫容,心里担心他跟不上丢了,便回头瞧了一眼。

见他瘦弱的一只乖乖跟在自己身后,重新满眼都只有自己,从进屋起,便氤氲盘桓在心间的那股不知名的郁郁也没有散去。

反而因为清楚地认识到这些郁结是因何而起,才变得更加浓重。

陆质的目光没多停留,从紫容的笑眼扫过,便转过头去,继续往前。

接下来一天果然如陆宣所说,没什么事,就是吃吃喝喝。

有小时候见过一两面的宗亲过来寒暄,陆质不多热情,也不过于冷淡,客气的恰到好处。

但犹是这样,也架不住人多,一人半杯,最后就喝了不少。

晚间固伦公主突然到了,驸马刘晟脸上更加喜气洋洋,宴又摆了一次,各家的年轻子弟都陪着。

一上午不知跑哪去了的陆声对固伦尤其亲切,连姑母都不叫,句句话前面带着一个亲近的“姑姑”,听的陆宣心里直冒火。

固伦并不多睬他,面上笑着,却在说了两句话之后便将话头一转,问晚到的陆麟:“你兄弟呢?”

陆麟连忙走去前厅,将被几个表亲围起来敬酒的陆质拉了进去。

短短几步路上,不够时间骂他什么,只说:“姑母叫你,别露出醉态来。”

席间除了生着病的十二皇子,其余皇子全在,固伦唯独把陆质叫到跟前,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

问他下人可用的顺心,一应物什可齐全。又嘱咐道,不可小瞧了倒春寒这段日子,寝殿的火炉不能停,要一直续到清明。

这叫陆声暗暗握拳,恨得咬牙。

放眼整个朝堂,若陆声争取不到固伦公主,夺嫡的念想便可就此打消。可固伦属意陆质,打算将唯一的女儿许给他,陆声也是一早便知。

他在人后下了多少功夫,最后却连一个公平的起点都得不到。

陆宣垂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将眼底浓重的煞气收敛起来。

固伦坐在主位,两侧陪着驸马和陆质,叫她心情很好,面上带着真心实意的笑。

她看出陆质被灌了不少,自然以为陆质脸色不好是因为喝多了酒,紧着叫人去熬醒酒汤来。连同之前的叮咛,这些爱惜,陆质都一一应下。

许是刚才酒喝的真有些多,他不大能像以前那样很好的克制住自己的念想,总忍不住回头看站在自己身后的紫容。

但手被姑母殷切地拉着,想到这是什么用意,再看到紫容那张脸上轻松的表情,陆质心里就莫名烦躁起来。

憋着一股气,却不知是冲谁。这种状况,从陆质两三岁时的起床气之后,就没有过了。

固伦觉着陆质像是不大耐受酒气,瞧天色也慢慢暗了,索性放话叫他们歇着去。

陆质还要推辞,固伦佯怒道:“姑母说的话都没用了?”继而笑道:“叫你回去就回去,我等会儿去外间找找,是哪个不长眼的要灌你酒,开酒窖让他喝个痛快!”

陆质笑笑,这才向固伦和驸马辞行。

固伦知道他们兄弟三个感情好,趁这个机会也能在一块儿说说话,便没多留,吩咐人好好的送了他们出去便罢。

回程陆宣自己坐自己的马车,没再到陆质车上凑热闹,车里就只有陆质和紫容两个人。

天黑了,空气也凉。软榻上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团翠鎏金手炉,紫容放了一个在自己腿上,拿起另一个给陆质。

陆质没接,微微侧过头去,也没看紫容。半阖着眼,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撑着软榻。疲累,又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紫容咬着下唇,睫毛颤抖,也没说话。

他怕马车突然颠簸,所以很小心的扶着车壁慢慢挪到陆质跟前,默默地把手炉放在他腿上,才半跪在他脚边,叫了一声:“殿下……”

轰轰热意很快传到四肢百骸,陆质却没有应声,过了好一会儿,紫容才退回原位。

从在客房的时候,紫容就感觉到陆质突然像是生气了一样,不愿意理他。

开始只是一种模糊的猜想,但越往后,紫容就越确定。

他整天满心满眼都在陆质身上,陆质情绪变化,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虽然陆质还是时时关注他是否跟着,隔一会儿就借口洗手换衣服带他去休息一会儿。

但陆质没再怎么和他说过话——没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也是事实。无论紫容说什么,他都回答简短的“好”、“可以”、“不用”、“行”。

后来索性跟别人喝起了酒。

人多,嘈杂,紫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不敢直接去问。

平常对陆质撒娇,是因为陆质在他面前总是温和的模样。陆质一旦像现在这样摆出冷脸,他就手足无措,找不到讨好人的方法。

紫容努力回想,究竟是哪句话、哪个动作让陆质生了气,慌乱的同时,还在不断责问自己,为什么要惹陆质生气。

他压根没想是陆质蛮不讲理的不理人,只怪自己让陆质不舒心。

紫容缩在和陆质相对的角落,几次想说话,又因为陆质闭着眼,怕他真的睡着了而打扰到他而吞了回去。

可是实在难受,陆质不理他的每一刻都难受到眼眶酸胀。紫容忍无可忍,无处落脚的眼神瞟到冒着热气的茶壶,在心里再三给自己鼓劲,才倒了一杯茶送到陆质面前,两眼紧张地看向陆质,甚至是有些哀求地说:“殿下,要不要、喝口茶?”

可惜陆质连眼都没睁,轻微动了动嘴,丢出两个字:“不用。”

紫容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样,飞快垂下了眼,回身把茶杯放在桌上。马车一颠簸,热茶就泼了半个手背。

他咬着牙硬是没哼出来,忍过那阵疼,才说:“那……那你渴了再叫我。”

这回陆质也没应声。

马车没有走多久,车里的气氛一直凝固着,紫容还没想到第二个开口的理由,陆宣的府邸就到了。

陆质顾自下车,紫容稍作犹豫,就看他已经迈步走了,才狠狠心跳了下去。

一同下车的陆宣看出些不对,走过去想问问陆质,紫容就赶忙抓着陆质的袖子躲在了陆质背后。陆质还是自顾自地走,紫容恍若不知,小媳妇儿样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陆宣置身事外,啧了一声。看着陆质难得醉一回,竟然跟屋里人使小性儿的样子,很有些乐趣。

虽然是因为固伦看陆质喝了酒乏了才让他们先回,但到了陆宣府上,就先不急着休息,反而叫管家在书房摆了一桌子酒菜,重开一场。

陆质都没回给他安排的房间,紫容一个人被下人带了过去。

酒局续到二更才散,陆质酒量不算好,这下醉意愈深。

那股不顺意的气还在胸口憋着,酒没能帮他解掉,反添上了几分热燥。

两个婢女送他回去,路上想伸手扶他,被陆质拿一条手臂挡开。再走几步,就到了客房门口。陆质没让婢女再跟,自己推开门进去。

外间不见紫容,陆质的眸色深深,醉后有些迟钝的大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要是能把花儿锁起来,只给他一个看到,那该多好。

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陆质接连推开三扇门,进了里间,对上发着抖抱膝缩在床脚的紫容的眼,醉意才散了一大半,突然清醒了过来。

他回想自己的迁怒,和对一个纱灯而起的不讲道理的醋意,边在心里大骂自己蠢货,边向紫容走过去。

紫容见他进来,眼睛一瞬间就亮了,全然没有被冷漠折磨了一天的人该有的埋怨,反而诚惶诚恐,松开环抱双膝的手,跪坐起来,小声说:“殿、下,要……休息了吗?”

这比把委屈摆到脸上更让陆质自责万倍。

上次宫女欺负了紫容,他能发落宫女。可最能让紫容难过的就是他,也偏偏是他,大概仗着紫容对自己没有底线的纵容,就能做出那样混蛋的举动。

不,他什么都没做。

他不高兴,不知道因为不高兴,就一个字都不说,连眼神也不给紫容。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自己的冷落而难过,自责,着急,却什么都不做。

陆质倒吸一口凉气,理智后知后觉的回笼时,自己已经把世界上不会比这更乖的花儿欺负惨了。

紫容并不排斥陆质的靠近,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惴惴,假装不经意,实则十分明显地观察着陆质的表情,想知道他是否还在生气。

那副样子看在陆质眼里,更加把自己骂的禽兽不如。

这样软绵绵的一朵花儿,怎么会舍得欺负他呢?

其实陆质也没想明白自己抽的什么风,但无论因为什么,他都知道自己不该把气撒在紫容身上。

他伸手去拉紫容的手,立刻听到一声强忍着的“嘶”。

陆质心头一紧,问:“怎么了?”

紫容摇头,又问了许多遍,才抬起头,拿两只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看向陆质,对上他写满歉疚的眼神,抖着声音说出一个字:“疼……”

陆质皱眉,忙问:“哪里疼?”

紫容眼神闪烁,有些怕的慢慢从身后拿出了被烫的发红的手背。

陆质看了,整个人突然像被定在原地一样,连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低着头的紫容突然开始大颗大颗地掉眼泪。砸在陆质的手背上,渗入两个人的衣料里,最后滴在了陆质的心头。

第 16 章

紫容伸出来的右手五指细白,指甲圆润,泛着微微粉嫩的颜色。光看这几根手指,只觉得可爱非常,但再往上看,红肿的手背又令人心惊。

略想想,刚才的茶一直煨在火炉上,被烫之后却没有立刻冲冷水,便知必定轻不了。

陆质小心翼翼地捏着紫容两根手指头看的空档,就不断有眼泪滴在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没有在第一时间经过任何处理的地方已经起了几个小小的水泡,其余被烫的皮肉变得格外嫩,仿佛一戳就会破。

紫容的眼泪掉的凶,咬着嘴唇边抽气边哭。伤口,眼泪,和抽泣声,这些通通化作数九寒天的锋利冰刃,划过陆质完好的皮肤,仿佛让他的手背也跟着疼起来。

但是陆质知道,他的疼,一定比不过紫容。

不用回想,就知道这是在车上给他倒茶的时候烫的。可当时的他闭着眼,只说了不用两个字。此时伤了的手握在手里,人在他面前,后悔能有什么用。

混蛋。

陆质闭了闭眼,僵着脸看哭红了眼的紫容,下巴紧紧绷着,吩咐完下人去拿药膏之后,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一味地拿手给紫容擦眼泪。

紫容爱哭,偏他自己还受不住。略掉两滴泪,眼睛就能红一整天,更别说要是哭得凶了,就连带红带肿,在白净的脸上分外显眼,嗓子也发哑,叫人心疼。

可这回,陆质怎么也说不出“乖,别哭了”这种话。小花妖受了委屈,还不让哭算怎么回事。

紫容是极力忍着的样子,抿着嘴尽量不出声,目光也下移,不敢与陆质对视。可惜眼睛眨巴眨巴,就掉出一串一串的金豆豆来。

陆质在床上坐下,把紫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两个人都穿着在外面的衣服,没洗漱过,呼吸间还能闻到陆质身上带着的酒气。紫容的伤手被陆质小心翼翼地握着,他歪了歪身子,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陆质大氅下的锦袍,把侧脸贴在陆质肩窝,彻底把自己拱进了陆质怀里。

气氛说不上多么温馨,甚至带了一些苦味。可是对紫容来说,好像只要两个人挨着,就比任何状况都好。

婢女很快拿了药膏进来。看过被陆质托着的紫容的手,她犹豫地道:“回殿下,奴婢虽不通医理,但粗略瞧着,烫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便可知不只是皮,怕里头的肉也伤着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今日太晚,再折腾小公子也不好。这金创膏是好的,等明儿起来,还是叫个大夫开个方子来的保险。”

婢女一番话说下来,陆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婢女跟着战战兢兢,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拿着药膏的手一直在抖。

紫容又在陆质怀里呜咽了一声,陆质才动了动,声音微哑道:“好,现在去传了大夫进来。明日一早,就叫他过来看。”

婢女恭敬地应了声是,便上前作势要给紫容上药,嘴里道:“这药效用大,所以刚上时会有些疼,小公子忍着些。过了这阵就好了。”

紫容从陆质怀里转过头来,闻言点了点头。

他红着眼,却没有在哭了。

陆质伸手将药膏从婢女手中接过去,简短道:“我来,你去吧。”

“是,殿下。”婢女哪里当得起陆质的“我”,陆质话音未落,她已经跪下了,垂着头道:“奴婢就在屋外,殿下只管吩咐。”

说完,才起身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会疼。”陆质拿着药膏,看了看紫容红肿的手背,又转头看紫容,极力温柔道:“但涂了才好得快。容容忍一忍,好吗?”

出乎陆质的意料,紫容并没有露出害怕的情绪,反而在他怀里坐得端端正正,闻言再次点了点头。还把手往他面前伸了伸,很乖,乖得要命。

陆质的心就又抽着疼了一下,克制着轻轻摸了摸紫容的眼尾,夸他:“好孩子。”

每次被陆质夸了,紫容给的反应都很大,这次也一样。

他凑上去,很高兴一样地拿脸蹭陆质的脖子。可惜刚哭过,睫毛还湿着,自己反应过来以后很不好意思,脸红红的退开了些。

陆质有些头痛,怎么这个人,就这么……没心没肺?

说没心没肺也不对。想起他偷藏东西的那些小心思,陆质心头发软,不知道怎么喜欢他才好。

愣神的间歇,紫容就把手又往陆质面前伸了伸,软绵绵的说:“涂药吧。”

可陆质没有立刻打开药膏的盖子,反而作势要把紫容放在床上。小花妖怎么肯,刚才稍微明快起来的表情退了,单手牢牢勾住他的脖子,眼巴巴的看他。

陆质耐心地哄:“我先去洗洗手,很快,然后就给你涂药。”

紫容却垂着眼慢慢地摇了两下头,声音很小很小,说:“不走,殿下……不走……”

陆质的表情苦涩的厉害,又不可能真的就这样给紫容涂药。最后托着紫容的屁股把人抱起来,到外间洗了手,还尽量避开伤处,给紫容也洗了洗。

两个人折腾一通回到里间,陆质中指上蘸了呈透明状的药膏,定了定,才往紫容的伤处涂去。

他记得婢女说过的“会疼”,药膏刚触到皮肤,便抬头观察紫容的表情。

不想那人正呆的厉害,在盯着自己瞧。不说寻不见该有的忍痛,陆质竟然从紫容脸上看出几分欢喜来。

这种样子,他说不出为什么,心头缓缓地酸涩起来,不能再多看紫容一眼,只能逃避似得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涂起药来。

“好了。”细致涂抹过后,陆质捧着紫容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道:“感觉怎么样?”

紫容没说话,陆质便歪头去看,叫了一声:“容容?”

愣着的紫容才回过神来,移开盯着陆质的视线,陆质又问:“手,现在是什么感觉,还疼吗?”

紫容傻了似得,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手,才一下一下地摇了摇头:“不……”他说了半个字,又把音吞了回去,垂着头不看陆质了,说:“疼,好疼,你再给我吹吹。”

陆质果然又捧起他的手给轻轻的吹,察觉到紫容的视线又跟过来也没回头,叫他放心地看。

这样吹了一会儿,陆质怕把药膏吹干了不好,哄道:“不能吹了,敷着药呢。”

“喔……”紫容低着头,听陆质这么说,便松开了攥着陆质衣服的手,自己往下退,嘴里说:“不能吹了,不吹了。”

陆质也松手,放他自己坐到床上之后,起身把外衣脱了,走去外间把水盆端进来。

屋里只点着一盏红蜡,光线不是很够,有些昏暗。陆质拧好毛巾走过去,准备给紫容擦脸,把背对着他的人掰过来,才见他脸又湿了,淌满了眼泪。

陆质捏着毛巾的手一紧,道:“怎么又哭了?”

刚才给涂药的时候明明已经好多了,不知道是不是陆质看错了,还觉得怀里的人开心了一些。怎么这会儿又哭上了?

紫容拿小臂挡着眼睛,抽抽噎噎地道歉:“对、对不起,对不起……”他哭着打了个嗝,呜咽着不停认错:“我错了、对不起……呜呜呜……”

陆质攥着毛巾,单手揽了紫容的背,扶着他面对自己跪坐起来,按着他后脑勺哄:“没事,没事没事,想哭就哭,没有对不起。”

紫容环抱住陆质的肩背,眼睛紧紧贴在他脖子的皮肤上,流出来的眼泪沿着陆质的皮肤一路蜿蜒下去,很快就把那里湿了一大片。

“没事。”陆质拍着紫容的背,反复说:“没事了,乖,好孩子,乖。”

过了好一会儿,紫容还是哭得停不下来,陆质心里急,只好又问他:“是不是手还疼?”

紫容顿了顿,立刻点头,说:“疼,好疼好疼。”

“好疼?”陆质这才回过些味来。

小花妖就不是这样的性子。平日里,他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好像那些都不重要,只在意陆质,在乎他的一举一动。又怎么会老老实实地说好疼好疼呢。

况且金创膏陆质知道,对烫伤最见效不过,刚涂上那会儿是会有些疼。但都过了这么久,理应舒缓,却不应该还是“好疼好疼”的状况。

他心里存疑,就按着猜想把紫容又抱进怀里搂着,低头跟他额头抵着额头,把伤的那只手捧在自己手里,轻声安慰。

果然,很快,小花妖眼泪就止住了。

以为自己是因为他手伤了才肯理他,只是想被自己抱着,喜欢自己对他温和一点,一点点就够了。

陆质的心软得不像话,却不知道怎么对紫容解释,垂眼看了看他还挂着眼泪的睫毛,故意问:“还疼吗?”

紫容的身体僵了一下,很快点头:“疼,好……”

“好疼好疼?”陆质接他的话。

“嗯……”紫容掩饰地低头,不给陆质看了。

“傻子。”陆质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歪头在紫容额上印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温柔,又说了一遍:“傻子。”

第17章

陆质惯来清醒,在他看来,要想明白这件事并不困难。

人都自私,在紫容的依赖下,要对紫容产生独占欲,简直再合理不过。

但要解释把大婚的事也迁怒到紫容头上是为了什么……陆质把这归咎于自己醉了。

他在二十年的人生里头次面对这样的状况,有些不知所措,好像被困在方寸之地的大型兽类,一刻不停地转着圈,却找不到出口。

只是理由找了一个又一个,不管里面有没有那个正确答案,惹了人还得他自己哄。

他抱着小花妖,不只是说些没意义的“乖”和“不哭了”,反而把自己想出来的理由仔细地解释给紫容听:我喝多了酒,头痛,所以才对你那样坏。

“不坏!”紫容突然不依了,往他怀里拱拱,坚定地再强调一遍:“殿下才不坏。”

陆质哦了一声,道:“我不坏,那是谁把你弄得这么伤心,一晚上都哭个没完没了?”

紫容食指上绕着一缕头发低下头去,陆质以为他词穷了,没想到这人很快又把头抬了起来,眼睛眨巴眨巴,理直气壮地说:“殿下头痛,我还要找殿下说话,最后还自己哭鼻子,我才坏。”

“我真是个最坏的花妖。” 紫容额头贴着陆质的下巴,最后给自己下了这么个结论。

陆质简直给他弄得没有一丁点儿办法,只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你呀。”

说着话的空档,紫容渐渐不哭了,也冷静了一点,陆质便叫下人搬进来一桶热水,并一些易消化的吃食。

婢女们把粥菜摆好后,原本要服侍两个人洗浴。可紫容一开始还配合,脱到剩下中衣就突然不肯了,抗拒的厉害。他缩着身子往床脚退,眉头紧蹙,嘴嘟起来嚷嚷着叫陆质,跟婢女要把他怎么着一样。

陆质失笑,又想起他在景福殿也一向坚持要自己做这些,便不再勉强,叫下人退了出去。

紫容在床边盘腿坐着,刚才脱掉了小厮衣服,现在身上只着中衣。柔软的素色中衣衬着粉嫩的脸,本来是很平常的场景,陆质的心却突突的跳了两下。

紫容心里高兴,现在不担心被别人看,虽然刚才叫了好多遍陆质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仰起头冲陆质笑弯了眼睛。

陆质怔忡过后,也是一笑,伸手刮了下他皱起来的鼻头,道:“就是个小别扭。”

紫容被陆质哄了那么久,心里头活泛了点,闻言捏住陆质刮他鼻子的食指,道:“殿下喜欢小别扭。”

陆质哼了一声,问:“你怎么知道?”

紫容扬起下巴,拖着长音说:“我就是知道。”

婢女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可紫容脱了衣服,陆质还是怕他着凉,探身扯过被子抖开披在他身上,才走去桌边拿粥。

小花妖手伤着,他也乐得给喂,只不过紫容坚持要“殿下也吃”,最后两个人热热闹闹的你一口我一口分食掉了一碗粥,因为距离的关系,小菜倒是没动几口。

冒着热气的水桶还在原地摆着,陆质先把刚才那进来的手巾重新用热水过了一遍,然后才过去给哭成小花猫的紫容擦脸。

他生平第一次这样伺候人,手生的很,好在用的力气不大,紫容也不嫌弃,算是磕磕绊绊地给人把脸擦好了。手巾拿开,紫容的脸还仰着,眼皮有些用力地挤在一处,还抿着嘴唇。模样看得陆质发笑,捏了捏他的鼻子,道:“好了。”

紫容才睁开眼,在喉咙里闷闷的笑。可惜他自己不知道,脸上干净了,红眼睛就更明显,陆质的笑容有些僵,然后慢慢地退了。

然而被认定是“没心没肺”的小花妖的难过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会儿抱住陆质的腰,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嘻嘻嘻的笑。好不容易松开这个粘人精,陆质才能再去换一条手巾,边在热水里过边道:“今日不是在自己宫里,我看这儿比水元阁要冷些,你不愿意洗浴,便只在……”

陆质想说,怕他着凉,就在被子里擦一下就好,可是转过身之后,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刚才给他披在身上的被子被摊在了床上,紫容正在给自己脱衣服。上身的中衣脱了一半,刚解开系带,露出一片细腻白皙的胸膛,乖乖坐在那里看着他,在等着擦身。

只一瞥,陆质就移开了视线。他喉间像被锁住一般,一时间说不出话,也有些弄不明白场面怎么突然成了这样。倒是紫容面上微微泛红,葱白手指紧张地捏着被角,半成羞涩半成坦然,叫了一声:“殿下?”

陆质眸色发深,面上很快恢复了镇定,走过去拉起锦被将紫容牢牢裹住,紫容随他摆弄,就是有些不解,还在问:“不是还要擦身体吗?”

“嗯。”陆质说话有些困难,道:“是要擦,只不过得你自己来。”

“哦……”

怎么听着他还有点失望?是谁刚才对着宫女都一副怕得不得了的样子,陆质在心里叹气,又有些无奈。

他没听错,紫容就是有些失望。他还以为陆质会给他擦呢,不过,自己来就自己来,就是被子里有些施展不开。

被烫伤的手不能动,只有一只手,顾着擦就顾不上被子,会不断地从肩膀上滑下去。紫容倒是不在意,是陆质一直不停地帮他拽起滑落的锦被。

这样子,就算没有故意去看,却也在动作中瞥见一两眼紫容的上身。

纤细的锁骨,白皙的皮肉。看上去那样柔软,带着少年脆弱的美感。原本不应该的,只是短暂的几瞥,他就觉得心跳快得不行,只好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可小花妖高兴,在被子里动作稍大一些,便不断有馥郁的香气飘过来,勾着陆质想起刚才匆匆一瞥看到的景象。

竟然就像刻在了脑子里。

禽兽。

陆质今夜第二次这样骂自己。

第 18 章

套间只有一张床。一通手忙脚乱,两个人都收拾完之后,紫容才意识到这件事。他想到就说了,然后坐在床上冲陆质嘻嘻嘻的笑。

陆质倒没想别的。因为就算有两张床,今晚也不能放紫容一个人睡。

手背刚给上好药,按他在水元阁的那副睡相,半夜十有八九会蹭到。

到时候又来哭哭唧唧地喊“好疼好疼”,陆质只要想想头都痛。这个小祖宗一哭,他就一点辙都没有。

床上紫容胡乱将被子一夹,自动睡到里侧,拿好着的那只手拍拍身边的位置,招呼陆质:“殿下,睡觉。”

他面朝陆质侧躺着,原本是挂在陆质腰间的玉佩从他中衣里滑出来,冲陆质甜甜的笑,右边颊上的酒窝深旋,像酿着甜酒,丁点儿没有方才对着婢女时候生人勿近的架势。陆质的面色跟着柔和许多,拿手去碰了碰,道:“嗯,睡觉。”

今夜的月光似乎格外的好,从小窗一角钻透进来,映衬着春末绿意盎然的树桠,在地上刻下一片被整齐分割开来的光辉。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都睁着眼。陆质伸手给紫容把被子塞严,然后把他搁在身旁的伤手拉到自己腰间,轻轻握住了手腕,问:“手还疼吗?”

紫容眼神稍有躲闪,陆质便道:“说实话。”

说实话么……紫容嗫喏着,最后说:“有一点点……”

“嗯。”陆质顿了半晌,眼眸深深,像有很多情绪,但又很快掩埋起来,复归于平静,道:“明天就不疼了。”

他说:“明天回宫给你做纱灯,晚上一块儿打小路走。”

紫容就开心地点头,月光穿过厚重的帷帐之后,便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线,照在他脸上,现出满溢的天真。他转转眼珠想了想,突然把好着的那只手伸到了陆质面前,两根手指头中间捏着一片花瓣,调皮地在陆质脸上扫来扫去,带着笑说:“纱灯,一个紫玉兰的纱灯。”

陆质将花瓣没收,作乱的手放回原位,呼吸陡然靠近,热气氤氲到一块儿,他沉声道:“闭眼。”

紫容被突如其来的贴近迫红了脸,紧闭着眼把头点了一点,乖道:“嗯嗯嗯。”

可惜没过一会儿,那边被子里就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乱动,玉兰香气一股接一股的飘过来,生怕人不知道他肚子里揣着一只兔子,在砰砰砰地跳。

这样没多久,他发觉陆质没反应,胆子便更大,一挺一挺地往陆质跟前挪。最后两个人隔着锦被紧紧挨住了,紫容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看陆质,对上陆质看不出情绪的眼神,后知后觉地有些发怯,但仍是把头靠了过去,枕在陆质手臂上,小声说:“我、我想殿下抱着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跟昨天晚上一样,可以吗?”

陆质已经又闭上了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低声道:“可以。”

说罢,便伸手揽了紫容的脊背,一下一下的轻拍。

陆质自己也是个小孩儿过——小花妖看着十六七了,但陆质就是认定这还是个孩子,他知道,不睡觉想捣蛋的时候,旁人不理睬就行,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

果然,紫容心满意足地被陆质抱住之后,没给自己挣到多少面子。没出半柱香时间,他就按着陆质心里给小孩子定的标准睡稳了。

帐幔里飘洒的香气也似乎随着紫容的沉睡而变得浅淡了些,甜蜜,又安静。

顾虑着紫容的手,陆质一晚都是浅眠,时不时就要醒来确认那只伤手还在他腰上搁着才安心。

加上开春时节,日头渐长,似乎没多一会儿,陆质就在满室玉兰香中看到了初阳的光线。

跟昨天相比,今日皇帝和熙佳贵妃俱在,十几位皇子公主也凑到一处,才算是一场硬仗。

昨夜在陆宣书房的酒席散后,陆质留下,陆麟依旧回了他自己府上。一大早,三人分别从两府出发。

清晨露水重,上马车前吸一口气,只觉肺腑清凉,使人精神一振。

陆质穿一身深紫色织锦明花宫装,披风是同色的团锦烟雾凤尾料。恰当的薄厚和垂坠感,衬着他英俊到浓丽的脸,通身贵气逼人然而周身严肃冷漠的气质又逼人退避三尺,是真正的只可远观。

可惜身边跟着一个没醒透的紫容,洗漱过后还是有些恍惚,灵力飘散,走着路便掉下两片小小的花瓣。

想到这院中并无紫玉兰,陆质顿了顿,腰间玉佩便跌落在地。他动作先于下人,弯腰捡起,然后扶着紫容上车。坐定后,才慢慢摩挲起了掌心那两片沾了露水的花瓣。

陆质坐在主位,紫容便在侧边榻上躺着,滚到陆质身边,脸正面贴着他的大腿,闭上眼睛又要睡过去。

被他抱住大腿的人面色沉静,只眼底有笑意浮动,视线在紫容面上扫过,便伸手捉过他清早换过药的手到膝上放着,又拨开他落到嘴边的几缕发丝,给他靠着,不再动作。

路上小厮进来添过一回碳,见紫容睡着,便更加放轻手脚,小心不弄出一点声响。

距离公主府剩一条街的时候,小厮在帘外提醒:“殿下,即刻便到固伦公主府上。”

陆质应了一声,马车刚好行到拐弯处,连带着颠簸,紫容往前一磕,正撞在陆质硬邦邦的大腿上。这下不用人叫,他自己醒了。

醒过来的人捂着自己被撞到的额头,两眼里含了些水光,滴溜溜的转,还是不甚清醒的模样。

陆质只看着,并不像先前几日那样,动辄就去抱他。

再缓几息时间,紫容才慢腾腾地坐起来,往陆质身边靠靠,问:“是不是快到了?”

