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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妖追夫记(包子)下——秋千在时

第 36 章

搬家那天白天紫容都是好好的,清早便起来跟着陆质看了一会儿下人装车。出宫路上也很有精神,不要陆质抱,自己坐着,很宝贝的拿着他从陆质那“偷来”的玉佩翻来翻去的看。

起因是前日严裕安对陆质过各样细节时说过,主人家第一次入新居时手里不能空着,得拿点贵重东西。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为了讨个彩头。

他给陆质和紫容准备的是金元宝。

那元宝金灿灿的做工极精致,圆润可爱的一小个,小到陆质的手一握,外头几乎看不出他拿了东西。但这么小,上头却足足刻了两行蝇头小字,紫容认的字不多,只念了一遍金元宝底下的四个字:“抬头见喜。”

严裕安笑道:“搬新家可不就是抬头见喜么。”

他把手上的小袋子递给紫容,撑开一看,里面全是一模照样的小元宝,一袋子装了十几个,“这些是多打的,给主子做个小玩意儿。”

紫容没接,下意识转头去看陆质。等陆质点头道:“给你就拿着,爱玩也好,赏人也行。”他才从严裕安手里把红布袋子接过,拿出一个塞到严裕安手里,冲严裕安笑道:“谢谢您。”

严裕安笑眯眯的收了,嘴里道:“这可折煞奴才了,您该谢殿下,奴才也是借花献佛。”

紫容不说话,只歪着头看同样笑眯眯的看陆质,看着看着,被陆质拽过去抱在怀里揉搓,突然就压下来好一阵亲。紫容吓得挣扎,却被陆质轻易压住,道:“他早出去了,人家会看眼色着呢,数你最笨。”

当时紫容得了一袋子元宝,这会儿上了马车,陆质才发现他手里拿的是原来戴在脖子上的玉佩,上头绕着的那截胡乱打了几个结的红绳格外惹眼。

陆质就问他:“怎么拿这个?给你那个袋子呢?”

紫容皱了皱鼻头,冲陆质嘻嘻嘻的笑,黏糊糊往人身上靠,想把问题混过去。

陆质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这下才非要问个明白了,“坐好,说话。”

紫容很听话,立刻坐直了,只是低着头,食指上一圈圈的绕着红绳又解开。他支吾了半天,看混不过去,才说:“不是说要拿个贵重的东西么……”

他红着脸侧脸瞪了陆质一眼,怪他明知故问似得:“那个是别人给的。”

又不是你给的。

陆质被紫容水润润的眼神撩的心跳一窒,忍不住伸手过去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最后还是把人揽到了怀里抱着:“多的是歪理。”

两个人腻歪了一路,到地方后,这一天的忙碌才算开始。

开府仪式会很长,陆质在前面忙,不放心紫容,便打发严裕安把他带到后面去让歇着。

但没想到歇着歇着还是没防住,好了两天,夜里又反复起来。

陆质心里大约也清楚,症状同上回一样,这不是吃药的事,是要紫容自己才能缓过来的。

但想是这样想,最后还是叫了上次给紫容看的大夫来。开的方子不温不火,滋养大于治病。

他坐在床边,握着紫容的手,听他在睡中难受的小声哼哼,但没跟以前一样动辄便哭。

哭包最近倒是能忍多了,陆质在焦虑中分出一点心思这样想。

有前两回的经验,陆质心中算是有底,不会过于担惊受怕。严裕安来回元青来访时,也并不是那样脱不开身。不是紫容病不病的问题,一个大姑娘贸然跑来他府上,他不打算娶元青,便不能这样坏她的名节,也不能多给紫容添一分不安全的感觉。

天亮时,紫容清醒了一会儿。两只眼睛没精神的半睁着,看在他床边坐的挺直的陆质,再望进陆质关切的两眼里,心里翻滚着难受。

他就着两人交握的动作捏了捏陆质的手,哑声安慰:“殿下,不用担心,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殿下陪我,一块儿睡,好不好……”

陆质拿冷毛巾给他擦脸,闻言道:“好,陪你。”

刚才睡着没哭,这会儿却红了眼眶,紫容坚持道:“你陪我睡,上、来,你也,睡。”

陆质身上还是昨天穿的暗红色的云纹锦袍,依言上床在紫容身边和衣躺下,手搭在他腰上,两个人平视。

面前紫容极力撑着清醒的样子突然让人不忍心再瞧,陆质便凑过去,在紫容被手巾擦过也不见凉的额上轻轻吻一下,低道:“好了,闭上眼睛,我们睡一会儿。”

“还要再亲一下。”紫容点点自己的嘴巴说。

陆质便再凑过去亲他一下,退开时还拿舌头勾了一下紫容的舌尖,在喉咙里低笑一声。

紫容没一会儿便重新睡熟了,陆质却依然全无睡意。他只躺着看了花妖一会儿,便重新下床去拧手巾,继续帮他擦手擦脸。

紫容这一觉就直睡到严裕安来。按说迁新居头一日不会有人来,太没眼色。只是严裕安觉得长公主府的不太一样,既然送来了,便得回明陆质。

但看来长公主府的在陆质那里也没什么不一样——严裕安从内院出来,心头冒出来的一些想法骇人的很,被他暂且压了下去。

元青发了一句话的脾气,严裕安回完究竟是谁病了后,便没再给她不好看,给台阶道:“今日是府上招待不周,一路上来,郡主想必累……”

“母亲只是着我来看看。”元青起身道:“既看过了,便无再留的道理。表哥没空见我,劳公公替元青带个好,这就告辞了。”

严裕安连声应好,躬身送她怒气冲冲地出去,而后便折回内院。

他进去的时候,里间一个下人都没有,连玉坠也是在外头守着。紫容又睡了,陆质端着一碗汤轻轻地吹。床上那个还是病恹恹的,双颊红,嘴却白。

过了一夜,是一点儿没见好。

严裕安请过安后,对陆质道刚已把元青送走了。他不敢隐瞒,把前后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全给陆质说了一遍。

陆质沉吟一会儿,把碗放下,道:“今日起安排人去城南施粥,设二十个粥铺,施一个月。再往这几年进香的庙里带上香火钱送个信儿去,叫他们念着,等紫容好了,我带他去还愿。”

富贵些的人家家里小孩子病了是惯常会这样的,严裕安答应了一声便罢,没什么需要多问的细节。

只是这满屋的香气任谁都没法忽略,半垂着头,打量一会儿床上床脚落的零星几片叶子和花瓣儿,之前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冒出来,严裕安突然道:“殿下,要不要、叫个人来,看看咱院儿里移出来那几棵树?”

闻言,陆质猛地抬头看他,严裕安姿态更恭谨,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事:“草木说坚强也脆弱,变了地方怕不适应。若再长的不好,那就毁了殿下专门移它们出来的心,如此,奴才还是传两个懂的来看看。”

陆质拿食指轻点放汤碗的小几,半晌,道:“好,叫两个人进来看看。”

回完话,严裕安便要退出去,陆质把他叫住,道:“派两个人出去,悄悄地跟着元青的马车,亲眼看看着她进了公主府再回来。”

严裕安也应下,道:“殿下说的是,奴才这就去办。”

一坐进马车里,元青气的浑身都在发抖,脸上却不带多少怒色,只是死绷着一张脸,两眼放空,一句话也不说。

桃芝没见过元青这样。她一向多话,此时却也不敢掺和什么,连对豫王府的埋怨也只得压在肚子里。

这会儿不用赶时间,为了主子坐的舒服,马车便比来时走的慢。元青定定坐了一会儿,才倏然猝不及防地掉下一串泪来。

桃芝慌的跪坐在元青脚边,这会儿是万不敢再说些不好听的话了。她略动动脑筋,拉住元青的手道:“郡主,莫这样伤心难过。许是、许是他们府上那小公子确实病的重呢?抑或是,那姓严的看着便是个托大惯了的,连是谁递的拜贴都没对豫王殿下说明白,也未可知。”

元青把手挣出来,拿帕子将泪拭了,慢慢眨了两下眼,没有理会桃芝。只默默坐着,不知在思量什么。

马车到了公主府没停,一径赶进了二门,元青才换上小轿。

桃芝扶她下马车时,元青神色便是一变,两眼弯着,嘴角微微扬起,是一派很高兴地模样。

她没像桃芝想的那样先回自己的院子趴在床上大哭一场,反而先往固伦院儿里去回她母亲的话。

桃芝胆战心惊的跟着,固伦见元青进去,脸上带笑,把坐在身边同她看花样子的侍女挥开,把元青招道面前问:“这才去了多一会儿,那边都好?”

元青笑着道:“都好,表哥的管家看着是个得力的,府上已然齐齐整整的了呢。对了,表哥让女儿带他问母亲的好。”

固伦见她高兴,只道是元青和陆质处的好,面上更是喜欢,道:“好好好,都好。”

她拉着元青坐下,道:“你表哥可说了什么没有?”

元青将脸一瞥,像是害臊似得,拿帕子掩着嘴道:“就是那么些话,还能说出花不成……”

固伦便不再多问,只是一直在笑,看样子很开心。

“表哥说,叫我明日若有空闲,还过去坐坐。”默了半晌,元青加了这么一句。

固伦更是高兴,又叫碧菀翻柜子,给了元青不少她年轻时候穿用的东西。东西都是极好的,有些她自己都只带过一次,或者连身都没上过。

元青很喜欢的一样样看过,才给了桃芝拿着,对固伦道:“今日又打劫了母亲不少,怕母亲后悔,女儿还是赶紧走罢。”

固伦笑着假啐了她一口,道:“去去去,赶紧去。”

进了她自己的屋子,元青的脸才重新拉了下来,往床上一坐,帕子一扔,鞋都没脱,便翻身趴进最里面哭了起来。

桃芝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弯腰去捡元青的帕子,最后爬到床上去帮她脱绣鞋。

元青的脸埋在被子里呜呜呜的哭,桃芝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苦着脸叹口气道:“郡主,咱们今天去了,您又不是没看见他们是什么样子。您怎么……怎么明儿还要去啊?”

权贵们闲的无聊了,爱玩个男孩子的事元青一点不陌生。就说她父亲,算是唯固伦公主是从的,但也挡不住后院养着几个男孩儿女孩儿,不过是玩儿,她母亲也不当一回事。

回来的路上,元青便越想越后悔。她在豫王府的样子太过失态,威风没立起来,反显得自己肚量不大不能容人。

委屈可以,但不能露出来。

更何况她只要想想在永宁宫,陆质偶尔浅浅笑起来的样子,心头便一阵动弹。

乱七八糟地想着,元青哭够了,拉开被子坐起身,道:“他们府上不是有人病了么,明儿我去看看,看病人,总可以吧。”

第 37 章

请人来看过后,说是树没事,就是移栽的时节有点不太对,缓一缓便没事了。

老师傅连工具都没动过,只绕着那颗两臂刚好可以环抱的紫玉兰转了两圈,跺脚试了试周边填的土是否紧实,又摸摸树皮,便回身对严裕安道:“这树啊,好着呢!府上不用过于担心。顺其自然最好,太娇贵了,反而坏事。”

确实如此,断断续续烧了半夜,到中午醒来时,紫容看着已好多了。

人不迷糊,眼睛也有神,只有抱在怀里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他身上还热热的,像揣着一只暖炉。

屋子还是那个陆质和紫容一块儿出来看过的屋子,窗边的双层绿萝纱幔,同大床上的同色纱帘在初夏午后威风的吹拂下缓缓飘动,如水纹,如云路。陆质耐心守着紫容,手上拿的是玉坠送进来的前阵子紫容天天看的话本和画册。

上面的字不很多,只看图画便可懂个大概的意思,有时候不懂了,有玉坠帮他念几句,时间长了竟识得不少字,陆质边给紫容讲上头的画述的故事,边想,紫容可能算是用闲书开蒙的第一人。

这样想着,陆质便抬眼去看床上的小花妖。

这个人今日尤其的乖,睡醒了之后也不动,把自己裹在薄被里,听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念话本。大半张脸陷进鸭绒枕,只露出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床边的自己瞧。

“要起来吗?我帮你穿衣服。”陆质看着他有一点虚弱、又非常乖顺的样子,不自觉就把声音放到最温和。

紫容却噘着嘴左右摇两下头,一字一顿道:“不、要。”

他扯了一把薄被,小声说:“我还在生病。”

“嗯?”陆质伸手探紫容的额头,道:“没事了,起来用饭,然后活动一下,比躺着好。”

紫容拉住陆质伸过去的手拖进被窝里,依然坚持:“我还很难受,起不来。”

“哪里还很难受?”陆质皱眉。

紫容转转眼睛,支吾道:“发烧……头、脑袋里面难受……”

“哦,脑袋里面难受。”陆质俯身,同他碰了碰鼻尖,伸手揽了紫容的腰把人带到怀里,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认同地认真道:“那就再躺一会儿。”

紫容这才满意,忍住没有笑,反而哼了一声,同样伸手把陆质抱住,声音从陆质胸膛闷闷的传出来:“我生病了,所以殿下要对我好一点。”

“好。”陆质道:“我对你好一点。过阵子再说成亲的事吧,先不折腾容容,你得好好的、休息。”

陆质明显感觉到怀里的小花妖僵了一下,他不动声色,一下下拿手顺紫容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紫容才很小声地说:“其实……其实……”

陆质道:“其实什么?”

小孩子生病了,可以赖床不起,不用上学,或许还可以多吃两块平时有限制的白糖糕。小花妖想什么呢?

紫容又沉默,攥着陆质的衣领很犹豫的样子,看起来要做什么重大的选择一样。

“殿下……要是,要是我一直生病的话,你会像今天一样一直在家里陪我吗?”

陆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无声地笑,但他按住紫容的后脑,不让他抬头,嘴上像刚识破了谎言一样,硬邦邦地说:“原来是好了还来撒娇,得挨打。”

紫容缠着他扭动:“没好嘛,这次还没好没好……”

陆质真的在他屁股上给了一下,低声训道:“你就这么喜欢生病?”

紫容被打了一下反应很大,陆质刚拍上去,他就猛地往前一弹,彻底黏在陆质身上不下去了,变成了一块狗屁膏药。

“呜呜呜……”他趴在陆质身上,搂着陆质的脖子假哭:“你打我,你不喜欢我了,呜呜呜呜呜……”

陆质被他娇的心都化了,没有办法,也再硬气不起来。他抱着紫容坐起来,低头道:“喜不喜欢你,你不是最知道的吗?”

紫容拿两只手的手背捂着眼睛,中间露出一小条缝偷看陆质,迟疑着说:“我、我不知道……”

“坏蛋。”陆质气的逮住他捂眼睛的手在手指头上挨个咬了一口,最后一口落在紫容的嘴唇上,在唇舌交缠间含糊地给紫容罪加一等:“小坏蛋!撒谎精!”

紫容身上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又是软软的一团,抱着很舒服,陆质亲完了也舍不得放开,留恋地在紫容嘴唇上又吮了两口。

但是为了表现出还在惩罚紫容的样子,他只得把力气加大一些。

可惜紫容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惩罚,他顶着刚被陆质亲过,还湿润着有些红的嘴唇笑着抬起头问:“撒谎会奖励亲我吗?”

陆质道:“会。你还剩两次机会,撒一次谎亲一下,第三次就把你卖掉。”

紫容急了:“不行!”

“怎么不行?”陆质疑惑。

紫容把他脖子牢牢缠住,鼓着脸说:“你上次已经把我买啦,用一个扳指买的,以后就在你们家,哪也不去!”

陆质便做出很苦恼的样子:“这样……”

紫容嗤嗤的笑,扯过被子把他和陆质都包住,不再提他还“难受”的事,央求着问陆质:“那你什么时候和我成亲?”

陆质道:“等你好一点。”

怎么又绕回去了,紫容苦着脸说:“已经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质轻轻笑:“今天晚上检查一下,查完再说。”

紫容知道陆质说的检查是怎么一回事……他的脸红扑扑的,身下那处紧闭的地方有些食髓知味地收缩了两下,更臊的紫容受不了——这病算是彻底好了。

小花妖起床收拾好之后,陆质就叫人把饭摆到里间。两个人端着一样的碗,陆质吃两碗,紫容吃一碗,同时吃完放下碗筷,便往后院去,看之前就说要种的葡萄藤。

初夏的傍晚不冷不热温度正好,天边一角已经布满灿烂的火烧云,色彩浓郁,晚风习习,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刚才在床上试图装病的紫容穿着一身奶白色的薄衫,脚踩青缎小靴,满脸精神拖着陆质的手走在前面,陆质便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殿下,我可以一起种葡萄吗?我想挖土玩儿。”

“已经种上了。葡萄藤要在春天种,这会儿早长大了,是从别处现移过来的。”陆质道。

“啊。”紫容不显沮丧,听着反而更加高兴了,转过来的脸上全是占了小便宜的振奋:“那是不是可以更快的结出葡萄来?”

陆质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点头道:“对,个顶个的大。”

第38章

晚间快到传晚饭的时辰,突然来了一道旨,道是西域国来了使臣,着陆质招待。

这批使臣本该在年前就进京,但是被大雪堵在了半路,皇帝特许年后再进关。

他们前日到了,便在驿馆安置下来。原本是太子负责接待,但陆质在宫外方便些,皇帝便命他辅助。

这不是什么大事,陆质领旨后,严裕安招待了传旨太监便完。

只是第二天就不能再一整天待在家里了,得提前同紫容说。小花妖一整日都把自己生病的事挂在嘴上,就是想要陆质陪着,陆质坐在床沿等他沐浴出来,想着这事儿有些头疼。

等会儿一说,小花妖再哭了可怎么办呢。

不过一会时间,紫容便趿垃着鞋从里间出来了。被热水熏过的面皮泛着水汽的红,头发大概是他自己在里面擦过了,已经半干,陆质把人拉到两腿间夹住,接过紫容手里的软巾继续帮他擦。

“容容。”陆质开口。

紫容的声音从毛巾下传出来,软软的不甚真切:“什么?”

陆质又擦了两把,掀开软巾,从后面抱着他,道:“我明天要出一趟门。”

紫容即时蔫儿了,小声说:“可我还在生病,还没好……”

陆质把他揽到身上,安抚地亲了亲他的耳朵,道:“我知道,所以我只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唔……你自己在家,像刚才那样去后院玩一会儿,保准还没等想起我呢,我就回来了。”

紫容小声嗫喏:“可我一直都在想殿下的呀……”

说完之后,他撇开这茬,挣开陆质的手臂,回身变成跪坐在陆质腿上的姿势,脑袋前倾,在陆质嘴上碰了碰,红着脸道:“那……今晚、还检查么?”

陆质握着他的腰,闻言手劲儿大了些,鼻尖是紫容身上暖融清淡的香气,下面的火气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身上的紫容却还是不怕死地挺腰往陆质身上靠,嘴里不依不饶地说:“不要说话不算数,你说的,要是检查好了就……唔……”

话没说完,花妖便被压进床里,来了一通仔仔细细的检查。

陆质低头亲了亲趴在他身上喘气的紫容,低声问:“你殿下说话算数吗?”

紫容红着的鼻尖抽了两下,抖着声音说:“算话……”

两个人全什么都没穿,肉贴肉严丝合缝地靠着,对方身上什么反应都一清二楚。紫容刚被陆质弄的去了一次,舒服极了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了,还揪着被单委委屈屈地哭了一场,但是下面顶着他的东西还硬着,紫容把自己脸藏了,伸手下去帮陆质握住,循着前几次的记忆动了起来。

等陆质好了的时候,紫容已困的睁不开眼了,再有意识,便是第二日清早。

两个人用过早饭陆质便该出门,马车在二门等着,严裕安却来报说元青来了。

“元青是谁?”紫容问。

这个人要来看他,他却不知道人家是谁。

“回主子的话,元青郡主是殿下姑母的二女儿,殿下的妹妹。这样论起来,也是您的妹子呢。”严裕安看了眼陆质,躬身对紫容道。

另一边的陆质面色如常,严裕安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会儿,才听他道:“她要看,就让她看,领进来吧。”

严裕安偷瞟一眼陆质,确定他不是在说反话,才犹豫着道:“可……”

陆质却像根本没当回事儿一样,摸了紫容的头一把,问紫容:“我出去一会儿,她进来还能陪陪你,好不好?”

紫容舍不得他,压根没在意过元青这码事,点点头道:“好。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陆质道:“晚饭前回来。”

紫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是几个时辰,道:“元青妹妹等你回来才走吗?”

陆质拉过他数数的手亲了亲,道:“看你喜欢。要是玩的高兴,晚一些也不妨事。”

他这样说,紫容才笑着点头:“那我在家里等你。”

这便算是交代好了,说话间陆质已走到门口,吩咐严裕安:“去带她过来吧,两个小孩子在一块儿玩儿,你看着,别让起了口角。”

严裕安这才反应过来陆质是怎么个意思。他不躲元青了,转而把元青就当成妹妹,她要来看紫容,就让她看。她要是愿意,两个人年纪相仿,还能玩儿一会儿。

严裕安想想元青那张小大人一般的脸,顿时有些失笑。

元青打的是挑衅的主意,陆质藏着那个男孩子,不愿意让她见,他自己就少不得出来见见她。

是以她被严裕安带着往内院走时,还有些发懵……这是,就这么让她见了?

不是那么宝贝的藏着,在宫里时就藏的严,是将近出宫,景福殿来去的人多了,才露出风声来,说是豫王在屋里千娇万宠的养着一个小公子已经有大半年,如果不是看重,之前怎么会一点都没露出来。

怎么今天她说要见便见到了……元青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她见到兴冲冲在门口等她的紫容时,心底那股隐隐的憋闷才有了实质:像小孩在大人面前耍小心机,被轻易识破之后,还若无其事地陪着她继续玩。

绕过回廊,转弯时正好看到陆质背对她们的方向站着,低着头,在对他面前的少年交代什么的样子。

元青捏着帕子慢慢往前走,看见陆质将一只手贴在那少年面上,可能是话说完了,瞧不清面容的少年点点头,便被陆质低头在额上吻了一下。

做了再多打算,元青也没料到入眼是这样的场景。一时顿住了脚步,愣在原地,严裕安叫了她一声郡主,元青才回神。

紫容看见严裕安领着人来了,赶紧伸手推了推陆质。

陆质回头,遥遥冲元青点了点头,便转身出了侧门。身后几个小厮也跟上去,不一会儿,再看时,陆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圆形拱门处。

元青挪到门前,紫容在里,严裕安在一旁躬身站着,三个人一时相对无言。

是紫容看看元青,再看看严裕安,突然笑起来,说:“进去吧,玉坠去端药了,一会儿回来看我站这儿,又要来说我。”

他侧身让,元青便稍稍低头,进了里间。

严裕安也跟在后面进去,紫容一路领着元青到暖阁坐下,他斜靠在小榻上,元青坐在下首。

两个人都没说话,倒是元青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紫容。

紫容没有被人从头看到脚的不舒服的自觉,反而挺自得的坐着,还时而冲元青笑笑。

第 39 章

元青在位子上坐的端正,刚才严裕安带她来内院时,她没要桃枝跟着,路上还有些后悔。可这会儿同紫容面对面坐着,那股子后悔又没了,反而有些说不出的轻松。

被严裕安客客气气对待的那个男孩儿看起来软绵绵的一团,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专门他装成这样来勾引陆质,但元青就是没把他看进眼里去。

看那样子就算不是装的,他也精明不到哪里去。

“昨日听说你病了,得的是什么病?”

这句话,元青自认问的很不客气。家教和身份的关系,她其实很少有这样同人讲话的机会。于是紫容还没什么反应,元青自己先觉得不得劲,掩饰一般拿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紫容坐在小榻边上,两腿垂着,很放松的小幅度晃,闻言道:“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就是有些发热。”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两手托在两侧支着身体,肩膀随着这个动作微微耸着,依稀可以看到瘦削的骨头形状。

“我叫紫容,你是元青吧?”紫容记得上次与齐木见面时的情形,便先自我介绍。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眼睛下意识地下垂,而后又忍着害羞看向了元青:“殿下说公主府到这儿挺远的,谢谢你专门来一趟看我。”

这简直像是两个府里的玩伴见面,两个人都是小孩子,一个病了,另一个还像大人间交际一般,不远几条街去看他。

元青的脸还是僵着,被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弄得有些烦躁。

紫容的皮肤是男子里很少见的细白,人瘦、骨架又小,穿一身月白色锦衣,便愈发显出年纪小的可爱来。偏他五官却长得精致,从眉眼鼻子到嘴巴,无一不是按着标准美人的样子长成。少年的可爱和精致的漂亮在他身上和谐的存在着,元青心里忍不住想,这个人,长得倒是真好看。

元青对自己的容貌一向有自信,她虽在深闺没出过几次门,但从母亲和奶娘口中无意间说的话,从换新衣时丫头的眼神里,从画册上,她知道,自己大概算是很好看的。

然而她现在意识到,紫容好像比她自己还要好看一点。

但只是好像,元青两相比较后,在男孩儿的角度给紫容扣了两分——不够英气。

那边紫容见她一直不笑,心里便有些忐忑。拿不准陆质这个妹妹是原本就严肃,还是到了他们家拘束、放不开。

他想想陆质,是很和蔼很温柔的一个人,那他妹妹应当也差不多的。

于是紫容跳下了小榻往元青跟前走,后面几步走的很慢,像在试探,看元青没说什么,他才慢慢摸到元青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中间只隔一个用来放茶盏的窄小小桌,距离突然变得这么近,元青的背不自觉挺得更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备的状态。

“你不用害怕。”紫容自己害羞,却想着陆质说的,他是哥哥,要照顾元青,才努力忍住那股面对陌生人自然生出的隔阂,认真地对元青说:“殿下虽然不在,但是我也可以和你玩儿啊,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等会儿喝完药,你想玩什么都行。”

“……”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元青道。

紫容微微歪着头,说:“知道呀,你是殿下姑姑家的女儿,是他妹妹。”

……确实是他妹妹。

元青手里捏着帕子,折痕压满了布面,直把一条上好的丝帕揉搓的不成样子,觉得第一回合是沉不住气的自己输了。

也许这个紫容真的是很狡猾也说不准。

紫容几句话把她原本准备好的话搅了个乱,元青还没想出下一句说什么,便听紫容道:“所以也是我的妹妹。”

听见这句话,元青脸色更不好了。

一旁默默无声站着的严裕安也没想到紫容会提这茬,屋里坐着这两个小祖宗,一个没心思,一个心思太重。这声妹妹一出,要是元青是个炮仗,那早就被点着了。

“哪里的话。”元青到底人小,一下子在位份上被她心目中未来夫君的屋里人压了一头,嗓音便因为气恼有些压不住的抖,耐了会儿,才勉强淡淡的道:“没有这样论的,元青的哥哥姐姐宗谱上都有数目,公子说笑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说的不对,但除去有关陆质的事情,紫容一向是个不求甚解的粗糙人,闻言没所谓的嘿嘿笑了两声,说:“好吧,我又说错了。”

“你没带小丫头吗?”紫容很快又问:“带了的话,我们四个人可以玩摸牌。”

前阵子玉坠说过一种牌的玩法,但是需要四个人。

喜祥和顺意不敢常常进来,紫容实在想玩的时候,就会求告着拖了严裕安和屋里洒扫的丫鬟来。

但严裕安和洒扫丫鬟也不敢总和主子坐在一起吆五喝六的摸牌,所以总是玩的不尽兴。

元青还记着他刚才说的“妹妹”,不看紫容,撇嘴道:“带倒是带了。但家里管得严,平日里少见其他的弟妹,这些东西也不曾玩过。”

她意在刺紫容出身不好,身份也不高,玩的东西更加不入流。可没想到听了这话,紫容自己也颇有些带坏妹妹、不做好样子的羞愧,很快便改口道:“那不摸牌了,那个不好玩,我也不喜欢。我们还是去后院,有新栽的葡萄藤,旁边还有个秋千……你玩过秋千吗?”

他绞尽脑汁想让元青在府里玩好,说完后期待地询问元青:“好吗?”

宫里使得丫鬟太监年纪都偏小,景福殿就有好些丫鬟小厮都比他小,但是个个比他晓事。全来照顾他还来不及,没谁需要他照顾,又不似他那样爱哭。

最近紫容暗暗学了许多,自觉爱哭这毛病已把他在府中的名声败坏了,连齐木都知道他娇气。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以前互相没见过面的,陆质还明说了要他好好招待,小花妖下定决心,今天一定好好表现,做个大人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也软,胳膊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无意识间做出的样子已经再纯真不过,说话时还尽力撑着,让自己严肃起来:“我们在这里等会儿,喝完药就带你去后院。后院特别大,有鱼也有花,葡萄藤是昨天移来的……”

说到葡萄藤,紫容更加停不下来:“不是用种子种起的,殿下说现在是夏天了,只有别人家长好现成的。不过这样也好,不用等那么久就可以看结葡萄啦。”

“自己种的葡萄不甜。”元青低着头做不屑道:“能酸死人,有什么意思。”

紫容惊道:“是吗?!”他没同元青的目光接上,便转头去看严裕安,“可昨天殿下还说,那个苗子是选的最好的,秋天肯定可以结出葡萄来,又大又甜……”

严裕安在一旁听元青鸡同鸭讲地同紫容一通抬杠却得不到应有的回应,早就耐不住要笑,见紫容望过来,才赶忙道:“奴才蠢得很,对葡萄没甚见识。但奴才知道,既然殿下那样说了,肯定便是对的。”

紫容有些担心,食指无意识抵在嘴唇上,脑袋一点一点,半晌,才说:“我也是。”

他的开心来的很快,道:“等葡萄长出来不就知道了!”

“到时候送一些到……”紫容说着又改口:“到时候你再来家里玩,我们一起尝一尝。”

他一笑,左边脸颊上那个酒窝便深深旋进去,嘴边隐隐露着一点虎牙。可爱的紧,也漂亮得很,异常的真情实意,元青便更加辨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这个紫容面上看着笑嘻嘻的,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说话时又三句话不离陆质,还一副主人家的姿态,像在给她下马威。

“要不要吃这个?”元青微低着头乱七八糟地想,紫容便往她面前推了一碟子蜜枣,“是我喝药时吃的,很甜,很好吃。你不喝药也可以吃点。”

他像在给元青什么好东西一样:“殿下平时不给我多吃的,说怕坏牙,所以玉坠每次只做一点点。”紫容指指刚进来的玉坠:“这个就是玉坠。”

元青想,我真的不想知道玉坠是谁。

玉坠福身道:“奴婢见过郡主。”

元青略微一点头,回紫容道:“我吃不惯这个,太甜。”

“哦。”紫容手里端着一碗药,闻言惋惜道:“我还觉着挺好吃来着。”

说完,不等玉坠来催,他便一鼓作气把一碗药喝了个干净。

玉坠在一旁看着心里好笑,等他苦着脸咽完药,便眼疾手快给他嘴里塞了颗糖渍的黑亮的蜜枣。

紫容自己伸手再拿两颗一并赛嘴里鼓着脸嚼了,才稍微压住些苦味。往日这时他是要找陆质抱的,坐在陆质怀里,噘着嘴要亲亲,还说那是要陆质尝尝他喝得药究竟有多苦,余下还有一通撒娇自不用说。

但这会儿,他却努力忍着还萦绕在嗓子眼儿里的苦味,抹了一把嘴,转头若无其事地对元青说:“我不怕苦。”

——这个药真的很苦,但我不怕,我一口气就可以喝完。我可不是那种娇气的男孩子。

“哦。”元青道。

怎么回事,这个人的眼睛这么大,闪着亮光只盯住你一个人瞧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会真的觉得他好可爱。

元青起身:“走吧,再坐下去磨蹭一会儿骨头都痛了。”

第 40 章

陆质出门便打马右行,一路去了驿馆。

一众使臣带着进贡物品并随从全被安置在那,礼部定了让他们后日进宫,这两天在宫外就由陆质招待。

以往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他们带了香料宝石来,住上一两个月,便能换回足够多的马匹和粮食。朝廷赚足了颜面,边疆小国也有了过冬的口粮,两方都满意。

但今年特殊在跟着进贡队伍来的,还有一位皇子。

说是他们乌孙国整族均对齐国皇帝忠心耿耿,但苦在山高水长,不能得见天子真容。今岁便派乌孙国国王昆弥最疼爱的大皇子进京,替昆弥献上最虔诚的敬意。

陆质甩着马鞭一想,哦,这是来求亲的。

这个昆弥王倒是好打算。前面十几年都是默默地进贡,时间不早不晚,送来的东西不算出挑也不会垫底,派来的人话也不多,要的东西无非是些口粮。

等着这两年皇帝的女儿渐渐长起来了,他才掐着时间来要个大的。

且皇帝未必就能一口回绝。

待能看的着驿馆的时候,一个小厮远远在路边冲陆质的马跪了下去,边行礼边道:“见过豫王殿下。”

陆质勒马走近,慢慢停在那小厮身边,也就看见了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小厮依然恭恭谨谨地跪在地上,道:“奴才家主人方才从驿馆出来,远远见着是王爷来了,便紧着叫马车候在一侧,等给王爷请过安才敢离去。”

小厮说话的间隙,萧离已从马车上下来,往陆质这边过来。

陆质便也下马,回手将马鞭递给跟着他的小厮,同萧离点点头。

萧离此人原本只四十有余,但面色一向沉郁,两眉惯常紧蹙,时间久了,法令纹深刻,看上去便得有五六十。

只有眼里精光一放,才能拉回来四五岁。

是近日闻名朝野,蜗居礼部数十年,一朝得了圣眷在一夜间漂亮翻身的正主。

萧离眼里是和蔼的神色,但他对着陆质时,依然是同样的脸色。好像那副表情做久了,便成了一幅面具,刻在脸上取不下来。

萧离两眼扫过陆质出门的排场:两人两马,便拱手道:“豫王殿下出行从简,令臣羞愧不已。”

陆质知他一向严肃,便不说什么漂亮话,只道:“只是来驿馆瞧瞧,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大摆排场。”

萧离认同地点点头,但也没再多说,转而关心道:“多日不见,王爷出宫开府一切事宜可还顺当?”

陆质建府时,正好碰上萧离掌管内务府。事事打点起来再得心应手不过,哪还会有不顺当的地方。

便道:“都顺当。说起来,这都有劳内务府,事事办的再妥当不过。本王前日已上书父皇,一应事项全数列出,只是未曾有机会向大人当面道一回谢。”

“这都是臣的本分,且臣承过文相大人的恩情,时刻铭记于心,不曾有一天忘记过。”

当年萧离是文府中芸芸幕僚中的一小个,在一群口舌卓群的青年人里并不那么出挑。

文家一时落败之际,陆质的外公没有因为大族遣散幕僚会遭人笑柄就留着那一府人跟着在府里等老等死,反而大大方方地散了银两与他们去各奔前程。

萧离几乎算是来去无踪,存在感从来都弱。到考取进士后,也因为沉默寡言不善交际,被分派到礼部去,一待就是将近二十年。

因而当今朝野知道萧离与文家渊源的其实没有几人,他上位后,肯在背地里向着文相便罢,陆质没想到他会在明面上对自己说出来。

毕竟这与萧离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即便是当年文相的慷慨放手与他有恩,但应该没有几个人还指望这随手的恩情会有所回报。

“要谢的。”陆质笑道:“不若改日散朝后,到外公府上一聚?”

陆质只是试探,不想萧离一瞬间竟然很感激似得,两片翻起干皮的嘴唇微微颤抖,两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质。

在常年严肃木讷的脸上显出这种神情来,其实格外不搭,甚至有些可笑和滑稽。好一会儿,萧离才连声道:“一定一定,哪日文相方便,有空见臣,臣定俯首上门。”

陆质退开些,微笑道:“很好,本王晚间便去信给外公,想必外公也是很高兴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可惜萧离实在不在状态,陆质也不多计较。相互告辞后,他方才进了驿馆。

果然不出所料,与乌孙国大皇子寒暄几句,对方便毫不掩饰地对陆质道明来的目的,就是想尚公主。

这时候陆质很乐意有人能来给皇帝找点儿不痛快,他便把态度放得愈加温和,叫那皇子觉得此事十有八九是能成的。

两个人聊得好,驿馆便没有麻烦事找陆质。天没暗的时分,陆质便回了豫王府。

他没打算下马,小厮便在前头赶回去叫门。陆质一路骑着马进了垂花门才下地,一众伺候的小厮等在那里一拥而上。

牵马的牵马,拿鞭子的拿鞭子,不一会儿便拥着陆质进了二门。

刚才陆质刚进府,便早有小厮飞奔进去通报王爷回来了。白天玩好了的紫容早早等在内院门口,远远看见他便兴冲冲地跑过去:“殿下!”

这会儿日头还毒,紫容站在树荫下还是给热出一头汗来。陆质抱住扑上来的人先给拿袖子擦了汗,才道:“出来做什么?不怕晒么。”

紫容跟没听见一样,只管在他身上蹭,嘴里哼唧着:“说了很快回来的,你看看几个时辰啦!”

绵软的脸蛋往陆质脖子上一贴,他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人都嫌烫。陆质心里一惊,只道是紫容又烧起来了,哪里还有功夫再在门口磨蹭,少不得拉着紫容进屋再说。

暖阁里早早的便用上了冰,进屋便凉爽起来。陆质把紫容拉到两腿间摆正了端详,看他只是脸上红,身上并不似发热那样才稍安下心。

但花妖脸上的红并不是站了一时半会儿的样子,他面皮嫩,原本便经不得晒,站久了看着更是惹人心惊。陆质的声音即刻有些沉:“不知道外面热?站那儿有什么好的不成?”

紫容站的板正,听训时眼睛往下垂,是很知错的样子,嗫喏道:“我……”

“你什么!”陆质喝口严裕安递过来的凉茶,嘴角抿着笑,声音却刻意带着些严厉,对着不敢看他的紫容道:“昨日还病着,今日便出去大太阳底下站着,你还有理了?”

紫容肩膀缩了一下,小声说:“我、我没理……”

“殿下……”严裕安犹豫着开口。紫容眼见着挨不住了,陆质却还跟训人玩儿一样,怕等会儿哭起来,最急的还是他。

陆质道:“你不用护着他。”

他接过玉坠在井水里拧出来的帕子贴在紫容脸上,上下左右给敷了一遍,才问:“知错吗?”

紫容点头:“知错。”

“下次怎么做?”

紫容乖乖的:“下次听话,在屋里等殿下。”

屋里两个主子都在,一个坐着训人,一个站着听训。只是姿势搂搂抱抱,实在不很严肃。

玉坠和严裕安都知道陆质是半开玩笑的,只有小半是在关心紫容这么热还在外面等他,但也都知道紫容恐怕受不得。是以一屋人都静悄悄的,连大喘气都没有。

这会儿小花妖不光垂着眼睛,慢慢的把头也低了下去,两只手揉搓着衣角,没听到陆质再说话,他试探着往陆质面前凑了凑,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软又可怜:“我在屋里等殿下,不跑出去晒太阳了,殿下不生我的气好不好,好不好……”

陆质默了一下,才捏着紫容肩膀问:“哭了?”

紫容摇头,“没哭。”

陆质其实没有那么生气,更没想把人弄哭,这会儿也有些急了,但想着不能这么快哄他,不然不长记性,便依旧不凉不淡道:“那是怎么了?”

紫容忍不住了,向前往陆质身上一倒,伸手把陆质紧紧抱了,不讲道理地说:“天气好热,所以眼睛流汗了。”

陆质又心疼又好笑,抱着他挪到小榻里头,把人放在腿上捏着下巴叫抬起头来一看:两只眼圈可不已经红了么,刚掉出来的金豆豆被他抹到了陆质衣服上,当下只有眼里含着的水光。

可花妖嘴里还在否认:“我没哭,殿下,我知道犯错不能哭。”他被陆质抱着,心里的委屈就一股一股的往上涌,眼睛更红了,声音也抖。

“真是。”陆质无可奈何地咬牙叹了一句:“一丁点儿委屈都受不得。”

管不着紫容受得受不得,他自己是见不了紫容红眼睛的。这便屏退下人,抱着小花妖哄上了。

“刚才是担心你,不是故意凶你,知不知道?”

紫容哽咽着,回答的倒是干脆,一字一字乖巧道:“知道。”

陆质亲亲他退了些温度的额头,心软的厉害,暗道以后再不这样吓唬人,不然到最后还是折腾他自己,嘴里温声道:“知道便莫哭,大夏天,一哭就是一身的汗。”

小花妖一出汗,那股玉兰香便愈浓,只是人是委委屈屈的样子,陆质哪还有看温香软玉的心。

紫容渐渐止住细细的抽噎,陆质便跟着换了话题:“今日同元青在一处好玩么?”

紫容立刻点头:“好玩!”

陆质刚拿起茶杯,听他高兴,便笑道:“说说,两个人都做什么了?”

紫容也嫌热,从陆质身上下去,先给自己脱了外衫,留下里头一件豆青色的小褂,就着陆质的手喝了口凉茶才开始说:“元青可好啦,我说要先喝药,她就在屋里等我。”

他脸上笑眯眯的,往陆质身边靠靠,想起刚才和元青在一块儿玩还是很开心,想从头到尾说给陆质听。

但这事儿从头开始就有些不怎么好讲……

紫容抿抿嘴,才接着道:“我拿蜜枣给元青吃,她不喜欢,说太甜了,我、我就吃了三个。”

他有些心虚地偏头看了眼陆质,干巴巴地解释说:“你说了嘛,喝一次药吃两个,但是我给元青吃,元青不要,我就可以帮她吃掉……对、对吧……”

吃的时候是很有底气,但这只花妖刚被陆质训过,自认还处于待观察状态,于是这会儿越说越觉得自己没理,声音也一点点低了下去。

陆质半靠着软枕,微低着头打量紫容。他细嫩的脸蛋还有一点红,因为紧张,眼睛眨动的频率高了些,从陆质的角度能清楚看到长睫毛在忽闪忽闪,而且紫容为自己辩解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鼓起脸,带着有一点肉肉的嘴唇也嘟起来,有种稚气的勾人。

要不是陆质还想听听他俩干了什么,这会儿早就亲上去了。

心里头情绪翻滚的豫王殿下面上八风不动,只嗯了一声,道:“然后呢?”

见陆质没追究他多吃蜜枣的事儿,紫容偷偷在心底雀跃了一下,赶忙接着说下去:“我们去后院看葡萄,看鱼,荡秋千……”

花妖在叙述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可圈点的,两个人待了几个时辰,他自己也想认真给陆质讲讲自己的开心,结果就这么三言两语讲完了。

陆质还看着紫容,紫容抿着嘴憋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再憋出来,歪头一倒扑在了陆质身上,“我们玩儿的很好……没有了。”

陆质忍不住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元青什么时候回的家?”

紫容道:“刚走没多久。”

陆质嗯了一声,两个人便没再说话,静静地挨在一块躺着。

“殿下。”过了好一会儿,紫容道:“元青一开始好害羞,但是我不害羞,我跟她说话了的。”

“嗯。”陆质道:“你乖。”

紫容想了一下,抓着陆质的手举到空中看,一面又说:“肯定是因为以前我们在宫里,她都没来过,所以会害羞。以后多多请她来玩,就不会了。”说着,他转头去看陆质:“对不对?”

陆质刚才就想亲他,这会儿人一把脑袋转过去,他压下去的那股火就重新蹿起来了。他便胡乱点头,嘴里道:“对。”手上动作也快,一个翻身便虚压在了紫容上方。

明明低头便能亲到,陆质却还要使坏,指使紫容:“把嘴巴撅起来,让我亲一下。”

紫容傻乎乎的,真是那种被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人,闻言高兴的很,立刻闭上眼睛把嘴巴嘟了起来,尖下巴稍微扬起一点,是个十分适合亲吻的姿势。

第 41 章

天色暗暗,沉着靛蓝,波光粼粼恰似锦缎。

午后清风拂过高过屋顶的树冠,也拂过修剪得当的灌木,丝丝凉意伴着叶片碰撞的唰唰声嬉闹,屋里却静谧,又祥和。

暖阁里紫容乖顺地闭眼平躺,陷进厚实软褥中,被陆质不客气地吻了下去。

花妖刚刚才小哭了一会儿,即便是心里的委屈已经退了,但眼眶和鼻尖还是红的,周身泛着暖香。

陆质起先只是在轻轻蹭着他软嫩的嘴唇,但触感实在太好,几乎让人舍不得离开,还勾引着他的进一步深入。

而且紫容一被吻到就立刻软了腰,整个人像没了骨头,只拿两手在中间拽着陆质的衣裳。他湿漉漉的睫毛颤了两颤,喉间发出两声带着浓重撒娇意味的哼哼。

那声音惹得陆质眸色深深,两人衣衫紧贴,发丝缠绕,异样感觉从尾椎一路窜上来,紫容抖着手揪住了陆质的衣襟,呜咽了两身。

陆质握着紫容腰的大手移开一只,探进紫容衣服里,贴在滑腻肌肤上,顺着腰线,带着力道一路向上揉捏。

无论碰到哪里,都能引出紫容打着颤的细吟。

陆质的吻一向温柔不了多久,很快就变得霸道起来。口中两条舌头已纠缠到一处,紫容的两片嘴唇被他包住大力吮吸,里头舔咬不断,紫容被吻了个结实,只剩下张嘴承受的余地。

缠吻的间隙,紫容逮着空子艰难地呼吸,鼻翼快速收缩,便不断有甜腻的喘息传进陆质耳朵。再加上潮红的双颊与脆弱抖动的睫毛,毫无疑问地立刻引来身上人更用力的进犯。

“唔……”紫容含糊地哼了一声,便再没了动静。他觉得自己的脸很烫,身上也一样,好像马上就要烧起来了似得。

陆质凶狠地亲了一阵,才终于肯暂停一会儿,两个人的嘴唇分开,都濡湿了,沾着不知谁的晶亮的唾液。

紫容两片略有些肉嘟嘟的嘴唇被亲到红肿,泛着湿亮的水光,正无神的微微张着,还没从刚才那阵掠夺中清醒过来。

陆质压低身体,伏在他耳边低唤一声:“容容?”

“……嗯。”紫容动了下身体,这才开始大喘气,“你,你……”

他衣服早被陆质扯得凌乱,薄衫好解的很,这人却就是不肯好好动手,回回劲儿一上来就要生拉硬拽。紫容拢了拢前襟大敞的小褂,大概把露出来的皮肤遮住,才小声控诉:“你坏。”

陆质埋头跟他蹭脸,翻身把人揽到身上揉进怀里,声音低沉悦耳:“怎么坏了?你说说。”

紫容红着耳尖,陆质的声音冲进耳朵里,他的心就立刻偏过去,嗫喏着道:“殿下,也没有很坏……”

他整个人香香软软的被陆质抱着换衣服,扣扣子的间隙,陆质便忍不住很喜欢的低头,一下下亲在他红彤彤的脸上,又拿鼻尖蹭他。

紫容抿着嘴闷闷的笑,被逗弄的直缩鼻子。躲闪中他嘶了一声,脸突然很明显的皱成了一团。

“怎么了?”

“屁股疼……”

陆质顿住,把紫容往上托,低笑着哄道:“可能是刚才手重了。来,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紫容垂着眼睛坐在他怀里,乖乖地给揉屁股。这个小东西身上没多少肉,却长了个挺翘的屁股,陆质两只手勉强包住,象征性揉了两下,下腹便一阵异动。

他刚微僵着上身拿开手,紫容立刻便不依:“还疼。”

陆质皱眉,刚才明明没用多大力气……他打量怀里的紫容,花妖眼睛扑簌簌的眨,显然是在心虚。

“怎么个疼法?”

“不知道……”紫容手心里紧紧攥着陆质的袖子,磕磕绊绊道:“要、要不然,进去里面……看、看看……”

“先不用穿衣服,看完……再……”

陆质惊道:“是不是哪里又生了病?”

紫容忙摇头:“没有没有,没有生病。你、你帮我看看,就……就好了。”

“万一呢,还是叫大夫来看看。严裕……”

“不是!”紫容猛地直起身,拿手捂住陆质的嘴,担心地向外看一眼,没听见动静,才余惊未散地软在陆质怀里。

他把两只圆眼睛紧闭着,抿着嘴做出个哭脸,半晌,才苦哈哈地说了真话:“屁股没有疼,刚才就是不想穿衣服”

陆质没说话,给他把最后两粒扣子扣好,又把边边角角弄整齐,在他额上响亮地亲了一口,低道:“笨蛋。”

紫容眼巴巴看着陆质把他和自己收拾妥当,叫人送水上茶,老半天才回过味来,最后噘着嘴盘腿呆坐,连陆质也不看了。

严裕安一直在窗外守着,听见陆质要茶要水,知道方便了,这才进去回话。

他站在屏风后面,刚开口,就听紫容叫他:“进来里面说吧。”

“反正什么事都没有。”紫容委屈巴巴的补了一句。

严裕安就是防备着两个人的行头兴许不整,才有眼色的没进去。闻言便垂头藏起一个笑,应了声是,躬身绕过屏风走近。

里头一个缩在角落,盘着腿垂着头在抠手指,另一个若无其事地坐在小榻边上喝茶,时不时回头看看——哦,这是紫容在闹别扭。

严裕安无声笑出满脸褶子,给两个主子请过安,道:“殿下,那边已按您吩咐的收拾妥当,这会儿是先传饭还是?”

陆质道:“传饭罢。”

“我不吃。”紫容鲜少生气,这会儿发一点脾气连人都不好意思看,低着头硬邦邦的道:“我不饿,不想吃饭。”

或者说他也不是生气,只是明白过来,刚才那样笨拙的勾引陆质早被陆质看了个透,最后不但没有勾引成功,反被说是笨蛋,这实在伤花妖的脸面。

他要绝食,一晚上。

严裕安递给陆质一个问询的眼神,陆质边嘴角带笑回头看把脸藏起来的紫容,边摆摆手道:“去吧。”

他们府里晚上一向吃的清淡,紫容闹别扭,陆质便没换地方,让人重新办了张大些的炕桌进来,就把晚饭摆在了小榻上。

他温声问紫容:“真不吃?”

紫容的声音从双膝间传出来:“不吃。”

陆质便顾自用饭,他吃的快,还时不时夸奖一句,笋不错,汤很鲜,肉入味。

不多时小花妖便偷偷挪了过来,陆质只做不知,由他靠到手臂了才道:“我喂你,吃碗饭好不好?”

