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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鬼夫的自我修养(灵异)上——枭荣

文案:

陆家古宅里住着一只鬼怪管家。他兢兢业业地打理古宅,一百年没出过宅门。

某天,古宅的院门外来了二十台推土机,还有一个耀武扬威的小恶少。恶少不但要强拆他的房子,还想要他的人!

为了保护古宅不被铲平,陆管家答应了小少爷的同居要求。然而——

小少爷:管家管家,本少看鬼片害怕,我要和你一起睡!(嘤嘤嘤)

管家:……可我这个真正的百年厉鬼都被你呼来唤去干家务,我怎么感觉不到你怕鬼?

小少爷:哇!不愧是鬼怪,身体凉凉软软的好舒服~(狂蹭)

管家:……我身上阴气重,抱着我睡当心晚上做噩梦。

小少爷:管家,你的魂魄怎么出窍了?

管家:你身上阳气太重,我已经快要中暑了……

小少爷:那不如,咱们来阴阳调和一下?→_→

管家:别这样,我方。(嗖一声钻进花瓶,匿)

[第二天]

小少爷:道长大哥听说你临阵脱逃,特地送了我一个宝贝。

管家:别激动……放下你手里的困魂符,咱们还能好好说话。

腹黑会撩小少爷受X 闷骚宠妻鬼怪攻

PS:

陆宁(管家)借用陆笙的身体重生为人,保留了鬼怪的法术异能。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异能 重生 甜文

主角:陆笙,宋元睿 ┃ 配角:柯绍琼,宋元智 ┃ 其它:主攻,1V1

第1章:史诗级钉子户

青年咣的一声关上身后的房门,连鞋也来不及换,急匆匆地快步穿过门厅。运动鞋踏在古旧地板上,脚步声在大屋子里回荡。

“喂喂,大管家,快起床啊!外面出事了!”

心急的青年边跑边大叫着冲上了二楼,一鼓作气推开了楼梯口拐角处的那扇房门,在大白天也黑咕隆咚的房间里轻车熟路地弯来绕去,最后在墙边的书架前方停下。他两手一伸,从上面捧下来了一只陶瓷的花瓶,像急着买糖吃的小孩子摇存钱罐那样呼呼地猛摇几下。

“唉!”闷闷的声音在屋里突兀地响起,语气中透着一丝慵懒,那是与青年截然不同的低沉缓慢的语调。

“请不要再摇晃了,我身子都快要打结了……咳,小公子,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了,让我休息会儿吧。”

“昨晚上熬夜捉老鼠一直折腾到凌晨,我也困啊!”叫作陆笙的青年听出了对方话里的起床气,嘻嘻笑了一笑,但随即,语气又变得焦灼起来,“但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啊,大事不好了!”

边说着,还边用手“啪啪”地拍了几下花瓶的肚子,甚至把它倒过来,瓶口朝下地晃动着。

“别晃啦,小公子,我这就起床。咳咳……你快把花瓶正过来!”

青年感觉到自己手里的花瓶表面温度骤降,只见一个透明的影子从花瓶的瓶口处悠悠地钻了出来,一开始因为花瓶形状的局限而细长细长,等全部的影子脱离花瓶之后,在半空里才慢慢地凝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它有着成年男性的轮廓,身体却是半透明的,不像常人那般实心。此刻,男人的影子飘在房间上空,从上往下俯视着满脸焦急的青年,在青年的角度看来若隐若现的,显得有些诡异。

然而这不寻常的情形并没有引起青年丝毫的恐惧——很显然,他已经对这种景象见怪不怪了。何况,对面那个透明的幽灵样貌俊朗清秀,不但没有人们传闻中鬼怪的“青面獠牙,牛头马面”的可怕,反而称得上帅气,除了面色有点发白之外,和正常人样貌并无不同。幽灵穿着一身民国常见的黑色长袍马褂,装扮古朴素雅而不甚华丽,这身装束却别有一番味道,衬得整个人淡然自若、内敛大气。

“有什么事情吗,小公子?”

幽灵面色平和,容貌淡雅,嗓音温润,相对于冒冒失失的青年来说,着实气定神闲。它看上去年纪并不大,那种历经过沧桑的成熟气质却是从面貌年龄中看不出来的。

这种无形中透出的安全感,让人禁不住产生信赖的意愿。焦躁的青年在见到这男子之后,也不由自主地被感染,由手足无措逐渐地变得镇定下来。

“外面来了一大堆推土机,把咱家老宅给围得死死的。”青年往屋子外面一指,表情有些无奈,“他们拆迁队领头的那个胖子拿了个大喇叭给咱们屋子里的人喊话呢,说今天是给咱们搬迁的最后期限,午时一到,就再不留情,把我们陆家的房子直接推平!”

幽灵抿唇不语,依然是先前那副泰然自若的淡定模样。

青年急得额前冒出了点点汗珠,“陆宁,陆大管家,你快想想办法吧!他们这回既不玩阴招也不找人来说情了,看样子是要正面强攻!”

“最后期限?”被称为陆大管家的帅气幽灵冷笑了一声,“自打他们宋氏集团打算强拆咱们房子,这个词我已经听到过不下两百次了。”

说着,幽灵飘落下来,伸出修长的食指在青年脑袋上戳了戳,那冰凉的温度让青年不禁一哆嗦。

“陆小公子可别老是一惊一乍的。不就是几台推土机?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轰炸机在头顶上天天飞,我不也照常过日子么?”说罢,嘴角勾了勾,流露出一丝淡定的笑意。

“是是是,我知道陆大管家是民国来的人,上天入地都不怕,但现在的情况可不比当年。”看着那幽灵“倚老卖老”的得意样子,青年连连摇头十分无奈,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这只外表年轻俊美、心理年龄却超过一百岁的古董鬼怪,好让他有点危机感。

“说到底,大管家其实还没有亲眼见过推土机长什么样子吧?宋氏的拆迁队在外面开来了不下二十台,它们要真是一起推进来,咱们这百年老宅子可禁不起那折腾。推土机可是比旧时候的坦克还要厉害,一铲子下来咱们的院墙就得塌。”

说到这里青年忍不住了,急得手舞足蹈地连连比划,“到时候你,我,还有这屋里的东西,全都得玩完,变成他宋氏集团脚下的肥料!”

硬的不行来软的,管家最吃这一套了!青年一瘪嘴,作小孩子委屈状,可怜巴巴地假哭起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呜……我的好管家,你之前可是答应过陆家的列祖列宗,要守护好咱家的基业啊,祖宅可不能拱手让给宋氏集团的恶霸啊!”

如果不是幽灵没有实体可抱,这个装可怜的陆家小公子一定会死死抱住管家的大腿不撒手了。

“而且,”青年眼珠一转,“拆迁队的人还说了,今天他们宋氏集团的小少爷亲自来了。咱们要不借这个机会跟他把话说清楚,断了他拆咱们房子的念头?不然这骚扰持续下去,可是没完没了了。”

陆管家一愣。

宋氏的小少爷居然亲自过来了?这倒真是个好机会!

在之前长达一年的陆家古宅保卫战中,青年陆笙作为这个没落家族现存的唯一后人,和陆家的鬼怪管家陆宁一起,针对本市房地产巨头宋氏集团强拆队的种种阴谋,进行了“见招拆招”的热血斗争。

陆笙被官员约谈过,被小混混约架过,被黑老大威胁过,就连陆家老宅子也不能幸免地被火烧、放蛇、断水断电等五花八门的阴招摧残过。然而就算经历了这么多风浪,一人一鬼也没有放弃守卫陆家古宅的意愿。

黑老大来约架?无妨,鬼怪没实体,却能用法术来还击,看谁更流氓?

小混混来放蛇?不怕,管家烹饪手艺好,抓几条炖一锅吃!

断水断电?抱歉,管家从来就不在乎有没有水和电,反正它孤身一鬼,从来不开灯也不用洗澡……

至于陆家小公子,无妨啦,他本来就是住校的大学生!到外面暂时避一阵风头,回来的时候古宅已经被万能的大管家装上了自给自足的供电系统——陆氏纯手工发电机,你值得拥有!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一来二去,就连以房产大户着称的A市大佬宋氏集团,竟也在这个万年不遇的史诗级钉子户面前败下了阵来,眼看着“都市花园”的房产新项目就要止步不前!

其实说实话——陆家人并不是蛮横不讲理的“害虫钉子户”,不是靠着自家的地产来故意敲诈勒索。只是宋氏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他们看准了现在陆家小公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想要用最小的代价霸占这栋房子。

在谈判时对方明确表示,宋氏集团对于这栋占地约七百平米的古宅大院,只愿意出市场价的三分之二。按照A市的房价,这一下子就少出好几百万,这样不公平的交易当然没有哪个头脑正常的人能够接受。

而另一方面,陆家古宅对于家族仅存的后人陆笙来说,有着绝不可以离开的理由。他的父母在离世前曾经再三嘱咐过他,陆家古宅所保留着家族的重要秘密。在揭开这个秘密之前,陆笙绝不可以放弃这座宅子。

尽管青年现在还并不清楚宅子里藏了什么东西,可万一古宅地基里埋了一坛金条呢?或者有祖传的藏宝图?就这样草率地贱卖了祖宗留下来的宝贵遗产,岂不是可惜?

总之……无论怎样都不能把房子随便拱手让人!

而对于管家陆宁而言,陆家古宅则意味着一份承诺,一个念想。八十年前,陆笙的先祖在弥留之际,对宅子和家族始终放心不下,直到陆宁向他起誓,自己绝对会一直守护陆家的后人,保护他们好好地生活,陆老爷子才安心离去。

思绪飘至远方,过往的回忆在陆宁的脑海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咦……管家大人?”

陆管家心下已经有了主意:“知道了。小公子,我先带你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这里就交给我,我会拦住他们,守住我们的房子。”

毕竟在人世间待了上百年,陆管家也早已从当初虚弱的魂体进化成了“百年厉鬼”,自身阴气极重,留存的法力用来对付人类的重机械应该是绰绰有余。但是他身上阴气太重,尤其是在“作法”的时候阴气会大范围“辐射”开来,因而需要让作为活人的陆笙暂时离开这里一会儿。

“那就劳烦你咯,管家先生!”自己一介凡人留下来也没什么作用。小公子欣然同意。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在管家的护送下从后门匆匆离开。

第2章:小少爷登场

在距离古宅大门五十米的地方,宋氏强拆队的肌肉壮汉们整装待发。身后有二十台雄赳赳气昂昂的推土机作为靠山,面前是历经百年已经显得老旧不堪的陆家老宅。

被现代工业文明的产物包围住的民国老屋,显得沧桑又脆弱。

而在声势浩大的车队的正前方,摆放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太阳伞,下面惬意地躺着一个戴墨镜的大男孩,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来搞强拆的,倒像是阳光海滩上度假晒太阳的悠闲公子哥儿。

这位浮夸的二世祖身后一边一个保镖正拿着一个羽毛扇子,给他呼呼地扇着风,那卖力的样子活像是古装剧里皇帝老儿身后的宦官。

“小少爷,天这么热,您还是到车里坐着吧,空调冷气多足多凉快啊。”手酸的保镖好心地建议道。

“不用。”对方一口回绝,语气很坚决,“我要亲眼看着我的拆迁队,拿下我经商生涯里的第一块地。”末了,恶狠狠地加一句,“别想着偷懒!”

扇风保镖抿了抿嘴,只敢在心里暗暗叫苦。同时,这位良心犹存的保镖也为小少爷的强拆目标默哀三秒。

唉!也不知陆家古宅里的人脑子出了什么毛病,还是被扫把星附上身,竟然会招惹到我们家的混世魔王少爷——想想自从这“都市花园”项目动工以来,宋小少爷手下的强拆队执行力威名远扬,号称神挡拆神、佛挡拆佛的“老宅收割机”,是方圆十里内钉子户们的终极噩梦。

眼瞅着今儿个,宋家小少爷亲自坐镇指挥强拆行动,这陆家的老房子啊,怕是真的保不住咯!

“小少爷,你看那老房子里面没什么动静啊!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是在小打小闹,逗他们玩的呢?”

见陆家古宅子还是像以往那样安安静静,丝毫没有任何被拆迁队的阵势震慑到的意思,一边拆迁队的壮汉甲憋不住了,凑到他们主子身边,表达出心中的不满。

“就是啊!里面的那个臭小子滑头的很,我在大老板底下干了这么多年了,比他还顽固的钉子户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另一边的壮汉乙附和道,“看起来年纪轻轻没什么社会阅历,但咱们硬是耗了一年多都没把这破房子给拆掉。”

他眼珠一转,露出思索的神情,“你说,那货会不会有什么高人当帮手,护着他的房子?或者咱们市里有人给他撑腰?”