车身颠簸,陆质却坐得稳,岿然不动,闻言点头道:“说话就到。”

紫容揉揉眼睛,捂着嘴打个秀气的哈欠,再举起手臂伸个懒腰,才算彻底醒了,脸上红红的,右面颊上一个酒窝,睫毛扇动,一派天真。

陆质目光前视,没有多余的话语和动作,紫容总感觉哪里不对,凑过去扯扯他袖子:“殿下。”

“嗯?”陆质微微偏过脸,道:“怎么?还困么?”

紫容摇摇头:“我还以为你又不理我了。”

陆质忡然,很快又浅浅一笑,道:“想事情出神了。”他伸手将紫容揽到身边,替他整好睡皱了的领口,心道小厮衣服也不错,不像他身上的,动辄便要压出褶子,嘴里道:“今日人更多……事情也多,还乱。多的话不许说,多的动作不许做,记住没有?”

紫容挺直脊背让他整理,闻言道:“全部记住了。”

他回答的认真,陆质挑了挑眉,掌心朝上,摆出那两片花瓣来:“也不许露出马脚。”

紫容的脸瞬间涨红,连耳尖的颜色都似能滴出血来,呆愣片刻,便伸手要去将花瓣夺来。

陆质却握拳一躲,道:“捡到便是本宫的,你抢什么。”

紫容面上臊的厉害,嘴里还不服气,垂头低声咕哝着些什么。

陆质道:“念什么呢?”

紫容声儿大了些,只不过底气不足,道:“不是马脚,是花脚……。”

“好。”陆质捏着花瓣看了看,装进随身带的香囊里:“是花脚。”

他们这头出宫后乐得轻松,陆声那边却一晚上提心吊胆,连眼都没合。

他同陆质一样,还没在宫外建府,只一个亲哥老二是太子,位居东宫,宫外再无亲厚的人。所以即便是外头有私置的院子,也没有旁的借口出去,昨晚便只能宿在驸马府。

可从内务府带出来那批东西时时硌着陆声的心窝子,又痒又怕。

痒的是这回若能顺利脱手,接下来半年走动的银子便不用再愁。怕的是,在固伦面前丢了脸不说,这次他带出来的全是上用、连亲王府里都怕逾制的东西,一旦败露,从此觊觎那座位的眼睛,便不可能再有他陆声的一双。

是以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一直睁眼到三更,随身带的小厮在窗外叫他:“殿下,到时辰了。”

陆声抹一把额上的冷汗,叫了热汤进来,沐浴一番,换掉黏在身上的衣物,才觉镇定了些。

说是驸马府宴客,但出宫的众人似乎都在宫外诸多近亲,所以昨夜宿在这里的并不多,他院中便更显静谧。

刚命人去唤了心腹小厮来,陆声在刚泛鱼肚白的天空下静站,想起昨夜的自己如同偷生蝼蚁般蜷缩于床榻之上,而生母早逝、且为皇帝所不喜的陆质尚有两个亲厚的兄弟,嘴角便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不多时,小厮来了,两人在婢女摆饭的间隙入暖阁说话。

门被关上,小厮立刻跪下,垂首道:“殿下,装货马车昨夜停在攒花胡同的小院中,前后无人注意到,一夜平安。”

陆声手握一串油光发亮的核桃手串,垂眸听了,道:“那边怎么说?”

小厮道:“宵禁后得信,照定好的,午时在桐花楼取银票,马车留在攒花胡同便可,他们自有人去拿东西。”

“好。”陆声点点头:“好。”

“你回去罢,午时之前,院里的人一个不许出来。”陆声起身,在地上踱步,走来转去,是凌乱的步伐,想着还能有什么没想到的差漏。

没有。计划了那么久,合该是没有的。

但小厮跪安后退了出去,婢女来叫早饭,陆声也没听到一样,呆呆的对窗枯坐。

陆质和陆宣到时,陆声和陆麟已在席上坐定。他们先向陆麟告罪,紧接着冲站起来迎人的陆声点了点头,四人就坐。

陆麟不动声色,手中握着一个空酒杯轻微晃动,不说话。陆宣面上笑嘻嘻的,拿了根筷子蘸上酒水,在陆质面前的桌上写下两个字:人呢?

陆质瞥一眼便不做理会,陆宣却心急。今日不比昨日,席间伺候的都是公主府的人,他们的下人连二院都进不了,陆质把那小家伙藏哪去了?

若说紫容就在耳房跟其他小厮一众烤火,陆宣是不信的。

可陆质不肯理他,陆宣又怕再缠他引来陆麟注意,便不敢再多问,只一个劲儿的给陆质使眼色。

陆质不看,反而闲闲的把视线移出去,落在院中一颗芬芳的树上,眉梢才悄悄染上一丝笑意。

陆宣府上没有紫玉兰,公主府却有。

第 19 章

宴至一半,觥筹交错,气氛正热。皇帝居主位,左右各是熙佳贵妃和固伦公主,下首坐着太子和驸马。

带来的礼物塞满了东厢房,一时间竟然堆到了院子里。固伦脸上一直溢着喜气,说话间,陆质走上前去,向她敬酒。

满室喧闹中,陆质端立着,宫装严整,惯常严肃的面上带起一抹温和的笑容。他左手端酒,右手托杯,道:“松龄长岁月,蟠桃捧日三千岁。陆质唯愿姑母笑口常开、事事顺意,福星高照。”

固伦眼底笑意愈浓,不断笑着点头。陆质喝尽杯中酒,就立刻被她拉住手,关照道:“昨儿就被那些皮小子灌了不少,你小人家受不住,听姑母的,今日万不可再多饮。”

陆质忙点头答应:“侄儿牢记姑母叮嘱。”

固伦满目慈爱,并不像对其他皇子那样,喝完酒便罢。反而一直握着陆质的手,没有让他走的意思。

“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固伦盖住陆质手背,仰头细细打量他,眼底泛起些恍惚的情绪,“皇嫂走时,你还不晓事,整日睡得多,也不闹人。再往后想,只记得你六岁那年,中秋夜宴,同你兄弟坐在我后头,偷偷拽我的衣裳,还道你要说什么……”

她取出帕子轻拭眼角,又笑了出来,转头对皇帝道:“还道他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原来只是想吃我面前的一盘子藕粉糕。”

皇帝也跟着笑,席间自然全都笑了起来。

陆麟道:“他一早就看上了,同我要,我上哪去给他找来?便说散席后去膳房看看还有没有,只是这小子不好哄,一会儿不看着,便自己去寻了。”

众人又是一场笑,皇帝也耐心听,似是觉得有趣,闻言道:“这样说来,还是小时候活泼些,这几年却看着一日似一日的安静。”

他没想过,为什么一个皇子,连想要一盘藕粉糕吃都不行。若是不问旁人要,他兄弟就只能往后推,暂且哄哄他。等他忘了,等他渐渐懂了不再提起。想要这个,想要那个。都是不行的。

陆质同样在笑,道:“多少年前的事了,姑母和大哥还记着,专门来消遣我。”

陆麟笑意比他都深,透着喜气,正夹了一筷子竹笋吃,道:“多少年都记得,怎么能忘得了?”

固伦拍拍陆质的手背,“那还是小孩子呢,旁的不知能比你皮上多少倍……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这样大了,是个好孩子。想必你母后在天上瞧着,也定是欢喜的。”

陆质在襁褓中失怙,固伦接连提起先皇后,对着死人,逝者如斯,此时皇帝不免也起了些不忍。

他的目光落在陆质身上,顺着固伦的话,才惊觉,这个被他有意无意忽略了二十年的儿子,他的嫡妻留下的第二子,真的已经这样大了:面相随他多些,男孩儿的跳脱退去,剩下成人的坚韧和沉稳。

“近日身子还好?”皇帝问。

陆质道:“回父皇,只是偶感风寒,吃着药已大好了。”

皇帝点点头:“还是在意些。诲信院那边不用急着去。”

陆质忙应下,道:“是儿子不孝,非但不能为父皇分担分毫,还要劳烦父皇在百忙中挂念儿子。”

固伦笑道:“你们父子情分最是深厚,不必这样客气。”紧接着,她将话头一转,道:“不过质儿就贵在懂礼度,知进退,文家的风骨与皇家的贵气俱在,没枉费了一身嫡系血脉。”

熙佳贵妃在侧,她的二皇子又是从小做到大的太子,固伦也能面色如常的说出“嫡系血脉”四个字,偏她还得端着一脸温和的笑意,权作不知。

皇帝岂能不懂固伦的心思。只是这个情境之中,连他也不禁自问,对先皇后留下的两个儿子,他是否真的太过冷漠。

陆麟落下残疾,正妃取的是人家家里真假参半的“嫡女”。

陆质年已二十,却身无一官半职,若不是告病,至今依然同他那些年幼的皇弟一起在诲信院度日。

文家另一个女儿为他诞下的三皇子陆宣,长相俊,面上常是笑着的,周身透着一股不正经的正经。

原本都是三个极好的孩子。

可如今给谁看着,都比普通的高门子弟尚且不如。

他又想起陆声,上次在御书房传陆质来问疾的时候,同时给了陆声内务府的差事。那是熙佳话里话外磨了他半月有余的事儿,他心里犯烦,只想着把那些事儿一并处理完,事后才觉不妥。

可他是皇帝,他愿意给哪个儿子安排差事,原本就是随他愿意。这样想着,皇帝心中微乎其微的不安就很快消失殆尽,在与陆质陆麟长久不见一面的时间中刻意忘掉了。

固伦做的这么明显,皇帝不是看不出来。她就是看上了陆质,属意将二女儿许给他。把前尘往事搬出一二件,也是在告诉他,他亏了陆质,陆质该的。

偏还都是真的。

可皇帝还有别的考量。

目前看来,几个成年的皇子里,除了太子没有太出挑的。就是前阵子扶持上来一个陆声,要说全是熙佳的撺掇也不对,他着意要一个“平衡”,是熙佳刚好把陆声送了上来。

只是一个内务府的职务还不够他能让太子怎么样,要一步步的来,先给陆声练练手。若说最合皇帝心意的,是把固伦的二女儿许给陆声,才算一个七成的平衡。

可固伦属意陆质,原本陆质除了身份在朝局中毫无存在感,把固伦的二女儿给了他,就相当于皇帝自己把自己的一盘棋重新打乱。

皇帝有些头痛。

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若一分表示也没有,未必叫人寒心。

不过是要安抚安抚陆质,并没人说这安抚非得是指婚。

端起茶盏品一口茶的时间,皇帝给陆质找了个空缺。

陆质还依固伦身边站着,眉目低垂,脊背挺直,在长辈面前既尊敬,但又不显得过于谦卑。皇帝不愿承认,光是通身的气派,陆质都胜被他从小带在身边教养的太子许多。

“前日大理寺卿屈历上书,言年事已高,不堪其任。”皇帝慢慢地道:“孤仔细考量过,病好之后,就让老四接上,去练练手。”

陆质愣了一瞬,先于其他人反应过来,立刻跪地谢恩:“儿臣惶恐,此次定当尽心竭力,不辱父皇所托。”

固伦愣了一愣,在掩不住愕然的熙佳对面笑了,揉了揉手中的巾帕。

第 20 章

皇帝摆了摆手,叫陆质起来。

“虽做了大理寺卿,也要虚心求教,切忌眼高手低。”

陆质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固伦其实有些拿不准皇帝是有心还是无意,但退一步想,婚事没跑,让陆质先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并没什么不好的。

大理寺卿这个位子,若只靠她和刘家,还说不准弄不弄得来。

这样想着,她捏着帕子的手拍了拍陆质的手背,笑道:“有的你忙了。”

这时半晌没说话的熙佳面向陆质言辞恳切地开了口,道:“质儿身上不好,你父皇叫你做事,也不是非要你做出个什么来,所以万事不可强求,一切都要以己身为重。”

听着是真正的慈母心肠,皇帝跟着佯怒,斥道:“妇人之仁!不是让他做出些成绩来,莫不是让他去顽的?”

陆质淡淡答应:“谢娘娘挂念,陆质记得了。”

不想坐在下首的陆声竟也要插话,道:“是啊父皇,母妃说的也无不对。儿子出门虽少,也听说四皇兄缠绵病榻已一月有余,一直挂念着,只是怕扰了他静养,才一直不敢探望。就是近日也依然不见大好,父皇此时委派,儿子只担心皇兄的身体。”

皇帝道:“你道如何?”

陆声恳切道:“将心比心,儿子能明白皇兄想为父皇分忧的拳拳之心,只是儿子实在放心不下,愿为皇兄左膀右臂,帮扶一二。”

固伦听了这几句话,早就恨得牙痒,一分脸面不留,挑眉笑道:“贵妃和声儿,如今已能替皇帝做主了不成?”

她这一句话说的熙佳和陆声皆变了脸色,心中大骇。固伦不给她们辩解的机会,道:“陆质他是正儿八经的嫡子,便是身子骨弱些,又岂是不为他父皇分忧的借口?贵妃和六皇子这样说,倒像老四不孝顺似得。”

固伦先给了一个下马威,而后把罪名降到她们影射陆质不孝上,熙佳不敢再说一个字,恭敬地垂眸道了句:“我说错了,皇姐教训的是。”

陆声更是讪讪,想说句什么找补一下,但众人都没再看他了。

固伦与皇帝姐弟情分深厚,她的驸马刘家在朝堂上不说一言九鼎,也是侍奉过三朝的老臣,是提起文家的时候,唯一能与其比肩的大族。

所以这么多年来,熙佳只能一忍再忍,不教妇人之间的口角坏了她皇子的前途。

连熙佳都要避其锋芒,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皇姐的脸色瞧着愈发好了。”熙佳话头一转,微笑道:“比上月见时还红润些。”

皇帝似乎一点没注意到这场唇刀舌剑,闻言戏谑道:“朕看着也是,想是吃得好睡的香,没有烦忧事,脸色自然好。”

因是家宴,所以说话都比平时放得开,固伦任他打趣完,斜睨道:“难不成皇上有什么烦忧事,说出来,皇姐也好替你解一解。”

“说烦忧事,此时倒有一桩。”皇帝道:“你把老四拉着站在这儿,他几个兄弟看着呢,一会儿别在背地里说你罚他站。”

众人又笑开,固伦摆了摆手,冲陆质道:“罢,罢。赶快回去,一会儿再让人给挤兑坏了我。”

陆质笑着行了个礼,退回了他的位子,五皇子和六皇子就挨着上去给固伦祝寿敬酒,上面便又热闹起来,没什么人看他们这边。陆质刚坐下,旁边的陆宣就靠过来,“今晚回宫么?”

陆质挑眉:“不回宫去哪?”

陆宣道:“今日父皇高兴,等会儿让姑母提一嘴,今晚上还上我那儿去。”

陆质想了想,道:“别了。过两日便该去大理寺接任,到时天天出宫,不在这一时。”

陆宣拿修长的食指扣扣桌面,道:“诶?说的也是……可你这都有差事了,天天从宫里往外跑,怪麻烦的。”

说完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看陆质。

陆质点头,道:“估计是。”

快了,出宫建府后,做什么都能方便些。只是在这个关口上出宫,又不大婚,怕只能封个郡王。

大理寺卿换一个亲王。陆宣皱眉,不知这个买卖是赚了还是赔了。

上头陆声借着有生母熙佳贵妃在,正好凑在跟前说着话不走,五皇子已经退开,皇帝和固伦身边便只剩下一个他。

陆宣瞥了一眼仿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得陆声,看他对着固伦竭力忍耐还是藏不住的巴结,嘴角轻轻勾起来,头往陆质出偏了偏,轻声道:“按舅舅说的,快了。”

陆质听了,不禁也侧脸看了陆声一眼。

他含胸弓腰站在固伦面前,应该正在答皇帝的话,笑的一脸谦卑。短暂的一瞥,陆质就把视线移转开来。

熙佳心里的打算,自然也是想要固伦把女儿给了陆声。虽然这样对太子那边不大好看,但还不至于怎么着。最重要的是,不会涨起陆质的气焰。

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但了那么大的风险,才把文皇后拽下来,绝不会在今天给陆质死灰复燃的机会。

母子两个把固伦哄得面上开心,笑呵呵的,一片合乐,外间却突然躁动起来。

皇帝轻微皱眉,站在他身后的大太监连忙提声问:“何事来扰?”

陆声原本在与固伦说话,正说到初夏时分盛华寺的好景,被这一声提起半条魂魄。没来由的,他后心一凉,顷刻间出了一背的冷汗。

进来的是跟随皇帝出宫的禁军,他们只听皇帝一人调遣,这一整日都在外面巡逻,查到异动,便立刻控制起来,当面向皇帝禀报。

女眷纷纷避让进了里间,剩下诸多皇子宗亲和皇帝。

皇帝面色稍有不虞,问:“什么事?”

把佩刀卸在外院的将领身着铠甲,单膝下跪,道:“回禀皇上,臣等在攒花胡同查到马车三辆,粗略分辨后,发现其中尽是上用器物,不敢延误,速来禀明。”

陆声的脸绷得很紧,他狠狠掐住自己手心才能站稳,不至于发抖到叫别人看出来。电光火石间,脑子里已经飞速转过无数个理由,却没有一个能把他从这场不堪的祸事中摘出来。

后悔来的很快,却不是时候。

此刻来讲,已经太晚。

他听见皇帝冷声道:“细细讲来。”

跪在底下的将领一丝不乱道:“半个时辰前,臣率领一队十二人,负责在公主府西侧巡逻。走到攒花胡同时,本不该进去,但臣听到胡同口的院中似有异动,便扣门要求查看。”

“原本并没想到会有什么,可里头的人拒不配合,道是六皇子的人,臣等冲撞不起。”

他似乎也看到了皇帝跟前的陆声,顿了顿,道:“但满朝皆知,出宫的只有大皇子与三皇子,因此臣断定里头六皇子的人是假,有猫腻是真。少不得带着下属们开门入内,一番查点,发现院中所停马车之内,俱是上用财物,甚至两箱黄金上都刻着内务府的章纹。两个拦挡的最厉害的……臣虽眼拙,却也认出,确是六皇子惯带在身边的小厮。”

他这样说,把六皇子和内务府一勾连,满屋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声先还呆愣着,不知自己眼里已然吓得淌下泪来,边跪边叫:“父皇……”

可皇字只发出半个音节,便突然被一股巨力踹了出去,耳边听到皇帝的怒斥:“逆子!”

即便被这件事拖住了脚,也如昨天陆质说的那样,众人赶在酉时之前回了宫。

严裕安早就等着,安排好了一应事务,陆质和紫容一从马车上落地,就先去沐浴解乏,然后用晚膳。

先前陆质辞别众人,从公主府出去时,紫容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他了。他掀帘进去,小花妖正侧躺在侧边榻上,半睁着眼,额发有些湿,看着是很累的样子,但还是撑着没有睡,一见他进来,就立刻要爬起来,张口要说什么。

陆质把他扶起,不管别的,先看手背上的伤。那一块还是红的触目惊心,但好歹比昨日好多了。

饶是陆质心里有数,可还是吸了口凉气,不管有用没用,先给他轻轻吹了两下。

紫容乖乖把手给他握着,头靠在陆质肩上,叫了一声殿下,满身玉兰香气钻入人的口鼻,惹得陆质笑起来:“累了?”

紫容点点头:“想睡觉。”

陆质道:“回去就……现在靠着我睡。”

“……睡不着。”紫容在他肩上蹭了蹭,终于把话说了:“那个人,怎么还会打人的?”紫容说:“好可怕。”

陆质想想,知道他说的应该是皇帝一脚把陆声踹出去的事,陆质摸摸他的脸,低声道:“你看见了?不怕。”

紫容摸到陆质的另一只手握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他一直担心到这会儿,忍着眼涩,对陆质说:“我以为人人他都要打……我以为也要打你。”

他声音有些抖,又轻轻的,没有缘故的惹人心疼。陆质才知道,紫容说的怕,是怕皇帝连他一块儿踹。

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花妖。

他把声音放得更轻,耐心安抚紫容:“不打。我没做错事,就不会挨打。”

紫容闻言突然坐了起来,眼睛瞪圆了看陆质:“那要是做错了事呢?”

不等陆质回答,他就拿两条胳膊抱住了陆质的脖子,紧紧贴过去,嘴里嚷嚷:“做错事也不许打我的殿下!”

陆质两手护着紫容的腰,防止他从自己腿上倒下去,被他天真的话逗笑了,又有些酸涩。

那种不管有理没理,都被人护着的感觉。不是因为他懂事,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就没理由护着他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陆质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些小题大做、易于感动,但他的胸腔就是突然涌起了一股浓烈的情绪,没办法掩饰。

他使力握了握手中窄腰,问紫容:“那个人可厉害了,他非要打,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个问题。紫容在树里看了一天,也懵懵懂懂的懂了点东西,旁的人,好像都很怕那个打人的男人。

他动了动,脸上软绵绵的嫩肉便从陆质的耳垂上不经意的蹭过,带起短暂的莫名的悸动,又很快离开,不给陆质多想的时间。

随着这个动作,紫容退开一些,与陆质面对面,认真地问:“可以让别人代替吗?”

他满目担忧,神色惶然的跟陆质要一个答案:“我是花妖,我不怕疼的,叫他来打我好了,不要打你。”

“你不怕疼?”

紫容赶紧用力点头:“不怕的,一点都不怕,可以用力打我,但是不要打你就好了。”他问陆质:“行吗?”

陆质没说话,紫容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垂着眸,依然余惊未消的道:“那会儿我想,他要是打你,我就立刻冲进去。我不怕疼,我不怕疼。”

陆质咽了咽,喉结上下滚动,被紫容焦急的眸子注视着,似乎分秒都过得很慢。他最终对紫容说:“行,要是有人打我,我告诉你。”

紫容才终于放下心来一样,呼了口气,重新把自己陷进了陆质的怀抱,在不经意间小心翼翼地避开自己的伤手,不让衣料蹭到。

陆质看着他的动作,心头酸涩,想,爱吹牛的小花妖,这就是你说的不怕疼?

第21章

紫容软趴趴地赖在陆质怀里,小声叫他:“陆质。”

“嗯。”

“殿下。”

“在。”

“嘿嘿。”叫了两声,他又傻笑起来,额头贴着陆质的颈侧,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扑在那块皮肤上。

紫容把伤手放在陆质身后,在榻上小心隔着,抬起好的那只手摸索到陆质的侧脸,然后拿手指慢慢描绘他的眼尾,玩儿的乐此不疲。

陆质被他摸和蹭得痒痒,偏头躲了一下,就立刻被紫容用额头顶回去:“别动,给我摸一下。”

要不是这句话说的奶声奶气,还真像个登徒子。

只是把紫容比作登徒子,来非礼自己——陆质笑了。

他掐着紫容的腰把人扶正,低头看这人自己穿的一身衣裳。

出门时翻来覆去地跟他确认了好多遍,马车上多带一套衣服没,又让把马车靠着玉兰树停在中院。回头想想初见那天,陆质就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可是垂眼一看,紫容把新衣穿得叫一个乱糟糟:虽说中衣的系带都系着,但应该是哪里没拽平整,领口处一边攒着一团衣料,另一边自然不够用了,就露出锁骨下边儿一片雪白的皮肤来,衬着外衫深蓝色的衣料格外显眼。

中衣是穿成那样,外衫也没好到哪去。对襟圆领外衫上的琵琶扣只扣了两对——前两对老老实实的扣着,再往后应该是穿衣的人没了耐心,只当看不见后面那几对扣子,拿手护了衣襟,只求不把自己的肚子露出来。

“懒鬼。”陆质动手帮他整理衣服,淡声道:“就穿成这样?”

紫容呆呆的动了动脑袋,在他肩窝处蹭蹭,垂着头坐直腰身,边老实让陆质从里到外给他拉扯衣服,看着是理直气壮的样子,却把脸藏了起来。

他想着连个衣服都穿不好,一心只觉得在陆质面前丢了脸,此事非同小可,便忍不住嘴硬地为自己找补:“我、我好不容易才弄好的,你又来捣乱……”

陆质都气笑了,空出手来在紫容脸上拧了一把,才把他系的死结一个个打开,再重新系上。

紫容给拧的叫了一声,抬起头露出来的面皮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红扑扑的,眼里又水润润,带着天真的软糯,还又有些说不出的勾人。

陆质手上动作不停,蹙眉仔细打量了下紫容的脸,有些后悔,道:“一点力气都没用,怎么略碰一碰就红了?”他心里不大有底气,自己糙的很,小花妖是个娇气包,大概真的弄疼了他,道:“给你揉一揉,以后不这样了。”

紫容刚被陆质捏了一下,心里正美,听他这样说,连忙道:“是因为害羞才脸红,不是被殿下弄红的。”

他把害羞两个字说的认真,陆质便忍不住轻笑,问:“你有什么好害羞的?”

紫容扭捏,道:“我不会穿衣服,是个麻烦精……”

说着话,大概是马车行到风口,忽然就来了一阵猛烈的风,把侧边车窗的帘子完全吹起,寒风带着凛冽的气息,瞬间灌了满车。

守在外边的小厮立刻察觉到,生怕风窜进去凉着了皇子,便立刻钻进去整收窗帘。

一掀帘子,却见陆质已经转过身子,背靠车窗压住了棉帘,跟他们一块儿出宫的软糯漂亮的小少年正衣裳半解坐在陆质腿上……小厮理所当然地“反应过来”自己撞了殿下的什么好事儿,即刻想死的心都有了,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闯进去的一瞬间,他已经跪了下去,只愣了一瞬,便哆嗦着边告罪边往外退。

紫容被惊了一跳,可还没等他钻进陆质怀里,人已不见了。

陆质往小厮的方向瞥了一眼,看紫容脸上还是惊慌,便故意冲他笑了笑,续上刚才的话,道:“不是麻烦精,是个香喷喷的宝贝蛋。”

“嗯?”紫容先是瞪大了圆眼睛,然后反应过来,睫毛颤了颤,眼神忽闪,不敢看人,明显是不好意思了,磕磕绊绊地说:“是、是吗……”

陆质没有回答。给他解开衣服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刚才还突然灌了一阵风进来,陆质不再逗他,低头专心手上的动作。

因为紫容刚才一直趴着,所以把自己的肚子,连同那一块的衣料全都捂得热热的。又不知道他使了多大的力气去打结,三个死结那叫一个紧,陆质费劲儿去解的时候,免不了就会看到里面白皙的皮肤。

看上去嫩生生,又软乎乎的。

忽然就有种很想探进手去揉一揉紫容肚子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想到小又软的一团,缩在他怀里,袒露出软绵绵的肚子。陆质感觉有些燥热。

“殿下……”

陆质的动作突然顿住,紫容不解地叫了他一声。

“嗯?”陆质极少见地楞了一下,玩过来的眼睛眼底情绪颇深,很快却又像什么事都没有了一样,垂下眼手指翻飞,就把紫容的中衣料理好了。

弄好中衣,还有外衫。紫容乖乖仰着脖子,让陆质给他扣扣子。陆质眼神又暗了许多,这个人……怎么连脖子上也是嫩的,一段修长的颈子,上面的皮肉都好像能掐出水,连带着那个小小的喉结也可爱起来。

紫容对陆质的掩藏的极好的翻涌的情绪毫无所查,没注意到抱着自己的人往后仰了仰,分开了两个人贴住的上身。

一路无话。

沐浴后,紫容趿拉着鞋从里间走出来,陆质不在,应该是去别屋里洗了。

今日实在太累。公主府那棵紫玉兰已有些年头,因而附身不易,耗了紫容许多灵息。虽说热水解乏,通身泡了一遍之后,自觉没有在车上那么困,但还是筋骨酥软,只想到床上去趴着。

但想起先前陆质说的,要擦好头发再睡觉,紫容便止住上床的步子,老实坐在床脚的贵妃榻上擦头发。

玉坠原本是想伺候他沐浴,可惜紫容不用,还叫她去睡,到晚上都不用伺候了。但吩咐是这样吩咐,玉坠哪里敢,便在寝屋外候着。这时听见紫容出来的声音,便问:“主子可要茶水点心?”