紫容瘪着嘴:“我想你抱着我。”

陆质便依言把他抱到腿上,端起汤碗先让他喝汤。紫容往后退了下躲开勺子,手绕过去从后面攀在陆质肩上,脸贴着肩窝处,紧紧把他抱住,委屈道:“你不哄我。”

“你哄哄我,我就不生气了嘛。”

陆质着摸他后脑勺:“我还以为你要气到大后天,想着快点吃完饭加劲儿哄呢,你自己过来了。”

“真的吗?”紫容从他身前露出两只发红的眼睛。

陆质指指只剩一口饭的碗,“你再忍一小会儿,我就过去抱你了。”

紫容后悔的不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陆质便点点他的鼻尖,道:“发脾气要有耐心,谁像你似得,一盏茶功夫都不到。”

陆质专心给紫容夹菜,面上一直笑着,心情很好的样子,连见惯了他和颜悦色模样的紫容都有些奇怪。却也没说什么,坐在陆质怀里,很快把半碗饭吃尽了,摇着头道够了够了,放下筷子便要擦嘴洗手。

“真不吃了?”陆质还是笑。

紫容点点头:“不了。”

“那便去沐浴。”

往常两个人是分开的,这次陆质却没避开,两个人一起进了浴池。

他很专心,撩水帮紫容擦背,又拿香胰给他洗净头发。

两人身上都光着,紫容挨着陆质便觉得腿软,更别说还被他抱在怀里一顿揉搓。饶是陆质动作规规矩矩,到出水时,紫容依然红了身子,撒娇不要自己走路,只要陆质抱着。

陆质说什么是什么,即刻弯腰抱起他,沉默着往寝屋去。

紫容莫名觉得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凝滞,让人紧张,又带着隐秘的欢喜。

一进门,满目颜色就变了。

举目全是华丽的红,连理结、烟罗帐,连同点满房间的三指粗的描金蜡烛,全是欢欢喜喜的红色。

他往身上一瞧,两人中衣也都是深红。虽然不是正经喜服,却也应了这个景。

陆质面对面抱着他往床边走,两个人陷进床褥里,紫容已满面充血,红的不成样子。

陆质覆在他上方,在透过窗幔的明灭烛光里,两人沉默对视。眼中汹涌是无尽爱意,良久,紫容不自在的在陆质身下挪了下腰身,陆质眼神微动,即刻俯首,轻轻吻上了紫容的嘴唇。

唇齿触碰间,他低声道:“我心悦你,也知你亦如此。只愿从今日起,在此地结发为夫妻,过经年,犹恩爱两不疑。”

紫容用力点头,眼睛里含着一层泪光,忍不住又要哭,很快被陆质吻去,“好日子,不能哭。”

单薄的中衣散开,紫容被陆质一寸寸吻着,亲到哪里,哪里就彻底软下去,全身抽不出一丝力气,只知道发烫,颤抖。

陆质再温柔,之前做过的准备再多,花妖还是痛的咬紧了下唇。好在折磨很快被浪潮般的异样感觉淹没,等他状况好了些,眼睛不再那么红的时候,陆质才拥着人开始了动作。

紫容绷直了脚尖,扬起脖子也叫不出一声连贯的求饶。

这一场情事持续到后半夜,床上落了一层紫玉兰的花瓣,陆质俯身,将汗湿的胸膛贴在早已支撑不住软趴下去的紫容背上,拿手挟了一片,在花妖被咬出牙印的唇上撩拨两下,“容容,舒服吗?”

“不要了……”紫容困难的眨眨眼,便掉出一串泪珠子:“殿下,不要了,求你……求你……”

陆质伸手摸到他湿了一大片的地方,低笑一声,“嗯,今晚便先饶了你。”

寝殿暗香浮动,二更时分,守在外间的侍女才听见里头响起水声。玉坠揉搓两下手帕子,这才安心睡了。

清早的天空一角还挂着残月,但点点星子已是了无影踪。闷热的空气一直都在,它在暗夜中潜伏了几个时辰,就等着日出时带来重新占领天地的机会。

嫩绿的草尖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丫鬟们起了个大早,才能抓住这一点点既足够明亮、又不那样闷热的时机,去花园里采上几枝新鲜的花儿,主人们这一天的行装才有了点缀。

洗漱过后,元青还是犯困。她强支着坐在梳妆镜前,任桃芝帮她擦粉涂脂、摆弄发髻。

最后在鬓角上固定两片浅粉色的茉莉花瓣,插上固定的发簪和一根闪耀的金步摇,桃芝后退两步,打量着铜镜中娇美灵动的少女,呼出口气,低呼道:“郡主真是漂亮!”

元青歪头打量镜中人,良久,她笑了笑,起身道:“走罢,母亲该等急了。”

她们一行人到时,固伦正站在廊下喂鸟。

那是一只通体白羽、喙与腿呈浅淡肉色的芙蓉鸟,小巧精神地立在金色鸟笼的横栏上,两颗豆大的黑眼睛里闪着一汪波光粼粼,在极通人性的轻轻啄点着固伦掌心的小米。

固伦爱鸟,府里养的却不多,是以元青差不多都能叫上名字来。

但这只从来没见过,元青也是第一次见固伦亲自喂鸟。

“见过母亲。”走到近处,元青福了福身。

固伦转头,逗弄雀儿的那只手冲她摆了摆:“过来看看。”

元青便与她立到一处,均把眼神落在笼中鸟儿的身上。

“好漂亮的鸟儿,这是母亲新得的罢?女儿从前像没见过。”

“昨儿下午,你表哥着人送过来的。”

雀儿吃净了固伦手心里的米,固伦便拍了拍手,带着元青转身进屋,边道:“你四表哥。”

元青听完微微点头,稍抿着嘴同固伦挨着坐下。

小丫头端了水盆进来,碧菀拧好帕子给固伦擦手。固伦拿帕子轻轻过了两下手,道:“昨日去了那边还好?”

“都好。”元青道。

“你表哥呢?”

元青张了张嘴。昨天去了豫王府却只得遥遥看了陆质一眼,固伦问起,她却道:“表哥也好,一同用过午饭,才着人送女儿回来。”

“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儿?送东西为何不让你一起带回来,还要着人再送一趟?”

元青怔忡,有些讶异地抬头看向固伦。

固伦面上依然笑着,碧菀已带着满屋下人退了出去,一并连里外间两扇门都关了上,只留母女两个在屋里。

固伦撇开脸不看她,垂眸吹两下杯中热茶,浅浅尝了口才道:“同那鸟来的还有一副纯金的头脸,是给你的。鸟不新鲜,新鲜的是金丝雀本就难得,而百只金丝雀儿里,只出这一只通身白羽。纯金亦不新鲜,新鲜的是造这头脸的商号,长安街上头一家,红妆。他家的东西年年大半出门就进了宫,给你这一副,这会儿年不年节不节,正青黄不接的时候,可算有价无市。”

元青胸中一梗,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固伦茶杯不轻不重地往小几上一放,咯噔一声,她的心便跟着突突跳了两下。

“昨日与你同处一日,用过午饭送你回来的表哥道是驿馆那边有事,没防备你一大早就去,他不得已出了门。招待不周,恐府里的下人多有冒犯,送上一点玩意给妹妹消消气。”

固伦一番话说完,元青已白了脸。

她咬着下唇,直挺挺坐在固伦对面,两手搭在大腿上,掩在层层叠叠的罗衫下。下巴朝里戳,两眼往下垂,一张脸由白到窘迫的红过渡,只默不作声。

她以为自己在帮着遮掩,可陆质却不领这个情,上来便与固伦讲的清楚,没邀她第二日再来,亦不曾招待过她。

陆质的意思是被叨扰了,但人家姿态做的足,还送厚礼来赔罪。

但凡是个看得懂人脸色的人,便不会再厚着脸皮去人家府上了。

固伦看着元青,良久,也是没奈何的长叹口气。

她探手摸摸元青的脸,道:“你这又是何苦?”

元青歪头想躲,最终还是没动,任固伦的手覆在她面上,“娘知道你小孩儿心性,着急。但要急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以后真嫁过去了,有你们磕磕碰碰的时候。如今既然处不到一块儿,少来往才是对。你不必忧心,你是我的女儿,才可抛头露脸的去见一见他也没人敢嚼舌头,再看别家哪家嫁娶是小辈儿提前就看对了眼的?都是成亲后才慢慢的把日子过起来。”

“听娘的,放宽心。你们两个都是好的,往后日子长了,他觉出你的好了,自然不会同今日一般。况且,他大概是想着频频见面不好,才避开一天,不必多想。”

固伦收回手,元青便把头垂的更低,道:“真的吗?”

“时间长了,他、就会……喜欢女儿吗?”

固伦展颜笑道:“当然会。你四哥是娘看着长大的,他守礼的性子我最知道。罢了,前日叫你去是我没想周到,他既是这个意思,大婚前便少见罢。”

固伦说的话很有道理,可不知怎么的,元青听完,却不像以往那样被说服。

“若是……”元青犹豫着开口:“若是表哥已有意中人呢?也许他……”

“瞎说!”固伦轻斥道:“哪个男子屋里没几个伺候的人?他们今日喜欢个这样的,明日喜欢个那样的,总要尝尝新鲜。除了正妻,哪来的意中人?以后那些话本子少看,平白学的一套没规矩的说辞。”

元青道:“是,母亲说的,元青知道了。”

固伦见她依然有些丧气,到底是她的女儿,不免心软,开解道:“以后过去了,内院还不是你做主?你若实在不喜欢,嬷嬷们白教了你不成,还愁几个屋里人?”

窗外鸟鸣啾啾,音调婉转悦耳,元青的心思同样曲曲折折。

从前学的内院那一套自然熟记于心,只是那些路数此时指向的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元青脑中浮起紫容的笑脸,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复杂又别扭。

出了固伦的院子,元青没急着回去,先带着丫头绕了段路,逛去花园转转。

今日已能偶尔听见几声蝉鸣,但大势未成,还没连成一片。

桃芝撑一柄纸伞在元青头顶,未到午间,日光照在假山上已有些刺眼,使人不能直视。

略走了几步,桃芝便道:“郡主,这会子天热,怕烫了脸,不若先回去,午后再出来逛?”

正巧走到一颗树下,梧桐枝繁叶茂,庞大树冠生的葳蕤,劈开一片阴凉,风吹到这里也染上几分凉意。

另一个小丫头在元青身后打扇子,元青抬眼望对面依假山而生的几棵茉莉,忽而想起什么,道:“咱们府里可有玉兰?”

桃芝略想想,道:“应该有几株广玉兰,但不在这边院子里,奴婢之前在驸马殿下的小楼那边见过。”

元青点点头:“才发现这花儿也挺好闻的。”

桃芝道:“郡主是想换香了么?玉兰花期已过,近日正兴茉莉,不过您要是想这个熏也可,咱们还有年初存下来的干花瓣。”

“不用。”元青缓缓道:“就按你的来罢。”

元青没有回去的意思,桃芝便不再催促,同她一处站在梧桐树下,看午时的院子。

外面虽然热是热些,吸进口鼻的空气却比屋里活泛许多,待一会儿,身上舒服得很。

昨儿元青在豫王府内院待了一天,桃芝一直等在外间,晚上回来歇下,元青也没说什么,看她脸色也看不出什么,不知是高兴还是垂丧。

桃芝为元青出惯了主意,一时间有些拿不准,这是郡主不看重她了么?

元青倒没让跟着的下人为难,略再站了站,便扶着桃芝的手回房,吩咐人去拿前日做了一半的帕子来。

桃芝立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元青突然转头道:“你这丫头,今日倒格外的安静。”

桃芝连忙屈膝道:“不敢打搅郡主。”

元青便托着腮笑,垂眼看刚被小丫头拿来的绣绷子。

素帕中间什么都没有,边角上的鸳鸯已经绣好。艳鸳素鸯,绣在小小丝帕一角的羽冠从暗紫到深绿过渡严密平缓,平金针脚最后落在连理枝的一片小叶子上。

没用尽的丝线被主人很小心地拿一块素绢抱住,怕染了汗。

元青拿起绣绷,几根葱管般的透亮长指甲轻轻抚过那对鸳鸯。

她做过的女红不少,但这样的心思却少下。单是鸳鸟的一粒眼睛,便掺了五种不同深浅的黑色丝线。

昨日情思悸动还在,只是掺上些许复杂,元青头一回思虑起自己仿似既定的未来。

“我推你好吗?你不要怕,我先轻轻地推,荡起来很低,过一会儿,等你准备好了告诉我,我才用力。”

“现在这里面的鱼全是买的,但是殿下说,以后它们会自己生小鱼,然后越来越多,就不用买啦。”

“香……味、吗?”紫容的脸有点红,像被人抓包做了什么难为情的事情一样,两手背着,脚在地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像,是,是他们拿去熏的!”

他伸手指着站在远处的玉坠,很肯定的道:“她们总抱着我的衣服去弄些香味上来,不是我,不是我的……”

元青只不过随口一问,就惹得他这样急急忙忙一通解释。元青只以为是他身为男子熏了香觉得难为情,但自己没那个意思,看他实在脸红的厉害,便转口不提。

“你玩不玩弹珠的?我有满满一盒,可以弹,也可以抛着玩……你看,是不是很好看?”紫容拿起一颗对着太阳,“像这样,可以看见里面的东西,好像有水,又好像不是水。给你,你这样看看。”

“玉坠说快要到传饭时辰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告诉她们,叫厨房去做。”

“……”

元青侧身,面向桃芝睁开眼,忽而道:“嫁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郡主……”

元青摆摆手,没让她搭言。

第 42 章

紫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冬日,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好天气。阳光正好,风也正好,带着微微凛冽的寒气,深吸一口,便能洗涤肺腑,震荡精神。

除了门口守着的四个侍卫,书房小院周围再没人经过,因而静谧非常。

紫玉兰就在微风中舒展枝叶,时不时借着风抖动两下冬日里落光了叶子的枯枝,故意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如此几次,才终于引得屋里立在书桌旁练字的皇子停住动作,转头朝他望过来。

他是一棵树,才不会害羞。被那眉目俊朗的少年看着,满心只有欢喜,像开屏的雄孔雀要展现美丽的翅膀,紫玉兰肆无忌惮的在微风里晃来晃去,但看在人眼里,只是一棵树在随风摇摆罢了。

所以陆质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比起其他精怪,紫玉兰的年头说长也不算太长,树龄只是朝代两经更迭有余,有灵识的时间就更短。

以前紫容也溜出去玩过几次,但熬不过心里总记挂着在小院温书习字的少年,所以后面离开的时间便愈发少了,渐渐习惯了陆质在的时候看着他,陆质不在的时候,就自己静静地待一天的日子。

陆质不经常说话,可这天,当紫容再一次成功吸引到他的视线,可能是原本便累了,他看了一会儿,便索性放下笔跟严裕安要了帕子擦手,坐下准备歇一会儿。

半晌,他同严裕安闲话道:“时间过得这样快,这都多少年了,倒不知窗外这株玉兰,何时能看见他开花。”

开花……

紫玉兰没想过这回事。他没开过花,但看过别人开。春日将至,放眼望去,别宫别殿里便有桃花梨花争先恐后的开。景福殿也有,只是离书房比较远,紫容不曾见陆质赏过。

原来他爱花……紫容一点儿都不想让他多看别人开的。

于是无所事事了好多年的紫玉兰,终于在这年冬天有了一个小目标:他默默攒着灵力,只等来年春天到来,冰冻了京城一整个冬天的白雪化尽、冰层消融之时,为陆质开一树热热闹闹的花。

可是年龄不够,灵力也弱。他是把花开出来了,但也没法再撑多长时间。

化出灵体的树灵要待在树里原本便是一件极其耗损灵力的事情,以前他为了守着陆质才一直不走,现在却拖不得了。

紫容打算着,他先悄悄躲到一片深山老林里去,等原身恢复的差不多了,再悄悄地回来。

可是那要多久呢?离开陆质,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花妖想想便觉得烧心般不舍。但是没有办法,他再不通人情世俗,也知道放眼望去能将其看个大半的森严皇宫容不得一个突兀的他。

可是那个紫容要离开的晚上,原本陆质是不会来的。是陆宣突然来访,他们才来这边谈话,他送陆宣出去,路上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陆质朗声笑了两声。

声音冲进紫容耳中,在耳道来回荡涤,花妖的头一回任性,是基于对陆质盲目的信任。

几乎散尽了灵力,被原身逼出来的紫容在树下现了人形,听着陆质走进来的脚步,心中紧张又无措,他半真半假的哭了两声……

“容容,容容?”

“唔……”紫容两眼闭的很紧,陆质连叫几声,这人才悠悠转醒:“嗯……殿下。”

紫容费力揉了揉眼睛,见陆质已穿戴整齐,正在床边坐着,半倚在他身侧,低头看他,“不用起来,困就再睡会儿。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要出门,天没黑就回来。”

睡蒙了,紫容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他撑着床要起身,被腰身处一阵酸痛卸了力气。

陆质即刻有些紧张:“哪里不舒服?”

紫容转转眼睛,昨夜种种在脑中一段段闪现,嫩白的脸上才浮起两团红晕。他羞极了地抿起嘴巴,左颊上的酒窝便显出来,像盛了甜酒,把人迷得晕晕乎乎。

花妖刚醒了大半,正对陆质眷恋的厉害,人却已经要走了,他知道陆质出门有正事要办,便不好说挽留的话,最后只软声道:“没有不舒服,就是好困。我再睡一会儿,等殿下回家。”

陆质却不急着起身了,身体再往下缩了缩,几乎成了侧身同紫容一起躺在床上的样子。

他隔着被子把一团绵软的紫容往身边带了带,拿手拨开他额前的一缕乱发,凑过去在他嘴巴上轻轻吻一下,语气温柔至极,低道:“累坏了你了,是我的错。”

紫容下意识把手背盖在刚被陆质亲过的地方,圆眼睛很依赖地看着陆质。又转而伸手去搂陆质的脖子,把脸贴过去哼哼着乱蹭。

陆质心里这会儿悔的厉害,想着刚才起身是便该叫紫容。觉可以待会儿再睡,是得先让他撒会儿娇的。

他掀开被子钻进去,将只着深红色中衣的紫容一整个抱在怀里,面上同他贴着,两个人讲些小话。

紫容满足了些,心里高兴,一直在咕咕咕的笑。抱着陆质的脖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极不老实。

略微一动作,便从里头钻出来一股被紫容睡的热热的暖香。

鼻尖嗅到这缕熟悉的味道,陆质很快想起昨晚紫容软在锦褥中,两腿张到最开,任由已经控制不住力道的他顶弄时,一边可怜兮兮的落泪,身侧一边落下指头肚般大小的紫色花瓣的情状。

身下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

他不避讳紫容,按着软软热热的小花妖往自己身上贴,“还敢乱动,看看你干的好事。”

昨晚做完之后,陆质抱着半睡半醒的紫容去清洗。洗的时候才看见原本一身嫩白皮肤的小花妖身上痕迹斑斑——且是无法用水洗去的那种痕迹,其中腰间和臀上最严重,腰上只是一片片不知哪个情动时刻掐出来的红痕,屁股上却交叠着几个清晰的掌印。

此时紫容刚一被陆质按住了屁股就是一声闷哼,即刻又笑出来,红着脸微微挺腰,大胆的在陆质那处蹭了下,一点抱怨意思都没有地道:“看看你干的好事,我的屁股都快被你弄掉了。”

陆质也笑,把花妖按住亲了一会儿,直觉不能再放任下去,才一把扯过被子将他裹了,起身道:“行了,再睡会儿。”

他站在床边,垂眸看着紫容又说一遍:“我走了。”

紫容面朝他那边侧躺着,一只手揪着被子,便在被沿处露出四个粉色的指甲盖,闻言乖乖的点头道:“嗯。”

陆质伸手摸摸紫容的脸,帮他放下床幔,狠心没管紫容一直追着他的视线,转身出了寝屋。

严裕安和玉坠都在门口守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陆质吩咐道:“他还要睡,吩咐其他人,动作都轻着点儿,别吵他。”

严裕安躬身应了,又问:“殿下今日也是去驿馆?奴才备了车马在二门……”

“不用。”陆质道:“还是骑马去,着两个人跟着就行。想也没什么事儿,陪他们吃顿饭的功夫。”

严裕安答应着,跟他往外走,玉坠在门口探头往里看,就听见紫容叫她:“玉坠。”

“主子,您要不要水?”玉坠赶紧问。

紫容道:“不要,你进来。”

玉坠走近那张极大的拔步床,隔着两层帐幔可以隐约看见里头的紫容还躺着。

昨晚动静不小,守夜的侍女都不免模模糊糊听到了些。这还是头一回,玉坠的脸也有些红,垂着头问:“爷说您还要睡会儿,这会儿想不想要什么来吃?”

紫容依然不要,支吾了一会儿,说:“我不睡了……”

玉坠道:“那奴婢伺候您起。”

紫容道:“好,起了……起了我想出去一趟……”

玉坠惊了一跳,紫容没出过府,陆质也没交代过。他乍一说这话,她着实懵了。

“我想去找齐木。”紫容道。

“噢!”紫容说了想干什么,玉坠心里才有了些底,道:“这个容易,奴婢先与严管家说了,送封拜贴过去便可。只是您身上……”

紫容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听了一半墙角,只是下意识的脸红,不等她说完便赶着打断:“我好得很!我、我要穿衣服……你帮我找一下。”

玉坠诶了一声,转身去里间帮他取了身衣服出来。

屋里的装扮还没动过,红帐幔同描金蜡烛都原样放着。蜡烛燃过一半被陆质熄掉了,脚边残留一堆烛泪地上到处散着红纸屑,一派喜庆。

玉坠便应景帮紫容挑了身正红的赤金缠丝料做的软缎锦衣。

这件料子的贵重肉眼可见,穿在紫容身上却没有过分夺目,而只将他的长颈白肤衬托分明,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极有神气。

昨晚紫容明显很喜欢这间到处装点大红的屋子,陆质出门前便特地又嘱咐了一句先不用收拾。

紫容睡是睡不着,但他起来之后,身上的酸疼便更明显。腿根处连着腰身那一片都不得劲,一刻不想站着,只想寻个软榻去舒舒服服的坐一会儿。

玉坠同两个小丫头把紫容收拾整齐,三人便跟着紫容往外间走。

看着紫容面上不同于往日的笑意,玉坠不免回想起陆质同他平日相处的种种。

元青刚连着来了两天,下人堆里已传遍了豫王妃有正主了的消息,她也不得不认了八九成。

而即便以后的日子再不好过,她的脚踩在满地的红纸屑上,心想,即使只是一场安抚,豫王殿下肯为一个屋里人花这样的心思,紫容也算值了。

到时有她和严裕安,不可能这偌大的豫王府连一个少年都容不下。

“玉坠?”紫容道:“叫你第二遍啦。”

玉坠回神,心中大骇,忙道:“奴婢该死,请主子恕罪。”

紫容笑道:“什么呀。刚才同你说想去看齐木,你这会儿去跟严裕安说么?”

玉坠张张嘴,看他歪在榻上仍不自觉自己轻轻揉腰的手,道:“奴婢刚想起来,今日府上的马车刚刚才同殿下出门了。要不……咱们着人去请一趟三皇子的侧妃?”

“可是去请他不也要马车么?”

紫容没觉得这府里只有一辆马车是件奇事儿,但还是讲不通啊。

玉坠硬着头皮道:“叫小厮骑马去,奴婢想着,三皇子府上,定有车马的。”

“喔。”紫容点点头,“这样也行。”

玉坠领命出去找严裕安,暖阁里紫容托着腮,身上哪哪都痛,神经却兴奋,想着等会儿齐木来了要说的话。

他生一个小宝宝,便让小宝宝也叫齐木爹爹。若生两个,那才容易,直接送一个给齐木不就好了!

此时的花妖只当生孩子同他原身那棵树上结花骨朵儿是一样的,生一个自己留着玩儿,生两个便可送人,相当大方。

第 43 章

齐木到时,紫容困得不行,正歪在暖阁里间迷糊。旁边守着夏云和秋月,一个伏在榻上帮他捶腿,另一个轻轻摇着扇子。

两个丫头见了齐木忙起来行礼的当口,紫容便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齐木冲她们笑笑,走过去在小榻下的软凳上坐下,转头边打量紫容边道:“这么早就歇晌啊?”

紫容没睡熟,不过迷瞪了一会儿,现在醒了,只有声音还有些发哑:“不是,刚坐着坐着,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说完他就笑开了,往后退退,道:“路上热不热?快上来。”

他伸手拉齐木,齐木便脱鞋上了小榻,两个人挨着坐。紫容先把屋里的丫鬟都打发出去,又呆呆坐着醒了会儿神,才抿嘴笑着歪头看齐木。

“看的人瘆得慌。”齐木两手上下摸摸胳膊,道:“突然叫我来,自己倒睡上觉了。”

紫容出宫后,他还是第一次来。从二门便一路坐着轿子进来,就没机会看豫王府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只知紫容这间院子实在气派的不像话,简直像是,像是……

“你平日里就住豫王的院子里啊?”齐木问。

“嗯?”紫容伸了个懒腰,怪道:“不然去哪?”

他想起刚到景福殿时在留春汀住的那两天,苦着脸愤愤道:“自己住一点都不好。”

“不过最近殿下好忙,白天都不在,只有晚上回来……我好想他啊。”

他脸上显出些丧气,闷闷的垂着眼睛,对陆质的挂念和黏糊一点都不掩饰。

齐木不晓得他们府上是什么规矩,但眼下看,不管什么规矩,都没用在紫容身上。

他放下心来,但同时又有些羡慕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撇着嘴酸道:“瞧你的样子,说起你家豫王,跟小狗见了骨头一样。”

最近紫容学了好多,稍微带点拐弯抹角的话他也大概能听得懂,闻言便嘿嘿笑了两声,却没不好意思,反而托腮面向齐木道:“陆质也老是……老是说我色。”

“我色吗?”他说着话,便倾身往齐木跟前凑,嘴角一弯,左颊上的酒窝便深陷进去,嫩白精致的一张脸好看极了。

齐木原本就是个面皮薄的,只不过是跟紫容莫名投缘,说的话才多些。

紫容靠的近了,他登时就红了脸。一手抵在自己和紫容中间不让紫容过来,瞪大两眼慌忙往后退,“你你你、你坐好,好好说话!”

紫容停住往前靠的动作。他刚才只是身上犯懒,想在齐木肩上靠一下,此时只能乖乖坐好,拽过一个软枕抱在怀里,软声道:“好,坐好说话。”

齐木倒不是怕紫容把他怎么着,只是除了陆宣,他没试过和别人挨那么近。刚才一下子不适应,这会儿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往紫容身边凑了凑。

这会儿未到午时,温度刚好,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玉坠带着帖子去陆宣府上请了齐木来,回来便去膳房给他们俩准备零嘴。

齐木是紫容为数不多的朋友,她也看得出来,这位应该是真心实意喜欢紫容的,她便乐意招待。

至于昨天紫容乐呵呵同玩了一天的元青么,最好能少来一趟是一趟。不来更好。

她带着几个丫头端茶水小食进去,掀门帘的时候,便听见紫容压着声音,叽叽咕咕地在不住地说着什么。

玉坠走到跟前,把紫容睡前看的话本子收了,又拧手巾给他和齐木擦手,然后吩咐丫头换了张四角圆润的梨花木小桌,才把东西摆上去。

就这一会儿,紫容都不得闲儿,一直凑在齐木耳朵跟前说个不停。齐木只是抿着嘴笑,许是碍着有下人在跟前,他眼里笑意很盛,却紧紧抿着嘴不出声。

紫容忙里偷闲喝了口茶,玉坠才有时间小声插话:“这是您的药,这会儿趁热喝了吧,喝完奴婢收拾出去,就不打搅主子们说话。”

紫容疑惑着皱眉:“怎么又要喝药?”

玉坠知道他不愿意,刚才也发愁来着,小声道:“严管家道大概是王爷临时想起来,才在出门后又派人回来传的话,叫厨房从今日起炖药膳给您吃。”

紫容看了眼碗里黑乎乎的东西,苦着脸吧唧了下嘴,刚才的神采不见了,只剩下发愁。

他的脸变得这样快,让齐木看的好笑,道:“看着确实不怎么……要不先放放?”

紫容摇头,小声道:“不行,是殿下让喝的。”

他冲着药碗眨巴眨巴眼睛,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又呼了口气,才闭眼两口喝了。

“好了,起来吧,我又不会笑你。”

丫头早都全出去了,紫容还把趴着把脸埋进软枕里不肯抬头。

他小看了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喝的有点快。放下碗,那股子味道才从舌头一路苦到了嗓子眼儿,也不知怎么的,猝不及防就掉出两滴泪来。

不是哭,就是一下子被苦狠了,眼泪全没经过情绪酝酿,眨眼的功夫就出来了。

满屋主子下人都知道紫容害臊不好意思,因此全当没看见。众人都装傻,等玉坠同小丫头利索的收拾上盘子和碗退出去的同时,紫容才回身趴了下去。

之前齐木就说过他几次娇气,这次喝完药就掉眼泪,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他把脸闷在软枕里不动,齐木没办法,便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低头摆弄自己衣服上的盘扣。

今日他穿了件月白的彩绣藤纹对襟,其实这几天穿薄衫的都大有人在,是走前陆宣担心他受凉,才专门让换的。

看了会儿,他伸手轻轻拽了下紫容的胳膊:“你看看这个花纹好不好看?等你真的生孩子了,我帮你给他缝衣服,就用这种纹好不好?”

紫容稍微动了几下,但还是没起来。齐木笑道:“你没见我喝药的时候,掉眼泪都是轻的,吐得厉害了,还抱着碗哭呢。”

“真的吗?”紫容慢腾腾的把脸转过来,但是垂着眼睛,脸红红的,没有看他。

“我干嘛要骗你。”齐木道,接着又扯了他一把,让他坐起来,两个人重新凑到一块儿。

紫容还是犯了错似得低着头绞玩手指,刚才趴着,软枕在他脸上印出两道印子。

“你也会哭吗?”

齐木的声音又轻又细,带着他独有的温柔:“谁都会哭的。”

紫容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打量了下齐木的衣裳,道:“就这个花纹,好看。”

“这就没事了?”齐木叹道:“一阵儿一阵儿的。”

紫容背对着窗户,齐木面对他,便是面对窗户的方向。

辰时的日光透过烟罗窗纱柔和地铺洒在他脸上,错眼看去,好像从脸周散发着一圈淡淡的光芒。他的眼睛微微下垂,鼻子和嘴都小巧,原本是带着媚意的长相,此时笑笑的看着紫容,却只显出柔和。

紫容一时间就忘了刚才的窘迫,转了一圈眼睛,揪着齐木的袖口道:“你还会缝衣裳吗?可以穿的那种衣裳?”

齐木调整了下姿势,不再半倚,起身同紫容一样盘腿坐着。

两个人身量相似,只是紫容最近被陆质养得好,小脸微微有了些婴儿肥,嘴唇殷红,圆眼睛里神采奕奕,一副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模样。齐木相比他就要瘦削些,衣服下面略微显得空荡,平白便惹人怜惜,与紫容是不一样的好看。

他翻开一本玉坠换来的新的话本子,道:“会呀,你想学的话,我还可以教你。”

紫容无意识地嘟嘴,歪头呆了一会儿,又摸摸自己的肚子,道:“好的吧。缝衣服肯定是很难的,到时候给你一个小宝宝,你给他缝就够了,我自己也得缝。”

齐木依然觉得紫容生孩子应该是胡扯。紫容是长的好看,但没有一丁点女气,一身娇气也绝对是被陆质养出来的,他自己是双儿,便直觉紫容不像。

结合紫容平日的傻气来看,这事儿的可能性还要再打个对折。

刚才还兴致勃勃说什么生出来立刻送他一个这种傻话,就算能生,送孩子这事儿齐木简直闻所未闻。从紫容嘴里说出来,却像互送一盘子点心一样容易。

他有些无奈,紫容却满脸认真。

齐木终于忍不住叹道:“你真是……唉,傻人有傻福。”

怎么就能连这个都不懂呢?

“嗯?”紫容奇怪,“我怎么傻了?”

齐木慢慢道:“没什么,夸你有福气呢。”

紫容立刻笑道:“我就是挺有福气的。”

他回想初春时紫玉兰树上开了那么多花,今日掉两朵,明日便可开出三朵来的景象。他是个花妖,生孩子估计和那个差不多,想想就美,可不就是有福气么。

随手可摘的花儿,送一朵给齐木,他是很舍得的。

晚间陆质回府,听严裕安说紫容主动找人去接了齐木来,两个人说了一天的话还笑。进了里间后抱着紫容亲他,逗道我们容容都有人可以跟说悄悄话了。

紫容正面跨在他身上坐着,手指上饶了一缕陆质的头发,闻言严肃道:“不是悄悄话,我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殿下的。”

第 44 章

紫容不用瞒着陆质的悄悄话着实令人啼笑皆非。

“上次你说,齐木的宝宝很小就没了,后来我看他很难过,就和他说,等我生了好几个宝宝,就送他一个。”

“我都想好啦,要是只生一个,就让他也叫齐木爹爹,是不是很厉害?嘻嘻嘻。”

陆质听完,都不知该先笑还是先生气,偏身上的小花妖还满脸认真,仰着头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陆质,像在等他夸奖。

紫容见陆质脸色不像要夸自己的,思索片刻,道:“也叫你爹爹的,叫我爹爹,然后叫齐木爹爹。”

陆质垂头对上紫容的眼神,两臂环着紫容的腰,两人平视,望进那双乖巧灵动的眸子,他最终只能叹口气,道:“傻子。”

紫容的两只手分别轻轻捏着他的一边耳垂,闻言使上力气拽了拽,不满道:“我还不够聪明吗?”

他考虑到两种情况,真是没见过这么聪明的花妖。但是齐木和陆质一个两个却都说他傻。

紫容有些沮丧。转而松手去抱住陆质的肩背,把下巴挪过去搁在他肩上,小小声道:“殿下嫌弃容容是笨蛋,坏殿下,聪明容容。”

陆质听他自己叫自己容容,又想起紫容那只起名“容宝”的马,不由笑着把人抱紧些。

心里的喜欢多的放不下了,只好低头叼住他嫩脸上的一块嫩肉,拿牙齿使劲儿磨了几下,弄得好好的一块地方湿漉漉的发红,还在紫容耳朵跟前低声道:“娇气鬼,你这个娇气鬼。”

“啊!咬人!”紫容怪声怪气地叫一声,越发往陆质怀里蹭,嘴里却压着声音喊道:“救命救命,最聪明的容容被坏殿下咬啦!”

“谁坏?”

陆质两手把他的腰固定住,两个人一歪身子就倒在了床上。紫容一拱一拱地逃,因着床大,陆质便任他窜了一会儿才把人逮住,按在怀里一顿亲。

紫容在亲吻中还要闷声笑,弄得陆质有些气愤,嫌他不专心。手一转,便探进了这人洗浴过,身上仅有的一层单薄的小衣裳里。

没几下花妖便开始喘着气讨饶,陆质捏着他的后颈,另只手揽着他的腰,真真的逃无可逃。紫容眼里含着水光,嘴唇被弄红了,还湿着,可怜兮兮地认错:“殿下不坏,我错了……”

陆质往前凑凑,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面对面躺着,他抬起一只手抚紫容憋红了的脸,道:“还闹不闹?”

紫容赶紧摇头:“不闹了。”

陆质满意地嗯了一声,松开紫容平躺过去,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滋味,突然摸索到身边人的小手拖到自己腹部握住,道:“闹闹也可以。”

紫容咕噜一声,拿袖子抹了一把嘴就往陆质肩头靠,歪头挨着他。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隔一会儿,紫容又悄悄把一条腿架在了陆质身上。他偷眼打量陆质,见陆质闭着眼没有反应,就抿着嘴偷偷笑,用自己的脚去蹬陆质的脚。

先要比比大小。这不费什么功夫,两只脚后跟一贴,便看出陆质的脚比他的长出大约两指节。

输了。紫容嘟嘟嘴,转而去比谁的好看。

陆质的脚偏瘦,但瘦的匀称,足弓高度刚好。连通脚趾的筋脉在脚背上绷露出来,显得非常有力,往上的腕骨在脚腕处凸起一条锋利的线条。

不知怎么的,看着看着,紫容突然面上一红,自己臊了起来。

反观他自己的,比陆质的要白些,小些,几根指头短短的不说,看起来还有些肉。

紫容不高兴地想,自己长了只胖脚。

“好看。”陆质突然在他头顶出声。

紫容抬头去看,便见陆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视线往下,也在看两个人的脚丫子。

紫容瘪着嘴往上挪,黏糊糊地爬到陆质身上,沮丧地把脸贴在陆质胸膛上道:“嗯,殿下的脚比我的脚好看。”

陆质动动身子,便用两腿把身上的人夹住了,闻言低道:“容容的好看。”

白生生胖乎乎的五根脚趾由高到低挨个排下去,上面的指甲盖是粉色的,一小个圆润可爱,陆质跟着紫容看了一会儿,呼吸便深了。

他把紫容摆弄成蜷缩的姿势,握住被紫容自己嫌弃了的小脚在手里揉搓,手指不时仿似不经意地蹭过脚心,紫容便颤着低呼:“嗯……痒……”

陆质爱不释手似得,握着摸个没完。紫容被弄得浑身不对劲儿,刚才两个人亲吻时候的热又烧起来,他又快哭了,在陆质耳边软绵绵的哼哼。

再逗弄一会儿,陆质才收了手,眸色深深,对紫容道:“不许再勾我。”

紫容熟悉他这样的表情,要是以前,不知天高地厚的花妖立刻就扑上去了。

但是昨晚刚被收拾过,紫容还心有余悸。一整夜不知名的感觉太多,纵然是舒服,他也还是害怕,故而乖乖点头答应:“嗯。”

说是乖,其实是茫然。因为小花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勾了陆质了。

之后还是沉默。

这晚陆质话不多,紫容觉出来了。他就把自己塞进陆质怀里,也跟着静静的,由陆质把他当成一只猫咪,大手不断落在他发顶和背上,轻而长地抚过。

今日文府陆质的舅舅送信来,先是一番问候,后头不经意提了两笔,道是熙佳贵妃的母族多氏,似乎打算趁这次选秀送熙佳妹妹的女儿进宫。

侄女同姨母共侍一夫,多氏倒能想得出来。

陆质久未进宫,大方向他知道,但细节上这些日子都没抽空问问。难道熙佳已经这样不中用了么?多氏竟要在这个时候换筹码。

但是想想太子和陆声,熙佳膝下两个成年皇子,其中一个还做了十多年的太子,陆质便否了这个可能性。

多氏再送女子进宫,应该不是为了挤熙佳下去,但还能为了什么……

书房里,严裕安立在书桌前,弯腰恭谨道:“前儿熙佳贵妃因六皇子的事同皇上有些嫌隙,但贵妃又提了两次,皇上还是允了,从禁足三月减到一月,故而六皇子过不久便重回了讳信院。但许是从这以后,皇上便不大往贵妃宫里去了,听说贵妃也不曾个软,就那么僵着。”

这事陆质知道,严裕安继续道:“皇上着殿下招待使臣那日,太子殿下刚受罚,听说是……在御书房同皇上提起熙佳贵妃了,不知说了什么,总之皇上生了气,令太子在东宫读书。奴才也是今日才得的消息,看殿下累,便想着明早回给您。”

今日陆质一回府,用过饭便同紫容进了寝殿。严裕安看他日日早出晚归,便先压着,这会儿怕自己犯了自作主张的忌讳,神态都不对了。

陆质倒没怪他,拿食指缓缓敲了两下桌面,心里慢慢盘算。在东宫读书,便同禁足是一个意思。

皇帝要罚个皇子容易,但处罚太子毕竟事关重大,不管旁人是不是真没得着消息,皇帝不想让他们知道,纵是知道了,也要装个不知道。

所以这几天才这样风平浪静。

陆质挑眉,拿出文府来的那封信看。白天他还道多氏送女儿进去狗咬狗,舅舅也没露出高兴来,现在看还是他想得少,这是多氏要救熙佳一把。

“多氏与熙佳一辈的有几个嫡女?”

严裕安想想,道:“回殿下的话,正房夫人膝下,只得熙佳贵妃一个嫡女。”

那就是了。熙佳陪在皇帝身边二十几年,称一声独宠也不为过。她也许是飘了,但多氏满门没有飘,便丢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儿进去让她醒醒神。

如今两个皇子都被皇帝罚了,一个丢了职,一个闭门思过。她若再同皇帝端着,有的是人愿为她分忧。

而那个庶女的女儿被他们丢到宫里去,没根基不说,还被自己位高权重的亲姨母当成了眼中钉。等熙佳反应过来,同皇帝回首一番旧日情谊,她最后是什么下场自不必说。

虎毒不食子,这个“子”的范围可太小了。多氏是能狠得下心的。

陆质道:“庶女有几个?出嫁的庶女的女儿有几个适婚年纪?”

严裕安眉微蹙,思索道:“若奴才没记错,只有二夫人的大女儿,给了林家的二儿子做小。她有个女儿刚满十四,没许过人家。”

“多家把她送进宫了。”陆质道:“十四岁没许过人家,这是多家一早就备着的?”

严裕安虽然没看过那封信,但陆质先问了那些话,又说送进宫,他就明白了大半,道:“这样也未可知。”

陆质往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扬起一抹笑,闲道:“林家当家的就这么愿意,把自己家的孙女儿给人当踮脚用?”

严裕安跟着不屑,笑道:“如今多氏威严满京谁人不知,只怕这样的事,一群人也要抢破头呢。”

“老奴。”陆质骂了一声,慢慢道:“不过明日使臣进宫,太子总该读完书了吧。”

“殿下明日要进宫看看么?”

陆质道:“不去。近日还不用去大理寺,且在家歇歇吧,凑什么热闹。”

“元青郡主来过两次,殿下闲了,是不是去长公主府还一回礼?”严裕安犹豫着道。

陆质对元青的不喜是明摆着的,但事关长公主,不能意气用事。再说,现在再不喜,以后还不是得……

“唔。”陆质道:“是得去一趟,但先不急,陪他两日再说。”

这个“他”指的是谁,严裕安当然知道,“奴才瞧着,主子似乎格外喜欢三皇子侧妃似得。”

闻言陆质才一换刚才的冷淡神情,真情实意地笑了笑,道:“可不是。”

喜欢到要给人送孩子呢。能不能生都不跟他掰扯了,这人倒是先把他的小世子的去处安排了个妥当。

问完话,陆质惦记一个人睡着的紫容,便利索地起身回寝屋。

路上他蓦地想起自己刚才自然而然的念头,紫容生的孩子、世子。紫容那个爱娇的样子,以后哪日真扶成王妃,那些规矩上不了小半,便定会哭鼻子。

他心里暗暗小瞧紫容,脚下的步子却更快了些。

整座王府都是安静的,寝宫安静,床上睡着的那个人也安静。

紫容呼吸平稳,还是陆质走时给掖好被角的姿势没有变过。他脸睡得有些红,嘴唇嘟嘟的,一副憨态,又娇俏引人。

陆质悄悄上床,刚钻进被子里,紫容应该是察觉到了,自然而然就凑过来往他怀里蹭,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弄得陆质以为他要醒了。

等了会儿,小花妖却越睡越熟,压根没意识到他自己粘人的动作。

“容容?”陆质轻轻地叫了一声。

紫容没反应,他便凑到跟前,在人热乎乎的唇上亲了一下,忍不住要使坏,“容容,容容?”

紫容被陆质抱着,胸脯便也同陆质紧贴,被叫了几声才半睡不醒地回应:“……嗯?”

“容容会不会生宝宝?”陆质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笑和逗弄。

紫容揪着陆质的衣襟,咂咂嘴,在他胸膛上蹭脸,含糊道:“会,会……”

陆质继续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你要真生了,儿子做世子,将来袭爵,女儿么……你夫君争气些,向父皇请封,叫她做公主,好不好?”

紫容困极了,但是陆质的声音那么好听,他就又挣扎着想醒过来,一时间不睡不醒,小脸一皱,像要哭了。

陆质知道自己大半夜的在这胡说八道是在欺负人,见状赶紧轻轻拍紫容的背,哄他:“睡觉,宝宝睡觉,乖宝宝,乖容容……”

花妖乖得不得了,被他哄了不多时便展了眉眼,长睫毛在昏黄烛光下根根分明,嘴巴又不自觉地微微嘟了起来,跟刚才一样睡熟了。

陆质渐渐停下拍背的手,两个人贴的紧,他便不由自主开始听自己和紫容的心跳。

砰砰,砰砰,渐渐成了一样的频率。

第 45 章

一夜睡得很稳,紫容醒得便早。

他睁眼时,窗外微光初亮,穿过窗幔和床帐之后变得更加微弱,只剩下点点光晕。房里很静,只有他和陆质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床那么大,两个人却贴的很紧,只占了中间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空着,只有紫容歇晌时盖的小被子很可怜地丢在了床脚。

小花妖晚上睡觉同陆质一个被窝,便用不着它。

陆质的一条手臂被他枕着,另一条从后面搂过来横拦在胸前,手掌半摊开,贴着紫容的半张脸。

紫容眨眨眼之后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揉揉眼睛,感觉腿有些僵,才发现自己被陆质从身后抱着。

不只是上身,连同下边的两条腿也被陆质的一条腿跨过来压住,整个人被锁了个结实。

好在陆质没用多大的力气,紫容先把腿抽出来,再抬起陆质拥着他的那条手臂,就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跪坐了起来。

他抿着嘴憋笑,把头凑到陆质跟前,不错眼地看阖眼还在睡的豫王殿下。

陆质平常严肃,对着紫容时,又是十足的温和。但他这会儿睡着,眉心舒展,没有看上去震慑人的微蹙起来,就跟前面的两种样子都有些不一样。很平静,很放松,嘴角似乎微微翘着,看上去心情不错,

他的身体整体是靠向紫容这边的,微微弯着,由手臂和腿构建出一个保护的圆圈。现在紫容从他怀里钻出来了,便在那儿空出一块地方。

紫容看着,心里便慢慢甜蜜起来。像是陆质在心里也专门空出一块来,刚好把他放了进去,便满满当当,所以两个人抱着睡觉,他面上才会显得比平常开心。

没一会儿,紫容便心痒痒的忍不住拿手去摸陆质的嘴角。

那么英俊,完全称得上面如冠玉的一张脸,他慢慢将眼睛睁开,便可再添上目若朗星四个字。

“睡醒了?”

其实刚才紫容在他怀里动作时就有些醒了,只不过今日无事,怀里这个香香热热的,便让人愈发懒怠动。这会儿开口时,声音还稍微有些哑。

紫容原本跪趴在陆质身侧,在被窝里顶起一小个圆弧。

见他醒了才更高兴,不用顾忌会吵醒他,往前扑了一下,趴在陆质身上。声音同样带着睡意,只不过是不同于陆质的软,撒着娇道:“要抱抱。”

陆质闭着眼轻笑,把小花妖隔着被子抱在身上,按住了后颈不叫动,道:“怎么今日这样早?平日我要出门倒不见你起来送送,呼呼大睡,似头小猪。”

紫容没见过小猪长什么样,但知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道:“小花花就是小花花,才不是小猪。”

陆质用下巴在他发顶蹭了好几下,说了两句话,已醒透了,但依然闭着眼,道:“今日原本没事,却被小猪闹醒了,不高兴。”

“那怎么办?”紫容从陆质手下逃出来,向上爬爬,同陆质脸对脸,语气像是愧疚,眼睛里却全是灵动的狡黠:“我亲亲你,给你赔罪好了。”

“这个可以。”陆质思索之后,点点头道。

于是两个人嘴角含笑,又极力装着正经,静静地吻住了对方。

早上容易燥,浅浅的一个吻,紫容倒没怎么样,只是陆质气血下涌,某处很快有了反应,按着紫容的手劲儿便不知不觉大了许多。

“殿下……”被他促狭的手法揉掉了几片叶子,还有两片浅紫色的花瓣,紫容抖着嗓音叫了一声。

陆质含住紫容的舌头用力吮了几口才把人放开,拿手背擦过紫容湿润的嘴唇,又捏起一片花瓣儿在紫容泛红的脸颊上轻轻扫过,哑道:“不中用。略弄一弄,就要露马脚。”

他顿了顿,改口低笑道:“露花脚。”

他收的快,紫容却没那么容易从情潮中出来。小花妖发烫的脸皮贴在陆质中衣散开一些后露出来的胸膛,呼吸还带着喘,紧紧抱着陆质的腰不放手。

过了会儿,陆质又引他说了几句话,才叫人进来伺候起身。紫容久未同陆质一块儿起,新鲜的不行,眼睛一直追着他,陆质往哪儿动,他便看向哪儿。

其实陆质也是。他把紫容安置在床边,收拾完自己,便把穿鞋擦脸的活儿全揽了过去。几个侍女被晾在一旁,干活儿也不是,不干也不是,只能站着干瞪眼。

用过早饭后,紫容看着桌上还在的陆质,一时间有些发愣,竟想不起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陆质牵着他的手往后院走,回身看时,见矮了一颗头的小花妖跟在他后面,低眉顺眼的垂着头在抿嘴偷笑,眼角眉梢便也由不得带上些笑意。暖融融的,同初夏清晨的日光是一样的温度。

第 46 章

豫王吩咐了一声,说后院要搭座葡萄架,下边儿的人便挖空心思去找。

太嫩的不行,这个时节花期已过,且葡萄的花原就没什么好看的,别到时候主子起了兴要看个结果子都不成。

可太老的也不行,府邸建起来是要长长久久住下去的,院儿里的草木不过四五年就枯了,可不是什么好意思。

就得选个刚刚好的,最后选中送来的这一株葡萄藤藤龄五年,正是长势好的时候。

春天栽下,胞生嫩叶。叶有五尖,周边俱鳞齿状的细小凸起,葳蕤叠生,到这会儿已经连成了片。连同架子一起被花匠挪过来,缠绕的藤须都分毫未损。

内务府管这一块儿的对严裕安交代良多,还道,葡萄多子,王爷府上没用椒房,许是把意趣儿放在这儿了,可得小心看护。只要冬日里好好保管,一年又一年,再活个一二十年没有问题。

严裕安还曾把这原话学与陆质听,夹带着问了一句内院真的不要花椒抹墙么,就算讨个彩头,也好听些。

陆质头都没抬,嘴唇一碰,只丢出两个字:不要。

葡萄架依梧桐树而搭,两方一同遮蔽出大片阴凉,未曾走近,便可感清爽。

架下放置一个可松松容纳两人的藤椅,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毯子,零散着几个软枕。紫容熟门熟路地走过去坐下,撑着扶手仰头看着上方密生的深绿叶片招呼陆质:“快过来,你看,上面是不是结葡萄了?”

叶间隐隐可见绿豆大小的果实,只是颜色与叶片太过相近,眨个眼的功夫便寻不见了。

“这会儿是该结了。”陆质不去往藤椅上坐,转而去了梧桐树上架着的秋千上晃悠:“看得见果子后,应当用不了多少天,便可眼见着它熟。”

“哦。”紫容从葡萄架下探出头来看向陆质,叫了一声:“殿下……”

“嗯?”

“殿下过来,一起在这里坐。”

陆质扬了扬眉没说话,紫容便拖长了音调继续叫:“过来嘛……”

今日陆质没穿官服,只着一件居家锦袍。衣料柔软,不像官服那样挺阔,样式也简单。

但一截修长脖颈隐没在衣领下,显出莫名禁欲的感觉,深紫色更托贵气,衬的他眉目俊朗,陆质偏头冲紫容略笑笑,稚嫩的小花妖便有些受不住。

勾引完人的陆质移开眼神,拿单足点地,秋千便往前滑出一段,再晃悠着退后。

不过两个来回,紫容便耐不住起身跑过去,不管秋千还在前后动,就往人身上蹭。

陆质用脚撑住地,单手将花妖抱住,随他往身上爬,末了故意问:“怎么了?”