“帮手?撑腰?”看上去饱经沧桑资格很老的壮汉丙从后面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对前边几人说道,“才没这么简单!那栋屋子之前有队里的兄弟靠近过,回来的时候一个个昏头昏脑的,说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是直接被扶回来的,到医院的时候嘴巴里还在不停地吐白沫,救了三天才回过魂来!”

“妈呀,真的假的?”

“不干净的东西?是‘翔’吗?”

“笨!”壮汉丙在那傻头傻脑的家伙额头上敲了一下,“说的当然是那种见不得人的东西啦!”看到对方依旧愣愣地傻笑,他无奈地干咳了一声,解释道,“就是……闹鬼,懂了没?”

“啊?!这么神?”

“快说说咋回事啊,太可怕了吧!”

壮汉们七嘴八舌,躁动不已,而在太阳椅上大喇喇躺着的年轻主子听了这话之后,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几个壮汉耐不住地彼此大厅起来,他们的吵吵声越来越大,引得更多的壮汉们好奇地凑过来。

“这事儿好像是真的!不然就凭那小鬼头一个人是怎么护着这破房子的?之前老刘去过,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怎么办,那鬼不会还在吧?”

然而壮汉丙没机会剧透更多了。只听噗噗噗三声,甲乙丙的屁 股上各挨了一脚,他们身后传来不耐烦的怒吼:“都在这瞎嘀咕什么?”

“啊,大哥……”壮汉乙没忍住,小声问道,“前边那房子,真的有什么古怪吗?”

“古怪个屁!”队长咆哮道,“这光天化日的大太阳晒着,就算有千年厉鬼也给他晒成灰!都给老子准备好,要上了!”

在老大的威严下,拆迁队员们灰溜溜地回到了各自的推土机前,不敢再多嘴。

腰大膀圆的拆迁队长扶了扶自己的草帽,凑到躺椅上墨镜男的身后。

“时间到了吗?”墨镜男吸了一口手里拿着的冰镇果汁,懒洋洋地问道。

胖子一哈腰:“差不多了,小少爷。咱们动手不?”

墨镜男孩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直起了身子,微微活动一番,摘下了墨镜。

被众人小心侍奉的宋氏小少爷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尽管以一身浮夸的名牌行头和盖住大半个脸的装X墨镜武装自己,依然掩盖不住他娃娃脸上的稚气。

“你们可以开动了,老朱。”宋氏小少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上去有些邪恶的诡秘微笑,对微微冒着冷汗的胖子吩咐道,“还有,等会要是发现了陆家的那个小子,务必把他带到我这里来,我得和他好好谈谈。”

“好好谈谈”几个字咬得特别重。拆迁队的壮汉们心下一阵狂汗,不知道老房子里的陆家小子要是被抓到,会被这飞扬跋扈的小少爷怎么“整治”呢……

另一边,在陆家古宅后方的一处推土机未能包围过来的小湖边上,一个穿着一身黑、打着黑色油纸伞的人影匆匆闪过。他轻车熟路地从杂草丛生的道路间穿行而过,一直走到两百米开外的马路上。

“好了,就到这里吧,我自己去雨晴姐家躲起来,你不必再送了。晒到太阳了不好。”青年对着油纸伞的伞柄说道,“接下来就靠你了。”

“没问题的。”从伞柄里传来了管家的声音,“有什么事情就打宅子里的电话。搞定之后我也会联系您的。好好保重,小公子。”

听到“小公子”两个字,青年微微一颤,接着感觉到油纸伞轻微抖动了一下,便再无声息。他知道管家已经结束了护送的行程打道回府了。强拆队的人马都牢牢盯着房子正门,没人会想到钉子户会从那里溜了出去。那里,还有他的家需要守护。

青年望着古宅的方向失神片刻,接着迈开步子,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在他穿过两个街口、踏上又一个斑马线后的几秒钟,一辆货车疾驰而来。

一阵刺耳的刹车时轮胎激烈摩擦地面的声音。

片刻后,街上喇叭声一片,斑马线附近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行人。

……

第3章:颤抖吧,钉子户!

“给我上!”

午时已到,随着对讲机里胖子拆迁队长的一声咆哮,二十台推土机全部启动,浩浩荡荡地朝着陆家古宅的大院子扑去。

陆家古宅占地约四百平米,但要是算上其背面依靠的小山和小湖,实际总面积还远不止这么多。胖子队长一挥手,只听哗啦啦一阵响,最前沿的宅院石墙已经沦为了推土机魔爪下的牺牲品。

毕竟是超过百年的老建筑,无论建造时花费了多少精力、有多么牢固,也终究是久经风霜,难以和冷冰冰却充满力量的现代工业文明抗衡。

五分钟后,前排的围墙已经全部化为了大堆的渣渣,首发的五台推土机朝着院子的深处推进。

“给我开慢点!看好路再走,别急着过去!”

看到推土机里有的司机因为轻松推倒院墙而放松下来,胖子对着对讲机提醒道,“前面光线太暗,小心他们使诈!”

的确,外面的炎炎烈日似乎与陆家古宅的大院子没有太大关联。在院墙被推翻之后,呈现在拆迁队眼前的,是一条古旧的青石板路,道路两边种植着一棵棵柳树。而距离小路更远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种着大小不一的树木,其中不乏参天古木。高大的树木挡住了烈日的绝大部分阳光,仿佛也将陆家古宅从喧嚣的现代社会中隔离出来。

前面的小道仅可让两个人并排行走。当然,这对于推土机军团来说压根不是事儿。胖子队长操纵着推土机,首当其中地走上了那条青石板小路。巨大的重量几乎将底下的青石板压得粉碎,所经之处不断发出的噼啪脆响,像是百年小道对现代大机器最后的抗议。

“咔擦!吱——”

不知怎的,走在最前排的推土机身子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接着猛地一震,被迫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跟在后面的胖子队长忙对着对讲机叫道。

“喂?喂?03号,你在搞什么?怎么停下了?”

许久,没人回应。打头阵的03号推土机纹丝不动,仿佛时间静止了一样。

“该死的!其他人全部给我待在车里,我去看看!”胖子放下对讲机,随手扯过毛巾在自己圆乎乎的光脑袋上抹了一把,然后往肩上一搭,打开驾驶室的门就跳下了车。

等他绕到最前面那辆推土机旁边时,才看清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卧槽!”胖子吓了一大跳,“人呢?”他刚才就紧跟在这车后面,没看见司机下车过啊!

胖子还不死心,爬上驾驶台四处摸摸索索,在座位上找了个遍却依旧毫无头绪。

“这就怪了!难不成一个大活人还就此人间蒸发了?”

他正嘀咕着,突然只觉身后一阵异样。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咣当”一声巨响,不知什么东西从后方狠狠地撞上了推土机的后背,驾驶室内的胖子一个不留神,身子猛地一晃,大圆脑袋磕在了驾驶台上,结实的一声闷响。

“啊!”变了调的一声惨叫。

“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捂着脑袋上新冒出的大包,胖子骂骂咧咧地直起身来,向后看去。

“怎么是你?”他大吃一惊,“03号?呵,你这呆子,什么时候跑到我车上了!还敢撞我?”

胖子原来待着的第二辆推土车本该空无一人,此时竟然出现了在第一辆车上神秘失踪的03号司机,在恼火之余他也不禁感到蹊跷。

回应他的,是第二次剧烈的撞击。

“轰!”

这一下来得更猛。“你有病啊,又来一遍?”胖子没料到他还来一遍,当即向前一扑,脑门撞在窗子上,头晕眼花地瘫倒在了椅子上。

眼前漫天飞舞的星星终于散去之后,胖子意识到,自己面前还站着一个人。他脑子依然迷糊,出于本能,他好奇地向上看了一眼。

那是个高个子的男人,全身上下都被一套黑衣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装束和现代人有相当明显的差异。胖子看不太清楚他的脸,只觉得眼前的男人身上带着渗人的寒意,连带着他自己,在三十度高温的天气里,脂肪厚实的身子竟然不自觉地打着寒战。

男人蹲下身来,但他的脸依然十分不清晰。胖子张了张嘴,下一秒,一只冰凉的大手干脆利落地卡住了他的脖子,那男人竟然单手把他提了起来!

老天,这是什么怪物!胖子的体重少说也有一百八十斤,这个男人竟然……

“你,你这……”在这种情况下胖子竟然还能破口大骂,不愧是宋氏拆迁队的头领,“你敢动我!你再顽固不化,我、我也得铲平你这破房子!”

“口气不小。”

男人冷冷地一笑,可胖子已经来不及后悔了——推土机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自行移动了!而且不只是他所在的这一台,整个推土机车队都在自行后退,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在司机们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声中井然有序地退出了陆家古宅,没有对院子里的草木造成丝毫额外的伤害。

“喂!你这混蛋……”骂到一半,胖子突然一把捂住自己的脖子,嘴里吭哧吭哧几下之后便再发不出声音。

“听说你的少东家今天大驾光临了,是吗?”驾驶室的门被打开了,胖子的双脚脱离了地面,在他呈完美抛物线被投掷出去的同时,身后传来男人不带感情的话语,“你的身躯正好借我一用吧!”

落地后伴随着一阵眩晕,胖子失去了意识,他的身体却被操控着行动了起来。只见他沉稳地拿起陆宁先前搁在路边另一把黑色油纸伞,撑开来,从容地走向那个花花绿绿的太阳伞。

“什么情况……?怎么都退出来了?”

这边,太阳伞下的宋氏小少爷猛然觉得不对劲。他先是看见推土机一辆接着一辆的倒退了出来,接着,不理他对讲机喊话的胖子队长,莫名其妙地撑了个黑乎乎的油纸伞向他走过来,伞下的脸苍白得不正常。

身后的两个保镖反应很果决,尽管不知道那胖子出了什么状况,但他们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异样。他俩收起了扇子,高大的身子往小少爷面前一横,一左一右把小少爷的视野堵得死死的,绷紧了身上的肌肉,做出了戒备的姿势。

打着油纸伞的胖子见状脚步根本不停,一直走到保镖们面前,才站定。

“朱队长,怎么回事?车队怎么倒退回来了?”其中一人警觉地问道。

“老朱”并不答话,但也没有退步。僵持了一会儿,宋氏小少爷起身,从太阳伞下慢慢走出,他拍拍两个保镖的肩膀,示意他们移开站到后面去。

见到宋氏小少爷终于出现,附身于胖子身上的鬼怪开口了。“胖子”的嘴巴一张一合,而开口之间发出的,却是与原身主人截然不同的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

“宋小少爷,我是陆家古宅的管家,我叫陆宁。”

“胖子”一出声,足足把小少爷震得差点一屁 股坐到地上。男孩猛地往后一跳,瞪圆了大大的眼睛,张大的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不是胖子的声音。不,不对,眼前这个家伙根本就不是胖子——无论是那低沉的嗓音,还是从未见过的隐含着愤怒的眼神,都与平常那个谄媚圆滑的胖子老朱大相径庭!