紫容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今日陆质并没吃什么,便说:“只要一点。”他补充道:“只够一个人吃就好了,不要太甜,要软的。”

玉坠得了话,心里才轻省些,忙答应着往膳房去。

又过了一会儿,头发都擦得半干了,陆质还没进来。

刚才紫容学着陆质那样,把自己中衣的系带系的稍微顺眼了些,还想着给他显摆呢,是以心里有些急。

榻上放着他的一盒绿玻璃纽子,紫容闲来无事,便闭着眼睛抛,左手抛起,右手接住。这样玩儿了一会儿,右手没接到左手抛出的纽子,睁眼一瞧,陆质正站在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紫容拿开膝上的木盒,起身便是一扑:“殿下!”

一炷香没看见陆质,紫容就憋了一肚子话。他拿头发碰碰陆质的脸,告诉陆质:“头发擦好了!”

“嗯。”

“还有这个。”紫容拉着陆质的手放在自己腰间,窄腰温热,明明隔着一层衣料,但是想起昨晚和马车上短暂的几眼,陆质便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触到了里头滑腻的肌肤。

他沉着嗓音道:“什么?”

紫容很得意,仰头笑眯眯地道:“我都弄整齐啦,是不是和你系的一模一样?”

陆质点头:“是。”

紫容还是盯着他,在等着什么一样。陆质冲他奖励一笑,道:“真棒。”

紫容才满意,紧接着被陆质拿手心里的绿玻璃冰的脖子一缩,咯咯笑起来。

陆质道:“这么乖,一个人在这玩儿?”

紫容不解地看他。陆质是想起先前紫容一刻寻不到自己就要哭不哭的样子了,却没说,只道:“三心二意的小花妖。有了绿玻璃,便忘了心心念念的纱灯了。”

“没有……”紫容紧紧地扒着陆质,也不知道又小,下巴又尖的一张脸上的肉怎么还那么软,他埋头蹭陆质的脖子,嘴里说:“但是殿下累了,所以明日再画纱灯。”

陆质没说话,很轻易地就把紫容完全抱了起来,由他蹭自己的脖子,抬腿往里间走。

他刚才沐浴完亲自去挑了料子,此时严裕安就在他身后站着,拿着做纱灯要用的一应用具。

原本还奇怪,殿下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兴,说交代下人去办也不用。严裕安甚至想到了文皇后忌日上,但算着日子还早,却忘了眼前这个……也只有这个了。

严裕安停在里间门口候着,眼角余光瞥见陆质抱着人往里走的背影。

他走的很稳,紫容把下巴支在他肩上,好像在小声的说着什么话,陆质便偏过头看。严裕安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一张明亮的笑脸,和另一个人认真的侧脸。

他不由把腰躬的更低,浅浅的笑了笑。

第22章

玉坠领着两个小丫头子走进水元阁,每人手上端一个托盘,在严裕安的指引下进了里间。

陆质看一眼托盘里的点心,问紫容:“饿了?”

紫容摇头:“这是给殿下要的。”

他被陆质放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怕冰着,还给垫了一层绒毯。陆质就站在太师椅旁边站着,手里拿一个糊了料子后已晾干的灯骨在看。

紫容说完,便把胳膊支在桌子上,探身去打量那几碟素色点心,然后抬头对玉坠笑道:“对,就是要这样的。”

眉眼弯弯,一边颊上的酒窝显露,一团软糯。

最近紫容已经习惯不再叫伺候他的几个丫鬟姐姐了。陆质说的,他亲自问过严裕安,玉坠才十四,比紫容还要小两三岁,他这样说,在一边的严裕安也连忙称是。

当时紫容听了以后心里老大不好意思,旁的人处处照顾着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都比自己大。殊不知,在这宫里,他的年纪已不算小的了。

陆质是故意这样说,看他的反应,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了几个字,才停下描红的笔看了他一眼,道:“知道羞了?以后还上赶着叫人家姐姐吗?”紫容羞愧万分,红着耳朵垂首使劲儿摇了几下头。

玉坠福了福身,道:“那奴婢先下去了。”

按道理说,除了书房,只要陆质在的地方,就总要至少留两个丫鬟伺候的。

但这会儿暖阁里紫容披着略微潮湿的黑发,正闲适地跪坐在本该属于陆质的位子上。陆质也只着常服,立在紫容身侧,通身温和的气息。虽然一个垂眼在看纱灯,一个跟丫头说着话,可两个人的气场就是那样紧密,密不可分,连目光紧接时也不过如此。

看这样子,玉坠便知道这屋里不需要她们守着,跪安之后,便带着两个小丫头退了出去。

刚才紫容只说要点心,但玉坠送过来的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粥。紫容没有想吃东西的意思,他拽了拽陆质的衣袖:“殿下,先吃点东西吧?”

陆质头次露出些微犯难的表情。

紫容不自知地嘟起嘴,拽着了陆质袖子的手没松开,软声道:“今日殿下还没吃什么呢,少用一些……好不好?”

陆质放下手中小巧的纱灯,偏头看他:“……就少用一些。”

紫容听了便笑开,伸手把几个盘子都拢到陆质面前,像在哄小孩儿一样:“吃吧吃吧。”

陆质拈起一块白糖糕塞进嘴里,紫容就立刻笑眯眯地问他:“好吃吗?”

不知道的人,大概会以为点心是紫容做的。

陆质忍笑就着粥把一块点心咽了下去,完成任务一样地对紫容道:“好吃。用过了,行了吧?”

紫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了半天,最后说:“你就会让我操心。”

只是语气太软,明明是埋怨的话,说的像撒娇,堪称不伦不类。

这回陆质没怎么呢,门口的严裕安先噗嗤一声笑了。陆质板着脸瞥他一眼,严裕安忙垂着脑袋告罪:“奴才有罪!奴才罪该万死!”

紫容却得寸进尺,跟陆质一样,同样板着脸道:“饭都不好好吃,我要担心死了。”

只不过这张脸软绵绵的,声音也软绵绵,稍微有点肉肉的嘴唇一嘟,不但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反而让人有些想欺负他。

陆质压下心思,正色道:“真不饿,快散的时候跟老三一人搅和了一碗茶泡饭,够饱了。”

说完伸手去捏紫容的嘴,道:“再嘟高点儿,等会儿便可挂纱灯。”

紫容非但没躲,反而依言把嘴撅得更高,闭着眼睛往陆质跟前凑,像头横冲直撞的小蛮牛。

陆质抱住扑上来的小花妖,也跟着笑,两臂制住他的同时斥道:“这是疯了不成?”

紫容咯咯笑着,扑进陆质怀里,在两个人脸凑的极近的时候睁开了眼,正对上陆质墨黑的眼眸,就突然安静下来,上扬的嘴角顿住,睫毛慢慢地忽闪了两下,满面鲜活慢慢转为呆愣。

因先前陆质就吩咐过要绘灯,故而暖阁的烛火点的很亮,两个人几乎是面贴面的距离,让陆质将紫容脸上细薄的一层绒毛都看的清清楚楚。

打闹的气氛陡然一变,是紫容先红了脸,愣愣看了陆质半晌,抓着陆质肩头的衣料往后退了退,局促地撇开头,叫了声:“殿下……”

窄腰还在手中,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陆质没让紫容退开太多,倾身追了过去,蹙眉盯住紫容,道:“什么?”

紫容却慌得不敢看人,一味地垂着头,陆质只能看到他不停颤呀颤的睫毛,不知怎么的,心中若有似无的不确定变成了指间沙,渐渐流走不见,最后只剩下笃定。

陆质更加不让他逃,掐着紫容腰的动作变了,转为一手揽背一手捏着紫容下巴,逼他抬起头来,好整以暇地问:“刚才在想什么?”

他靠的太近,紫容的脸就不争气地红成了一个小番茄,大概是被逼急了,两只圆眼睛里闪着水润润的光,憋了一会儿,看陆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才鼓着脸破罐子破摔地说:“我……”

可惜只说出一个字,便没了下文。

他向陆质投去求饶的眼神。

可陆质虽依然浅浅笑着,下巴却显而易见地绷紧了些,并不理会紫容的为难,反而托着他的背更加贴向自己,道:“你什么?”

竟然是十分严厉的语气。

紫容没有拒绝陆质的要求,心里再羞,陆质要他说,怎么可以不说呢?

于是陆质便听到了一句可能是世间最为新奇的求爱话语:“我、我想给殿下开花……”

小花妖放开了些,没等陆质的反应,揪着陆质肩头衣服的手松开,掌心朝上,放在两人胸膛中间,托着两篇花瓣,继续小小声说:“殿下太好了,我、我……”

说着说着,紫容自己也有些疑惑了。但是他想了一会儿,终于把真正的想法说了出来:“殿下太好了,我喜欢。”

“我喜欢殿下,喜欢的不得了。”紫容小心翼翼地把两片花瓣托到陆质面前,像捧着自己的一颗赤诚之心,脸却撇开了,盯着太师椅扶手的纹路,磕磕绊绊道:“我刚才,想……殿下能再亲、亲亲我……”

紫容记得,他病着的那段时间,有一天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哭了,当时陆质为了哄他,拿嘴唇轻轻地碰过他眼睛一下。

那感觉实在太好,好到饶是过了这么久,紫容每次想起来,眼皮都好像还会发烫。

刚才离得那么近,让他的皮肤突然焦渴起来,急于温习被陆质触碰的感觉。

紫容断断续续说了这么多,陆质却始终一言不发,后知后觉的花妖有些无措,下唇微颤,但还是大着胆子看向陆质:“可、可以吗?”

第 23 章

紫容断断续续说了这么多,陆质却始终一言不发,后知后觉的花妖有些无措,下唇微颤,但还是大着胆子看向陆质:“可、可以吗?”

暖黄的烛光洒在他脸上,白皮肤,大眼睛,红嘴唇。陆质错眼看去,有一瞬间竟然觉得这人真的是朵花。

那么好看,香香的,又娇又软,还傻得厉害。

这中间隔出一段短暂的沉默,虽说短暂,但对于求吻得人来说,大概还是漫长的。

因为陆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面前的花妖就突然咬住下唇垂下了头,肩膀微微抖动,馥郁的紫玉兰香气随之溢出。

短时间内,虽没有压过屋里原本就燃着的玉兰香片的味道,却也足够传达他出悸动的心绪。

陆质的手还停在紫容的下巴上,另只手依然从身后揽着紫容的腰,细瘦的一截,仿佛稍稍用力掐下去就会断一样。他这才稍缓面色,嗓音略微喑哑道:“可以。”

其实刚才紫容说出那句话心里就后悔了,慌得不得了,生怕陆质生气不要他——虽然并不知道陆质为什么会生气,所以一时间控制不住情绪,哆哆嗦嗦地掉了两片花瓣,又把香气散了一屋子,是真正的露了花脚。

眼下陆质说可以,紫容一开始还反应不过来,陆质挑眉看他,花妖却连高兴都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一样。

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质垂眸,拿紫容分辨不清的眼神看着他可怜又可爱的样子,心里动的厉害,却没急着动作。

有些事,得说清楚才行。

“但是有个要求。”陆质道。

紫容忙问:“什么要求?”

“你刚才说你怎么我?”陆质道:“再说一遍。”

紫容绞着十根手指头,想了想,先红了脸,又一路把脖子和耳尖也染的通红,才慢吞吞地道:“我喜欢你。”

奶声奶气,娇气的要命。

陆质淡淡道:“再说一遍。”

紫容松开自己绞着的两只手,去攥住陆质的衣袖。他这回是真害羞的不行了,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嫩红色的嘴唇被咬了几下,微微润湿着,在悄没声息的勾引人:“我喜欢你……紫容,喜、喜欢陆质……”

“嗯。”陆质终于肯放过他,道:“好,乖。就亲亲你。”

这声宣告一出,紫容就在一瞬间绷直了脊背,连呼吸都屏住,怕吓跑了陆质似得。

上次陆质什么暗示都没给,动作又那么快。紫容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陆质对他做了一件多不得了的事。

可是就算他摸摸自己的眼皮,总归当时太惊讶,没记住太多感觉。

紫容仰起头,闭上了眼。因为害羞而微微有些红的眼皮一颤一颤,姿势看上去竟然有些虔诚——只是在等着一个轻轻的亲吻。

可是期待中的温度好像落在了嘴唇上……

紫容捂着嘴睁开眼时,陆质已经退开了,正微勾着嘴角看他。

“殿……”紫容下意识地往后退,语无伦次道:“你怎么、你亲我的嘴……”

“嘴不能亲吗?”陆质不讲理地道:“你没说。”

紫容的意思,他哪里不知道。“像上次那样,亲亲我的眼睛吧,好不好?”

不好。

紫容无措地摇头,手还捂着嘴,闷声说:“可、可以是可以,但是……”

陆质拉开他的手,又低下头来。两个人挨得极近,比刚才还近的距离,他故意眯缝着眼睛,凝聚目光,拿低沉的声音问:“那可不可以再亲一下?”

紫容瞪着眼睛恍惚地点了点头:“可以……”

这一次的亲吻没有刚才那么客气。陆质先含住那瓣软软的下唇,吮了吮,感觉到怀里的人剧烈一抖,才在喉咙里低笑一声,继而用舌头来回舔过,又拿牙齿去一下一下地轻咬。

完全呆住的紫容就这样被陆质按着腰搂在怀里,箍得很紧,无处可逃。

可是陆质饶不满意,逗弄够了可怜的下唇,便驱使舌头转移阵地,开始来回描绘紫容的唇缝,一扣一扣,要撬开紫容最后的防线。

他的耐心终于在紫容沉重的呼吸声里消磨殆尽,在唇瓣相贴中沉声命令:“容容,张嘴。”

他说什么,紫容就跟着做什么,闻言便张嘴放了那条假装温和的舌头进去,陆质还在开始夺掠前含糊地夸了他一句:“好乖。”

“嗯……”紫容不懂掩饰,被吻得不断溢出喘息,整个人软在陆质身上,却依然被人握着后颈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乖乖地承受这个绵长的亲吻。

先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兽一般,陆质的长舌逡巡过紫容口腔的每一处,舔舐着齿列和上颚。最后才把早已变成他囊中物的香软的小舌头勾住,舔了两舔,然后拖入自己口中,用力吮吻不停。

一吻毕,紫容顾不及其他,先抵着陆质的胸膛不住喘气,是真被憋坏了的样子。

花妖实在太软太乖,陆质也知道自己一时有些没控制住。

他心里微微后悔,一手覆在紫容半张脸上,拇指轻轻摩挲他滚烫的皮肤。另一手由上而下抚着紫容的背,帮他慢慢顺气,等着接受紫容的控诉。

但是过了一会儿,没等来诘问,反而是回神的小花妖抬起头来,顶着两片被亲肿的嘴唇和一双圆眼睛,红着脸害羞地对陆质说了四个字:“谢谢殿下。”

……

陆质忍无可忍,托着人的屁股把人抱到身上,埋头又是一阵凶狠的吻。

这回不只是嘴唇,紫容的脖子和耳后也成了重灾区,耳鬓厮磨后,留下了斑驳的红印子。

分开的时候,紫容衣衫不整,眼泪都下来了。zai 陆质脚边落了一层细小的花瓣,是紫容控制不住溢出来的灵息。

陆质也第一次知道,真的有人会害羞到哭的。

怀里的人满面乖巧,不管他的动作再下流,揉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都不躲,他亲上去的力道再大都承受。

陆质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却不表现出来,硬着嗓音道:“哭什么?不是你自己要亲的?”

紫容被陆质分开腿面对面地抱在怀里,那个地方什么时候、起了什么样的反应,两个人都一清二楚。

但陆质要这样说,要故意狎昵他,紫容还是忍着羞抱住了陆质的脖子,着急地解释:“是我、是我要亲的……”

陆质嗯了一声。紫容实在臊的不行,耐不住了,只好抱着陆质的肩背把脸埋进他颈窝,湿意立时染了陆质一脖子。

紫容知道自己的什么东西碰到了陆质的小腹,抽噎着委屈道:“它……它不听我的话……”

“求殿下不要讨厌我。”紫容一哭起来,就丢开了刚才的紧张,下身也不躲了,贴着陆质的小腹,只知道说他的委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不想……呜呜呜呜……”

这还画什么纱灯。

陆质一路抱着紫容往外走,严裕安早垂首退到了角落,见陆质要出来,赶紧使眼色叫宫女把暖床的手炉撤下去,自己也跟着退了出去。

经过紫容的床时,陆质没有停顿,径直把人抱到了自己床上。

紫容还是攀在他身上的姿势没变过,陆质躺在床上,紫容便趴在了他的身上。

脸还藏着,眼泪也还在吧嗒吧嗒的掉,只有一点点声音,招人心疼。

“傻子。”陆质摸摸紫容的头发,道:“羞成这样?那以后……”

紫容立时僵住,抽噎都停了,陆质便不再说,转而拉着紫容的手往下面探,含着不正经的笑,道:“不哭了,你看……我也是这样的,乖容容不哭了,好不好?”

紫容的手碰到那块地方,就跟被烫了一下似得,立刻就要往回缩。可是陆质坏得很,按着不许,还问他:“哭不哭了?”

紫容摇头,哽咽着说:“不哭了……”

陆质才放开。

然后侧身,把紫容放在床上,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

紫容枕在他臂弯里,刚才被“烫到”的那只手蜷缩在胸前,怕被陆质再抢去一样。

不管手段如何,终于是把人哄好了。

陆质耐着身体里的火,面色不变,用手耐心地给紫容擦眼泪,是不是还亲亲紫容滚烫的眼睛。

等了好一会儿,紫容真的不哭了,呼吸也平静下来的时候,才温声问:“讨厌我那样?”

紫容含着泪摇头:“喜欢殿下……”

“那是害怕?”

紫容咽了咽,说:“不怕。”

陆质道:“那怎么哭的这么厉害,唔……以后不欺负你了。”

紫容立刻摇头,抱住陆质给他擦眼泪的手不放:“不、不行!”

“嗯?”陆质道:“亲一亲就要哭,是故意叫本宫心疼?”

明明不光是亲,揉了他的腰,还、还揉了他的屁股……还有……

紫容涨红着脸,沉默了一会儿,紧闭着眼睛,用没退干净奶音的声音说:“我保证下次不哭,我保证还不行吗?”

陆质无声地笑了一下,拉过被子把两个人盖严实,带着紫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在他红红的嘴巴上啵唧亲了一下,跟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一样,叹息道:“好。下回还欺负你。”

虽说昨晚两个人也是睡一张床,但是各盖着各自的被子,泾渭分明,连碰一碰都没有,更别说这样亲密的姿势。

紫容被陆质拥在怀中,可以明显感受到不同于自己的坚硬和火热。他的一颗心在胸膛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皱皱眉,再抿抿唇,就是没有睡觉的心思。

陆质其实一直睁着眼,看着紫容不住颤动的眼皮,轻声问:“不睡么?”

紫容的手指还无意识的盖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磨蹭,闻言赶紧说:“睡,我睡。”

说完便往陆质怀里拱,大着胆子把头完全埋进陆质胸膛,带去一阵清淡的香气。

陆质把他的手从嘴上拉开,放到自己腰上,环抱住了他。

此时屋里很静,只能偶尔听见炉中火星噼啪炸开的声音。屋里飘着紫容身上的味道,陆质略低低头,便能感觉到那窜进鼻尖的香气还带着暖意。

陆质给紫容拍着背,慢慢地怀里人才真正放松下来。这一整天的事情太多,紫容确实很累了,被陆质哄着,由假寐到真睡,也就一刻钟时间。

确认怀里的人真的睡着,陆质才小心翼翼地准备起身。可他身上的常服还没脱,被紫容攥住了衣领,顿时有些分身乏术的感觉。

好容易脱出身来,陆质放下帐幔,将屏风拉到床前,才进了依然亮着光的里间暖阁。

月上中天的光景,严裕安在一旁磨墨,陆质立在书桌旁。

他左手持一个一手便可掌握的灯骨外覆着层烟霞紫罗纱的宫灯,另只手持笔,垂首凝神,中间没有停顿,小小一个纱灯,也绘了足有半个时辰。

严裕安屏息,认真研墨,不敢打扰陆质。直到陆质收了最后一笔,打量完无甚不妥,才捧了杯茶过去,轻声道:“殿下,屋里炭火旺,您润润嗓子。”

陆质接过茶,却不急着喝,把纱灯往严裕安跟前凑了凑,眼底一片少见的温和,面上挂着一丝笑,道:“瞧着好看么?”

皇子的手笔,哪轮得到下人来品评。严裕安急着跪下,道:“奴才哪里会看,殿下画的,自然是极好的。”

陆质不再为难他,叫人起来,把纱灯递过去,道:“让人好好的挂到通风口去,明日起了便要。”

这是要赶着在紫容跟前讨巧。严裕安想起方才隐约听到的那小公子细声细气的一阵哭,心道日子还长,往后还不知要怎么宠。顿时喜忧参半。

喜的是殿下终于肯往屋里用心思,忧的是,这心思好像用的有些过。至少对于一个娈宠来说,实在太过了。

但严裕安谨记着自己奴才的身份,对主子的所作所为,不敢有半分置噱。

陆质用完半盏茶的功夫,已有宫女迈着细碎无声的步伐,端了热水喝毛巾进来。

他放下茶杯洗过手,严裕安边弓腰上前伺候他擦手,边回话:“殿下,方才织造局的人来回话,道有八名绣娘连夜赶制大理寺卿的官服,后日便可送来。”

陆质揉揉眉心,道:“知道了。”

严裕安跪地道:“奴才给殿下道喜。”

陆质道:“行了,起来吧。今日晚了,明日你看着赏赏宫人。”

严裕安笑着称是,必定忘不了。

眼下宫灯也画完了,已拿出去叫人小心拿去晾干,陆质却还坐在原位,没有去睡觉的意思。

严裕安陪在一边,揣摩一阵,小心道:“不知道六皇子……”

“革职,禁足三月。”陆质道。

他没再说话,严裕安知道自己没找对方向,正在发愁怎么为主子解忧,陆质站了起来,道:“我就歇了,明日不急着起。”

严裕安忙应了一声,等陆质上了床,才熄掉暖阁烛火,往外头去了。

花妖睡觉不甚老实,陆质走开这一会儿的时间,他就从枕头上滑了下来,翻了个身。几缕头发盖在面上,呼出的气息在人中部位吹开一条缝。

陆质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脱衣上床,轻手轻脚地拨开紫容脸上的头发,刚把人揽进自己怀里,紫容便自发自动地循着热度偎进了他怀里。

他心里装着事,暂时没有睡意。拿大拇指在紫容眼角蹭了蹭,顺着自己的心意低头亲亲紫容鼻尖,又探手下去找到自己的手,十指相扣,才抱着紫容阖上眼。

睡前说了不早起,可还没等到天光大亮,陆质便被下巴上一阵濡湿的怪异感觉弄醒了。

紫容见人突然醒转,吓了一跳,两手撑着床就要起身。

刚一动作,便被陆质一把拽回被窝。陆质没醒透,嗓子还哑着,低道:“干了什么坏事儿?”

紫容看躲不过,也就不再挣扎。

他顺着被陆质拉住胳膊的姿势跪趴在陆质面前,身上只着白色中衣,还睡得有些乱,眉眼弯弯,跟只小奶狗一样,红着脸说:“就亲亲殿下……”

陆质摸摸自己有些湿的下巴,气笑了:“怎么亲的,弄人一脸口水?”

紫容就凑过去,两个人热乎乎的贴在一处,在被子里抱住陆质的腰,照着刚才的样子,又在陆质下巴上啃了一口。

牙齿在上面磨了一下,又拿舌头舔了几个来回,吮吸的时候发出一些水声。

他啃完之后,抬眼对上陆质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认真道:“这样亲的。”

“只是舔了一下,没有满脸口水。”紫容补充道。

陆质勾起嘴角,被这个一点情欲味道都不带的吻勾起了火。晨间本就不安分的地方也跟着愈加涨起来。

他翻身压住紫容,但没等开口吓人,就反被紫容圈住了脖子:“殿下醒了,可以再亲亲我吗?”

陆质问:“为什么要亲你?”

紫容想了想,道:“我醒得早,应该奖励!”

陆质唔了一声,点点头,故意道:“那要怎么亲?昨儿弄一下就哭了,我怕……”

紫容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伸出一点点嫩红的舌尖给陆质看,又很快收了回去,道:“跟昨天晚上一样,用舌头,我保证不哭……”

陆质捂住紫容的嘴巴,支起身体让自己离他远点,又扯过被子盖在紫容身上,把两个人隔开,才如紫容的愿吻了下去。

这个吻的时间比昨晚要长的多,他确实怕太孟浪了再吓到紫容,又顾忌着怕擦枪走火,所以一直很温和。

不过这样的力道紫容倒是喜欢,努力地伸着小舌头,学着陆质那样,去舔陆质的舌头和唇线。

紫容在亲吻的间隔里闷闷的笑,陆质压低身体跟他蹭了蹭侧脸,紫容就把他的腰抱住了,陆质赖了一会儿,道:“起么?等会儿给你看个好东西。”

紫容急着转头看他,却被陆质牢牢压住动弹不得,问:“什么好东西?”

陆质不说,起身下地,宫女听见他们起来的动静进来伺候更衣,陆质很快便好了,走到床边隔着被子拿手戳一戳藏在里面说要自己穿衣服的紫容:“出来。”

“马上就好了。”紫容也着急,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两个人在外间用早饭,紫容心里藏不住事儿,吃两口就要问陆质一遍:“殿下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陆质顾自喝粥不理,紫容就恹恹的重新捧起碗。

没过一会儿紫容又要开口,陆质道:“严裕安。”

严裕安就笑着凑过来,手里提一盏已经点上的纱灯,弯腰送到紫容手里。

那是一盏非常小巧的灯。

带上红木制成的六角框架,才大概只有成年男人两个手掌那样大小。

灯框里,上好的烟霞紫纱料上沿边绘着精致的花瓣纹路,当中鼓起来的灯身上,则拿细狼毫绕圈勾画出六朵饱满的,大小形态不一的紫玉兰。

转一圈,便可见从小到大,六种紫玉兰的鲜活情态。

懂工笔的人能看得出来,这盏内容简单的纱灯上色非常用心。由花边上的紫到花心的白,过渡自然,晕染得当。

而空白处也不做浪费,散落着几片绿叶——总归是盏热闹俗气的灯,不乏亮丽颜色,不做留白意境。

紫容不去握灯柄,反而直接将小灯放在膝上,垂头细细打量。

陆质不动声色的喝着茶,看着是脸眼光都没往这边瞥,不甚在意的样子。

严裕安忍笑,福身对在看灯的紫容道:“奴才斗胆回主子的话。这灯啊,是殿下昨夜赶着绘出来的。夜中时分,殿下已然十分困倦,但大概是思量着主子心里爱这灯,少不得撑着倦意,一笔一划将它画了出来。灯框也是殿下特地着人去做的,道是只有红木的颜色才能衬的出这纱的浅紫色来,今日拿出来一看,果真了,上头的花儿要活了似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奴才跟在殿下身边将近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见殿下……”

“老奴。”陆质放下碗,道:“属你话多。”

严裕安笑的满脸褶子,道了句奴才该死,原路弯着腰往后退了几步。

紫容原本真是在垂头看他的小灯,然严裕安那样不紧不慢的说了一通,叫他渐渐的红了脸,不好意思抬头。所以只拿两只手抱着灯,慢慢地在手里转,装作是看那六朵花儿。

陆质在旁边定定看了紫容一会儿,才道:“容容,过来。”

紫容听了,依言抱着灯下了圆凳,往前迈了两步,便挨住了陆质的膝头。

陆质不问他话,只把人揽进两条腿中间圈住,同他一起看手中转来转去的灯身。

半晌,宫女收拾完食案出去了,紫容才道:“灯真漂亮,我好喜欢。”

陆质挑眉,道:“喜欢要说什么?”