紫容在陆质身上坐稳,仰头瓮声道:“要亲。”

陆质便拿食指在紫容的软唇上点点,正色道:“现在外面,叫人看着了,成何体统。”

紫容回头看一圈,后院静悄悄的,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他将两条胳膊吊在陆质脖子上,转回来将侧脸贴在陆质颈窝处,不再说要陆质亲的话,只把嘴嘟着,气哼哼的样子。

陆质一手抓缠裹了绸布的秋千吊索,一手牢牢揽着紫容的背。秋千晃动的幅度很小,每次到了一个地方,就会有从枝叶间透过的一线阳光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紫容在陆质怀里趴着,来回晃荡一会儿,就忘了生气,陆质低头同他蹭脸,就叽叽咕咕的笑起来,眉眼弯弯,颊上酒窝深深,引得陆质当真亲了下去。

两个人黏糊在一处说小话,耳边偶尔有一两声蝉鸣并鸟啼,竟就把一上午的时辰晃了过去。

用过午饭后,紫容便跟着陆质进暖阁歇晌。

陆质枕着一条手臂侧卧在榻上,紫容坐在他旁边,手里拿一副九连环鼓捣。

玉坠同夏云秋月在屋里伺候,平日里陆质不在,就是她们陪着紫容玩,所以同紫容一点不生分。

但眼下陆质在跟前,几个丫头就成了恭恭敬敬的样子。连玉坠尚且不敢多言,夏云秋月更是。

紫容往后靠靠倚着陆质,举起手中解了一半的环对玉坠道:“这样对么?”

玉坠离得有些远,定睛看了会儿,才福身道:“回主子的话,奴婢看着是对的。”

“哦……”紫容又低头鼓捣,但解到这里就再也接不上了,他急的皱眉,往常就是玉坠同他一块,这会儿便自然而然地叫玉坠:“你上来帮我看看,肯定前面有哪里错了。”

玉坠哪里敢,但是紫容叫了,又不可能不动。她应了一声,慢慢往前挪,一面偷眼看陆质的脸色。

但陆质依然原样侧躺,由紫容舒舒服服的靠着,并没发言。玉坠只好挨过去,但没敢像往常那样坐在边上,只站在一旁低头看紫容手中的九连环。

“你看看……”

紫容往前凑凑,同玉坠挨得愈发近。两个人研究了好一会儿,往常玉坠很快便能看出症结所在,但今日许是在陆质跟前,她心里发怯,就怎么都找不出错处。

紫容背对陆质跪坐着,身体前倾,两手撑在前面,便从后颈到臀部勾勒出一条让人喉干的线条。

“容容,过来。”陆质突然开腔:“我帮你看。”

紫容很听话,闻言便乖乖回身爬到陆质身边,小心的把东西递给躺着的陆质,苦恼道:“到这里就不行了。”

陆质嗯了一声,伸手把他从后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理好,道:“我教你。”

闻言紫容立刻认认真真的坐好,盯着陆质拿着九连环的手,看他要怎么弄。

屋里早用上了冰,但可能还是有些热,紫容的脸微微发红。歪着头看人的圆眼睛格外灵动,肉嘟嘟的嘴唇翘着,陆质看了两眼,便起身把人背对着他抱到了怀里。

他手里一面解,一面讲着方法。但紫容的注意力没集中多久,身子便发了软。花妖的屁股往前躲,意图躲开陆质动作暧昧的磨蹭,声音微微发抖:“殿下……不是要教我、教我……”

紫容是贴着陆质胸膛坐在他怀里的姿势,被他从后面低头细密地亲着耳朵和侧脸,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上,浑身都在细细打颤。

“嗯。”陆质嗓音喑哑,亲吻没停,一路往下蔓延到花妖嫩白的颈间。

说话间,陆质手里的九连环就解了,刚才摆弄九连环的手便利索地钻进了紫容的衣服,轻轻重重地揉捏,“教你,这次好好的学,不许再哭。”

三个丫鬟早在陆质叫紫容的时候就退了出去,屋里本该是静谧的,压抑的喘息和绵软的呻吟却不停歇的响了一中午,中间夹杂着小花妖带着哭音的求饶。最后一次时,陆质将紫容面对面抱在怀里,实在是太深太快,紫容第二回真刀实枪地被这样,实在受不住,哭的厉害。

陆质结束后好一会儿,怀里的人还在一抽一抽的打哭嗝,整个人汗涔涔的,满脸潮红,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陆质扯过榻上叠的整齐的毯子把紫容盖住,轻轻地帮他擦眼泪,动作温柔,嘴里却说:“不是说这次好好学,不许哭的吗?”

紫容瘪着嘴抽了下鼻子,想起刚才陆质弄他时那股狠劲儿,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眼皮子一碰,便又掉下串泪来。

看他还哭,陆质便忍不住笑,心里也觉得自己混蛋了,却不后悔。豫王殿下食髓知味,花妖软软糯糯的味道实在太好,再来多少次,他都不觉得自己能控制住不弄哭他。

但弄哭了得哄。

陆质颠了颠腿,这回不止动作,连声音也温柔起来:“生气了?不舒服?”

紫容红着脸、抽噎着摇头,陆质再问几遍,才小声道:“没有生气……舒、舒服……”

“唔。”陆质慢慢地顺着紫容的背,想起之前在宫里这人一天天使着劲儿撩的那个样子,再看现在委屈的模样,不免失笑,低头在他耳朵跟前解释:“那样弄你,是喜欢你,不是欺负你,知不知道?”

紫容的衣服早被扒光了,光溜溜坐在陆质怀里,刚盖上的薄毯滑下去一些,便露出布满红痕的肩头和锁骨。陆质跟着眸色一深,把毯子重新拽起来,又温声问:“疼不疼?”

紫容探出手来找到陆质的握住,说:“不疼。”

两个人静默坐了一会儿,紫容才慢慢找回些力气,不再软的立不住骨头。他回身抱住陆质的腰,把侧脸贴在陆质肩上,小声控诉:“殿下太凶了……”

陆质伸手轻抚花妖还在发烫的面,在喉咙里闷笑一声,道:“不凶你才要哭,哭的比刚才惨多了。”

他想想,意味深深地补了一句:“哭着求我凶一点。”

紫容心里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上次就是,开始的时候,陆质总是特别温柔,温柔到紫容都有些……有些心急。

花妖不愿意承认,只哼了一声,哭过之后还带着鼻音。陆质没听出生气,只听出这人软着劲儿的娇气。

不过中午这一趟闹的确实有些过头,等紫容缓过劲儿来,被陆质抱着去清理的时候,外头已经夕阳西下,五彩绚烂的霞光布满了天幕。

紫容被抱着进去,抱着出来。进了寝屋被陆质放在床上就不愿意了,张着手还要抱。陆质俯身在他红红的鼻尖上亲了一下,出去吩咐严裕安晚饭要清淡,才回来上床,让紫容如愿以偿的趴在他身上休息。

“越来越娇气,你要睡在我身上,还要这床有什么用?”陆质两只手揉着紫容的腰,装着硬声训道。

这会儿紫容身上懒得很,正好被陆质揉的舒服,才不管他语气怎么样,耍赖道:“殿下要睡床呀,殿下娇气,容容用不着床。”

他在陆质身上趴着,却趴的不很老实。过一会儿不那么累了,便开始胡乱扭,很快将陆质的中衣在胸膛处蹭开一条缝。

整齐的肌肉露出些许,紫容便伸手去摸,一面摸一面将衣服扯的更开,被陆质用胯顶了一下,问:“还要?”,他才心虚地收手。

平常陆质少在家,这难得的一日便被彻彻底底的黏糊了过去,两个人除了耳鬓厮磨,一件事儿没干。有从大理寺送过来的公文,也被严裕安暂时搁在书房摞了起来。

晚些时候,紫容正坐起来就着陆质的手喝药膳,喝一口吃一个蜜枣,外头严裕安请示有事要回,被陆质叫了进来。

严裕安打小在宫里长大,是伺候过先皇后的老人,这晚他的面色却有些难掩的难色,眉头紧蹙,平常总带着的笑也没了。

“殿下,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今日进宫的乌孙国大皇子,刚在晚宴上……直接请求皇上,要娶元青郡主为皇妃。”

没说求亲,直接指了人,要元青。

第 47 章

乌孙国使臣带着贡品进宫,为显国威,当晚皇帝便在御花园大摆宴席。

太后、熙佳贵妃和固伦公主都受邀在列,只不过皇子中竟仅有一位太子。

其他皇子皇帝没管,他们自己也没有赶着往上凑。连一向蹦跶的欢的陆声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寝宫,没说一个字。

大家都知道,最近太子的存在感太低,再不给他露面的机会,只怕言官又要上奏,说些“朝野之中人心惶惶”之类的混账话。

这会儿天色稍早,固伦在永宁宫陪着太后说话,趁着晚宴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随固伦进宫的元青才出来转转,没想到就又碰上了这尊瘟神。

“待会儿我就会在晚宴上直接向你们的皇帝请求,请他同意,让你嫁给我。”

戎羌背着光负手立在小亭最上一层台阶上,看不清面目,只感他身形高大,浑身的异族气息。

元青气的说不出话来,手里捏着丝绢帕子,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下文。

桃芝同元青一样,常年身在深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但护主的心盖过对男子的畏惧,她将元青挡在身后,两眼瞪着大放厥词的男子,“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冒犯郡主,再不走开,信不信等我叫来侍卫,谁管你是哪国的皇子,都有你的好看!”

戎羌毫无反应,只直勾勾盯着元青。

过了半晌,元青把桃芝拉回来,自己随她往后退退,道:“我早说过,元青已有婚约在身,且京城贤德女子数不胜数,请皇子另择良妃罢。”

“何时,何人?”

“同你有什么关系?!”

戎羌没说话,元青等了一会儿,心里实在发怯,不欲多做纠缠,绕过他就要出小亭子,却被戎羌一把握住了小臂。

元青被握的一阵生痛,忍不住低呼一声。桃芝见了急的张口就要叫人,那异族皇子却很快松了手,冲元青低道声对不住,便转身走了。

“郡主,郡主您没事吧?”桃芝眼见的快哭了。

“没事,我们……我们回去吧。”

恍惚说完,元青脚下却没动作。她低头看刚才戎羌强按进她手里的东西——一把弯刀,长度六寸不到,却沉甸甸的坠手。

被元青握住的刀柄冰凉,只有手心处触手生温,是刻着繁复花纹的银制刀柄中间镶嵌了一块椭圆形的暖玉。暖玉上方刻着几个奇形怪状的符号,周边围绕数十颗大小光泽相同的暗红色宝石。

刀鞘是皮质,在将夜未夜的光线中看去,显得柔软而有光泽,无声诉说着它的年岁之长。

“郡主……”

“走。”元青将弯刀拢入袖中,边急匆匆往永宁宫去,边对桃芝道:“刚才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对别人讲。”

宴过半旬,气氛正酣。席间太子还端着酒杯起来说了两句,皇帝心情不错,正欲开口赏些东西,戎羌抢先提了要求。

皇帝举到半空中的酒杯停住,没喝也没放下,方才因为戎羌要说话,所以乐声与舞蹈都停了,空气一时有些胶着。

皇帝没看固伦和固伦身后的元青,斟酌片刻,道:“元青……是还没有婚约。”

戎羌立刻单膝跪下,道:“戎羌一片赤诚之心,如得元青郡主为妃,定一生一世爱她护她,希望皇帝陛下明察。

戎羌的汉语算流利,但不免还是带了些奇怪的腔调,不合时宜的鼻音显出笨拙,一向只肯弯腰行礼的异族如今愿意一跪,即便只是单膝,倒也算是十足的诚恳。

皇帝眯着眼,脸上笑兮兮的,好像是为了元青高兴。

固伦坐不住,但她心里到底还有礼数,知道这事轮不到她插嘴,只看皇帝如何处置罢。

这时坐在比较靠后位置的恭亲王笑呵呵地开了口,道:“老臣看这位乌孙国大皇子年岁不小,竟没想到殿下还未娶妃。”

他看着有些微醺,插进来这句话并不突兀,反而适时的活跃了一把气氛。

跟着戎羌来的一位看着地位较高的老者起身,同恭亲王点点头算作行礼,回道:“乌孙国上下,不论皇族还是平民,成婚都以真情为定,并不拘泥于岁数。”

恭亲王抚须开怀笑了几声,很是赞同道:“如此说来,大皇子殿下还是一有情人,好,好。”

说完这个,恭亲王便接着再问乌孙国的民俗,看着很感兴趣,态度也好,那老者便有问必答,一来一去,便把话题岔开了去。

“皇上亲自允了他们不住宫里,晚宴后给开宫门,依然回了驿馆,咱们的人跟着才混出来的。”严裕安弯着腰,面上褶皱更深了些。

说话间,紫容已喝尽了药膳,嘴里含着颗蜜枣在嚼,却依然苦的皱起了脸。

陆质拿过帕子,低头擦掉他嘴角的药汁,顺便便用指头按按他的嘴唇算作安慰,才转向严裕安道:“姑母出宫了么?”

严裕安道:“回殿下,没有。固伦公主同元青郡主一起歇在了永宁宫。”

陆质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严裕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他走了,紫容才从陆质怀里跪坐起来,搂住他脖子道:“殿下,元青要嫁去很远的地方吗?”

陆质道:“有可能。”

“唔……”紫容转转眼睛想了一下:“那以后还能回来吗?”

陆质依然道:“有可能。”

没人禁止过外嫁和亲的公主不能回京,但往前数几朝,和亲的公主不少,但嫁出去之后还回来省过亲的——一个都没有。

紫容不说话了,被陆质两臂环着,安静地坐在陆质大腿上。

皇帝原本便不想让陆质娶元青,他也不知道陆质不打算娶元青,现在正好有这么个去处,这桩婚事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其实这个局面对当前的陆质来说是最好的。他不娶,往下的三个皇子年纪都比他适合。他们多了长公主和刘家的支持,到时候谁强谁若就说不准了。

若元青远嫁和亲,他就不需要担心这股自己不收的势力跑到别家门下。

可人心是肉长的,凭良心说,这几年固伦对他不错。乌孙国远在天边,京城的人提起来,同蓬莱仙境的概念差不离,元青这一去,固伦从此就该是没了这个女儿了。

陆质原本打算着,萧离现在内务府干的不错,让外祖暗中帮衬着萧离一族,年末应该能再升一品。到时候他在大理寺寻个空缺,把萧离的儿子填上给个官阶。

慢慢的过两年,萧家起来不是难事,到时候把元青配给萧离的大儿子,便算好事一桩。

只不过如今不给他那么多时间,元青的去留,也不是他说了可以算的。

“怎么不能算?”固伦眼眶有些红了,只是强势惯了,这个时候都不肯露出弱势。她拍桌子的动静极大,吓得屋里伺候的丫头一哆嗦。

陆质一大早被固伦的帖子从床上揪了起来,她人一出宫,便来了豫王府,元青回避到厢房暖阁里,她同陆质见面便提今日去回皇上他同元青早已两厢有意的话。

固伦想了一夜,虽然男女私定终身有损元青名声,但如今要留住元青,只能是这番说辞。

她斟酌字句,盘算着怎么说能为元青留住些颜面,却没想到最后不干的人是陆质。

陆质立在当地,连坐都没做,满面恳切与共忧,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不留一份情面:“姑妈,陆质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都从未对元青妹妹有过除表亲之外的心思,您……”

“够了!”固伦美目怒睁,微张着嘴,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像是不敢相信:“不是一直,一直……”

陆质举目同她对视,坚定道:“我一直当她是妹妹,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固伦定了半晌,突然软回了椅子里,脊背不再挺直,全身颓唐。

之前虽有过耳闻,说是豫王怎么宠着府上的一个小公子,只是她不愿深想,内心也不相信陆质会为了一个屋里人再就不娶了。

娶正妻是大多数男子权力加倍的唯一时机,陆质不可能放弃。

她到这会儿也不信,攥着帕子问:“可是看上了哪户更尊贵的人家?你说,我不怪你。”

陆质道:“没有,陆质不敢这么没有良心。”

固伦瞬间又怒:“你还跟我讲良心?!陆质,四皇子,豫王殿下!如今是怎样的局面,你不是没有看到。再晚半天,你姑妈的骨血就要被人活生生从心口上剜去了,只要你一句话就能挽回的事,你却万万不肯,你还跟我讲良心?从前看你母妃去的早,本宫是怎样对你和……”

说到母妃,陆质的神色淡漠下去,那副忧愁的表皮也没有了。

他接过固伦的话道:“陆质无能为力,请姑母消气。”

从他十六岁可以跟着皇帝去祭天开始,固伦确实对他不错……对他很好,连带着对陆麟和陆宣也好。只是文后在陆质未满一岁时便去了,中间的十五年,其实很少想得起,他们兄弟三个还有姑母这回事。

不过是权力交替前的一场必要的下注,也许中间真的掺有几分温情,但陆质从来都心知肚明,他得到的冷眼和关怀,只是因为他成功活下来了。因为他是嫡子,而且没有像陆麟那样落下残疾。

只因为他以后上位要比其他皇子名正言顺的多。

下注的自由在别人手中,但要不要还,是陆质自己说了算。

陆质抿抿唇,道:“姑母问过元青的意思没有?听说乌孙国虽然疆域小,但近年来都风调雨顺,且盛产宝石与好马,国库充盈。嫁过去做皇妃,以后很有可能是王后……也许她自己愿意呢?”

闻言,固伦的脸色更不好看。

陆质说的一句不错,做皇妃,做皇后,好好的留在皇城嫁给他就能办到的事,为什么要她的女儿跑那么远?

然而话说到这个份上,固伦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陆质理理衣摆,踱到固伦对面坐下,端起一杯茶轻啜一口,又稳稳的放下。

正厅一直沉默,从固伦拍桌的时候,满屋婢女便尽数退了出去,只余陆质和固伦两人。

良久,固伦道:“你不后悔?”

元青走了,以后就算是为了陆质今日的坚持,长公主这一脉的支持都不会再偏向他。而皇权争端漫漫,没了这支助力,将会变得更加艰难。

陆质笑笑的看着她,道:“不后悔。”

第 48 章

寝屋当地摆着一缸冰,紫容和陆质身上却还盖着薄毯,外面凉嗖嗖,被窝里头热乎乎,睡得异常舒服。

沉睡一夜,紫容在迷糊中感觉陆质放开他起身下了床,帮他掖好被角之后在他额上亲了亲。

紫容耳边模糊听见陆质不知说了句什么,未等多想,下一刻便又睡过去了。

可惜没能再多清净一会儿,落下的床幔不多时便被人重新掀了起来,玉坠轻轻叫他:“主子……主子?”

紫容盹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翻过身,一手拽被子一手揉眼睛,“嗯……殿下呢?”

玉坠单腿跪在床沿,就着紫容坐起来的动作边伺候他穿衣边道:“固伦公主殿下来了,殿下在正厅陪着说话。”

紫容迷瞪着点头。

夏天的日头起的早,他们搬进来的第二日,严裕安便使人往窗上加了层遮光的帘子。晚间挂上,早晨起了再取下来。

今日帘子还未取下,说明还早得很。

紫容捂嘴打了个哈欠,问:“殿下叫我出去么?”

玉坠道:“没有,元青郡主也跟着来了,此时在暖阁等着,说要见您,严管家便叫奴婢来伺候您起。”

一大早听见元青的名字,紫容在困顿中有些兴奋,穿衣服的动作都利索了很多。

……其实也没有很多。

昨晚上陆质不像白天那样凶,完全反了过来,一直慢慢地磨紫容。紫容求他两声,才肯略快些动一动。折腾到半夜,他才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已经浑身打颤的花妖。

身体是不一样的累,白天那场让他有些疼,晚上是彻底的疲惫。

伺候紫容起时,虽然他穿着中衣,还是有不少痕迹给玉坠看了去。加上晚上屋里有些微动静,守夜的侍女都知道,玉坠想想,心里的不忿才愈多。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不情愿地说:“原本在前头等着的,不知怎么摸到内院来了,也没人拦她。她不要睡觉,还闹得别人不安生。”

一来二去,紫容看出些玉坠不大喜欢元青的苗头。他想,许是上回元青不怎么说话,吓着她了。

紫容自己蹬上小靴,弯腰从床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精巧的小荷包,从里头捏出一个金元宝笑着塞给玉坠:“元青人很好的,就是容易害羞。看,给你这个玩儿,待会儿不用进暖阁来,你寻个清净地方再睡会儿去。”

紫容从门缝往外打量一眼,伸了个懒腰呼口气道:“实在还早得很呢。”

说话间已洗漱好了,玉坠当差这么些年,还没收过这么贵重的赏。

金元宝硌的手心有些发疼,她要跪下谢恩,却被紫容拉住,道:“好了,我去找元青,这会儿没事找你,赶快去偷歇会儿。”

正是缺觉的少年人,睡足了时辰都容易犯困,更别说今天这种情况。紫容自己没的睡,倒对玉坠很能共情,打发她去休息。

他脸上带着些还没醒透的倦意,往外走了两步突然顿住,又折回去吭哧吭哧地在抽屉里刨了半天,抱了满怀的东西出来。

昨晚听了严裕安说元青要嫁人的事,紫容原本没想什么……陆质瞒的结实,闲杂话一句传不进紫容的耳朵,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没法多想。

他还当元青是来找他玩,迈步进屋,对上抬起头来的元青顶着一张惨白的脸,紫容才感觉有些不妙。

秋月和夏云被玉坠指过来看着,怕紫容被元青欺负,在屋里这儿擦擦那儿抹抹,就是不走。

紫容也没想起叫她们出去,只慢慢凑到她跟前,先把怀里抱的玩的东西放在一边,试探着伸手碰了碰又低下头的元青的手臂:“元青,你难受吗?别难过了,我让人熬热汤给你喝好不好?”

他安慰人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因为在意着元青的情绪而压得很低,听着十足熨帖。元青摇了摇头,咬着嘴唇没说话。

两个丫头支着耳朵注意这边的动静,生怕元青说出什么不合规矩的话来。

她们伺候紫容时间长,最知道这位平常虽然什么都不在乎,傻乎乎的样子,却唯独对豫王看的紧,出门前常要软声软气地对豫王嘱咐一句:“这几天丁香开了,但是不许看,要早点回来陪我。”

虽不知道连花都不让看是什么意思,但从这么久了,豫王除了他再没多纳个通房上,就能知道豫王对他的在意。

紫容刚来时,明明总是怯生生的样子,说话音高了都好险能吓着他。现在这软软糯糯的娇气是有目共睹、豫王一点点宠起来的,王爷自己个儿都恨不得捧手心里宠着,她们才不想触霉头。

要是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把豫王早已有了婚约这件事捅漏了,这位爱哭的不知道要难过成什么样子,到时候王爷的脸沉了,她们还会有好日子吗?

不管王爷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去,正妃没进门之前,府里最要紧的还是紫容,秋月和夏云知道。

榻上元青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来,拽着紫容的手往后院走。两个丫鬟忙要跟过去,这回紫容看着了,摆手小声道:“不用过来,我跟她待一会儿。”

夏云和秋月没了办法,只得老实守在门口探头张望。两个丫鬟腹内都在埋怨严裕安,不知道怎么想的,元青说要见紫容,他就吩咐玉坠去叫了。

紫容同元青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坐下,这会儿只是天光初亮,太阳还没起来,葡萄叶上挂着点点晶莹剔透的露珠,微风吹过,带起些凉意。

紫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安慰元青别难过了,又问她怎么了,元青只是不理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愣愣的样子。

紫容也不气馁,回身拿起藤椅后头散落的软枕往元青怀里塞了一个叫她抱着,道:“元青,你不开心嫁人吗?”

元青说:“那要看嫁给谁啊。”

紫容小幅度点点头:“嗯。”

他想,嫁给殿下,我是很开心的……

元青用指头抠抠软枕上的丝线,淡淡道:“可我十四了,不论是谁,总该嫁人了。”

紫容还是跟着点头:“嗯……”他看着元青泛红的眼眶,两个人中间隔了两掌宽的距离,紫容记着陆质告诉他的“男女有别”的话,才忍着没拿手拍元青肩膀,只道:“你要是不想嫁人,就来我家住。这里比在宫里时大多了,有很多空房间,随便你挑,都可以。”

元青转头看他,仔细打量,想在他脸上找出耀武扬威的表情,她说:“要我住你家,可以呀,得表哥娶我才行。”

“啊……”

紫容半张着嘴,一时间想不出要说什么。

“我刚才说的,总要嫁人的,那不如嫁给表哥,你不是喜欢和我玩儿吗?到时候可以天天在一块玩。”元青定定看着他道。

紫容蹙眉,急着对元青道:“谁说的,不嫁给陆质就不能住我们家吗?”

“不能。”

半晌,紫容憋得脸都红了,才磕磕绊绊的说:“不、不行,陆质……陆质已经娶了我,你、你……他,娶了我,不能娶别人……”

元青倏的挺直脊背,拿两只眼睛瞪着紫容:“怎么不能娶?你就是个没有名分的通房……连通房都不算,通房还要往内务府报个名字呢。他就算现在天天同你在一处,以后正妃进门,你就什么都不算!”

紫容的脸僵着,他对上疾言厉色的元青,连做什么表情都不知道,“我们成亲了,殿下和我成亲了。”

“成亲要八抬大轿娶进门,床上对你说两句甜言蜜语算什么?”元青道:“我就要嫁给表哥,今天去求皇上,明天就嫁进来!”

她这样说,紫容就急的站起来,起猛了没注意,被葡萄架子狠狠撞了一下脑袋,花妖眼睛红红的,捂着额头气急败坏地喊:“我不许!”

“你不许有什么用,舅舅下旨叫他娶我,他不娶就是抗旨!抗旨要杀头!”

紫容拿袖子用力抹了一把眼睛,不叫自己在元青面前哭出来,可是他嘴唇抖的厉害,哽咽了半天,只会说:“元青你坏死了,我再也不跟你玩了!我讨厌你!”

元青丢开手里的软枕,迎上紫容的视线瞪回去:“我也讨厌你!别以为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别人就都喜欢你,只有表哥瞎了眼!”

紫容再也不想看见她,转身一手捂额头一手擦眼泪往屋里走,元青还在他身后喊:“你等着吧,明日我便嫁进来!”

青缎小靴的软底走起路来原本没声音,这会儿却被紫容跺的啪啪响。

陆质送走固伦,回来刚要进屋找应该还睡着的紫容,就见人从小门哭着进来了,看见他眼泪才落下来,站在门口哭起来:“呜呜呜呜呜……陆质,呜呜呜呜呜……”

花妖的模样实在可怜,陆质的眉头瞬时便拧了起来,大步跨过去将紫容抱起来坐到桌边,连声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紫容哭的两个丫鬟心颤,碍着陆质在跟前,都不敢过去,缩在一旁颤巍巍的等着。

紫容气的厉害,被陆质抱在怀里只知道哭,眼泪一颗颗砸下来,也不像平常那么小心,声儿一点不捂着,边哭边颤,催的陆质急火攻心。

他把人往怀里揽,急了半天才想起去拉紫容一直捂在头上的手。

拉下去之后,一块手心大的红印子直直戳进陆质眼里,他的脸色刷的沉了,声音也跟着发紧,同刚才一看见紫容时的紧张不一样,冷冷地问:“怎么弄的?”

紫容抽噎着把脸往陆质颈边埋,顷刻便将陆质的脖子染得湿漉漉的,抽咽了好几下才含糊地说:“我自己,我自己撞的,在葡萄架子上。”

说完话,紫容止住些,陆质偏头吻吻他的后脑勺,叫丫头去传大夫,心疼的要命,问紫容:“刚才谁跟你在后院?”

他一问,紫容哇的又哭了,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嚷嚷:“我不许!我不许!你娶我,不许娶元青,呜呜呜呜呜……”

陆质皱眉,但安抚的动作更多,轻轻地颠腿,又拿手拍紫容的背:“不娶不娶,除了你谁都不娶,不哭了,还要不要眼睛了?”

紫容气狠了,显然一句都听不进去,呜呜哭了几声又把头抬起来,上气不接下起地对陆质呜咽道:“你亲我。”

“好。”陆质凑过去在他湿漉漉的嘴唇上亲了两下,拿手擦他沾了满脸的泪:“我只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见我天天除了你还理过谁?哪个人都没有我的心肝花儿好看,是不是?”

“不是,呜呜呜……元青好看,呜呜呜呜呜……”

陆质问了几句便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他从没见紫容这样哭过,一颗心揪着,分不出多余一分精神去生元青的气。

他托着紫容换了个姿势,让紫容两腿分开面对面坐在他腿上,不住温声地哄。简直像要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完了,紫容还是捂着眼睛哭,却依然不见他有一点不耐烦。

他们两在这边一个哭一个哄,突然听见一声冷哼,陆质转头,是元青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看了多长时间。

陆质手还在温柔地摩挲紫容的脸,看向元青的眼神却冷的厉害。

元青一直知道陆质在意紫容,但现在眼睁睁看着他心肝宝贝的哄,紫容一哭,他就好像连心都能剜给紫容的样子,胸中还是一阵阵翻涌。

“我会告诉母亲,说我早在私下见过戎羌……乌孙国大皇子,是我与他约定在先,也求过你不要应这个口头上的婚约。”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他傻,你说成过亲便信,但是你不傻,最后要是真的昧着良心骗了他,我也没办法,只当瞎了眼,还自愿‘成全’这个笑话。”

紫容额头上的印子还戳着陆质的心,他一刻都不想搭理元青,很快将眼神收了回来,道:“他不傻,我们也不需要谁来成全。选择之后要付什么样的代价我一开始就知道,也付得起。”

紫容在他肩上擦眼泪,陆质便低头在他耳边问:“头疼不疼?”

元青不再看两个人亲密依偎的样子,甩手走了,眼睛稍微有些红。

第 49 章

紫容那一下撞得确实有些狠,他在陆质怀里钻着,原本是油盐不进的样子,等大夫来了,陆质在他耳边小声道:“待会儿大夫走了,肯定要在背地里笑话你,这么大了,还只知道哭鼻子、闹脾气。”他才在陆质肩上蹭蹭眼睛,把脸转过去给大夫瞧撞过的地方。

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大夫弯腰细细看过,当下陆质的脸色不好看,紫容也红着眼,气氛实在不算好,故而他只简单问了两句“头晕不晕”、“想不想吐”便罢。

最后为保万一,开的药就只多不少。加上体谅他体弱,活血化瘀的方子费尽心思才弄了些药性不是很强的东西,只是这回要坚持服的时间长便更长,而且一日三次,一顿不能少。

数数最近这段时间,紫容当真像是成了个药罐子,隔三差五的就要让大夫开个方子来吃。

晚间玉坠端着新方子熬好的药送来给他,刚才没那么不高兴的紫容就又把眼皮耷拉了下去。陆质看着心疼又好笑,便放话先给他停了药膳,紧着消额上的淤青。

喝完药,紫容按惯例塞了个蜜枣在嘴里嚼,然后洗手漱口。

这一连串动作他已经非常熟练,不需要玉坠和陆质插手。之后便重新恹恹的倚回陆质肩上,悄悄的,只时不时轻轻吸一下鼻子。

早些时候紫容午睡时,秋月和夏云就来把他和元青在后院吵吵的话一句不落的告诉了陆质,此时陆质看着怀里人郁郁的样子,平常“巧舌如簧”如他,竟然无话可说。

要是两个大人生了嫌隙,他或许还可劝两句。

然而在后院吵架的两个人一个幼稚赛过一个,陆质忍着嘴角的笑意,面上装的八风不动,同紫容一般,一派沉痛,只拿手轻轻摩挲紫容的耳朵、下巴和肩颈。

还是让他自己想吧,过家家没有隔夜仇,兴许明儿就好了。

兴许明儿真能好,但一定不是今晚——睡下以后,陆质毛毛躁躁紧搂着人亲了一会儿,大床上由着他们俩折腾,最后分开时,都气喘吁吁,一个深了眸色,一个润了眼光。

陆质自然而然地就去拽紫容的衣裳,却被紫容按住了手:“殿下,不要……”

他花妖可怜巴巴的,虽然确实被揉的软了腰,但是人怀着那么大纠结说不要,陆质觉得自己得认真,得配合,得……得做个人,起码今晚不能禽兽。

于是豫王顶着一腹火,规规矩矩地抱着打蔫儿的花妖,直到夜深才睡着。

皇帝正式下旨赐婚之前,先封了元青做和安公主,之后的赏赐也没有断过。时隔多年,继皇帝登基封后之后,京城久违的再次热闹了起来。

在一团热闹里,陆麟私下约陆质见过一面。在陆麟的书房,空荡荡的桌上只放一小壶酒,两个人坐着对饮,不伦不类。

直到陆质离开,除了开头互相问近来可好,陆麟再没说什么。送陆质出去前,陆质叫了一声大哥,他才沉默着拍了拍陆质的肩膀。

“元青的事,我……”

陆质在陆麟面前,总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缩小一截,仿佛重新变成了那个在皇子所因为怕黑不敢独自睡的小皇子,要在半夜偷摸爬起来找哥哥。

而他现在做了在陆麟看来肯定算大错特错的事,一刻不曾悔过,但心里终究有些愧疚。

陆麟的期待,他一直比谁都清楚:夺回嫡系应有的尊严,洗刷母后以死背负的冤屈。

陆质的心底陡然翻起一股燥意,是在这间狭小逼仄的房子里,被陆麟的沉默挑起。他紧攥住拳,竭力保证道:“望成大业,不必非要靠岳家的助力,哥,我相信,只要……”

陆麟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道:“不是只要,如今……是只能。老四,接下来的路,只能我们自己走了。元青的事,我没有怪过你什么。你要记得,你不是小孩子了,孰轻孰重,只要你自己考量过,最后不管做什么决定,大哥都支持你。”

回程路上,陆质随着马车颠簸,在笃笃声中,他的耳边不断重复环绕着陆麟最后说的那句话:“只要是你的决定,以后就算真的很难,很险,头破血流,大哥也愿为你开路。”

“殿下,殿下!”

陆质猛地回神,意识到紫容刚才一直在跟他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最近花妖胃口大开,小厨房才算真正有了活儿,厨娘觉得自己终于派上了用场,从早到晚严阵以待,花样全是新的,不可能今天吃过的点心明天还出现在紫容的小灶里。

左不过是今日又吃了什么好东西,玉坠同他玩了什么那些话。

紫容叫了陆质两声,正坐在他怀里瞪眼睛,见他终于肯理自己,便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殿下不理我,坏殿下。”

“理你。”陆质摸摸他头发,在他额角亲了亲,“今日厨房又做了什么给你吃?零嘴不可贪多,伤了药性就不好了。”

紫容绞着手指想了想,半天才乖乖点头:“好,那我少吃点吧……”

陆质轻笑:“不用故意少吃,兴许我们容容还要长个子……长到到我鼻子这么高,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不吃药可不可以?”

“唔……”陆质凑过去仔细看紫容额头被撞青了的那块,半晌,道:“消的差不多了,可以。”

说完他又笑,道:“只是等你真长了那么高,这伤还没好吗?”

紫容坐着愣了愣,红着脸道:“那个不算!我要一个新的奖励。”

陆质就着两个人的脸挨得极近的姿势在红脸花儿的嘴唇上碰了碰,低道:“给你,几个都行。”

晚间都沐浴过要睡了,严裕安却在寝屋门口道有话要回。

陆质看了看毫无防备、正趴在床里侧翻话本的紫容,决定起身去书房听严裕安回话。

最近天热,紫容什么都不懂,前两天刚被陆质哄着穿了一回肚兜。第一次陆质真是为了紫容不那么热,但白皮肤衬着红料子,细细的带子绕在颈间,后背除了两个系结空无一物,腰窝深旋,无端比不着寸缕时诱惑百倍。

这种景象看过一回,陆质哪会叫停。

于是这年仲夏,花妖紫容收获花色、衣料各不相同的肚兜厚厚一摞,天天换着穿,感觉十分凉快。

只是陆质最近好像愈发坏了,折腾他的花样也多,不到腿软哭着求饶根本不用想睡觉。

陆质回房前以为紫容肯定已经睡着了,没想到进屋看到蜡烛还亮着,花妖只穿着一件嫩红色肚兜,正盘腿坐在床脚的贵妃榻上捧着个大碗吸溜吸溜地不住吃什么东西。

燥意早有预感,眼球刚一接收到这幅画面,某处便立刻给出了诚实的反应。

紫容最后吃了一口,抬头看陆质是两腮还鼓着,一动一动在快速地嚼咽。实在是着急,紫容甚至噎了一下,才张口道:“殿下。”

嘴上还挂着一圈红油。

陆质不动声色地走近,挨着他在贵妃榻上坐下,从他手里接过碗,又拿备在一旁的热帕子帮他擦干净嘴,等他漱过口洗完手,才把人按到在床脚:“这么晚了,怎么又吃东西?”

紫容有些发憷,白天刚说了以后少吃,这才多一会儿就被逮了个正着。

“我……我、我饿了。”紫容不敢看陆质,两只眼睛向下瞟,不自在的动了下身体,小声为自己辩解:“那个碗没满的,玉坠说晚上不好消化,只给了我一小半。”

陆质盯着那截雪白的脖颈挪不开视线,顺着他的话道:“真的吗?”

“真的。”紫容的声音愈发小:“我没有吃一整碗……”

我只是求了玉坠两回,吃完半碗又叫她给我盛了半碗而已。

紫容不善撒谎,自觉陆质的目光灼灼,没抗多长时间就要坦白,一张嘴却被堵了个结实。

“唔……”

烛火噼啪作响,陆质在轻稔慢碾间哑声道:“容容饱了,爷还饿着呢。”

近日做的过分,陆质自己知道。只是花妖性子软,耐性又实在是差,被他略一撩拨,便成了七荤八素的样子,乖乖地任人轻薄了去。

但这晚紫容在喘息中艰难地喊了几声肚子疼,陆质想起这人在睡前捧着的那个大碗,虽然根本还没吃饱,可也不得不停了下来,把人从背后抱着给揉肚子。

身上的火久久灭不了,气得陆质边轻轻揉紫容肚子,边附在人耳边压低声音训道:“小混蛋!”

紫容嗤嗤笑了两声被他揉的舒服,睡意紧跟着来了,不多时便睡过去,呼吸变得悠长起来。

花妖夜里一向很乖,缩在陆质怀里,睡前是什么样,醒来依旧什么样。

可这晚陆质却被怀中的动静弄醒了,外头月上中天,已是凌晨时分,紫容正搂着他的脖子哼唧,两只眼睛里全是难受,见他醒了,才软声道:“渴了,要喝水。”

“嗯。”陆质眨了两下眼睛驱赶睡意,边起身边道:“你乖乖躺着,我去倒杯水来。”

紫容立刻把他抱紧,不说话,也不撒手。

陆质低笑着哄他:“很快就来。我们宝宝不是渴了吗?喝完水再接着睡。”

紫容摇头。

“那还要不要喝水?”

紫容小小声:“要。”

陆质很温柔地摸摸他的脸:“那松手让我去倒。”

紫容又吭叽了半天,外头丫鬟听见了里面的动静,问:“主子可有吩咐?”

紫容总怕被人看去,晚上不愿意让丫鬟进来,今晚却道:“要一杯水。”

陆质低头看他,发现花妖额上一层覆着一层薄汗,“做噩梦了?”

紫容还是摇头,然后更加用力地往陆质怀里蹭了蹭。陆质便把他抱得更紧,轻轻摇晃身体,哄道:“乖,不怕不怕。”

喝完水,紫容被陆质抱着,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再哼唧。陆质仔细看了一会儿,最后觉得他应该就是渴了,然后夜里醒了有点起床气。

这人睡得脸蛋有些红,睫毛轻轻抖两下,都是最乖巧的模样。陆质在他眼皮上亲了亲,小声道:“小骗子,惯会装乖。”

可是没多一会儿,怀里的人就又小声哼哼了起来。

这回紫容没醒,反而把眼睛闭的很紧,陆质原本环着他的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也被挣脱了。紫容几下蹭到最里面,一个人蜷着,靠着墙小声呻吟,很难受的样子。

第 50 章

玉坠站在厨房门口,很是发愁。吃过早饭还不到一个时辰那会儿,紫容就说想要糯米糕吃,被她说了两句转开了话头,两个人玩了一会儿。

放在前两天,她是很乐意去做这事儿的。但今早上陆质走前专门跟她交代过,叫她白天看着紫容,让他安顿吃饭就行,零嘴先停掉,过两天再说。

昨晚上闹得那一通玉坠知道,天快亮了的时分把大夫叫进了内院。但听守夜的丫头说,大夫来了以后紫容的肚子就不疼了,且已睡了过去,最后没让大夫看。

那碗辣油和醋拌的米粉是她端给紫容的,大半夜给主子吃了那样的东西,虽然是紫容要,但晚上吃坏了肚子,陆质没罚她已经要烧香了,这会儿实在不敢再拿东西给紫容吃。

可刚才玩着玩着,紫容突然停下拿牌的动作,愣了一下,问她:“我是不是还没吃糯米糕?”他挠了挠头,说:“我忘了……”

玉坠看打不过马虎眼去,才只好把陆质交代的话给紫容说了。

紫容听了,抿嘴想了下,点点头道:“那不要了。”

其实陆质也同他交代过,只不过花妖虽然当时答应的痛快,这会儿嘴馋的劲儿上来,便怀着侥幸的心思,来玉坠这里试试。

说完紫容便不玩了,歪在榻上,时不时皱皱鼻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过了会儿,玉坠看着正在拿手揉肚子的紫容,实在没办法,试着问了一句:“……主子,您饿吗?”

紫容把脸埋进簇新的被单,闷闷的嗯了一声。

玉坠就更不好受,站在一边把衣角揉到皱的不能看。

她道:“那奴婢去厨房看看。”

厨娘听见帮厨说玉坠来了,半天不见人进来,便亲自找了出去。她白胖的脸上笑出几道褶子,道:“外头热得很,姑娘怎么不进来?”

玉坠略冲她笑了笑,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厨娘热情地拉进了里屋。

这边放着的是些蔬菜并做糕点用的到的瓜果,为保新鲜,全拿冰镇着。白日间没活儿的时候,厨娘和两个帮厨小丫头就在这屋凉快。

“今儿主子想要个什么吃?”

玉坠犹豫道:“主子说……想吃糯米糕。”

厨娘眼睛一弯:“这个容易,马上就得!”

“诶,先别忙。”玉坠道:“这个……糯米糕吃多了,会不会怕油腻?”

厨娘道:“点心不就是这样,要放足了细糖和油才好吃,是主子们尊贵人吃的东西。少油少糖便成窝窝头了嘛。”

玉坠捏着帕子蹙眉思索,最后还是心软,觉着紫容既然想吃,便没有积食,只是陆质的话也绝不能当耳边风,她对厨娘道:“今日不多要,只两块……一块便罢。”

厨娘笑道:“哪有点心做一块的道理,面都沾不满手心儿了。”

玉坠也笑,道:“您看着趁手做,左右我们只要一块,到时候悄悄给两个小丫头分了了事。”

玉坠心里有鬼,时不时探头出去看看有没有人经过,惹得厨娘笑她:“像个偷灯油吃的小老鼠。”

臊的玉坠红着脸瞪她,厨娘又转了口风:“倒是只可人的小老鼠,我家那个要能闭上姑娘一半,我老婆子就不用天天发愁她成亲后怎么办了。”

米糕确实很快。玉坠一路上偷偷摸摸地回去,把盘子递给紫容后,两个红着脸的人匆匆对视一眼便撇开视线。

背着陆质偷吃了一块点心,这个事儿想一想便使人莫名的羞臊。

然而紫容终是没忍住食物的诱惑。

陆质掀开帘子进来,就见到这幅景象:小花妖面对门口跪坐在炕桌后,一手举着米糕,一手护着盘子,头微微前倾,像是怕把碎屑洒到外面。两腮随着嚼动的动作一鼓一鼓,虽然是在偷吃,但依然不妨碍他可爱的紧。

紫容不防备陆质突然进来,愣了神,圆眼睛大睁,下一刻便猛烈地咳了起来。

陆质给又是喂水又是拍背,紫容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剩下的半块米糕刚才被他不小心捏碎了,沾了满手,盘子里也落了些。紫容同陆质挨着坐,看着手上的惨景,不知道该先心疼还是先害怕。

“我……就吃了一块。”他用求饶的语气说。

陆质帮他仔细擦手,闻言嗯了一声,问:“上午肚子疼了没有?”

紫容还低着头,小声说:“没有疼。”

陆质点头:“那就好。药喝过了?”

紫容道:“嗯,喝了。”

陆质便没再说话,紫容等了一会儿,惴惴地抬头看他,便见陆质端坐在小榻边,一条胳膊搭在炕桌上,神色难辨。

像是,有些生气了。

“殿下……”紫容抿抿嘴唇,抠着手指说:“我错了。”

陆质又轻轻嗯了一声。

紫容心里蓦然就难过起来。他顺着跪坐的姿势往前膝行几下,碰到了陆质的胳膊才停,但他没敢抱,只挨着陆质便罢,声音更低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声音有些颤抖,陆质自觉硬不下心,叹口气伸手把人揽住,道:“昨晚上肚子疼是谁受罪?我是因为心疼东西才不叫你吃?”

“是我受罪。殿下担心我,怕我肚子还疼,才让我少吃。”紫容认错态度极好。

“你全知道。”陆质道:“但就是不听话。”

紫容想想刚才那块米糕的口感,不由得又咽了咽口水,但他还是认真地对陆质保证道:“我一定会听话的,我保证不会再这样了。”

“殿下,原谅我吧。”

陆质不说话,只拿手摸他的头发。要不到回答紫容就不安心,只好低声下气地继续磨:“殿下,殿下……原谅我,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陆质抬眸看他:“我还能相信你吗?”

紫容用力点头:“能!”

“唔……”陆质面上是很犹豫不定的样子:“姑且信你一次。”

紫容大着胆子往陆质腿上爬,他仰头对着陆质讨好的笑得极甜,不知道自己嘴角还沾着米糕的碎屑。

陆质看着他,同样也在笑,紫容不清楚状况,底气还更足了,问陆质:“你今天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早?”

陆质道:“不早回来,怎么抓到你偷嘴?”

紫容臊眉耷眼的,道:“反正,反正……”

陆质道:“反正你是个捣蛋鬼,我知道。”

花妖察觉到陆质态度的变化,开始笑嘻嘻的拿脸去蹭他的脖子,绵绵软软的,蹭完又捧了两片花瓣给陆质,眼睛里全是狡黠。

陆质气笑了,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给了一下,从他手里把紫色花瓣取走了,却道:“谁要。”

紫容在他身上一拱一拱:“你要!你要!”

两个人说着话,严裕安从外面进来了,躬身道:“殿下,东西已按着单子全理出来了,现在库房门口,是今天就装起来送过去么?”

陆质点头:“跟大哥和三哥说好的,三家一起到。”

那是为元青出嫁添的妆,因元青远嫁,所以负责这件事儿的太子和陆宣便将规矩都改了改,众人的添妆提前几天便开始陆陆续续往长公主府送了过去。

严裕安应了声是,却站着没走。

陆质抬眉,道:“还有事?”

严裕安实在有些说不出口,把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最后才千难万难地才张了嘴:“殿下,那单子……奴才见数目好像不太对,担心是漏了几张。”

陆质看他手里捏的两页纸,道:“没漏,好好的给送过去罢。”

紫容问:“什么东西?”

严裕安没敢说话,陆质却随口道:“元青要嫁了,那些是给她随的礼,后天带去乌孙国。”

紫容哦了一声,便回身往他怀里窝。

长公主府门口有人唱名,大皇子八抬礼,三皇子六抬,豫王五抬。真真一点规矩都不错。

固伦捏着礼单子生气又好笑,从始至终,陆质都严守规矩,现在她也想不出,之前到底是哪里给了她那样的念头。如今被她误会成这样,他倒还是一点不着急。

到了和安公主出嫁那天,万人空巷,数不清的百姓将唯一能看得清送嫁队伍的凤华街围的水泄不通。

陆质同陆宣打马走在大皇子和太子的后面,计划中要直将新人送出城外一百里才折返。路远,加上队伍走得慢,一来一回最少要三天两夜。

前阵子齐木又去了豫王府几回,这次他们俩都要出城,便商量着让紫容往陆宣府上去一趟,两个人算个有来有往。

紫容虽然很高兴去找齐木,但陆质要离开三天这么久,是他从来没想过的。心里揣着这事儿,晚间躺下就不似前几日那样,挨着枕头便睡,反而一直热乎乎的贴着陆质,缠着要亲一亲,再亲一亲。

陆质单手揽住花妖的腰,在那处的动作渐渐有些收不住,紫容哼哼了两声,他便在啄吻间轻笑道:“这儿好像多了些肉,软的粘手,放不开。”

闻言紫容便红着脸往他跟前凑,陆质却没打算折腾他,只道:“明天去陆宣府上,去了要是觉着累,晚间便歇在他那,知道吗?”

紫容软声问:“住我们以前住过的那间屋子吗?”

陆质想了下,道:“对,叫他们给你收拾出来。”

紫容应了一声,爬到陆质身上趴着,同他紧紧贴着,半晌,才道:“我不要殿下走。”

陆质便哄他:“很快的,你同陆宣的侧妃玩两天,还没等想我……”

“我一直想。”紫容小声打断他:“殿下不在,我就一直想。”

陆质摩挲他眼角,道:“这回不许哭,容容懂事了,不会动不动哭鼻子,嗯?”