看到小少爷突然怪叫一声、蹦了老高,站立在一旁的保镖不明所以,忙上前把他护在身后。陆宁面不改色,直接地对他们主子说道:“今天你正好过来,我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谈谈。”

而对方只是紧紧地盯着他,脸上惊恐、慌张、怀疑……终于等这些神色都轮番浮现并又逐渐消失之后,男孩努力地掩饰着声音里的颤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点了点头。

“小少爷……”

男孩对担忧地跟上来的保镖下令道:“你们先回避。”

待不相干的人走远,附身于胖子的陆宁咧了咧嘴,开口道:“宋氏小少爷,在下总算有机会能和您直接谈谈了。”

管家话语不卑不亢,语气却微微透着锋芒。宋小少爷骤然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威压,不禁神色一凛,有些紧张起来。

第4章:谈判

“他们说的传闻,是真的?”小少爷打量着眼前的人,乌溜溜的眼睛转动着。他的眼神既惊讶、又有点慌乱,“你附了他的身对不对?他们都说陆家古宅里住着一只厉鬼,没想到……”

陆宁感觉到,面前这个男孩子尽管出现的阵仗很大,来势汹汹,但看上去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而已,皮肤白皙的娃娃脸上,稚气还未退去。

而这位在先前企图强取豪夺陆家古宅、并给他添了不少麻烦的小少爷,其“强拆狂魔”的“美誉”扬名在外。之前闹拆迁的时候陆管家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层神秘感让他感到戒备,还以为这传说中的小少爷是个多么厉害的角色。

可这小少爷在看见自己真身出现之后,立马就怂了。管家暗想,如今看来,他不过只是个徒有其表,依仗着自家的势力和保镖壮胆就嚷嚷着要拆人家房子的小孩子罢了。

现在宋小少爷亲眼见着了自己附身的本事,再加上从拆迁队那儿听到了大管家之前“反围剿”时候的“丰功伟绩”,此时应该对自己的“厉鬼”身份有几分相信。若是此时再加油添醋一般吓唬吓唬他,让他惧怕得到离开古宅并放弃拆迁应该不算困难。

这么想着,局面似乎比他预计得要简单一些。管家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但在表面上,他装出了令人生畏的“恶鬼”模样,对这小少爷使出了威逼恐吓战术。

“在下名叫陆宁,在陆家古宅做管家已有八十年。这么多年来我见证了陆家的兴盛和衰落,如今陆家只剩下了古宅这最后的根基,我还有陆家的后人都不同意将它贱卖。希望宋小少爷能够考虑我们的请求,收回强拆的指示吧。”

管家语气缓慢,但态度强硬。尤其是在说话时不经意间释放出的阴寒之气,让离他很近的小少爷不禁打了个哆嗦。

“呃……你,你有话好好说啊,”感受到大夏天里诡异的寒冷,小少爷不禁后退了一步。在管家渗人的逼视下,他的眼神躲闪着避开,“要不我们打个商量吧,你先别冲动,先放了朱队长好不好……”

见到这招有效,陆管家决定演戏演到底,他假装恶狠狠瞪起了胖子的眼睛,面部表情扭曲而阴冷,再配上惨白的脸色——相信这副样子,不用化妆都可以直接演鬼片了。

小少爷看他不但没有退让,面目反而更加凶神恶煞,一时间吓得呆了。大眼睛里一秒钟就盈满了泪水,他咬着红红的嘴唇,小脸显得委屈又可怜。

喂……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一阵无语——明明是你这个恶少想要强拆我的房子好吧?就算是要哭要哆嗦,也轮不到你来吧?

陆宁看到眼前紧张得说不出话的年轻人,刹那间,倒有种是自己在欺负他的错觉。这让他哭笑不得。

对于房子的事情,陆宁一向态度强硬。如果太快服软妥协的话,他又怎么能在宋氏拆迁队长达一年多的攻势下死守阵地呢?却不想,这个小恶霸竟然和自家的陆笙小公子一样,对他发动了嘤嘤嘤攻势。大管家吃软不吃硬,最害怕就是看见人家号哭流泪了。这招太阴险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

然而,就在陆宁琢磨着怎样劝这位吓呆了的小盆友回家歇息去、别再来打古宅主意的时候——这人畜无害的娃娃脸突然从背后抽出了手。手上面攥着的竟是两张道符!

陆宁瞬间瞥见,那是两张镇魂符——做工精致,手法大气,绝对是出自行家之手,杀伤力相当凶悍!

“啪!”

那小少爷出手的动作出奇地快。陆宁只觉得自己附着的这具身体难过地一震。胖子的胸口被符打中,符纸牢牢地粘在了身前!连带着管家自己的魂体也是一阵难过的抽搐。一股灼烧的痛感从魂体被打伤的地方散发开来,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不好!中计了!”

陆宁虽然中招,但反应也相当迅速。此时看见那刚才还在呜呜哇哇的小少爷突然间变脸偷袭,脸上的委屈之色一扫而空,转而被奸计得逞的邪恶笑容所取代——他暗道不好,魂体猛地一聚气,从胖子身体里飞快地整个脱出,接着嗖的一下经由油纸伞遁入地下。

太大意了……管家心中一阵懊恼。他早该防备的,明明对面站着的是跟他周旋了一年多的老对手,可自己居然被他那纯良可爱的外表所迷惑了!这宋家小少爷果然不简单,性子狡猾如狐,让他栽了个大跟头。被骗了!

下一秒,那两个早有准备的保镖就扑了上来,对着那胖子的身体一顿乱揍。

“嗷——嗷嗷!”

可怜那胖子刚刚被陆宁解除了附身状态。他意识迷迷糊糊的,并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在做什么。还没完全醒来就被两个壮汉保镖一顿海扁,嘴里发出了本能的嚎叫。

“啊呀!饶命啊……疼死我了!你、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呀?”

胖子不明所以,被白白打了一顿,差点再次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鼻青脸肿地跌坐到了地上。

“够了——别打了,那鬼不在老朱身上,他已经跑了!”小少爷明眼觉察到胖子已经恢复了原样,想来那鬼怪管家也终是有些本事,还是从自己手底下逃脱了出去。望着静静躺在地上的油纸伞,他在心里冷哼一声。

宋小少爷喝住那两个在主子面前趁机大展身手的保镖,让他们放开被当了替死鬼狂殴的可怜胖子,“快扶他起来,别把人给打坏了!”

拆迁队的其他司机前来,把晕乎乎的胖子扶走了。小少爷看着那一大堆人闹哄哄地跑走,眉心一阵烦躁的抽疼。他转身望向车里:“喂,道长,我还是慢了一步!这下怎么办?”

没人回话。

保镖提醒他道:“小少爷,刚您扔符的时候,我看见道长从车里出来,已经先一步往陆家古宅里去了!”

“他已经过去了?!”

小少爷一愣。但想到那个人的神通广大,刚才这个差点被自己偷袭成功的幽灵肯定不会是他的对手!

哼,姓陆的你就等着吧——等到你的鬼怪管家被道长制服,那个时候你也只能乖乖交出房子了!

就在这时,手机铃响了。那一端,有人带来了让宋元睿极度震惊的消息。

“喂……什么?陆家的小子出车祸了?”

小少爷先是惊讶,到后来,脸色渐渐阴沉下去。

保镖惊讶地看着小少爷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往车上跑去。他忙追上去:“诶等等!少爷您去哪儿呀,那房子这边我们该怎么处理……?”

“拆迁队的人先原地待命,其余人跟我走!”小少爷一咬牙,头也不回地往车上跑去,“陆家古宅的继承人,那个叫陆笙的,他出事了!”

……

管家受了小少爷道符的突然袭击。他虽然凭着多年阴气和修为的累积得以及时脱身,但那两张出自行家之手的镇魂符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容小觑的伤害。再加上之前堵截拆迁队的时候耗了他不少气力,一番折腾下来,他只觉得疲惫不堪。

但最让大管家受伤的是,自己竟然被那宋家小少爷给骗了!这天使面孔的小恶魔跟他陆家的真正纯良小公子陆笙根本就不是一类人,那家伙之前展现出来的无辜纯良、害怕求情,全都是伪装出来的!

陆宁边憋屈地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边飞快地潜回到了古宅。他拖着受伤的魂体从窗子里飞入古宅,在其阴暗的门厅里凝成了人形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朝着自己卧室里惯来歇息的花瓶飘去。

魂体受了重伤,当务之急就是先躲进花瓶里疗养一段时间。那花瓶是非常实用的魂器,上面带有道家符咒,具有滋生养魂之效,是管家最喜欢蜗居的地方。

管家打算,等自己把伤稍微恢复一点之后,再去接小公子回家。

突然,他感觉到一阵不对劲——房子里设下的结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动过了手脚!

他猛地站住。

屋子里静悄悄的。管家驾驭着自己的魂体飘了起来,在屋里穿行着。可在他把整个房子都检查过一遍之后,却并没有发现人出没的痕迹。

但这并没有让他放下心来:这证明,那个来过这房子的家伙不是一般的厉害,他能够把自己来过的线索不着痕迹地擦去,来去无踪,法力应该在自己之上!

同时,陆管家心里有了更深的猜测:他们抢夺这栋房子,不单单是表面上说想要占地盖洋房那么简单。

他以前听某位风水师说过,陆家的古宅占据了一个风水宝地,在房子里可能藏着更有价值的东西。只是遗憾的是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陆家后人,都没能找出所谓的“宝藏”。那个宋氏的小少爷大费周章地想要强拆这房子,也许就是为了那个“宝藏”。

不过现在,既然闯入者已经离开了,陆宁打算短暂地休息一下。在他飘进房间、准备进入花瓶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大概是陆笙打来的电话吧。他可能想要问我这边的情况怎么样了。”边自言自语着,管家把自己魂体的单只胳膊凝成实体,接起了电话。

“喂?”

“您好。请问……您是陆笙的家人吗?”

陌生人……而且是他没有听过的年轻女声。

陆宁顿觉不妙,忙问道:“您好,我是陆笙的管……哥哥,”他及时改口,“请问您哪位?”

“我是市中心医院急救科的。刚才我们院来了一个车祸重伤的病人,我们根据他手机的通讯录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陆笙已经在我们院抢救了,请您尽快过来……”

刹那间,陆宁只觉得自己被猛烈电击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车祸重伤?

陆笙怎么会出车祸?怎么可能?

他半小时前才亲自送小公子离开的呀!

直到医院那边匆忙挂了电话,管家都眼神茫然地,没有从刚才消息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陆笙他……

想到那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小公子,竟然在自己离开才一时半刻就出了那样的状况,陆宁心如刀割,自责不已。他快速拿上必要的物品,披上黑色的连帽外套,古宅外部的结界也来不及修补,就快速冲了出去。

第5章:小少爷的如意算盘

市中心医院。

急救病房外,统一着装的保镖们排成一排,齐刷刷站立着。在他们面前来回踱着步并喃喃自语的瘦高个儿年轻男子,正是在古宅作威作福的宋氏小少爷!

“陆笙怎么偏在这个时候出车祸了呢?”小少爷左思右想,只觉得这事情巧合得太过蹊跷。

要知道,陆笙可是陆家古宅唯一的法定继承人,他现如今还没有把地正式转让到自己手里。假若这次陆笙死于车祸,陆家的古宅相当于没有了法定的主人,到时候古宅就会变成无主房产,归国——家或集体所有。那样一来又要折腾上不少时间才能拿到这块地。

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自从他从父母手里软磨硬泡要来一大笔钱,决定赚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到现在已有两年多的时间了。陆家古宅周边的地已经全被拿下,用作开发他的新地产项目“都市花园”。可偏偏就剩下陆家古宅这一个可恶的大钉子户。

小少爷本身有相当严重的强迫症。他可看不惯自己将要开发的房产里突兀地杵着一栋画风毫不搭界的“老破屋”,更何况,他听道长无意间提起过那古宅周边风水奇特,于是怎么说也想把它拿到手,挣个好兆头。

为此,他调遣手下人马组成拆迁队,锲而不舍地对古宅发动攻势。可没想到,竟每次都被那平凡的陆家小子给“反围剿”成功了。

先前听说拆迁队屡战屡败,他对此十分不满,以为是自己的手下人消极怠工,做事情拖泥带水才导致了古宅一直难以攻克下来。之后才从拆迁队长那里了解到,那叫陆笙的小子原来还有一个厉害的帮手,那就是是长年住在古宅里的一只鬼怪管家。

传闻那鬼怪管家手段十分厉害,拆迁队的人在偷偷摸摸靠近古宅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发生一些古怪的反应:或是头晕目眩,或是鼻血狂流,还有的甚至掉头狂奔喊着要去上厕所。这种种怪象极有可能是那鬼怪管家在作祟。

为了除掉那讨厌的鬼怪,小少爷今天还特意捎上了出活一次价格六位数、自称华夏第一神通的柯道长,并按照道长吩咐,将两张强力符咒藏在裤腰之间,做好了偷袭准备。不过,虽然自己卖萌卖惨策略收到效果,偷袭时符咒全中,无奈那只鬼怪实力太强,还是侥幸逃脱了。

——这真是气死本少爷了!

一面对鬼怪管家怨气满满,另一方面小少爷又有点羡慕古宅的继承人陆笙。这小子虽然只是个独居在古宅里的普通人,可他竟然拥有一个会施法术的鬼怪管家。

反观自己自己手底下的那帮人——看看以老朱为首的拆迁队之流,一个个头脑简单只知道蛮干,还老是大惊小怪;再看看自己那群中看不中用的保镖们,肌肉练得花里胡哨的,一有机会就想着显摆显摆,可同时却又欺软怕硬,当发觉要和鬼怪面对面干架的时候,就怂得恨不得钻地缝里躲起来。……

唉!小少爷不禁深深叹气。自己怎么就招揽不到这么得力的干将呢?——要是他有陆氏这样一个能打又忠心的忠犬型管家为他所用,那该多好啊!

忠心耿耿的高法力值管家,配上本小少爷智慧机敏的头脑,岂不是珠联璧合,文武双全?