紫容上身往前歪,靠在陆质身上,白生生的一双手拨拉着手里的灯,在陆质耳边慢吞吞地说:“谢谢殿下。”

陆质道:“嗯,不够。”

“非常谢谢殿下,好谢谢殿下,特别谢谢殿下。”

陆质摇了摇头,道:“不对。”

紫容抬头看他,陆质便在自己唇上点了两下。

紫容瞪大了眼。

陆质端坐,好整以暇地等着。

他以为他在为难紫容。

没想到紫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问:“这个……不是奖励我的么?”

怎么会又给灯,又让亲殿下的?

陆质愣了,紧接着嘴上便被自认为占了便宜的小花妖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紫容高兴的不行,退开一些,抿着嘴忍笑。

陆质叹口气,又把人拉近,拿食指在紫容的鼻尖上点了两点:“你就是来克我的。”

“不是,我的八字和殿下很合。”紫容摇摇头,仰头道:“可以旺你的运道,多子多福。”

像个连骗人话都没掌握多少的小骗子。

饭后御书房来了圣旨,正式命陆质为大理寺卿,授官印和文书,下月走马上任。虽一早就知道,只是走个过场,严裕安也高兴的不得了,笑的合不拢嘴。

可这道旨后又来一道:封四皇子陆质为豫王,邑万户。

陆质接旨,命严裕安留传旨太监用茶,太监也并不急着走,跟着严裕安去了耳房。

不是郡王,给了官位之后,又封了亲王。这回连严裕安都高兴不起来了,送那大太监去喝茶时,却尽力陪着十二分的笑脸。

圣旨已被恭恭敬敬地请入书房,陆质手里拿着任命大理寺卿的文书。紫容有些担心地碰碰他的手,陆质才发现自己太用力,文书已经起了皱褶。

时至今日,早该明白皇帝对他是没有一分慈父心肠,不然不会再六皇子刚倒台,多氏满门和熙佳正四处找人撒气的时候把他推到台前。

很奇怪的,陆质突然想起了承德七年的夏天。

陆宣刚满八岁,他七岁,两个人还在皇子所住着。那会儿陆声六岁,晚上同样在皇子所,白天却大都是在熙佳宫里。

有天太阳落山时分,几个奶娘并四五个宫女抱着陆声回到皇子所,当时陆质正和陆宣蹲在花坛边玩儿,身后只跟着一个宫女看着他俩。

陆质捡到一副蝉退下来的皮,除了是一副空壳之外,活灵活现,跟一只真正的蝉没什么两样。

两个人都新奇的厉害,小心翼翼地捏着蝉蜕,蹲在捡到皮的冷水花旁边动都不敢动,生怕弄碎了它。

那景象吸引了陆声,他从奶娘怀里跳下,几步跑到陆质和陆宣面前,垂眼一看,便劈手夺了陆质手里的蝉蜕。

忘了具体说了什么,最后总归是三个人打了一架。带着一群奶娘和丫鬟的陆声,和只有一个连上前拉都没胆子的陆质、陆宣打架,结果可想而知。

他俩都挂了彩,陆声却连衣服都没脏。

这件事以从诲信院下学回来的陆麟以管教兄弟不严的名头受罚告终。从那以后,陆质和陆宣没再“惹”过陆声,见面都避的老远。说句耗子躲猫也不为过。

这件久远的事和皇帝的旨意想不出有什么联系,可想起就是想起了。陆质看看手中的官印和文书,昨夜心底对陆声突生的那点不忍心情彻底散了。

做皇帝的儿子,有哪一个不是刀俎下的鱼肉呢。说什么谁同情谁,路都是自己选的,下场也是。

两个人哪都没去,就在水元阁的偏房懒着。陆质靠着软枕,臂弯里又靠着紫容,紫容道:“殿下,我们要出宫了吗?”

陆质点头:“你想出宫吗?”

紫容道:“殿下去哪,我就去哪。”

到昨晚亲过紫容以后,陆质就没再有过紫容还要变回一颗花树这个念头。如紫容所说,当然是他去哪,就要带着紫容去哪。

紫容身边散着两本图画册子和一盒玻璃珠,膝上放着刚得的宫灯,着奶白色锦服。他身上最近养起一些肉,脸色也好,一对眼珠亮如曜石,笑起来时尤其好看。

陆质忍不住伸手去碰紫容左颊上的酒窝,紫容便眷恋地朝后往陆质身上倚,歪着头看陆质,面上都是依恋,掺着一些担忧:“殿下呢,殿下想出宫吗?”

陆质随意抓起紫容的一只手,慢慢描绘他的指节,道:“想。出宫后,我们会有一个自己的大院子,喜欢什么,就可以放什么。到时候,我们在寝院里种上葡萄,来年秋天便能吃上了。”

紫容果然起了兴致:“很大吗?可以种几颗葡萄?”

陆质屈指敲他额头:“很大。叫人搭个架子,葡萄爬上去,密密的一片,夏日晚间坐在下面,我可小酌几杯,你嘛……”

“我怎么样?”

“你给本宫倒酒。”

紫容在他身上扭了两扭:“我也要喝!”

“不行。”陆质嫌弃道:“喝醉的花儿是什么样子?现下已傻成这样,不行。”

紫容赖着他,非要陆质允诺,他也要喝酒。

陆质轻笑,又在紫容额上敲了一下,道:“没看出来,这还是个小酒鬼。”

紫容磨蹭陆质的时候,颈上带着的玉佩滑了出来。

陆质便顺手拿起来细看,那玉佩被用一截红绳穿着,胡乱打了个死结——倒是与紫容中衣上的死结颇有像处,心中失笑,面上却严肃。他探手进紫容腰间,摸到一条手巾,拽出来一点瞧瞧,果然是他那条。

陆质道:“给你的扳指呢?”

紫容夺回手巾,同玉佩一起塞回自己衣服里,才不情不愿地把装绿玻璃纽子的盒子抱过来,从最底下把扳指抠了出来。

只不过是拿在他自己的手上,离得远远的给陆质瞧了一眼,便红着脸原样藏回去,道:“你给了我的。”

不许再要回去。

太阳晒得人迷糊,陆质身体往下滑,倚在枕上懒洋洋地看坐着的紫容,逗他:“拿着东西有什么用,人在这儿呢。”

紫容往前膝行几下,到了陆质面前,道:“我、我要这个,就够了……”

陆质哦了一声,翻身背对紫容,道:“好。”

过了一会儿,是香气先飘过去,继而背上才感觉到人软软地贴了上去,紫容把脸贴在陆质背上抱着他,小声叫:“殿下,殿下……”

陆质道:“什么?”

“喜欢殿下。”紫容小声表白:“我好喜欢殿下。”

陆质还是闲闲的嗯了一声,握住紫容垂在他腰侧的手捏了捏,道:“我知道了。”

紫容反手拿起灯放到陆质面前,一手拨拉着,道:“殿下,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陆质道:“问。”

紫容向上拱拱,头正对着陆质的后颈,说话时热气会扑上去。他想了想,小声说:“那天,就是在驸马府的时候。”

“嗯。”

“你生气了。”说起这个,紫容有些不安,抱得陆质紧了些,“你不理我。你说是因为喝醉,头痛。”

陆质没说话,紫容问:“但是,好像殿下在喝酒之前就已经生气了……为什么?”

第 24 章

……为什么?

陆质捏住紫容的中指,慢慢地揉捏着小花妖柔软的指腹,默了一会儿,忽而笑了。

紫容只听见他低沉却愉悦的一声笑,就好像已经看见了陆质笑起来的样子。

平时显得有些冷的神情化开,嘴角微微勾起一点,眼神最能体现出他的温和……光是想着,花妖心尖上便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挠了一下,痒得不行。

他稍微往前靠靠,便将嘴唇贴在了陆质的脖子上。

裸在衣服外的皮肤有些凉。紫容浅尝辄止,不敢多留,只偷着在上面飞快的印了印便退开,又装模作样地用没被陆质握着的那只手上去摸了摸。

好像刚才碰陆质脖子的,也是他的手。

“好冰。”他说:“给你暖暖。”

“花儿一会儿傻,一会儿又不傻。”陆质没有揭穿他,依然保持着背对紫容的姿势道。

偷了香的紫容坐起身子,重扑倒在躺着的陆质身上,抱住陆质的腰,脸埋进陆质的衣裳里偷偷地笑,嘴里认真地问:“快说。不说的话……”

陆质道:“不说怎样?”

紫容瓮声瓮气:“不说便罚你被我亲。”

他在陆质腰间抬起头,两只圆眼睛里映着午后的日光,亮闪闪的,含着一层水光。乖巧,还透着一些狡黠,问:“你怕不怕?”

陆质道:“怕死了。我还是老实向大人交代了吧。”

紫容咯咯地笑,忍不住在陆质身上拱了拱,大腿擦过某处,立刻被陆质一把按住:“别乱动。”

紫容却一无所知,还笑的眉眼弯弯:“那你快说。”

陆质把他往上托,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低头看着他眼睛,道:“你想听什么?”

紫容噘着嘴:“是我问你,你怎么又来问我。”

今天怎么就绕不晕小花妖了呢。

陆质咳了一声,紫容立即摆出“快说快说,我听着呢”的表情。

恨不得把两只耳朵也竖起来。这样想着,陆质便伸出手去,拨拉了一下紫容透红的耳朵尖。

紫容顺着他的动作歪头,把半张脸都靠在陆质手心里,蹭来蹭去,像只小奶狗。

陆质被太阳晒得舒服,索性仰面闭上眼睛。手滑到紫容后颈,把他按趴在自己胸膛上,另只手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紫容的背。

半晌,道:“那天原本不该带你出去。”

“但不知怎么回事,就带出去了。”

紫容想起自己半夜摸到陆质床上去哭鼻子的事,一下羞红了脸,用绵软的脸蛋蹭了蹭陆质的脖子。

陆质便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顺势在紫容脸上捏了捏。手感太好,舍不得放开,就贴在紫容面上来回摩挲,“走到驸马府门口,本该让人带你到陆宣府上,但还是不知怎么回事,又带了进去。“

“你说这是为什么?”陆质要面子,到底没提纱灯的事情。

他嗓音慵懒,许是音量低的缘故,还稍微有些破音。像磨砂纸,剐蹭着紫容的耳道,继而蹭到了心脏。

说着话的功夫,陆质抱着紫容翻了个身,面对面侧身躺着。

暖融融的太阳光透过窗栏,在两个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往前凑凑,同紫容碰了碰鼻尖,道:“为什么,当时我也不知道。若说生气……也应当是在生自己的气。”

“是我太蠢,喜欢上了你,还不知道,无缘无故摆脸色给人看。”

两个人面对面,陆质慢慢地说,把自己的问题剖析地非常深刻——最后慢慢红了脸的人却是紫容。

在夕光掩映下,衬着发亮的眸子,和微微抖动的下巴,很好看,又有些可怜。

陆质知道是为什么,他按住紫容后颈,让他侧脸贴在自己胸膛上听同样剧烈的心跳,又说一遍:“喜欢你。因为喜欢你,却让你受了委屈。”

紫容伸出原本蜷着的两条手臂,把陆质抱的很紧。他拿侧脸很用力地在陆质胸口蹭蹭,留下一道湿痕,才抬起头,软声说:“我知道。”

“嗯。”陆质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很多陌生的情愫,让他做出了非常失态的举动。是面上一直被他照顾着的紫容全数受了下来。不管是先前的冷遇,还是后面蹩脚的借口。

陆质想,紫容是很聪明的。有时候他显得天真,只是于这些世俗规矩而言。对于人心,或许他比自己看的更加透彻。因为他自己的心便是那样干净,任何人都比不上。

而陆质是个二十岁的皇子,在深宫浸氵壬二十年,他理应大度、冷漠、坚定。

但事出所愿,他常常容易动摇,被往事拖住脚步,还会突生不必要的心软。

他知道,或许相对怀里娇气的小花妖而言,是他更加需要成长。

“我太坏了。”陆质低声道,对着紫容,他是第一次这样的没底气。

紫容乖顺地趴在陆质胸口,两个人拥着沉默了一段时间,他才抬头,在陆质下巴上啾地亲了一下,道:“殿下。”

“嗯?”

紫容很喜欢一样地看着陆质,说:“我觉得殿下特别好。”

“或许没有你想的那样好。”陆质道。

紫容摇了摇头,突然说起了不相干的事:“从前,我是看不见东西的。只能听到一些动静,不太清楚,就,有人走来走去,有人说话,有人跪,有人起……”

陆质意识到,紫容是在说他在树身里的时候的事,嗯了一声,神情专注,等着紫容继续说下去。

“很多声音,后来,不知道哪天,突然能看了。一开始我看到的是书房后面的院子,很小,从来都没有人。然后看到了书房的房檐,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我就往里看……”

陆质屏住了呼吸,紫容捂着嘴笑:“不是你。是严裕安,领着几个人,在打扫书房。他们刚好开窗通风,就被我看见了。”

陆质的眉头在不经意间微微皱起,脸也绷着。紫容继续说:“我好开心呀,左看看又看看,就过了很长时间。”

“冬天来的时候很冷,我才第一次知道,落在身上的凉凉的东西是白色的……真漂亮。”

紫容在尽心尽力地回忆,他沉浸在精致的冬日雪景中,笑的很开心。陆质的脸色又好了很多,尽量不叫自己去计较紫容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他这件事。

“然后呢?”

“然后又过了很久。”那个时候的紫容大概不知道年月如何计算,只会说“很久”,“天气变暖了,睡着的草木醒过来,灵息也多了很多。我看见很多人……”

他比划了一下:“带着刀,个子很高……没有殿下高,进来到处看看,然后又出去,再过很久……”紫容抿嘴笑笑,像想起了什么高兴事:“殿下来了。”

陆质略想想,道:“应该是承德十六年,发洪涝的地方起了暴动,宫里大一些的皇子全跟着太后去行宫礼佛,然后过年,等开春才回来。”

说完之后,他不讲道理地捏紫容的脸:“承德十六年……谁叫你偷看我那么久?”

紫容窘迫万分:“不是偷看……你开着窗户,别、别人都能看到……”

陆质道:“狡辩。”

紫容没话可说,原本打算说的话也差点被陆质弄忘了,“所以那么长时间,不只是殿下,我看见过很多人,也听他们说过很多事……但是只喜欢殿下。”

他说:“其实有很多人比殿下更经常出现在书房的院子里,可我只记得你。殿下一个人的时候很少笑,不很高兴的样子。只有写字写的顺畅,或者背书背的快了,才会抿一下嘴巴。”紫容拿手指戳戳陆质的嘴,戳完又捏住,做鸭子嘴状,“我就知道,那是你开心的时候啦。”

“但是大皇子和三皇子过来的时候,你话就会有点多。有时候被大皇子夸奖了,晚上还会多吃一碗饭。”

“殿下高兴的时候,我也高兴。殿下不高兴的时候,”紫容把嘴嘟起来:“我也不高兴。”

紫容说的有些乱,又没头没尾,但陆质却好像都懂了。

小花妖在安慰他:我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喜欢人的花妖。那么多人里,我觉得你最好,最特别,所以才肯喜欢你,病了以后肯找你,肯相信你。

陆质觉得自己封固着的心脏好像又不受控制地裂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那个叫紫容的小花妖趁势往深处钻了钻。很快……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碰到自己心里最软的地方,那里只容一个人住,面前的小花妖看起来是势在必得。

这些年来,陆质身边也有了一批忠奴,他们顺从,忠心不二,必要时可以交出性命。

但这样的感觉是如此不同……陆质不习惯,他很不习惯,因而再一次的别扭起来:“喔。”

紫容却没察觉到他刻意装出的冷淡一样,脸上泛着终于完成了任务的轻松,两只手挤着陆质的脸,笑嘻嘻的又说:“殿下真好。”

陆质假做不耐烦地把人捞进怀里,不让紫容看到他扬起的嘴角,嘴里低骂了一声:“是不是近日对你太好的缘故,都敢对本宫动手动脚了。”

紫容被他按着,闻言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我可能又是生病了吧。”

他强行从陆质的怀里探出颗头,认真地述说病症:“看见殿下,就老是想亲亲嘴巴的事情。”

陆质没说话,紫容脸红了,抓着他的衣襟,刚才拐弯抹角安慰人的小乖不见了,重新成了一个害羞又不懂情事的小傻子:“其实不只是亲亲,还想摸摸殿下的……”

紫容觊觎着陆质齐整宫装外露出来的一截修长的颈项,上面的喉结吸引着他的注意力,花妖忍不住上手碰了碰,又很快拿开,眨巴着眼睛询问陆质:“殿下的这儿……可以让我摸一下吗”

第 25 章

暮色骤降,天幕一角已经可以隐约看见点点星子,上弦月挂在淡绿枝桠间。一个白天又过去了,算着已经是宫门下钥的时辰。

紫容从水元阁出来,手提一盏红木六角紫纱灯,身后跟着严裕安并两个小厮。刚走到垂花门,就碰上了进门的陆质。

跟着紫容的一众小厮皆跪下,嘴里道:“见过豫王殿下。”

陆质则把手炉递给小厮,两个人都快步往前迎了几步,陆质掀开披风把紫容拢进怀里,接过他手里的灯,握住他两只手在手里揉搓,呼吸间还带着寒气,急道:“这么冷,出来做什么?”

“太晚了。”紫容先保住陆质的腰,才道:“以前这个时辰早都回来了的,我就出来看看。”

陆质见他们是一路走出来的,知道没有等多久,便不再多说,摸摸紫容后脑勺,揽着紫容的肩原路回水元阁。

他任大理寺卿小半个月,之前都是按着点儿回来的,乍晚一日,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不止紫容,严裕安也有些放不下心。

西北的寒气最近像是把京城一并倾染了,原本是该回温的月份,却越来越冷。

一行人快步走着,一进屋就暖了。厚重的棉帘和实木门将寒气全数阻挡在外,火盆也不间断烧着,说句冰火两重天也不为过。

陆质站着,让宫女给他解了大氅,说在陆宣处吃过了,不用准备晚饭。

省去这步,他直接去里间净手沐浴换衣。

紫容一天没见他,一路跟着进进出出,直到陆质终于收拾好,两个人挨着坐在暖阁榻上了,才扬起个笑,盘腿坐着,往陆质跟前凑。

陆质凝神看他,道:“怎么有些没精神?”

紫容摇头:“没有啊。”

他想了想,突然来了一句:“殿下明天休沐,随我去看我的小马好吗?”

陆质没说话,依然皱着眉打量紫容的脸色,心里已经在盘算这花妖是不是又病了。

这会儿已是是晚间,紫容身上穿着家居的暖白色绸衣,抱住陆质的胳膊蹭蹭,叫了一声殿下就不说话了。只歪着头,抿嘴看陆质。

陆质忙了一整日,这会儿才稍稍松快一些,伸手捏了捏紫容的脸,道:“好。今日做了什么?”

闻言紫容才一下子来了精神坐了起来,笑着回头看严裕安,嘴里道:“快,拿来给殿下看看。”

严裕安正捧着堪舆图想瞅时机给陆质看,赶紧呈递过去,道:“殿下,这是内务府送来的王府堪舆图。今儿来送图的人道,他们先按豫王殿下说的大致格局将样子画出来,也叫人看过风水,说是好得很。他道请王爷过目,看或有什么要增减的,屋子院子和路径要改的,都放心说给他们便可。”

陆质接过,先没看那图,转而问紫容:“你看过了?”

紫容点头:“好大。”

陆质便笑,揽着他往后靠。两个人倚在软枕上,头碰头看陆质手里的王府堪舆。

白天紫容自己看图,就相当于瞎子摸大象,即便有严裕安在一边解释了些,他也没懂多少。只知道王府占了两条街,大抵真的“很大”。

此时陆质抱着他,从王府正门开始,一处一处拿食指指着讲说,相当于两个人在纸上把豫王府走了一遍。

中间陆质加了几样东西,着意吩咐严裕安告诉内务府,好好的找几个懂行的人来,打这两日起就慢慢看着,将来出宫,景福殿里上些年纪的树都要移出去。

这是桩大事,严裕安记在心里,旁的事也一一应下。

总归是没有什么大问题,这一通看完,陆质喝一口茶,再喂紫容喝一口,道:“这一次内务府办的得力,要记得赏。”

严裕安躬身笑道:“奴才记着了。不过现在内务府不是从前的内务府……自然事事都好说话些。”

一月前陆声被当众逮到监守自盗,即便他再不是个东西,但这事儿简单点说,就是被人当着老子的面揪出他儿子偷东西来了。

受罚的是陆声,但皇帝失了脸面也是真的。

所以陆声被革职禁足之后,皇帝一直没提内务府那个空缺的事,别的人更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就这么空了一个多月,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内务府里头裹乱,还极力藏着不敢露出去,皇帝才像终于想起来一样,点了个人过去。

这个月西北突降暴雪,不说耽误了播种时节,骤降的温度在短短一月内冻死的人就不可胜数。

朝廷的物资不断,但被冻死的人就是一日较一日的多,像在填无底洞。

外边不太平,朝上又天天吵个不停。皇帝不免动怒,问责主管此事的人,又派出钦差大臣到地方上去,亲自看看是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朝廷运过去十成物资,火炭柴米,最后只有一成落到了百姓手里——通过高价抢买。

无数寒民倾尽家底,把开春买种子的钱全数拿出来,最后也只能买到两日的粥米。

即便花了银子,碳和柴都是当地有点名望的家族才能买到的,种地交粮税的农民压根见不到这些东西。在天灾面前,人命尤其的不值钱。更别说还有人祸。

钦差到的那天早上,万千寒民挡道喊冤,在官兵清道的情况下,半个时辰才行出二十步路,都是不要命的拦法。

再挤再喊,拖的时间一长,衣衫褴褛的民众便知面见钦差无望。绝望之下,不知是谁,把一具冻硬了的男尸丢到了钦差马车前,立刻便被斩杀在原地。

太多混乱和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都被钦差原原本本的带回给了皇帝。

于是在重委赈灾官员的同时,朝堂上也迎来了新一次的洗牌。

以为山高皇帝远,贱民的命不值钱,敢在灾区大贪特贪的,往上不用多数,便知左相便是他的老师。

左相,熙佳贵妃的父亲,多氏家主。

皇帝面上仁慈,不搞连坐那一套,当时只处理了西北的一众官员。但一月下来,雪灾过了,朝堂上的雪崩却还在继续。

两日一迁移,三日一调度。转眼间一看,左相一派被贬的被贬,主动上书乞骸骨回家养老的养老,竟不剩几人了。

而皇帝祭祖亲耕在即,内务府无人万万抗不过去。皇帝大笔一划,指了个在礼部默默无闻待了十几年,名不见经传的寒门进士过去。

在他眼里,现在的朝廷,文家休养生息十几年,如日中天的多氏也叫他熄了些火,是非常完美的平衡。

只是不知,这礼部的寒门进士与文家却大有渊源。

陆质道:“那更要赏,不必大张旗鼓,但也不用太避着人。合宫上下谁不知道我们正是用得着内务府的时候,不赏反而惹人生疑。”

严裕安道:“殿下说的是。”

这边还没说几句话,被陆质搂着的紫容就把头一点一点,一个前倾,靠在陆质身上睡着了。

陆质想想刚才紫容嘴里说的马,便知是怎么一回事。

他前阵子便想过,自己上任之后,出宫回宫,一整天都要耗在外头。便让人寻了匹进贡的枣红小马来,能陪紫容消磨时间。

送来的小马是好的,刚到紫容下巴的高度,睡得好吃得香,皮毛油光水滑,样子漂亮,性格也温驯,只有一个问题——紫容害怕。

景福殿专门为此清出了一大片空地给紫容遛马,陆质也亲自带着紫容去了好几次。

可紫容紧张的厉害,起先陆质还安慰他不怕不怕,后来看人实在是害怕,想着没必要非逼着他喜欢马,便将此事搁置,拿什么消磨时间的事,再从新计议。

陆质还想,要不是怕小狗没轻没重咬着紫容,抱只小狗来他应当是不怕的。

不想紫容自己记着。陆质听严裕安说,这几天白天他不在,紫容常常跑去马场。马在栏里,他站的远远的——站的太远,不说都不知道他是去看马。

后来慢慢的靠近了,再过两天,敢试着上手摸一摸鬃毛。昨天第一次被小厮扶着上马遛了半圈,晚上陆质回来,一晚时间,没听他说别的,嘴里翻来覆去,全是他的马。

陆质看看枕在肩上睡着的小花妖,又看看严裕安,严裕安忙压低声音道:“今日上午,按殿下交代的,小公子写了五张描红。用过午饭后在暖阁歇了晌,下午、下午便一直在马场待着。”

陆质问:“待了多久?”

严裕安道:“不到三个时辰。”

陆质皱眉:“一直在马上?”

他脸色不对,严裕安心道不好,把腰弯的更低,道:“没有,奴才算着,断断续续骑了一个时辰左右。其余时间就是牵着容……牵着主子的马转,要么给马喂草。”

陆质道:“看他昨日的兴头,以为这一整日都要在马背上过呢,还知道节制。”

说到这里,严裕安有些想笑,眯着眼笑出一脸褶子,低着头回话:“主子……说是怕马累着,不可多骑,马还小,得多多休息。”

陆质想想,这确实是紫容会说出来的话,他甚至能在脑中想到紫容说这话的语气。

笑过后,还是正了脸色,道:“以后还是要看着他些,他玩性大,这样一两日的连着累极了,怕又要发热。”

严裕安忙道:“是,殿下。”

陆质下了小榻准备回屋时,严裕安下意识过去要搭把手,被陆质避开,扯过毯子给紫容盖上,把人抱起来便往里间走。

严裕安跟在后面,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多管闲事。

陆质走到里间门口,忽而站住,回身问严裕安:“你刚说他那马,叫什么名字?”

严裕安一本正经:“老奴不敢说。”

陆质挑眉:“还给你脸了。刚说的那样顺口,哪儿像不敢说的样子?”

严裕安福身:“奴才说的句句属实。殿下要问么,主子那马……叫容宝。主子说了,奴才们不能叫,这么样说的:‘你们不许叫,只能殿下叫……大家都叫它马就好了’。其实不光奴才们不叫,连主子自己也不怎么叫,奴才蠢笨,不知道主子起这名儿来是做什么用处。”

他把话说的揶揄,陆质忍笑看了眼怀里累极了、睡得正沉的人,假斥道:“话多!滚出去吧。”

严裕安忙做战战兢兢状退了出去。

虽然陆质回来是有些晚,但若要睡觉,这会儿还是太早了。

他轻手轻脚把紫容安置好,自己侧躺在一边,支着头看自己能把自己弄到这么累的花妖。

看了一会儿,心里痒痒,又拿手指捏了紫容一缕头发,轻轻在他耳垂上扫了扫。

紫容在睡梦中躲了一下,咂咂嘴,不愿意似得哼哼两声,循着温度翻身抱住了陆质,在陆质身上蹭了两下脸,就又继续沉沉的睡了过去。

陆质面上的神情温柔,又带些忍俊不禁,含笑轻声叫了一声:“容宝?”