紫容不理,只固执的一遍遍重复:“我想,我想,我想……”

最后终于把自己想睡着了。

送亲走的早,几乎是紫容刚睡着没一会儿,陆质便被严裕安叫了起来。洗漱、穿宫装,一通收拾完,再交代一遍下人好好照顾着紫容,便赶着出了府。

一路上很顺利,两月前便清空不再接待外客的几家客栈也没出什么问题。然而兹事体大,等在最后一站将元青送走,几位皇子才舒了口气,肩上百斤重的担子也才消了。

陆宣正与陆质商量晚上连夜回,还是第二天同大皇子和太子一起的时候,从京城来了一匹快马,是陆宣府上的小厮。

他跪在陆质的客房地上回话,道是送亲队伍出城一天后,紫容在陆宣府上晕倒了。他走前,齐木刚叫人了人传大夫,又打发人去豫王府上将他们惯用的大夫也请了来。

面对脸色铁青的豫王,跪着的小厮控制不住的哆嗦:“接着侧妃便吩咐了奴才来通知王爷,往、往后的,奴才都不知道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第 51 章

在离京五十里的驿馆,陆质和陆宣碰上了齐木打发出来的第二拨人。

领头的是齐木院子里一直用的小厮,把齐木的话一句不落地带给了陆质和陆宣。

大夫已经看过紫容,齐木先不敢让他挪动,便让他在府上暂住,等豫王回京再做打算。

并没说大夫看过是什么状况。

小厮没说,陆质也没问,只道很好,就这样。陆宣勒马在他后面打转,见陆质走了,才逮着小厮问齐木有没有累着。

这可怎么说,若说累着了,好像太严重。若说没累着,齐木可不已经熬着守了紫容两夜了么。

陆宣使了个巧劲儿,拿马鞭不轻不重在犯难的小厮胳膊上扫了一下,道:“蠢东西,只有学舌的本事,多问一句都跟哑了一样。”

平常齐木派去通知陆宣不让他进自己屋的就是这个小厮,小厮战战兢兢,只敢把齐木的话一个字不多地说给三皇子听。现在看来,还是讨了这位的嫌。

小厮自认倒霉,揉了两把胳膊,上马跟在两位皇子背后折返回京。

陆质心中隐隐的动,有些思绪一闪而过,却纷乱复杂,怎么都抓不住。

最近这一个多月,过的可以说是极度兵荒马乱。元青远嫁虽不归他管,但弯弯绕绕之后,有些事总能找上他。

且这门亲事飞了,便相当于失了长公主一派的支持,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在朝中提拔自己的人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陆麟和陆宣都片刻不得闲,大理寺的公文也一天多似一天,陆质更忙,他忙的厉害。

但他原本以为就算忙,他对紫容依然很好,还是像往常一样关心,白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有没有按时喝药,这些他每天都要一一过问。

可是现在想想,好像不是,就算问过,也有什么地方把花妖忽略了。

最近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除去晚上睡觉,便只有晚饭后沐浴前在暖阁闲话的一个时辰。

但紫容对他讲话的时候,他经常出神,蹙着眉头,去思考他那些“重要”的事。

是花妖不计较,看着他那副神游的样子反而心疼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把嘴闭上,乖巧地窝在他怀里就够了。

那段回京的路上,陆质把一颗心吊着,迟迟不敢放回原位。他企图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换来一些安心,只有见到紫容,听他亲口说了没事才算解脱。

进了城门后,跟回来的侍卫便先快马回府通报,齐木早早便等在二门。他没看快步上去握住他一只手的陆宣,只拿一双眼睛凉凉地看着陆质。

陆质原本身形高大、肩宽腿长,比陆宣还冒头些,时刻都是神采飞扬的模样。可此时却被沉郁一整个笼住,深刻的五官组成一幅浓郁的画卷,画面上布满阴云,周身全是紧张的气息。

“他……”

齐木背过身淡淡道:“怀孕了,两个月不到。”

陆质听紫容不止一次地说过生孩子的事,花妖几乎是把宝宝两个字挂在了嘴上,提到怀孕那个自然的样子历历在目,此时陆质想起来心口有些发堵。因为他从来没有当真。

赶回来的路上,他其实隐隐猜到了这个方向,只是不敢深思。所以此刻齐木说出来,惊的不是陆质,而是陆宣。

他瞠目结舌,指着陆质结结巴巴道:“老四你……他他他,他也是……”

齐木冷哼了一声,抬腿便走。陆宣虽不知是什么缘由,但是夫人为大,他忙不迭跟了上去。

陆质在原地站着,猜想被齐木证实,他却突然不知该做何感想。好像应该高兴,他也确实是高兴的,再多缓一会儿,才感觉有醉人的幸福感源源不断涌上心头。

他被好消息砸晕了头,愣在大太阳底下被晒出了一身汗,等陆宣折回来拉他才回神。

陆宣洋洋得意笑道:“叫你平时总装老成,到底还不是个毛头小子!”

陆质随他说去,只跟他往前走。

正午日光正热辣,陆宣是来回走了两遭,陆质是站的时间有些长,它毫不留情地将两个走在青石板路上的人烘烤着,到地方只用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便全湿了里头的一层衣裳。

陆质和陆宣进到前厅,满屋下人皆屏息,走动也轻,几乎没有声响。

齐木坐在桌边,闻声抬起头指指里间,谁也不看,只低声道:“他在里头,睡着了。你看是现在进去,还是再等会儿。”

陆质攥着手心忖度了一会儿,道:“我现在进去,不吵他……他,大夫看过,怎么说的?”

齐木转头看他,脸上的微微笑容有些说不出的嘲讽:“听见他怀孕,您挺高兴的吧?”

陆质道:“自然。”

陆宣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欲拦齐木,却没拦住。

碍着紫容在睡觉,齐木虽然没再压着恼怒的神情,他的声音却并不大,相反,还轻的很:“豫王殿下不要见笑,齐木我呢,生来便是奴才,眼皮子浅,对王府该是什么样一概不知。只是您的屋里人,在王爷府上连个大夫、抑或是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有些寒酸,您说是不是?”

陆质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齐木笑了一下,问:“紫容怀了多长时间的孕,就吃了多长时间的打胎药,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陆质的眉头陡然紧蹙,眼光凝聚,脱口而出:“不可能!他哪来的……”

紫容哪来的打胎药?那次撞了额头之后,大夫给开的方子,药房熬出来,白天玉坠哄,晚上他哄,一直哄进了紫容的肚子。

这么来的。

怀孕的人就是要费劲千辛万苦,小心翼翼,才能把那团小小的、脆弱至极的生命凝缩在腹中。

紫容怎么能吃活血化瘀的药呢?

一时间陆质只觉喉间想被一只无形却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弄得他气管生疼,呼吸困难。

“大夫说的话,他一句都不知道,这会儿只知道自己怀孕了,在床上美滋滋地养胎呢。我只问他平时吃什么药,吃了什么感觉。”齐木不再盯着陆质,垂着眼睛道:“他说好像是因为吃了药才肚子疼,跟殿下说过两次,殿下没同意不吃药,后来觉得是因为白天吃多了东西才肚子疼,就没再跟殿下说过。”

陆质想说没有,紫容没说过肚子疼。但是记忆的大门敞开,从前被他忽略的画面与声音这时才纷纷涌进脑海。

有几晚他怀里抱着紫容,脑子里却在想些朝局上筹权谋利的东西,紫容大概是怕他生气,犹犹豫豫地,对他小声要求:“殿下,我真的不想吃那个药了,吃完肚子疼,而且头上的伤已经好……殿下?”

“嗯?”回过神来的陆质安抚地拍拍花妖的脑袋,只道:“听话。”

便将这页翻了过去。

好多晚上,紫容瑟缩着不想要,他一点没体谅过,瘦弱的一只被他压在下面一下都动弹不得。

“您也不必这幅样子,孩子又没掉,只是怀着的人受些罪,生的时候再掉半条命,应该就妥当了。”齐木道:“您的血脉还在,连大夫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坚强的胎,应当也有方子下的轻的缘故,这么长时间,按紫容说的,见过好几次红,竟然都没被打掉。”

是出过几次血,可他只当是做过了头。让紫容安生睡两夜,他还自认体贴。

紫容的脸色愈来愈不好看也不是没有发现,只是一直都太忙了,便只当是花妖身体弱。竟然没有正经叫大夫来号过一次脉。

陆质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

齐木又笑:“别弄出这满脸的后悔至极痛不欲生,按着人给吃打胎药,求了也不成的事儿与我们没什么关系,您与屋里那傻子看去。他呀,定看一眼便心疼的不得了,要原谅您了。”

陆宣的脸也白了,齐木平时总是淡淡的,陆宣都没见过他这样的时候,只急着打手势叫齐木别说了,又过去推陆质:“你先进去看看。”

陆质被他推着往前迈了一步便停住,定定望着那扇小门,陆宣叫了一声:“老四”,他才继续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萦绕着淡淡的紫玉兰香气,这些气味甫一钻进陆质的鼻腔,便好似将他带回了两人每日耳鬓厮磨的家,让他晃荡着的心稍微安定下来一些。

如同远航的帆船靠岸,倦鸟归林,旅人还家。

齐木这间寝屋有些窄小,进门便可见靠墙摆的那张床。素色窗幔未放下,半拢在两边床柱上。窗幔的底料是奶白色,上面的绣样是只比它深一点点的浅灰。紫容喜欢紫色,不然这样也挺好看,陆质想。

他看了这屋里的很多细节,最后才把目光转到正睡着的紫容身上。

被子盖的不是很严,整个人向外倾,一条胳膊耷拉在床外,是一个等待的姿势。

但等的人来的太慢,他又睡着了。

“陆质?”紫容大概是有所感应,突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嗓音也哑着,便撑着床坐起来,欣喜道:“你、你回来了!”

陆质嗯了一声,心里像坐马车时忽然加速,又很快停住一般不规律地跳起来,他整个人活泛了些,快步过去把紫容抱在了怀里。

他从外面来,还带着一身暑气,这时便愈发感觉到紫容身上的凉。

紫容的脸色差劲,以前泛着鲜润血色的脸蛋和嘴唇全是苍白色。他仰起头看陆质,脸上原是笑笑的神色,又带着想念的苦味,掺在一起成了一副奇怪的表情,他拉着陆质的手说:“齐木说,我肚子里终于有宝宝啦。”

陆质神色未变,只有按着紫容背的手上加了些力道。

他在床畔半跪下去,拿被子把紫容裹住,温声问:“那肚子里难不难受?”

“不难受。”紫容先摇了摇头,想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陆质说:“只有一点。”

紫容觉得陆质看着他的眼神特别温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像是喜欢极了他,再也不能更喜欢的样子。

花妖突然羞红了脸,很想捂住眼睛不叫陆质看了。

但他又是真的很想陆质,只好瞥开眼睛顾自说起他的新鲜事。

“那天我晕倒啦,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好好的,下去拿鸟笼子,突然就跌倒了。”花妖从被子里握着陆质的一只手,神秘兮兮地说:“其实跌倒以后一开始还能听见齐木讲话的,他被我吓坏了,只会说‘叫大夫!叫大夫!’。”

他捂着嘴笑话齐木,陆质便也配合的笑。笑的十分难看,引得紫容笑的更厉害了。

“醒来之后就知道有宝宝啦。殿下喜欢宝宝吗?”他问完又自顾自回答:“肯定喜欢,我生一个宝宝,一定像殿下一样好看。”

花妖伸手拍拍身边的位置,再开口时,讲话的音调又成了软软糯糯的:“你在这里坐嘛,再抱抱我。”

“齐木说我生病了。这次是真的生病,不是假装。所以殿下又要对我很好很好,还要在家里陪我。”

这两天他缩在被窝里,生怕这场来的突然的病在陆质回来之前就好,小心翼翼的揣着,等着以此来向陆质撒娇。

陆质起身把他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探手进去放在紫容的小腹上,紫容就又笑起来,回头凑在他耳朵跟前说:“齐木说大夫说啦,宝宝有一个多月那么大,再过八个月……”他掰着指头数了一下,“差不多四月的时候就可以生了。”

这人好像比之前还要娇气,但是生了病陆质不在跟前,见了他都没哭,陆质便说不上哪里娇气。只是隐隐感觉,怀里的这个人,他从此真的、无论如何都放不开手了。

既然他喜欢自己抱着,那自己就甘愿永远这样抱着他。

第 52 章

紫容既然醒了,陆质便打算先带他回王府再说。

花妖连人带被子被陆质抱出来,路过前厅时,陆宣站起来送,紫容从陆质肩上探出头来,很高兴的样子,笑嘻嘻地跟齐木道别:“齐木,殿下要带我回家啦,你过几天来找我玩好不好?”

陆质随着紫容的话站住,诚恳地对齐木道了声谢。可是齐木坐着不动,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里,也没有回答。

“走吧。”陆宣道:“这会儿不冷不热,刚好,待会儿怕起风。”

他送陆质抱着紫容上了马车,又看着他们走远才进屋。屋里的齐木还是那个姿势坐的挺直,整个人都没什么生气。

陆宣想起他之前尖牙利嘴那副极尽讥讽的样子,从没见过,奇怪的反常。

“木木。”他走到齐木身边蹲下,握住齐木放在膝上的两只瘦削的手,轻声道:“木木?”

陆宣又叫了两声,齐木动了动,像是突然卸了浑身的力道。

陆宣起身给他靠,他却第一时间把手抽出去,侧身伏在了桌上。脸埋进两掌间,肩头微微抖动。

过了这么久,陆宣对齐木脆弱时刻不再寻求他怀抱的第一反应还是不能无动于衷。

他满嘴苦涩,最后却只能忍住,声音依旧温和,伸手按在齐木肩头,故作轻松道:“人家小两口的事,咱们掺和也没用,老四也是头一回,不防备那位怀孕,才叫吃错了药……而且你看,现在大人和孩子不是都没事吗?虚惊一场,你也不用……”

齐木缓慢地摇了两下头,道:“大夫的话,我只说了半截,豫王就那个样子。不过回府之后,太医会好好给他讲明白的。”

陆宣皱眉:“这是怎么说?”

齐木依然埋着脸,无力地说:“这件事确实怪不着豫王。但是你究竟知不知道,麝香、肉桂、苏木,不论再少,怀着孕的人吃了那些药是什么后果?孩子……月份太小,还看不出来,太医说,很有可能,他肚子里的……已经是死胎。”

他的声音极轻,却让人有濒临崩溃的错觉。

陆宣站在齐木身后,那句话像隔了很远的距离传来,带着碎瓷片,将人心一道道划的伤痕累累。

齐木说:“我真的不懂,为什么,要留住一个孩子,会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陆质的书房里,太医恭恭敬敬地跪着,把话回完后,额上已经出了几层冷汗。

陆质搁在书桌上的那只手紧握,良久,才哑着嗓子艰难地问:“你说死胎,是什么意思?人……明明还好好的。”

回来的路上,紫容脸色虽然还是不大好,但是还算活泼,两手攀着他的脖子,不住黏黏糊糊地撒娇。

他往紫容小腹部位摸,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里的肉确实比以前要多、要软,脆弱,又珍贵。他摸,紫容就挺着肚子迎上来,两只乌黑的眼睛里全是小骄傲,歪着头神气地问他:“殿下喜不喜欢?”

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喜欢的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只是一场虚惊,所以太医的话叫他听不明白。

此时的太医已经不是跪,把额头贴在地上,是一个趴着的姿势。战战兢兢道:

“只是说有可能,毕、毕竟那些药,全是活血化瘀的效用,怀孕的人,又吃了那么长时间,实在,实在危险,闻所未闻。而且奴才号脉时,贵人自己也说,曾经在服药后疼过,还出过血。”

太医斟酌片刻,把情况尽量说的不那么凶险:“奴才曾在医书上看过,也有这种其实落了,却没流出来的情况。现在贵人的月份还小,奴才学识浅薄,实在……实在没诊出来。只、只看往后,过了三月,能听胎心时才知。若听着了,便是化险为夷,虚惊一场,就是孕期艰难些,没什么特别需要担心的。”

陆质只觉得自己胸口憋着一口心头血,不呕出来,便堵着他没法呼吸。

可是若呕出来了,就从此失了支撑,连骨头都立不起来。

他痛极又恨极,却还要理清思绪,抓住最后一句,一字一顿地问太医:“那若是三月后,听不着胎心呢?”

太医顿时哆嗦起来,他一直想绕开这个,可现在陆质问出来了,就不得不回答,提前当只报丧鸟:“若听不着,听不着……一团死肉落在腹中,既不会长大,也没法排出,只怕怀胎的人……”

他陡然停住话音,颤着声音讨饶:“王爷饶命,是奴才该死,奴才没用。”

太医浑身抖的厉害,陆质只是对窗枯坐,良久不发一言。

“会没事的。”过了很久,他低底地开了口,像是说给太医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没事,一定没事。”

太医赶忙应道:“王爷吉人自有天相,王爷的子嗣也有神仙庇佑,定然,定然没事!”

“嗯。”陆质轻轻应了一声,转而问他:“那现在,给他吃什么药好?昨儿你们有没有开方子?”

陆质现在厌恶极了“药”这个字,连说出口时都是很快地带过。

太医道:“回王爷的话,昨儿没开方子。现在情况不明,而且是药三分毒,先前的药还残留着,所以这时候最好连安胎药都不必吃。有时候不用药,反而比用药的效果好。”

陆质听明白了。太医的意思就是,只能等着,没有其他的办法。

他垂着眼睛,脸上神色不明,往椅背上靠了靠,食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敲,良久,才道:“退下吧。”

太医此时已湿透了两层衣裳,闻言顿时像得了大赦,恭恭敬敬应了声是,站起来便躬身往外退。

“等等。”陆质突然又道,刚退后两步的太医立刻重新跪下,等着陆质的吩咐。

“他最近老想些东西吃,正顿饭吃过,也总要零嘴点心,能给吗?”

太医听了,脸上的神色明快了些,甚至带上了喜色,道:“给,当然能给。贵人要吃,便是身体用得着……奴才斗胆问一句,都要些什么吃?”

陆质思索片刻,道:“没什么固定的,就是些点心,甜的咸的都有……有时候会想吃口味重的,一碗粉里全是辣油和醋,这个妨不妨事?”

太医摇头笑道:“不妨事,有身子的人是爱吃些口味重的,能吃就是好事。不用说这些,最近天热,贵人便是想吃些凉的也可,别太多就好。”

陆质低道:“倒是没听说想要凉的吃。”

太医走了,走前面色好了很多,不再皱着一张老脸。说仔细看着,如果还有别的反应,那有极大的可能是孩子没事。

陆质坐了很久,天色跟着渐渐暗沉。他闭着眼往后靠在椅背上,拿两根手指捏眉心。

他想起之前紫容天天吃不够东西的样子,可是后来看自己不愿意,就常常是背着他跟玉坠要,有一回被自己抓到“偷吃”一块点心,最后是他生了气,紫容来哄他,心里便又是一阵不停歇的艰涩。

别人怀了孕,想着法儿安胎都来不及,紫容却被他逼着吃化瘀的药。

别人怀了孕,要满府的人围着转,上一刻嘴里说出个什么吃的,下一刻就要端到眼前,紫容却得偷偷摸摸地求了伺候的丫鬟才有。

命运常常爱开这样的玩笑,陆质知道自己谁都怪不着,有什么苦和悔,都只能自己往下咽。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玉坠找到书房来,陆质问:“你主子醒了?”

玉坠答道:“回殿下的话,刚才主子睁眼要了口水喝,奴婢来前,看着好像又要睡了。”

紫容回来没多久便又睡了,昨天从太医院来给紫容看过的太医才到,给重新把脉后,陆质便先带他去书房,叫玉坠看着紫容,醒了来叫他。

看外面确实已经不早,陆质便起身,道:“走罢。”

玉坠跟在陆质身后,前面是两个提灯的侍卫,后面也跟着两个。

王府的书房到正殿有一段距离,走了一会儿,陆质突然开口,问玉坠:“你主子之前胃口好的那段时间,白天都吃些什么?”

玉坠小心翼翼地答:“早晨用过早饭后,会先叫两盘子点心。有时候是酥饼,有时候是糯米糕,别的也有,但是不多,都是素的。午饭前会喝一次茶,是要荤点心,或者把茶换成骨头汤。”

陆质点头,问:“下午呢?”

现在阖府上下都知道了紫容怀孕的事,紫容要吃的自然也是因为这个,玉坠不用藏着掖着,反而很高兴,说话时音调也轻快:“下午吃的更多,晚饭前叫的最多的是炖鸡的热锅、老鸭汤炖竹笋、辣豆腐……能放多少辣椒放多少,上头浮着一层红油,别人看了都觉得烧得慌,可主子不要米饭就能吃一大碗。”

“他叫了,都能吃的完吗?”

玉坠笑道:“吃的完,一桌子菜端上来之后,主子连话都顾不上说,埋头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吃干净,有时候还不够呢。嘴唇被辣红了一圈,还叫奴婢‘再加辣、再加辣’。”

陆质负手往前走,心中越听越不是滋味。

这些模样的紫容,他从没见过。

明明应该是两个人在一起很幸福的时刻,紫容想起个什么吃的,先向他撒撒娇,然后他叫下人快快的做了来,用的全是最新鲜最好的食材,看他吃完后,把人抱在怀里,拿帕子帮他擦干净嘴,再揉揉他的肚子。

他不想吃、也不能吃的药一早就扔的远远的,把怀里那个,和怀里肚子里那个,全都好好地保护起来。

这些本来就是他的责任,他却没有做好。

天上星子闪耀,忽明忽暗。陆质走在燥热的夏夜晚风中,却如同置身腊月寒冬。

他进屋时,紫容醒了,正面向门口这边侧躺着。

花妖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抿着嘴笑,一只手把被子扯起来盖住半张脸,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像害羞了,一眨一眨的,等他走近,才拖长声音叫了一声:“陆——质——”

陆质嗯了一声,单膝跪在床沿,俯身在花妖随着他动作闭上的眼皮上亲了亲,低声问:“难受吗?饿不饿?”

紫容伸手圈住他脖子,摇头说:“不难受,也不饿。”

陆质在紫容看不见的地方握了握拳头,才稳着声线说:“以后想什么吃都可以,没人管着你的。”

紫容想了一下,小声说:“可是……”

陆质道:“你怀孕了,想吃东西是好的。从前,从前是我错了,但你不能自己忍着饿,想要什么都告诉我,记住没有?”

紫容跟着点头,然后慢慢的红了脸,过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小声说:“那我现在想吃牛乳,可以吗……”

“可以。”陆质没有将他遮着脸的薄被扯开,只俯身轻轻抱住他,像呵护着什么易碎的宝物一样。他拿拇指蹭了蹭紫容的眼角,说:“当然可以。”

第 53 章

回京六天,陆质一直称病告假,陆麟约了他两次也都没有出门,就在家里陪着最近愈发娇气的花妖。

为了让紫容自己也当心,一有不舒服就说,陆质便把他先前没吃对药的事对他说了一些。

但只道吃的药有些影响,让花妖自己留意,没说更细节的东西。

紫容答应的很利索,听陆质说完便认真地点头,重复一遍道:“肚子疼要说,想吃东西要说,头晕要说,恶心也要说。”

他说完,就立刻低下头,拿食指戳戳自己的肚子,一本正经地对着那儿讲话:“听到了吗?我们要乖乖听陆质爹爹的话,知道不知道?”

然后再抬起头来,对着陆质换了一副腔调,假装自己是宝宝,奶声奶气道:“知道,听陆质爹爹的话。”

他最近多了一项可玩的,便是对着肚子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还时常拉着陆质也叫他同宝宝打招呼。陆质不配合他也不沮丧,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下刻便把两条胳膊一张:“抱。”

陆质便伸手将人抱起,走出凉亭去正屋。

最近这好几日,都是一大清早,太医便掐着刚用过早饭的时辰到了豫王府。

在三皇子府时,便是这位太医照顾了紫容两天,再加上这段时间的熟悉,所以紫容对着他并不怕生。

又是一日清晨,刚洗漱过吃完饭正精神着的花妖乖乖坐在床沿,右手握着陆质的四根手指,熟练地伸出左手,露出一截手腕给太医号脉。

“贵人用过早饭了?”这是每日晨间的第一个问题。

紫容点头:“用过了。”

“食量如何?有无犯恶心、想呕吐?”

紫容摇头:“和以前吃的一样多,没有恶心和吐。”

太医点点头,道:“多有冒犯,奴才再看看贵人的舌头。”

紫容抿嘴笑着转头看一眼陆质,才转过来伸出舌头:“啊——”

太医快速看一眼,便道:“好了好了。”

紫容却很新奇似得,依然露着一截舌头,歪头冲陆质略略略。陆质便跟着轻笑。

太医垂眸不敢看,只问:“贵人精神还好?晚上有无不易入睡、噩梦惊醒或是盗汗?”

紫容想了下,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容易睡着,没有做噩梦,但是醒来喝了一次水。盗汗……”

花妖不懂什么叫盗汗,便转向陆质求助。

陆质冲他温和地笑笑,又拿食指轻轻蹭紫容的脸蛋,边道:“夜里热,稍微有些出汗,但以前也这样,没觉得比之前厉害。”

太医点点头,心里有了点数,按惯例把剩下的几个问题询问过,他问紫容:“小腹处可还觉着疼过?”

太医问出这个问题,陆质便跟着屏住了呼吸。

紫容没发觉这一屋视线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只顺着太医的话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又拿手摸了摸,歪头打量了一会儿,最后犹豫着说:“……没有。”

太医循循诱导:“闷闷的痛,或是短暂的抽痛,都没有吗?”

紫容不确定,便下意识地去看陆质。

他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好像很紧张。再仔细看时,却只见陆质面色淡淡,同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刚才的片刻脆弱,仿佛只是错觉。

“没有。”紫容这次很确定,掌心贴着自己的小腹。

他想到了什么,面上有些害羞、又很欣喜地对太医道:“他们是不是会动?这儿有时候会有一点感觉,但是好像不是疼,我觉得是他们在动。”

太医刚才放晴一些的脸色慢慢退了,山羊胡子一抖一抖,最后垂头道:“这……也未可知。”

太医心中惶恐,两个月不到的胎,形状还没长好,哪里会动。

请过脉后,严裕安送太医出去,却在半路上被陆质叫回去。今日还是在书房,不过陆质没让他再跪,给赐了座。

这几天陆质心里隐隐有个想法,但实在太过骇人,面对紫容的笑脸,他不敢深思。

陆质先问:“他刚说感觉到里头动,是什么原因?”

太医道:“这……可能的原因倒是挺多,一般来说,腹中胀气、胃部消食蠕动,都可引起这种感觉。”

“还有呢?”

太医抹了一把冷汗,他知道陆质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道:“回王爷,不管什么原因,总、总之,不可能是胎动。这……月份实在太小,不可能动的。”

陆质低低嗯了一声,想问的那句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那个念头,让他头一次真切感觉到自己身为皇家人天生带在身上的冷漠和自私,叫人齿冷。

可还是要说。

“本王仔细想过你们之前说的话,他肚子里的孩子,你们现在看不出死活,要满三个月才可以。也就是说,还得等四十几日,是不是?”

太医道:“是,王爷。”

陆质一字一句说的很冷静:“到时若孩子是活着的,怎么样?”

“只要怀孕的人受累些,但不会再有大问题,应当可以顺利生产。孩子就算体弱些,但好好照料,便不会有碍。”

陆质道:“若是死胎呢?”

太医一听这两个字便哆嗦的厉害,道:“若、若……”

“直说,赦你无罪。”

“若是死胎,便开一副落胎药,药性加大,将胎落出来。”

陆质问:“有什么风险?”

太医有些茫然,没太听懂似得,胎都是死胎了,还说什么风险?

陆质下颌紧绷,沉声再问一遍:“怀孕的人,若现在就是死胎,等满了三个月才落,有什么风险?”

太医这才醒神,抛开王爷的子嗣,讨论紫容的身体,他便没有那么拘谨,只道:“伤身体是不可免的,但只要后期好好调理修养……”

陆质打断他,“如果现在落胎,对他是不是保险一些?”

太医微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

刚开始给紫容诊过脉的大夫不止他一个,几人一门心思,想的全是怎么保胎。

直到这时,太医才醒转过来,无论这事儿听起来有多荒唐,但豫王一直以来,在意的确实只有那个在孕期误食了红花的少年,而不是那个他们战战兢兢,生怕保不住就会被豫王迁怒的子嗣。

他从头到尾搞错了重点。

可即便是正室,徐太医活了这么大把年纪,都没见过这样的。

太医整天伺候的都是这些权贵,即使心中大骇,脸上的表情却收的快极了,连同心神也收拢回来,连声道:“是……是这样。若是死胎,残留体内的话,便不免会有意外。以防万一,现在落胎,确实是对孕体最保险的做法。”

紫容白天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陆质也曾侥幸觉得是怀孕的关系,里头那个在长大,便带的花妖容易疲倦。

然而刚才单独问过太医,却没得到什么好消息。

有可能是因为怀孕,但还有种情况,是紫容的身体被……被死胎拖得越来越弱,所以才嗜睡。

没人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全是可能、也许。

陆质在书房待了很长时间,这两天攒下来,桌上堆的公文已经很高了。他拿起一本,却迟迟没有换下一本。

真的不是不喜欢孩子,更别说是紫容生的。只是相较于那个也许真的没有缘分谋面的孩子,紫容才是他最忍受不了会有危险的人。

就为了一个孩子,紫容会疼、会病、会流血,陆质只要想一想,就觉得自己要发疯。

他不想承认,这几天有时候看着紫容提起宝宝时候的笑模样,甚至会难以抑制地恨起那个突如其来霸占了紫容小腹、也给他带来生命危险的胎。

陆质在书房静坐,任凭脑中疯狂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奔涌。良久,他捏了捏眉心,起身时,又成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白天睡得多,这天晚上紫容的精神倒是很好。

下午他醒过来没多久,便等到了陆质处理完公文从书房出来。两个人没挪地方,就歪在床上,温存了好一阵。

晚上陆质去沐浴时,紫容披着被子在床中间坐着。

等陆质回来,他还是那个姿势,只不过低着头,正在拿一只手摸自己的肚子,眼睛也盯着肚子瞧。

从陆质的方向,可以看见紫容脸上的笑容,很温柔、很期待。

他生硬地移开目光,一言不发走到床边坐下擦干头发。

是紫容从后面靠过来,两只手里捧着一串铁环往陆质腿上放。

“你是想解,还是想把它弄得更乱?”

紫容苦着脸说:“你帮我解,太难了。”

陆质便改为一手拿着软巾擦头发,另只手把九连环拿过去。他将九连环提起来,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却道:“被你弄坏了,这样解不开。”

紫容瞪着眼睛:“怎么可能!”

“唔,坏了。”

陆质将九连环和软巾全丢到一旁,紫容便逮着空蹭到他身边。刚才披在身上的小毯子他也不要了,跪在陆质腿上抱着他的脖子连声央求:“我要解,我要解,殿下帮我解嘛。”

花妖刚喝过牛乳做的酥酪,明明漱过了口,身上却还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气。

混着花香,又柔又暖。

陆质垂眼看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花妖,九连环明明还差最后两步就成了,他不知道紫容是什么意思。

紫容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回身抓起九连环塞进陆质手里,软声道:“你帮我解开。”

陆质用两条胳膊把花妖环住,手指动了几下,九连环便应声而解。

“好厉害!”紫容笑的嘴唇弯弯,眉眼也弯弯。他啪啪啪用力拍了几下手,回头夸奖陆质:“殿下最厉害,最聪明,最棒了!”

陆质有些愕然,但紫容显然还没夸完,不过解了一个成了多半的九连环,生生被他说成了天大的事。

紫容只穿着一件藕荷色丝质的纳凉小褂,脸蛋白皙细腻,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本来是个乖巧漂亮的样子,头上却束起一缕呆毛,无端添了些傻气。

陆质才反应过来,这傻子大概是看出了他藏着的低落,在安慰他呢。

可他只觉得喉间发堵,说不出话。

怀里的紫容握着他的一只手,又拿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脸,仰头笑嘻嘻地说:“殿下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厉害?我真的好喜欢殿下呀。”

“你不要那么喜欢我。”陆质突然低头,同紫容抵着额头,哑声说。

紫容把嘴嘟起来往前凑凑,就在陆质嘴上啾了一下,亲的动作很快,完了他还想要,就再凑过去亲了几下,手习惯性地放在小腹处,道:“就要喜欢你,嗯……宝宝也喜欢你,我让他们第一喜欢陆质爹爹,第二喜欢齐木爹爹,第三喜欢容容爹爹,这样你高不高兴?”

这句原本裹着蜜糖的话落进陆质的耳道,凭空变成了一柄利箭。它从不远处挟带着寒风呼啸而来,将陆质的满腔艰涩戳破,让他在转瞬间鼻酸,竟失态地红了眼眶。

第 54 章

紫容从没见过陆质这样,顿时慌了手脚。

这几天就一直隐隐觉得陆质好像在藏着什么难过的事,却还是没想到他会难过成这样。

花妖心里有些紧张,还有些愧疚。感觉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陆质对他那样好,他却总是没法回报同样的照顾。

紫容撑着床跪坐起来,回身一手搂住陆质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袖子给陆质擦眼睛,嘴里不住说:“不哭哦,乖乖,宝贝,不哭不哭……”

这个样子,跟哄三岁小孩……跟陆质哄紫容的时候一模一样。

被紫容不伦不类哄了两声,陆质原就只是情绪一时上来,他长了这么大,早在十几年前已经忘了哭是怎么回事。于是任紫容辛辛苦苦擦了半天,他两只眼睛里连一滴水都没流出来。

“殿下……”费劲安慰了一通人的紫容退开一些,两手撑在大腿上跪坐在陆质面前,伸着脖子往前凑,小心翼翼地打量了陆质半晌,最后才说:“殿下……你装哭啊?”

陆质觉得丢脸,闻言便瞪了紫容一眼,作势要翻身背对他侧躺。

不想花妖不但一点没被吓住,反而得寸进尺,往前一扑钻进陆质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坐好,才低头绞着手指可怜兮兮地说:“殿下有小秘密,还不肯告诉容容,我好难过,呜呜呜……”

陆质在他耳垂上轻轻扯了一下,无可奈何道:“你,怎么一阵儿一阵儿的?”

“我不管。”紫容赖着他,用脸在陆质胸前那一片衣料上胡乱蹭,道:“殿下为什么难过?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跟我说,我让他们好看!”

陆质尽量按着不让紫容疯的更厉害,嘴里道:“欺负我,让我难过的,只有你一个,再没别人。”

紫容哼了一声,说:“我才不会欺负你,我最喜欢你,对你最好啦,你自己知道。”

陆质的嗓音带着一半认真:“谁叫你偷偷怀孕?你这个坏家伙。”

陆质的确经常避开说到他肚子里的宝宝,紫容早也有所察觉。闻言,紫容下意识就去摸自己的肚子,疑惑地对陆质道:“可是等宝宝生出来,可以叫你爹爹,殿下为什么不喜欢宝宝?”

陆质垂眸想了一会儿,说:“容容,生孩子很痛的,你知道吗?”

紫容手心朝上摊开,他吹了口气,把两片紫玉兰花瓣吹了出去,却没等到落在地上便不见了。

花妖一边玩,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陆质的话:“我不怕疼呀……呼!殿下,看,这次吹的好高!”

看他皮的那个样子,陆质就忍不住恶狠狠把人抓了过去,最后却不敢用力箍着,只能口中训道:“自己是个捣蛋鬼,还整天想着生宝宝。”

紫容这几天被他惯的更加娇气的不得了,闻言就不依了,噘着嘴说:“我怎么捣蛋了,就是在床上自己玩一下也不可以。殿下有小秘密不告诉容容,还嫌容容自己玩是捣蛋,殿下坏,坏殿下。”

“等小宝宝生出来,我不让他们第一喜欢你了。”说完,他还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陆质半靠床头,看怀里的小花妖发小脾气的样子。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会回嘴呢?一脸委屈又生气的小表情,两只乌黑的圆眼睛转溜着瞪人一眼,陆质便忍不住低头去亲小花妖。

紫容现在也是有点自尊心的花妖了,虽然老早就仰起脸等着陆质的吻,嘴里还要说一声:“只给你亲一下下,因为我还在生你的气。”

“嗯,知道了。”

陆质先在他眼皮上啄吻了一下,然后渐次亲过鼻尖和嘴角,最后才抿住了花妖的下唇。

紫容被“一下下”亲的七荤八素,根本不记得自己在生陆质的气,只拿一双水溶溶的眼睛望着陆质,挺腰往上凑,细声呜咽:“还要,要……”

陆质却用两根手指抵住紫容凑上来的嘴唇,低哑着声音问:“第一喜欢谁?”

“嗯?”紫容脑子里像一团浆糊,这时候除了陆质什么都不想要,“要你,再亲亲我。”

陆质却很有耐心,又问一遍:“你说生了宝宝,叫他第一喜欢谁?”

紫容揪着他领口说:“喜欢你,喜欢你行了吧……他们全都天下第一喜欢你。”

陆质抓住了紫容话里的左一个“他们”、右一个“他们”,道:“你以为你是小猪,一怀就怀一窝?”

紫容的脑子清醒了些,自己伸手抹了把嘴巴,垂着眼睛不情愿地说:“没有一窝,只有两个。”

“到时候一个给齐木,一个我自己玩,反正你也不喜欢。”

陆质一整晚都在找空插话,想跟紫容说这一胎的事,心思本来重,却频频被紫容这从没见过的小别扭带跑。

他喜欢的不行,只好又在人嘴角克制地亲了亲,故意说:“你怎么知道是两个?而且我看,你是不是也没多喜欢宝宝,不然怎么随便就要送人?”

过了这段时间,真正怀上以后,紫容心里其实慢慢明白过来了。他生孩子,和紫玉兰树上结花苞开花还是不一样的。

但到底怎么个不一样法……紫容还没想清楚。也许是要更难些,费时长,最重要的是少。

紫玉兰一开开一树,他怀一次才两个……紫容顺着陆质的话,开始重新考虑起了送宝宝的事。

他自己心里舍不得了,嘴上却要说:“你不喜欢,我不把他们送人还能怎么办?”

原本是在跟陆质撒娇的,但是说完之后,花妖吸了吸鼻尖,竟然没控制住,就真的想哭了。

陆质大概觉出来了,紫容对待孩子的态度,的确跟他很不一样。

花妖像是把生孩子当成了一件……跟风的事,别人做了,他就也想做。估计在紫容心里,还没有血脉血亲的概念,也不懂这孩子对他们两究竟是什么意义。

如果就这样,顺着紫容的思维再哄哄他,说不定真能让他觉得生孩子“不好玩”,又不想生了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陆质便立刻在心中大骂自己残忍。

紫容现在不懂,但以后总要懂的。

他虽然做了决定,却在最后这步受了阻。陆质被两难撕扯着,一边要保证紫容的绝对安全,另一边却还想要以后的紫容不怪他。

“就是有两个呀。”那边紫容突然开口,手里又化出紫玉兰花瓣来,玩吹花瓣的游戏,一面吹一面说:“他们两个不安生,根本没有我听话,窜来窜去的,常常要打架。”

陆质愣愣的。

紫容继续说:“可能是现在太小了吧,我昨天看院子里两颗小树苗才长起来一点点呢,所以听不懂话。再长大点,我希望他们不要打架了,或者等出来再打也可以,不然我肚子疼。”

花妖漂亮的脸此时可怜兮兮地苦着,却伸手轻柔至极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将掌心贴在那里,对陆质说:“等他们出来,给你看看究竟是谁最捣蛋。”

紫容扯过一方帕子盖在自己眼睛上往陆质身边滚,头杵在陆质膝边,闷声闷气地说:“明明就是我最听话,不许嫌弃我。”

第 55 章

“起来。”陆质捏着紫容的后颈,声音有些发紧。

紫容顺着他拎小鸡仔一样的动作跪坐起来,刚才蒙眼睛的帕子落在床上也没管,往陆质跟前扑了两下,噘着嘴问:“你说,到底谁最听话?我、一一、二二,三个人里面,只能选一个。”

陆质抓着他的两条胳膊,嗓音哑的厉害,只道:“容容,你说,孩子没事?”

看陆质不选,紫容有些沮丧,但还是乖乖地先回答他的问题:“没事……要有什么事吗?他们很调皮算不算?因为总有灵息在我肚子里乱窜。”

要是一脉停在肚子左边,那另一脉就也立刻上赶着要往左边钻。可是先到的不肯让位,便顶起来,厉害的时候,就会弄得紫容肚子疼。

花妖不仅肚子疼,他头也疼。

因为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就不能一人一边呢?等生出来以后,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自己刚到景福殿的时候,可也是先学了很多规矩的。

“没事,没事。”

陆质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定了定神,才勉强消化了紫容的话。

紫容待在身边的时间太长,日子也太平缓,他竟然就快忘记了,这原是从花树里钻出来的一只花妖。

这只花妖可不知道陆质的心情几多剧烈起伏,只因自己白日里睡多了,晚上精神头足,便在床上卷着被子翻来滚去。

把自己缠进去要叫陆质看,摊开了也要叫陆质看。

过一会儿又拱进陆质怀里,总之是不得一刻安生。

陆质没有再训他调皮,反而因为他这样的活泼生出了满怀感激。

等紫容再想起那个问题时,陆质终于如他所愿地回答了,“容容最听话。”

紫容听完后,很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最近这个神气的表情越来越多的在紫容脸上出现,陆质见一次心痒痒一次,这次便故意严肃了表情,按住紫容的后腰把人揽进怀里,道:“你有什么可神气的?刚才说一一、二二,你就起这样的名字?”

紫容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快说漏了,血一股脑地往脸上涌,又红又热,羞的连眼睛都睁不开。

陆质却更加起兴,将紫容往怀里一揉,不依不饶地问:“快说,一一和二二是什么?”

紫容背靠着陆质的胸膛,拿两只手捂着脸,小声快速地说:“我在心里随便想的,以后、以后要你起……”

陆质想到什么,转而问:“那你自己的名字怎么来的?”

紫容说:“以前没有名字,出去玩的时候,有别的紫玉兰精,就随便帮我起了。”

他一点不想让陆质再提“一一”和“二二”的话头,说完便胡乱钻进被窝里,把眼睛一闭,还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道:“好困好困,我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说话时,屋里烛火还大亮着,陆质垂眸看脸还红着的人竟然真的就这么睡着,不由失笑,忍不住伸手在花妖唇上轻轻捻了一把。

但是一开始睡得不很安稳,丫鬟进来熄灯之后,紫容还短暂地醒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陆质的脸,嘴里不知道咕哝了句什么,才又继续睡。

紫容睡熟之后,陆质便把动作放到最轻披衣起身。等他走到门口,早已有麻溜收拾好的小厮弯腰等在那,见他出来,小声叫了声:“王爷。”

陆质摆摆手,只让他取盏灯来,便不要人跟,独自提着灯,走小门往后院去了。

虽然出了寝屋外正厅的小门就是后院,但是他忙,之前其实不经常来。也就是最近在家这几天,紫容的玩意儿都在后头,他才跟着熟悉起来。

陆质心里揣着紫容说的话,将一段路走的很缓慢。但是耗不过近,不过几息时间,便经过了葡萄藤与秋千架,到了院子的另一边。

从景福殿移出来的紫玉兰赫然立在夜风中,约九尺高,粗细一人两臂去环抱绰绰有余。如今是夏日,花是早就落尽了,枝叶却还相当繁茂。

叶片是沁着凉意的深绿,树干是透着温暖的深棕。任凭谁能想到,便是这株花树,在深宫里化出了一个精致可爱的花妖紫容。

现在这花妖又在为陆质孕育着血脉。

他扫过一圈,并没看到什么树苗,只在距离紫玉兰差不多三步远的地方,发现了两株杂草。

对,一眼看过去,就是觉得是杂草。它们差不多到陆质膝盖高,长的又细又瘦,除了头上的几片,稀疏的几根更细的枝干上便再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干枯的样子是深秋才能见到的景象。

的确像是两株长的略高些的杂草。

可是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拾掇的平平整整,一颗碎石子都难寻的院子里,也就只有这两个小东西,能是紫容嘴里的“树苗”。

一阵风吹过,陆质的心便跟着揪起。揪的高高的,连呼吸都不敢,只等风停了,两个小家伙从倾斜的方向摆正回来,又成了立的端端正正的模样,他才跟着长长的舒口气。

严裕安先前听到动静,不多时也寻到后院来。出门便看见大半夜的,陆质手里拎着盏灯,蹲在院里屏气凝神,很严肃谨慎的样子,不知在找什么。

这句话问的陆质语塞,三更半夜的,难道说找儿子吗?

严裕安也知道自己没说对话,只当陆质是太紧张,忍着笑弓腰道:“从请了太医起,奴才便分派了人好好看着这院子。也吩咐过,平常除了主子和玉坠,连夏云和秋月都不得进来,更没有旁人。”

陆质默了一会儿。这意思,是严裕安都早通透了,只有他一个人水深火热的折磨了这么长时间。

这二十多年来,他从没过过那么提心吊胆的日子,在皇子所的时候也没有。

回想过去近十日的煎熬和痛苦,折磨令每一天都无限延长,而着急想不出让紫容最安全的法子,又令每一天都过得缓慢非常。

所以此时在松口气中,又透出沉重的滑稽来。半晌,陆质轻晃了晃手里的灯笼,低道:“他……是不是长的不大好?”

看着陆质强忍担心的样子,严裕安脸上的褶子更深,道:“殿下别光看上边儿,这些草啊树啊,没长成的时候看着弱,其实底下的根扎的深着呢,一点点风奈何不得。若真有大风大雨,那也不怕,檐上有雨棚,片刻便可将后院遮的严严实实。”

说了几句话,严裕安便从陆质手里将灯笼接过,退到他身侧,道:“夜深了,殿下早些歇了吧。”

屋里花妖睡得正熟,进屋便觉鼻尖萦绕着一缕暖香。

最近这几天,陆质怕他受凉,夜里便不叫人放冰在屋里。而是只搁了一盆子在开了条缝的窗口,令偶尔的夜风将凉气吹进来。

所以陆质刚从外面回来,便难免觉得有些燥热——他睡不着,自认是天气炎热的关系。

可是花妖循着温度靠过来,他就立刻把人揽进了怀里,也并没有什么不适。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令陆质想到初秋时来的一夜暴雨中夹杂着的闷雷。

那种天气会使人没有缘由的畅快和愉悦,在不经意间就笑起来。

陆质小心翼翼地扶着紫容的头帮他调整了下姿势,把一侧肩窝给粘过来的他枕着。小臂屈回来,拿拇指拨了拨那两片温热的嘴唇,引得紫容皱了皱眉,才又转去轻而又轻地描摹花妖的眼尾。

进屋很长时间了,他闭上眼却仍不觉困顿,反而脑中不断浮现出在灯笼有限的光亮照耀下,那两株小树苗的样子。

越想越喜欢,喜欢多的马上要从心里溢出来了。

明明还那么小,却已经有了些他们爹爹的样子,立的笔直。伸展开的几根枝桠格外惹人喜欢,陆质漫无边际地想,等到了月份生出来,会不会就是那小婴儿的两只胖胖的手臂?

顶端那几片又小又嫩的叶子更加可爱,风一吹,他们便跟着摇头晃脑。

陆质压不平嘴角,一开始认为人家是杂草的那个人倒是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时紫容醒过来,身边就已经没了陆质。他扯着被子坐起来,伸手摸一把陆质那边的被窝,凉的。

于是迷迷糊糊的紫容瘪了嘴,坐在床中央久违地开始哭鼻子。

刚从后院摸进来的陆质原还是蹑手蹑脚的,听见动静急忙过去,把人抱进怀里,轻声哄眼睛才半睁的花妖:“怎么了,怎么哭了?”

紫容吸了吸鼻子,问:“你去哪了?”

陆质顿了顿,才说:“我去后院,看看两个小树苗。”

紫容又呜呜呜起来,只不过这次干打雷不下雨,却仍引得陆质极力安抚:“好了,不哭不哭,再哭不好看了……是不是还困?要不要再睡会儿?”

要不是刚才猛然发觉身边没人,平常这会儿的紫容确实还在睡。

花妖一边带着鼻音说不睡,一边揪着陆质的领口,靠在他怀里睡熟了。

第 56 章

昨天紫容写了个帖子去陆宣府上,齐木今日便来寻他。用过早饭,太医惯例看过后,两个人便去了里间。

正好紫容能换个人说说话,也给了陆质一些处理公文的时间。

将陆麟那边来的消息都看过,陆质渐渐皱起了眉头。他觉得陆麟未免太过心急,有些动作实在太引人注意,便提笔回了一封信交给严裕安。

有能等五年提上来的人,便不必急着三年就往上弄。

严裕安将信收好,思索片刻,道:“殿下,今早上宫里来了个消息,不知究竟准不准,先听听便罢。说是……多氏送进去那位,怕是有了。”

陆质挑眉,道:“熙佳的侄女?”

严裕安躬身,道:“正是。按您和三皇子的意思,那姑娘进宫之后,文贵人就在暗地里照应着她。她自己何尝不懂是被家里人亲手扔进了狼窝呢,咱们这边儿愿意给她伸手,她抓的比谁都紧。”

这原本只是他们当初试探着伸出去的一条线,如今既然鱼儿真的肯咬钩,那真是再好不过。

自从元青出嫁之后,陆质真是有好一阵子没问过宫里的事,整天满心只有一个紫容,旁的事一点不想理会。听完这回事,才起了点好奇心,问:“她现在是什么位份?”

严裕安道:“回殿下的话,刚进宫时,皇上便封了美人,称多美人。”

“多美人。”陆质念了一遍,放下手中毛笔,道:“这个时候还敢怀孕,胆子不小。”

严裕安道:“那哪能由着她,还不是全凭皇上的意思。”

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的日益衰老,那这时候还想再添子嗣也说得通。

“不过有了身子,最起码多把保命伞。往后熙佳再怎么多花样,也有这个孩子帮她撑着。”

陆质看够了窗外的景儿,觉着有些热了,便伸手将窗户关上,闻言淡道:“那她也得有本事生下来再说。”

“殿下……”

陆质生平最恨把阴谋往孩子身上使,严裕安知道,但是陆质那句话又好像就是那个意思……思来想去,他一时间没敢接话。

陆质正往外走,看严裕安竟愣了,停下来没好气地道:“蠢。我是不要她肚子里的那条命,但要是有人想要,本王也犯不着去拦。递话进去,叫她当心,既然怀上了,就别白怀一回。”

严裕安忙跟上去,连声道:“是奴才蠢,奴才被猪油蒙了心。”

陆质没再理他,一径迈步往内院去了。他心里有牵挂,便多连半句话都顾不上说。

据说近两日已有言官上奏折给皇帝,道陆质坐其位不当其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看那架势,真恨不得皇帝立刻将陆质大理寺卿的头衔革掉。

皇帝却一反常态,竟将此事压了下来,任凭朝野对陆质越来越久地称病在府议论纷纷,都没对陆质问责过一句。

陆质悠闲地打游廊走过,心道皇帝恨不得他再浪荡些,谁要看他多么辛劳。

因顾着里头有齐木在,他便先吩咐丫鬟进去通报一声,自己绕去后院,去看上午已经被栅栏围起来的两棵树苗。

为了看的清楚,走到跟前,陆质还是蹲下,凑得极近。

左边的要稍微高些,叶子也比右边那棵多四片。但是右边那棵比早上多长出两个嫩芽,左边的却没有动静。

陆质这就有些忧心,却不知该先担心哪棵比较好。

且今日天气越来越炎热,在夏季发新芽已经是闻所未闻,要是再被晒坏了可怎么好?