想到这里,小少爷眼睛一亮。

嘿嘿!要是能趁机把那个忠犬管家也纳入我的帐下(划掉)麾下,那该有多爽!

如果这想法让隔壁正在手术台上抢救的陆笙听见,他保管会直接给气死:外面那恶少不但想强拆他的房子,还特么想挖他的墙脚!

而小少爷也不会想到,被他YY着的“忠犬管家”正化为一道薄影躲在他身后的不远处,目光焦急地投向急救室。

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没想到那个宋氏集团的小少爷也在,还带了一堆喽啰把急救室的门堵得死死的,显然是有备而来。难不成……

管家猛地一怔。

难不成,陆笙遭遇的车祸,跟他们宋氏集团有关?!

这样一想,本就为这起突如其来的车祸焦头烂额的管家,在混乱中似乎抓住了一条线索。他抬眼看向那小少爷:那个小恶魔莫非真的那么狠心,狠到为了一栋古宅而对陆笙下死手?

如果真是这样……管家痛心地想着,他宁愿早把房子让给宋氏的人!房子再贵重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再多的房产、财富都抵不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如果因为固执反抗强拆而让陆笙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陆宁会后悔得再自杀一次!

“喂,宇哥!是我,宋元睿,”他听到那个宋家的恶少在打电话,“你赶快去查一下,那个撞了陆笙的司机是什么来头,他那车祸到底是怎么出的……是的,说的就是那个老朱一年也没能拔掉的钉子户,今早我本来打算去亲自拿到房子和地,结果他在宅子后面的街上被车撞了!你说蹊跷不蹊跷……

我就知道这么多,拜托你快帮我查查吧。事成之后,我宋元睿一定重谢!”

什么?听起来,那宋小少爷也在找人查事件发生的缘由,他好像对陆笙车祸的原因并不知情?而且很显然,宋小少爷也在怀疑这起车祸的“偶然性”。

陆宁皱起了眉。看来事情比他先想的要复杂,莫非除了宋氏,还有第三方盯着陆家的那块地,故意出手害了陆笙?

“请问您是患者的家属吗?”

思索间,一个护士走到宋小少爷面前,询问道。

宋元睿一愣,接着很自然地点头道:“啊,是的。我是陆笙他……他大哥。陆笙出了什么事情,就都跟我说吧……”

大哥?

见那宋元睿居然厚颜无耻地假装自己是陆笙的“哥哥”,还煞有介事地跟护士探讨起了陆笙的伤情,管家又惊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之前被宋元睿偷袭时所受的伤害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何况现在还是大白天,他作为鬼怪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凝成实体,目前只能以其他人都看不见的状态隐藏在一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小少爷在护士递过去的某个单子上签了字,然后交谈着渐渐走到走廊的另一边……

管家把自己的魂体缩成一道普通活人看不见的薄薄影子,在急救室外心急如焚地等待着。他不敢就这样悄悄潜入里面,生怕自己身上沉重的阴气会影响到做手术的医生们和情况危急的陆笙。

直到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他听到里面走出的医生对自称家属的宋小少爷解释情况:“……患者还没有脱离危险。虽然内脏和四肢都只受了轻伤,但是脑部损伤很严重……根据我的判断,不能排除变成植物人的风险……”

天啊……变成植物人!

陆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既愧疚又心疼。好好的一个年轻人突然出了这样的惨祸,这让他难以止住自责的心情。

现在的状况似乎已经成了僵局,陆笙伤情不容乐观,宋氏的人围住了古宅又接管了陆笙,而自己……

他忍不住揪住自己的脑袋,烦躁地拍了几下。

“管家先生……”

迷蒙间,陆宁突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呼唤。

幽灵是不会幻听的。他急忙打起精神寻找声音的来源,紧接着他就瞪大了眼睛——在半空里像自己一样飘着的,跟自己一样的残影,竟然是陆笙!

那是陆笙的魂魄!

但那并不是完整的魂体。相比于陆宁长年累月修成的结实魂体,小公子的魂体太过虚弱了,他看上去就像是一缕薄烟,随时都有可能随风而散。

两只魂体站在走廊的过道里,在活人看不见的地方,面面相觑。

“陆管家,是我……”魂体吃力地说道。

“陆笙,你怎么……你的魂魄怎么和身体分开了?”管家心慌道,他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一时间也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大约是被车撞的那一瞬间,我的大半魂魄直接脱离了身体。留在我体内的那部分不足以支撑我的身体苏醒过来……”

原来是因为这样,陆笙才会被医生判定有可能成为没有自主行动能力和清醒意识的植物人。

要想让陆笙苏醒,除非把他破碎的魂魄复原,把他出窍的魂魄重新引渡到躯体之中。可是陆宁眼下并没有那种强大的能力!

看到陆宁眼里的自责与焦虑,陆笙道:“管家大哥……事已至此,我们没法改变过去的。当前要做的,就是尽快扭转现在的局势!”

经陆笙一提点,陆宁也意识到自己的忏悔并没有实际作用,他强打精神,听陆笙说道:“古宅的唯一继承人,是‘陆笙’。如果‘陆笙’成了植物人甚至丧命,古宅就会成为无主财产,到时候房子就会归公,你也会无家可归……

事已至此,宋氏的人到底愿意出多少钱来买老房子,这些于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其实,我一直不肯卖掉屋子,除了价格之外,还有别的原因!我的父亲在去世前再三嘱咐过我,古宅里藏有对陆家非常重要的秘密。

虽、虽然,我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可是,千万不能随便把古宅拱手让人,因为不只是钱的问题……古宅里藏着的东西,有着无法估量的价值!”

青年的魂体十分不稳定,他在原地摇晃了一阵子,尽力维持住完整的形态,眼神炯炯地看着管家,“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让‘陆笙’不死!”

陆宁愣了一会儿,突然间领悟到了陆笙的意思。他震惊得张大嘴巴。

第6章:意外重生

“我的魂魄很难复原,而且意识也越来越虚弱了。在一段时间内没有足够强大的魂魄来支撑我的躯体的话,‘陆笙’会真的死掉,或者一辈子沉睡的。”

陆宁知道,他说得没错。陆笙的身体躯壳需要一个完整的魂魄尽快来支撑,而当下就有这么一个符合条件的魂魄站在这里……

“一具躯体很难承受两个灵魂。”陆宁摇头,不忍道,“如果我接替了你,把魂魄引渡到你的躯体里去,你现在身子里那点残存的意识,都会灰飞烟灭的……”

“你说得不错……谁又想死呢。”陆笙幽幽地叹了口气。两者静默片刻,陆笙忽地抬起头,“我感觉到了。阴差来了!”

“什么?!”陆宁一个激灵。

身为鬼怪,陆管家再清楚不过了:每当有人处于濒死状态、其魂魄即将出窍之时,在此附近徘徊巡游的阴间使者——阴差就会灵敏地觉察到,并赶来把那人的魂魄勾走,带进地府。

“快点做决定啊,管家先生,你过去不是一向很果断的吗?”陆笙急道,“等我的魂魄被勾走,身子凉透了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恳求道:“管家先生,请您答应我……就算没、没办法守住房子,也务必找出我父亲说的那个古宅的秘密,我、也有脸面见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陆宁的眸子沉下去。

“陆笙,我向你发誓,我会找出你说的那个‘秘密’,守护陆家的房子!”他沉声道,“也会找出对你下杀手的元凶!”

看到管家坚定的眼神,青年欣慰地笑了,他知道,虽然总被他叫作“老古董”的管家总是细心地照顾自己、严格地管教自己,就像他忠心耿耿地侍奉陆家他之上的许多代主人一样——管家从来都不会骗他,也不会违背诺言!

陆笙的身躯里,原有的意识慢慢地消散了。新的魂体逐渐引渡进来,开始主宰着这具躯体。

急救室里。

在经历了多时的抢救之后,医生惊讶地发现,手术台上的人那渐渐坠入低谷的生命,竟然重燃起了一丝生命的征兆!那“滴——滴——”的仪器响声,在死亡线上奋力地挣扎起来。原本都快要归于平静的脑电波,居然开始慢慢地“复苏”了……

“真是奇迹啊……”紧张手术着的医护人员们见此状况,纷纷发出惊异的感叹。

在活人们无法看见的地方,管家赌上他数十年来的阴力修为,拼尽了全力,往小公子的躯壳内融合着。那阳人的体魄上残留的灼热温度,快要将他冰冷的魂体炙烤殆尽,但他拼命地忍耐住了……

终于,一阵难过却又温暖的感觉袭来。他知道,他终于成功了。

他重生成为了人。“陆笙”活下来了。

——

他睁开眼睛。

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以及……他眯了眯眼睛。现在的光线真强烈,好像不是日光灯带来的吧?

难不成……是阳光?

陆宁猛地一怔。糟糕!竟然是白天!

长期作为鬼怪的本能让他想要以最快速度逃离阳光照到的位置,却出乎意料地被束缚住了行动——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个“活人”了。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病房内陆笙的身体里面!

数天前,他在陆笙生命垂危的紧急关头替代陆笙的灵魂“入驻”了他的躯体。之后的许多天里,他的魂体一直努力地与别人的躯壳艰难地融合着。

直到现在,他才逐渐适应了活人的身躯,慢慢地用意识主宰了这个“新家”,并苏醒过来。

只是相对地,陆笙原本的魂魄就消散得差不多了,灵魂深处就连一丝残念也没有留下。从现在开始,鬼怪管家取代了原本的魂体,成为了新的“陆笙”。

想到这里,陆宁——现在应该是陆笙了,他没再挣扎着躲避阳光,而是努力让自己沉静下来,去适应那几十年不曾直接晒过的太阳。

他会继承陆家人的遗志,以陆笙的身份,重新活下去。

再世为人。

认清了当前的处境,他的心猛地揪紧了。片刻后,又渐渐地放松下来。

过了不久,有一名护士进入到了他的病房中。她看见昏睡多日的病人眼睛瞪得大大地望着天花板,先是一愣,接着轻手轻脚地来到陆笙旁边,询问道:“醒了?”

陆笙身上脸上都是各种管子,没法正常说话、动作,他的眼珠转向护士,微微点了点头。

“太好了。”护士松了口气,露出有些欣慰的笑容,“我去通知主任。”说着就往外走,忽然又停步,“对了,你哥哥在外面等着,等你休息好了,我就叫他进来见你。”

哥哥?

陆笙一愣,旋即一震。

那个所谓的“哥哥”,该不会指的是……

陆笙暗道不好,然而身体被医疗器械牢牢地束缚着,横竖动弹不得。只有脑子飞快地运转了起来。

如今关注着这个病房状况的,除了宋氏的那个小少爷之外,还能有谁?那小少爷此前因为陆笙的伤势严重而感到焦急,这时候却听到了陆笙状况转好的消息,对他来说岂不是快要飞跑的肥肉又回到了嘴边?

窗边逐渐明亮的日光让陆笙一时难以适应,他眯着眼睛背对窗外,琢磨起来。

约莫过了中午,病房门被推开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护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的哥哥来了。”她手脚麻利地从陆笙身上摘下一些管子,这样陆笙的嘴巴就空出来了。大约是为了方便“交流”。

“谢谢你了,护士小姐姐!”年轻男子对护士展露出迷人的微笑,“没想到奇迹真的会发生,没想到我弟弟真的能醒来!多谢你对他的照顾!”

护士眨巴眨巴眼睛,对这嘴巴抹了蜜似的年轻人轻笑一声,“好啦,我先出去了,你和你的弟弟说话吧。”说罢就匆匆向外走去了。

“这小少爷人前惺惺作态的,还想装作自己是我大哥?我可是民国出生的,要是按辈分,你的爷爷都得喊我一声大爷。”陆笙在心里轻哼了一声,有些郁闷地想道。

正想着,护士的脚步声已经远离。陆笙忽然意识到,现在病房里只剩下他自己,和他的“哥哥”了。

他听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活人的气息逐渐靠近了。

陆笙兀自岿然不动。想起自己之前在那狡猾如狐的小恶少手里吃的亏,这次不知道那恶少又会搞些什么花招,他决定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妙。

他感觉到那人靠近了自己,阳光下一小块阴影投在自己面前的被单上。

陆笙意外地嗅到了一股香甜的气息,这是过去数十年来不曾感觉到的——作为一只鬼怪,他已很久没有嗅觉了。刚刚重生为人,他就在医院里闻够了这里特有的消毒水味儿。此刻这一阵清香,倒让人稍稍愉悦了一些。

“醒了吗,姓陆的?”凑上脑袋的人嘴巴一咧,露出邪邪的笑容。

这一声“姓陆的”,瞬间就把陆笙因着那人清甜体香的一点点好感给吹得灰飞烟灭了。陆笙也索性不再装睡,慢慢地眯开一只眼睛,侧过脸来,开口道:“你是谁?”