第 26 章

鎏金的无烟火盆整整燃过一夜,金兽消香片,帐幔轻摇。水元阁静谧一晚,在五更时分才有了些动静。

紫容其实半夜醒过一次,睡蒙了,呆头呆脑的坐起来,想不起自己在哪。

陆质不打算惊动他,轻手轻脚把迷瞪着的人揽进怀里,给喂了杯水,又拍着背哄了一会儿,花妖就重新睡了过去。

早晨醒过来,隐隐约约想起这段,紫容只当是梦。

他在被窝里伸个懒腰,脸朝下埋进锦褥中,咕咕笑了几声,调皮地拿脚去够身边的陆质。被陆质一把握住脚丫子,才挣扎着往后躲,把眼睛睁开了。

陆质睡在上首,正垂眼看他,已不知醒了多久。

“殿下……”紫容假意挣了几下,便挪过去抱住陆质的腰,心满意足地咕哝:“今日醒了,殿下也在。”

很久没有像这样,醒了之后还有时间闲闲的赖在一起厮磨一会儿,两个人都舒服地喟叹一声。

陆质含糊嗯了一声,便把手探进被窝,捏住紫容的耳垂揉。

轻轻重重的两下,就把怀里的小花妖揉地浑身哆嗦起来,嘴里哼哼,眼里泛上水光——这回是真要跑。

没等他后退多少,陆质便伸腿把人勾回怀里,拿两臂牢牢箍住,翻身虚压在紫容上方,打下一片阴影,“跑什么跑?”

紫容满脸戒备,捂住自己的耳朵,退缩有余,霸气不足地小声道:“你……不许你再碰这儿了!”

“唔……”陆质满面疑惑,故意一字字问:“为什么不许碰?”

紫容羞极捂脸,那为什么非要碰这儿啊?

紫容也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究竟是怎么回事,无人处他还试着自己碰过,很正常。

可是再等到陆质去碰的时候——即便不揉,只是轻轻碰一下,他整个人就会从那儿一溜麻到脚心,忍不住要躬起身来,才能稍稍缓解。

不过……想不明白的事嘛,就不费功夫去想了。

“亲亲。”紫容不再管他的耳朵,嘟着嘴对陆质要求道。

两个人隔着一层被子抱在一起,陆质便低头在紫容捂着耳朵的手背上亲了一口,又用嘴唇在那块儿蹭了蹭,才渐渐移过来吻上紫容的嘴唇,然后把手探进了被窝。

慢慢摩挲过一遍,紫容只是放松的哼哼,等陆质的手不知摸到了哪处,他才抖着声音长长叫出出两声。

抱着陆质脖子的手软垂了下去,无力地搭在床沿,偶尔被刺激的狠了,会虚握两下。

这会儿的情况与紫容提出要摸摸陆质喉结的那天如出一辙,陆质大方让他摸过,不过随后花妖便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可怜的小花妖从不知道世上能有这么折磨人的事情。明明连衣服都没脱,被陆质在暖阁的小榻上锁在怀里摸了个够本,头晕脑胀的,就被碰到了不听话站起来的地方。陆质没用多少功夫,就让他哭的一塌糊涂。

那天到最后紫容翻身趴在榻上,说什么都不肯睁眼,也不肯起身。

眼下紫容也即将到那样的状况,无数潮水般洪涌而至的酥麻与舒服一遍遍冲刷过四肢百骸,即便这段时间做过许多次,花妖对这种感觉不再陌生,但强睁开眼看着面前神情莫测的陆质,紫容还是突然有些害怕,忍不住仰面去讨一个亲吻:“殿、殿下……”

“什么?”陆质的左手一直在紫容腰间打转,窄细柔韧的一截,好像怎么被折,它都能应付的了一样。他低头轻轻碰住紫容的嘴唇,便不再进一步动作,唇贴唇道:“乖,别怕。”

陆质的声音温和,偏右手上的动作不是那样。他的力气那样大,又直往刁钻的让人脸红的地方探。

没过多久,紫容急喘了几下,单薄胸膛上下起伏,用力闭了闭眼,不期然从周身冒出一股香气来。

像憋久了似得,但又不过分浓郁,只是来势汹汹,明明清淡,钻进陆质的口鼻,却像一剂强效催情药。

抱着人让缓了一会儿,陆质从床头探过手巾,就在被子里给他擦身。

紫容还闭着眼,面上都是水汽,浮着酡红。

看看自己身下还涨着的物什,陆质又是好笑又是没好气的想,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拉开紫容挡着眼睛的手道:“不哭了……不舒服么?”

紫容流着眼泪倒吸两口气,软声说:“舒服……”

“唔。”陆质便挑挑眉:“舒服还哭什么?”

紫容满面无地自容,顺着被陆质拉着手的动作坐起来,向坐在床边的陆质靠过去,垂头跪坐在陆质面前,羞愧道:“我也不知道,我、我忍不住……”

“我错了,殿下。”花妖认错道。

陆质心满意足,大方地原谅了他,摸了摸他的头,道:“穿衣服吧。”

他忽而想起了什么,笑的委婉,道:“写完字去看看你的马。”

紫容顶着满是湿痕的脸抿嘴笑起来,闻言用力点头:“嗯!”

宫女在外间问王爷是否要起身,陆质给紫容换了身中衣,才叫她们进来。

这边刚洗漱过,正吃着饭严裕安便进来回话:“殿下,今早上三皇子递了帖子进来,说要进宫给皇上请安,完了顺便来景福殿坐坐。”

陆质道:“知道了。”

以前来也没见他递帖子。

正这样想,严裕安便道:“三皇子带着侧妃一起,奴才已吩咐人赶紧把留春汀收拾出来了,到时便安排到那儿去,王爷意下……”

“可以。”陆质最后咬了个包子,想了想,才道:“老三不就一个侧妃?”

严裕安道:“就是那位。”

他们虽亲近,但除了要娶正妃,其他时候对兄弟房里的事却也不太关注。只知道他房里一直有个人,去岁说是怀孕了,陆宣替他向皇帝请封侧妃,陆质才细问过一两句话,知道就是宫里时的那个。

后来孩子没了,旁人自然也不再关心生孩子的那个。

这会儿想起这个,陆质沉吟片刻,然后捏了捏紫容的手,道:“一会儿陆宣要带个人来,你去陪他说说话,好不好?”

紫容也不是不愿意的样子,只道:“可我不认识他怎么办?”

陆质道:“说两句话便认得了。上次我带你出去,你是不是很害怕?”

是的。虽然一直跟在陆质身边,紫容还是不可避免的成了一只惊弓之鸟,一点动静都能吓住他。

“陆宣带来的人也是头一回出来,定也害怕。容容去陪陪他,好不好?”

紫容乖乖点头:“好。”

然后他补充:“但不能太久。”

陆质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过了今天又要只有早晨和晚上能见到面了。

说着话,早饭已经用完。陆质边拉他起身,边道:“知道。”

果然饭后没多久,下人便来通报,说陆宣到了。

陆质带着严裕安并一片宫人在门口迎他。这回陆宣讲究,带的车马小厮都数目齐全,难得的合了一次规矩。

到了景福殿门口,陆宣自己下轿,他下来后,回身掀起帘子冲里头说了两句什么,才退开,便有景福殿的小厮过来,指引着陆宣的人把小轿抬进了侧门。

他和陆质打过招呼,两个人并肩往里走。迈出两三步,陆宣忍不住转头去看小轿被抬走的方向,嘴里道:“那个……”

“收拾好了留春汀,有人伺候,也有人陪。”陆质道。

陆宣便故作谄媚表情,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留春汀里,两个同样穿着浅碧色锦衣的少年隔着黄花梨木小几盘腿对坐,都有些踟蹰,眼神对上时便腼腆的笑笑,没人说话。

陆质特地嘱咐了严裕安在这边看着,他接过宫女的活儿,给两个人一人倒了杯茶后,转对紫容道:“三皇子的侧妃公子今年十九,比主子大一岁呢。”

“喔……”紫容微张着嘴想了一下,对齐木道:“那我应该叫你哥哥。”

齐木点头道:“好。”

“我叫紫容。”

“我叫齐木。”

引着两个人说上了话,严裕安怕齐木拘束,便退了出去,只给主子守着门。

但是不知道白日里齐木对紫容说了什么,到了晚上,陆宣他们刚走,还没到传晚饭的光景,守在寝屋门口的严裕安就听见里头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不怎么平和似得。

过一小会儿,便隐约听到陆质说了“不行”两个字,紫容便紧跟着小声哭起来,连声说陆质“你骗我、你是大骗子”。接着又模模糊糊的听到齐木的名字,严裕安顿觉不好,满心只剩下后悔。

齐木看着跟紫容一样,乖乖的,两个人能说什么呢?

他的头好痛。

第 27 章

里头一直小声的争执不下,严裕安两手揣进夹衣袖筒,在寝屋门口来回打转。直到陆质叫人要水,他才松口气,埋头跟在宫女后面进到里间。

听了这大半天,他总算知道是怎么个意思了。只是他没想到紫容也会闹脾气,更没想到两个人睡前两张床,早上起来一张床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有……

严裕安不敢笑,因为听着陆质是真发愁。但又是因为陆质是真发愁,才更让人想笑。

他是奴才,奴才是不能笑主子的。

进去站定后,严裕安用眼角余光一看,一个在被窝里趴着,应该是缩着身体,只从被子里鼓起来很小一团。另一个原本坐在他跟前,弯腰不知道在说什么,见宫女进来,才下地站在床边。

陆质沉着脸,通身烦躁和不知是冲谁的怒气。他接过宫女拧好的手巾,回身一腿跪在床上,一腿在地上撑着,另一只手去扳紫容的肩。

紫容没让,在被子里躲了几下,不肯起来。宫女们怕的不行,只觉下一刻殿下便要发火了,那边陆质却低三下四地哄道:“乖,听话,起来擦把脸。”

话音刚落,被子里便传出一声呜咽:“不要,你走开。”

陆质没用太大的力气,只是试探着去拉紫容,所以一时没了办法。顿了顿,反身坐在床上,热手巾攥在手里,他抬手扶额,看着竟然有些无可奈何中的气急败坏。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趴一个坐,都没动静,玉坠刚被严裕安叫了过来,这几天陆质不在,就属她和紫容在一起的时间长。

严裕安给她使个眼色,玉坠便忐忑地开口:“主子……”

紫容低底的应了一声,陆质脸色微动,玉坠的胆子才大了些,上前道:“主子还没用过晚膳,不若先洗洗,然后传些东西来好不好?”

紫容一口回绝:“不用。你帮把我衣服拿来。”

声音明显是哭过的,玉坠刚来,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心里也不敢多做猜测,只微垂着头环视一圈,才发现紫容的衣服都扔在床那边的地上……一件不落。

先不管这衣服是怎么脱的,紫容要要,她自然听紫容的话,走过去跪地一件件捡起来,按从外到里的顺序一件件抚平搭在臂上,道:“这一套穿过一整日了,且快要到点灯时分,接着便该沐浴安歇,奴婢寻一套寝衣来可好?穿着也爽快些,不拘束。”

紫容还缩在被子里,闷道:“不用,就把那个给我……你出去吧。”

玉坠小心翼翼的看一眼陆质,陆质先没管,顿了顿,迈大步走过去从玉坠手上把衣服接过去,道:“都出去。”

玉坠连同宫女们福身之后立刻往外走,剩下严裕安犹豫了下没动,犹豫道:“殿下……”

陆质斜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道:“滚出去。”

严裕安一抖,垂首道:“奴才该死。”

这回陆质还没说话,紫容在被子里嚷嚷开了:“你不要骂别人,要骂就来骂我!难道我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是怪别人吗?”

陆质重重坐回床上,都被他气笑了,斜眼看床上鼓起来的一小团,道:“你现在知道什么?”

碍着有人在,紫容底气有些不足,磕磕绊绊道:“就、就刚才和、和你说的……”

“出去吧。”陆质冲严裕安摆摆手,转身上了床去和紫容论理:“你说的是什么?你才多大?整天想……”

严裕安走到门口,听见紫容可怜巴巴地说了句:“我不小了!齐木说……”

他想,紫容的确是不小了。

又过一会儿,陆质突然吩咐了句:“再送两套中衣进来。”严裕安赶忙连声答应。

把中衣送进去之后,里间再没了动静。他好好的敲打了几个值夜的太监和宫女,仔细听着里面要东西,方才慢悠悠地回了耳房。

可惜事与愿违,第二天清早起来一打听,屋里安安静静一整夜,没什么“别的动静”。

可眼见着到了上朝时间,里头却一直没叫人进去伺候,严裕安有些担心陆质睡过了头。

他硬着头皮叫了一声,陆质答应的声音很清醒:“先别进来。”

……那就不进去。

陆质已经在床上跟紫容磨了半个多时辰,然而过了一晚上,还是谈判无效,说什么都不管用。

他真不知道紫容能这么犟。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紫容被裹得严实,只露着一颗头。只是被子下面是什么光景,两个人都知道。陆质闭了闭眼,把噌噌往上冒的火压下去。

他叹口气,道:“容容?”

紫容泫然欲泣,一说话,眼眶便红:“你坏。”从昨晚到现在,他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骗我,你骗我,呜呜呜……”

陆质头痛,面色发僵,支起上身,凑上前去隔着被子把紫容搂进怀里。

他来抱,紫容倒是不躲,反而还往他怀里拱拱,红着眼眶和鼻尖仰着脸,一派可怜兮兮的模样。

“怎么一大早起来还是闹脾气,嗯?”陆质叹口气,在紫容鼻尖上点一点道。

昨晚说到后面,陆质看劝不动紫容,索性不再答言,闭着眼只做睡态,只拿一条手臂牢牢箍着紫容不叫他乱动。

这会儿他开了口,紫容才放松些。他把手探出去,揪着陆质的被子掀开一条缝,然后钻了进去,光着身子贴在陆质身上,把眼睛贴在陆质下巴上,带过去一片潮乎乎的触感,软着声音说:“不是闹脾气,明明不是闹脾气……”

“那是什么?”陆质在他屁股上拍一巴掌,道:“哭到睡着,一早醒了又哭,也不让我去上朝,你自己说不是闹脾气是什么?”

“呜呜……”紫容又是一阵呜咽。

他和陆质贴在一起,哭的时候身体抖动便格外明显,陆质只好在自己打过的地方给揉了揉。肉贴肉的碰在一起,触感实在太好,滑腻生温,陆质深吸两口气,无可奈何地沉声道:“你是我的小祖宗!”

“齐木说……”说着,胆大包天的小花妖便再一次伸手往陆质那儿摸,同样被陆质再一次握住手腕。

“他说的不对。”陆质斩钉截铁道。

他伤心的不行,抹着眼泪道:“不是。你昨晚不是这样说的,现在又说他骗我。你就是嫌弃我小,大骗子,你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你了……”

陆质给他拍背的动作顿住,过了好半天,最后也没说话。只从被中退出去,坐起身沉默着。

刚才陆质过去抱紫容,紫容还以为他改变了注意。但没想到说来说去还是不肯给他,他心里凄惶,身体便往下一缩,整个人进了被窝,道:“殿下去上朝吧,我睡觉。”

陆质此时并不是急着上朝,但是两个人谁都说服不了谁,或许让紫容自己待一会儿能想通。

这样想着,他隔着被子在紫容头顶按了按,然后起身收拾,给严裕安吩咐过好好看着花妖之后,先去了早朝。

紫容在被子里缩着,陆质在地上穿衣,给严裕安交代一会儿叫他吃饭,走前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当然都知道。

心里很委屈,但又隐隐觉得自己做错了事。陆质走了没一会儿,紫容便也起来了,玉坠伺候他洗漱吃早饭,严裕安在一旁守着,倒是都乖乖的,没有闹着不要这样、不要那样。

对着这些下人,他一向没什么要求。他只向陆质讨一样东西,陆质却不愿意给。

饭后,陆质指给紫容的两个小太监知道主子心上不好过,想着引他玩个什么新鲜的。不想紫容洗过手后,径自去了书房,拿出陆质给他写的描红,一页页认真开始描。

喜祥和顺意在书房伺候,两人低着头偷偷同对方对一个眼神,又摇了摇头,还是规规矩矩的站着。

没有主子要写字,做奴才的却拉着主子去玩的道理。

所以紫容学着陆质那样站的笔直,认真描字,却时不时抹把眼泪的样子,两个太监只能装作没看见。

紫容心里没有那套严明的主奴想法,平日里极好伺候,说句话也不用太过胆战心惊。伺候到这样的人,两个小太监只当是自己走了大运,所以心里也极向着他。

只是这会儿看着紫容低着头一面写字,一面偷偷的哭,也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这位主子哭,只能是因为豫王殿下,他们能怎么办。

眼瞅着紫容写完了五张大字,喜祥和顺意一刻都不多等,一人捧茶一人挪凳,让紫容坐下用茶,麻溜把笔墨都收了起来。

喜祥笑眯眯道:“主子,咱再跟主子到后面去看马吧?今儿天好,玉坠姐姐说只穿一件披风便可,连手炉都不必带着累赘。”

紫容捧着茶杯却不喝,呆呆的坐了一会儿,才点头轻声说:“好。”

丫鬟不能进书房,玉坠守在外面心焦的不行。左等右盼才把里面的人等出来,紫容走在前头,玉坠垂首行礼之后,急着瞪着眼看喜祥和顺意,无声道:“又哭啦?”

喜祥苦哈哈的,皱着脸狠点两下头,做口型道:“没多哭。”

玉坠跟着走了几步,看方向不对,悄声问喜祥:“这是要去哪?”

喜祥道:“主子心里不舒服,咱们去马场溜达两圈,准能好点。”

玉坠看着紫容泛着红的两个眼圈,急道:“疯了不成?刚哭过,现在骑着马让风吹上一刻钟,晚上殿下回来就揭了你们两个的皮!”

两个人一想,的确如此,顿时慌了。但谁也不敢转而对紫容说:“主子,咱们不骑马了,回屋歇着吧。”

四个人各怀心事地往前走,迎面碰上找过来的严裕安,见了紫容即时松了口气,道:“殿下在正殿,找主子呢。”

紫容站住,在袖子里攥住手,慢慢问:“殿下不是去上朝了么?”

严裕安道:“散朝了,殿下应该是没去大理寺,直接回来了。”

“哦。”紫容抿抿嘴,垂眼道:“那走吧。”

陆质果然在正殿坐着,身上还穿着深紫色的官服,看着有些急匆匆的。

紫容走到门口就不动了,犹豫地站在原地,看一眼陆质,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陆质便摆手叫人都下去,走过去拖住紫容的手把他带进门,坐下把紫容抱在腿上,低头定定看他。

两个人身上都还带着外面的寒意,衣料很冰,紫容很小心的坐端正,不把陆质的官服弄皱。

看在陆质眼里,是很拘谨,也很生疏的样子。

默了半晌,陆质低声问:“还生气?”

紫容抬头看他,面上有些疑惑,想了想,才说:“不是你生气了吗?”

“我生什么气?”陆质道:“我有什么可气的?”

“我错了。”紫容突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了陆质,“我不是故意说不喜欢你的,我……我喜欢,喜欢殿下……”

陆质扶着紫容的腰,道:“不许哭了。”他让紫容抱着,道:“我知道,我知道。”

紫容抱了好一会儿,才把陆质松开,眼睛贴在他肩膀上不动。

陆质摸摸紫容的后脑,道:“不好意思见人了?”

紫容拱了一下,嗯了一声,小声问:“殿下今天不用出宫吗?”

陆质道:“要出。这会儿就走。”

紫容点点头,被陆质抱起来往暖阁走时还是垂着脑袋。

陆质把他放下,扯了两把衣服下摆。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伸手捏住紫容的耳朵揉了揉,突然道:“今晚回来,就让你试试。”

第 28 章

陆质说完那句话之后,没待多久便急匆匆地走了,留紫容一个人在暖阁榻上愣愣的坐了一会儿。

玉坠在外间守着,一见陆质带着人出了水元阁,便吩咐小丫头给火盆添上碳,然后掀开棉帘进去。

她领的小丫鬟端着几碟点心并果子,一样样摆到紫容面前的炕几上。玉坠给紫容倒了杯花茶,看他仍在出神,但明显不像之前那样难过了,便笑道:“主子喝口茶。”

紫容低头看茶水,玉坠便道:“这是茶房新出的,说是鲜采了刚冒头的花苞。津甜不腻,您尝尝。”

紫容闻言便把茶杯搁在桌上,问:“什么花的花苞?”

玉坠被他问住了,道:“这个奴婢不知,闻着像梨花……不过下次等他们再送茶过来,奴婢可以问问。”

紫容忙不迭地摇摇头,把茶杯推远,边伸手拈了块糖糕,边道:“我不要这个,怪吓人的……”

他补充道:“殿下也不要。”

玉坠掩面一笑,道:“奴婢记住了。主子若喝不惯,以后还是上原来那样的。”

连茶房的也知道,近日景福殿里有个受宠的小公子,正巧出了点新鲜东西,就想着来孝敬,现在看来这个东西没送到点上。

紫容坐着慢慢的吃点心,间或喝一口换过的白毫银针。

白毫银针是陆质爱喝的,味道尚可,而且价格虽然高些,却并不难得,不会打眼。紫容在书房跟着陆质喝惯了,现在也能品出一点意思来。

“今天的茶煮的刚好。”紫容笑眯眯地道,两只眼睛也弯弯的,冲玉坠招手:“你过来坐,咱们两个玩一会儿。”

玉坠还没坐下,紫容看看桌子,又叫她给自己再拿一个茶杯。

在普通的富贵人家家里,贴身伺候的丫鬟原本便高贵些。因此陆质不在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玩的次数并不少。

玉坠便不多拘谨。自笑着去取了个下人用的瓷杯,从紫容的茶壶里倒了杯茶来吃。

两个人玩的还是那盒绿玻璃,今日不把它当成棋来走,玉坠教给他另外一种新的玩法。

不过主动说要玩的是紫容,没把心思放到玩上的也是他。

花妖频频发呆,估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输了多少局。

喜祥和顺意在外面站着无事,也大着胆子进来看。玩过一炷香时辰,紫容面前的筹码已没了,喜祥贱兮兮地对玉坠道:“姐姐真厉害,可赢过主子。”

玉坠剜他一眼,恨道:“小心你的皮,牙尖嘴利的东西。”

他们三个人说话,紫容顾自托着下巴,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发起了呆。玉坠使了个眼色,喜祥与顺意便悄悄退了出去,在门口守着,不叫人靠近听了墙角。

“主子?”玉坠试探着叫了一声,“要不要歇一会儿?”

紫容确实有些没精打采,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玉坠便默不作声地拿过盒子,将绿玻璃一颗颗放进去。

她身着大丫头的深粉色宫装,比普通洒扫伺候的宫女多一件夹棉秀云纹马甲。脸颊圆润,双腮敷粉,身材纤细,骨骼匀称。

单从样貌上来说,是个好看的小姑娘。

紫容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脸上,从细致处偷偷打量一番,又想起昨日齐木说过的话。

玉坠见紫容看她,便犹豫着道:“主子有心事,若是不打紧,可以跟奴婢说说。奴婢虽蠢笨,但奴婢知道,烦心事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强。”

他说,两个真正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睡觉,并不仅仅是“睡觉”。会不会你家殿下原本便喜欢女子?

其实开始两个人只是很正常的聊天,说各自在府里可做什么。显然是齐木的生活更丰富些,种花逗鸟还养鱼。紫容露出向往的神情,齐木规规矩矩地坐着,正想着要不要客气点邀他去府里坐时,紫容自己开了口:“我能去你家玩吗?”

齐木点点头。有些僵硬。

怎么总感觉这个和他之前见过其他宗亲的屋里人有些不一样……

再多说两句话,齐木确定,这个人,好像真的比他还傻。

于是由齐木单方面开始的推心置腹,使这场“官方见面”朝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飞奔而去。

但饶是紫容再单纯,也不会傻到把他和陆质在床上做什么都告诉齐木。

只是齐木不止高他一个段位,打听的自然也没那么直接。

“豫王殿下待你好吗?”

“殿下对我很好。”

“那你晚上定睡得很晚。”齐木不怀好意地笑,以为自己讲了一个两个人都懂的调皮话。

紫容摇头:“没有啊。殿下要早起上朝出宫,还说怕我熬夜会发热,每日都按点睡的。你家睡的很晚吗?”

齐木转转眼珠,道:“有时候吧……天天都按点睡吗?”

紫容自认这没什么不能说的,点点头道:“对呀。”

齐木听了便捂着嘴笑,半是惊奇,半是好笑,神秘兮兮地对紫容说:“那可不大好。我告诉你,如果两个人都是真的互相喜欢,睡在一个被窝里、可没那么容易安分。”

“我们睡两个被窝呀。”紫容的脸颊一鼓一鼓,手上不停顿剥着花生往嘴里塞,如此说道。

齐木瞪圆了两只眼睛:“你骗我的吧?”

这个豫王殿下,难道有什么怪癖不成?

紫容喝口水咽下嘴里的东西:“什么意思?我不会骗人的。”

“……豫王殿下真说过喜欢你?”

紫容挺着胸脯道:“当然说过,说过好几次呢。”

他不甘示弱,反问齐木:“那陆宣说过喜欢你吗?”

直呼陆宣的姓名,连齐木都很少有过。他顿了顿,见面前的人没有改口的意思,暗自诧异,但没多想,回道:“说过,我连孩子都给他生过了……重点是,我现在觉得,豫王殿下说的喜欢,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喜欢。”

可惜紫容只听到生孩子三个字。

接下来的时间,齐木没机会向他解释两个“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被紫容逮着把生孩子相关问了个遍。

但是在齐木看来,构造不同,再怎么说,紫容也不可能真的生出个奶娃娃来呀。

可换个方面想,解释了这件事,不就能转而给紫容说明白他真正想说的那个问题了吗……

于是齐木老师的热情也高涨起来。

而且齐木看紫容一直纠结生孩子的问题,心道这不会跟他一样,也是个双吧?

这个念头一出,亲切感愈浓,解释起来当然更加尽心尽力。

两个人咬耳朵一下午,齐木被看着傻不拉几的紫容把老底都套了出来,才成功把男子和男子之间那点事解释清楚。

紫容被说的满面通红,末了忍着灼热问齐木:“按你说的那样做就可以生孩子吗?”

齐木拍胸:“我会骗你吗?我自己都生过一个了。”

紫容看出他好像有些不高兴,但又不十分确定的时候,下一刻齐木便笑起来,道:“你要真能生,到时候可要我做干爹。要是没我,你连娃娃怎么生都不知道。”

紫容答应的痛快:“好呀好呀。”

两个人说到这里,仿佛怀里已经抱了个香喷喷白嫩嫩的奶娃娃,晃动着两节莲藕拼成的手臂在呀呀叫。均喜不自禁,面对面傻笑起来。

晚上刚送走陆宣和齐木,紫容便迫不及待,拉着陆质进了水元阁。可惜是他自己想的太美,脱光了衣服往陆质身上凑,人家压根不想要。

说什么生孩子的事情,陆质只觉得匪夷所思,当作是紫容拿来求欢的巧话。虽身体跟着这样直白大胆的话即时起了反应,脑子总归还是清醒的,于是他斩钉截铁的拒绝了兴冲冲的花妖。

紫容在他这儿还是个小孩儿,那么早要了他,只怕对身体不会好。

因而陆质极致耐心的向紫容解释了,并不是做了那件事就会有孩子。但齐木的话已经在紫容的脑子里扎了根,此时陆质不愿意,他又想着齐木说的有关“两个真正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云云,更加伤心,已经不单是因为那个还没影儿的孩子,他担心会不会陆质真的不是那样喜欢他。

所幸陆质早晨又改了主意,说可以“试试”。

玉坠不知道原来从昨晚闹到今早上的就是这事,听完后,她不免替紫容捏了把汗。明明是豫王殿下好心放过他,却被怀疑是不够喜欢他。

“王爷对您多好啊。”玉坠道:“奴婢从来没见过皇子这样宠屋里的人。”

紫容当然知道陆质对他好。再想起早上口不择言,对陆质说的那句“不要喜欢你了”,他心里直发虚,垂着脑袋点了点,道:“我也会对他好的。”

“玉坠。”过了一会儿,紫容又道:“你见过人生小孩吗?”