最后还是没忍住叫了严裕安来,向他讨主意,要不要支个架子给两个小东西挡挡太阳。

严裕安虽不忍打击他家殿下的满腔父爱关怀,但不叫小树晒太阳还怎么长大?他只好把人人都懂的道理对陆质说了一遍,说完没敢抬头看豫王殿下是何表情。

沉默半晌,陆质一甩袖子,道:“那我给浇点水吧。”

严裕安又拦:“殿下,您早上已经浇过了,树木不宜多浇水,不然要烂根的。”

陆质去提水桶的动作顿住,良久,扔下一句“蠢奴才”甩手走了。

先前去传话的丫鬟在小门等着,见他进来,便福身道:“回王爷,三皇子侧妃道:‘刚才你主子睡了,我便守了一会儿,既然王爷这会儿忙完了,我就也该回府了,替我带声好罢。’”

她学完齐木的话,接着道:“刚侧妃已出了府,主子现歇在暖阁,两个丫鬟在门口守着。”

陆质点点头,便抬腿往暖阁去。

紫容果然在小榻上,侧着身子睡得什么都不知道。他的一只手压在脸蛋下面,另一只手稍微往前伸出一点,抓着小毯子的边角。

这会儿外头正热着,屋里就算放了冰盆都难掩暑气。花妖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闷着睡了多久。

反正等陆质走近一看,花妖的额头、鼻尖上都沁着一层细汗。两边原本白皙的脸也泛着潮红,眉头微蹙,看样子热的难受。

但饶是这样,人却还是睡得极沉,一点点动静根本吵不着他。

陆质站在小榻前垂首看,一面笑他自己能把自己热成这样,另一面却跟着泛起了细微不断的喜欢。

看他睡觉的样子,都会觉得这人真是乖的不得了。

入夏后,他和紫容会到的地方就全换上了竹席。陆质轻手轻脚地上了小榻,把紫容上身扶起来,就看见他刚才压着的那边脸上印着席子的纹路。也才发现,这人不仅脸上冒汗,热得身上都出了一层潮意。

陆质将毯子从紫容身上扯开,另找了块极薄的被单,只盖住花妖的肚子。然后又探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软枕,这才将紫容安置好。

中间被抱着折腾了一大通,紫容却连一下都没醒。

只在被陆质重新摆好姿势后咂了咂嘴,两只手伸到自己小腹处拿掌心贴着,把身子蜷起来之后就继续睡,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陆质跟着躺在他身边,用一只手撑着头,垂眼看这人睡觉。

想一想,昨晚是按点睡的,早起哭了一回,还睡了个回笼觉,现在却等不到传午饭就又睡了。

陆质拿指尖轻轻碰他下意识捂着肚子的手,很低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很累?”

意料之中的没有听到回答,耳边只有花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却叫他心里喜欢到不行。

肚子里有两个宝宝急急忙忙地要长大,换了谁能不累呢?

然而看不了一会儿,陆质就心痒难耐,想拿手去拨弄人。实在是看紫容睡得香,不忍心逗弄他,最后才堪堪忍住。

他眼里看的喜欢,这时候却没法碰一碰,便有些不平,轻声训道:“怎么就能困成这样。”

可是花妖只管睡自己的,才不知道他一会儿柔情蜜意,一会儿又心有不平,翻脸快过翻书。

陆质自己察觉到自己有点幼稚,幸而屋里没人,他讪讪地撇了撇嘴,却换了个姿势,还是继续观察紫容睡觉。

就这么一个睡,一个看,等到了该传午饭的时辰,严裕安来问要不要晚一点,陆质才发觉自己光看紫容睡觉就看了半个时辰。

他坐起身,边揉压麻了的胳膊,边道:“不用,现在传,摆到这边来。”

花妖身体还弱着,吃饭得按点,不然要弄坏了胃。

严裕安答应着退了出去,他便开始叫紫容。

轻声叫到第三声,紫容才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这一觉睡得极深,但睡到一半被叫醒,这人却没一点不高兴。反而睁开眼就看见是陆质,还困倦地笑了起来,懒洋洋地伸着胳膊要抱。

陆质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摸一把他刚才躺着的地方,潮乎乎的,便问:“热不热?”

“嗯……”花妖费劲地把眼睛半睁着,过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清醒了一半,先说不热,然后含糊地问陆质:“齐木呢?”

陆质拉开他还要揉眼睛的手,亲了亲他的指尖,道:“你睡着之后回家了。”

“唔,我不知道……怎么,突然睡着了……”

陆质道:“没事,困了便睡。”

紫容就是还困,圈着陆质的脖颈就想把头往他肩上靠。

陆质将软成一团的花妖抱了满怀,由他赖在身上,嘴里却有些担心地道:“你睡太多了,这会儿该吃饭,吃完饭要是还困再睡,嗯?”

闻言,花妖便强忍着困意嗯了一声,努力自己坐直了身子不往陆质身上倒,乖乖地说:“好。”

陆质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乖。”

摆好饭之后,玉坠送了两条在井水里浸过的帕子进来。紫容坐在陆质怀里,自己两只手摊开将帕子按在脸上,凉了一会儿取下来,又换了一条,才稍微精神了些。

“醒了吗?”陆质问。

紫容盯着满桌的饭菜咽咽口水,才点头说:“醒了。”

今天的困意来的太突然,他都没来得及像平时一样吃加餐,这会儿见着了饭,就觉得肚子里空的厉害。

陆质看着他的馋嘴样子就忍不住笑起来,眼底满满的全是温柔,“饿?”

紫容可怜兮兮地冲着他又点点头,问:“现在可以吃吗?”

陆质把他往前放在一碗米饭跟前,道:“可以,吃吧。”

得了这句话,紫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像是真的被饿狠了似得,两腮动的快,头都不抬,陆质给夹什么就吃什么。

吃了一会儿,陆质停下夹菜的手,转而盛了碗汤,晾到温热后放在他手边,道:“喝口汤,慢点吃别噎着。”

“嗯。”紫容听话地放下筷子端起了汤碗,但嘴里还塞得满满的,他就一边努力地咽,一边将鼻子凑过去闻那碗汤的味道。

大概是觉着喜欢,他闻了一口,就皱了皱鼻尖,稍微耸了一下瘦削的肩膀。

那样子让陆质想到吃饱喝足之后,晒着太阳的懒洋洋的猫儿。

过了一会儿,紫容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便忙不迭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汤。喝掉一大半之后,他放下碗,长长的呼了口气,说:“好吃。”

陆质随口问:“吃饱了?”

紫容便顿时警惕,下意识伸手护住自己的碗,转过头来可怜兮兮地说:“还没有……”

孕期花妖日常:

“饿饿饿!”

“困困困……呼呼……呼呼……”

“饿饿饿!”

“又困又饿……先吃还是先睡呢?”

第 57 章

先前大理寺卿在家赋闲小半个月的事,几乎惹得满朝全对陆质有了不满。又拖几天,陆质才做样子的上了个告罪的折子。

全篇说自己身体怎么不好,皇帝怎么能干,没了他一点事不碍。

这样糊弄人的折子,皇帝竟照单全收,大手一挥便免了罚。

既然皇帝都不追究,紫容怀孕的事被陆质瞒的结实,念及最近确实有太医日日往豫王府跑,朝臣们便渐渐息了声,陆质这就又开始上朝并去大理寺点卯。

孩子没有生下来之前,再小心都不为过。而且紫容没有名分,就算什么时候消息漏了出去,也没人能怪他不上报。

也是这时候,距离严裕安第一次对陆质说起熙佳的侄女好像是怀孕了的话过了一个月,宫里才有了确切的消息。

那女孩子确实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子。

皇帝大喜,下旨越级封了淑嫔。听意思,等孩子生下来之后,还会再加封。

这件事无声却有力地证明了他们的皇帝还年轻着,前朝一片合乐,后宫的气氛就没有那么好。

陆声憋着气在讳信院跟一群小孩子待了小半年,没有等到皇帝再来用他,却等来了他母妃失宠,是被自家表妹踩着上位的消息。

太子一向敦厚老实,凭他不上。

且此时的情形说不上多危急,至少对太子来说是这样。淑嫔再受宠,皇帝年事已高是事实,所以她这一胎生下来即便是个皇子,都对太子没什么威胁。

但是熙佳失宠后,皇帝还能想到他这个第五子就相当于痴人说梦。

陆声说什么都坐不住了,前后想了一番说辞,便往熙佳宫里去。

没想到熙佳却一点听不进去,反而大发雷霆,细致地染了蔻丹的长指甲颤抖着指着陆声,姣好的面容上全是怒色,“本宫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不仅蠢,既蠢又坏!”

“再怎么说,她是我们多家的女人,无论怎么受宠,最后都是荣耀多家。你、你竟想下这样的毒手!”

陆声强忍恼羞,极力恳切道:“母妃,儿臣也许是蠢,但儿臣全是为您考虑啊。您想想,您同父皇二十几年的情分,难道要在一夕之间段在一个外来人手上吗?”

熙佳坐在上位,斜睨她这个聪明相太过,里头反而不那么聪明了的二儿子。

她先故意发了一通火,此刻又软和下来,道:“人心易变,这不是本宫能求来的。”

“母后,您太小看自己了。父皇的性子,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陆声见自己的话有用,连忙道:“实在是您也太刚直了些,要是能稍稍服个软……”

这事虽说是因陆声而起,但熙佳知道,她和皇帝冲起来,只是当时昏了头。竟想看看这么多年了,自己在皇帝那儿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原本以为,相对二十载,说是无情,少也有些的。

但是没有,皇帝的心,她还是摸不清。不是全部,连一星半点都没有。

都已经是垂垂暮年,熙佳实在没有心思再去在意皇帝的情和爱。此时的她甚至不很确定,皇帝究竟有没有那两样东西。

而且反正太子已经送了上去,只要不出大错,顺顺当当地继位不会有问题。

而她从年轻的时候开始争,文皇后死了,在天下人眼里,皇帝真的成了她一个人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皇帝从来不是。

从前的很多时候,她以为是自己的计谋得了利,但越往后看,才越觉得心惊。因为事情总能往皇帝希望的方向走,她的小手段甚至会起推波助澜的作用。

皇家夫妻,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可是她不争,不代表不会有人来坏事。眼前的陆声就是一个大威胁,今天他现到自己眼前,明天便能现到太子眼前。

太子敦厚老实,被他花言巧语绕上两圈,真被引走也未可知。

谋害皇子的事,她希望这辈子,在她阖眼之前,都不要在皇宫里被人重新提起。

熙佳软和着态度同陆声说了会儿话,她一开始那个态度打消了些陆声对淑嫔的主意,但还是得许些好处才能消彻底。

于是陆声出了熙佳的寝宫,果然第二天就得了皇帝的指婚。内阁大臣傅家的女儿,陆声很满意。

陆声大婚这件事本身没在前朝引起什么波澜,只是众人由此想到了现在还内院无人的四皇子陆质。

他在出宫前便封了王,又担着大理寺卿的职,且岁数在那里摆着,说什么都早该纳妃了。

朝臣们说了一个来回,皇帝若有所思,沉默半晌,最后却只道:“老四,你自己说呢?”

陆质出列,行礼后道:“儿臣还想帮父皇和太子多分忧两年,并没想过儿女情长。且如今边境还有外敌来扰,要儿臣说,此事……往后再说罢。”

皇帝道:“也有些道理,那便往后再说。”

有个鬼的道理,还没见过哪国边境打仗能拦住皇子纳妃。

但这回还是一样,皇帝没再追究,大臣们就只能点到为止。

其实陆质迟迟不肯松口成亲的事,文家那边和陆麟也都着急。明里暗里说过许多次,可陆质只不接茬,就任谁都没办法。

陆宣知道紫容怀孕的事,陆麟便也知道了。他找到大理寺去,起先是同陆质好好的说,但顺说顺对,反说反对,陆麟也恼了,一拍桌子道:“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陆质见绕不过去,在自己哥哥面前也没什么好臊的,只好老实道:“他现在,身子还不稳。我想着再等一个月,他好些了,就向父皇求个外出的差,回来帮他请封侧妃。”

以前想的再好,紫容等的了,他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总不能孩子生下来,生父还没有名分。

陆质只好退而求其次,先挣个侧妃的名分给他的小花妖。

时近初冬,除了平因饥寒起的暴乱还能有什么外出的差?那哪用求,年年冬天像个烫手山芋,轮到谁头上都免不了一顿叫苦连天。

到时候他辛苦回来,皇帝没准真会准了。

陆麟顿了顿,最后只道:“没看出来,倒真是个情种。”

陆质将公文摞好,把计划说出来,自己也高兴了些。脸上有了些笑意,道:“大哥,你看时候不早了,各回各家罢。”

在朝廷上说着没想过儿女情长的人,出大理寺回家的时间倒掐的很准。

从他开始应卯开始,太医就跟着换了时间,每日等陆质回府之后才提着药箱过去。

陆质没再提要堕胎的事,太医更不敢主动说。就这样拖着,所幸胎满三月没几天,这日竟真让他诊到了胎心。

这是大喜事,只需说出这个,就简直能生生把他后半生的太医生涯从结束的边缘再续上去。剩下那点并不确定的就先不说,免得落一场空欢喜。

由此,愁容满面的太医展了面色,紫容便又得开始喝安胎药。

只不过这次花妖没觉得发愁,反而抱着碗咕嘟咕嘟一气儿喝完了,还对着陆质道:“好喝。”

像还想喝一碗似得。

陆质到家时,正好碰上紫容在喝药,连碗底的两滴都不放过,要捧着碗等它滴下来喝掉。

陆质真是奇了怪了。

他把人揽过来抱在身上细细的看。一天五顿,顿顿不少吃,身上却还是这样瘦。除了肚子上有了些确实可见的软肉,其他地方竟好像还清减了些。

他问:“那么多东西,都吃哪去了?”

紫容见了他眼睛一亮,先高高兴兴地黏上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上的药渍,才说:“小树苗都长那么高啦,笨殿下。”

两个人再说几句话,他就慵懒地抱住陆质的脖子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说:“我要睡一会儿,待会儿记得叫我吃饭,不然……饿了又要闹我。”

陆质道:“我当然知道,只是……”

只是也该给你自己留一些啊。

他心里这样想,却没有说出来。因为紫容已经睡着了,也因为觉得这话太小孩子气。

从一开始的欣喜若狂慢慢冷静下来,陆质清楚地看到了两个小孩是怎么在拖紫容的身体。

花妖严重的嗜睡在陆质眼里不再只显得可爱,反而一次次引起忧心。天天抱着碗在吃,肩膀和后背却仍然瘦的能看见骨头似得。

他对普通女子的妊娠尚有一点点理论知识,但一个妖精怀了人类的孩子会是什么样,他实在是迷茫。

陆质抱着说这话就睡着的花妖轻轻摇晃,像在哄一个小宝贝,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他从前不知道怀孕是这样辛苦的一件事,有人事无巨细地伺候着,身体上的不适却没人能替代了去。

所以最近才越来越多地想起他的母妃,那个只做了几年皇后,在妃位上生下他,最后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早逝的人。

他继承了皇后的嫡系血脉,生就比别人高贵一等,无论是年少不得意时,还是如今将将走上正道的时候。

背后的支持,路人自然而然地归属,全是源自那个他其实并不十分熟悉的女人。

有一晚,陆质同紫容说起先皇后。他随意提起,却仍被紫容识破了失落。

花妖跪坐在他腿边,很温柔地看着他,十分使人信服地说:“你看你有多喜欢两个小树苗,他们还没出生,殿下就这样喜欢他们,所以以前殿下的娘亲一定也很喜欢殿下。但是她身体不好,不能等殿下长大,她一定也很难过的。”

陆质道:“我们成亲了,所以也是你的娘亲。”

紫容不知道这回事,但是接受的很快:“我们的娘亲,一定很喜欢殿下……你小时候长得多好看呀,要是不整天绷着脸,多笑一笑,就更好了。”

怕他跪久了腿麻,陆质把他抱在怀里坐着,又拿食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才道:“一早就这么色。”

紫容便摇头晃脑地念陆质教给他的“食、色,性也。仁,内也,非……食、色,性也……”

引得陆质用嘴堵住了他的,好好地亲了一会儿,还要装着正经的样子,道:“背错了,要罚。”

花妖一副认错的样子,却回身往他身上贴,嘴里说:“罚的好,再重重地罚一下!”

怀孕之后,紫容原就白皙细腻的皮肤渐渐有了变化,像是羊脂玉戴久了,上面裹着一层莹润柔和的光。时时刻刻引着人想伸手去碰,最好能捏一把,再揉一揉。

不仅是脸上,他全身的皮肉都起了这样的变化,细腻温热,陆质的手碰上就撒不开,满脑子只想怎么揉搓这个人。

但少不得得忍着,先前那么惊险了一趟,想起这两个孩子已经来了之后他还毫无节制做的那几次,陆质就恨不得了断了那时候的自己。

“皮。”陆质捏着紫容的下巴不叫他再近,“还不困?”

这个字仿佛开关,紫容听见了就张嘴打哈欠,忘了要索吻的事,眨巴了两下眼睛说:“困。”

思来想去,最近这段日子的紫容说起来就两件事,吃饭和睡觉,不能再多。

陆质一边晃悠,一边低头看臂弯里偏头睡的香的花妖。有些担心,有些烦恼,却也没法掩饰的有些甜蜜。

喜人的是,两棵小树苗确实长得够快。一个月的时间,就从陆质的膝盖处长到了腰间。

陆质每天都尽量赶在紫容醒来之前去看他们,但是每一天进屋之后,会发现紫容还是醒了。

于是时间越提越早,某天月亮还隐约挂在天边,陆质从屋外回来,马上要十月份的清晨,让他身上挂着一层潮乎乎的露水。

他拍拍袖子和下摆,就发现紫容还是醒过来了。

花妖在被子里缩成一小团,等陆质上了床,把他抱在怀里了,才憋着笑说:“你……下次不用这么早出去,只要你不对着他们俩说话,我就不会被闹醒了。”

陆质:“……”

“他们能听懂我说话?”

“不知道。”紫容说:“但能听见,现在两个人的灵息大多数都还在树里面,殿下一说话,他们醒了睡不着,就开始在我肚子里闹腾。”

陆质愣了一会儿,突然向下缩,把被子从紫容肚子那里扯开一点,凑近了视若珍宝地看。过了一会儿,没看见动静,于是他开口,轻声说:“这样能听见吗?”

紫容说:“能。”

屋里温度很够,紫容自己把小衣往上拽了一截。

白生生的腰腹露出来,那儿现在有了些肉,不似以往那样平坦甚至有些凹陷,反而隆起了一个小小的、但十足明显的弧度。白皙莹润的皮肉鼓着,被捂的热乎乎的,像只刚出笼屉的冒着热气的包子。

在陆质眼里,连稍下部位处的肚脐都显得万分可爱。

陆质一瞬不瞬地盯着看,花妖的脸便控制不住地发红,但他还是忍着羞小声说:“你摸一下。”

陆质抬头定定望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在上面虔诚地亲了亲。

紫容羞的软回了枕上,红着脸捂住了眼睛,却没有躲开。

陆质趴在紫容腰间,一手珍惜地搭在他肚子上,一面落下细密轻柔的亲吻,嘴里轻轻地叫:“宝宝,我的乖宝宝。”

紫容被羞赧熏的晕乎乎的,脸上全是潮气,眼睛被他自己捂住,肚皮上陆质亲吻的动作才愈发叫他感触鲜明。浸满了爱意的声音传过来,他一会儿觉得是在叫自己,一会儿又觉得是在叫肚子里的孩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质帮他拉好了衣服盖上了被子,紫容捂着眼睛的手被陆质拉开,又被在眼皮上啄了下,道:“还早,再睡会儿。但是醒了之后,我肯定已经去了大理寺,你自己好好的待着,不许哭,知不知道?”

说不清是不是因为刚才的动作,陆质的声音和表情带着别样的温柔,那样的爱意几乎要将紫容淹没掉。

紫容一张脸还烧的通红,闻言乖乖地点头,嗯了一声,又说:“知道。”

“乖。”

确实还早,陆质一时半会儿还不急着走,就重新把紫容揽回怀里,拍着背哄睡觉。

紫容闭上眼把脸贴在陆质肩窝,过了一会儿,按平时早都该睡着了,他却睁开了眼睛,小声问陆质:“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跟昨天一样。你们摆晚饭时,我就回来了。”陆质拿下巴蹭了蹭花妖的额头,道:“今天不是陆宣的侧妃要来?”

紫容道:“他说上午来。”

陆质嗯了一声,道:“那赶紧睡,不然等人家来了,你还在赖床,要叫人笑话。”

紫容便乖乖闭上眼睛,很不舍地抱紧了陆质的腰,小声说:“醒来殿下就不在了。”

自从陆质开始上朝,两个人几乎每天早上都要重复一遍这样的对话。

陆质摸他头发,跟着把声音放轻,“很快就回来,乖,睡觉……”

第 58 章

最近给紫容做的针线夏云和秋月也渐渐能上手了,玉坠就把活儿都让了过去,她开始准备着做些襁褓和小衣服。

襁褓用料金贵,却不重装饰,只用整齐细致的针脚缝就,怕不小心磨到小婴儿细嫩的皮肤,上头不带一点绣花。扣子更是缀的结结实实,不动剪刀不可能扯的下来。

小孩的中衣也不很费事,手熟之后,一上午便可得两身。玉坠很快做了零零碎碎的一大堆出来。

算着孩子出生应该是四月,乍暖还寒的时节,不当心还会落两场雪。她便又开始做夹棉的小袄。

因近日天渐渐变冷,紫容便连后院也不常去,一整天大都是在屋里耗着。玉坠的闲工夫更多,针线活几乎不离手。

那些衣服那样小,一个肚兜几乎只有巴掌大。紫容见了新奇的不行,也要凑在一边看。

他拿了一件小小的开裆裤在手里看,“这个真的好小……现在做是不是太早啊?不是说,宝宝还要好久才出来吗?”

玉坠刚打了个结,正在重新穿线,闻言道:“不早,小孩儿长的可快。到时候小主子长开了却没得穿,要用外面人做的现成的可不放心……别人家也都是这会儿就要开始预备了的。”

“哦……”紫容点点头,“这么小,他能穿得下吗?”

玉坠笑道:“这还是周岁时穿的。待会儿给您看看满月时候的衣裳,那才叫小。”

紫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他四个月了,照玉坠说的,比别人四个月的肚子要大些。

可只是这样看着,实在是没法想象那两个小东西生出来是什么样子……竟然只有这么小:一个巴掌就是一件上衣,一条裤腿里面,只能艰难塞进他的一只手腕。

紫容又咕哝一声:“好小……”

玉坠抿着嘴笑,转过头看着他的肚子道:“要是再大,生的时候就费力,而且小孩子不都是这样吗?两只手捧着就够了,浑身都软。奴婢娘说,小孩儿的骨头都是软的,尤其是这儿。”

玉坠抬手指了下头顶,“软趴趴的,不能动。”

紫容瞪圆了眼睛半张着嘴,半晌,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稍微皱着眉有点坏地笑道:“那殿下不是连抱一下都不敢。”

两个人叽叽咕咕边做边说了一气,后来想起夏天时候,陆质让严裕安开库房取出来的两匹给紫容玩的料子,索性全刨柜子找了出来。

到最后紫容也跟着给出主意,他大着肚子,连长时间的低头都不方便,玉坠便缝一会儿就拿到他眼睛跟前叫他看看。小袄什么色,要配什么色的小棉裤,两个人全有商有量。

严裕安知道了,也来凑趣,只是大管家的凑趣,手笔要大得多。

浅粉色、月白色,桃红色和大红色,撒银丝、蹙金线和暗霞纹,各式各样颜色与绣纹的锦缎铺在冼音苑暖阁火炕上。紫容和玉坠坐着挑不过眼了,那边严裕安还在库房挑挑拣拣,不停歇地让下人往外搬。

眼见连桌上都要占满放不下了,紫容赶紧打发了人去叫他。

严裕安进门时,面上盈着满满的笑,见了紫容赶忙行礼,“给主子请安。”

紫容叫他起身,看着满屋的缎子,道:“这太多了,你看这些衣服有多小,做够一年的衣裳都用不了。”

严裕安笑道:“您只管挑,看着顺眼的都叫人使了做出来。能被使点边边角角,都是这些料子的福气。更不必替王爷省,从前这些东西流水似得入库,要不是有这件喜事儿,王爷可得发愁没处使呢,这算给王爷解忧啦。”

紫容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说:“我们就是闲得无聊,瞎玩呢。”

严裕安正色道:“主子玩就是正事,伺候您玩的尽兴,又是奴才的正事。”

玉坠手头突然多了这些东西,女孩子家,心里头就是喜欢这样,脸上也是个笑模样。她对严裕安福了福身道:“多谢您了,晚间殿下回来,求主子给您讨个赏。”

严裕安跟着笑,道:“嗨,还是姑娘最知道老奴的心思!”

他说着便退出去,留几个丫鬟和紫容在屋里。玉坠被他悄悄叫出去,吩咐了虽说是玩,但定要仔细着那些针,千万别昏了头,把针落到衣服里头。

小孩子不会说话,被扎的嗷嗷哭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查出来,满屋的人都要跟着丢小命。

玉坠得他一句提醒,这才醍醐灌顶。

于是截至今日,连先前同夏云和秋月一块做的小衣服都不敢用了。往后再做,从头至尾都不离手,做完就锁进柜子里。

除了她和紫容,不敢再叫经过任何一个人的手。

下午从大理寺出来,陆质去了一趟固伦的府上,略说了几句话,没有留晚饭,但回府还是有些迟了。

天色已全黑,且笼着厚厚一层阴云,星子与月光不见影踪。下马车之后,寒风呼啸,刮在面上刺的生疼。

照他的吩咐,府里传晚饭的时辰很准,到点就开饭,不等他。

所以等陆质进了暖阁,紫容早已经吃完了好一会儿,在靠着打盹。见他进来,眼睛是一瞬间便亮了,嘴却撅着,也不似往常往小榻边上挪,只待在原处,裹着毯子缩着,拿一双圆眼睛瞪他。

“是我错了。”陆质刚进来,身上挟带着寒气,先不敢上前,站在原地等丫鬟解他身上的大氅,边道:“去了一趟姑姑那儿,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紫容听他说去了哪,心里就不担心了。原本也并没怎么怪他,只是听见窗外风声呼啸,不知道他会不会受风吹。

陆质在炉子上烤热了手才靠过来,挨近紫容,脸上笑眯眯的:“还生气?”

紫容道:“你不想我,就不要回来了。”

“想,怎么不想。”陆质先隔着毯子拿侧脸亲热地蹭蹭花妖日益大起来的肚子,“一整天都想的不行。你这个,小没良心。”

他嘴里边说着“小没良心”四个字,边凑上去在紫容唇上偷了几个香。亲完了也没退开,跟紫容头挨头坐着,一只手熟门熟路地探进了毯子里,掌心贴在鼓起来的肚皮上缓缓摩挲,问:“今天有没有难受?”

紫容像被呼噜舒服了的大猫,小脾气这就发不出来了,眯着眼靠在陆质肩上说:“不难受。”

“那做了什么?”

“睡了一觉,吃了四顿饭。”紫容乖乖地给他摸肚子,整个人都往陆质怀里蹭了蹭,动作间带过去一阵暖香,慢慢地说:“还做衣裳了,严裕安拿了好多好多好多的料子给我和玉坠,你要赏他。”

陆质捏捏他的鼻子:“有那么多?他倒是会借花献佛。”

紫容软声道:“就是有好——多。”

“嗯。”陆质道:“做了什么衣裳?”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只要说起和孩子有关的事,紫容总会觉得羞赧。

他顿了顿,才说:“给他们做的衣裳。”

他把腰轻轻挺了一下,陆质明白了,眼里也带上了笑意:“是该做了。我昨天还想,是不是跟太后要两个织造局的女红出来……你今儿是管看还是管做?”

紫容仰头翘着下巴道:“当然管做。”

陆质点点头,道:“那给我看看你做的,叫在下瞻仰瞻仰。”

紫容抿着嘴看他,不一会儿红了脸,两只又黑又圆的眼睛里好像含着一层水润润的光,引的陆质的心动了又动。

他慢慢凑近,含住紫容的下唇轻咬了一口,低道:“快,拿出来。”

“……你不许笑话我。”

“不笑话你。”陆质道。

紫容从他身上起来坐正,细绒的毯子滑下去一些,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陆质倒是看见他的两个耳朵尖烧红了。

花妖的手一直在毯子里捂着,过了一会儿,才被他慢腾腾地拿出来。陆质看他紧攥着的手心外露着一角布料,心里不急不忙地猜测,是个肚兜?或者……是只袜子?

袜子应该比较容易些,陆质就以为差不多就是这个东西了。

“这个……给、给你,你要是不喜欢,就丢掉吧,我、我随便做的……”

紫容把紧攥的那只手搁到陆质腿上,垂着头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看陆质。

陆质把他手指一根根打开,里头是一只勉强能分辨出模样的锦囊。

锦囊的形状可辨,但针脚之粗糙简直从未见过。若非要挑些好处出来,那只能是做的人用心,即便歪歪扭扭,也可看出缝的结实,没漏一点空。

再次,口上的抽绳也很成功,而且锦囊的右下角,还用五针艰难地绣了一个“兰”字。

紫玉兰、紫容,这五个字里面最简单的一个字。

这人真是被为难坏了。

“我很喜欢。”陆质道。

他利索地取下了随身带着的那个,将两方小印倒出来,换进了紫容缝的那个里头,又好好地系了上去。

紫容的手还朝上半握着搭在陆质腿上,陆质弄完,也不见花妖转过头来,他只好伸手去抱。

紫容不配合他抱,但也没躲,垂着头任人动作。最后坐在陆质怀里了,被陆质凑在耳朵跟前说了好些酸话,才顶着一张通红的脸抬起头,小声说:“我知道我做的太丑了……要不然,要不然你给我,我重做一个……”

陆质避开他肚子紧搂着他,很亲热地跟他蹭蹭脸,道:“我不要别的,只要这一个。”

紫容抿着嘴不让自己笑,隔一会儿才对上陆质的眼睛,问:“你真的喜欢吗?”

“喜欢。”陆质扯过毯子重新把他包住,两只手也跟着探进去,再次覆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喜欢的要命。”

紫容成功把东西送了出去,心里高兴,又有些小得意,拿软绵绵的侧脸蹭陆质的脖子,“我真厉害。”

陆质亲亲他耳朵:“就是厉害。”

两个人抱着说了会儿话,紫容困了,陆质才让他睡在里边,自己下地开始吃晚饭。

严裕安在一边,按惯例把紫容这一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事无巨细地给他汇报了一遍。最后又说起他们白天收拾着做小衣裳的事。

陆质道:“玩就算了,正经用的,就在屋里做,一针一线都要有主。还有,院里的丫鬟小子,在孩子生下来之前都不许再见外人。”

严裕安答应道:“是,殿下。”

过了会儿,陆质吃完了,不等下人进来收,他就走小门去了后院。

现在两颗小树苗和陆质已经成了平视的状态,他记着紫容在睡觉,便轻轻地不敢弄出动静,只在仅有微弱光线的夜色里定定看了一会儿。

他马上就要出门,两个小家伙却长得这样快,等他回来,不知道已经是什么样子。

其实不在这一两天,但陆质想着,还是早些跟紫容说,让花妖有些准备。

他想到紫容会有些难过,却不知道是这样的难过。

说完之后,原本乖巧脸正正坐着听他讲话的人一下子就垮了脸。看得出来,是没忍住的那种,从心底最深处难受了起来。

“容容……”陆质去握紫容的手,“不会很久,最多……最多一个月,回来之后……”

“你带我去。”紫容的声音很小。

“不行。”陆质拒绝的很果断,“你这个样子,还怀着孩子,吃饭和休息在府里都担心伺候不好,我怎么能带着你到外面去颠簸?”

“那你别走。”

陆质无奈,“也不行。”

紫容垂着头不说话了,没一会儿,陆质就感觉手背上吧嗒吧嗒地落上了水珠子。

紫容哭的没声音,陆质没来得及再安慰,就听见他忍着哭音小心地求:“我不会给殿下添乱的,你带着我,不吃饭也行。就是求求你,别丢下我自己走……我、我……呜呜呜……”

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陆质靠过去,他就歪着身子把眼睛贴在了陆质的肩上,湿意很快透过中衣,濡湿了陆质的肩膀。

陆质被他小猫样的哭弄得心间酸涩,心里涌起些不平的惆怅。

他第一次希望自己只是个平头百姓。娶的是最喜欢的人,孩子生下来就名正言顺,没那么多顾忌。

但最后还是狠了狠心,他想,封了侧妃,紫容最起码能多些底气,自己也能更好的护住他。

陆质拍着紫容的背哄了一会儿,花妖还是小声哭,他只好道:“不许哭了,太医怎么说的忘了?你一哭,宝宝也难受。”

提紫容肚子里的那两个每次都很管用,紫容果然强忍着停下了流泪,但还是在抽噎,抱着陆质的胳膊不住小声求:“我什么都能做,但就是你别丢下我走,求求你了……我不行,没有殿下,我不行的……”

陆质对紫容从来百依百顺,只有紫容没表现出来想要的,没有他不给的。

所以他也实在是从来没有被紫容这样求过,还是大着肚子,拿两条细瘦的胳膊抱着他的,泪眼朦胧的求。

陆质忍住喉头的发紧,过了会儿,只说:“你乖,听话。”

他这样说,紫容咬着的下唇就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下巴也跟着抖,眼泪又不停地往下掉。

花妖也许是想起来去抱陆质,却因为身体沉,又狼狈地坐了回去。他看了眼陆质,抱住膝盖埋头哭了起来。

就这么耗了好几天,这件事说一次,紫容就要哭一场,一点进展都没有。

直到陆质要走的那天,紫容都没松过口,只说“你带我去”、“那你别走”,再说就是哭。

他好不容易才勉强能习惯陆质一个白天不在家里,但还总有个盼头。等着太阳落了,天黑了,殿下就回家了。

可现在陆质说要走一个月,他不知道该怎么等。

车马早都备好在等着,陆质却脱不开身。紫容两只眼睛肿的像桃,抱着他的胳膊哭的可怜。

陆质的心揪着疼,却缓声问:“容容不听话了吗?”

紫容就哭着说:“我不听话我不听话,我就是不听话,呜呜呜……”

可最后还是走了。陆质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紫容跟到了门口,被玉坠护着,防他跌倒,也防他冲出去拦。

到那会儿花妖倒没再想拦他,只是站在那儿无声哭的厉害,瘦削的身体上挺着一个圆润的肚子,里头是他的两个孩子。

第 59 章

这日天朗气清,风轻云淡,是陆质离京的第八天。

他寄了第一封家书回来,玉坠搬了把椅子到庭院里,紫容穿着棉衣,外面裹着披风坐在那里,面前是他的两棵紫玉兰。

“……下面是陆质爹爹对你们两个说的话。爹爹离开家五天了……明明是八天,你们乖不乖?有没有闹得容容爹爹肚子痛?”

紫容停了一下,换了副口气,道:“你们一点都不乖,等陆质爹爹回来,我一定要全部告诉他!”

说完,他又开始念信:“昨夜梦到你们两个,竟已长得同容容爹爹一般高,醒来之后,心中……”紫容不认识那四个字,便略过往后念:“所以希望你们长的慢些,能等等爹爹。但又担心长得慢是出了问题,实在……”

又不认识。

紫容窘迫,扫了一眼,发现只剩一两句话,便愤而爱惜地将信小心合上,小声怒道:“坏殿下!”

他两只手四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信,生怕多弄出一道褶子。陆质走了七夜八天,花妖不知道怎么等过来的,此时竟然嫉妒起了这片薄薄的纸。嫉妒它得以跟着陆质走了那么远,在自己看不见的远处同他置身一地。

月份不够,两个小家伙的灵识大多依然附在树身。

紫容在屋里千万般不舍地慢慢看完信前面的大半截,到了陆质问候两个小捣蛋的地方,其实也是给他看的。他却真的傻兮兮地跑出来,逐字逐句念给两棵小树苗听。

小树苗其实听不懂。

然而一个好处是,到现在待了一天,灵气吸收的差不多了,紫容正好就在跟前,两股灵息便就近重新钻回了父亲温暖的腹中。

仿佛在应和紫容的话,紫容刚说完“坏殿下”,就有只小脚丫轻轻踢了下他的肚子。

紫容便抿着嘴笑,落寞的脸上这才显出些生机。他低头在那儿摸了摸,道:“只有我能说陆质坏,你们不可以……你们两个才是最坏的。”

话音落下,他的肚子又被踹了两脚。

两个小花妖不高兴了。

之前一个月,除了这个,明明经常还有另外一道男声对着他们讲些细细碎碎的话。

声线疏朗严肃,低底的说起话来,听着却很温柔。不会让人害怕,反而觉得非常安全。好像很喜欢他们两个一样。

但最近都没有了,等啊等,两个小花妖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紫容感觉到他们的失落,连带着也难过起来。但他记着陆质信里说的,他不在,自己就要做大人样子。

所以花妖吸了吸鼻子,把两只手都按到肚子上,开始哄里面的两个小花妖:“爹爹过不久就回来啦,他也很想你们的,会很快的做事,做完就回家来陪着我们,然后再也不走了……”

“主子?”玉坠看时间不早,怕待会儿又要起风,就忍不住找了出来,“今日坐了一会儿,该不闷了。咱们先进屋吧,明日再出来散散。”

紫容点头,让她扶着一只手,两个人慢慢进了屋。

到第十五日,陆质的第二封家书抵达,紫容胃口不开也已经整半月。

从陆质离了京,花妖的食欲就像什么,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之前轮到玉坠守夜时,听见过陆质对紫容说侧妃的事。在她看来,多少屋里人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都不敢想侧妃呢。再怎么说,这都是一桩大喜事。紫容却咬死了说不想做,只要陆质在家。

一个执意要走,一个执意要留。最后有多不愿意,陆质还是去了。所以一开始,玉坠只以为紫容生闷气,所以不肯吃东西。

可明里暗里都劝过,紫容却只说不想吃,瞧着虽然伤心,但也真的不像拿孩子赌气的样子。严裕安和玉坠都觉着不对,便刻不容缓的请了大夫来。

如今陆质不在家,没人做幌子,之前给紫容看惯了的太医便不能请,他们一开始还有些不放心。

然而大夫来看过,又简单问了几句,便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严裕安跟着出去,人家道月份到了,这是害喜呢。

一屋人这才跟着回过神来。前段时间紫容的表现太省心,竟都把这茬给忘了。

可说是孕吐平常,紫容难受起来,玉坠是不忍心看的。

明明之前问他吃什么都香的人,一下子连一点点味儿都闻不了。就算一整天水米未进,还是动辄便按着嗓子干呕,一张脸呕的煞白,唇上血色褪尽,依然一口都吃不下。

严裕安给在内院伺候的下人们都紧过皮,交代他们主子不舒服,要发脾气,要打要骂,都得低眉顺眼的受,不许露出一点触霉头的相来。

但紫容哪是发脾气的人。他觉着难受了,就一整日窝在垫着细绒毯的椅子里,防着动作大了恶心,连头都不敢转一下。

他不是忍着不发脾气,他是压根没那个念头。

私下里,连玉坠都忍不住念叨,“怎么就这么巧呢,之前好好的时候,殿下还天天都在。现在难受成这样,却只剩主子一个……”

紫容不多说话,只垂着眼睛,一只手轻轻地抚自己的肚子。两个小花妖懂点事了,应该是知道爹爹难受,进来都不怎么闹腾了。

他身上难受,心里就憋着委屈。可陆质不在,花妖看着满屋的人,跟谁都不想说。

饮食上跟不上,紫容的脸眼见着瘦下来。之前大半年养起来的一点点婴儿肥全不见了,瘦的只剩巴掌大。

下巴一尖,便显得眼睛愈大,愈亮。有时候他轻轻笑起来,眉眼弯弯,透着憔悴的美感。

玉坠看了只觉得心慌。王爷走时,人还好好的,虽然说孕吐不由人,但等回来后,发现紫容被她们照顾成这样,还是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火。

第二十三日早晨,玉坠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却都不听紫容叫人。她进去一看,人躺在床上,眼睛闭的死死的,眉头紧皱,满脸通红,是在发热。

大夫来看过,说是着了凉,没大事。

但虽说只是小病,府里没人敢拿主意,大夫不敢下药,一场风热就直拖了将近十日才好。

一个月没怎么好好吃过饭,再加上这场不轻不重的病,花妖瘦的没了样子。

可肚子却没妨碍长,它高耸挂在紫容虚弱的身上,那个样子叫人心惊,阖府再没一个人敢叫他独自哪怕只是站一会儿。

第 60 章

陆质回京那天,是腊月二十一。时近年关,天上飘着雪。打马进了城门后,满目莹莹,除了来迎的官员,街上行人稀少,连商贩都不多见。

跟着出去的小厮先打发了人回家报信儿,陆质一行被迎进了宫,先向皇帝述职。

紫容在家一直等到宫里即将下钥的时辰,都没把陆质等回来。严裕安也是少有的沉不住气,频频打发人到正门去看。

可是一直等,人进了宫就不再有消息传出来。一府的人等了一夜,第二天跟陆质一道出宫的,还有封紫容为侧妃的旨。

两个刚见面的人还来不及说话,便先跪着接旨。

等把宣旨的大太监好好的送了出去,紫容手里拿着那道陆质为之离家一个半月的圣旨,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丫鬟小厮们都退了出去,严裕安去送来传旨的一行人,玉坠犹豫了会儿,也跟着把门带上出去了。

在外面的时候,陆质很多次梦到紫容。梦到他肚子长大了,梦到两棵小树苗长到了仰头都看不见树顶的高度,唯独没有梦到过人瘦成这样。

两颊上的肉是一丁点没有了,下巴尖的戳人。厚实的锦衣穿在身上空落落的,看着发冷,没有热气。只有望着他的那双眼睛还没变,乌黑圆溜,流光溢彩,很漂亮。

陆质的心从第一眼起就高高的悬起,像被一直无形的大掌攥住了,呼吸不上来,只觉得生痛。喉头梗住,竟半晌吐不出一字。

“容容。”陆质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握紫容的手。

紫容有些无措似得下意识缩了一下,但毕竟没有过于挣扎,最后还是让他握住了,被揽着一起进了暖阁,坐在榻上。

陆质垂眸,只看见低下头去的紫容露出来的一截雪白的颈子,纤细,连同那瘦削的肩背一起,透着脆弱。

紫容微微低着头,手还被陆质握着,放在陆质大腿上。两个人挨得很紧,就是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早上,已经吃过饭了吧?”想了想,陆质尽量忍住翻涌情绪,平着声线问。

紫容说:“嗯,吃过了。”

他声音软软的,虽然有些低,但不像还生着气不愿意说话的样子。反而透着依赖和娇气,同以前一样。

大概真的是分开的时间太长,花妖害羞了,才不敢往他怀里钻。这样想着,陆质心头酸甜苦辣掺在一处,更不是滋味。

他伸手摸了摸紫容的后脑,接着问:“吃了什么?”

简单的一句话,紫容却犹豫了。过了会儿,才说:“就是那些,我……我自己都忘了。”

其实他什么都没吃。不同口味的东西摆了一桌子,严裕安和玉坠眼巴巴地看着,紫容只好试着拿起筷子。挑选之后,夹了一筷子看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豆腐。

可豆腐没靠近嘴巴,就有股浓重的腥味儿窜进了鼻腔。他扔了筷子呕了半天,到最后只捏着鼻子喝了两口粥。喝完之后就被玉坠弄到了椅子上靠着,不敢动,怕动一动,就又吐出去了。

手心里攥着花妖仅有一点点的手,剩下的话再也问不出口。

开心吗?一个人在家身体有没有难受过?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这个人坐在这里,瘦削的肩膀已经无声回答过所有问题。他过得不好,过得很不好。

陆质的眼角余光瞥见放在一旁的圣旨,心中一阵艰涩。

他的满腹计算,在紫容面前全都说不出口。那些一分一毫的得失,似乎也全都变得无关紧要。

可是没关系,现在有多艰难,以后也总都会好的。花妖有了正正当当的名分,从此就有了底气。最起码不再需要完全依赖着自己在府里的施威,他们的两个孩子,也有了更好的护佑。

“唉……”紫容突然捂着肚子哎呦了一声。

陆质紧张地看住他:“怎么了?肚子疼?”

“不是……”紫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抽出来紧攥着陆质的手腕,脊背僵直。

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你、你过来。”

花妖的脸有些红,陆质不明所以,便再往前挪一挪。

“你……你……”紫容磕磕绊绊地说不利索。陆质这么长时间不在家,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着急之下就要叫人。被紫容拦住了,拉过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是宝宝……想你了。听见你说话,就来踢我。”

他眼角眉梢带着略勾人的潮意,软糯好看的小小一个,半垂着头,想看他,却又不敢似得,隔一会儿才偷偷地瞟一眼。

说到后半句,语气里带上些嗔怪,低下去的尾音像把带着软毛的小刷子。蹭的陆质的心头有些痒,更多的是疼。

第61章

离家四十二天的王爷回来了,阖府都热闹,喜气洋洋,厨房乱成一团,如同过节。

连伺候的丫鬟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但玉坠给夏云和秋月吩咐过,只要主子不叫,就不准往屋里凑。

几个人给小别的紫容和陆质腾出空子,都围在耳房烤火。

刚才厨房做了很多菜,丫鬟们源源不断地端进来摆了满满一桌子,落座之后,陆质才头次见到,紫容这一个月到底有多难受。

之前捧着一碗药都喝得香的人,如今见了满桌菜却如临大敌。勉强坐了一会儿就再坚持不住,扭过脖子呕的脸煞白。

跟前伺候的下人却没一个对此感到惊奇,问了严裕安,才知道这一个半月都是这样过来的。

要不怎么能瘦成那样呢。

陆质再吃不下,只默不作声站在一旁帮紫容拍背。最后是玉坠端了碗稀到可数见米粒的白粥来,他哄着给喂了几口。再让吃就只是摇头,小声央求说真的吃不下了。

玉坠也在一旁陪着小心,说以往都是这样,再吃就要吐了,不若不强吃的好。

没有法子,只能作罢。

起了一上午,又跪了一回,紫容就看着没那么精神。横竖没事,陆质干脆把他带进了寝屋,两个人在床上,一个盖着毯子半靠在床头,一个面对面盘腿坐着。

紫容怀着五个多月的胎,又是两个,肚子一点没少长,人却瘦的只剩一点点,缩在床上根本不占什么地方。

陆质忍住满心酸涩,强撑笑意将沿途买的新鲜玩意儿摊开一堆给紫容看,献宝一样,道:“都是买给你玩的,喜不喜欢?”

紫容垂眼看了会儿,伸手拿起一个五彩的泥人,边认认真真的看,边点头说:“喜欢。”

还是细声细气的,也不抬头看陆质。

陆质叹了口气,又把边上那几个渐次小一号的泥人送到他眼前,“这几个是一套。从小到大,长的差不多,穿的衣服都不一样,看出来没有?”

紫容顺他的话打量,果然是这样。花妖抿着嘴笑,想拿过去看看,已经伸出了手去又缩了回去,先瞅了陆质一眼。

陆质把泥人递给他,略有些无奈的再叹口气,靠近了同花妖几乎是面贴面的距离,轻声问:“不认识我了?”

“……没有。”瘦了一圈的花妖又不自觉的退了一下,细白的颈子缩回去,很快红了耳尖。

但却因为挺着个大肚子,动作都不利索,没躲到哪里去。有点笨重的可爱的感觉,像只笨拙,又容易受惊的小兽。

见此,陆质就不忍心再为难他,只伸手摸摸他的脸,重新坐直了,给他看剩下那些小东西。

花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能看得出来高兴。

陆质给他一样样讲,他听得也认真。一只手无意地轻轻抚着肚子,看着是很习惯的动作。另一只手时不时接过陆质递给他的小东西,这时候才又显出天真的小孩子样,两只眼里全是新奇,偶尔会不设防地冲陆质笑笑。

他一笑,陆质的心就软的不得了,一面又在心里恨自己没用。

想给人挣个名分就得跑那么远,把大着肚子的花妖扔在家里一个多月,现在回来,原本黏他黏的要命的花妖都不敢亲近他了。

东西再多,总有看完的时候,陆质说的口干,拿起杯茶喝了一口,问:“容容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紫容确实累了,眼皮沉的抬不起来,陆质说话之前,已经在打瞌睡。听了陆质的声音却挣扎着瞪大了眼睛,甚至往起坐了下,说:“不想睡。”

“嗯?”陆质把他身上滑下去的毯子帮他掖好,又按着他躺下,轻道:“一上午了,睡会儿。”

这样说着,紫容却很慌乱地胡乱摇头:“不睡,我不想睡。”

陆质把床上的一堆东西收拾到床头的柜子上,过去挨着紫容躺下,道:“那我想睡,容容陪我休息一会儿好吗?”

紫容支吾了会儿,小心地侧身,和陆质面对面,道:“好,那殿下睡吧。”

陆质听他这么说,先没说话,垂眼看了他一会儿,才道:“都困的睁不开眼睛了,快睡。”

紫容无措地低头,两根手指捏住被肚子顶起来的衣料胡乱揉搓。

“到底怎么了?”陆质无可奈何,却又不忍心十分逼他,只靠过去,小心不碰着肚子把花妖抱住,“怪我走了那么久,容容不愿意理我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

“那是什么?”陆质低头亲亲花妖的额头和眼皮,看着人花瓣一样嫩红的嘴唇移不开眼,便再将吻一路挪下去,经过眉心和鼻尖,最后落在唇上,香香软软的。

陆质亲了一会儿,才餍足地呼了口气。

紫容乖顺地仰着头让他亲,陆质退开些时,才看见花妖的眼睛红了。

“陆质……”紫容带着浓重的鼻音叫了他一声。

陆质的心尖像被蚂蚁轻轻啃了一口,不知是酸是疼,只知道砰砰跳的厉害,喘不上气。

“我在。”

“陆质。”紫容闭着眼睛。眼泪倏然钻了出来,因为侧躺的关系,顺着眼角鼻梁一路钻进了鬓发和软枕中。

“是我不好。”陆质将花妖抱紧,一面拿手帮他擦不断落出来的眼泪,一面用嘴唇去摩挲流泪的眼角,轻声安慰:“容容委屈坏了,都怪我,给容容打几下出气,好不好?”

紫容哭也是轻轻的,抿着嘴一下一下地抽噎,闭着眼睛流眼泪,可怜至极的样子。

陆质直觉抱在怀里的人身上瘦的只剩下骨头,不敢想象花妖怎么能承受住这个大肚子。辛辛苦苦地为自己怀着,却被自己放在家里一个多月,不理不睬。

“不哭了,我给你赔罪,向你保证,除了这回,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在家。”

紫容睁开泪眼,“说话算数吗?”