见陆笙醒转,趴在病床窥探的年轻人松开了握着陆笙被子的手,转而大模大样地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同时飞过来一张名片。

“我叫宋元睿。来自宋氏集团。”

陆笙斜着眼看了看,那飞来的名片扔得并不是很准,刚巧落在他的脖子下方。他对着那小少爷努了努嘴:“我手不能动。”

意思是看不了。

“动不了吗?那就以后再看。”宋元睿也无所谓。他耸了耸肩膀,如宝石般漆黑的眼睛转了转,审视般前前后后把陆笙“扫描”了个遍。那目光让陆笙心里毛毛的,感觉似乎被他毫无保留地看透了。

末了,他开口道,“你能活过来,真是奇迹。”

面对这个曾经让他吃过亏的阶级敌人,陆笙不为所动:“我清醒的时间有限,而且我现在已经有点困了。”

这人刚刚从鬼门关里被拉回来,竟然还这么气定神闲!宋元睿暗自揣测着,这个钉子户的心理素质果真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在此前一年里,他的手下用尽了各种骚扰的方法,都没能让他放弃。

他也不绕圈子了,直白地说道:“在过去的这一年里,为了这栋老房子的事情,我们双方都给折腾得不轻。你看,现在你出车祸受了重伤,你家的那个鬼怪管家也中了我的道符。而我这边呢,人力物力财力都损耗了不少,当然了,最宝贵的还是时间和精力。”

他凑近了陆笙,以商量的语气说道,“这样两败俱伤的结局实在是太糟糕。我们不如商讨一个双赢的法子。这样耗下去,对我们两方都没有什么好处。”

陆笙眼睛不看他,依旧是直直地瞪着空白的天花板:“宋小少爷,你好像很喜欢谈生意。”

宋元睿哈哈一笑,“你说得没错。在我看来,人与人之间只有两种谈得来的方式,一种是谈生意,一种是谈恋爱!”

陆笙呼了口气道:“那既然你比较擅长谈生意,那么你来说说你的解决方案。”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沓纸放在了自己面前。

“签字吧。”

宋元睿简单地说道,“如果你的手现在还动不了的话,我可以等一等。咱们可以叫律师来公证。”

陆笙身子难以动弹,只是斜着眼睛瞄了瞄那纸。

“这合同跟上次的没有什么分别。宋小少爷,你还是任性地觉得,出这么一点钱就可以买下陆家的古宅吗?我不能接受这个条件。你们这样跟强取豪夺没有分别。”

“陆先生,你以为你那栋老掉牙的破房子还有什么实际的价值吗?我所看中的,不过是你们那老房子所占据的地皮!能够开出这样的价钱已经很厚道了。而且别忘了,你出车祸疗伤的医药费也是我出的,那笔钱可不算少。”

宋元睿邪邪一笑,逼近了陆笙,他的眼神中留有一丝暧昧,语气中却带着威胁:“我这边已经够仁至义尽了,陆先生。在你的伤治好之前,我会好好地‘照顾’你的,直到把你,治、好、为、止!”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陆笙听得出他威慑的意图——想必,这位恶少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之前,他是不会放陆笙离开的。

见到陆笙背对着自己没了动静,宋元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把合同装进一个信封袋子里,放置于病床旁边的柜子上。轻哼一声,抬腿欲往病房外走去。

在将要离开之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人终于发话了,声音低低地:“你为什么要单单死盯着这一块地皮?像你这样大集团的富家子,手里的钱不会缺,想买哪里的地段不容易?古宅是我们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也是陆家留下的唯一的财产。”

宋元睿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陆笙的侧躺着的背影。

“对于你们宋氏来说,陆家古宅不过是一块用来建豪宅的地皮,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这是留存了我们家世代生存的记忆的地方,或者说,这是我们生长的一小块故土。”

陆笙终于慢慢地回过头来,他漆黑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宋小少爷,“试想,如果你的父辈祖辈辛苦打拼积攒下来的家业被人以低价夺走,让你从养尊处优的富二代一下子变成了落魄的穷光蛋,你会是什么感受?陆家如今只剩下我一个活人,我很清楚我无法与你们这地产巨头相抗衡,房子被你们用某种方法夺走只是迟早的事。”

“但是小少爷,在下奉劝你一句,做事情要讲一点良心。”

病床上那人再无动静。宋元睿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凑上前去查看的时候才发现,那人已经睡着了——大约在他慢吞吞地吐出最后一句话之后。

他抿了抿嘴唇。呆了一会儿之后,便走了出去,却不自觉地把脚步放轻了。一直到他走到病房外走廊上的时候,他脑子里都是陆笙低沉的面色,与平静又带着淡淡哀伤的话语。

他猛地一惊,晃了晃脑袋。

“我是被他洗脑了吗?嘁。”

嘴里仍然倔强地这么说着,脑海中那人俊朗又淡漠的面容却挥之不去。宋元睿两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快步离开了。

第7章:小少爷深夜来访

陆笙再次醒来是在第二天的晚上。尽管已经“重生”了好几天,陆笙还是无法改变自己对于白日的排斥。夜晚果然舒服多了——而且在医院全力的救治之下,他的康复速度非常惊人。此时他总算没有被医疗用的管子爬满全身,也可以稍微自由地翻动身体了。望着窗外的夜色,多日以来他头一次感觉到心情好了些。

还有多久才可以离开这里?

出车祸的当时,陆笙身上的手机被撞坏了,机卡也不知所踪。而病房里并没有他可以接触得到的通讯工具。不过当天的车祸并不算是小事,经过媒体的报道后早已弄得A市人皆尽知,况且现在网络这么发达。

陆笙估算着,小公子生前的同学兼好友唐雨晴应该已经知道了这起车祸,但她至今却都没能来医院里看望过。这十有八九和宋氏的人相关。

“陆笙,该换药了。”

两个护士推门走进病房,在陆笙的身体和医疗器械上摆弄了一阵。完毕后,陆笙开口问道:“请问您可以借我一下您的手机吗?我的手机丢失了,我想给我的表姐打个电话。”

拿到了护士好心借出的手机后,陆笙飞快地输入了唐雨晴的手机号码。不多时那边有人接了:“喂,请问你是?”

“唐小姐你好,我是陆……陆笙。”

“陆笙!是你!”电话那头的女子惊呼了一声,她急忙问道,“你还在中心医院是吗?我之前打听到你的病房想去看看你,但是被一群穿西装的人给拦回来了!他们也太过分了,根本不让我靠近你的病房!”

陆笙苦笑了一下,“是啊,是宋氏集团小少爷手下的人。他们把我‘关’在病房里了。”

“那你现在伤势怎么样,有好转吗,有危险吗?宋氏的人没有对你怎么样吧?还有——”

“唐小姐,你别急。我现在很好。”陆笙安抚着电话那边焦急的女孩,“这件事情有些复杂,我现在借的是别人的手机,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完的。我明晚会到你那边去,咱们在你学校门口的餐厅见面吧,我会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我现在是来向你报平安的,希望你不要着急,我正好好地活着。”

“没事就好……”那边停顿了一下,“不过,你明晚到我学校门口……这是什么意思?”

唐雨晴十分不解,陆笙受了重伤,况且病房外还有一大票人把守监视着,他怎么可能越过那一道结结实实的人墙去到她那里呢?

“其实……”陆笙顿了一下,道,“我是陆宁,陆家的管家。”

“陆宁?可、可……你的声音……”

在唐雨晴的大脑转明白之前,陆笙飞快地补充道:“这件事情留到明天再细说。唐小姐,麻烦你先在白天去看看陆家古宅的状况如何,家里一直都没人住,我怕宋氏的人会趁机动什么手脚。”挂断之前他又强调道,“我明晚一定会出现的!麻烦你了!”

电话挂断后,陆笙静默地躺了一会儿。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刻,医院里里外外都平静下来,他小心地坐起身来,伸出没打针的那只手,打出了一个手咒。

自打他“复活”以来,阴气极重的魂体和原有的活人的身躯很难相容,让他这几天都处于极度的煎熬中。一方面,他的身体刚刚受到车祸重创,另一方面,他的魂体又受到本体阳气的炙烤,可以说是一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过没有时间为自己的困境所烦恼了。不论是他现在的身体还是他原来的魂体,其本质都是陆家的继承者。眼下原身的前主人丧命,自己又被迫困在这医院里,受到宋小少爷的监视,然而更让他忧虑的还不是这个纠缠不休的恶霸,而是身体原主人车祸的肇事者。

复活之后,陆笙还保留着原来当鬼怪时候的一些能力。法术当然是不能随心所欲地使施展了,毕竟自身积累数十年的阴气已在前几天的事故里消耗了大半,他必须得谨慎使用。

默默静坐了一会儿,手咒的效果出现了。他的眼前闪现了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到的光影,那是身体的原主人在生前最后一刻看到的一些片段。

他惊讶地看见,一位货车司机在人行道切换为绿灯的时候却突然出现在十字路口中央,笔直笔直地朝着人行道上的陆笙撞了过去。他甚至可以看到司机的部分面部轮廓,那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分明十分清醒,手脚上的动作也片刻不马虎。

看到这里,陆笙惊出一身冷汗。

很显然,那司机是故意来撞陆笙的!然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目前看来不大可能是宋元睿指使的。这小少爷虽然狡猾得像只小狐狸,但是他贪的毕竟只是那块地皮、那套房子。虽说以他家族的势力,要想谋害一个人可能不是什么难事,然而他并没有必要去让陆笙死,毕竟陆家继承人如果死去的话,按照规定这古宅就会归公,到时候要想夺走古宅,反而会更加麻烦。

那么会是谁?

“喂,你在干嘛?”

突如其来的人声让陆笙猛地一震,他一扭头正看见宋元睿的半个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狡黠又得意的目光差点让陆笙产生了自己干坏事被抓包的错觉。

明明坏的是那个小恶霸啊喂!

“我怎么了,这是我的房间,我想干嘛就干嘛。”陆笙平静地停止了打手咒,语气淡漠,顺道予以回击,“倒是你,鬼鬼祟祟的藏在门口做什么,莫不是打算偷窥?”

“切,谁偷看你啦。你刚才手舞足蹈的,我还以为你在练什么吸星大法呢。”宋元睿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随手拖了个椅子放到陆笙病床近前,坐下。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能以后再说吗?”

“这个事情可能你比我更想知道,我好心前来告诉你了。”宋元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到陆笙手边,“你看这个。”

陆笙接过纸一看,发现是一张打印的照片。他皱了皱眉,“这是……”他猛地一怔,照片里的面容非常眼熟,他刚刚才见到过……

“这是我托我朋友去找那辆撞飞你的货车的时候,他传回来给我看的。”宋元睿道,“那辆肇事车我们已经找到了,但是里面的司机已经死掉了。”

陆笙又仔细看了看,照片里司机身子歪倒在货车的驾驶座上,脸色惨白。但是看不出来是为什么会死掉。结合之前他在手咒的效果里看到的情形,他越发觉得事情蹊跷得诡异。

这个司机开车故意撞伤了陆笙,然后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陆笙沉默着。宋元睿开口了:“这个司机已经死了有一个星期以上了。”

“一个星期?”陆笙大吃一惊,“我进医院躺了才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他竟然会死在车祸发生之前?就算他的人是在这货车里面被发现的,开车撞人的可不一定就是他本人。他可能只是被真正的肇事者放进去以掩人耳目的。”

宋元睿似笑非笑地抖动了一下嘴角。“推理得不错。这事儿应该还有一种解释。”

“还有别的说法?”陆笙摇头,“你难不成想说他死了之后还能开车?”

“所以啊,这就很玄妙了。”宋元睿的眼神闪烁、令人捉摸不透,“有的人死了之后还能打着伞过来偷袭别人呢。”

陆笙猛地抬头看向宋元睿。但对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继续说道:“其实这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吧,你家不是有个鬼怪管家吗?说起来你们一直都住在一起吧,你住院这么久了,他怎么都没来看你呀,嗯?”

宋元睿只是个普通人,他不可能发现陆笙躯壳内的灵魂已经被换掉了,也无从知晓自己面前的这位其实是套着陆笙躯壳的鬼怪管家。刚才他说的“打着伞来偷袭”的话,应该只是无意间提了一嘴,而非含沙射影。

陆笙暗暗松了口气,但一阵忧虑又袭上心头。从前他和身体原主人都是团结协作、互相照应,才在反抗强拆的事情上给自己留了很大的回旋的余地。

但是现在,他已是孤身一人,法术又大打折扣。此次在医院一番折腾过后,未来又会变得怎么样呢?他这个披着人皮的鬼怪,能“活”到什么时候?