不知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玉坠疑惑地点点头,道:“我小时候,那会儿还没进宫,看过我娘怀孕,后来生了我弟弟。”

紫容道:“那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玉坠不知道紫容想让她说什么,想了想,道:“女人怀胎生子,先是受孕,然后肚子慢慢变大,到了时候,便把孩子生了出来。”

紫容沉默,眼睛忽闪忽闪。玉坠便细致些道:“怀孕得要十个月,这中间可要受不少罪,但再怎么也比不上最后生的时候。奴婢娘生奴婢弟弟的时候,奴婢在院子里等,听娘亲足足痛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弟弟来。”

“很疼么?”紫容的脸微微绷着,有些紧张的样子,道:“要生一天一夜那么久?”

玉坠见主子感兴趣,心里升上一股奇怪的自豪感。自然不论什么,真真假假,和着听来的传闻,一股脑讲给紫容听。

紫容听得肝颤,把点心盘子往玉坠那边推推,叫她吃点心,可别再说了。

那边陆质去了大理寺,一整日不忙不闲,傍晚时分见了来大理寺找人的陆宣。

陆宣说过他自己的事,便绕去和陆质打招呼,刚坐下,便道:“昨儿我看齐木挺高兴的,这么长时间来还是头一回。以后可以让他俩多见见,多个伴多宽心嘛。”

陆质却没给他好脸色,靠后一仰,把公文摔到看过的那摞里,凉凉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是怎么个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质道:“请回吧。”

陆宣没头没脑的碰了一鼻子灰,回家讲给齐木听,齐木没理他,反而开始担心紫容。

紫容单纯至极,这个豫王听起来却性格蛮横,阴晴不定。紫容在他身边,岂不是要天天受他的气?

他一时间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昨天不该跟紫容说那么多。

入了夜,陆宣从身后抱着他,细碎地吻落到后颈上,齐木握住陆宣的手,问:“豫王殿下不会……”

“说他干什么?”陆宣道:“我看他那个脾气,只有他屋里那个能受得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齐木基本已经能确定他刚认识的、还有点喜欢的人,可能真的在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陆宣却早就撇开那茬,凑上来还要再吻,齐木却一点没察觉到,避开他认认真真问:“你是他哥,你就不能说说他吗?”

再怎么着,也不能天天给人气受啊。

陆宣不提他从小没被陆质叫过几声哥,先忙不迭点头应下:“好,我记着,下次见了一定教训他。”

景福殿里,被齐木惦记着的“处在水深火热中”的紫容刚沐浴完,光着两只白生生的脚坐在床沿,双手撑在床上,乖乖让陆质帮他擦头发。

大浴巾一盖,陆质两只手包着他一颗小脑袋,力道不轻不重,擦得又快又舒服。

陆质和紫容一样只着绸衣,身上还带着水汽。紫容摸黑抱住他的腰,软嫩的脸蛋在上面蹭蹭,只是没有跟往常一样嘻嘻嘻的笑,反而一直很沉默。

陆质看看擦得差不多了,随手将浴巾搭在屏风上,垂眸看紫容,道:“怎么了?”

紫容先是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很不好意思似得闭着眼问:“你早、早上说的试试……是、是真的吗?”

他仰着头,陆质低头,可很清楚的看到松散的绸衣下没遮严的一片雪白肌肤。

陆质的眼眸随之渐渐染上墨色,抓着紫容肩膀的手不自觉的用力,嗓音低沉,道:“是真的。”

第 29 章

一截窄腰不堪一握,紫容被陆质按住后腰,稍微施一点力道,便受不住似得,顺着他提拽的动作跪坐起来。

细瘦的身体,陆质还未碰过,便已半软,眼底跟着浮起些许水汽。两个人贴的很紧,错开一掌高度的两双眸对上,一双羞怯,一双淡漠。

陆质的脸也是淡漠的,与此刻暧昧的情境对比强烈。反观紫容自己的悸动,无端令他的脸上更烧,脑中愈乱。

可花妖没注意到,扑在他面上的呼吸有多灼热、滚烫。可融数九寒冰,化铁为水,缠绵无所不至。

“殿下……”紫容耐不住长久的沉默,撇开视线,求饶似得低低叫了一声。

陆质握着他腰的宽大手掌随之再加力气,掌中人便呜咽一声,侧脸伏在了陆质肩上。

紫容心里想着白日玉坠说的话,并不是不紧张。

但他垂眼看看陆质从下颌往上的半张脸,有些严肃,却有他所熟悉的温和。身体被陆质紧紧箍住,也令人万分安心。

他突然不怕了,他喜欢陆质,什么事情与陆质有关,他便不管会有多痛。

袅袅香雾不断从模样憨厚并兼威武的金兽口中吐出,紫玉兰的气味便持续飘散在整个内殿。

但别有一股清香从中跳脱出来,陆质微微低头,它们便从紫容发热的颈间窜到陆质鼻尖。陆质的眼角带上些微笑意,歪头在紫容脸上轻柔地吻了一吻。

帐幔微动,暖香熏人。

陆质支着上身看花妖动作,那副情态极其引人沉醉,却不似毁人根基的温柔乡与销金崫。

它是温暖的,情意绵绵,只给陆质。

浪潮来时汹涌,退却时却缓慢。粗喘过几口气,陆质才揽过紫容,搂着他打颤的神塔,亲他汗湿的额头并还在流泪的眼睛,轻声细语的哄。

刚才那一阵,陆质明明爽利的紧,嘴上却还要数落缓过劲儿来的紫容:“不知天高地厚。这样动动手便哭,要是真依你做了,不知要委屈成什么样子。”

紫容大概也觉得自己没理,抽抽搭搭的,一手搂住陆质的腰,把脸贴在他肩窝,哼哼了两声,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汗湿了,还混着不知名的液体,抱在一起粘腻的很,却都很喜欢似得,一刻都舍不得分开。

相拥着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正温馨,紫容却突然探手下去,刮了一点陆质弄到他大腿上的东西,举到陆质面前问道:“殿下,就是把这个弄进我里面,就会有小宝宝了吗?”

陆质眸色深深,扯过锦被把紫容盖严,下床抱他去清洗。

见陆质不理,紫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研究一会儿,又抬头问:“殿下,是不是?”

陆质抱着他的手臂收紧,道“胡言乱语。”

紫容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反正怎么说殿下都不懂,比他还笨,就不费功夫跟他解释了。

沐浴后,两个人躺在床上,紫容被热水熏起了睡意,却还要困难的睁着眼睛看陆质。

陆质道:“怎么?”

紫容摸到他的手握住,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浑身软绵绵,声音也软绵绵,道:“殿下好笨。”

陆质不明所以,还是笑了一声,伸手把人搂进怀里,狠狠揉了两把,道:“好的,你最聪明。”

低头去看时,累极的花妖已经睡着了。哭过的眼皮红红的,鼻尖和嘴巴也红,可怜又可爱。

陆质觉得自己看不够似得,像是魔怔了。很想碰碰他,不论哪个地方,耳朵、嘴唇、下巴、肩膀。但是人刚睡着,陆质便也只是想想,把身体下滑到与紫容平齐的位置,不错眼地盯着人瞧。

小傻子这两天心里就揣着一件事:想给他生孩子。陆质心里发笑,想该是齐木也看出他呆来,便故意说些假话来诱,这呆花妖便信了。

陆质无声扬起嘴角,眉眼也柔和,很想揉揉紫容的头发。这人自己也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就想着要自己生一个了。

第二日陆质去上朝时,紫容还没醒。这事儿罕见,严裕安伺候陆质的时候,还偷偷往里间探了两回脑袋。

“叫他们轻着些。”陆质道:“别吵他。”

严裕安躬身应了,道:“不必叫主子起来先用饭么?”

陆质道:“不用,什么时候醒了再吃。”

严裕安道:“奴才记得了。”

这一睡,紫容到大中午才醒。醒来身上倒没有什么不痛快处,原本陆质就没把他怎么样,只是折腾的时间有些长,纯粹是睡晚了。

玉坠领着小丫鬟服侍他洗漱穿戴整齐后,脸上都是喜色,一时都跪下了,齐声道:“恭喜主子。”

紫容不知道恭喜他什么,只道:“没事,快起来,我们去外面玩,不要在这里跪了。”

昨晚陆质抱他去洗时,是玉坠带了人进来换床褥,满床凌乱,任谁都能看出他们干了什么好事。

白日紫容才为这个烦心过,这回可不正合了他的意?玉坠抿嘴笑,先起身,其他几个小丫鬟才跟着起。她道:“主子可还困乏?今日不若就在屋里散散?”

紫容往外头走,道:“昨天没看马,咱们现在去吧。”

他回头冲玉坠笑:“我看看他想我了没有。”

出了正殿,喜祥和顺意便赶紧凑过来跟上,闻言喜祥道:“定想了,估计连草也吃的没兴致。”

“啊?”紫容当了真:“它不吃草,饿病了怎么办?”

喜祥只好说:“没事,只是吃的稍微少些。主子去看了它,它一高兴,说不准吃的更多!”

紫容这才放心。

玉坠斜他一眼,喜祥只偷偷讪笑

几个太监宫女年纪都不大,在紫容面前又没那么拘谨,玩时便放得开。紫容在马场待了一个时辰,喂了马又骑着遛了两圈,便只牵着走动。

玉坠一直担心他身上不好,明里暗里提了几次先回去,紫容都没听。不知不觉,太阳便斜了,眼见吹的风越来越凉,玉坠放不下心,想想道:“主子,时辰不早,应该没一会儿王爷便要回宫了,咱也回吧?”

其实还早,但摆出陆质来,紫容便很听劝。他松开缰绳递给马奴,点点头道:“好吧,我们回去。”

进屋时碰上等在门口的严裕安,见紫容回来了,便道:“今日王爷晚归,派人回来交代,让主子先用饭,不必等他。”

紫容想了想,边往里走边道:“没事,我还不饿,等殿下回来一块儿吧。”

严裕安跟过去,躬身道:“今日下朝晚,圣上体恤殿下,道不用出宫折腾,得了闲去看看太后娘娘便罢。”

紫容先嗯了一声,反应过来,道:“殿下今日没出宫?”

“回主子的话,没有。”严裕安道:“下了朝王爷便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恰逢今日长公主进宫,多日不见,日子又巧,便留王爷在那边用晚饭。”

“哦。”紫容点点头,道:“好,我自己吃。”

还转头对玉坠说:“殿下不回来吃饭了,早知道我们还可以再玩一会儿。”

严裕安回完话才松了口气,连忙应了,退出去交代厨房,还是按陆质在的时候的分量上,不必少一个菜、一道汤。

玉坠多留了个心眼,把紫容送进暖阁,便借出去要茶水点心的空拉住一个一直在水元阁洒扫的宫女打听。

小宫女看着也就七八岁模样,整日低垂着头,主子们不在时才能出来擦洗,碰上大丫头问话,吓得脸都红了。

玉坠并不安抚她,只问:“王爷派回来的人是怎么说的?你给我学一遍。”

按道理是不能问的,但刚才严裕安跟紫容说的时候,她在听见了,并没多余的话,想了想,小宫女小声道:“回姐姐的话,奴婢只听见回来的侍卫大哥说,王爷今日下朝晚,圣上特许不用出宫应卯,只着王爷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便罢。正巧今日长公主携元青郡主进宫,在太后娘娘那儿碰上了,说着话便晚了,太后便留长公主过夜,留王爷一块儿用晚饭。”

玉坠捏紧了帕子,面上还是冷淡的表情,道:“行了,去吧。”

小宫女福身道:“是。”然后才垂着头后退几步,转身快步去了。

严裕安对景福殿的奴才向来管束严格,主子的事更是严格禁止谈论。玉坠也是借着刚才严裕安刚跟紫容回过话,才试着模棱两可的重新问一问小宫女。

这不就问出来了。

在太后那碰上长公主,和在太后那碰上长公主和她的女儿,两者相去万里。

景福殿的下人从很久前就默认了,以后的这宫主母定出自固伦公主府。只是伺候了紫容一两个月,玉坠就昏了头,忘了这茬。忘了紫容再得宠,王爷也是要大婚的。

看来现在不止固伦公主是这样的想法,连太后娘娘都开始撮合的事,大概算板上钉钉。

这一天来的突然,却又合情合理。

玉坠一想,豫王殿下年纪渐长,上面心急也是正常的。若是赶在今年内成婚,一并出宫建府,才合体统。

玉坠带着上茶点的宫女进去时,紫容正盘腿坐在榻上翻看一本画册,见她进来,脸上便笑眯眯的,招手叫她过去。

“你过来,这本是新的,说的是一个小乞丐变成大侠的故事。”

玉坠边给他倒茶边道:“有趣。主子先润润喉再看罢。”

紫容笑着点头,很听话的拿起杯子两口饮尽,道:“好了吧,快来。”

玉坠掩饰着自己的心事。她这辈子大概就是个奴才了,作为一个奴才,不能品评主子,但她确实是很喜欢紫容的。

喜欢他和善,单纯,更喜欢他的和善和单纯是真的,而非故意在陆质面前装出样子来为了讨喜。

她心底隐隐的发愁。做奴才呢,给谁都是个奴才,地位再不会更低。但是有正室和没有正室的偏房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那位是个容不得人的,若那位容不得人还稍有些手段,便不知紫容会被无声无息糟蹋成什么样子。

“这页看完了么?我要翻过啦。”

“看完了,主子翻吧。”

第 30 章

白日里不间断有嫔妃过来,早晨请安,午后也有只是过来略坐坐、说说话儿的。虽看了有豫王和长公主在便不多留,但来来去去,三个人没怎么说上话。

所以陆质在永宁宫待了半下午,其实到这会儿才得闲,太后便留了他晚饭。

长公主家里对元青郡主格外重视,听说专门请了宫里退出去的老嬷嬷在深闺教养着。到今年十四岁,这才是第二回露面。

元青未着宫装,上身是一件樱色弹墨蝶纹罗纱对襟,下头的暗花软缎留仙裙也是樱色。穿着这一身来见太后,既显得亲热,也合春日的活泼,还不会过于跳脱。

她端坐在太后身边,被太后亲热的拉着手,表情谦和,答话也句句中规中矩,不露错处。

之前陆质进去给太后和固伦请过安后,她一边口称见过豫王殿下,一边要起身行礼,被陆质摆手拦下了:“郡主坐罢,咱们原是表亲,不必如此多礼。”

太后命人给陆质设座,道:“这孩子跟你一样,骨子里便有嫡系的血,懂礼节知分寸,讨人喜欢的很。”

她冲固伦道:“今日一见,我竟舍不得了,快留下给了哀家罢,哀家定不会叫她受了委屈。”

固伦大笑,道:“难为母后不嫌弃,便替女儿收了这前世的业障去。”

确实是这样,太后喜欢元青喜欢的很,一天下来夸了无数次。对着固伦笑眯眯的,夸她养了个好女儿。

固伦也笑,道:“元英听了要醋,要来问个明白,缘何外祖母这样偏爱二丫头。”

“她也是极好的。”太后笑道:“前儿哀家好像听着这么一耳朵,说大丫头是有动静了?到底怎么样?”

固伦贵气的脸上全是喜色,拿帕子掩了掩嘴道:“四个月了,前面月份小,太医不敢明说,也才刚确定了几日。”

固伦的大女儿嫁的是驸马姐姐的大儿子,亲上加亲,小两口过的合乐,两家来往也愈发亲密。

当时陆质进去一看见固伦和元青郡主,便知自己来错了。只怕这只是太后和固伦的意思,连皇帝也暂时被她们两人瞒了过去。

他略坐了坐,两次要走,都被太后轻飘飘盖了过去。转而拉着他的手,脸上慈祥满满,看着他眼下微青很是心疼:“皇帝在国事上费心,便少不得短了心思在你们身上。大理寺是个诘磨人的地方,上回我已敲打过你宫里的大嬷嬷,不叫她们懒惰,可你自己也要爱惜着自己的身体些。”

陆质道:“不算什么,孙儿也不过为父皇分得指甲盖大点忧,如此若还要叫苦,那才真叫娇气了。”

听了这话,太后长叹一口气,道:“要是孙辈各个如你们几个一样懂事贴心,哀家也不必为皇帝担心了。”

陆质没接这话,固伦脸上倒是覆上一层寒冰,道:“不求他们比得上这质儿,只求生在皇家,别做出些偷鸡摸狗吃里扒外的腌臜事,便是万幸!”

陆声在固伦的庆生宴上被抓了现行,虽丢脸的是他自己,但到底搅了固伦的场子。

高门贵妇凑做一对,谈论起此事来,嘴里便少不得要把“固伦”两个字翻来覆去滚几遍。

太后也是想起了陆声,脸色同样不好。

当年皇帝渐渐站稳脚跟之后,她便真的只在后宫颐养天年,从不插手前朝的事,连后宫争分也管的少。

这些年来,即便对熙佳诸多不满,但看在她没有大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有当年宫里的皇子一个接一个的夭折,实在危机皇室血脉时,太后才出来立梁子。

只是她一问责,皇帝打头不是彻查此事,而是对皇后问责。电光火石间夺了文后凤印,紧接着前朝便来了一场洗牌。待众人回过神来,已是文后拖着病体产下陆质不多久便去了,文家大受打击,朝堂和后宫仿佛重归平静的局面。

总之所有人都忘了追寻皇子死因——文后之死已够偿还,谁还敢不知死活重提旧事。

皇帝雷霆发作,把一桩天怒人怨的事拖成了不必提起的旧事。

因为这个,太后心里一直有些愧疚。只是她回避惯了,不愿意在党派之争上与皇帝生了嫌隙,那太不值,所以经年倏忽而过,大皇子和陆质便默默无闻的大了。

此时她拉着陆质的手,心里却挺自得。不论是哪个姓的女人生的儿子,最后总归是他们陆家的血脉,小时候怎么样,现在不是好好的在孝敬她和皇帝吗?

太后心中百转千回,开口却是:“小六做了错事,怕是你嫂嫂心里也不舒坦,你得空也该去看看。”

固伦打心眼里瞧不上多氏满身铜臭的样子,连带着瞧不上熙佳和陆声。太子轮不到她来瞧不上,但如若非要固伦品评一二,她只有两个字:“老实。”

一个平头百姓老实是很好的。但皇子不能让人想起他来便只想到老实二字,太子更不能。

“女儿晓得。”固伦道:“但是听闻贵妃娘娘闭门谢客许久,女儿去了,怕也要吃闭门羹。”

皇帝一直对后宫不甚热衷,这些年来,虽选秀不停歇,但更多的,只是一种合祖宗法制的做法。因而熙佳可以说是宠冠后宫将近二十几年,再有心计,也有些飘了。

这次陆声被皇帝丝毫不留情面的处罚,熙佳事后去求过皇帝,没想到皇帝竟一条缝不肯露。熙佳恼了,竟开始称病,不侍寝了。

固伦把熙佳不侍寝说成“谢客”,太后又爱又恨道:“真真你这张嘴,是得饶人处追着人跑。”

固伦低头摆弄指甲,道:“是皇弟肯惯她,命好。”

太后没说话,伺候她的文嬷嬷进来道晚膳已好,问太后现在可要传饭。

太后看了一圈,点头道:“传吧。”

元青一直没说过话,太后慈爱的看她,又对她身后的丫头道:“带你家郡主去换身衣服,再来用饭。”

小丫头答了,元青便向太后、陆质和固伦告罪,方才跟着丫头进了里间。

太后和固伦还可以倚着软枕,她却是实打实的端坐了一天。脸都要笑僵了,身上也无一处不痛。经过嬷嬷准许,元青才转转腰活动了下身子,这才松快些。

嬷嬷在两道屏风外守着,小丫头伺候元青脱了对襟褂子,让她洗了把脸。把手巾递给她时,小丫头满眼喜悦,忍不住道:“豫王殿下真是好模样,和郡主再般配不过。”

元青面上稍有赧色,嘴角勾了勾,埋头没有说话。

见元青没有训她的意思,小丫头胆子大了些,把刚才站在元青背后看着陆质心里涌动的念头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奴婢听说豫王殿下今年二十,比郡主大了六岁。但豫王殿下看着端庄肃穆,人亦稳重,连太后娘娘和公主殿下都全对他赞赏有加,以后郡主嫁进王府,定……”

“桃儿。”元青道:“没有的事,莫胡说了。”

小丫头伺候她久了,并不害怕,反小声笑道:“诶……郡主害羞了!”

接下来,不管小丫头再说什么,元青只微红着脸不答言。母亲虽没明说,但这个表哥确实不大愿意成婚。不知是单纯的不想大婚,还是看不上她。

在这一天之前,元青很有自信,对自己的容貌,和自己的家室。她只当自己与陆质的婚事是板上钉钉,表哥一时拖着,或许只是想先在朝堂上做出点成绩。

但今日之后,她有些不确定了。饶她在内院学了再多御人之术,没有实际经过是非风浪,便到底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子。

“母亲说,”元青有些不确定地对小丫头道:“豫王殿下屋里好像已有人了,我不知道……”

小丫头瞪大了眼睛,道:“郡主,您嫁过去是做王妃的。那边屋里再多人,也不过是奴才,要对您早请晚问,这个可不必费您的心。”

元青也知道是这个道理。

就在前几日,无论固伦和她父亲怎么说,嫁给谁——不过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

元青觉得自己嫁给谁都没什么差别,经过了她父亲母亲的挑选,家室定没有问题,多的便没了。

可今日见过陆质,她却突然对此事有了憧憬,止不住要去幻想十里红妆的那天。

她动了春心。心里的念想有了一个实质的归处,不是四皇子,不是豫王,成了陆质。

很快,元青便换好了衣服,小丫头正跪在地上为她整理裙摆。

此时面对陆质的紧张感慢慢退了些,元青心中坚定渐起,眼里全是势在必得。

晚膳摆的很丰盛,陆质在外间等着三个女人换完衣服后出来,太后坐首位,安嬷嬷在一旁伺候用饭。

几个人的重点似乎都不在饭上,太后和固伦不时说些琐事,这一次元青也会偶尔开口说几句话,惹来太后更多赞赏。

陆质心里想着紫容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不觉间,已连续挟了好几次白玉豆腐,固伦笑道:“元青,快给你表哥挟一筷子肉罢。这可怜的孩子许是怕把你外祖母吃穷,只敢一味地挟豆腐吃。”

太后和文嬷嬷在笑,元青也拿手帕掩面轻笑,当真起身用公筷给陆质挟了块炖牛腩。

陆质赶紧起身,神色认真地道了声谢,又道多有得罪。

固伦把话题转到陆质身上,太后便道:“质儿今年都二十了,哀家还只把他当做小孩子呢。”

固伦道:“长的就是快,元青不也是这样?好像昨日还在奶娘怀里要我抱,今日变成大姑娘了。”

陆质道:“我们是一日日大了,姑妈却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细想想,竟没变过似得。”

一句话把固伦说笑了,陆质便再着力恭维太后一番。

一顿饭吃到了尾声,天色见暗,就算有长辈在,陆质和元青同处一屋确实不好。陆质很快便就势告辞。

这一天晃过去,还是没说成什么话。总感觉陆质一直笑嘻嘻的,不多言似得,可这会儿才觉得那话一起头,便总有意无意地被他带跑。

心里倒也只是有这么个影儿,固伦没多想,便去太后叫人收拾出来的偏殿里歇下了。

晚间元青歇的早,小丫头收拾好火盆,轻手轻脚过去摸她被子里凉不凉,却听到闷在枕头里的哭声。

丫头吓了一跳,忙低声问元青:“郡主,主子,可是身上不舒服?哪里难受,奴婢即刻回了长公主殿下去。”

元青摇头,眼泪一个劲儿的掉,丫头只当她吃坏了肚子还是怎么着,追问不休。

过了好一会儿,元青才咬着被角边哭便道:“开头我夹给他一块牛腩,他便没再动一口饭。”

——持续——

第 31 章

回了景福殿时,已月上西窗,灯火将树影投在地上明明灭灭,实在是不早了。

陆质问过严裕安,听他说紫容一个人吃过了饭,已洗漱过进了里间,玉坠在里头陪着他才稍稍放心,道:“你去看看现在还有什么现成的东西,简单些端进来,茶也要。”

严裕安听了,就知道这是在永宁宫没吃。躬身答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传饭。

这会儿早过了用饭时辰,幸好以防万一,膳房总管还留着一灶火,不至于重新生火再做。

这边陆质却没先进里间去见见紫容,去了后头沐浴。

回来的路上,他心里便有些忐忑。明明什么都没干,此刻却怕见紫容,觉得对不起他。

膳房的动作快,食材都是半成的。严裕安带人把一品笋丝烧鸡热锅并些小菜送进里间时,陆质还未沐浴完。

紫容原本在床沿倒转方向侧躺着,玉坠搬了个软凳坐在一边,两个人头对头在看什么东西。

他见人进来,便立刻爬了起来,很高兴地问严裕安:“殿下要回来了么?”

严裕安道:“回主子的话,殿下方才已回来了,现下在后头沐浴呢。”

紫容看了眼门口,挠了挠头发,说:“哦……”

然后他笑起来,跳下床走到他们搬进来的食案跟前,道:“这是什么好吃的?”

严裕安看了眼跟着他的小太监,小太监才连忙一样一样边指边道:“回主子,分别是笋丝烧鸡热锅一品,珐琅葵花盒小菜一品,鲫鱼汤膳……”

“这个呢?”紫容饶有兴致,指着一盘拌菜问:“没见过这个菜。”

小太监便把水晶碗菜从食材到做法,统统对紫容详细说了一遍。紫容点点头,兴致未尽地道:“好,你们下去吧。”

小太监头一回给正经主子回话,还得了玉坠代紫容给的赏。出了水元阁,便立刻向严裕安跪了下去,抱着严裕安小腿连声谢:“谢谢爷爷,小雀儿定不会忘爷爷提拔的恩典,谢爷……”

严裕安轻踹他一脚,道:“以后机灵着点儿,别让主子等你回话。”

说完便把衣裳下摆从小雀儿的手里拽了出去,身边另外几个小太监为他提灯。几人的身影没一会儿便要不见,小雀儿赶紧爬起来赶上去。

里间玉坠搬了个软凳给紫容,他就坐在食案旁等陆质。玉坠怕他冷,又从柜子里取了条薄毯,让他披上。

紫容自己心里有点小九九,想了想,对玉坠道:“好了,殿下回来了,我自己待一会儿不怕,你去睡觉吧。”

玉坠这一下午想了很多乱七八糟,还要小心不敢在紫容面前露了陷,闻言道:“那奴婢就在外间,主子有事叫一声便听见了。”

紫容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快去吧。”

陆质进来的时候,紫容正托着下巴在看食案上的菜,陆质走到他身后,想吓吓他,却被紫容猛地转过身去抱住着了腰。

紫容在软登上坐着,比站着的陆质低了不少,抱住陆质的腰后,便得仰起头往上看。

他整一天没看见陆质,这会儿想极了,便忍不住比平时还要黏糊,拽着陆质穿的整整齐齐的中衣爬到陆质身上,三两下就把腿盘在陆质腰上被抱稳了,裹着的毯子掉地了也不管,噘着嘴说:“亲一下!要快点亲一下!”