陆质赶忙道:“算数,一定算数。乖宝不哭了,刚才吃了一点点东西,哭狠了又想吐。”

“那你抱抱我。”紫容自己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又伸出两只胳膊抱住陆质的脖子,“我还想,还想你再亲亲我。”

“唔。”陆质垂眼,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亲亲你。”

紫容嘟起嘴等他来亲,陆质亲过来没一会儿,他却又忍不住吸着气哭了起来。

这回陆质没再说不让他哭了,只有动作愈发轻柔,一手捧着花妖的脸蛋,舌尖沿着他稍微有些肉肉的感觉的唇瓣的舔过,时而含住下唇吮一口。

平时花妖最喜欢这样的吻,现在也不例外。但不知道为什么,陆质越温柔,紫容心里的委屈就越多,眼泪也收不住了,最后竟打起了哭嗝。

他渐渐哭的太厉害,陆质停下吻,把花妖的头按进了肩窝,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抚着他的背。

“呜呜呜呜呜呜……”紫容抱着陆质的腰,脸埋进他肩窝闷声大哭。

陆质在外面的时候,眼前常常闪过临走前看紫容的那眼,红着泪眼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不想他走,却毫无办法的眼神,每次想起来都像在剜他的心。

“我……我以为殿下……”他打了个哭嗝,才说:“殿下不要我了……呜呜呜……”

陆质的胸口闷闷的疼,但最后只能摸着紫容的后脑,哑声道:“傻子。”

“殿下要不要我?我乖……呜呜……我会很乖……”

“要。”陆质抚着紫容的侧脸,声音低哑的几乎听不见:“要你。”

紫容由着情绪哭了一场,终于累到极点,也不再躲避陆质,紧紧钻进陆质怀里攥着他的衣服睡了过去。

陆质等了一会儿,低头看他。

花妖的眼圈儿红的厉害,睫毛还湿着,嘴巴和鼻尖也红。但就这么睡着了,脸上还是委屈巴巴,可怜至极的表情。

陆质觉得有些苦涩,但又忍不住觉得甜蜜。这人小小的的一个,终于被他抱在怀里了。

他用手指轻戳了下紫容瘪嘴挤出来的酒窝,小声道:“惯会娇气,惹人心疼。”

紫容这一觉睡得长,外头大雪未停,寒风呼啸,屋里炭火燃的旺,他睡的脸颊红润,手里却守得紧,攥着陆质的衣领坚决不松,还不时咂咂嘴,含糊地叫一声“陆质”。

陆质应的慢了,他就哭唧唧的样子要转醒,吓得陆质一刻不敢阖眼,算受了一顿另类的惩罚。

中间丫鬟进来换了两回火盆子,除此之外,屋里静悄悄的,再无旁的声音。陆质单手支着头,把好看的花妖映了满眼,不知不觉嘴角含笑。

陆质心里想的美,以为花妖这就哄好了。

没想到紫容睡着的时候对他千万般依赖离不开,醒来却还是那副不理人的样子,比他刚回来的时候还有过之无不及。

“容容……”

“走开!”紫容扶着肚子撑着腰站在床边,自己小心地过去把彩色泥人拿在手里,瞪着陆质不让他靠近,“我要走了,我……我离家出走!”

陆质忍着不笑,做小伏低道:“外头这么冷,还在下雪,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紫容往外看了一眼……确实是在下雪,他鼓着脸,强作硬气地小声道:“我不怕,以前每年冬天还不是在外面。”

也是,那棵紫玉兰不是通年都立在院中么。

陆质坐在床边,看着刚醒头发还乱着、脸还红着的花妖,道:“容容不怕冷,肚子里的宝宝怕不怕?”

紫容不知道,就不回答。他慢腾腾地在地上来回走动,一会儿时间,倒真给他收拾出不少东西来。

陆质等他收拾完,看他杵在床边不动了,才凑到一旁,问:“收好了?”

紫容撅着嘴嗯了一声,好一会儿,才说:“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陆质点头,恳切道:“不想。”

“嗯……”花妖很苦恼的样子,想了想,嗫喏道:“那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就答应……”

“我求求容容。”陆质道:“求你陪陪我,别走了吧。”

紫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好吧……”

花妖站久了,腰有些酸,陆质眼尖看出来了,赶紧陪着笑把人搂过去抱在腿上,在他颊上亲了一下,一手揉着他的腰,道:“饿不饿?吃点东西。”

紫容自认闹过了,脸面也都找了回来,这会儿一点不扭捏,歪着头靠在陆质肩上,软声撒娇:“不想吃,要殿下抱。”

陆质就抱着他轻轻地晃,看他靠得舒服,慢慢又把眼睛闭上了,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亲他:“再抱一会儿,但是待会儿得吃。”

紫容轻轻嗯了一声,顾自闭着眼睛抱着陆质的脖子醒瞌睡。

陆质伸手拽过紫容刚才收拾好的那个小包裹,抖开来一看,里头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一块玉佩,一枚扳指,还有一条汗巾子。还有些旁的,全是从他那里搜刮去的。说要离家出走,这些东西带出去不知道能有什么用。

陆质心头软了又软,刮了下花妖的鼻子。

第 62 章

用过午饭之后,豫王就跟侧妃在屋里闷了一整天。

几个小丫鬟围在耳房咬耳朵,秋月平常不多说话,此时却有些担心:“主子身体弱,最近饭不多吃,多站会儿都不行,这、这都这么长时间了……”

夏云拿胳膊肘顶她一下,“你……怎么什么话都敢乱说!”

秋月是个大姑娘家,本就觉得不好意思,一时涨红了脸垂下头去。

还是玉坠帮着打圆场,“王爷惯常体贴,用不着咱们担心。”

秋月忙跟着点头:“是这样。”

但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日落西山,都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动静。旁的不说,连盏茶都没要。

玉坠坐不住了。虽然先前她们出来就是为了避这个,但这要真是……一下午,紫容那身子骨,这要被折腾坏了。

她起身出去,正好碰上两个小丫头抬着换过的火盆掀起棉帘出来了,被她叫住,拉到一边小声问:“里头没说要什么东西?”

小丫头茫然道:“没有啊。侧妃在睡,王爷在一边瞧着,我们换完火盆就出来了,没说要什么东西。”

闻言,玉坠噎了一下,又问:“之前你们进去换火盆呢?”

小丫头道:“开始是王爷和侧妃在说话,后来侧妃睡着了……”她没拿准玉坠究竟想问什么。

玉坠讪讪地点了点头,只道知道了。

另外一个小丫头没注意到她的脸色,还兴奋着,又有些害怕似得,往玉坠跟前凑了凑,用气音说:“其实侧妃只是躺着,拿毯子盖的严实,没看清是不是睡着了。但奴婢好像听见了侧妃叫……叫王爷的名字,王爷还、还应了一声……”

她脸上是说不出的惊讶,很困惑,又不敢相信的神色。

玉坠心里倒没多意外,但她还是装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压低声音道:“胡说八道!除了皇上,还有谁能直呼王爷名讳?小丫头什么都敢说,当心严管家听了,立时叫你爹娘来领了你出去!”

小丫头被她吓住了,当即央告着请罪。玉坠连安慰带恐吓的警告了她几句,才把人放走。

屋里……竟然真的只是在睡觉,她抿嘴笑了下,又才慢慢悠悠地回了耳房坐下。

陆质和紫容直到传晚饭时才出来,紫容歪头靠在陆质肩上,一副没精神的样子,被陆质一路抱着,到了桌边也是坐在陆质腿上。

满屋伺候的下人皆垂着头,只当没看见。但眼睛不看,防不住耳朵能听。

紫容细声细气的,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吃,把个王爷折腾的不成样子。

偏陆质没有一点不耐烦,被紫容推开的笋丝他自己吃了,筷子调转方向去夹了片黄瓜,温声道:“这个没油,还给你蘸了点醋。”

紫容眯着眼打量,似乎是在决定吃不吃。

陆质将黄瓜送到他嘴边,又哄:“来,这么小一块,吃了,啊……”

“我吃一半。”紫容转头看他,讨价还价:“先尝一下。”

陆质痛快点头:“好,吃一半。”

紫容这才犹豫着伸头咬了一半,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嚼。陆质紧张地看他:“这个能吃吗?恶不恶心?”

紫容皱着眉把黄瓜咽了,半天才说:“不恶心。”

陆质听完,立刻舒展眉眼笑了,自己吃了剩下的一半,又去夹了一片给他,“那也不能多吃,这个凉。”

就这么挑挑拣拣,陆质拿过一只空碗,用鱼汤泡了一碗底米饭。就着紫容稍微吃两口的菜,竟然都给喂了进去。

这一顿吃的比得上之前紫容两三天的饭量了。

玉坠在一旁看的傻了眼,原来是得这样哄啊……

之前紫容吃不下,他们也急。

她急也就罢了,把个严裕安都弄得愁眉不展,一张老脸一个月添上了无数新褶子。每到饭点,必来紫容桌前守着,看紫容吃一口,都像给他多一条生路一样。

可下人再着急也只不过是劝,紫容说不吃,再犯恶心的呕两声,他们就没招了。

人吐的急了,还得着急忙慌地把菜撤下去。再说,也没有哪个奴才敢像王爷一样把人抱怀里这么哄啊。

玉坠腹诽,况且,主子之前是难受,但在她们跟前从没这样挑拣过,更没把难受两个字挂在嘴上。

陆质问他:“还困吗?”

他答:“困,我就想这么靠着,你不要动,你一动我头晕。”

陆质就坐的笔直给他当人形靠枕,略动动脖子都被嫌弃。

陆质问他:“难不难受?再多吃一口行不行?”

他答:“很难受,很恶心,殿下自己吃。”

别人家的屋里人,都是在主子爷面前一副乖乖巧巧、怎么样都行的样子,背地里对着一群奴才才甩脸子挑刺。

他们家这位倒好,反过来了。也是想不通。

最近天凉,暖阁的小榻挨着窗户,怕漏风,紫容已经不在那儿待了。用过晚饭,就收拾东西进了套间。

火炕烧的热乎,陆质靠着床头,把紫容搂在怀里看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信件,紫容手里拿着那几个泥人,翻来覆去的看。

怀里的花妖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不一会儿,便把香气散了一屋子。弄得陆质的心思压根不在信上,没多久就将一沓纸扔到一旁,转而握了紫容的手,道:“这有什么好玩的,就光看它?”

紫容抬高了手不把泥人给他,眼睛牢牢盯着泥人不看陆质,嘴里却说:“殿下不理我,坏殿下。”

陆质便把他向上提,两个人脸贴脸半靠着,低道:“谁坏?人家不知道的进来,还以为这屋里打死了卖香料的。”

紫容皱皱鼻子,装作不经意地噘着嘴偏了下头,嘴唇就在陆质脸上擦了一下。

他一面低头,一面像什么事都没有的说:“打死谁?我没听懂……”

陆质被他那一下撩的心痒痒。出去时间实在太长,从发现紫容怀上开始,他实打实地吃了有快四个月的素,这一个多月更是连抱一抱亲一下都没有,当下便有些意动。

房里温度高,香气暖融融的浮在人鼻尖。

他捏着花妖的下巴叫人抬起头来,对上那双躲闪的圆眼睛,忍着冲动轻道:“刚才干嘛了?”

“什、什么……我干嘛了……”

紫容捂着肚子想往后退,却被陆质轻易地拦住,“偷亲我了,是不是?”

“为什么要偷亲……”紫容垂着眼睛乱瞟,“我想亲就亲。”

陆质笑了下,“唔,也对。”

他的手现在紫容圆圆的肚子上细致地摸,之后便渐渐地不规矩,弄得紫容软了腰,眼看靠不住了,才探手拿过两个软枕给垫着。

紫容被他按肩压着亲,本来就没想躲,这时候半推半就,不多时就哼哼着挺了下腰。

“没出息。”陆质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哑声道:“舒服了?”

花妖眼睛里全是水光,嘴巴也被啃得通红。太久没有这样,他一时有些缓不过来。

陆质却非要要个答案,紫容不回答,他便又使力在被弄得一塌糊涂的地方揉了两把,引得花妖扬声求饶:“舒服……舒服,殿下……”

他原本没想着要做完,最多让紫容动动手就行了。没成想花妖侧躺着喘了一会儿,竟扯过被子盖上,自己脱了裤子,红着一张脸钻进了陆质怀里。

陆质僵住了,先没动,花妖就又去找他的手。脸埋在他颈间,感觉得到烧的厉害,闷闷地说:“我今天,肚子不疼,但是……殿下,还是要、要轻点……”

过程中陆质一直很克制,动作从头温柔到尾,紫容看着也清醒。

眼里虽然含着一层泪,但陆质问他疼不疼,难不难受,也都能回答的上来。

“舒服吗?”仔细地擦过一遍身体,两个人挪进了里间的大床上,陆质抱住他又问。

紫容脸红红的,缩了一大半在被子里,只露了双眼睛在外面。陆质问,他倒没多害羞,一手去摸陆质的脸,一手捏着被沿,点点头小声说:“舒服。”

“好乖。”陆质扯开一点被子,在他唇上碰了碰,夸他:“我们容容,真乖。”

紫容被夸得高兴,弯着眼睛神气道:“我怎么这么乖呀,谁家有这么乖的花妖。”

陆质跟着道:“我家有,三个。”

被窝里,紫容身上只着一身白色中衣,肚子的轮廓愈发清晰。陆质支起上身把他揽进怀里,一只手放在上面轻轻地摸,声音也跟着温和的不像样:“宝宝睡了吗?”

紫容突然皱了下眉,摇头笑着说:“没有,刚才还在动。”

他握住陆质的手慢慢地找地方,挪到肚脐稍微往上一点,紫容又皱了下眉,笑着抬眼问陆质:“感觉到了吗?”

陆质却愣住了一样,半晌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想笑,又像被吓到了。

“动、动……刚才是,宝宝在动?”

紫容往他怀里靠靠,理所当然地说:“是啊,你一说话,他就踢我。”

陆质钻进被子里,把耳朵贴在刚才感觉到宝宝动的地方,过了好久,紫容隔着被子找到他的头按了按,笑着问:“听到什么啦?”

陆质钻出来,捏着花妖的脸用力亲了几下,才哑着嗓子说:“他骂我坏,对容容爹爹不好。”

“骗人,宝宝才不会说话。”

紫容还是笑,眼睛挤的快看不见了,陆质又按着人亲了好一会儿,不叫花妖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第 63 章

陆质一连在家休息了三天,他带回来的东西就那么多,让皇帝赶在年关之前赏罚了一批人,接着满朝官员便开始了从腊月二十五到正月二十五,为期一月的年关休沐。

这几天他没再出过门,一则是没有要紧事,二则,是紫容不大对劲。

晚上睡觉要紧紧黏着就算了,似乎往常也是这样,非得缩成一团让陆质抱着,才能乖乖睡觉。

只不过最近多了两项:他从背后抱着花妖,先要给轻轻地摸一会儿肚子,再给几个温柔的吻,这人才肯困倦地闭眼睡觉。

但这几天从睁眼起,花妖就不能一刻看不见陆质。玉坠伺候他漱口,他迷迷糊糊的眼睛还没全睁开,一只手里倒是记得要攥着陆质的衣角。

陆质动一步,他就跟着动一步,简直像块牛皮糖。

陆质被他黏糊的迈不开腿,也知道自己这趟门出的时间委实长了些,这小傻子还在后怕。

知道这样,他就只好顺着紫容,整日窝在家中。任谁叫都说没空,外出累着了,得修养。

往年的京城,过年之前、休沐之后的这几天是最热闹的。饶是陆质,也不免得要出去应酬一两场,今年倒是托了紫容的福,索性将这麻烦除了去,只往各府里送了些东西。这事严裕安做的顺手,也不用他多操心。

就是听说之前他不在家的时候,齐木经常来,这段时间倒没再见。问了紫容,紫容只说齐木冬天怕冷,大概看他不需要人陪,就少出门了吧。

陆质心里感激齐木,便着严裕安送了好些补药到陆宣府上去。

腊月二十八这天,阖府的下人都起了个大早,忙碌而有序的准备、检查着过年的一应东西。而且他们是新屋第一次过年,要过的程序,和弄得东西就更多。

用过早饭后,花妖却无视满屋的热闹,原路回了里间,赖在床上不肯起,在同陆质怄气。

陆质怕他摔着,提着口气跟在他后面往里走。最后看着人稳稳当当趴在了床上,才靠在床柱上,抱着胳膊垂眼看着花妖,道:“不知错就算了,现在还来闹脾气。”

“你坏!”紫容侧躺,抱着肚子缩了起来,偏头把脸埋进褥子里嚷嚷:“你打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陆质气笑了,挪过去挨着他坐下,道:“因为什么打你?”

紫容噎了一下,不讲理地说:“不知道!坏陆质,无缘无故打我、打我屁股,我、我……呜呜呜呜呜……”

他捂着眼睛假哭,被陆质捏着耳朵扯开了手,“再装。”

紫容被打了一下屁股,心里就是有些委屈。现在陆质不来哄他就算了,还这样,气的花妖当真薄红了眼圈,瞪圆眼睛吸了吸鼻子,委屈道:“你坏死了,我不理你,走开。”

“你才是个坏东西。”陆质往他跟前凑,“前两天还热乎的要命,跟块狗皮膏药一样,扒拉都扒拉不下去。这会儿新鲜劲儿下去了,就叫我走开?”

紫容想起自己昨天信誓旦旦地对接到帖子得出门的陆质说“殿下出门我就要难过死了”,一时间有些心虚。

“谁让你打我。”

陆质探手到刚才拍了一下的臀上揉了两把,“那也叫打,就没见过这样的娇气。”

“疼死了。”花妖噘着嘴嘟囔,“你让我打一下,才知道疼不疼。”

陆质声音轻轻的,稍微带着些笑意:“下次不听话耍赖,还打。”

“谁耍赖?”紫容撇开目光,“不是我……”

面前的花妖脸上浮着一层浅红,屋里暖融融的,耳边时不时能听见外头丫头小厮们来回走动、搬东西、叫人的声音,半上午的阳光从窗户外轰然泼洒进来,陆质眉眼舒展,嘴角含笑,捏了捏手中握着的花妖的手,道:“谁耍赖谁知道。”

前天刚做过一次,昨晚本来要睡了,这人却摸黑哼哼唧唧地往他身上贴,又软又香的一个,两只手还不安分地乱摸。被陆质按住也不死心,嘴里可怜兮兮地求:“想……想要……”

陆质说刚做过,再等两天,小东西却偏要。耐下性子跟他讲道理,说怕宝宝难受,紫容还委屈上了,说陆质不喜欢他,只喜欢宝宝。

话说到这份上,陆质还是动摇。他不是不想做,他想,都快想……快过年了,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总之,他相信自己一定憋的比花妖厉害。

然而花妖这晚格外坚定似得,见威逼不行,又开始利诱:“我明天早上吃两碗饭。”

陆质没说话,他继续发誓:“真的,我自己吃,不要殿下喂,一碗粥、一……两个包子,好……”

“好。”陆质捡了这个便宜,压过去亲了他一会儿,哑声答应。

但这个人……这个妖言而无信,过了一夜就反悔。

早晨不说自己吃,陆质大口吃了一半自己的开始给他喂,包子只吃皮不吃陷,吃了三分之一皮。粥也只喝两口,就捂着嘴偷眼看陆质,大言不惭地说吃饱了,再吃就要吐了。

陆质又给他喂,就真的呕了起来,吓得陆质给拍了一会儿背,他才笑起来,是装的。

豫王气死了,于是发动威严,狠狠惩罚了小花妖——拽过来打了一下屁股。

但就是这一下屁股把人打着了,口口声声说他讨厌,要他走开。

热气熏得人犯困,安静躺了一会儿,紫容闭着眼摸索到陆质的脸摸了摸,问:“殿下还生气吗?”

陆质道:“做什么?”

紫容说:“我想跟你讲个悄悄话。”

陆质道:“讲。”

“那你告诉我生不生气。”花妖很坚持。

陆质只好说:“不生气了。”

“喔……”紫容憋不住笑起来:“我的悄悄话就是,殿下不生气了,我好高兴啊。”

陆质无可奈何,翻身起来虚压在紫容上方,恶狠狠瞪着他问:“你现在是不是,拿捏你殿下很有一套?”

紫容不看他,笑的偏过头去,露出一段细白的颈子。陆质低下头,在不设防的那儿连咬带亲啃了好一会儿,留下一片红痕才罢休。

两个人这就算是吵了一架,吵完之后,紫容被挪到床中间,准备睡一会儿。

陆质帮他盖好毯子,紫容就闭眼要睡了,陆质却又拿手指碰碰他嘴唇,好声好气地哄道:“我错了,不应该打你。但是刚才吃的实在太少,少睡会儿,待会儿起来再吃点东西,嗯?”

紫容蹭着他的手指乖乖点头:“好。”

守着等他睡着,陆质才轻轻地摸到后院去。院里的两个小家伙又长高了些,但长势没有前几个月那么明显,他稍微仰起点头,就能看见树顶的枝桠。

现在叶子已经很多了,肉眼数不过来,看着不那么绿,有些嫩的发黄。

但饶是这样,在一片萧瑟的后院,看起来还是格外显眼。陆质吩咐了严裕安,交代下去,再没人能靠近这边的院子。

过了午时,宫里来了人,是皇帝赏的福字。

陆质跪领了,交给严裕安好好的贴在了正殿门上。

他自己也起了心思,等紫容睡过一觉,哄着吃了点东西,就带着人到书房去,握着花妖的手写了几个福。

大肚子的花妖被他圈在身前,两只手握在一起,黑色墨汁在大红的正丹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一张,紫容抿嘴笑着回过头来,神气地说:“坏陆质,看我写的好不好看?。”

陆质低头跟他蹭蹭鼻子,道:“好看。”

写完之后,陆质找严裕安拿了点浆糊,还亲自拿着去贴。一个贴在寝屋的床头,三个各去贴在小树苗和紫容的树身上。

正好剩下两幅,陆质赏了严裕安和玉坠。主子赏字,比赏银钱要尊贵的多,两人诚惶诚恐地接了,陆质便叫他们退下去忙,不用在跟前伺候。

府里到处张灯结彩,年已经来了。陆质揽着披着厚厚大氅的紫容的肩站在廊下,看远处的白雪映着大红灯笼,又看怀里的人面胜桃花。

王府的第一个新年,比在景福殿时有人气多了。

然后他又想,这人气大概不是因为所处地方不同。当下便是在景福殿,有身边这个,定也不差。

近日紫容越发爱使小性子,午睡起来倒乖了一会儿,被陆质捏着手,不让多走动也不恼,反而外头靠在陆质肩窝,瓮声说:“外面贴的字没有殿下写的好看。”

陆质听他不说自己坏了,还好心夸自己,低头道:“今年没想到,已贴上去了。你要喜欢,明年早早的准备上,我全写出来。”

“明年……”紫容顺着陆质的眼光摸摸自己的肚子,吓唬他:“明年这两个也出来了,才要闹你。看见你取出笔墨来,先好好的玩一通再说。”

陆质想到那副样子,府里两个小淘气,软糯可爱的两个小团子,跟紫容一样,看着很乖,实际上心里有不少小九九,偷着空就要来算计他,脸上再忍不住笑,道:“让他闹,我愿意。”

“哼。”花妖又别扭上了,“就是偏心。”

陆质低头亲亲他的耳朵:“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还没生出来,他亲爹倒先和他醋上了。”

“那你最喜欢谁?”紫容这句问的没什么底气似得,有些期期艾艾。

陆质一双沉黑的眼看的他心里更乱,忍不住挠了两下陆质的掌心,催促:“快说。”

“最喜欢你。”陆质道:“这个,粘人娇气包,爱哭鼻子,还爱发脾气,我最喜欢。”

紫容被说的脸红,但又理直气壮:“你喜欢,我才这样的。”

“嗯。”陆质含笑道:“赖我。”

第 64 章

腊月二十九这天要进宫领宴,豫王府一大早开始忙碌。

所有跟着去的人天不亮就先在府里用过简单的早饭,水之类的都不能多喝,因为要在路上走走停停很长时间,主子们还要在正殿跪一会儿。奴才更不得空,要在外头等一天。

紫容被封侧妃,就免不了也得跟着一块去。

头天晚上,陆质抱着他坐在暖阁,听严裕安讲了一晚上规矩。

总结下来,就是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乖乖坐着就行。

花妖上了马车还在迷糊,抱着肚子陷在陆质怀里打瞌睡。开始那段石板路比较平整,马车颠簸没有那么厉害,紫容竟然真的靠着陆质睡着了,快到宫门口了才被陆质叫醒。

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天色亮起来,紫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回头问陆质:“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陆质说:“晚上,天黑了就回家。”

“哦。”紫容的手搭在自己肚子上,“会不会去以前住的地方?”

“景福殿。”陆质把手贴上去,覆在紫容的手背上,跟着他一块儿轻轻地摸,“应该不会去,你想去吗?”

紫容没所谓地摇摇头,“我跟着殿下。”

陆质道:“就是要你跟着我,可得跟牢,别把小傻子给丢了。”

说是跟着陆质,其实进宫之后,他就跟着女眷们进了里头。前面跪在大殿,都是在皇子王爷们后面。

陆质提前让严裕安打点过宫里,跪的时候,有个老嬷嬷悄悄进来,给紫容膝盖下面放了块棉垫子。

很厚,又拿粗麻线结结实实地缝出了纹路,不会太软,把整个膝盖都照顾到了,还在持续不断地发热。

紫容记着严裕安的话,不能抬头东张西望,所以连找找陆质的身影都不行,只好老老实实地垂头跪着。

好在齐木也来了,两个人在一块儿,才没那么害怕。

紫容五个月了,又是两个,下跪已经没那么容易。

不知道是不是专门为了照顾他大着肚子,嬷嬷给放的那个垫子比寻常的大了一圈,玉坠扶着他分开一点腿,跪上去正好。

跪了很久,才有太监出来传皇帝的话。

长篇大论,紫容听的一知半解,就听小太监最后喊了声平身,两边的玉坠和齐木同时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弄了起来。

很快就有嬷嬷低着头过来收了那个垫子,齐木也是这会儿才看见,可是他的脚下却光秃秃的。

紫容顺着他的视线看,这才有些不解,他还以为,是每个人跪的时候都有那么块垫子垫着。

齐木抿着嘴微微笑了一下,说:“你们家王爷会心疼人。”

可能真的是那块垫子起了作用,紫容没觉得有什么。他们跟着女眷往里走时,齐木的步子却明显的慢了,膝盖打不直。

“齐木,你怎么样?”紫容有点担心。

齐木摇头,脸色有些白,说:“没事儿,快走吧。”

这会儿离了正殿,渐渐的有人开始说话,气氛才没有那么压抑了。

紫容和齐木各带了一个丫鬟,被嬷嬷引到了洗手的地方。

说是洗手,其实是考虑到进宫路远,程序繁琐,给贵人们一个解急、收拾仪面的时间。

他俩在两面相邻的屏风后安置下,一通收拾,才松快一些。

收拾完了,齐木过去找紫容说话。

两个人挨着坐,紫容发愁的说:“不知道……不知道豫王殿下他们在哪里,做什么呢。”

齐木两眼只顾盯着他肚子看,闻言道:“管他们,反正待会儿就看见了。”

紫容点点头。齐木就凑过去,对着他的肚子说:“我能摸一摸吗?”

紫容说:“能,摸吧。”

齐木这才小心的伸出手,放在紫容解了大氅的棉衣上。贴了一会儿,他问紫容:“五个多月了吧?怎么没动静呢?我记得五个月的时候,已经动的很欢实了,你这个却乖。”

紫容捂着嘴笑,眉眼弯弯,小声说:“认识人呢,要是陆……要是豫王殿下来摸,立马蹬着腿踢我,他摸哪儿,里头的就往哪儿踹。但是别人都不理,玉坠天天在我们家,来摸一下也没反应。”

玉坠在旁边打趣说:“可不是吗,但生出来就由不得小主子了,少不了要给奴婢抱一抱。”

齐木跟着笑,又在紫容圆溜溜的肚子上摸了两把才收回手,说:“小家伙。”

这间偏殿很大,所有女眷都在这边,没像往年那样,把诰命和王妃分在一处,侧妃分在另一处。

都混在一起,还是侧妃多些,所以并没有那么拘谨。

府里有正妃的,侧妃都跟正妃聚在一起。没有正妃的,像陆质和陆宣,就有几府认识的侧妃凑成一团,说些闲话。

不多时,他们前面的扇屏风后传来砰地一声,是水盆打翻了,倒了满地的水。还有女子的一声尖叫,接着便开始训斥那手不稳的丫鬟。

叱骂声和丫鬟的求饶不断传过来,又碎了两个茶杯,他们离得近,水漫到了紫容脚下。

他们府上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紫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了一大跳,回头看玉坠。

玉坠也不轻松,生怕惊了紫容的胎。宫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她更怕有人趁乱来推一把紫容,就想赶紧换个地方歇脚。

可是那哭求的丫鬟的声音越听越熟悉,玉坠仔细帮紫容披上大氅,又把他的衣服整好,看着不会着风,才小心地扶着他一只手,同齐木和他的丫鬟四个人往另一边走。

绕过屏风,就可看见那两个在闹饥荒的主子奴才。

偌大的京城,紫容认得的人数目两只手可以数的过来,自然不认识。

齐木瞥了眼,边走远边对紫容说:“是六皇子刚过门的王妃。”

六皇子,那就是陆质的弟弟……紫容还记得他附身在公主府那天的事,对陆声也有印象,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六王妃样子长的好,就是一脸怒容,满目乖戾,看的人害怕。

紫容不由自主抓的玉坠更紧,玉坠赶紧安慰他:“没事,我们走远些。”

玉坠听出了跪在地上那个丫鬟的声音,是宝珠。没想到她还真的有些手段,二进内务府还能再出来,更是去伺候了王妃。

只不过应该是遇人不淑,日子过得没有那么舒坦。

玉坠没回头去看,被推倒在地上的宝珠却看见了低着头被玉坠扶着胳膊走远的紫容。

她只觉得荒唐。六王妃勉强消了些气,她忙着过去告罪,心里却想起紫容刚到景福殿时,她们也和平相处过几天。

那会儿没想到,就是那么个人,会坐稳四皇子身边,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侧妃。

而她当时连睁眼都懒得给的玉坠,也俨然已经成了大丫头。紫容对她依赖的那个样子,最坏的情况都不会受她这么多气。

紫容并不知道这个插曲,他们到角落里坐下,又有老嬷嬷送了火炉进来,还有两盘子瓜果解渴。

这时时近正午,肚子里两个小花妖很长时间没听到陆质的声音,很是不满,就在紫容肚子里伸手伸脚,总之就是不叫他好过。

“乖。”紫容用低到别人听不见的气音安抚,“爹爹说,咱们晚上就回家,回家跟你们玩,好不好?”

小花妖并不领情,动的更厉害了。紫容疼了一阵,但没惊动人,只低头握拳忍着,很快白了脸。

好在没闹多久,两个小家伙安静了下来,紫容松了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挨到领宴的时辰,除了像紫容他们这种府里提前打点过的,还能喝口水吃块点心,满偏殿的女眷都饿得两眼昏花。

正殿金碧辉煌,大的看不到头。

紫容和齐木挨着坐在最尾,抬头遥遥一望,能勉强看到同太子一左一右坐在皇帝和太后两侧的陆质,却看不清彼此的面目。

紫容一晚上过得晕晕乎乎,等上了马车,陆质看他皱着眉不怎么清醒的样子,探手一模,里衣已经湿透了。

“容容?容容,哪里难受?”

紫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委屈地说:“肚子疼。他们要你,就使劲儿踢我。”

陆质吻吻花妖汗湿的额角,品着劲儿给他揉肚子,心疼道:“傻话。”

紫容说不上来哪个地方难受,靠在陆质肩窝不言语,回府后,被陆质抱下马车,又抱着进了屋。

严裕安迎出来,看见那样子,没等陆质吩咐,就转头去叫大夫。

褪下沉重的宫装,头发也散下来,陆质手把手给紫容换了身里衣,紫容才觉得满身卸了劲儿,能喘口气了。

大夫给把过脉,说是累着了,所以肚子疼。每年这天都有怀孕的夫人动胎气,但紫容没大碍,好好休息几天就能缓过来。

陆质回头看躺着的花妖嘴唇白的厉害,问大夫要不要吃点补的东西。

给紫容看过的大夫和太医,没一个敢说自己的猜测。双生子是大吉的胎,却不好诊。为了避免一场空欢喜,基本上大夫就算能诊到点线索,最后也都会选择闭口不说。

对生的人来说,一个已经够受罪了,两个更是艰难,补的孩子太大反而不好。

所以大夫沉吟片刻,只道:“月份大了,要是饮食上不欠缺,补品么……还是少吃的好。”

陆质心疼的厉害,平时在府里再怎么好好护着,到底不能帮他免了皇家的规矩去。

当时不想给花妖名分,就是存着护他的心。可不知道花妖怎么能乖成这样,竟然真的给他怀了两个孩子。

有了血脉,就不是他一个人能护得住的了,必须得记录在册的名分来分一份力。

灭了灯歇下,陆质轻轻拨弄紫容的耳朵,问:“还疼不疼?”

紫容歪头往他怀里靠靠,小声说:“有一点。”

“是我不好。”陆质没话可说,只能一直道歉:“我不好,才一直让你受苦。”

紫容困了,说话很含糊,“没有受苦,我……我愿意,跟着殿下,去哪都好。”

第 65 章

说了会儿话,紫容额上又冒了层汗,才在陆质慢慢怀里睡着了。但是皱着眉,睡得不太安稳,时不时还哼哼两声。

陆质连续不断地轻轻抚他肚子,轻声哄:“乖……好好睡……”

花妖兴许是梦里也难受,苦着脸,要哭不哭的。陆质没办法替他受了这罪,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窗角月牙高挂,散了满室莹白的光辉,屋里散着淡淡的花香。陆质暂且没有睡意,担心紫容只余,分了一半心神,在仔细回想晚宴上的一幕幕。

最近边境战事又起,钱粮流水一般的拨,守军却依然节节败退。到上一封千里加急的密报为止,他们已经丢了三座城池。

虽然京城还算安稳,但再远一些的地方,已经陆续有了“自卫队”,类似于太守带上家人连夜出逃的新闻更是不断传来。

皇帝心底憋着火,最先被烧到的是太子。宴会上,太子连祝酒时说的两句话,都要被他训斥读书不用功。

不用功,对太子来说,当真算是一句很严厉的惩罚,要被记录在册的那种。于是皇帝说完之后,大殿上一时人人噤声,沉默了下去。

连一向护着太子的太傅都没敢出声,太子臊的一张脸通红,举着酒杯站在原地不退也不是,退下也不是。是太后问了陆质两句话,把这茬揭了过去。

陆质拿不准皇帝的意思。最近自己风头正盛,按皇帝一贯好维持平衡的心态来说,不该在此时打压太子。

想不通,就放开手去。反正局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时候怀里的花妖倒是睡稳了,呼吸悠长起来,呢喃着叫殿下。

陆质低头拨弄两下他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他也无知无觉,还又往这边靠了靠。

“笨。”陆质平白要趁人睡着了占点儿口舌上的便宜,“小笨蛋。”

他这便宜占的不地道,却没一点不好意思,甚至翻身凑到了花妖面前,在人眼睛上亲了亲。

花妖一概不知,顾自抱着陆质的胳膊睡得香。

他睡得早醒的晚,而且这人这几天脾气愈大,陆质不敢自己提前起床。怕花妖第一时间找不着人要哭鼻子,所以醒了也只在床上平躺,看帐顶、玩儿花妖头发。

终于等到花妖眼皮皱了皱,陆质捏着他一缕头发靠过去,叫了一声:“容容?”

“唔……”紫容不肯睁眼,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了个懒腰,说:“不要说话。”

陆质听他的话,不说了,但又去凑在他耳朵跟前笑。

气的紫容转过头来瞪他,“殿下讨厌。”

紫容昨晚疼的那个样子陆质一直忘不掉,担心他的肚子,于是挨着他死皮赖脸地闹人:“快点,起来吃饭,大夫等着呢,吃完再让他看看。”

“我不要。”紫容抱着肚子翻了个身,背对陆质,还要继续睡,“殿下不许走,陪我睡觉。”

陆质撑在紫容身上翻身到了里面,又和紫容面对面,不依不饶地说:“睡够了,你殿下要被你饿死了。”

“呜呜……”花妖苦着脸往他怀里钻,被起床气拱起的火折腾的想哭,“欺负我,就知道欺负我,呜呜呜呜呜……”

陆质没有办法,只能拍着背哄人:“乖宝,乖肉肉,我坏,起来收拾好给你打行不行?”

最后还是把紫容弄下了床,陆质给他擦完脸,紫容清醒了,才有些不好意思,拽着陆质的手不放,是想认错,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走。”陆质俯身,先在他嘴上啄了一下,又在肚子上亲了亲,对两个小家伙说要乖,然后才抓着紫容的手往外走,“出去吃早饭。”

大夫再诊过,说的话变了个样子,但意思和昨晚是一样的。休养即可,不用开药。

花妖大大松了口气,舒舒服服地歪在陆质怀里,又要睡觉。

陆质低头看看他,问大夫:“这么嗜睡也没问题吗?”

大夫躬身说:“回王爷,将近六个月的身子沉,好比我们正常人日夜不停地背个一竹篓书,确是极耗精力的。不过……虽说嗜睡正常,但也要活动活动,不然生的时候怕费劲。”

陆质听了,再看一眼紫容那个圆溜溜的肚子,恨不得即刻能替他受了这累。

往日陆质不在家,紫容就在里间的火炕上睡。

年假里有王爷日日陪着,大肚子的花妖就娇气的不得了:软枕弄得他脖子疼,褥子又是说不出缘由的不舒服,蹭来蹭去,最后总要陆质抱着才行。

他这样撒娇,陆质心里一百二十个愿意。

只是瞌睡是会传染的,一个呼呼大睡的小东西窝在怀里,他手里的书看不过两页,眼皮子就也跟着沉重起来。

这期间,皇帝陆陆续续赏了不少东西。有进贡的奇珍异宝,也有纯粹是彰显尊贵身份的几道菜。

于是年关里,豫王就一时间成为了京城最热门的谈资。从落魄嫡子到皇帝最看重的王爷,算能勉强称得上传奇两个字。

互相往来略过不说,正月初八这天一大早,陆麟又送帖来邀,请陆质和陆宣一道去他府上吃酒。

花妖有些不愿意,但陆质已经在家里待了很长时间,从早到晚一刻不离地陪着他,他也不想太任性。只好抿着嘴把人送到门口,拉着陆质的手,软绵绵地说:“早些回来呀。”

陆质答应他:“知道。你自己好好的,想要什么都吩咐他们去拿。”

那匹枣红色的小马容宝自从带出来,紫容都没来得及去看几次。

而这天正好是个晴朗的冬日,没有风,太阳还大。陆质又实在是想让紫容略动一动,就建议他去看一看小马。

骑是不能骑的,怕马被惊了伤人,就隔着围栏看看也好。

紫容也起了兴致,陆质便看看严裕安,严裕安忙躬身道:“奴才这就安排人,少顷好好的送了侧妃过去。”

临到走,陆质又不放心,一直跟着一串人,把紫容领到西院隔出来的一小块圆形马场才走。

他有些晚了,陆宣和陆麟都在等他,落座先自罚三杯,才笑着告罪。

陆宣调侃他:“孕夫最大嘛,哥哥们懂得。”

陆质摇头不答,只拿起酒壶给他和陆麟倒酒。

屋里没留下人伺候,兄弟三人吃吃喝喝到一半,陆麟放下筷子,就都不约而同正了脸色。

现在心中最大的疑惑,都是不懂皇帝究竟真的看重陆质,还是要捧杀他。

最近几个月的事情顺利的不可思议,几乎没怎么发力,就都顺着他们的想的方向去了。

良久,陆质说:“眼下,也只能静观其变。”

“我们就是局中人。”陆麟说:“是外人观我们,哪轮得到我们观变。而且朝局瞬息万变,今日父皇面慈心善,怎知明日是何种模样?”

陆质拿筷子蘸了点酒在桌上随意划拉,想说这不是操心能操心的事,最后咋了咂嘴,只道:“未必。”

陆麟长叹口气,之后又说起边境的动荡。已经有大臣在主张御驾亲征了,只是最近不上朝,折子也递不进去,这股声音才没成气候。

就算要亲征,国库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皇帝会带谁去,该不该去,都是两难。

大过年的,聚在一起讨论的却都是些丧气事。

陆质心里不认同陆麟的谨小慎微,他总相信,成大事者,应将万物寄于我身,而不该晴喜阴悲。做到胸有成竹,才能有最起码的底气。

“这些……”他慢慢地说:“等宫门一开,朝上议过之后,就都见分晓了。”

陆麟两眼一瞪,稍有怒色,“等!说来说去,你只有这一个字。”

陆质道:“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总之京里一个一个身份合适的嫡女定亲,豫王殿下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陆质放松表情,筷子上的酒干了,他将其掷在桌上,转而笑了笑,试图缓解一下气氛,“这不是还在过年吗,再说了,大婚要谨慎,不急在半年八个月的。”

陆宣默默坐在一边,陆麟也不说话,陆质才知道,他们大概一早就商量好了,要在今天要他个准话。

“我不打算再娶。”陆质收起笑容,两手放在分开的两条大腿上,正色道:“我有本事让他做侧妃,府里就只有一个侧妃。等哪天他能扶正就扶,不能的话,豫王府总是不会有别人来做正妃。”

“荒唐!”陆麟将筷子往菜碟上一摔,一阵零碎的响动,“谁拦着你喜欢他么?!之前你闹着要出城给他挣个侧妃就已经是胡闹,谁拦你了吗?老四!喜欢也是要有度的!你见过哪个人当皇帝之前没有一个上得了场面的正室?”

“大哥,慎言。”

陆质起身,将在桌上乱滚的酒杯放好。他的个头已经高过陆麟,此时淡淡一望,气势十足,竟已分毫不输这个大哥。

陆麟自知失言,颓然坐下,说:“我竟然不知道你一直是这个打算。”

既然已经说了,陆质没再掩饰,“就是这样。我府里,这辈子有他一个人就够护着了。”

第 66 章

几句话闹得不欢而散,陆质和陆宣向陆麟告辞之后,前后脚出了陆麟的府邸。

陆宣在门口叫住陆质,“老四!”

陆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陆宣追上来,同他一道走,上了陆质的马车,“你……嗐,皇兄也是着急,你也用不着说气话啊。”

陆质倒了杯茶,任他自言自语半天,才说,“我说的是不是气话,你心里清楚。”

陆宣立时皱着眉头正襟危坐,道:“你不是吧?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没开玩笑。我什么时候喜欢开玩笑?”陆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我知道之后你们想说什么,随便娶一个在府里放着,不理就行。但是我说不行,这件事,不用再商量。”

陆宣是有过正妃的人,那时候齐木也没说什么呀。他虽然没有陆麟那么生气,但依然觉得陆质年轻气盛,太认死理。他的想法,就像陆麟说的,真的荒唐至极。

“你不必钻牛角尖。大哥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吧。你要是自己不三心二意,就算再娶十个,一样的对他好不就行了?”

“他若是真心待你,又怎么会不明白你的难处?把话说明白,哄一哄,这没什么的。”

陆质的茶杯举到一半,定定看着他,眉眼间似乎带着笑意,“你这么想?”

陆宣道:“就是这个理啊。”

陆质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愈加明显,“反过来说呢,他说心里只有我一个,转头再找一个……哪会有那种事?”

“这能一样吗?”

陆质没再说话。

“好了。”行到分岔口,陆质赶他下车,“上你自己的马车,我忙着回家,不送你了。”

陆宣一甩衣摆跳下了去,就见陆质的车马绝尘而去。

陆质回府之后,正好碰上紫容刚进屋,解了厚实的大氅,就张着手要他过去。

就算是没什么风,温度也不算太低,多待了一会儿,紫容的脸还是有些红了。

陆质把他拉进怀里,揉了揉他凉凉的耳朵,算了算时辰,问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紫容被他揉的一哆嗦,边躲边说:“在偏房歇了会儿,烤了火,又喝水吃完东西才回来。”

“别动。”陆质按着花妖的后腰,就把人固定住了,“是不是累了?进去睡一觉。”

紫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一手扶着自己的肚子,点头说:“要睡觉的,你呢?”

他眼巴巴的看着陆质。

陆质说:“我陪你一块儿。”

紫容才满意地笑起来,“这样好。”

陆质护着他往里走,紫容扭头在他身上嗅了两下,皱着鼻子说:“你们说了什么,殿下喝酒了吗?”

“能闻到吗?”陆质问,“我去换身衣服。”

紫容往他怀里载,“不要,直接脱掉就好了。”

陆质听他的,两个人就只在上床之前洗了洗手,都只穿中衣,把床幔放下来,挡住大半亮光,大白天的钻进了被窝。

紫容刚进门时还有些困,这会儿却精神了,面向陆质侧身躺着,把脸往他跟前凑,“亲亲。”

陆质给他一个亲亲。

刚碰上就退开,花妖很不满意。

“多一些嘛。”紫容轻轻拽他的领子,又慢慢地挨过去。他稍微带些嗔地说话,脸蛋就微微鼓起来,两眼很黑,盈满了天真。

陆质低头吻下去,含住昨晚就觊觎着的花瓣样的嫩红嘴唇轻轻地咬。紫容温顺地闭上眼睛,张开了一点嘴巴,放他把舌头伸了进去。

如愿吻完一回,紫容已配合着陆质半解了衣衫。

那轻薄宽松的亵衣好解的很,圆滚滚的肚皮露出一小半,陆质探手上去轻抚。

花妖用两条胳膊搂紧陆质,稍微歪头,闭眼用孕期变得更加敏感的身体承受情潮。

大着肚子的花妖歇晌一直歇到日薄西山,在床上半坐起来,被陆质喂了几口水之后,还是耷拉着眼睛说腰酸。

其实不止腰酸。那里就算清理的很干净,但不知道为什么,都一直不太舒服,涨涨的有些疼。

陆质自觉中午做的有点过分,便把茶杯放在一边,伸手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帮他揉腰。

紫容靠在他肩上打瞌睡,身上带的暖香扑过来,陆质懊恼地说:“下次不折腾你了,等孩子生下来。”

紫容哼了一声,额头在陆质颈侧蹭了两蹭,说:“不行。”

陆质问:“那你总是这么累,怎么办?”

紫容说:“不办。”

“祖宗。”陆质很没办法一样地长叹了口气,“你是我的小祖宗。”

“差不多吧。”紫容说:“我的树都几百岁了,可以当祖宗了。”

陆质气笑了,去挠他痒痒,逼得花妖笑出了眼泪认输,“好、好啦……我不当你的祖宗行了吧……哈哈哈……”

两个人天天守在一处,这年的年假就过得格外快。

第二天就要开始上朝、应卯,当晚陆质才开始翻严裕安一早就送过来的账册。

上面记着年节里互相的礼品往来,有进有出,最后赚的一笔,是从皇帝手里来的。

花妖也有东西要看。

元青送了东西回来,还有两封亲笔信。一封送到固伦公主府,一封送到豫王府。拆开大信封,里面的署名变了,是给紫容的。

可惜紫容认得字不多,磕磕绊绊看不完整,最后还是要劳烦陆质念给他听。

“……母亲来信,说你刚有身孕,已受封侧妃,恭喜。算着收到信时,大概已有七月,身体还好?临行前,你托豫王送来的蜜枣用了一半,像你说的,很甜,多谢你。”

元青的信写的很长,陆质念起来还费了些功夫。

“怎么样?”念完,他低头问紫容。

紫容很久没想起元青了,人家写了信给他,让他有些愧疚,“元青……她去的好远。寄一封信,竟然要几个月。”

陆质摸摸他的头,“人总有归处,或许这里,或许那里,但要为家,就都是好的。”

紫容半懂不懂的点点头,握住他的手,仰头说:“殿下去哪都带着我,就是家。”

“对。”陆质将信叠好,小心翼翼地把紫容抱在身上,“她说让你回一封信,你说,我来写。”

书房里亮着灯,紫容将手肘支在桌沿上,他念一句,陆质便照着写一句。

并没帮他修改措辞,怎么样说的,便怎么样写出来。结束后一看,倒还显得亲切非常。

最后一句,紫容笑着说:“我肚子里是两个宝宝,你什么时候有宝宝,可以换着来玩一下。”

陆质不肯添上去,还骂他:“你这个气死人的小笨蛋。”

紫容哪里是像没怀孕的时候还不懂,他就是故意,被陆质训了一句还笑眯眯的,回身去抱陆质,“你是不是舍不得?真小气。”

“你越来越坏了。”陆质在他屁股上拍一下,如此定论道。

这段时间,陆质没再见过陆麟。倒是陆宣陪着齐木来了两遭,紫容怀着孕不方便,就都是齐木来找他说话。

他们凑到一处,叽叽咕咕,总有说不完的话题。紫容羡慕齐木好像什么都会做的样子,自己上手两下,最后又都不成。

弄来弄去,只勉强成功的给陆质换了个锦囊。

上次做的那个,花妖自己也有些看不下去。这回拿金线绕了一圈,才总算是有些样子了。

而玉坠和紫容在一处也有事可做,小孩儿衣服做满了两个红木箱子,用的都是最精贵的丝绸,从春到冬都齐全了。

而近日来,在无人处,陆质时不时会感觉胸中郁郁,总像憋闷着什么东西。

他极力去想,但每次要碰着边边角角时,却又好像在不由自主地逃避,那缕思绪便飞快地隐退,缩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在大殿上,耳边听着,眼里看着,大臣们扬声阔论,口舌之辩引得群情激昂的样子,才慢慢有了些眉目。

已经很久了,他的心思不在权力争渡上,反而满脑子、整颗心,都充斥着家里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花妖,一大两小三棵紫玉兰。

而陆麟所热衷的事,他当下看来索然无味。

除了为先皇后正名这一条,陆质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是非要当那个皇帝不可的。

天下有意思的事太多了,唯独这一桩算不上他的心头爱。

可是不管他关不关心,议事时的气氛,是越来越紧张了。

本朝历经十一位帝王,从未有过这样严重的外敌进犯。

边关失守近一半城池,武将联名请求御驾亲征,只有文臣们出言反对,但声音衰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陆质没打算过要去。

如今朝中不缺良将、皇帝儿子众多,急着建功立业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而他的花妖却只有他一个人可依靠。

他感觉到自己的微小,这一辈子太短,也许只够护着一个人。

经过一番热烈的举荐和自荐,最后下了定论:任命太子为平定大将军,陆宣和陆声为副将,又给了得力的武将数个。

五日后,他们带着皇城的十万精兵出征了。

皇帝亲自将军队送出城外十里,陆宣一身戎装,最后对陆质说:“多关照我府上一些。”

陆质拍拍他肩膀:“谁都没有你自己关照的好。”

亲兵原就训练有素,一路扳回数局,几乎场场大胜。一月半后,已打到了最后一座城池,敌方损失惨重,朝廷的军队捷报频频。

人心稳固,朝堂也是前所未有的和睦。

然而三月初三这天,跟着战报来的,是太子伤重身亡的讣告。

第 67 章

送回来的消息说,太子领兵出击,却陷入敌军包围。虽然以一敌十,最后破出了重围,但回营后,还是因为伤势过重,三日后,在申时停了呼吸。

随行军医按惯例被单独关起来审问具体用药,没有问题,清清白白,查实太子确实死于重伤。

哀兵必胜,边关士兵日夜不休,捷报一封又一封地传回京城。

与此同时,朝堂上却人心动荡,人人自危。只因征兵之下再加国丧,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皇帝一夜间老了十岁,生出半头华发。太子遗体归京那天,陆质替他出城相迎。

大军在太子下葬后返京。陆宣立下大功,主动在庆功宴上交回兵符后,被皇帝封为齐王,加五千邑。陆声受封郡王,加两千邑。

陆质跟着沾光,平白加了一千邑。

这时候皇帝赏他什么,大臣们都不会再多猜测。

储君之位已成定局,豫王身份尊贵无两。但因他素来为人冷淡,看着不好相与,一时间炙手可热。

紫容在府上养胎,对外面的情况知道的三言两语,都是陆质挑挑拣拣之后,讲给他解闷听的。

不论其余再多纷扰,花妖在豫王府隔出的一隅平静天地里,有殿下陪伴,还有腹中两个小花妖,最是自在。平常陆质在外面应付的累,只想想暖香暖香的小东西,才能舒缓些疲惫。

可太子之死天下谁人不知,花妖还担心过,那是陆质的亲兄弟,怕他过于悲痛。

陆质早想过,总有一天要与太子交锋的事。但太子除去这个头衔,为人最是平庸、守规矩。没害过他,更与上一辈人的恩怨没有关系,所以他没想过至于要太子的命。

可也说不上悲痛。

他们自小养在两处,出去在讳信院,私下玩耍从来没有。加上太子入主东宫后,身边总围着一圈太监宫女,就更少有机会同其余的兄弟们说话。

可他终究是死了,平庸的太子,死于保家卫国的战场。

三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回温,柳絮纷纷扬扬,回首一望,只似一场大梦。

算算日子,花妖再有一月就到产期。他肚子已经很大了,不再能像以前一样坐在陆质怀里。所以两人只能在榻上,一个半卧,一个盘坐而坐,对着说说话。

但只是说两句话,人会就不由自主地带着笑。

紫容的后背塞着一个很大的棉垫子,是上次进宫领宴后,玉坠照着嬷嬷塞到紫容膝盖下那个垫子做的。

没想到做出来还真有模有样,确实解乏,紫容时常靠着便要用它。

陆质摸摸他的肚子,是喜欢的不行的样子,垂眼笑着注视,问:“腰酸不酸?”