陆笙打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沉下气来,扯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面:“所以你觉得,这人不管是活的死的,他为什么要害我?”

“嗯……”宋元睿似乎是思索了一番,“表面上看起来目的大概跟我的一样,想要你的那个房子吧。不过他们算得上是真正的不择手段。话说,你自己对于这件事情就没有一点思考吗?”

他轻笑了两声,补充道:“就算出于抢你房子的的目的,一个普通人也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你怕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了吧?而且还是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才会有人要对你下死手。莫非……”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莫非什么?”陆笙警觉地看着他。难道关于陆家的事情,这个家伙用他的某种手段知道了更多的隐情?

宋元睿神秘地一笑,眼珠子转了转,开口却是:“你是不是抢了别人的老婆?”

“没有!”管家被这个推测惊得大跌眼镜,一口否认。他在陆家宅子里呆了一辈子,百八十年没见过单身女性不说,就算这身体的原主人陆家小公子,也是行为端正的大好青年一枚。

陆笙脸色微红,怒瞪了宋元睿一眼:“别随口胡说!这种事情也只有你这种土……土豪劣绅才干得出来。我很少和女性打交道,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情,一辈子本本分分做人,也只有别人抢我屋子的份儿!”

宋元睿看到陆笙如此激动,知道自己调戏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顺带还猜到了这家伙应该是没怎么跟女性接触过,心里莫名有些愉悦。他暗暗得意,嘁地笑了一声,“没有就没有呗。不过看你面相,你年纪也不大吧,怎么说的话跟个老古董似的。”

陆笙一怔。

宋元睿随即又道:“不过有人要害你的话,也总得有个由头吧,而那个由头你自己可能也毫无察觉。”

他说的有道理。在日常生活中,大多数普通人都没有想要谋害自己性命的死敌存在。陆笙又仔细地看了看照片,随口问道:“关于这个货车,你们在现场还发现什么没有?这个司机是什么身份?”

宋元睿一耸肩:“就是一个货运司机。也查不出跟你们陆家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这个司机可能只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吧。

一时间,两人各怀心事地都沉默了。

静坐了一会儿,宋元睿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之前他对陆笙已经调查得跟详细了,现在事件的焦点不是别的,就集中在那座老房子上。

“看来,明天不得不去陆家古宅走一趟了!”

各怀目的的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地生出了这个想法。

第8章:古宅里的不速之客

次日,名叫唐雨晴的年轻女孩走到医院门口,在地上放下一把黑伞。不久后,伞在没有风吹过的地面上轻轻颤动,片刻后便再无动静。

唐雨晴从地上捡起伞,她感到从自己的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陆笙昨天约好和她在医院门口“碰面”。由于陆笙的身体还未痊愈再加上宋家大排场的保镖阵容,他不可能从医院里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因此便用上了一个金蝉脱壳的小伎俩,将躯体留在病床上装睡,魂体则脱离出来,附在黑色的养魂伞之中。

唐雨晴轻轻地晃了晃手里略沉的养魂伞。

“还好我今天开车来啦。”她道,“不然的话,我如果在阴天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在街上走,真是好奇怪。”

“麻烦你了,唐小姐。”

“不麻烦不麻烦!”唐雨晴感慨道,“不过这事情就这么急吗?之前还说我一个人去看看就好了。你把陆笙的身躯留在医院里,真的没问题吗?”

“事态紧急,不得以出此下策。”伞里传来陆笙低沉的声音。

“对了,之前在医院里的时候,那宋家的人没有为难你吧?据说他们家超土豪的,还沾点‘不可言说的背景’。”

“他们现在巴不得我活得好好的呢。中午是午休时间,病房里没人会去打扰的。况且,我在那边还留了一个小型法阵。”

“哈哈哈,不愧是陆大管家,考虑事情还真是周到!”

“唐小姐过奖。”

“不用‘唐小姐唐小姐’地叫我啦!就叫雨晴就好。”女孩说着便发动了汽车引擎。

在路途中,陆笙把这些天发生的车祸以及换魂的事情告诉了她。唐雨晴惊讶于他换魂的做法,但也心知如若不这样做,只怕此时陆笙的身体都早已僵硬冰冷。她为无法回归的陆笙原身感到遗憾和难过,说不出话来。两人各怀心事,车内的氛围十分沉闷。

不多时,他们抵达了陆家古宅。出人意料地那里并没有宋氏集团的人把守,周围一片萧条,前几日被宋氏强拆队的推土机毁坏的院墙碎石散乱一地。

“天啊!这好好的院子,都被弄得一塌糊涂了!”看到被宋家的推土机弄坏的庭院,唐雨晴既惊讶又惋惜。

陆笙的魂体默默地从养魂伞中飘出,在古宅的树荫下凝成了实体。

一人一鬼走进古宅。里面似乎一切都没有变样,这倒是让陆笙有些惊奇,他本以为在自己住院的这段时间里宋元睿会把这里拆得底朝天,甚至把老房子夷为平地。看来那混世魔王和自己想象中的还是有差别的,他并不是一个只会仗势欺人的恶霸,而具备一些思考的能力。

“咦,陆管家你看,这楼梯上贴的是封条吗?”

封条?

陆笙走向楼梯口边上的唐雨晴,只一眼,他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唐小姐,快躲开!”

话音未落,一阵寒气从那酷似“封条”的符纸上爆开,离它最近的唐雨晴尖叫一声,咚的一声倒在了地板上!

陆笙默念咒语,一把揭去那张符咒,接着便顺势结出法印,在昏迷过去的唐雨晴身上做了一个小型的防护罩,心里边懊悔不已:大意了,这里竟然会有埋伏!

然而,他也从被揭去的符纸上看出来了,刚才唐雨晴接触到的那个只是一个“触发机关”。这里早就布下了一个“阵”!方才的突袭只是一个开始,这个阵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连锁机关,一旦触发机关被开启,之后只会接二连三,不断地有机关被触动!

一时间,昔日的住宅已经变成了处刑的地狱,地板,墙面都在诡异地抖动着,被陆笙辛辛苦苦维护的老宅的一砖一瓦,都蠢蠢欲动着杀机……

在陆笙暂时看不到的地方,一个男人暗中观察着屋里发生的一切。他看见女孩旁边的一团影子站起身,警惕地洞察着四周的异动,口中念念有词,一阵强势的阴气从他的体内向四周发散,形成一个防御法阵。符咒的效果并不弱,但陆笙保持着镇定,见招拆招,严峻的包围圈正在慢慢化开。

“呵,果然不出我所料,真是个厉害角色!”暗中观察的男人露出欣慰又有些兴奋的神色,他盯着陆笙背影的双眼微微眯起,眼中跳动着异样的火苗。

当陆笙有些疲惫地应付完房子里的险恶陷阱之后,那个暗中观察的男子才从阴影里悠悠出现,鬼祟地靠近了去。

“什么人?”

陆笙警觉地回身,看到不知何时一个瘦高的黑衣男子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甚是诡异。

那男子轻笑了下,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他的周身散开,直逼陆笙所在的区域。

好强!

有些力竭的陆笙一时间竟被这人的强大气场冲击得摇晃了几下。他赶紧稳住身形,高度警惕地望向那神秘男,做出戒备的姿势。

那男子一笑:“呵!你这小鬼头,倒是有两下子。”

“你在陆家古宅做什么?这些结界陷阱,也是你弄的吧?”陆笙厉声问道。

那人向前迈进一步,陆笙更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半边脸。他约莫三十岁,五官轮廓非常生硬,狭长的眼眸低垂着,给人灰暗无光,却又阴寒诡异的感觉。

他说陆笙是“小鬼头”,然而在陆笙看来,他这副脸色灰白、一袭黑衣的样子,才更加像是可怕的鬼魂。

陆笙低沉地喝道:“无论你怀有什么样的目的,你最好搞清楚,这里不属于你,这里是陆家的地盘。”

“确实是陆家的地盘没错。”男人微微一笑,“可是,是属于陆家的活着的后裔的。这就是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出现在这里……你应该清楚的吧,一旦陆家的最后一个继承者从世上消失,这里就相当于是一片无主之地了啊……你难道,穿着一副活人的躯壳,就假装自己是陆家的正统继承者了吗?”

他骤然瞪大了眼睛,冷冷地瞪着陆笙,“你不过是一个早就死了的管家,一个三姓家奴,有什么资格来继承主人的家业,独自霸占这片房产?”

“你胡说!”陆笙激动道,“我正是继承了陆家主人的遗志,才努力守护这里的!而你又是谁,凭什么来管陆家的家事?你是陆家人吗?”

“呵呵!”男人不再多话,只见那暗处白光一闪,他竟是以肉眼难以跟上的速度催动了道符。手法果然和古宅里的陷阱如出一辙,看来他不但对古宅的内部地形了如指掌,这一连串的行动也是有预谋的!

刹那间一阵紧缚的感觉笼罩了陆笙的全身。他沉下气来低喝一声,猛地挣脱,但只能算是有惊无险——

这个神秘男的最终目的肯定是夺取陆家古宅。可是,为什么?是为了古宅的这块地皮?还是说……

陆笙正想着,那神秘男已经接二连三地不断发动攻势,一道又一道符咒轮番使用,其熟练程度让陆笙看了不禁咋舌:此人的道行绝对极高,而且手段狠辣,若要跟他比起心机,恐怕那姓宋的小魔王都得靠边站!

而方才那一阵机关已经让陆笙耗费了大量体力,更何况现在他是脱离了身体之后的孤魂状态,和以逸待劳的神秘男相比情况极为不利。他边抵挡着对方的攻势,边向着屋外移动,但神秘男早已看出他的想法,右手一抬,单手催动了古宅屋外的法阵,屋里屋外里应外合,陆笙已插翅难飞!

“今日唱这一出‘请君入瓮’,送你上路吧!”神秘男怪喝一声,刹那间宅门的背后符文此起彼伏地闪现着,强大的气压让陆笙几乎倒在地上!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就被狠狠地踢开了——那门上贴满的用来束缚鬼魂的符咒,对活人来说没有什么效果。粗喘着的陆笙只隐约看见前方几个人影从门外冲了进来,接着砰砰几声响,刚才还在施法的神秘男嗷地惨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去。

陆笙半跪在地上,听着耳边杂乱的脚步声,那神秘男很熟悉这屋子的结构,应该是从一楼房间的窗子里往外跳出去了。

“你们几个去追,一定要抓住那家伙!”一个熟悉的声音命令道。众人的脚步声往周边散开,人们从客厅里退出去了,只剩下发令者独自一人,朝着陆笙缩成一团的魂体靠近过来。

刚才的声音,很熟悉……

陆笙一抬头,正看见宋元睿从门口急急地奔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气枪。

“喂,你还好么?”

陆笙脑子里一片混沌,同时魂体上下一片疲软,难受得厉害。他暂时没法回应那人的问话,而是先努力稳住心神,蜷缩在古宅阴暗的角落里,试图恢复一丝丝元气。

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一双修长的腿站在了自己面前。

宋元睿走到陆笙面前,站定,俯视着他。面前的“人”是他所没有见过的。此刻陆笙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马褂,魂体的状况十分不稳定,接近半透明的身体在阴暗的角落里微微颤抖。他太虚弱了。

宋元睿试着向陆笙伸出了手,然而,所触及到的地方只是一片寒冷的虚无。

发现了这一点,宋元睿流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而陆笙这副老旧古朴的打扮、这样虚弱憔悴的模样,他是头一次见到。不再冷硬、不再强势,气若游丝,眼神却依然坚韧,倔强着不愿意轻易向人求援。

这样的性子可能有些另类,但又令他暗暗地生出一丝欣赏。

也许在潜意识里,他感知到这股子倔劲儿其实跟自己很像吧。

“需要我帮忙么?”他又开口问了一遍。许是看在陆笙伤得不轻的份上,这次他的声音不自禁地放柔和了些。

第9章:我们结盟吧!