陆质被他急色的样子逗笑了,便依言照着他撅起来的嘴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要退开时却被按住了后颈,“殿下坏,只亲一下……”

“不是你自己说了要亲一下么。”陆质抱着他坐在原本他刚刚坐着的软凳上,头往前凑了凑,两个人唇贴唇,声音有些含糊,道:“说清楚,究竟要几下?”

紫容确定不下来,两个人挨得太近,陆质都能看见他睫毛抖动的样子。

半晌,紫容犹豫着说:“你先吃饭吧,吃完了……吃完,到、到……”

“嗯?”陆质在紫容唇缝舔了一下,问:“到什么?”

紫容脸有些红,但看着没多害羞,说:“到床上,我告诉你亲几下。”

陆质点点头:“好。”

陆质是真饿了,紫容就坐在他怀里,看他端着一碗饭吃。吃的速度其实很快,却不显得急,陆质停下来喝汤,发现紫容愣愣的,就拿食指点一点他额头,道:“你想不想再吃点儿?”

紫容摇头,又看了看陆质,然后把有些烫的脸贴在陆质脖子上,小声说:“你怎么连吃饭的时候也很好看呀?我脸红了是不是?”

陆质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半晌,探手去摸他的脸。刚放下汤碗的手原本就很热,他故意道:“不仅红,还比我手都烫,笨蛋。”

紫容钻进他怀里就不出来了,被说笨蛋也不在意,紧紧搂着他的腰,说:“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才看一看你都要脸红,这也怪我吗?”

陆质吃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去漱口。路上依然把紫容托着屁股正面抱在身上,两个人几乎成了连体婴儿,分不开了。

闻言,陆质道:“怪我,都怪我。”

紫容点点头:“因为你长的太好看了。”

陆质漱完口问他:“就因为长的好看?坏东西。”

紫容扒着他的脖子亲他耳朵后面,小舌头伸出来湿哒哒的舔一舔便飞快地缩回去,不回答陆质的话,反而在嗤嗤的笑。

两个人躺在床上了,紫容还是不肯松开,从被陆质丢下去的一侧滚过去,要往陆质被子里拱。

“你太色了。”陆质压住被沿,严肃道:“谁知道进来要打什么主意。”

紫容当真像个登徒子一般,脸上笑嘻嘻的,依然拽着陆质的被子,嘴里小声嚷嚷:“放我进去!放我进去!”

两个人力气悬殊,陆质这一天也极想他,便由不得要逗人。

陆质偏按着被沿不叫紫容得逞,半眯着眼看他,微勾着嘴角轻轻摇头:“还是不要了,各睡各的罢。”

闹了半晌,紫容一直在笑。陆质怕他再睡不着,才一把把人隔着被子抱到身上。

两双眼睛对上,紫容便安静了。两只手交叠放在陆质锁骨往下一点的地方,支着下巴,模样有些可怜。

他眨巴眨巴眼睛,对陆质说:“我明明很乖的,你不回来吃饭,我自己吃了。你没有回来,我还自己去洗澡。你没有回来,我自己在床上看画本……”

陆质把紫容的两片嘴唇捏成鸭子嘴状,自己去了哪儿也想起来了,难免心虚,嘴上却道:“又不好好说话,讲的乱七八糟。”

紫容长句子说不通顺的毛病早就改了,最近他一这样,就是心里想撒娇的意思,陆质知道。

“你不在,我自己乖乖的待着。”紫容说:“但是很想你的,特别想,特别想特别想。”

陆质的声音几乎低的听不见:“我也想你。过来。”

他说:“过来,亲亲你。”

紫容便笑开了,往上挪了挪,嘴唇和陆质的碰到一块儿,还不忘提醒陆质:“我告诉你亲几下:一直到我睡着。你答不答应?”

陆质翻了个身,转而把紫容压在了床上,自己跟着钻进了被窝,轻轻舔上紫容的嘴唇,说:“答应。”

两个人半蒙着头静静地接吻,陆质没有很用力。

他知道紫容喜欢自己温温柔柔的亲他,而不是连气都喘不匀的那种带来激情的吻。

紫容只是喜欢和他亲近,两根舌头碰一碰就躲开,在对方的口腔里慢慢逡巡,时而含住一片嘴唇吮一口,就能让小花妖软了身体。拱进他怀里的时候带着全心的信赖,两只眼睛雾蒙蒙的盯着陆质一瞧,简直能要他的命。

但陆质的温和是有限的。

紫容一点不掩饰,舒服了就哼哼,被亲着,嘴里还要含糊着叫陆质。

一只手在虚虚搭在陆质脖子上,无意识地用手指来回摩挲陆质的喉结。另一只手握在陆质肌肉紧绷的小臂上,叫的一声比一声软,浑身香气飘了满屋。

他这样撩拨,陆质便渐渐地忍耐不住。一臂伸过去箍住了紫容的腰,把他拉向自己。身体紧贴住以后,那只手便轻而易举地探进了紫容宽松的中衣。

紫容给的反应总是很够,只是腰上被碰了一下,就会唔的一声狠狠打个颤。要是再被摸了其他要命的地方,那反应就更可爱了。

陆质结束这个绵长的吻很久,紫容还没发现,圆眼睛半睁半阖,眼皮泛红,握着陆质小臂的手此时搭在枕边。他整个人瘫软在床褥里,任由身上的陆质轻薄。

没多一会儿,紫容便被陆质弄得脏了裤子。他揪着被单喘匀气,才感觉到不知什么时候后面进去了个什么东西——是陆质的手指。

感受到紫容的目光,陆质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声音哑的不像他:“别怕,慢慢适应一下,好不好?”

紫容艰难地点头,陆质问他疼不疼,他又摇头。

那个地方很湿很润,显然是陆质用了什么东西。陆质很小心,只伸进去一根手指,在里面慢慢的动。

紫容的眼尾慢慢泛上血色,鼻尖和嘴唇都红的不像样,闭眼歪着头承受身体里的异动。

的确不疼,只是涨涨的,很陌生的感觉。

陆质在不断地亲他嘴角和脸颊,低哑的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乖容容,不要怕,不怕不怕。”

紫容忍过最初那阵,刚能正常喘口气,便转过脸来对陆质说:“我不怕,殿下弄吧……我、我不怕,也不疼。”

“嗯。”陆质跟他抵着鼻尖,发丝缠绕,像一对交颈的鸳鸯,缱绻至极地道:“乖宝,乖容容。”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会儿,陆质结束了这场开拓,下床去要水给紫容擦身。他自己简单擦洗了一下,便很快上床把紫容拥进了怀里,细碎地亲紫容的发顶,把他抱的很紧。

紫容不知道自己刚才一直在发抖,真正被碰了那个地方,他怕的厉害。却因为要的那个人是陆质,他就把这害怕压到了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

“明天还得这样。”陆质突然道。

紫容有些不解,困难的睁开眼看他。

他覆在紫容屁股上的手捏了捏,为了缓和紫容的紧张,故意调笑着低声说:“这儿太紧了。以后天天都要像这样弄一弄,你说行不行?”

紫容的脸倏的红了,羞的眼睛都睁不开,像是今天才知道什么叫难为情,把头杵进陆质怀里不肯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陆质都以为他睡着了,怀里的人才点了点头,声音很小,但很确定地说:“行。”他揪着陆质的衣领,抬起头来在陆质下巴上湿漉漉地啃了两口,含糊地说:“殿下……我好喜欢你呀……”

第 32 章

转眼夏至,天儿还没怎么热起来,紧赶慢赶,豫王府便修的差不多了。府邸原本是前朝一个二字王的王府,格局等都是大好的,不用大改,底子又好,只重在采买东西,所以有几个月便都差不多弄了个妥妥当当。

最近紫容越来越能睡,陆质去上朝的时候,他大多还在做梦。陆质说他,他还挺有理由,道花儿都谢光了,人也要睡觉。

哦,最近陆质亲他的时候,紫容不再扑簌簌的掉花瓣,变成了掉叶子。紫玉兰花期还没过,但紫容的那颗确实早早的就不见了玉兰,树上争先恐后冒出了油亮的叶片。陆质着人好好的照顾着书房院儿里的几颗树,把紫容的原身照顾的枝茂叶密,一派葳蕤,就等着哪天搬家。

但他掉的叶子同花瓣一样,都是小小的。捏在指间一看,又软又嫩,不似树上生的,倒像极了怀里这个人。

陆质打算第二天出宫时带着紫容,去大理寺前把他送到陆宣府上,应过卯就去接上他两个人去王府看看。

但是怕告诉了他又太兴奋睡不着最后起不来,所以收拾完就搂着人一合眼,准备早睡早起。

黑灯瞎火的沉默了一会儿,怀里的人总不老实,动来动去,在陆质怀里扭成一根麻花。

“找收拾。”陆质隔着被子在他屁股上轻轻给了一下,“快睡。”

紫容身子一僵,唔了一声不动了,但没多久,就又在被子里做小动作。

陆质没办法,只好按住把腿蜷到胸前缩成一团滚进他怀里的花妖,轻声哄:“乖乖的,我抱着你睡,明天早起。”

紫容没说话,还是一个劲儿的拱陆质,嘴里渐渐哼唧起来,要哭不哭的。

陆质就拿手摸他的脸,又揉揉他的耳朵,含笑道:“这是怎么了?吭哧吭哧,你是小猪吗?”

“爷知道起床气,乖宝今天怎么有睡前气?”陆质原本就不困,被紫容拱了几下,忍不住逗弄起他来,伸手把紫容抱到身上趴着,道:“说说,心里头哪儿不顺?”

紫容往上凑,把脸贴在陆质脸上,烫得厉害。陆质原以为他又发热了,要探他头上的温度,就听见紫容说:“你、你今天……”

“什么?”陆质摸摸紫容额头,凉凉的,就是脸上烧。转念一想他这会子的不正常,隐隐明白了,道:“我惹你不高兴了?”

紫容说:“没有……”

这回陆质没说话,等着看紫容要怎么说。

可惜这话对在他面前一向“没羞没臊”的紫容来说也太超过,支支吾吾半天,紫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被催急了,拽着陆质的手放在自己身后,听着声音快哭了:“怎么……怎么不弄、弄这儿了……”

即便陆质已经想到了紫容别扭的原因,被这样一问,呼吸还是立刻沉了,连脸都僵住,按着紫容背的手不由自主的用力,把人紧紧地箍着。

他没说话,紫容心里顿时更乱。那儿已经被小心弄了一段时间,紫容明显感觉到适应了很多,甚至这后来每次都会很舒服,前两天刚被陆质只用手就把他弄出来过一次。

但是他还是怕。昨天陆质做的有些急,两根手指头还在紫容身体里,上头两个人亲的难分难解,混乱中,那个东西就真刀实枪地顶在了入口处。

紫容在迷迷糊糊中被吓了一跳,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用力往上窜了一下。当时陆质没用力抱着他,很容易就被他挣脱了。

回过神来以后,紫容求着陆质继续,陆质就很温柔的亲他,嗓音还哑着,下面挨着紫容的东西也还硬的厉害,说的却是:“再等等,我再等等。”

殿下是因为这个不高兴了吗?

紫容慌乱的想了很多,但脑子里又好像很空。他恨死昨晚上的自己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当时陆质还哄他,但到底还是生气了吧。

紫容忍不住悲切,趴在陆质身上抱着陆质的肩背哭唧唧的道歉:“殿下不要讨厌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我我忘恩负义……”

陆质噗嗤笑了,说:“知道忘恩负义是什么意思,就瞎用。”

紫容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殿下饶了我吧。”

陆质根本没想那个,这时候有点儿心疼,但更多的是好笑。他觉得小花妖这心思太有意思了,两只手慢慢的在紫容身上摩挲,一边说“昨天幸亏你躲得快。”

紫容听见陆质说昨天,就想,殿下真的是因为这个在生气,今天才不亲我,也不碰我了。

活该。紫容想。

他趴在陆质身上小心翼翼的,不敢像刚才那样,认错的时候还要扒着人,想陆质的胸肌硬邦邦的真是太帅了。

紫容发誓他现在全心一百分在忏悔。

陆质捏住他又要认错的嘴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但语调轻快,像在想什么很好的事情一样,一面从上到下抚摸紫容的背,一面说:“你这个小屁股早就准备好了,要吃爷早吃了,还等到今天。昨天是我昏了头……严裕安有没有告诉你,王府差不多建好了?过两天内务府报上去,估计出宫的时间就定在下月。再拖天太热,折腾人。前天我去看过一次,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原本想进去的,但想着要跟你一块儿看,就没进去。从大理寺绕过去,却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是不是很傻?”

紫容不知道他说这个干什么,但王府建好了,他心里也很高兴的,说:“殿下才不傻。”

陆质笑了一声,继续道:“虽然没进去,但图是我一点点自己改的,什么样子大概都知道。咱们的院子很大,地方也好,还清净。容容……”

他翻身把紫容放在床上,稍微支起一些上身低头看他,两张脸挨得依然很近。紫容还是心有戚戚的表情,估计在想怎么跟陆质再认错,陆质心里有一块地方软的厉害,却没来由的想起白天在朝上看文氏和多氏两派分庭抗礼的景象。

床上这个和他睡一个被窝的人可以说是傻得很厉害,好像心里只装着他一个人,再多就不行了。连一整天陪着他玩的丫鬟也不行,要耍心眼在他快回来的时候把人支开,小没良心。

但他又好像很聪明,不然为什么让他沦陷的死心塌地,喜欢的不得了?

陆质想想自己的喜欢,觉得很没有用处。从前他没给紫容侍寝的名分,以后也不会给。那天在永宁宫只是和元青见一面,都被太后和固伦严密安排了那么久。床上这个跟他睡了好几个月,却连名分都没有,他不会拿侍妾的名头去折辱紫容。

“容容,”陆质说:“等我们出宫,就在王府成亲好不好?”

一场不可能有指婚和圣旨的成亲,陆质觉得自己就是在哄骗,“我让人去买很多红蜡烛,还有最好看的红窗花,穿喜服,喝交杯……”

紫容被他带跑了,听了几句,很理所当然地说:“成亲我知道。我看的话本上有好多,一个小姐,和一个书生,两个人‘我心悦你’、‘我亦心悦你’,巴拉巴拉,后来总要成亲的。”

紫容把手吊在陆质脖子上,说:“我想过呐,咱们两个成亲前面可不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嫌弃的皱了皱鼻子,说:“太可怕了。”

陆质的一点点多愁善感被他赶了个干净,认真地问紫容:“那我们谁是小姐,谁是书生?”

紫容说:“当然你是小姐,我是书生喽。”

陆质只是想打趣叫他一声容容小姐,却得到这么个回答,立时皱眉,吓唬他:“这是怎么说?”

紫容有些窘迫,抿着嘴转了两圈眼珠子,才垂眼说:“小姐家里有好多东西的,还有好多人伺候他。但是书生……书生什么都没有……”

书生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对小姐的喜欢。她在高门的生活他一天都给不了,小姐无时无刻被人围绕着,他拿着很多喜欢,虽然很相信那些喜欢比任何人都多,但依然知道自己配不上小姐。

“你这个傻子。”顿了半晌,陆质低头在紫容嘴上用力亲了一下,哑声道:“傻子。”

陆质一下一下的亲他,紫容就撅着嘴巴回应。两个人亲了一会儿,陆质道:“我不是小姐,你也不是书生。我们什么都不需要,我有你,你有我就够了,是不是?”

紫容说:“我有你就够了。”

陆质听出他耍的滑头,严肃道:“我也只要你就够了。”

“真的吗?”紫容的样子可怜兮兮的,圆眼睛看着陆质道:“那你这么喜欢我,就不要生昨天的气了好不好?”

陆质眯眼,靠近他危险地道:“刚才的可怜是装的?”

这回不只是手,紫容把腿也盘到陆质腰上,是只要陆质起身,他就能跟着一起的状态,说:“没有呀,我本来就很可怜,殿下生我的气,不肯弄我了。”

陆质被他气得用力打他屁股,打完又忍不住给人揉,亲着紫容的耳朵说:“洞房要等成亲之后,你知不知道。”

紫容得空就往他身上蹭,嘴里说:“不知道,要殿下教教我。”

陆质暗示意味挤重地用胯部撞紫容撅起来的肉嘟嘟的小屁股:“等着。”

“殿下你还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

“别生气了。”

“没有生气。”

紫容乖乖背对陆质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这次没有再乱动。过了好一会儿,陆质低头亲亲他的头发,道:“我不是小姐,你也不是书生。你有我就够了,我有你就够了。”

紫容的手搭在横在他胸前的手臂上,不自觉用了些力气,小声嗯了一声。

故事里有些书生喜欢了小姐一辈子,两个人在一起过得很幸福。但也有人最后放弃了小姐,看她半年后就嫁作他人妇。

但我会很努力地对你好的。紫容认真地想。我知道你有时候不开心,心里会难受。但是没关系,我永远都陪着你。不管你真的是备受宠爱的小姐,还是其实在高门里茕茕一人,我都永远喜欢你,都这么爱你,都只有你就够了。

第 33 章

紫容的轿子在二门停下,已有四五个小厮等在那里。见人来了,忙着迎上去,换了脚夫,又跟着搬东西。

出门前严裕安悄悄给玉坠说过规矩,玉坠很快先把赏钱散给他们,听府里的小厮点头哈腰的笑着叫好姐姐,才把紫容扶出来,让他们夹道引到内院去。

陆宣的母妃位分不高,他年纪也还不算太大,前两年出宫时皇帝便没提过封王的事。所以同样是屋里人,饶是齐木已经被请封侧妃,但名分到底还没下来,紫容的身份要比他高些。

是以带路的小厮们都小心,不仅对紫容,连玉坠都被客客气气的敬着。

内院齐木昨儿便得了消息,知道紫容要来,一大早便起来打点。但左来右去不过是那么些事,下人又不可能真的让他做什么,忙活了一早上,心里还不觉着什么,二门外就有小厮先跑回来传话:“主子,豫王殿下带人到了。”

齐木皱眉:“豫王也在?”

小厮其实是不知该唤紫容什么好,正好人是陆质送过来,他便取了个巧。听齐木问,忙跪下答:“豫王殿下送到门口,咱们殿下和刘管家接手过,让人从侧门一径来咱这儿了。刚已到二门。”

齐木点点头,没来得及说话,便见五六个小厮拥着一个华服贵冠少年走了进来。

夏日天长,不到巳时的阳光已经很足。清风暖阳里,紫容走过来,上身是雪青色的刻丝对襟小褂,脚踩小靴,束着小腿上的裤子,显得格外精神。

因昨晚便看出今晚会有些热来,今日出门玉坠便只给紫容穿了薄衫。但陆质怕他冷,到底还是让玉坠带了件披风,给他下车时候披上。

两个人眼神对上,紫容也格外高兴,叫了一声:“齐木!”

齐木便也笑开,上前两步迎他,两个人转身并肩进屋。

屋里的丫鬟们赶着给两位主子上茶,平时伺候齐木的大丫头带了玉坠和她的小丫头去了偏房,收拾带出来的紫容的东西。擦手擦脸的手巾字、用的皂角并些衣服,出一趟门,带的东西少不了。

这头紫容没脱靴子,只让人解了披风,便侧坐在榻上喝水。齐木坐在他对面,下人拥簇着,倒和上次在留春汀头回见面有些相像。

等玉坠拾掇好东西,过来伺候紫容洗过手,再问冷不冷热不热,要不要添衣减衣之类忙活一通,齐木才有功夫和他说话。

中间隔了两月不见,齐木一直隐隐担心他。此时有机会一见,便挥退下人,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齐木想好好说说话,紫容却好像没那个心思。齐木刚命人把他看上的鹦鹉拿进来,他便左顾右盼一圈,问齐木:“你家的鱼养在哪里?”

“嗯?”齐木想起上次自己和他说过,没想到紫容记到今天,笑道:“不在这院子里,但是不远。这会儿还有些凉,你要想看,略坐坐等一会儿,等外头太阳烤起来些我带你去看。”

紫容记着出门时陆质怕他热着,又怕他冷着的样子,便不多坚持,对齐木点点头,说:“好,那等会儿再去。”

他看齐木身上还穿着夹袄,有些奇怪,随口问:“你不热么?我穿这个都想出汗,不能多动。”

齐木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嘴角上扬牵起一个笑,顿了顿对紫容说:“生了那个孩子以后身体就不好了,倒不是会病,只是常常会觉得冷。”

上次见过齐木后,陆质才告诉紫容齐木没了一个孩子的事。此时紫容自觉失言,打头一句就这样,他有些臊得慌。齐木见了脸上笑意愈深,盘腿上小榻,转过头来安慰他道:“没事,都小半年了。再说,这原本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紫容两手放桌上握着茶杯,对齐木点了点头,道:“那你要好好休息。”

“我怎么觉着你长高了些。”齐木道:“刚才从院门进来,远远看着像比上次高。”

他细细打量紫容,顾自点头道:“真的长大了些。”

“真的么?”紫容圆眼睛一瞪:“殿下还天天笑话我不会长个子呢,我今晚上就告诉他。”

紫容说起陆质,齐木便跟着顿了顿,陪紫容说了两句话,不着痕迹地问:“你在宫里还好?”

紫容怀里抱着齐木的一个圆枕头看,闻言头也不抬道:“挺好呀。不过殿下说下月就要出宫了,新家比宫里还好呢。”他往齐木那边靠靠,歪着头笑眯眯的:“殿下说未时来接我去看看王府,听说离你家不远,以后还可以常常找你玩。”

齐木与他膝盖挨膝盖面对面坐着,看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时间又拿不准了。

“那你就这么着?”齐木抓起一把瓜子儿,嗑开自己不吃,一粒一粒地喂放在桌上的紫容要看的鹦鹉,道:“你家殿下是怎么跟你说的?”

紫容这下听出齐木是在担心他了,抛着圆枕头颠了几下,一笑左脸上便漩出个深深的酒窝,道:“想听什么便说什么呗。”

其实昨天陆宣说今天陆质要带紫容出来看王府,齐木就隐隐觉得自己想错了。

他的心思并没比紫容多到哪去,问两句便放了心,接下去两个人叽叽咕咕说了好一会儿生孩子的事儿。

又不是大姑娘,说起这事儿连羞都省了。

“你真能生吗?”齐木有些怀疑。紫容虽生的是真漂亮,圆眼睛红嘴唇,十六七的人了,还看着又奶又乖。但到底是男孩子的漂亮,并不女气,和齐木自己带着些阴柔的长相差别很大,“我说……你是不是连怎么样才能生孩子都不知道?”

紫容受了污蔑似得,脸蛋有些红,把齐木用手指剥开的瓜子仁抢过来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坚定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你等着吧,等我出了宫……”

“反正我一定会生个孩子出来的。”紫容不知是在对齐木保证,还是别的什么,他鼓着脸说:“不!不止一个。”

齐木看的好笑,告诉他:“生孩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至少对生的那个人来说不是。”

盼了好久,终于怀上了。然后小心翼翼一天天的养着,吐了几个月,还要强撑着往嘴里塞。接下来不吐了,但还是浑身难受,身前像坠了一座山似得过上几个月,凑足十月才生下来的宝宝,粉粉嫩嫩的,却还是留不住。

当时陆宣不愿意,他还是偷偷给那孩子喂过奶。

许是因为是双儿生的缘故,孩子生下来便弱。齐木私心想着,给他喂自己的奶能好一些。但他的奶不多,便是陆宣愿意,他也喂不了多少。

就那么宝贝着,几乎是日夜不寐的守着,还是还是不足满月便去了。甚至没活过陆宣能给他起个名字的时间。

以后每每想起他咬着手指头的样子,齐木自己心里也只能给他“宝宝”的称呼,多可怜。

实在是太伤筋动骨,就算身体受得了,心里再没办法来一次了。

齐木没和谁说过这么多关于那个去了的孩子的话,这会儿开了话头,就像有纾解的作用,越说越多,停不下来。

他边说边伸手逗了几下笼子里的鹦鹉,转头看一眼紫容,才发现紫容的眼睛红了。

“这是怎么个意思,我说一说,你倒哭了。”

齐木笑着去拉他的手,紫容抿着嘴垂首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抽抽着哭了,什么都不说,只拿手背用力地擦眼睛,不让眼泪掉出来。

齐木本来憋的很好,被他一带,也忍不住有些眼酸。只是他忍耐的功夫比紫容好得多,生来不是稍有不合意便能哭的命,齐木拧了紫容脸蛋一把,道:“男人哭什么哭,走,看鱼去。”

两个人便不叫丫鬟,自己把鞋子外衫一穿往外跑了。等陆质跟着陆宣来接人的时候,就在池塘边的桑树下抓到两个灰头土脸的人。

紫容没见过鱼在这么大的池子里游来游去的景致,尤其是陆宣家这眼池子就是修来观赏的,水清鱼肥,水草在地上摇曳,伸手进去拨拉开一片小石子,就能看见一条小鱼苗出溜游走。

玩疯了,把刚才一股脑的伤心暂时抛在背后,齐木也跟着他趴在地上,伸手进水里找鱼。

眼下大人回家,苦哈哈的互道过再见之后,两只花脸猫便各自跟着自己的皇子回家去了。

上了马车,紫容还兴奋着,拉着陆质的手给他讲池里的鱼。陆质不答言,任紫容喋喋不休的说,只时而点点头代表自己在听,换了两块手巾,才把紫容的脸和手给擦干净。

紫容扒着窗子看了一会儿外面,旋即放下帘子凑到陆质身边,把陆质的手拉到自己腿上放着,一边一根根玩陆质的手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殿下,我们的院子里可以养鱼吗?”

陆质看他,他就特别殷切地说:“养鱼特别好玩儿,可以、可以……”

陆质问:“可以什么?”

紫容想了半天,憋出三个字:“可以玩……”

陆质面上不动,紫容看着没戏,便不再多说,歪身往陆质身上一倒,转而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不养鱼就不养鱼嘛,我还可以去齐木家看。”

陆质说:“可以,明天就叫人去挖池子。”

紫容开心:“刚才不是……”

“我说了么?”陆质打断他。

紫容只顾着笑,黏糊糊的蹭到陆质身上,两只手把他抱住亲他的脸,连声说:“殿下太好了,你最好最好了!”

光线实在太好,透过帘子进来,还是将紫容白皙脸上的细细一层绒毛照了个清楚。黑眼睛里极为有神,仰头往陆质跟前一凑,满脸讨好的看着他,便叫人无端心动。

陆质将他抱到腿上,两条胳膊把他圈住不叫他再乱动,马车走走停停,转过两条街便到了豫王府。

不到正式开府那天,正门还关的严实,陆质带着紫容从侧门进去,里头三三两两见到的下人都忙着,见了陆质着急忙慌的行礼。

陆质没带人,也没让主事的来领,只牵着紫容的手,两个人一路步行进去。进了一道又一道门,紫容的眼睛忙,连话都顾不上说,陆质问了他两遍累不累,他才知道回答:“不累。”

其实陆质住的景福殿已经算宫里很好的一处地方,但跟王府比起来还是逊色。外头看着不显,只有规规矩矩的两头石狮子,但往里走一段才知不同。

紫容在寝屋转了两圈,盯着那张靠墙放着的、四面起围栏的拔步床挪不开步子。看到那床的第一眼,紫容心里只想到个大字,不知道够他在上面滚几圈。

陆质原是在外间看刚挂上去的字画,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悄无声息的走到紫容后面,将他拦腰抱住了。

紫容的背紧贴着陆质的前胸,听见他在耳边低声问:“喜欢吗?”

紫容抓着陆质的手用力点头,笑着回头去看他:“喜欢。”

“喜欢要说什么?”