他刚给捏过不久,紫容摇摇头:“不酸,就这样再坐会儿。”

说完,紫容犹豫了下,伸手去拉陆质的手,软着声音叫了一声:“殿下……”

“嗯?”陆质把手递给他,看这样子,是花妖有要求要提。

陆质略想想,便道:“进浴池不行,万一滑一下怎么办?”

没等紫容噘嘴,他接着又道:“但可以搬个浴桶进里间,我帮你擦擦。”

紫容没说是好还是不好,垂着头,慢慢红了一张脸。

孕期进入九个月,他行动不便,要脸红的时候就越来越多。

晚间陆质提前就吩咐了让人多往里间摆两个火盆,等温度热起来,人多站一会儿就要出汗的时候,才拉着紫容的手紫容往里走。

他先去柜子里找紫容的亵衣,大肚子的花妖拽着自己的衣衫前襟面对浴桶站着,身体僵硬,半晌不出声,也不肯动。

陆质从身后靠过来,两臂环到前面握住了他的手,低头贴在耳边沉声哄:“乖,不羞。”

紫容颤了一下,陆质便亲亲他的耳垂,轻笑道:“水要冷了……况且,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

花妖憋红了一张脸,最后还是垂眼偏过头松开了手。

刚才已经脱了外衫,两层里衣很快就被陆质褪下,搭在了屏风上。

紫容光脚踩在一块毛毯上,一手紧捏着浴桶边,低着头,耳边听见陆质在浴桶里绞帕子的水声。血红蔓延到耳后和脖颈,紫容连看一眼身前的陆质都不敢。

陆质拿着热腾腾的帕子贴上他好像因为在孕期,而变得比以前还要细腻些的皮肤,如同羊脂玉,让人沾上就挪不开手,陆质很早就发现了。

紫容抖了一下,觉得被陆质指尖碰到的那块烫的人心颤。他下意识握住了陆质的小臂,在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

陆质没再说话,非常认真地对待着手下的白皙匀停的躯体。每擦一小块地方,就换一条帕子,慢慢往下,到了鼓起来的肚子上。

那儿圆圆润润,已经不是四个多月时候稍微有一点模样的嫩包子样了。

从身后看,花妖的背影还是瘦弱,可从前平坦的地方却鼓了起来,似座小山丘,里面装着两个机灵捣蛋的小家伙,是他和紫容的孩子。

房间里只有水声,和两个人浅淡的呼吸,空气却跟着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陆质……”紫容突然有些可怜地抬头看陆质,圆眼睛里含着两汪清澈的湖水。

陆质嗯了一声,拽过准备在一边的干净亵衣给紫容穿上,又蹲下去帮他擦腿。

帕子从花妖打着颤的大腿上蹭过,到了起了反应的地方。为防跌倒,紫容先被陆质抱到软凳上坐着,接着就被温温柔柔地弄了出来。

花妖两手抓在蹲在他面前的陆质肩上,眼里的水光最终还是凝结起来掉了一串出来。

陆质帮他擦干净粘腻,先亲亲掩在亵衣下的圆滚滚的肚子,又直起身去亲吻他喘息着的唇。

等收拾完歇下,紫容还是羞的没法见人。

近日来,都是陆质帮他擦身。这样的状况有过好几次,花妖没有习以为常,反而越来越窘迫。

陆质沐浴过进来,就看见紫容藏了一半脸在被子下,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瞧着走过来的自己。

“不困么?”陆质走到床边,俯身摸摸花妖的头发。

紫容没说话,只往里挪了挪,让陆质上床。

陆质像往常那样,侧身面对他躺着,伸出一臂,给他轻轻地拍背,轻声哄:“睡吧,闭上眼睛,睡觉。”

紫容点点头,把一只手贴在陆质脖子上,听话地闭上了眼。

过了会儿,花妖才小小声地开了口,问陆质:“陆质……你说,我是不是……变、变得有点坏?”

他同玉坠在一处,渐渐懂了些有的没的。就觉得在这种事上,似乎是要矜持些的。于是心中怯怯,只当情动是不该。

陆质握住他伸过去的手在指尖上亲了亲,温声说:“哪里坏?我们宝宝最乖。”

紫容的长睫毛一扇一扇,“可是,我……”

“容容是因为喜欢我才会那样。”陆质又低头吻在花妖额上,问:“喜欢我吗?”

紫容立刻点头:“喜欢。”

“唔。”陆质摸摸他有些发红的脸,“就是这样。”

紫容最听陆质的话,陆质这样说,他心里就什么疙瘩都没了,没多一会儿,就抱着陆质的胳膊睡得香甜。

可他睡着了,还咂咂嘴,咕哝着说:“喜欢……”

就这样看似风平浪静地过了两日,白天陆质在大理寺就听到些风言风语,晚间回府,严裕安进来回话,果然宫里出了事。

皇帝久已不去熙佳宫里了,但最近也许是为安抚她的丧子之痛,倒是十晚有五晚歇在她屋里,似乎有复宠的征兆。

但就在昨晚,守在门口的宫女突然听见里头皇帝动了怒,她们没敢动,是过了会儿皇帝叫人,进去才看见茶杯碎在地上,熙佳跪在一边,死死抱着他的两条腿,边哭边求。

声音大得很,屋外的人的耳朵都不用竖多长,就能听见熙佳是在让皇帝重用陆声。

她膝下两个皇子,任谁能想到,太子好好的长到了二十几岁,竟会在这时候让她黑发人送白发人。

以前没给陆声铺过路,熙佳在痛太子之死外,又心惊的厉害。只觉得自己苦心经营三十年,此刻竟像要给别人做了嫁衣裳了。

这一年里,多氏被皇帝贬的贬,罚的罚,已经不成气候。原本太子亲征,她的高兴是多余担忧的。想着,太子立了功,既在皇帝面前长脸,说不定,还能帮着多家再立一立脊梁。

想起自己送太子出征时心里的打算,便夜夜如同深处滚沸的油锅,痛的她喘不上气。

她不甘心。

严裕安低头掩笑,道:“传消息那小子嘴坏的很,说娘娘不像是哭,说成是嚎才差不离。满宫人都听见了,住在她那里的有两个刚选进去的才人,被吓得不轻。”

陆质面色如常,道:“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可不是。”严裕安应道:“郡王殿下,实在是……”

严裕安笑了一声,没往下说。

放在哪个正常人眼里,太子若是中庸,那陆声只能用蠢来形容。

陆质道:“她离发疯不远了,虽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但还是盯着吧,同以前一样。人疯起来,才会做让你意想不到的事。”

严裕安忙道:“奴才记得了,殿下。”

熙佳俨然已经是半个疯子,这事儿却没以皇帝发了一场火结束。

第二天,太后下了懿旨,斥熙佳贵妃失德,褫夺贵妃封号,降为静妃,以儆效尤。

前朝没多大反应,都像不知道似得,倒是建议皇帝考虑储君人选的折子慢慢多了起来。

豫王府众人欢天喜地,却碍着规矩一个字都不敢讨论,就连陆麟,脸上的笑意都多了许多。

多氏倒了,连个顶事的皇子都没有,还有谁在意后宫一个妃子的死活。

就连刚受封郡王的陆声,都没为他母妃求一句情。陆质料想到会是这幅局面,最后却还是暗叹一声皇家亲情。

京城变了天,严裕安不敢大意,每日跟着陆质出门的侍卫多了一倍。

二十八日,是春光正好的三月天。打宫门下了轿,剩下一段路,侍卫跟着陆质缓步往大殿走。

宫墙内外开了一溜知名的不知名的花,一树又一树,粉的白的,攒成一团好不热闹。

早朝上,礼部尚书提起了豫王的婚事。按陆质先前的说法,现边境已定,且年纪确实在这摆着,确实不该再拖了。

皇帝头次正面应声,慈父样训了陆质几句,转头让内务府着手筛选合适的女子。

陆质早知有这一天,半真不假地推辞了几句,左顾而言他,就是不肯应下来。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陆质挺拔立在原地,殿内不闷不热,却不知为何,他后心猛地出了一层汗,湿了里衣。

等他下朝,没去成大理寺,直接被皇帝宣到了御书房,直言已命了钦天监选日子,让他担起太子的重任。

皇帝第一次跟陆质说那么久的话,从国事谈到饮食,直到夕阳西下,陆质才面完圣出了御书房的门。

两个小太监一路将他送出承明宫,等守在宫门口的小厮迎上来,赶紧把烘在暖炉上的大氅给他披上,才躬身回去。

宫里忌急行与喧哗,偌大的宫殿内静悄悄只剩风声。小厮浑身发抖在宫门口等了一天,在太监面前还不敢露馅,给陆质披上大氅后,太监转身走了,才抖着哑了的嗓音说:“王、王爷……府里,府里严爷爷来了消息,说……说……”

陆质僵硬了脊背,压着声音问:“说什么?!”

小厮说不出来,立在一边的侍卫跪在他脚边,垂头沉声道:“回王爷,您进宫后,侧妃便被太后娘娘宣进了宫,严管家拦了,但没拦住。永宁宫似个铁桶,咱们的人进不去,一句话都问不出来。到现在……已经四个时辰了。”

第 68 章

常伴太后左右的大嬷嬷站在正屋门口,身着枚红色袄,面容养护得当,并未显出六十多岁的老态,似在等人。

她见陆质一路打院外走来,脸上笑意盈盈,离得还远,就福了福身,道:“见过豫王殿下。”

陆质走近,冲她点点头:“见过姑姑。”

“今儿来看老祖宗?”大嬷嬷替他打起棉帘,一面将他往里迎,一面道:“太后前儿还念叨您呢。今日倒巧,前脚侧妃来,后脚殿下也来了。”

陆质听见她说紫容,脸色未改,道:“他常年在府里,或是有些自由,怕哪里规矩不对,再冲撞了皇祖母。”

说着话,便进了外间。太后正倚在榻上,手持一串佛珠,在慢慢地滚。两个年纪挺小的宫女跪在一旁给她捶腿。

并不见紫容。

刚才未绕过屏风时,大嬷嬷便冲里头笑道:“太后,看看是谁来了。”

太后此时见了他,脸上也是堆满了笑,坐起身来,忙着命人给陆质设座。

“打你父皇那儿来?”

陆质落座后,太后笑着问。

陆质恭敬道:“是,孙儿下朝后便去了御书房,这会儿才得空。许久未见您,就想着来看看。”

“知道你孝顺。”太后挥挥手把捶腿的宫女打发出去,殿内只剩下了三个人。

大嬷嬷先后给太后和陆质各奉上一杯茶,太后端着茶杯轻轻吹了两口气,啜了一口,道:“朝上可说了什么?”

陆质道:“并无什么要紧事。”

“我却听着一桩。”太后道,“满朝皆急你大婚的事,不光内务府急,现连礼部都坐不住了,是也不是?”

陆质道:“父皇已训过孙儿,不该让长辈们着急,孙儿知错了。只是这事也不能急在一时,待有合适的人家,再慢慢……”

“怎么没有?”太后笑眯眯的,又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道:“远的不说,裕国公,你舅爷爷家的小孙女,过年刚十四。听说样貌是一等一的好,教养更是不错。十五那日,她奶奶进宫来找哀家说说话,恰把她带在了身边。哀家瞧着,和质儿很是相配。”

陆质一手握在椅子的扶手上,微微用力,顿了顿,面上轻轻一笑,道:“裕国公家的女儿,自然是极好的。”

太后很慈祥地道:“谁说不是呢?你父皇还同哀家说,愁你不肯娶,祖母却知道你的心。你模样儿好,又尊贵,是选来选去,挑花眼了吧?”

陆质略低下头,像是被说中心思,不好意思了。过了会儿,他突然道:“突然想起来,刚才大嬷嬷说,孙儿府上的侧妃今日进宫,来了祖母这里,却没见人,可是已经回去了?”

太后放下手中茶杯,脸上笑意未消,道:“是哀家叫来的,来了才看见,他的身子像是有些时候了,倒难为他还肯动。哀家想着,或许还是男孩儿心性,心大。要是懂些养身的女孩儿,到刚显怀,便不出门了。”

他们逼着进来的,现在轻飘飘一句话,就成了紫容不会爱惜自己的身子,也不省的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陆质垂眼应下,压住了嗓音的艰涩,没有为紫容辩解,只道:“他……九个多月了。自怀上以后,身子就不怎么好,所以娇惯了些,回去,孙儿定会多教教他,今日……”

“这还要你教?”太后语气有些不好了,“也是,你们内院没有主事的,女人的活儿都要压到爷们儿们的头上来。要是早早的大婚,有个能拿主意的正妃,这些事哪用得着王爷来操心?”

见不着紫容,不知道太后把他弄到了哪里,陆质的一颗心便似在油锅里翻滚。热油燃起的火从胸口灼到喉咙,烧的他全身都痛,却还不能显出来。

只能再诚诚恳恳地认错:“这都是孙儿考虑不周,松散惯了,还请皇祖母多疼孙儿些,莫太责怪他。”

“哀家还不够疼你?只说给你挑的这个正妃,叫你几个弟弟知道了,就定要怪哀家偏心。”

太后又将话头引回来,陆质知道,今日不得他一个准话,太后是不会轻易叫他把紫容带回去的。

太后等得起,三言两语就能将他的话打回去。再不行,只宣个太医来,说紫容的身子不宜挪动,只怕两个孩子就要生在这永宁宫了。

“皇祖母说的,孙儿都记住了。”陆质这时候还只道他们大不了只是要自己娶妃,紫容毕竟身子沉了,太后心里再不喜,也不能怎么为难他。

可是就算不为难,他也必定是要带回去的。

他的花妖什么都不懂,心思最澄澈,胆子也是最小的。离了王府,自己又不在身边,不用别人怎么作弄他,只寻一间黑屋关上一天,大概就要被吓得魂不附体。

故而陆质闭了闭眼,最后道:“裕国公的孙女,就很好。”

“正是这个理儿。”闻言,太后终于喜极颜开,再喝口茶,伸手叫大嬷嬷来扶她,边对陆质道:“坐了一天,哀家也乏了。你那侧妃在后边儿小佛堂,带了回去吧。看着快下钥了,别给关在宫门口。”

陆质答应着,被大嬷嬷叫进来的小宫女带去了小佛堂。

时辰不早不晚,天光似亮又暗,他疾步行到佛堂门口,看见玉坠在门口垂头站着,身边守着两个侍卫。

她听见动静抬头一望,满面都是泪痕,张口要说话,却没发出声音。

陆质此时才心头一凛,跨步迈进了佛堂。

佛堂门的窗户纸都比别处厚些,他伸手推开门,顺着门缝射进几道光线,细小的尘埃在光路里起舞,衬的其余地方更加昏暗。

抢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纯金的释迦牟尼佛像,下设香案与瓜果。整间屋子充斥着淡淡的香火气,却没有佛气,只感说不出的压抑。

紫容在佛像下背对门口跪着,跟玉坠一样,身边守着两个侍卫。

他身形瘦削,不知跪了多久,脊背却还是挺直。

是高耸起来的肚子让他不得不挺直。两个孩子坠下去,压的盆骨几乎要生生裂开,那种痛难以想象,拿锋利的刀刃去割开皮肤的痛,也只是它的零头。

隐忍却又持续的闷痛,随着时间流逝,细密地切割过身体的每一寸。

而自膝盖往下却相反,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紫容在眩晕中迷糊地想,这样好些,也许是他天生耐跪呢。

他知道殿下早晚要来接他,到时候要是哪里都痛,岂不是要让殿下难过?

陆质一步步走的缓慢,他在紫容身边蹲下,险些没撑住坐了下去。

花妖好不容易被养回来一些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煞白,眼神涣散。见了他,没像想象中那样张着手要他抱,更没眨眨眼就落下一串泪、瘪着嘴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他安安静静地跪着,对陆质的靠近无知无觉。垂眼不知在看哪里,冷汗从额上一颗颗砸下去,领口湿了一片。

几个蒲团叠起来扔在一边,花妖却直接在地上跪着。

陆质喉咙里窜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的脸死死绷着,单膝跪地,解了大氅盖在紫容身上,伸手将紫容抱了起来,走出阴暗的佛堂。

玉坠小跑跟在后面,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太阳在西边的山脉下隐去了半张脸,他们三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整齐的宫道上,晚风习习,吹过每个人的脸,也吹起陆质的官服下摆。

夕光洒在紫容惨白的脸上,温柔,又显得残酷。

紫容的两条腿软趴趴地自陆质揽着的膝窝耷拉下去,随着走动一晃一晃,似两根立不住筋骨的锁链,没有一点生气。

他亦没有意识和力气用胳膊去抱陆质的脖子,靠里的那条手臂搭在肚子上,靠外的那条同小腿一样,垂在身侧。玉坠不时帮他收起,却很快又会滑下去。

这条路很长,比来的时候要长得多。又有紫容怀了九个月的身子躺在他两条手臂上,陆质却不觉得累。

反而觉得怀中轻飘飘的,他像是,要守不住了。

他的脑子里木了一片,不敢去想紫容的状况。要是可以在这条路上永远走下去,情况不会变好,但也不会更坏。

陆质只顾往前走,玉坠在一边边哭边说了些什么,他没注意去听,可不知怎么的,最后却一字字全印在了脑海中,又刻在了心上。

“严管家苦苦求过,却说什么都不管用。最后搬了皇上出来,没有办法,话又递不到早朝上,只能让奴婢跟着进宫,他去公主府想想办法。”

“在屋外站着等了半个多时辰。”

“又在里间站了半个多时辰。”

“太后说乏了,一直没出来。大嬷嬷传说主子临产日近,让他去小佛堂拜拜。却不让奴婢跟着。”

之后便让身边守着侍卫,拜佛一直拜到现在。

马车里,陆质将浑身绵软的花妖紧紧抱在怀中,这人湿冷的面贴着他的颈,呼吸微弱,让他从心里开始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快要到家,怀里无声无息的人才骤然拧紧了眉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在慌乱中拽住了陆质的衣襟,一串无力的呻吟泄露出来,是模糊的:“疼……殿、下……疼……”

紫容抓着陆质的衣服,却像攥住了他的心,只消轻轻一捏,就能要了他性命。

他胡乱亲在紫容汗涔涔的额上,哑着嗓子哄骗花妖:“不怕,待会儿就不疼了。我……陆质在这儿,陆质抱着你,容容不怕。咱们回家,回家,就不疼了。”

紫容紧闭着的眼角滑下一串泪,却还是没有醒过来,脖子撑不住,头无力地往下垂,靠在陆质胸膛上,掩去了大半张脸。

车里的情况让车夫不敢快,生怕颠着紫容,可他那副样子,车夫又更不敢慢。

一路挑着好路走,总算到了王府。

严裕安在门口候着,见马车走近,忙叫人大开正门,车马没停,直接驶进了内院。

严裕安在长公主府吃了闭门羹,苦等一下午皆无用,在宫门口守着的下人回来说王爷已去了永宁宫,他才放弃,回府后传了太医来,又去查看走前叫人收拾妥当的产房。

紫容被放在烧起来的火炕上,陆质的衣领被他攥在手里,直不起身,也没去掰紫容的手,就着那个高度跪在了低矮的炕边。

他注视着眼前没有意识的人,双目猩红,一语不发。

太医进屋便被这景象吓出一头冷汗,他战战兢兢的被严裕安领上前,细致地诊了脉、摸过肚子以后,死命垂着头道:“殿下,胎儿……已沉了下来,恐怕,侧妃,此时便得生了……”

陆质喑哑地问:“水还没破,怎么生?”

太医颤抖着跪下,咬咬牙,一气儿道:“只差十几天了,在侧妃腹上施些力揉按,水便能破,接着……”

陆质道:“你再说一遍,水没破,怎么生?”

太医哆嗦的厉害,在地上磕了几个响亮的头,还是说:“王爷,这只是受些疼痛。若是再多犹豫下去,只怕腹中胎儿有恙,到时候连侧妃都跟着更加凶险呀,王爷!”

他此时再看不得人跪,伸手将太医拎了起来,回身去看紫容。

这花妖没心没肺,傻得厉害。在去年的新年后缠上了他,不止留着不肯走,还天真到想给他生孩子。

他是先皇后的血脉,正儿八经的嫡子,是四皇子,是大理寺卿,是豫王,也许还将是太子,是皇帝。却唯独做不了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紫容让他以为他可以,但事实证明了他有多可笑。

陆质的嘴角扯起一个轻微的笑,他伸手拨弄了下紫容没一分血色的唇,垂眼轻道:“这回知道怕了吗?”

你一开始就应该离得我远远的,不回你的树里去,也起码出了这肮脏的京城。这里的人命不值钱,亲情不值钱,在权力之下,连血脉也是不值钱的。

陆质没像太医建议的那样,找个小厮进来按紫容的肚子。

他木着脸将花妖半抱在怀里,没带一丝表情,将平日里温柔抚摸过这人孕肚的手掌贴上去,狠狠地按了下去。

紫容在昏迷中惨叫一声,浑身剧烈地挣扎起来。但陆质紧紧抱着他,力气大的不容他逃开半分。

任凭他怎么哭叫,泪淌了满脸,陆质都没一分手软,直到太医说水破了的那刻。

稳婆早在三月前就被接进了府里住着,不让见外人了。可一直等到太医退出去,陆质褪下了紫容的裤子,她才知道,这位侧妃原来不是双儿。

稳婆的手有些发抖,她无措地抬头去看陆质。

这位只见过一面的豫王殿下此时面色铁青,双目赤红,身形高大立在面前,竟似地府阎罗。阴暗的目光瞧着她,张口是一句语气平淡的话:“他有一点事,你们全部跟着死。”

稳婆浑身一震,愣了愣,便回身去吩咐满屋丫鬟:“去,快去端水,烫过的帕子都好了吧,全拿进来。”

陆质没出产房,窗幔放下来,他将半醒过来的紫容抱在怀里,稳婆在下面看着。

紫容有了些意识,用微弱的声音问他:“陆质,我是不是,要生宝宝?我……我好疼……”

“对,你要生了。”陆质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按稳婆说的便于紫容发力的姿势抱着紫容,轻声哄他:“生出来就没事了,好不好?”

紫容慢慢地点头,“好。”

可是热水端了一盆又一盆,紫容的精神越来越不好,等到陆质叫他都不会答应了的时候,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稳婆什么方法都用了,她指着紫容两条不堪入目的腿,对陆质哭丧着脸说:“王爷,侧妃腿和腰上都没劲儿,生不出来呀。”

饶是在床上躺着,都能看得出来那两条腿已经脱离了这副身体的主人。

他们没生气的耷拉在浸湿一大片、零碎洒了几片带着血腥气的花瓣的褥子上,两个膝盖面上是一整片黑的发紫的淤血,越往下,越肿的透明。

陆质知道,是跪坏了。

他还没当上太子,因为不肯娶妃就能弄得紫容成这个样子,要是哪天他当上了皇帝呢?后宫无人,子嗣不多,恐怕上个早朝的功夫,就再也见不着这个人了吧。

“叫太医进来,想办法让他有劲儿。”陆质说。

太医道:“要一时有劲儿……也有办法,拿银针扎几个穴道即可,但被施针的人会觉得疼。”

“会很疼,殿下得叫两个人来按着侧妃才行。”太医补了一句。

“扎吧。”陆质说。

两针下去,刚昏过去的紫容果然凄声惨叫起来,比刚才被他按肚子的时候还动人心魄。

陆质只是死死抱着他不许挣扎。

但紫容腿的情况比太医想的还要坏,他看了眼刚平定些喘息的侧妃,讷讷道:“王爷,恐怕,还得再扎两针……”

“扎。”陆质声线很平。

他冷静的不像他自己,仿似灵魂整个抽离出去,轻飘飘浮在空中,冷着眼看这场人间剧。

第 69 章

技术再好,经验再多,也没有哪个稳婆能让昏迷的人把孩子生下来。

太医扎针的时候,她才有了新的法子。可她软着腿连爬带滚到地上深深跪下去,将额前磕出一片血痕,才敢对陆质说出来。

每次紫容受针,都会在挣扎间无意识地用力。他现在不清醒,听不进话,可孩子早已经进了产道,耗时实在太长,羊水也要干了。

所以能让他在需要时发力的办法,也许只此一个。

那就是扎针,不停地扎。太医深谙穴道机理,最知道怎么能让他痛。

稳婆身上的一层汗未退,另一层紧跟着又出来了。她不敢动,在等陆质的回答。

床上的陆质狼狈不堪。

他的衣服早在按紫容肚子的时候就被扯的七零八乱,不知什么时候,侧脸被挣扎的紫容划出了长长的两道血痕,被紫容握着的一条手臂,也布满了淤青和掐痕。还有满脸糊着的泪和汗,都统统来自怀里的人。

他却一直端坐着,低着头对剧烈挣扎的紫容细细耳语,似乎对此全无所觉。

几息后,陆质开了口,他问:“只有这样,他才能把孩子生下来吗?”

稳婆头都不敢抬,颤巍巍答了声是。

陆质觉得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又碎掉一块,但那痛必定比不上紫容千万分之一。

他拿起紫容的手在指尖上亲了亲,无动于衷地说:“那就扎吧。”

于是在春初一个鸟语花香,上弦月高高挂起,月面朝西、豁口朝东的夜里,一根根长过成年男人中指的银针挑着刁钻的角度,连续不断地,稳而深地扎进了紫容的膝盖面和腰上。

花妖湿淋淋的上身被陆质箍在怀里,几声尖叫过后,嗓音便哑了。如同濒死的鱼,动弹不得,只能瞪圆了双眼,无力地挺了挺腰。

屋里翻涌着浓烈的紫玉兰香气,混杂着血腥气,花瓣也扑簌簌掉了一床。

他没有意识,半睡半醒,并不知道陆质在他身边,可脱口而出的绝望哭腔却是:“陆质救我!疼……陆质……殿、殿下……救救我……求求你救我……”

陆质没办法救他。

相反,这场酷刑正是由陆质亲手施加给他。按压他脆弱的肚腹,眼睁睁看着太医灼烤银针,再将其一寸寸陷入他筋骨的,都是陆质。

“忍忍,再忍忍。很快就不疼了,好不好?”陆质的声音温柔,两臂箍着紫容的力道却没松懈一分,残忍的不近人情。

这场酷刑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时辰,天上几片阴云飘过来,遮住了浅黄色的月牙儿。

淡淡光辉被轻易挡住,如同紫容的求饶声,从凄厉到微弱的过渡,等不过沙漏一个翻转的时间。

因为是双生胎,两个孩子都不大。有其余两个稳婆在一边搭手,在还差二十一天满十个月这天夜里,四更刚过的时候,侧妃紫容为豫王府添了两丁。

大吉的双生胎,就算加上这一晚的异象环生,依旧是个催人泪下的好消息。

先出来的是个女孩儿,减掉脐带后,她不若小笼包大小的小手挥了两挥,还不会哭。

稳婆带来打下手的丫头将她脸朝下抱着,在背上轻轻一拍,一声奶音泄出来,紧接着才是连续不断的啼哭。

老二是男孩儿。他紧随姐姐的步伐,探出颗湿淋淋的脑袋,很快便露出了肩膀,被稳婆使了巧劲儿,一把拽了出去。

小家伙刚出来就尿了稳婆一身,打破些产房里一整晚的压抑。而后便后来居上,紧紧闭着眼使劲儿,很快盖过了姐姐的哭声。

在屋外都能听着他嘹亮的小奶音,呜哇哇挠在人心上,严裕安和玉坠都猝不及防地掉了串泪下来。

陆质没去想两个孩子如何,稳婆向他道喜,他却只知垂头,一瞬不瞬看怀里彻底绵软到没了骨头的人。

丫头换了热水,来给紫容净身,从面到身子,都一寸寸仔细擦过。

而后陆质木讷地将紫容抱起,等她们将脏污的那一床卷一卷扔出去,又换了床烘热了的干净的来,再重新把紫容放回了床上。

厚棉被自紫容的脖子往下盖的严严实实,花妖脸上却自始至终没一分暖色。

其实是拔出银针后,紫容就再也没了动静。

手心里攥着的一片布料也松开了,里头躺着一片破碎的花瓣,因为太过用力,被挤出了淡紫色的花汁,混乱地涂染了紫容的手心和指甲。

只有因为疼而睁着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没有一丝光亮。

他脸上也不是委屈的神色,亦没有不满或慌张。他只是疑惑,在昏迷中被强行拉扯醒来,看不清眼前景象,思绪停滞不动,不知今夕何夕。

之后的痛感来的混沌又浓烈,让紫容忘了自己,也忘了年岁。

好像自己还是棵长在一方小院里的紫玉兰,安安稳稳地住在树里。

从高处往远方望去,一眼碧蓝天空,一眼人间烟火。任凭日光暴晒,风吹雨淋,他什么都不怕。

那一年,新搬进来的少年郎将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从此变得脆弱,要依靠,有所恃。

屋里静谧无声,紫容就那样悄悄地躺着,眼眸半睁半闭,脸色惨白。他颊上残留厚厚的一层泪和汗,软着骨头,在厚被下慢慢凉透了半边身子。

明明孩子已经生了出来,过了妇人们嘴里说的鬼门关,陆质却怎么都唤不醒他。

用企盼的、哄骗的,甚至哀求的语气,他就那样虚弱苍白的窝在那里,一动不动。

往日黑曜石般闪着亮光的眼眸也慢慢合上了,仿似再也不会睁开。

他干干净净地来了一回,带着浅淡花香,到陆质心里走了一遭。现在给陆质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和满床浸透了血的紫玉兰花瓣,又要干干净净地走。

陆质不许。

花妖眼睛还睁着的时候,陆质脑中那根弦就能暂且绷着,可紫容现在连无神的视线都不再肯给出,陆质猩红的眼中啪嗒摔出两滴泪,没有途径他的面,直直打在紫容的眼角,很快隐没在了耳后。

陆质床边跪下,两手中握住了紫容的一只手按在脸上,泪落着,音调颤着,他语无伦次地求:“容容,你可怜可怜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容容,容容……”

陆质脑子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紫容虽然爱哭,却从没有像他一样,哭的这样软弱。

紫容从没有什么要求,最喜欢的只有一件事,是殿下不用出门,两个人能从早到晚相伴一处,他却很少做到。

紫容辛辛苦苦的怀了两个孩子,却说生出来之后,要教他们最喜欢陆质爹爹。

紫容最怕麻烦他,最怕他伤心。

烧心的疼扎着心口,屋里的花香渐渐淡去,陆质慌的手脚发抖。

他想不通,世界上最好的小花妖到了他手里,他尽力去喜欢了,去保护了,怎么最后还是让人变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第 70 章

因为产后不宜挪动,再加上,他们平日住的那间寝屋实在有些大,给生了孩子的人住有些怕凉,春夏交替时,又不敢把火盆烧的太旺,于是这间院子一早就收拾的妥妥当当,是为紫容生孩子和之后养身体准备的。

正屋是个大套间,里头的小屋都收拾的干燥清爽,到处全是棉垫子厚褥子,火盆里燃着无烟的细碳。

紫容住的这间的侧边开了个小门,隔壁放着两个小家伙的床和摇篮,奶娘要抱孩子过来给紫容看就不用出门,免得受了风。

床上新换的锦褥是蚕丝面、云锦里,是准备伊始,陆质拿着库房单子亲自选出来的。

现在紫容提前睡在了上头,却没像想象中那样,生完了孩子,冲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说殿下,真的好疼好疼啊,要抱。

陆质久久地跪在那里,脊梁不再挺直,反而佝偻着,抱着紫容的一只手,迫切想把自己的热度给他。

让他暖一些,不要再那么凉,太凉了,让自己害怕。

可裹在棉被里的花妖的脸色还是白的吓人,以往嫩红的唇也早失了颜色。只有中间被咬破条口子,溢出血丝,又渗入皮肉,才描画出一道触目的红痕。

陆质的眼熬得通红,却舍不得哪怕闭上一刻。

屋里温度高,他掉在紫容脸上的那几滴泪早干了,紫容自己的睫毛却还湿着,几根几根簇成一团。

陆质在他侧脸上亲了亲,从小几上拿过干净的帕子,轻轻地帮他擦干净。

他一面拿食指顶着帕子,一点点擦得仔细,一面轻声说:“容容,你累了,又太疼,我知道。但是你睡会儿,等睡的没那么累了,就醒过来看看我……行不行?”

紫容躺着,没有动静。

陆质继续说:“你看看我以后,再想睡多久都行。我不闹你,天亮了也不叫你,把窗帘床帐子都放下来,也不让别人吵着你,好不好?”

无论问好不好,还是行不行,花妖总是不回答他。

擦好了,他放下帕子,重把紫容刚才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抓起来贴在面上,声音没出息地再次哽咽了起来,“怎么样都行,就是别不理我。你这样,我怕的要命。”

他失去过很多东西,有些是在明白其意义前就离开了,有些是正喜欢着的时候,被劈手夺走。

却从没一桩一件,同这一晚有相似的撕心裂肺。他恨不得杀了其他所有人,又恨不得杀了自己。

出生后不久,母后就去了,带着洗不清的冤屈。他一母同胞的长兄瘸了腿,没落的外祖家使不上什么劲儿,从小在宫里长起来,就没守住过什么东西。

他守不住,习惯了事物过过手就走,就很少会为之产生“难过”的情绪。

反正好的总会有别的兄弟喜欢,难过……难过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反而消耗精神。

没什么是不可以放弃的,也没什么是非要不可。陆质一直很“看得开”,他觉得自己洒脱,无争。

他一退再退,耗着,忍着,拖着。

到了今天,他最在意的一样紫容,终于也遭了难,他才醍醐灌顶醒了过来。并不是你忍,你让,别人就会跟着退的。他们就是要看看你的耐心有多少,底线在哪里。

陆质一夜未合眼,到这会儿越来越清醒。

紫容惨叫着挣扎的时候,他麻木而混沌,现在紫容彻底安静下来了,他开始想一些事情。

不可能就这样认了。他和紫容窝在府里,如同蝼蚁般,安安静静地生下孩子,死了是命不好,活下来亦没人过问。不可能就这样。

九个月,时间挑的多么好啊。再怎么折腾,就算开膛剖腹去取,孩子都能活得下来。至于紫容的性命,他们不在意。

可是陆质在意。

他垂头温柔地摸紫容的侧脸,嘴里说要紫容看看他,脑子却疯狂到想到了如果紫容有什么事,他也没有必要再苟活的地步。

陆质的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笑。

“殿下?”严裕安在侧门外叫了一声,“太医开的方子熬好了,奴才现在端进来吗?”

陆质将紫容半抱起来,靠在怀里,道:“进来。”

严裕安双手捧着一碗淡褐色药汁,丫鬟用托盘奉上一枚银匙。

这间屋最靠里,感知不到天色的明暗,一整晚都燃着红蜡。

三指粗的蜡此时已经快要燃尽,银托边落了一层厚厚的烛泪。严裕安弯着腰把碗递给陆质后,便顺手去换。

他换完了桌上的,又点了支新的来替床边小几上的,把残蜡收拾干净,倾倒上些滚烫的蜡油,稳稳地黏了上去。

从始至终,严裕安没忍心抬头瞧一眼陆质。

大概是紫容不会咽,陆质嘴对嘴去喂也不行,几次三番,陆质低哑央告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容容,喝药……求你,乖乖的喝点药……这个没那么苦,是不是?”

严裕安一早就问过在产房待到底的太医,太医摇了摇头,只说让他们准备点参汤,要是人能熬得过来就熬,熬不过来……药石也难医。

严裕安想,自己大概是年纪大了,总爱流些浊泪,一个老不死的还哭哭啼啼,看着怪吓人。

他弓着腰想往外走,被陆质叫住了。

“熙佳那个侄女的肚子,多大了?”陆质问。

严裕安连忙答他:“跟咱们容主子前后差不了几天,也刚进九个月,太医道是要生在五月上。”

参汤到底被陆质给紫容喂进去些,只是弄得下巴和前襟到处都是。

陆质给紫容擦嘴,一边淡声道:“给她递个话,叫她明日去给熙佳请趟安,回去,就该生了。”

严裕安只停顿短暂的一刻,便连声答应:“奴才知道了,奴才这就去办。”

紫容是个没有来头的小孩儿,身上最尊贵的东西,是陆质强加给他的侧妃头衔。

且他在小佛堂跪,太后又没在跟前。轻飘飘说一句紫容自己没分寸,就能将话头打开。若是再多说话,当真“郑重其事”地查起来,恐怕先要把刚生完的紫容拉到刑部去问问。

所以他们打掉牙得和着血吞,皇帝和太后料准了。

人要是死了,陆质不过伤心几天,动不得太后,更拿皇帝没办法。

要是没死,那就更没话说。一个侧妃,不过长得扎眼些,不值当什么。

陆质想,要是自己的人不值钱,那皇帝的人大概能值点儿。

文后的事情之后,就算妃子正常足月产子,内务府的嬷嬷们都要从前至后一丝一毫地细细查一遍。遑论是好好的人,去了一趟熙佳的宫里,回去就早产。

那真是皇帝不想查都不行,大家把事儿抖和起来闹一闹,反正戏已经唱起来了,不怕太热闹。

他们总不会把那位刚生产的弄到刑部去,到时候他们怎么查的,赶在后头的紫容这桩就也得怎么查。

陆质把紫容揽在怀里,后背贴着自己,前面拿棉被裹着,用手指在他发丝间慢慢穿梭,低头温柔的耳语,“别怕,你的疼,那么多,我都叫他们给你赔,慢慢的,全给你赔出来。”

紫容的头靠在他颈侧,鼻尖一点点微弱的呼吸带出热气打在陆质的皮肤上,才让他渐渐活了过来。

严裕安去了没多久又进来,站在床前问他:“殿下,内务府的嬷嬷们一早就在守着,这会儿问,殿下给两个小主子起好名儿没有,她们回去一并就报上去了。”

陆质抱着紫容僵了下,没应声。

严裕安暗叹一声,道:“这倒是不急,若没起好,哪天想好出来了再说不迟。”

陆质道:“那就让她们先回。”

他不想提起两个刚出生的乖宝宝,看着怀里没动静的那一个,严裕安心里也一阵发痛。他没办法劝,只好应了一声,便垂头往外退。

门外隐约传进来一阵啼哭,音儿不高,但能听出来是憋着劲儿在哭。

玉坠抱着一个打头进来,后头跟着两个奶娘,其中一人怀里抱着另外一个,踩着哭声向陆质走了过去。

玉坠满面焦急,已经站在了床沿,又往他跟前凑了凑,道:“王爷,洗好澡之后,小主子们就一直在哭,怎么哄都没用,抱也没用,奶也不要,奴婢……”

先前两个小东西还有劲儿,可是哭到后面,她们抱在怀里晃着哄着都不管用,反而越哭越厉害。等哭累了,小奶音分了岔也不停,憋的脸都红了。

紫容又是那么个样子,玉坠实在是怕,不敢深想,只能把孩子给陆质抱了过来。

陆质却不想看。又好像不是不敢,他没有颜面面对。

他甚至往后退了退,手臂环紧了怀里的紫容,冷声道:“要你们是干什么使的?你哄不好,就换一个来哄。”

“王爷恕罪。”玉坠抱着孩子跪下去,后面的奶娘也跟着跪,两个小襁褓里的哭声越渐揪心,一声跟着一声,明明累的撑不住了,还跟伤心透顶了一样,呜哇哇扯着嗓子哭。

陆质不经意一低头,视线就撞上了玉坠怀里的那个。

两只圆眼睛跟紫容的简直一模照样,黑亮黑亮,此时被满满两汪眼泪泡着,委屈极了。

小孩儿的眉毛少有他长的这么好的,秀气的一段,很漂亮。哭的太厉害,长睫毛湿哒哒的糊成一团,小脸儿憋的通红,两只手也从襁褓里挣了出来,细胳膊蜷起来,粉色的小拳头抵在嘴边,一张嘴又是哇的一声奶音。

陆质的心被扯着动了两动,玉坠眼尖手快地把襁褓往上递递,“王爷,您抱抱?”

陆质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襁褓,一时没动。

另个奶娘不知情况,当即走过来接过襁褓放在陆质手上,教他怎么抱孩子,“唉,是这样,胳膊屈回来,稍往外些……对了,托着头,抱牢。”

太轻了,陆质觉得他臂弯里这个小东西根本连本书重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垂头打量,又示意玉坠爬上床,他把怀里的紫容让出去,让玉坠把人放轻了动作安顿在床上。

陆质空着的那只手拿过一个软枕,配合着玉坠给紫容枕上,边听玉坠说:“这是大姐儿,刚出来不会哭那个,现在却哭个没完。大姐一哭呀,就带着弟弟也哭。”

玉坠安置好紫容,抿着嘴担忧地看了一会儿,重又下床跪着。

她生怕陆质因此厌了两个孩子,强打着喜色说:“可就算哭了,也看的出是个美人胚子。王爷看看,大眼睛,小嘴儿,小小的人,鼻梁就挺的很……”她顿了顿,眯着眼笑,说:“鼻子随了王爷,眼睛和嘴巴随主子。”

她说了一大串,说完才注意到,小家伙到了陆质怀里就安静了。

脸上还湿着,两只眼睛却圆溜溜地望着陆质看,粉嫩的嘴巴张了两下,发出两声短促的呀呀声。

陆质看的呆了,他在湿手巾上擦干净手,递了根手指给她。

食指刚靠近,小家伙就伸手来抱。陆质的一根手指对她来说是个庞然大物,要拿两只小手很费力才能抱住,接着就嗷呜嗷呜地往嘴里塞。

“这可不能吃。”陆质被糊了一指头口水,却舍不得抽开,他第一次不是隔着肚皮,亲自对怀里的小姑娘说了几个字,声音温柔的不像话。

只不过就算他不抽走手指,小家伙也抱不了多长时间。啃了两口,她就累了,松开手吧唧了两下嘴,流出一串口水。

陆质再低些头,便能闻到一股暖香气。那味道跟紫容的有些不同,似乎要浅些,还有些奶味。

明明还没喝奶。

想起这个,他着急地问玉坠:“你说她不肯喝奶?”

玉坠忙道:“回王爷的话,喝了,刚洗完就喝了。只不过之后一直哭,用奶哄也哄不好。”

“好。”陆质呼的舒了口气,又低头去看怀里的小东西。他轻而又轻地戳了戳那嫩生生的脸蛋,逗她:“小姑娘?你是个好看的小姑娘,是不是?”

这边一团和气,奶娘怀里那个却哭的快没声儿了。

陆质循声看过去,奶娘就颤巍巍地往前凑凑,道:“王爷……您……再抱抱哥儿?”

陆质一臂上抱着一个,玉坠在一旁小心守着,生怕摔了。

老二看的出来的比他姐姐还小一圈,大概是刚出来那几嗓子费了力气,后面一直呜呜咽咽,似只奶猫。

这会儿哭累了,更显得可怜,连手指头也不会啃,眼睛一挤,就落出一串金豆豆。

弟弟的哭声近了,姐姐张了张嘴,也要哭。

等总算哄好了,陆质转了半圈身体,回头去看看紫容。看两眼床上一个大的,再看看怀里两个小的,艰涩的感觉又上心头。

这么小的小东西,没有了爹爹,会有多可怜?

又是紫容拼了命给他生的,他和紫容的骨肉,他得好好的守着。

止了哭之后没多久,两个小花妖便先后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玉坠小声道:“王爷,您晃一晃,摇一摇胳膊。”

陆质听她的,慢慢地晃着胳膊,不过一刻钟,姐姐先睡着,弟弟眨了眨比姐姐狭长些的眼睛,也睡了。

玉坠要伸手来抱,陆质轻道:“把小床搬过来,就让睡这边。”

“可是……”小孩儿隔一会儿就要喝奶,要换尿布,醒一次哭一次,怕对紫容不好。

陆质很快便也想到了,他便又再低下头,左右看看两个小的。

先前哭起来的时候,闹得丫鬟和奶娘都没办法,闭眼后就看着乖的不得了,粉雕玉琢的两小团,让他放不开手。

最后还是给玉坠和奶娘抱走了,陆质头回抱孩子,还要嘱咐别人:“小心,轻些,护着他的头。”

严裕安在一边看了全程,也跟着要走,陆质道:“大姐叫陆安兰,二哥叫陆平玉。”

“诶,奴才记着了。”严裕安连忙答应,出去前,忍不住又道:“殿下,先前奴才已着人去给您告了假,现已辰时,殿下……歇会儿吧。”

可是陆质并不困,他挨着紫容躺下,隔着被子把受尽了罪的人抱住,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话,既像诱哄,又像央告:“容容,还没睡够?不过……再睡会儿也行,宝宝们也去睡了,长的像你,好看,性子也像你,爱哭,见不着爹爹,就哭着不睡。等下次他们醒来的时候,你也睁开眼,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喝完参汤有一会儿了,紫容的脸上像是有了些暖色,陆质盯着看了几眼,又觉得像是自己的错觉。

不知又过了多久,先是紫容的睫毛颤了两颤,接着被陆质握着的手也动了动。紫容皱着眼皮哼了一声,慌得陆质连呼吸都停掉了。

“容容?”

“嗯……”

紫容的眼还是睁不开,只低底地答应了一声,陆质的泪就又下来了。

上天到底没有对他那样残酷,这唯一一样他所珍视的东西,还是回到了手中。

现在还残破着,受了伤。但是没关系,他会好好的护着,比以前好一千倍一万倍的护着,不叫别人再伤到他一根头发丝。

“陆质……”紫容含糊又微弱地唤了一声。

“我在这儿,容容想要什么?”陆质的声音也跟着轻轻的,像怕吓跑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紫容在他掌心蹭了蹭脸,慢慢地说:“我……好像,听见……殿下,哭了……是不是?”

花妖还是很困,陷进那片暗中挣扎不出来,可他还是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让陆质听明白他的话:“别哭,殿下……别哭,不伤心。”

第 71 章

紫容到底还是醒了。不过他的眼睛很酸,眼皮似有千斤重,睁开后又不适应地眨了好几下,才将眼前景象大致看了个清楚。

这是个陌生的地方,让紫容害怕。他想往陆质怀里靠靠,却没能挪动身体,只能不安地问:“我想回家,殿下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陆质握住他的手,温声安慰:“这就是在家里,给你生孩子准备的院子,先前还带你来看过。容容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来过?”

紫容的眼睛又瞟了一圈,慢慢地点点头,在嘴里把生孩子三个字念叨一遍,才发现自己身上轻了。

他下意识地在被子里摸到自己平坦下来的小腹,眼尾下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很不知所措的样子:“宝宝……”

陆质往前凑一凑,同他挨得极近,两眼看着他,像在看着什么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说:“容容最乖,最厉害,把两个宝宝都生下来了。是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又漂亮又乖巧,奶娘抱了他们去睡觉。待会儿醒了,再抱过来给你看,好不好?”

跟以前一样,陆质一夸紫容,紫容就很高兴地眯着眼笑起来,那副神气的小表情又回来了,只不过嗓音还是微弱的,叫人听了心里发酸,“我就是很厉害的呀,那……殿下……喜不喜欢宝宝?”

陆质的眼眶还红着,眼球上也布满了血丝。他点点头,对紫容说:“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他起身倒了杯热茶,想把紫容扶起来给喂一点。花妖的嘴唇干的不像话,前所未有地翻起了一点点白皮。

紫容身上一分力气也没有,全部靠在他身上,瘦削的肩胛骨戳着陆质的肩窝,明明白白地展现着花妖的脆弱。

但饶是这样,才刚坐到一半,紫容便软着腰急促地喘了口气:“疼……”

陆质忙把茶杯放下,边问:“哪儿疼?”

紫容说不上来,不是一个地方,他好像全身都疼。两腿是钝钝的疼,整个上身则像在被针扎着,尖锐酸麻。

刚醒时还是迟钝的,这会儿身体才将所有的不适一一展现,自肩膀往下,没有一处能幸免。

不过几息时间,紫容额上便疼出了一身汗。陆质想起太医说的话,最疼的还不是昏迷的时候,等人清醒以后,过了那劲儿,还要扎扎实实地再疼几天。

跪了三个时辰的双腿自不必说,一个好好的人被挑着扎了那么多穴道,又用了那样大的力气挣扎,必定会反噬。

陆质的心颤的厉害,他隔着被子把花妖抱在怀里,感觉得到人在发抖,却不知道怎么样替他受了这疼。

一个人怎么能遭这么多罪呢?就因为喜欢了自己,紫容究竟挨了多少难受,他数都数不清。

紫容在陆质跟前的性子本来就软的不得了,这时候疼极了也没脾气,连抱怨都不会,只是僵着身子不敢动,乖到了极点。

而且这会儿醒了就睡不着了,只能睁着眼熬。

可不论他身上有多疼,却一点见不得陆质愧疚的样子。花妖从被子里把另外一只手伸出去,去按陆质的眉心,细声说:“殿下别难过,其实我只有一点点疼……”

他稍红起来一些的唇色又白了,停顿了下,才接着说:“只有一点点疼,真的,你亲亲我,好不好?”