陆笙抬了抬眼,微微摇头。他不清楚为什么宋元睿会出现在这里,尽管他刚才救了自己一命,尽管他现在已经虚弱得几乎要散架了——他还是不能轻易地相信面前的男孩。

毕竟,无论是神秘男的突袭,还是宋元睿的出现,都太过蹊跷。虽然那小少爷打跑了神秘男,但陆笙依然把嘴巴和心思都管得紧紧的,不想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陆笙警惕地注意着宋元睿的举动,边慢慢向着先前被陷阱机关袭击倒地的唐雨晴靠近。女孩此时已经苏醒过来,她脸色惨白,缓慢地挪动着身体从地上爬起,状况看上去很糟糕。

“唐小姐,你怎么样,有感觉到冷吗?”这次神秘男的伏击牵连了无辜,让陆笙心里很是愧疚。

唐雨晴咬紧了乌紫的嘴唇,勉强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当下,陆笙自己都难以保证可以支撑着回到本体内部,更没办法去照顾唐雨晴了。他在原地待了片刻,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宋元睿看到忽明忽暗的半透明魂体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接着转身朝着自己走来。

“宋小少爷,唐小姐在进入古宅的时候被那个不知名的道士设下的埋伏打伤了,你可以帮忙送她去医院吗?”陆笙抱着试探的想法说出这番请求的话。

“没问题。”宋元睿一口答应,“你自己,也跟我来吧。”

陆笙本能地想要拒绝,“不了,我就……”

“你准备怎么回病房去,嗯?”不想,宋元睿突然拔高了声音,向着陆笙厉声道,“打伞走着去?还是用你这个连实体都没有的手开车回去?你有驾照吗?你能活过半路不散架吗?都被打得惨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脑子也被打坏了吗?”

陆笙本来就被打得晕乎乎的大脑因着宋元睿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提问而越发晕眩。在对方话音未落之际,陆大管家再也支撑不住,“噗”地一声晕厥了过去……

……

陆笙再醒来的时候,惊讶地在眼前看到了自己的“身体”。随即,他的神识逐渐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正是原来住的病房,房间里没有开灯,而自己的魂体依然在体外。在这种场合下,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自己躺在病床上的身躯,感觉还是有些怪怪的。

而自己原本的魂体,竟然被关在一只花瓶里。陆笙试着活动了一下魂体,还好,精力已经恢复了不少,也能走。他轻易就从花瓶中飘了出来,向着自己原本的身躯飞去。

“慢着。”

突然亮起的日光灯让陆笙着实吃了一惊。他刚光顾着自己的身体了,全然没有注意到宋元睿竟一直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陆笙本能地警觉起来,却见宋元睿耸耸肩,眼里带着调戏的笑意:“我说你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了?我救了你的命诶!而且那个跟你一起的女孩子也是我救的,现在她就待在隔壁病房。要不是我,你这一趟可亏大发了!”

“那也等我先回去了再说。”

魂体挤进肉身花费了了不少的时间和气力。从病房窗外的夜色来看,他的魂体脱离躯体已经超出了十二个小时,多亏身子底下不知被谁贴了一整套的道符,才没让魂魄出窍的身子直接凉透。想想,这些道符也只能是宋元睿弄上去的吧。

约莫过了一刻钟,陆笙的本体悠悠转醒。

回到自己身体里的感觉还是安逸许多。陆笙慢慢活动开僵直的身躯,从病床坐起身来,宋元睿也自顾自拖了把椅子到他面前,坐下。

宋元睿率先打破沉默。

“怎么称呼?”

“嗯?”

宋元睿有些不耐烦道:“你不是陆笙本人吧?据我所知,一个普通人可不会搞什么‘灵魂出窍’的把戏。这么说来,你应该就是他的那个鬼怪管家,对吧?你叫什么?”

陆笙沉吟一下,“请就叫我陆笙。”他认真地说道,“那场车祸直接撞散了这个身体前主人的魂魄。我顶替了他的魂体继承他的身躯,以后我就是陆笙了。我会以陆笙的身份继续他的意志,代替他……活下去。”

宋元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时没有再问及这件事情。

“关于古宅的事情……谈谈?”

陆笙叹了一口气:“谈谈。”

见陆笙终于松口,宋元睿暗暗呼了一口气。他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调整了一个更放松舒适的姿势,道:“我先说我的打算。我愿意用市场平均价把陆家古宅买下来。早在一年前我们宋氏就已经把古宅旁边的地都拿到手了,如今唯独缺陆家古宅的这一块。宋氏的新项目,花园别墅区开工在即,我们等不了了。”

他直视着陆笙的双眼,“希望陆管家你能够谨慎考虑我的意见,实现我们双方的互利共赢。”

陆笙皱了皱眉。

“宋小少爷,在你们过来强拆之前,如果你提出这样的条件,这笔交易还算是有良心。”他伸手按了按自己青筋涨疼的太阳穴,“可是现在情况有变化。你也看到了,有除你之外的人在觊觎陆家的古宅,他们的目的显然不是要那块地那么简单。”

“那么,你知道那‘第三方’为什么想要宅子吗?”

陆笙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听身体的原主人说起过古宅里确实有些名堂,但是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静了两秒钟,他又盯着宋元睿乌黑的眼睛,补充道,“这是实话。”

管家有自己的考量。

在陆家继承人意外身亡之前,管家唯一的职责就是守护身体的前主人。陆家的家产在长年累月里已经快要消耗干净,几乎只剩下古宅这唯一的财产。如果当初宋元睿愿意开出正常的价格,想必他是会支持前主人将老屋卖掉,换些积蓄到别处去生活的。

可是现在,陆家的继承人已经死去,一来管家自己就算拿了一大笔钱也没有什么用处;二来原装版陆笙死得不明不白,在走之前管家答应过他,一定要找出留存在古宅的“秘密”,让他走得不留遗憾!倘若自己拿了宋氏的钱财之后便甩手不管,离开古宅去逍遥快活,他的良心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安放的。

两人的谈判就此僵硬地中断了。这无疑是个死局:在没搞清楚那个神秘男的目的、为前任主人查清真相之前,陆笙不可能草率地让出陆家古宅;而宋元睿此时也心有疑虑,那个所谓秘密究竟是什么东西?陆家原继承人甚至间接为它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他也有些动摇,不敢草率接手。

“我有个提议。”宋元睿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不如——搁置争议,共同开发。”

陆笙一怔,但直觉告诉他有听下去的必要。“详细说说?”

“现在有第三伙人盯着你那房子,所以我可不放心就这样把它接手,万一花园别墅区动工之后那个道士跑过来搞什么掘地三尺之类的事情,就麻烦了。”宋元睿分析道,“我想,我们俩暂时谁都不要独占那所房子。我以市场价将古宅买下来,但是房子的所有权的一半归你所有,你可以继续在里面居住。”

“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内,把陆家的事情料理清楚,还你的前主人真相大白。”

“这三个月内,我本人也会居住在古宅里。一方面是为了监工,因为这个‘都市花园’项目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意,我必须确保这里的施工进程万无一失。另一方面,你一个人势单力薄,我们两个可以联手,把那个打古宅主意的恶道士给抓住。”

宋元睿一口气说完之后就静默下来,等待着陆笙给出他的决定。

陆笙看着眼前的男孩。乍一听对方给出和他同住古宅的建议有些不可思议,但细细想来,这也确实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案。那个神秘道士法力高强,单凭陆笙自己一个人还真是不好对付,而宋家有钱有势,如果有他们帮忙,查清真相说不定会真的容易一些。

但是……让这个家伙住进陆家的房子?还要……和他同居?!

怎么想都有点……像是在引狼入室吧?

而且从表情和语气来看,他对于这件事情似乎还挺……期待?

陆笙暗自琢磨了半天,心里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他忍不住补充道:“结盟那条我没意见。不过你确定真的要住在古宅里吗?那房子久年失修,而且阴暗潮湿,可不比小少爷你住的豪宅。”

宋元睿哈哈一笑:“怎么,那房子你陆笙住得了,我就住不了?你以为富二代都是只会拼爹的草包吗?”说着便掰着指头细数起来,“我刚满十八岁就做成了第一笔小生意,赚了好几万块钱;现在呢,又主管着一个几十亿的大项目。你以为我都是躺在家里等着钱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块新动工的地皮旁边正好有你们那个老房子可供落脚,也算是老天助我了!”

小少爷对自己的赫赫战绩如数家珍,脸上的得意之色都快要溢出来了。

陆笙有些无奈地看着对方。这小少爷虽然能说会道,论实干的能力也着实有两把刷子,但悠着点比较好吧,可别把牛皮吹破啦!

“再说了……”

宋元睿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很邪魅、实际上却很欠揍的笑容,慢慢地靠近陆笙,直到他的鼻子都快碰到陆笙的眼睫毛。后者往后一缩,表情……有点方。

“再说了,我这房子可不是给你白住的!你拿不出钱来交房租,就好好地用你的身……体力来补偿我!”小少爷说话理直气壮。

“你不是陆家古宅的鬼怪管家吗?对房子应该也很熟悉了。这样正好,你就来当我的管家,作为交换,我本人负责你的衣食住行和挖宝打怪的开销。而你嘛——就请好好地服侍我,成为本人的专职管家!”

第10章:协议同居

“这个建议怎么样?”

小少爷自认为,他的条件对陆笙来说一定十分优厚——让这个老古董幽灵继续做古宅的管家,还免费供他吃住,心里笃定地等着他答应。不想,陆笙却完全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少爷有些气恼:“喂,你这什么反应啊?”

陆笙面不改色,“这个提议对你没什么好处。而我,就算可以继续住在古宅里,也不是很想给陆家后人以外的人当管家。”

“行行,真是个不知变通的老古董!”宋元睿翻了个白眼,赌气道,“本人也不是很稀罕要你这个民国古董来当管家。只不过呢——你的宝贝房子总得有人来维护保养吧,你就在守护你的老屋子的时候,顺便打理一下我的生活,并不会耗费你的太多精力,你还是该干啥干啥。”

陆笙的反应令他不甚满意——哼,你以为我稀罕你这鬼怪来当我的管家吗?只是那次强拆事件过后,自己周围人差不多都知道了陆家古宅“闹鬼”的情况,平日里常跟着自己的保姆、保镖等大多都不太愿意跟他入住那栋“恐怖鬼屋”。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就地取材”,捡一只现成的管家来侍奉自己比较好!

而且陆笙这家伙既有人类的外形,脸蛋身材也还蛮符合自己审美,又会一些法力,倘若将他收入麾下,说不准以后还能为自己所用呢!为了给老房子开出合适的价码,小少爷还决定忍痛卖掉自己刚入手不久的名表和豪车,用来补贴那买房的几百万差价,算是下了血本了!而这个本儿,是一定要从管家的身上捞回来的!

商人就是商人——哈!哈!哈!

小少爷打着如意算盘,心里的小恶魔叉腰狂笑,尾巴快要翘上天了。

陆笙倒也不是完全排斥宋元睿的这个意见,但他深知凡事都是有代价的。细细权衡一下利弊,似乎也不算吃亏。况且让宋元睿住到自己的地盘中来——谁监视谁还不一定呢。

“那就这样吧。”他终是答应了。

宋元睿眼睛一亮,兴奋道:“那就这么定了!医院那边说你的状况已经好转得差不多了,估计三天就能出院。到时候我的人会来这里接你过去。”

“那陆家古宅这几天……”

“这个你放心好了,现在古宅是咱们俩共同的财产,我当然会派人好好看管的。那个道士虽然很有本事,但也仅仅是针对鬼怪吧?在活人面前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又不是刀枪不入的活神仙。我已经让人帮忙调查他了,你就安心待着吧!”

在宋元睿的世界里,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就只有同伴和对手两种角色。现下既然已经决定结盟,他便很快地转变了身份,以一种盟友的角度来为陆笙考虑事情。

说罢,他起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等。”陆笙叫住他,“可否问问,你为何今早会出现在陆家古宅?是巧合,还是跟踪了唐雨晴?”

“你还是对我有疑虑啊。”宋元睿一笑,“说来两种都算吧。今天早上我刚好就想着过来看看,结果还真看出名堂来了。你就留一副空壳在病床上,死气沉沉的,我还以为你昨晚练什么邪功把自己搞没命了呢。幸亏我没有立马慌神,在你身下面找到了贴着的符纸,猜到你是死遁了。不然的话,我还以为你真的挂了。”

他耸耸肩,“看破你这一出‘金蝉脱壳’之后,我就让所有的小弟去查监控啦。后来有人报告说看到一个女孩在医院门口举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我觉得跟那次去你屋子拆迁的情况挺像的,就派人跟上啦,没想到她还真的带你到古宅里去了。”

陆笙轻轻一笑。这个宋元睿,果真有两把刷子,心思比同龄人要缜密得多。尽管对方的某些做派他并看不惯,但这个人在他心里的印象算是扳回了几成。

“好了。我现在有些累,想休息一下。麻烦你的人在我出院那天来接我吧。”陆笙不久就感觉到了疲惫,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这个身体感觉到了疲惫。

“那我就不打扰了。”宋元睿说着也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临走前,他却又转过身来,问道,“不过……请问你有手机吗?”