紫容想了一下,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的亲,一股清淡的花香扑鼻,小声说:“谢谢你。”

“不对。”陆质把人转了个身,箍住腰低头和他额头抵着额头,道:“要说喜欢我。”

“喜欢你……”你字的音只出半截,便被陆质堵住了嘴。

为了给满屋的新家具透气,下人把各屋的窗户都半开着,便不时有初夏的风从那条细缝吹进来。

挟带花香的风轻轻拂起双层的绿萝纱幔,连同大床上的同色纱帘也跟着缓缓飘起又落下。像一波波温柔的水纹,又似晴朗天空一角的洁白云路。

陆质一手护着紫容的后腰,一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仰起头来方便自己亲吻的动作。

紫容也很乖,努力地踮脚跟随陆质的动作,被温柔的亲了一会儿,便忍不住从嗓子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分开的时候,他的脸已经很红了,踮脚圈着陆质的脖子,把自己吊在他身上,埋头在陆质颈间喘过几口气,小声说:“回去吧,天晚了,回去睡觉。”

陆质把他抱到身上,环视一圈,看着他们即将入住的屋子,脸上便不自觉的带上些笑。闻言摸了摸紫容的后脑勺,调整姿势,让他在自己怀里趴的更舒服,道:“嗯,回。”

第 34 章

陆质想的不错,内务府派人来和严裕安说过之后,没什么短少处,便将公文上报御书房。没过两天,皇帝下旨,将豫王出宫的日子定在了七月初八。

那还是太后亲自着钦天监选的日子,宜入宅、安床纳采,忌掘井、词讼,冲虎煞南。是七月搬家的吉日。

那边圣旨一下,景福殿才松了口气。

之前没有这道旨意,即便新建好的豫王府空上两三个月,他们也只能是悄悄地准备,皇帝发了话,严裕安才敢让宫人们在明面上忙起来。

此时距七月初八只剩十天不到的时间,偌大一个景福殿,要一丝不乱地搬出去,是个浩大的工程。倘若真掐着下圣旨的点再开始收拾东西,估计得留陆质的半幅身家在宫里。

而且不光是东西,这宫里的下人也都要安置妥当才行。

太监是不出宫的,要严裕安费心的是一应宫女和嬷嬷。景福殿原本四个大嬷嬷,严裕安同陆质商量过后,决定只带两个太后给的出宫。剩下两个是内务府分过来的,他们走时便原样送回内务府去,再寻去处。

原本陆质的打算是一个都不带。即便要出宫开府,但他府里内院依然无人操持,爷们儿都在外间,嬷嬷们没甚用处,多了还恐生是非。

宫女也是一样的道理。原本陆质用丫鬟就不多,大小事务都是小厮在管,女眷多了他也无心照管。

而且之前就出过宝珠的事,那是个又蠢又坏的丫头,他还能处置,要是从宫里带出去的滑头嬷嬷不老实,要在暗处给紫容气受,凭十个紫容都不够。

所以他只能尽量清减。

但王爷的份例又放在那里,太不足反而引人说他们府上不尊重,权衡之后,才决定带两个嬷嬷出去。

陆质在景福殿住了十几年,最坏的日子就在这里,可也不乏好的光景。

他跟着搬东西的太监往后院去,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堆在那里,就等着七月初八那天,内务府的人来了喊一声“起”,他们便要从此离了这宫,往松快些的日子去。

搬东西的太监见了陆质来后院,连忙要跪,被陆质摆摆手免了,让他们顾自搬,不必管他。

陆质初入主景福殿时,严裕安便将后院安排成了下人房,从此他便没什么缘由往这后头来。这会儿东西都摞在此处,才有机会看一眼。

在景福殿伺候的大小太监这几年都是在后院住着,他们中间有已托熟识的找好下任主子的,也有等陆质出宫后便回内务府再寻去处的。要走和要留,所有人心中都别有一番情绪,此刻平时一面难见的主子神情严肃站在跟前,不少都悄悄红了眼圈。

他们穿着粗使布衣,莫名伤感只涌出一瞬,便拿袖子一抹眼睛摁了回去。说到底,不是常在主子眼前的人,不过做些洒扫的活儿,在哪时间长了都是一样。

这边他们在忙着搬,前头内务府的人同样在忙,分别到各屋守着,将东西一件件登记造册,什么人管什么东西,都清清楚楚,大到一面屏风,小到一颗珠子,都能找到负责的人。

只是此时在正屋造册的小官段林有些不知所措。

严裕安领的小太监们是在一件件往箱子里填,但在一旁唱名儿的严裕安却跟吃了瞌睡药一般,迷瞪着眼垂手一立,隔那么四五件儿,他才强撑着精神念一个名儿,还要再仔细想想,这件上用的东西究竟是皇帝赏的,还是打先皇后抑或太后那儿来。

这么一打岔,一箱子又完了。

到正屋的贵重东西打点完,段林手里的册子还没记满五页,他们箱子倒是堆了一地都放不下,要挪到书房去。

段林捏着册子不知如何是好。从来没有他们这样装东西的规矩,往常只要一个装,一个唱。可水元阁倒好,唱名儿的打瞌睡,装东西的倒有三四个,个个顶尖儿的手脚麻利。

他张口叫了声公公,因长时间没说话,声音有些哑,但也不至于听不见,严裕安却置若罔闻。

看着这儿完了,精神一震,像是换了个人,眼睛一睁,里头全是亮光,弯腰伸手把段林往外送,笑眯眯的:“段大人辛苦了,奴才带您喝口茶去。”

“公公……”段林踌躇着边往外走边开口:“这……东西还没……”

“是,还早着呢。”严裕安像是在顺着他说话:“先皇后娘娘为豫王殿下挑的院子,大是真大。住了几年您也看见了,各屋散的都是零碎,这边是弄完了,可别殿还乱着呢。”

说着话,两个人便走到了特地理出来招待这几天内务府来的人的东厢房。

行至门口,严裕安弓腰笑道:“今日真真叨扰段大人,还望您明儿个多多关照。虽然东西是有豫王殿下的人看着,但也要内务府的大人们多操心才好。”

说到这儿,段林还有什么不懂的。

刚才小太监填满箱子的速度那可是真快,但再快也看得清楚,那屋里桩桩件件没一样不是上用贵重的东西。就拿中间漏过去的一盒珠子说,成年男人两掌大的檀木盒里只装五六颗便满了,颗颗圆润透亮,都是大好的成色。

严裕安不让他记,但也免了他的忧:这些东西都有王爷的人看着,没您什么事儿,放心吧。

段林冲他一拱手,道:“公公多礼,照管行装乃下官本职,何来叨扰一说。”

严裕安愈发笑起来,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看样子是高兴了,竟伸手去拍他的胳膊:“多谢段大人。”

饶严裕安是宫里的老人,但这动作也太没规矩了些。

段林下意识把手往回抽,转身进屋才觉出袖子里有东西。他装着没动,悄悄把东西往里装严实了,等晚上回家拿出来一看,才知道是两张一千两的银票。

他虽先前便想到是严裕安代豫王给的好处,也知道这两张银票算作景福殿正屋里漏过去那些东西的九牛一毛都算抬举了它俩,段林还是觉得烫手。

他在内务府不是没有油水,但给他本人的一千两的银票还是头回见。

段林将银票在床下搁了一年。这一年里风平浪静,豫王早在王府住舒坦了,景福殿也被指为宫里新诞的十三皇子五岁后的寝宫,他才稍安下心,令管家将银票记在暗帐上等不再多提。

水元阁是景福殿的正殿,也是这次搬家要整理的最重要的一处所在,所以出宫前三天晚上开始,紫容和陆质便改为在留春汀歇下。

也是那天,陆质亲自去了书房小院,在这之前就已经和移栽花木的老师傅反复确认过许多次,他给的要求非常直白:坑要尽量挖的大,一点根须都不要伤,带着土完整挖起来之后看不到最好。

下人们自然全部照办,眼看着书房院里的树一颗一颗全拖到板车上运了出去,陆质才转头回了留春汀。

除了紫容生病的时候,他在床边支着脑袋守了他几晚,陆质没在这边过过夜。

他到的时候,紫容正在暖阁小榻上合眼靠着软枕,旁边的玉坠手捧一本话本,埋头给他轻声念,两个人都没发现大步进来的陆质。

“容容……”

陆质出声,玉坠才反应过来,赶忙下地跪下请安。陆质摆摆手,依然不错眼地盯着紫容打量。

紫容知道陆质刚才干什么去了,睁开眼对上他的眼神,把画本递给玉坠叫她出去,才慢慢起身挪到边上,抱住他说:“没有不舒服,好得很。”

陆质的脸色没有因此变好,反而绷得更紧,并两弯眉也皱着,回抱紫容的力气有些大。

他声音里透着虚弱,陆质听得心头发紧。

他不让紫容多动,把人抱在怀里箍着,神经质地拿手不断摸紫容的脸。隔一会儿就问会不会感觉难受,嘴里不断说着诸如“移栽的人动作很快,宫外也早就准备好了,且有严裕安一路盯着,不会有事。”的话。

“我知道呀。”紫容握住陆质的手,仰头看他:“我知道没事,殿下也不要担心。”

陆质的眼神落下来,像在看紫容,但又好像没在看。半晌,他低声道:“好,我不担心。”

紫容往他怀里缩,继续道:“真的,刚才我是被人整个儿刨起来了吧?我都没什么感觉。”

说着,他自己笑了起来。

要是真的没感觉就好了。

陆质嘱咐再多,起树的人再小心,可他们心里不知道那原是个成了精的,自己每个动作都关乎一条实实在在的人命,即便当它是个活物,也跟对待人相差甚远。

而且原身破土而出,对树灵来说是最伤筋动骨的折磨。要不是紫容事先知道,也愿意,落在别妖头上,可算是最大的一遭人祸。

人立危墙之下,必要在险中求稳。宫中情势瞬息万变,他们离了景福殿,将来谁都有可能是它的主人。要是那位恰好不喜欢紫玉兰呢?只是一个念头,就让陆质和紫容不寒而栗。

陆质抱着蜷起腿的紫容给轻轻的拍背,看他明显苍白的脸,和紧闭着在颤动的眼。

在这一刻他心里非常动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替紫容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陆质前所未有的怀疑起了自己,移树出宫,究竟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还是真的在保护紫容。

只是再多想法也只是空想,刨起来的树现正在路上颠簸,要奔赴它的下一个居所。

陆质不知道自己出了一脑门的汗,是紫荣伸手帮他擦去,又小心翼翼地对他笑,道:“真没事,一棵树可没那么容易死,等栽上便好了。殿下……”

“嗯。”他偏头亲了亲紫容的手腕,低道:“我们进去休息。”

其实这会儿还不到掌灯时分,刚去了没多久的玉坠被唤了回来,整理好床褥后,才发觉被陆质抱着的紫容有些不好。

脸白的厉害,平时嫩红的嘴唇也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血色。

“主子……”

陆质道:“无事,让他睡会儿。你主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玉坠恭谨地回答:“回殿下的话,除这两日的用具外,其他物事均已收拾妥当。”

陆质点头,“行了,下去吧。”

玉坠只好应了声是。陆质平时那么紧张紫容,他还没说叫大夫,就轮不到她来说。

玉坠去后,陆质一夜未眠,看着紫容的脸色渐渐好起来,不再无意识哼哼的时候,日头刚从东方升起。

再过一日,紫容看着更好了,吃饭玩耍撒娇样样不误,像已经恢复原样。

严裕安也说,景福殿移出去的树都已好好的按原定的地方种上,今年刚开过花的紫玉兰是他亲眼看着人栽好的,不会有针尖大的事儿。

时间过得快,第三日便是七月初八。

在景福殿的最后一夜,两个人还是在留春汀过。

紫容躺在里边儿抱着陆质的一条胳膊,把下巴支在他肩上,这会儿根本睡不着,睁着眼睛看人。

玉坠忙着打点他的东西,伺候他们睡下之后,便跟着严裕安回了水元阁。

这一日景福殿绝无仅有的乱,比前几天更甚。缓过劲儿来的紫容却像个定不下心的熊孩子,看着别人忙,他也想跟着跳脱。

陆质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想起前天晚上他苍白的脸色,恍惚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但显然是他们太大惊小怪。

不知怎么的,大概是怪紫容惹自己担心,陆质突然就想欺负一下他。

身随心动,他侧身把腿搭在紫容腰上,压住了花妖半边身子,道:“没几个时辰了,不睡会儿?”

紫容摇摇头:“睡不着。”

“想什么呢睡不着?”陆质低头,靠近他轻声说:“明儿一天都没你睡觉的时候,到时候又犯困,连路都走不动,耍赖要我背你。”

这说的是那日看完王府出来的那一段路,紫容想了想便红了脸,道:“那、那天又不是因为、因为困……”

“哦?”陆质挑眉:“那是因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紫容被陆质压着,翻身不成,只好伸手把脸捂住,闷闷的说。

“我不知道。”陆质闲闲地道:“说说,因为什么?”

紫容不是害羞,他只是觉得有些丢脸。偏陆质不肯放过他,两个人一个躲一个追,紫容很快被陆质逼在了床脚。

陆质攥着他腰怕他掉下去,紫容却想起了什么,突然不躲了,拿开捂着脸的手说:“我们新家的床特别大!”

陆质便跟着笑道:“唔,很大。够你滚几圈的,还不怕掉下去。”

紫容两手两脚把他缠住,嘟着嘴说:“我才不在床上打滚呢,小毛孩儿才打滚。”

陆质先在他撅起来的嘴上亲了一口,才道:“你不是小毛孩,你是小屁孩。”

紫容刚要反驳,陆质便接着问:“那天为什么让我背还没说呢,快点儿说,说完好睡觉。”

“我……”紫容又把脸捂住了,“我腿软、腿软!行了吧……”

陆质忍笑:“像前天一样病了?”

紫容说:“不是……”

“那怎么无缘无故地腿软?”

过了这么长时间,紫容也有了些小脾气,被他逗弄的心里恨恨的,气不过,起身扒住了陆质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就是被你个大坏蛋亲了半天才腿软,大!坏!蛋!”

陆质笑得不行,抱着他往回一翻身。

两个人睡到枕头上,扯过刚蹬散的被子盖上,响亮地在紫容脑门上亲了一口,道:“大坏蛋和小屁孩听着挺般配,很好。”

紫容炸毛不过两息时间,被人亲了一下就软了骨头,哼哼唧唧地往陆质身上凑。

“干嘛呢?”陆质嫌弃道。

紫容一拱一拱:“找收拾……”

紫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两天啦,今天是第三天……我想要亲亲。”

他把脸送到陆质面前,重申要求:“我想要亲亲。”

花妖的两只圆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嫩红的嘴巴稍稍撅着,颊上皮肉细嫩,总在惹人去碰。

他说的理直气壮,脸上表情却有些可怜。陆质慢慢低头,先拿手捏他绵软的脸蛋,等两张脸凑得格外近、四片唇几乎贴在一起时,才低声道:“好。”

紫容已经熟悉了陆质的吻,在他亲上来的第一时间就顺从的仰起头。他微微张开一点嘴唇,方便陆质含着,或咬或舔,乖巧的花妖悉听尊便。

陆质捞起紫容的一条胳膊,紫容便会意地把两臂都圈到他脖颈上,两个人亲密无间地贴在了一起。陆质捧住紫容的脸,拿舌头轻扫他的齿列,很快又转区上颚,舌尖舔过,便带起一股钻心的酥麻。

紫容浑身俱在细细颤抖,呼吸跟不上,便渐渐连陆质温柔的进攻都承受不住。他很努力地吞咽,却还是有津液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一些,不由自主地把手抵在陆质胸口,想求饶,却说不出话来:“嗯……嗯……”

陆质好整以暇地看他情迷意乱的样子,便忍不住轻笑,手下却再加力道,把一截腰揉的扭动起来,舌头亦长驱直入,将战战兢兢缩在里头的软嫩小舌拖出来,施加一通毫不留情的整治。

“唔……殿、殿下……”

“嗯。”

小花妖还在打颤,被陆质从背后抱着,便以为能掩住他发怯的事实“……今天不要了,但是欠我两天,明、明天要还我的。”

“好。”陆质说:“一定,一点不缺斤少两的,还你。”

第 35 章

天才蒙蒙亮,还沉沉睡着的元青便被人拍醒了:“郡主……郡主?”

“……怎么了?”元青迷迷瞪瞪:“还早着呢,待会儿再来。”

固伦就在正厅等着,桃芝急得很,又不敢高声叫,怕惊了元青,只得再轻推推元青肩膀:“郡主,长公主殿下在正厅,叫您过去用饭呢。”

听见桃芝说她母亲,元青才一下清醒了。拥被坐起问:“什么时辰了?”

“回郡主的话,刚过卯时。”

元青赶忙窸窸窣窣地下了床,让两个小丫头伺候她穿鞋穿衣服,桃芝拧了热手巾来给她擦脸。

“母亲说了什么事么?”

平常固伦宠着元青,除了大节之外,不用她早起陪着一块儿用饭,所以她有些奇怪。

几个丫头动作很快,桃芝最后把元青简单挽起的头发检查一遍,呼了口气道:“长公主只道让奴婢来伺候郡主晨起,未曾说过别的。”

元青点点头,道:“走吧。”

桃芝扶着元青的手,身后跟了四个小丫头。她们一路穿过回廊,再过一座小亭,才到固伦的院子。

固伦的大丫头碧菀在门口守着,见她来,赶着迎上去道:“郡主来了,长公主殿下念叨您呢,快请进。”

走进里间,绕过八宝格,两面屏风后的梨木八角桌旁坐着固伦。她对元青招招手道:“我的儿,来。”

元青笑,走到固伦身边先给向她福了福身,请过安后,才依言坐在固伦身边,撒娇告罪道:“是女儿懒惰,求母亲饶了元青罢。”

固伦端坐着,任元青靠过去搂住她一条胳膊,自面色不动,不笑不怒,看着还是刚才那副温和的样子。

元青心中忐忑,等固伦慢条斯理用完一盅燕窝。碧菀递过湿手巾,伺候她轻轻碰碰嘴角,又洗了手,才转头看元青,冲她笑道:“看你吓的这样子,你母亲是吃人的不成?”

不等元青说话,固伦又道:“就算是吃人,也不会吃我自己个儿的女儿。”

元青心里这从松快些,站在她背后吓的绞帕子的桃芝也跟着松了口气。

“你表哥昨日出宫正式开府,咱们家的礼虽已尽到,但到底亲厚,还需个家里人去看看,权做关心之意。”固伦喝着茶,慢慢地道。

听了前半句,元青便猜到是什么事。她的心突突的动了几下,脸上便跟着泛起烧来。垂头哽了一阵,也没说出一句话。

固伦屏退丫鬟,才伸手在她脑袋上戳了一戳,“死脑筋,这是要送你进油锅?”

元青讷讷地道:“不……不是……”

固伦也知道元青到底是个大姑娘,且这些年被宫里的嬷嬷教养长大,学的是宫里那套做法,畏手畏脚些是有的。

固伦可说是要月亮不会给星星的做了几十年长公主,性子难免爽利,心里却也不厌元青这样。她是公主,嫁了驸马也是唯她是听,可将来元青是要给王爷做夫人,自然事事尊夫顺子,这样才讨夫家喜欢。

只是她到底是固伦的女儿,这些规矩要有,但不能太过,不能叫规矩把人管死了。

屋里没人,固伦面上多了些慈爱,少了些严厉,对元青道:“他们府里大概还乱着,但严裕安我知道,最是个有手段的人,估计也乱不到哪去。你代母亲去看看,一则带去我的问候,二则你表哥是个男子,内院无人,难免顾不到边边角角的事情。他这会儿刚开府,要是从这儿有了烂账,以后该找谁哭去?你如今去帮衬着些,他必念你这份情的。”

元青被说动了。

刚才她便不是不想去,只是想着男未婚女未嫁,而且京里一直有关于他二人婚事的说法,这时候去豫王府,元青面上实在有些臊得慌。

但固伦那一通话似乎很有道理,现在豫王府估计只安顿了个大概,反正不久她便要嫁过去的,这时候帮陆质看看也没什么。

这样想着,元青抬头对固伦道:“女儿听母亲的话,这便回去收拾。”

元青的脸还是烧的滚烫。从在永宁宫见过陆质起,她们娘两个再说起陆质时,元青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变了。

固伦看破不说破,笑着又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去吧,头发要重梳,钗环不必太多,但也不要像这般素。”

元青答应着退出去,过了一会儿,碧菀被固伦叫进屋里嘱咐几句。她从固伦的梳妆台上娶了根包乌金的翡翠簪子,快步往元青院里去。

元青屋里,几个丫鬟左挑右选,总算为他选出套合眼的衣服。但拆了头发重新挽了样子,最后戴簪子时却犯了愁。

此行既特殊又普通,元青事事小心,任丫鬟把妆奁翻了个底朝天,她还是看哪个都不对劲。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如何是好。

桃芝手里攥着一根翡翠簪子,朝元青头上比划了两下,劝道:“郡主,今日这身衣服是浅绿色,其实配这簪子挺好看的,衬肤色,看着气色也好。”

元青也晓得要配个翡翠簪子,那簪子带上确实也好看——但不是很好看。只是相配,不是她要的那种好看。

桃芝也没法子了,看着外头天愈亮,再磨蹭下去,便要错过登门的时辰。

她犹豫着还要开口,便听有人轻轻敲门。小丫头问了句是谁,门外道:“郡主,奴婢是公主殿下院里的碧菀,奉命给您送东西来。”

元青道:“快请。”

桃芝去开了门迎碧菀进来,她走到元青面前先请安,然后便将手中托着的一块帕子翻开,显出里头那根包乌金翡翠簪。

桃芝低呼一声:“原是差这一点金子!”

元青也看着就是它了,转身坐好催桃芝道:“快快,给我戴上。”

翡翠清雅,一点乌金透着富贵,但胜在不多,不显庸俗,反托女孩子的血色。

碧菀再把固伦交代的话说一遍,元青便带着丫鬟老妈子并一车小厮出了门。刚过巳时,三辆马车便到了豫王府正门。

公主府送去的拜帖比元青早到半个时辰,已有几个小厮等在那里,见了马车,便赶忙过去交接。老妈子和丫鬟下了马车,把元青扶进豫王府里接人的小轿,被小厮从侧门抬了进去。

小轿微微晃动,元青也跟着轻轻颠簸。她两手放在膝上,无意识把一条丝帕紧紧绞着,胸腔里那颗心跳的厉害,几乎窜到了喉咙眼儿,马上就要出来似得。

一路上来的期待在轿子停下瞬间消失殆尽,元青手抖的厉害,一时间只希望自己一直没出公主府的门就好了。

桃芝扶她出去,元青脚踏到地上时,脑袋还是晕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砰砰”地跳,连桃芝不动声色从她手里换了条丝帕都没注意到。

严裕安随眼看软轿里被扶出来的女子:身量中等,面带笑意,身着浅绿绫衫和月白罗裙。相貌极好,且气质温和、又带贵气,虽有些拘谨,但大体是个很得体的女孩子。

“奴才给元青郡主请安,有失远迎,还望郡主赎罪。”

看明轿前的人是严裕安,抬眼看看,并不见陆质的影子,元青才稍稍镇定些。她微微对严裕安点点头,被桃芝扶着往前走动,边道:“是我们来的唐突,打搅府上规整。”

严裕安把人往里迎,闻言把腰弯的更低,道:“哪里打搅,郡主殿下常来才好。倒是奴才要担心这王府里还乱着,怕何处唐突了郡主。”

几人走进正厅,元青在下首位上坐下,拿手帕碰了碰嘴角,道:“昨日表哥出宫母亲便念了一天,放不下心,但也知道当时过来是添乱,所以挨到今天。实在忧心,少不得打发我来看看,以全挂念之心。”

严裕安道:“可不正是这个理,就算奴才蠢笨不晓事,也知道长公主殿下疼爱我们王爷的心。王爷更是知道,日日心头口头记着不敢忘的。”

两个人寒暄几句,严裕安便赶着叫人上茶上点心。规矩一丝不错,对元青也没一点怠慢,但就是闭口不提陆质。

若是普通的客人来访,有王府的大管家来招待已是极尊贵的待遇。但元青到底自认不同,何况她来一遭,照她母亲的意思,是要在陆质面前寻脸的,连人面都见不上算什么。

方才的紧张归紧张,这会子在正厅坐了片刻,元青镇定许多。

她轻轻把茶盏放下,咯噔一声,屋里一时没人说话,气氛始有些凝固。

桃芝早觉得愤愤,元青郡主来访,豫王却闭门不见,只派一个奴才来算怎么回事?

可惜元青和桃芝一个温和静坐,一个明显的在替主人愤懑,空气凝滞起来、不尴不尬。严裕安偏像没察觉似得,一直维持着垂首弓腰的姿势,满面带笑,在等元青吩咐。

喝的再慢,一杯茶也有尽的时候。元青到底是个少出门的姑娘家,哪能耗的过严裕安。她轻轻笑笑,问严裕安:“表哥出门去了么?”

元青知道没有。陆质要从景福殿往豫王府搬,皇帝特准了他半个月的假,连早朝都不用去,遑论大理寺。

严裕安面上的笑没了,眼往下垂,道:“回郡主的话,殿下在内院,并没出府。”

元青点点头:“哦。”

元青要的就是这句话,若他们宁愿睁着眼说瞎话都不愿意来招待自己便罢,她起身回公主府去。但严裕安自己也说了陆质在,她一个大姑娘都见得人,陆质便这样尊贵,见不得客?

严裕安搓搓手,一副为难的神情:“郡主有所不知,昨儿出宫后,白日里还好,夜里歇下了,殿下才觉得身上不好。丫鬟们尽力照看着,到半夜还是起了烧。说来怕人笑,王爷这会儿还没起,在床上躺着呢。听见您要来,千叮咛万嘱咐,让奴才好生招待着,道等他好些了,定去公主府向您赔罪。”

他这样说,元青一时间也急的不得了:“起烧?烧的厉不厉害?旧日听母亲说过,小孩烧一烧还不太要紧,大人烧了才吓人。”

严裕安道:“无事,大夫道歇歇便可。”

“已宣了太医?”元青问:“开的什么方子?若刚热起来,不该用太烈的药,还是要看它能否自己退下去。也是怕药用急了伤身。”

严裕安便道:“未宣太医,叫了府上长住的大夫。开的方子也俱是妥当的,还请郡主殿下莫太忧心。”

你来我往说了几句,严裕安总是含糊其辞。

他说的陆质病的凶险,却连太医都不叫。一府的主子都病的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仔细瞧瞧,除了严裕安,这满屋下人都气定神闲,没一点焦心的样子。

元青顿了顿便知,这哪里是陆质病了,若不是陆质拿病来托词不见她,便是早前说的他独宠在屋里的那个有什么不舒服。

但元青自问没什么地方值得陆质躲她躲成这样,而且自己是代母亲而来,陆质也懂得,不可能轻易就这样失礼。

“这样……”元青翻了翻茶杯盖,“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回了母亲,去宫里宣个太医出来瞧瞧。”

严裕安忙道:“有劳郡主,但殿下说了不想惊动皇上,想必也不愿惹公主殿下忧心,再者府里的大夫是用惯……”

他打的一手好太极,元青心底却莫名冲起一股气来,冲动之下,扬声问严裕安:“刁奴!你老实说,到底是你们王爷病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元青的语气一点不客气,严裕安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已经有半辈子没听人叫过他刁奴了,闻言却一点不恼,面上还是笑着,心道这可不怪老奴下您的面儿,身体却是对着元青极为惶恐地跪了下去:“奴才有罪,王爷确实好好的,只是府上的公子有些不适,王爷急得很,一夜没睡守着。您来那会儿,哥儿刚醒,王爷脱不开身,请郡主殿下赎罪。”

元青面上白一阵青一阵,半晌没说出话来。

在她看来,任谁不知道她元青将来要做这豫王府的主母,可就是严裕安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对她明说,陆质只为了守着屋里的一个哥儿,便可以把她仍在正厅不见一面。

简直是送上门来的丢人。

严裕安本不欲把话说到这份上,但这已算好听的了。

之前他接了帖子,便去后头给陆质回话。当时陆质坐在紫容旁边,两只眼里只有烧的脸通红、眼紧闭的紫容,连看他一眼都没空,听见是谁来访,原本心里就急,当下更是一阵烦躁,道:“不用迎进府,就说府里贵人抱恙,嫌他们进来冲着了!”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