陆质的下颌紧绷,按着紫容的后脑凑过去,在他鼻尖上亲了亲,闻到一阵甜暖的香气。

他亲完没有退开,垂眸看着紫容,道:“我知道,你还要多一些,是不是?”

紫容的圆眼睛里带着笑,说:“是。”

于是陆质的唇便渐次往下,慢慢地碰住了紫容的嘴唇。有点咸涩,又有点药汁的苦味,陆质却被甜的发晕。他温柔的在花妖柔软的唇面上蹭,连一丝力气都不敢多用。

分开时,紫容夸张地呼了口气,说:“真的好多啦,都没有那么疼了。”

陆质不敢再多看他努力想安抚自己的表情,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一下下地给拍背。

花妖一身的细皮嫩肉,被陆质娇养惯了,最后到底没有忍住。过了一会儿,还是把脸埋在陆质颈窝,细声哭了起来。

他压抑着呜咽,身体一抖一抖,把陆质的心揉了个粉碎。

陆质进了紫容的被窝,同他一处躺着,手穿过一层中衣贴在紫容腰上,带着力道一点点地揉,另只手一下一下摸着紫容的后脑,声音低哑地问:“这样揉可以吗?”

紫容吸着鼻子瓮声说:“可以。”

他哭起来就止不住了,还自己拿手去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哽咽着对陆质说:“其实不是很疼,我就是太娇气了。”

以前陆质总爱说他娇气,齐木也说过,紫容却是第一次自己承认。

“不娇气。”陆质亲亲他发烫的眼皮,“但是刚生完宝宝不能哭太多,要是疼的厉害,就咬我一口。”

紫容立刻拒绝:“不要咬你。”

陆质将放在他后脑那条胳膊屈回来,把小臂伸到花妖面前:“试一下。”

花妖委屈地垂眼,“不要。”

“容容只轻轻地咬一下。”陆质哄他,“有个好玩的东西。”

“是什么?”

陆质道:“咬了就知道。”

紫容犹豫地张嘴轻轻叼住了陆质小臂上一块皮肤,陆质故意鼓起肌肉,花妖马上松开了口,往他怀里窜了下,咕咕笑着扬声说:“殿下故意咯我的牙!”

“好不好玩?”陆质又把小臂送过去,“再试试?”

花妖却说什么都不肯再咬,只拿手去捏,捏住了之后命令陆质:“快,鼓起来。”

陆质就跟着用力,手指下的肌肉一鼓一鼓,这么简单的一桩事,就逗的花妖笑的看不见了眼睛,像是暂时忘了疼。陆质便一边在他身上各处揉,一边拿臂上的两块肌肉哄他。

可到底还是疼的。这疼也只能紫容自己挨,没有别的办法。

陆质坐起来,从上揉捏到下,一刻都不停歇。紫容总算有了些困意,又要睡时,玉坠和奶娘抱了孩子进来。

两间屋中间只有一道薄薄的门板,他们这边说话,那边能听个大概。

玉坠知道紫容醒了,又听见陆质逗得他笑起来,这会儿进来见他从床上转过头来,没防备又泛起了鼻酸。

她走到紫容身边半跪下,将小襁褓放在紫容枕边,给他看小襁褓里的孩子,“这是哥儿,第二个出来的。王爷已给取了名字,叫平玉。大姐儿还睡着,过会儿再抱过来给主子瞧。”

紫容探身去看,连眼睛都忘了眨,“平玉……他怎么这么小?”

陆质从身后环住他,同他一起看宝宝,“从你肚子里来的,还能有多大?但是今后我们天天让他喝饱了奶,就会快快地长大了。”

小花妖躺在襁褓里吃手手,很安静,两个爹爹看他,他就也看着两个爹爹,一双眼睛没紫容的那么圆,倒跟陆质的有些相似。

略微狭长的眼睛在眼尾处稍稍上挑,长在陆质身上,是冷淡又不近人情的样子。但长在小花妖身上,却带着奶气,长睫毛忽闪忽闪,漂亮的紧。

连奶娘们都说,这两个孩子舒展的早,这么小就会嘬手指,竟不像是刚生出来的样子。又道天家血脉,大概原就比他们平头百姓强些,于是一转眼便忘了这茬。

紫容摸了摸小花妖的脸,小花妖就吐了个泡泡,泡泡噗的一声破了,紫容弯着眼睛笑,小花妖却被吓得嗷一嗓子哭了起来。

紫容呆住,收回手回头看陆质:“我把他弄哭了……”

陆质眼里却带着笑,道:“容容抱抱他,哄一哄,他就不哭了。”

孩子抱在手里,紫容不用人教,就无视自容地轻轻晃着胳膊,边摇边哦哦地哄他,动作温柔,嘴里却说:“宝宝的胆子太小了呀,怎么一个泡泡就能把你吓哭?还是你自己吐的,我真是想不通。”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小花妖又听不懂,被熟悉的味道包裹,他只觉得安全。止住哭以后,重新把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陆质,再看看紫容。

玉坠和奶娘们都出去了,孩子是喂过奶换过尿布才送过来的,暂时用不着她们。

紫容抱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有了“这是我生出来的孩子”的认知。

他跟陆质的孩子,在他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一点点看着长起来的。陆质时常隔着肚皮说说话,再出去院子里看看拔高的小树苗。

陆质多么喜欢这个宝宝呀,紫容心里很骄傲地想,因为是我生的。

他以前不会这么想,他只会觉得陆质喜欢孩子,是因为好像人人都有孩子。

可是他现在被陆质抱着,看见他像保护个什么宝物一样地守着自己,紫容突然明白了,因为是自己生的,所以陆质才那样喜欢。

他抱着孩子,陆质又将他圈在了怀里,父子三人凑在一块儿,紫容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有一点点苦,又有点不安,但多的是甜。

“陆质,他真的好小啊。”紫容咕哝着说。

陆质将他抱紧,在他耳边道:“没关系,我们好好的护着他,等他慢慢长大。不怕。”

紫容完全放松身体,很依赖地靠在陆质胸膛上,软声说:“嗯,不怕,我们都在一起,看着他才行。他的胆子那么小,比我还娇气,是不是?”

陆质应他:“就是,胆子太小了,比不上他的容容爹爹。”

可是陆质这样说,紫容又有点不愿意了。

他抬起胳膊把小花妖凑近自己和陆质,实在太小了,他不敢亲,只看了看,转头对陆质说:“可能等他长大了,胆子也能大一些。”

他说什么都好,陆质亲亲他,道:“容容说的对。”

紫容的精神没有多好,两个人逗了小花妖一小会儿,陆质看出他累了,就把孩子接过去,让他躺下,“乖宝睡觉,我来帮你抱会儿,好不好?”

身上疼的厉害,紫容这会儿只想要陆质。他把被子拉上去遮住一半脸,闷声委屈道:“可是我也想要抱。”

花妖心里很不好意思,但他实在难受,说完又后悔了,觉得自己跟一个小孩子抢东西,很不好。他垂下眼睛,很懊恼的样子。

陆质笑了笑,把小襁褓放在靠里一侧,挨着紫容。他自己到外侧躺下,把人抱在怀里,又给揉上了腰和腿。

紫容被他揉着,心里没有不好意思了,全都是高兴,又伸手去逗小花妖。

平玉认得他的灵息,本能亲近的厉害,被忽上忽下的手指捉弄个没完也不生气,只是挥舞着小拳头,像马上要起来同紫容大战三百回合。

陆质的手揉到紫容腿上,紫容疼的倒吸了口气,陆质立马停下来,紧张地等他缓过劲儿来。

“殿下,我的腿……”过了会儿,紫容小声问:“是不是不能走路了?”

自从醒来之后,他想挪一下一直都很困难。那天跪了太久,紫容只想到这一个后果。

陆质哑声说:“会好的,好好敷药,我天天给你揉,一定会好的。是我……是我对不起你,害的你……”

“不是的。”紫容很急切地回头想看着他,“是太后叫我跪,又不是殿下。”

陆质没有说话,他手上的力气小了很多,先轻轻揉着紫容的腿。

紫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急的要命,最后只语无伦次地说:“殿下不要生我的气,也不要难过……都是她们,是坏人。下次殿下不在家,谁叫我,我都不去……好不好?”

陆质用了好一会儿,才把胸口的痛压下去。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很费力的,才能尽量温和地对紫容说:“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没做错……你这个傻子。”陆质艰难地说:“你这个傻子。”

一直折腾到晚上,紫容终于睡着了,只不过梦里也疼,他皱着眉睡得很浅。

严裕安来回话,陆质走到院子里听他说。

宫里已经开始生了,熙佳那边果然慌了,把自己的寝宫翻了个底朝天。

“查明白了,唆使太后来接侧妃……不止是皇上的意思,她也有份。”严裕安沉声道,“要是殿下为了侧妃跟太后顶起来,最后必定要吃亏。就是闷声受了,也是一大不痛快。拿怀着九个月孕的人下手,太狠毒了些。”

“她的药还用着吗?”过了好一会儿,陆质才问。

严裕安道:“回殿下的话,一直用着。听您的,从今日起,又加了一味香。这香发的很,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疯了。”

陆质道:“别的先不管,你派人仔细盯着熙佳。”

“永宁宫那边也去查,那天来接人的,看着跪的,凡是见过他的,”陆质一字一字道:“一个都不要漏。”

陆质告了假不出门,豫王府也闭门谢客,来人一概不见,帖子一概不收。

到第三日,皇帝发了火,命他第二天速去上朝。

陆质去了,没等皇帝发落,他先关心起后宫早产的妃子来。

礼部的人被他点起来,深觉足足差了一个月,事关皇子,非同小可。几番拉扯讨论过后,一众大臣都恳切要皇帝大查彻查。

皇帝坐在上位看了看陆质,面色平静,吩咐了着内务府的人好好的去查之后,连陆质跟着提出,自己的侧妃进了趟宫回府就早产,借此来看,怕也有蹊跷,也要跟着一起查的话都应下。

皇帝知道陆质受了委屈,不论喜不喜欢,一个王爷的人被自己弄进宫折腾了一通,必定心里憋着气。如此,反正已经震慑过,便给他顺顺也好。随便拉几个宫人出来处理掉,把陆质丢了的面子找回来便罢。

皇帝心里很自得,言周教儿子的手段他再精通不过。打一巴掌给个枣的方法屡用不爽。他想,陆质前二十年没有习惯他的管教,往后该习惯了。

陆质微微低头,做出个温驯的样子。

紫容怯怯地要他别生自己气和半夜疼的睡不着泪眼汪汪的样子在他脑子里一刻不能忘,陆质眼底闪着寒光,紫容受过的,他都要他们还,一丝一毫都不少地还回来。

第 72 章

自打要去选秀开始,多凌便明白了横在面前的,是怎么样的一条路。

她的爷爷奶奶急于讨好多氏她的外祖,那边儿院里看着宫里和皇上置气的熙佳贵妃着急,这边就上赶着送出她去激一激。

好似一条猎犬,许久不出野外,逐渐懒惰了,主人便在它几步远处扔下只奄奄一息的兔子,去唤醒斗志。

多凌是那只兔子,她的大姨熙佳贵妃,便是那条猎犬。

而离家前换上的那身盛装,和她胆小懦弱的母亲塞给他的一点碎银子,是来自她的娘家最后一点支持。

她的任务就是送死,也没人希望她能在吃人的皇宫里活下来。

成功进了储秀宫,即便夹杂在一众水灵灵的秀女中,多凌的容貌也依然出众的很。

然而对一个孤立无援的女子来说,容貌是最能招惹祸端的旗帜。

她在四面高墙、规矩森严的皇宫里仿似一只惊弓之鸟,旁人几句窃窃私语,便可吓得她一整晚不得好眠。

这时候,一个大嬷嬷悄悄地向她伸出了援手,教她怎样活下来,怎样避开别人锋芒,事事为她打点齐全。一个来自四皇子,豫王殿下一方的大嬷嬷。

多凌还是个孩子,没见过几多盛世繁华,但终究是怕死的。

她的家人推了她出来,这时候有人肯拽她一把,她理直气壮地离开了本就不接纳自己的阵营。

多凌也深深明白等价交换的道理,她在明里暗里的护卫下在宫里活了下来,暂且站稳了些脚,竟然还有了孩子。

近日得皇帝恩准,她家里母亲和奶奶进宫来了一趟,对她的态度大变样。说起多氏来,已不是恭恭谨谨的样子,且看那情势,如今她母亲在家里,也受了些重视。

多凌就知道,早晚得还些什么。

皇帝确实上了年纪,在朝上还强撑着,但走在人后老态毕现时,看着一点不中用了。况且看眼下的情势,最有可能继位的就是豫王。

待她生下肚子里这个,往后要依靠的时间还会很长。所以等了那么久,豫王来跟她收利息的时候,多凌没有多少犹豫。

孩子已经长的差不多,她提前一个月生,冒些险,便能给她和孩子挣一个平坦些的将来。

再说,既然豫王已经这么说了,能把这样的话明明白白告诉她,就算她不去,也总有人有办法叫她提前把孩子生下来,再牵扯上熙佳。

用比她自己去让她痛苦百倍的办法,多凌再清楚不过。

她在半睡半醒间,听见嬷嬷对她道喜,“娘娘大喜,是个小皇子。”

皇子啊……多凌其实更多想要个公主。这个时间的皇子已经不再有什么跳脱,生个女孩儿,能富贵地过一辈子就够了。

可多凌还是欢喜。

她放心地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跟着来的是封妃的圣旨,她的皇子,一出生就有了宫殿,皇帝把景福殿赐给了他。

幺儿受点这样的优待,从上到下,从后宫到前朝,都没什么人觉得不满。合宫一片喜色,只有熙佳贵妃,如今的静妃宫里闹翻了天。

奶娘把刚醒的皇子抱进来给多凌看,很小的一团,有些皱巴巴的,但还是看的她眼热。

论理说,除了不理不睬外,熙佳没有主动害过她,但是多凌没有办法,熙佳不伸手给她,她只能去拉别人的。

这一趟终于熬了过来,往后该要好走的多。

内务府的动作很快,皇帝旨意一下,静妃那边就被守住了宫门。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一个个提到正屋审过,屋里一寸寸搜过,很快便有了结果。

“在那日淑妃待过的屋里的花瓶中,搜到了早桂香。”严裕安道,“赶在内务府的人前脚进门时放进去的,很妥当。不过,这是瞅着她查,咱们不放东西,内务府的人身上也带着呢。”

陆质只道:“萧大人做事,一向妥当。”

严裕安笑着,道:“差点儿忘了,萧大人让奴才给殿下带好,也给侧妃和公子小姐带好。”

陆质回头看了看,惦记着屋里的三个,神色柔和了些,道:“熙佳这边的下人不用管,原就是……盯着她一个人就行,不准她再见一个人,陆声也不许。”

内务府是陆质外祖从前的部下当家,这件事一落到这边,跟在陆质手里是一样的,所以陆质才要先把多凌拉出来。

严裕安忙道:“这些事不用劳烦殿下操心,奴才知道。”

陆质点点头,“等处理完这边,太后那边的,就要萧离好好地派了得力的人去,到时候大理寺也拨几个过去。按先前说过的,一刻钟都别少。”

严裕安又再躬身答应。

皇帝的意思,太后宫里的宫人的命是给他了,随便他要。陆质却不想要的那么痛快。

这件事做的隐秘,永宁宫一众被揪出来相关的奴才,先被拉到了一处久无人烟的冷宫,余下的一天一夜,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陆质说的,那日来接紫容的,引他进宫却干看着不给座的,在佛堂看着跪的,甚至于那天只是见了紫容的,一并捂上嘴,先在荆棘上跪一天一夜。

再者,不止太医,宫里的嬷嬷们也是用惯了针的,便从脚心开始扎,一寸寸皮肉都扎过了,才按他们内务府定的刑来。

内务府定的都是八十仗,一般来说,鲜少有人能挺过五十仗。更何况是在一天一夜的折磨之后。

别人有多疼,陆质想,只有亲身试试才知道。

“娘娘,喝口热茶吧。”

不过两日,熙佳宫里便已经肉眼看的见的萧条了下去。终日热闹的寝宫似一座鬼殿,从早到晚悄无人声,她一个人走来走去,像一只居无定所的鬼魅。

这唯一一个还肯伺候她的宫女从前并不眼熟,熙佳接过热茶,好好地看了她一眼。

但再感激,她翻身无望,又能把这宫女怎么样呢。

熙佳小口抿了一口,便将茶杯放下,那宫女却尽心的很,苦口劝道:“娘娘,正殿里冷,多用些可暖暖肺腑,带着身子便暖了。”

是了,从昨晚开始,火盆便被撤了个干净。熙佳叫人去问,一夜都没回话。

实在冷的挨不住,她自己到守门的侍卫那里去问,却只得了一句“早被内务府带走问话去了”,就再也没了下文。

她重新端起茶杯饮尽,觉得味道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但又没想多去追究。

熙佳满心只有绝望。淑嫔刚生,她就紧跟着被禁足,多氏已经破败不堪,长了半颗心的人都知道她这是惹上了什么祸端。

想起多凌大着肚子来给她请安,恭恭敬敬的样子,熙佳就恨地眼睛滴血。

处理什么事都不是只有绝对的一个法子。现在皇帝这样的态度,已经摆明了是把她推出去,不管了。

似颗弃子,一卷破席,一只缺了口子的茶杯,再无心来看一眼。

明明是万物复苏的春天,熙佳却感到了彻骨的冷。她的寒冬,隔了二十年,终于还是来了。

众叛亲离的场面,家族式微,骨肉分离。文后的遭遇一分不少地在她身上重现,熙佳知道,这都是报应。是文后回来找她复仇来了,而她无处可逃。

被审问的第三日,从前的熙佳贵妃,如今的静妃,据说是患急症去了,在此之前,她留下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口供。

悬案二十一年的四个皇子被害,原是她的手笔。问原因,只因看不惯文后,想给她下个绊子。

内务府不敢隐瞒,连夜将口供呈报大理寺和刑部。

满朝哗然。

皇帝震怒,太后气急攻心,跟着病倒了。

这桩旧案被挖起的猝不及防,没给任何人掩盖的机会,接手后的大理寺已将还在世的当时伺候的人全部收回审问。

短短几日内,真相细节毕现。文后被人构陷含冤身亡属实,静妃之过,死亦不可入皇陵。

多氏一朝倾塌,淑妃刚刚产下皇子,生育有功,且已是第三代庶女的女儿,连姓都不同,所以幸免于难。

最近礼部忙得焦头烂额,同内务府和钦天监沟通时,三方人俱眼下微青,满面愁容。

从上往下数,当年受到牵连的人实在太多。如今翻案,皇帝要追究恶奴,封赏含冤者,一句话说的容易,只有做事的人才知道工程有多么巨大。

这时候,在深宫沉寂经年的文后的亲妹妹文旋,文贵人,也重新站到了众人面前。

她承了皇帝对先皇后的愧疚,摇身一变成了文贵妃。皇帝和太后两人之下,万人之上,一跃成为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陆麟也被封为韩王,文家一边多人被起用,二十年一个天翻地覆,说的大概就是这样。

紫容在永宁宫的事没人敢大肆宣扬,但流言传的总是最快,齐木在家里担心,第二日便往豫王府去,却被告知府上一概不见外客,只能回家等着。

等到第七日,才终于见到了紫容,和他床上的两个孩子。

陆宣陪着齐木一块儿去的,时辰刚好,紫容没在里间待着,陆质回来的早,便把他抱到了堂屋的榻上晒太阳。

陆宣便没也避讳,四个人凑在一块儿逗孩子。

齐木坐下,先没说话,就红了眼眶。紫容晚上睡得不好,脸色有些过于白了,但还是安慰他:“别想那些过了的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齐木垂下头没应声,紫容坐在那儿,伸手拿个东西都要丫鬟和陆质帮他,明明还是腿动不了的样子,怎么算是好好的?

紫容见他还是难过,便把孩子送到他手里,笑道:“这个动不动就哭,哄不好,你帮我抱抱他。”

小平玉脸上还有湿痕,但其实是醒过来没见着紫容才哭的,这会儿已经好了,却还是被他的爹爹说了坏话。

他长相肖陆质多些,看眉眼都是陆家人的样子,小小的一团挥着粉嫩的小拳头,好看极了。

齐木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襁褓低头打量,问紫容:“他吃奶香不香?”

紫容愣着张了张嘴,想了一下,说:“香吧……”

陆质道:“胃口好,一上午要喝三回奶。脾气也好,吃饱就不哭了。”

齐木嗯了一声,忙着仔仔细细地瞧怀里的小家伙儿。恰平玉这会儿大概是因为两个爹爹都在,所以心情不错,便吐了个泡泡给齐木。

齐木正笑,紫容却一时苦了脸。

果不其然,泡泡啪的一声破了,平玉小脸一皱,又哇的一声哭了。

他把一个小拳头抵在嘴边,哭的极响亮、极伤心。刚才还乖乖的,看着很投齐木的缘,这会儿却任凭齐木怎么哄,他全都不理,只顾自己哭。

紫容伸手过去,“给我吧,这个胆小爱哭鬼。”

平玉到了紫容怀里,被凑在面前香了两下便安静了。他糊了紫容一嘴的口水,睁着眼睛滴溜溜的看人。

齐木看的心软的能掐出水来,他的哥儿从生出来到去,二十几天里,没有这样精神过一分,遑论能认出人来。

他靠过去,就着紫容的手逗平玉,“乖宝贝儿,你能认识你爹爹,是不是?嗯?真是个乖宝贝儿。”

说完,他又随口问紫容:“他晚上闹不闹人?一夜要起几回?”

紫容又愣,这回真没话说了,陆质顺嘴道:“夜里多了要醒五次,昨夜只醒了两回,给换完尿布喂完奶就睡,不闹人。”

花妖转过头,很迷惑的样子看着陆质,问:“殿下怎么知道?”

陆质摸摸他的头,温声道:“只是奶娘说的,你不用操心这些。”

紫容有些不好意思了,在陆质的掌心里蹭了蹭,便将平玉重新递给齐木,自己去抱陆质怀里的安兰,微红着脸笑话听不懂话的小孩儿:“原来你们夜里是要尿床的,羞羞。”

陆质只笑着看他,温柔至极的样子,食指去起来刮了下他的鼻子。

齐木见紫容竟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两个孩子,全是陆质费心在照看,免不得一怔忡。少顷,才调整了过来,掩去失态的神色,同紫容道:“你先前说的话如今可还记得?”

紫容如临大敌:“我说了什么?”

齐木慢悠悠道:“你说的,生了宝宝,若是一个,便叫我爹爹。生了两个呢,便送一个与我,是不是?”

不等紫容接话,齐木便又道:“怀里这个不是爱哭么,我可替你分担些,待会儿,便让他与我一道回府罢。”

他原是讲来玩笑,紫容却当真一脸为难,半晌,才说:“他胆子小的很,要是去了不认识的地方,定哭个没完,见不着我是哄不好的。”

“那……那便将你怀里那个乖些的给了我。”

紫容道:“这个更娇气,虽没有平玉那样爱哭,其实一整天都黏人。她最喜欢陆质抱,陆质出去时是我和玉坠抱着,等陆质一在家,便连睡觉也在他身上,一刻不肯下来的。”

他说了一大堆,理直气壮了些,道:“给你抱回去,她见不着陆质,要伤心坏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齐木故作失落的样子,长叹口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来只能等你再生一个,才能给我了。”

紫容拿软巾擦安兰沾了口水湿乎乎的小手,支吾道:“明年再、再生一个,肯定是想同他哥哥姐姐一块玩的,叫他一个人去,那多……多可怜……”

陆质原本安静地坐在一旁,只时不时给紫容喂口水,递块点心,闻言却愣了愣神。

齐木和陆宣待到用过晚饭才走,顾着紫容,陆宣和齐木又都不是外人,晚饭便就摆在堂屋。

紫容的胃口回来些,但依旧不是太好。一顿饭他自己没动几筷子,全是陆质在照顾。陆质挟一筷子给紫容,紫容乖乖吃了,再冲陆质软乎乎地笑笑,然后陆质便来摸摸他的头。

晚间等奶娘来抱两个孩子,安兰还没睡着,拽着陆质的袖口往嘴里塞。奶娘抱她,不止她不愿意,连陆质都撒不开手。

等玉坠说“王爷,大姐儿该喂了,睡晚了明日白天没精神”,他才放了安兰去。

上床后,陆质按太医交代的给紫容揉腿。一揉便痛的厉害,他抱着紫容说些话分散紫容的注意力,“陆宣的侧妃来看你,你开不开心?”

紫容说:“开心。”

花妖想了想,又说:“可是一一和二二,哪个都不能送给他呀,不是我很小气,是他们会哭的,是不是,殿下?”

“是。”陆质低头亲亲他,道:“容容才不小气。”

“再生一个也不行,再生两个也不行……”

陆质又顿住了,过了会儿,才道:“我们不生了。”

花妖没想那么多,没觉得不想生,也没想非要生。他随口问:“为什么呀?”

陆质道:“有两个就够了。”

是他怕了。他打心底里怕了。

这个人现在还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陆质不敢再多冒一一分一毫的风险。

“好吧。”花妖被揉的眼里含着泪,却没喊疼,转而问陆质:“殿下上回说我们要搬家,是什么时候呢?”

陆质道:“等你好起来,我们就般。”

“那个地方很远吗?”

“嗯。”陆质道:“我的封地,很远。我们一家去了那儿过日子,再也不回来。”

紫容跟着懵懂地点头,“我们一家过日子,好好好。”

他哄睡了紫容,严裕安还在外头等着。见陆质出来,才躬身过去,小声道:“殿下,刚出来的消息,永宁宫里……传了太医。”

陆质面色一紧,眉头微皱,桃花眼眯着,遮住了狠厉的光,“太医院都打点好了?”

“回殿下,太医院顶头上司便是内务府,有资格入永宁宫的也就五个人,一个个全敲打过了。”

静妃吐出的这件事,文后含冤,太后原本难辞其咎。只不过是碍着她的身份,皇帝装糊涂,便没人敢说。

她赶在这个关口装样子生病,陆质便帮她好好的治一治。先从针灸开始,若不要,那这病便好不了。

第 73 章

前朝与后宫的面貌均换得快。

早朝时,已见不到几个多家的人,加上陆质的外祖过完年便退了,大多是些年轻人。所以议事少了许多顾忌,新一年开头的朝堂,由此显得生机勃勃。

后宫里太后病倒一段时间,汤药换过数不尽的样,总不见好。据说近日在试针灸,虽有些起色,但大概是太疼,因而依旧是少精神。

剩下的女人里,就属文贵妃位份最高,皇帝又往她宫里去的最勤,一时风光无两。

可她为人最是谦逊温柔,未出阁时,便与亲姐姐在京城是有名的闺秀。如今隆宠在身,亦无一丝高傲的样子,凤印由她掌管,上下均心服口服。

嫡系重振旗鼓,阁老大臣们倒也是喜闻乐见。

相比起前阵子的消极怠工、闭门谢客,最近的陆质也跟着很勤勉,日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平日里不爱搭理人的样子没了,见了谁都有三分笑意,简直令人春风拂面,倍感亲切。

然旁人也好理解,只道是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一朝冤情得见天日,换作谁,都会觉得扬眉吐气。

他在大理寺一般只待到午时便走,交际应酬多的数不清。今天约了刘大人在会香楼说话,明日又约了去年的状元,在茶楼小坐。

他还曾领头起过两场诗会,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请来两位风头正劲的大儒,一时间名动京城,豫王风雅近民的名声也传了个遍。

这样一天天的过,等到陆质给家里一对双生子过了个挥金如土的满月礼后,他终于被皇帝一道旨召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堆满了折子的案头后,陆质跪在案头前。

他请过安便没再说话,皇帝也没叫起,屋里便安静下来。

好一会儿,皇帝才终于忍无可忍似得,从那堆折子的最上头抓起两封,摔到了陆质身上,“看看你做的好事!”

他扔的准,一封打在陆质胸膛上,一封擦过侧脸,从肩头落了下去。

金黄色面的折子是言官专用,陆质拿起来一看,署名的最前面是陆宣。

第一本折子由齐王陆宣起头,后头几乎所有的言官全都署上了名。

从拉拢朝臣到诗会上流出来的不当诗作,再到他过分奢靡的做派,陆质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参了个够本。

第二本,出自一个年轻的进士之手。

那进士先前拜在多氏门下,如今多氏倒了,他却未怎么受波及,明眼人知道,这人定受了哪方的庇佑。

他的折子上面,一字一句均在夸奖豫王才干多么了得,溢美之词令人眼花缭乱,简直是要明着写,于朝廷来说,陆质才是不可或缺,至于皇帝……按这封折子来讲,真算是可有可无。

陆质细细地逐字逐句看过后,将折子合上,没有说话,还是恭恭敬敬地跪着。

皇帝怒喝道:“孽子!你有什么话说!”

陆质道:“头一封折子,上面均句句属实,近日张进士也确实与儿臣交好。儿臣没有话讲。”

“你!”皇帝气的摔了茶杯,起身扶着桌子,拿食指怒指着陆质,道:“你就有那么等不及!朕还没死!你就急着要来坐这位子、穿这衣裳了,是不是?!”

“八字还没有一撇,你就夹不住尾巴,要把那吊儿郎当的样子现出来给众人看了,蠢货!”

陆质跪的挺直,任皇帝再怒,只是垂着眼不答话。

空气里是淡淡墨香,和着一点倒在地上的茶香气,气氛却凝固又压抑。

良久,皇帝才支撑不住了似得,扶着桌子的胳膊肘一软,往后坐回了椅子里。

他偏头重重咳嗽了几声,撕心裂肺,像要咳出血来。陆质微微动容,开口要问,大太监正好重新送了一盏茶进来,伺候皇帝润嗓子。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重新平定呼吸。

他丢开批注的朱笔,叹了口气,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对陆质道:“过了这么长时日,朕才知道,原你还在为那侧妃的事置气,是也不是?”

陆质道:“儿臣不敢。”

皇帝道:“当初你说要查,有谁拦着你么?朕不是放手让你去查吗?从你皇祖母宫里揪出去打死多少人,你的面子还没找回来,你还不满意?”

陆质又道:“儿臣不敢。”

“你起来,去那儿坐着。”皇帝指指一侧的椅子,“老四,你不小了,怎么还同不懂事的孩子一般。你是朕看重的皇子,是个王爷,即将要封太子。若不是你一直拗着不娶妃,谁想的起来,要去碰你的侧妃?”

只说了几句话,皇帝便又开始呼哧呼哧地喘。

陆质跪着不动,他定了定,才接着道:“为了一个侧妃,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你若真的心疼他,过刚易折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他苦口婆心,却看陆质面上似乎是闪过一抹笑。

“儿臣……儿臣不知怎样算刚,又是怎么样算过刚。只是儿臣这样,实在称得上是窝囊,父皇莫污蔑了刚这个字。”

他双目下垂,并不与皇帝对视,跪着也端正,一派谦和,应对一两句语气也是淡淡的。

却就是这幅姿态,将皇帝又再气的按胸重咳起来。

“逆子,你到底知不知错?!”

陆质道:“折子上所言,桩桩件件俱是儿臣所为,请父皇责罚。”

“陆质!”皇帝恨极又气极,脱口而出道:“若是你母后还在,看你这幅模样,也要被你气死!”

陆质眉头微蹙,眼见的沉了脸色。皇帝也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咬紧了牙关没再说话。

“父皇一早就知道吧。”久久的沉默之后,陆质淡声道:“四个皇兄惨遭毒害,究竟出自谁手,早在二十年前,父皇心里就清楚明白。可若不是多氏恶女自己招认,父皇什么时候才肯为母后正名呢?”

皇帝自己做皇子时,非嫡非长,全因娶了权臣文丞相的孙女,才被文家以一己之力送上了皇位。

通往皇权的路途最不乏鲜血和阴谋,文家举三代之力助他成事后,年轻的皇帝却对文相的城府和他们在宫里弯弯绕绕的势力生出了忌惮之心。

而当时朝上可与文家一争高下的只有多氏,祖上是商贾之家,富可敌国,身份却没那么尊贵,肯对新帝卑躬屈膝。

陆质的母妃在他登基后便被马上封为皇后,后来熙佳与文旋一同进宫,前朝和后宫,却依然像是被文家紧紧捏在手里。

卧榻之上已有他人酣睡,皇帝夜夜辗转反侧,心提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

第一个皇子染风寒去时,没什么人往阴谋上想。可第二个皇子出生不到五日便没了,皇帝的大太监顺藤摸瓜,牵出来的人是熙佳。

可是他若惩罚熙佳,谋害皇子的罪名要株连甚广,多氏立起来不到几日,还是风雨飘摇之际,皇帝犹豫再犹豫,最终竟忍了下来,只做不知。

而文旋姐妹做闺阁女儿可以,而要她们执掌后宫,首先心便不够狠。亦天真到想不到那一个个死去的皇子,其实是悬在她们头上的一柄利剑。

等第四个皇子闷死在襁褓中,杖毙三十几个奶娘宫女后,太后动怒要他彻查时,皇帝才从混沌中醒过来。

可为时已晚。

他做了一件错事,后面要用无数纰漏来还。

两个人从他做皇子时,小小年纪便做了夫妻,皇帝对陆质的母后是有感情的。

只是皇权令人迷惑,他好像只是晃了晃神,那个温婉的女子,便成了偌大皇宫里微小的一缕冤魂。

“父皇既可与谋害自己四个亲生骨肉的女人同床共枕二十余年,也可亲手送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儿子去……您等到文家独大的僵局破解,等到多氏没落,又等到朝上青年才俊辈出,儿臣始知龙袍难穿,龙椅难坐,皇帝难为。”

陆质道:“儿子不孝,实在不是那块料,有心无力,恳请父皇为天下苍生考量,另择良选。”

皇帝先发作了一通,又被陆质勾出这样的事来,再也支撑不住。

他颓然陷进太师椅中,眼角松松垮垮的耷拉下去,老态毕现。

陆质一鼓作气,最后再加一码:“母后去的那样早,儿臣……其实不太能记起她。但皇兄常与儿臣说,她人很温柔,从不高声讲话,见他调皮,也只笑着去抱他。父皇刚说若母后在,若母后真的在……儿子做不到的事,她定不会强求。”

夕光从窗框映射进来,洒下满地橙黄色的余晖。

春日晚间的风依然很急,乌拉拉带过树梢,引得刚生出来的嫩绿叶片唰唰作响。

皇帝起身,到陆质身边缓缓弯腰,从他手里拿过那两封折子,又转身一步步坐回了椅子上。

他额上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脸色蜡黄,细看才知道,竟已是久病的样貌。

皇帝坐下喘了一阵,低道:“宫门要关了,你去吧。”

陆质欲言又止,最后只应了声是,便往外走去。

皇帝在他一脚踏出门时开了口,慢慢地道:“你二皇兄……朕本意不是叫他去死。当年立他,是你母后临终所求,为保你和陆麟平安长大。”

只是觉得他为人中庸,说憨厚都有些不恰当,应是有些懦弱。若去了战场,身为主帅却表现平庸,被下属比了下去,便丢了颜面。更不说要是因瞻前顾后错失战机,一桩一件,便可将他从太子位上救下来。

却没想到他去了,就没再回来。

他唤作陆敏,可能所有的机敏便全被名字占了个干净。不懂得身为太子,命就是要比别人高贵些,用不着那么实拼。

陆质顿住很久,在迈步前道:“儿臣知道了。”

这一阵总是忙碌,陆质早归一日,便碰上齐木还在府里,陪着紫容,两个人在里间看孩子。

过了满月后,紫容的腿渐渐好了很多,可以让陆质扶着他走一走。

陆质进门时,他正面对门口在榻上盘腿坐着,满面愁容,手里抱着的一个在哇哇地哭,看襁褓的颜色,是安兰。

紫容见了他眼睛便亮了,道:“陆质,快,她一直哭,谁都哄不好,你来抱抱。”

安兰一声声哭的又细又奶,把人的心尖掐的酸疼。陆质赶着洗净手便去抱她,俯身在紫容额上轻吻一下,问:“是不是饿了?”

紫容摇头:“刚喂过,嘴里还往外吐奶呢。就是想你了。”

陆质连大氅都来不及解,便在地上踱来踱去地哄孩子。

安兰生的同紫容一模一样的两只圆眼睛里溢满水光,委屈的不得了。

陆质先将她晃了晃,又低头小心地在花瓣一样嫩红的嘴上亲了下,边在地上转圈边对她温声道:“乖兰兰,爹爹回来晚了,害的你哭,给你赔礼道歉,赔礼道歉行不行?咱们过了满月,是大孩子了,乖乖的,不哭,不哭……”

“你看。”紫容对齐木道:“不哭了吧?”

齐木回头看了一眼已走到窗边的一大一小,道:“豫王对孩子倒是有耐心,肯哄。”

紫容碰碰平玉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反正比我有耐心一点。”

遇上小花妖一直哭的时候,花妖没有办法,就跟平玉容易被姐姐带哭一样,鼻子一酸,也想哭了。

平玉头上戴一顶布老虎样的帽子,陆质抱着安兰靠过来,也发现了,问:“这是谁做的?精巧。”

紫容抬头冲他笑:“齐木给他做的,他还很愿意戴。抓下来玩儿一会儿,还得再给他戴上,不然就要哭。”

陆质笑着看了会儿平玉,对齐木道:“有劳了,多谢。”

齐木微微摇头,“哪里的话。”

说了两句,他便起身告辞。临走前抱着平玉亲了亲,脸上淡淡的,却又像透着不舍。

平玉握着小拳头咕噜了两声,齐木便又再满眼喜欢的看看,才将他放进紫容怀里,道:“看着天要黑,我这就回了。”

紫容叫他明天再来,齐木应了,严裕安才将他一路送出去。

人刚出门,陆质便转头在紫容脸上亲了一口,又挪过去找花妖的唇。

他出去一整天,心里想的厉害,亲上去就有些退不开。是以两人顾不上怀里一个抱着一个小娃娃,依然没羞没臊地吻了好一会儿。

紫容被亲的脸红眼睛润,缩回脖子低着头不看人,被陆质一臂揽进怀里,细细碎碎地还去亲他的耳朵和后颈。

“痒……”他软着手推陆质,最终却也没用多少力气。

陆质的手终于还是探进了不该去的地方,两人贴着面紧挨着,陆质手里轻轻重重揉了几把,最后凑在紫容耳边道:“今晚让两个都跟着奶娘睡,晚上就不抱过来了,好不好?”

紫容从脸到脖子都是红的,垂头杵在陆质肩窝,不作声,只乖乖点了两下头。

第74 章

苦夏磨人,大太阳毒辣辣地烘烤过几天,大人孩子就都没了胃口,更懒怠动。

陆质要侍疾,但在宫里待了一上午,到处都是闷闷的空气,他就忍不住记挂家里。

两个小花妖似是很不经热,晚上总要哭。今日这样的热燥,不知道有没有一直哭着闹紫容。

因而这日未等到午时,他便带着侍卫回了家。

府里不防备陆质这个点回来,正是大中午,进门后,他没让人进去通报,穿过垂花门打廊下一路走进去,除了身后带的侍卫,再没见旁的一个人。

耳边只闻风吹过树冠,叶片哗啦啦的响。热气还是浓郁,堵在鼻尖胸口,闷的人呼吸不畅。

正屋和里间都没人,暖阁当地放着一大盆冰,倒还凉快些,只是也没人。

往四周看了一圈,才听后院隐隐传来说话声。

陆质循声找出去,在小门往下一级的台阶上站定。

梧桐树下,两个小花妖应该是在小床里躺着,他只听到奶声奶气的咿咿呀呀。紫容弯腰不知道在低声说什么,玉坠和另外一个丫鬟坐在一旁,帮着给打扇子。

三层台阶用不到半掌高的青石板铺就,陆质眼里先漾开一个笑。

他迈开一步便跨完石阶,并着两三步走过去,是两个丫鬟先行礼,紫容才转过身来,又是高兴,又是惊讶,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最近皇帝突然病倒,一众皇子都要侍疾,平时不到宫门下钥,陆质是回不来的。

陆质道:“宫里没什么事,就回来了。”他拿手背碰了碰紫容的脸,垂眼看着紫容,问:“在外面热不热?”

紫容摇头,拉着他转身,一起低头看两个小花妖,“屋里太闷,坐不住,才出来待会儿。”

“哭了没有?”

紫容稍苦着脸,说:“一一哭累了才睡,二二可能是出来外面高兴,没再怎么哭。”

安兰平躺着,但是脸微微偏向一边,两只小手都虚握起来放在身侧,已经睡着了。

但平玉还精神着,水灵清透的脸颊上深旋一个甜甜的酒窝。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刚回来的陆质,挥舞起了短手短腿,嘴里兴奋的咿呀声更大了。

安兰立刻哼哼了两声,吓得紫容忙对着平玉轻轻地“嘘”。

然而平玉并不理会这个“嘘”是什么意思,倒是被紫容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没声儿,只把一双肖似陆质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弯弯,甜的像盛了蜜。

陆质也轻轻地笑,从玉坠手里接过扇子,在平玉面前慢慢扇了两下。

扇柄上坠的粉色流苏跟着晃了两晃,便逗的平玉伸出小手去抓。

玉坠和夏云悄悄进了屋里,紫容才往陆质怀里凑,头往后靠在陆质肩窝,仰头蹭陆质的脖颈。

陆质低头在他额上一吻,温声道:“困不困?把平玉哄睡,你也去歇会儿。”

紫容想跟陆质一块儿歇晌,闻言便立刻点点头,自己站好了,给平玉腾出地方来,等陆质哄他睡。

天实在太热,两个孩子在屋里不用襁褓,刚才要抱出来,玉坠才给包了薄又松散的一层。

陆质俯身整理被平玉蹬开一些的襁褓,平玉就已经知道了陆质要抱他,小身板一挺一挺,张着手乱摆,在襁褓里落下几片指甲盖大的淡紫色花瓣。

“悄悄的。”陆质把他的手包好,抱着他在树荫下走开几步,拈起一片小花瓣在他鼻子上扫了扫,低声道:“小心吵醒姐姐,爹爹就没手抱你了。”

紫容跟着过来,平玉便挪开视线去看紫容,看一会儿,再转回来看看陆质。

他比安兰爱笑,高兴时,脸上的酒窝便一直陷着。不闹腾的时候乖乖望着人,直叫人心头一阵发软。

陆质哄他们两个睡觉熟练的很,慢慢地在庞大的树冠下绕了几个来回,低低地说几句话,平玉就阖眼睡了。

长睫毛根根分明,鼻尖上带点汗珠,被陆质轻轻擦掉以后,放进了小床里同安兰挨着。

玉坠和奶娘轻手轻脚搬了小床进去,紫容也被陆质握着手带进了寝屋。

寝屋靠里,房檐和墙壁都厚,冬暖夏凉。加上四角还放着拿青瓷缸盛着的冰块,比外头的几间屋都好些。

紫容跟两个孩子待了一上午,嘴里没停说话,又免不了跟着爬来爬去,这会儿确实觉着累了。

他和陆质脱了外衣躺下,没过一会儿,睡意就如沉沉大山,当头压了下来。

两个人是肩挨肩、手碰手睡的,紫容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背对陆质被抱在了怀里,陆质的手按在他小腹处,两人相贴的地方湿了一片。

“醒了?”陆质声音低哑,尾音分岔,似也还带着睡意。

紫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两个人成了面对面的姿势,才见陆质的眼神倒是清醒,像是醒了有一会儿了。

“还想睡。”花妖重又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陆质肩窝。

陆质却没让,抓着花妖一边肩膀把人推远些,下一刻便翻身压了上去。

“殿下……”紫容揪着被单小声叫了一声,才察觉到了下头顶着他的东西。

陆质握住他半边脸低头亲他耳朵和脖颈,吻落的很密,渐渐又上移到嘴唇。

两个人的呼吸交杂在一起,让稍微凉下来些的午后空气重又灼烧了起来。

紫容软着身体由陆质来,一层薄薄的中衣很轻易便被拉开。一番耳鬓厮磨,等两条细白的腿被分开折起时,他才下意识低呼一声。

陆质立刻退开些,四片唇瓣分开,扯出一道水痕,情色意味极重。他眼底却严肃又认真,问紫容:“腿疼?”

紫容点点头又摇摇头,脸先红了,半晌,才按低陆质的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是……是昨天晚上,腰……有点、有点酸。”

陆质在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随即揽着紫容的腰把人面对面抱在身上坐了起来。

这样入的最让人受不住,紫容一开始僵着脊背忍耐,没几下就软了骨头。他抱住陆质的脖子把头枕在自己手臂上,带着鼻音断断续续地细声哼哼。

陆质一下下动作既狠又快,但没有反复折腾,尽着力道出来一次后,就把花妖翻过去,背对着他抱在了怀里。

他低头温柔地亲了亲紫容的肩膀,拇指擦掉紫容脸上的泪痕,嗓音里带着笑,“这样弄,就不会折着你的腰了吧?”

闻言,紫容就啜泣了两声。全程这个姿势做下来,他到这会儿都缓不过来,大腿根还在打颤。

陆质往前摸,在花妖小腹上摸到一片粘腻。他要的凶,这人就不知道没出息地出来了几次,到最后情太热,连陆质都忘了。

“没出息。”他紧紧抱了人在怀里,亲热地嘲了一句。

紫容黏糊糊地往后靠,歪头蹭了蹭陆质的脸,咕哝了几声,陆质没听清一句。

晚间,两大两小去了东南角的一个院子。院外有片池塘,院里就比别处都凉快些,陆质想着这个,前两天就吩咐了人去收拾。

平玉和安兰看出是换了地方,一个比一个兴奋。

平玉在床上急乎乎的爬,只不过两节藕拼起来一样的短胳膊没什么力气,爬几下就要趴一会儿。

安兰被陆质护着,坐在陆质腿上,虽然不像平玉一样四处去试探,但也眨巴着眼新奇地看个没完。

紫容的精神是好的,就是身上有些疲惫。他靠在陆质肩上,默默的,叫安兰捏着他一根手指头玩儿。

陆质时不时低头亲亲他,两个人说几句话。窗外又有阵阵蛙声不断,这夏夜一刻,终于不再那样燥,反而温温和和的,似徐徐清风拂过心头,带着花香,带着青草味。

歇下以后,因为换了地方,不止两个小花妖觉得新奇,大花妖也翻来覆去的不睡,又伸手去够床头木柜上一个莲花样的白玉摆件。

花妖够了半天够不着,陆质也不管,紫容在他下巴上亲了下,他才一伸臂轻而易举地把巴掌大的莲花座拿了下来。

“这个是拿来干什么用的?”紫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问陆质。

明明像是玉做的,在夜里却泛着莹润的亮光。不刺眼,但也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陆质把他抱在怀里,道:“没用处,你拿着玩。”

紫容轻嗯了一声,那个东西没什么新鲜的,他却翻过来倒过去的看个没完。

几根细细的指头被玉光衬的几乎半透明,陆质看着,便伸手握了上去。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不一会儿,喘息便渐渐重了。

昨晚刚做过,下午又要了一回,下头摸着有些热,不知是不是肿了,紫容却不知道怕。他两只手勾在陆质脖子上,偏开头垂着眼睛,软乎乎的,全由着陆质来。

这一次陆质很温柔,进的深且慢,紫容哼的一声比一身绵软。不知是不是因为陆质身上太热,花妖的脸和身上都红透了,直至连窗外的蛙声都暂且歇下,两个人才拥着入了睡梦。

齐木自五月份来过一遭,给平玉带了一顶布老虎帽子后,便再没来过。

两个孩子还小,紫容离不开,又不可能带着出门,两个人便没见过面。紫容问过陆质一回,陆质也没说什么。

陆宣在明面上参他一本,害的皇帝大怒,种种错数下来,下旨革了他王爷的头衔,两府就不能再有什么交集。

陆麟没生什么气,只说各人有各命,叫陆质往后不要后悔。他的无奈是真的,倒是没有失望,陆质虽然早下了决定,到那时候还是松了口气。

皇帝的病在七月份再也瞒不过去,拖了一个月,眼见的一天天熬不住了。

陆质前日早走了一趟,又惹得朝上议论纷纷。

从承乾宫出来,他和陆宣并肩走了一段。

四面无人,陆宣看了看他,道:“倒是忍着些,你略动一动,多少眼睛盯着呢。”

皇帝躺着,进气少、出气多,守在跟前的人一个都认不全。陆质没见过他那么虚弱的样子,本以为不会有什么感觉,事到临头,才知不是那样。

他负手远远望了眼西沉的太阳,低道:“他熬着,太艰难了。”

陆宣下意识往旁边四下打量一圈,才道:“什么话都敢说,真是……心里别太松懈了,还是谨慎些。”

陆质没太注意陆宣说了什么,只是往前迈步走着,心突然重重地沉了下。

宫门快到了,他同陆宣分开些。各人脸色都不是很好,是隔阂很深的样子。

陆质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很长,被夕光掩映出一片橘红的暖光。

他想起抱着紫容出来的那天,虽然不住走着,脚下却似栓了沉重的铁链,挣脱不开。

这时两肩上却蓦地一轻,如同笼鸟回归高天,池鱼重返碧海。

到家的时候,紫容背对他在床边站着,随着他进门的动作笑着转过身来。

床上两个小东西也跟着往床边爬,被玉坠拦住了,嘴里呜呜哇哇地乱喊。

陆质走过去,一手抱起一个,低头跟紫容贴了下脸。

三更时分,宫里响起了丧钟,帝崩。

圣旨上一条条写的清楚明白。陆宣继位。封陆质为瑞王,紫容为正妃,赐封地云川,永世无昭不得入京。

国丧后,陆质和陆麟便先后脚启程去了封地。

紫容到底没再见过齐木,临走前,只能托陆质给齐木带去一封信。

上头写让他好好照顾自己,最后附了一张请画师来给平玉和安兰画的像。

云川与京城相隔千山万水,这一去便应是永别。

马车笃笃,渐渐出了城门。紫容掀开帘子往后望一眼,他也知道,离开了这个地方,就再也不会回来,但却依旧没生出什么留恋。

平玉和安兰刚睡着,被奶娘抱去了后面马车的小床上。花妖的手被陆质握着揉捏把玩,没一会儿,他就不肯好好坐,仰面歪倒在陆质腿上,伸手去摸陆质的眉眼,“殿下喜欢搬新家吗?”

陆质握住他的手亲了亲指尖,反问:“你喜欢吗?”

紫容弯着眉眼笑,“只要跟着殿下,哪里都喜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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