“不好意思,我没有手机。”

手机是现代人手一部的移动通讯设备。只是陆笙这样的“老古董”比较落伍,这两辈子都还没有拥有过自己的手机。之前跟原身主人联系,也都是通过宅子里的电话机。

在原身主人出车祸之后,医院里的人员翻出他的手机通讯录用来找到跟自己联系的方式,但手机本身已经被破坏得不能使用了,何况陆笙本来也不怎么玩得转那些现代通讯工具。

“那样的话,你平时怎么跟人联系啊?”

“打电话。或者实在不行就借别人的用一下……”

“那可不行。”宋元睿即刻打断道,“身为现代人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手机呢?你要是没钱或者不会买手机的话,我给你一个。”

说着,他居然真的打开自己的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了一部黑色外壳的手机。

“这是……”

陆笙接过那部手机,有些疑惑。

“今天下午给你弄到手的,号码也申请好了。”

显然,宋元睿分明是早就知晓陆笙没有手机可用,并提前做出了考虑。

陆笙本能地摇头,准备婉拒。但宋元睿坚持把手机塞到他的手中:“都什么年代了还不用手机,万一出了事找不着你人的话会很麻烦的。通讯录里面已经存了我的私人号码,有事情方便联系。”

陆笙有些为难,除了被迫接受新生事物的无奈之外,他低头看着这崭新的手机,盘算着这得花多少钱。

可能是看出了他的顾虑,宋元睿一笑:“反正你我以后都要同在一个屋檐下了,要是觉得受了我的恩惠的话,就要在以后‘同居’的时候多多地照顾我哦!”

“……”

好吧,宋小少爷,我会如你所愿。多多地照、顾、你。

看着男孩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得意之色,轻飘飘地转身离开,陆笙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在养病期间,陆笙还去隔壁看了看唐雨晴的状况。她那天伤得并不轻,神秘男设下的机关非常阴毒,瞬间爆发的阴气让她这个活人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而如果当时中招的是陆笙自己,他的魂体很有可能就此灰飞烟灭了。好在唐雨晴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这让陆笙稍微安心了一点。

不过唐雨晴自己并没有因此而责怪陆笙,反而替他担忧。她对他说道:“陆笙,现在外面有人要害你,你一定得注意安全。虽然这次不得以跟宋氏集团的人合作了,可你也还是要注意一下,不是说跟宋小少爷联盟了就万事大吉了,搞不好他住进古宅也有自己的目的。”

“我会注意的,唐小姐,谢谢你的提醒。”她说得一点不错。虽说宋元睿表示自己住进古宅只是为了监督新地产的建设进程,陆笙并不打算就此轻易相信他的话,毕竟那家伙诡计多端的一面他是亲眼见识过的。谁能肯定,宋元睿对于被神秘男趋之若鹜的“古宅秘密”没有动过心思呢?

三天后,也就是在唐雨晴出院后的次日,宋元睿的手下的人如约而至,前来迎接陆笙出院。小少爷的保镖们将陆笙从病房里“押送”到了车上。陆笙前后都有黑漆漆的车作为护卫簇拥着。于是在医院门口浩浩荡荡地开出了一条有点壮观的车队。

路边几个小孩正在医院门口玩耍。看到一溜的黑车从医院的大门处气势汹汹地开出来,小孩甲兴奋道:“好多车的车队呀!不会是结婚的婚车吧!”

“才不是咧!”小孩乙表示反对,“上面又没戴花。而且哪有新娘子从医院里出来的。”

“就是就是!”小孩丙附议,“这更像是黑社会好吧!肯定是他们老大被人打成了猪头,然后今天出院啦,排场这么大!”

车里的陆笙:“……”

不过,这开来一整个车队的做法虽然太过高调了些,倒也不怪宋元睿小题大做。陆笙和宋小少爷之前的协定就是,宋氏必须尽全力维护陆笙,保证陆笙的安全。

他默默想到,宋元睿这个人很多时候喜欢不按常理出牌,脑回路似乎异于常人,像胡搅蛮缠一样让人摸不清路数。但细细想来,无论是之前用道符偷袭陆笙,还是敏锐地察觉陆笙去向前往古宅相救,他的做法虽然怪异极端,却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陆笙忍不住嘴角一抽,笑了一下。

这个小家伙,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然而,这种好不容易生出的好感,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当车队顺顺当当地开到了陆家古宅,在离院子有点距离的地方停下来的时候,陆笙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11章:令人窒息的操作

陆笙下车一看。果然,院子被动过了……

准确来说,是被“改造”过了。

他望到宋元睿像个老干部似的背着手,站在院子前方,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小少爷显然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对着逐渐走近的陆笙咧嘴笑道:“怎么样大管家,我们的新家不错吧?我请专人来这里布置了的,这可是园林景观大师最前卫的设计……”

不想陆笙却毫不领情,急匆匆地一头扎进院子。看着被“精心布置”过的古宅大院,陆笙感觉到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艰难地稳住自己的情绪,指着院子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各色植物,问宋元睿:“这些,是什么东西?”

“我说过了,是园林景观啊!”宋元睿咂咂嘴,摇头晃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可是我花了好大代价才拖到院子里来的!你们那个古宅都多久没有被好好修整了?再说了,上次强拆的时候推土机把院子都给推得乱七八糟了,确实是我对不住你,正好借此机会将功补过,还你一个崭新美丽的大院子!”

说罢,胸膛一挺,春风得意。

“……”

陆笙的心,在滴血。

虽然原来的古宅算不上富丽堂皇,但起码审美是正常的啊!这都什么……什么鬼!后现代?国际前沿艺术?为什么要把好端端的一棵树扎成一个大球?为什么要把几米高的巨型魔芋搬到地处亚热带的院子里来?为什么要把笔直的树木搞成扭扭曲曲、奇形怪状的盆栽?

在陆笙眼里,受到宋元睿高度赞誉的“艺术杰作”,无异于外星生物。

宋元睿眼睛亮闪闪的,他用余光充满期盼地偷偷看了陆笙一眼,似乎想借此机会向管家“示好”。然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一下好感度没刷成功,反而给管家的内心予以黑暗暴击。

看到陆笙脸色阴沉地转身离去,方才热情高涨的宋小少爷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时间心都凉透了,整个人气鼓鼓的,憋屈不已。

“哼,臭管家,你真是不识好歹!”

于是乎,在迈入陆家古宅庭院的那一刻,大管家和小少爷之间矛盾的导火索,便就此埋下了……

陆笙揪心地走进古宅的房子里。所幸,也许是宋元睿还没有来得及把邪恶的魔爪伸向屋子里的缘故,除了之前跟神秘男交手时损坏的部分墙壁家具都被修补或更换了之外,其余的物品都还是完完整整地保持着原貌。

陆管家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古宅的各个角落做了一次“大扫除”,对象是神秘男在屋内设下的各种还未被清除的各种陷阱。那天在打斗中被触发的机关仅限于一楼,因此陆笙十分小心地擦除着余下地方的符文,以免它们冷不防伤害到活人。

而另一边,小少爷不甘心地非要跟过来“帮个小忙”,结果不但没能起到半点作用,还使劲拖后腿。

比如,当游荡在二楼原陆家后人所居的卧室里之时,宋元睿忽的瞅见了书柜上高高摆放着的一本足足有十公分后的古籍。这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冥冥之中却似在吸引着他。小少爷嗷呜一声叫,二话不说兴奋地扑上去,使劲把它抽出来。

在打开书的一瞬间,宋元睿只觉得一阵乌烟瘴气从那厚重散发着霉味儿的书页中扑面而来,接着眼前一黑,他的身体“咣当”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他这一倒下去,自己是啥都不知道了,可害苦了陆笙。大管家正在房间的另一边忙着拆除神秘男留下的墨斗线,突然听闻一声巨响,摔得那房间的百年老地板都颤了三颤。

“怎么回事?”

转过头,正看见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书柜上的小少爷咣当一声落下地,摔了个四脚朝天,旁边是一本翻开来的厚重古书。

“不好!”

陆笙一眼就看见那从书页当中“飘出”来的魂灵碎片,状如滚滚黑烟。它一出现就直奔宋小少爷的脑门,不出十秒就完成了从突袭到附体的所有步骤。

宋元睿的意识快速沉睡,现在霸占着小少爷躯壳的,是从书中偷袭成功的魂灵碎片。

陆笙心里一惊。这种碎片他很少见到过,但这个碎片的出现让陆笙明白了一点。

那个设下陷阱的神秘男,是一个恶道。

因为魂灵碎片的产生往往意味着一个魂魄的四分五裂。要么,是神秘男通过未知的渠道收集到了某个魂灵的碎片,但这种碰巧捡到碎片的几率比中五百万彩票还低;要么就是,神秘男刻意打散了一只魂灵,将它的碎片囚禁起来炼化成武器,为自己所用。

一只魂灵被打散,意味着它就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失去,彻底地在世间消失了,变为单纯的武器。这种做法的性质简直跟谋杀活人一样恶劣。

来不及多感叹神秘男的心狠手辣,陆笙看着那被碎片控制的小少爷怪模怪样地嚎叫了一声,接着犹如丧尸一般歪歪斜斜地朝自己扑了过来。

那一瘸一拐的姿势看起来很好笑,但是陆笙没有笑的心情。他冷静地站在原地,待对面那家伙颠儿颠儿地跑到近前的时候,对准小少爷的胸口飞起一记无影脚!

宋元睿身材并没有陆笙高大,挨了这一脚几乎站不稳。而且那魂灵碎片刚刚钻进宋元睿的身体,还不是很适应这个身体的行动,因此在接下来的一番拳脚争斗当中丝毫没有占上风,被陆笙接二连三的凌厉招式打得连连后退。

那魂灵碎片眼看着自己打不过陆笙,不再多作纠缠,作势就要从宋元睿的身体里出去。陆笙哪会放虎归山,直接双手一合拢结了一个法印,然后一个箭步向前,右手中指重重地弹在了宋元睿的脑门上。

“嗷嗷嗷——呜呜呜!”

前半部分是魂灵碎片的惨叫,但是到后面就逐渐转化成了宋元睿的本音。陆笙心知,那魂灵已经从宋元睿的身上被剥离得差不多了,但是为了防止万一,他还是在宋元睿的前额上猛戳了两下,又快又狠。

直到看到他眉心的那团黑乎乎的瘴气消散开去,管家方才停了手,后退几步立在一边。

刚被疼醒的宋小少爷一睁眼,就看到他那凶神恶煞般的管家对着自己毫不留情地就是几招拳打脚踢,刹那间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反应。他护住被弹得酸痛的前额,大叫一声蹦了老高。

“哇啊啊——”

反应过来之后,他呼哧带喘着,一脸暴怒地瞪着陆笙,“臭管家,你在干什么呢?想害死你老板不成!”

“谁叫你自己在这里乱翻的,活该中了那个道士的法术。我要是不出手,只怕早被你掐死了!”陆笙见他捅了篓子却毫无知错之意,气极之下,也一改往日的温润平和,冲他厉声训斥道,“你这小混蛋,看来是苦头没吃够!”

小少爷只知道自己被坏蛋管家痛殴了一顿。他满腹委屈,气得吱哇乱叫,朝着管家扑了过去:“你这暴徒,我跟你拼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小少爷张牙舞爪,而管家躲避着对方的毫无章法的攻击,又不好真的伤了他。论起体格和力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里是管家的对手,从前学过的一点格斗技术也早都抛到了脑瓜后,打过去的拳头都被管家接连格挡下来。最后,他干脆耍起了赖皮,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吊在了管家的脖子上。

管家心烦意乱。本来这大夏天里就热,这小少爷打不过他,就耍起了无赖,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贴在他的身体上蹭来蹭去,让他更加燥热了。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混乱。只听“咚”的一声,小少爷一个猛扑不成,反而自己重心不稳,狼狈地扑倒在了地上。陆笙喘着气,他扶住额头,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一阵抽疼。

闻音冲进来的两个墨镜保镖适时扶起瘫坐在地的小少爷,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小少爷,别打了……您刚才中邪了,是陆管家把您一脚踹醒的……”

他们好心地既给他解释了之前的情形,又给狼狈不堪的小少爷一个台阶下。

小少爷涨红了脸。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自知自己打不过管家,而且也确实理亏在先,在这阴森诡异的房间里再不敢多逗留。

“哼!还不是都、都怪……怪你们这个破房子太大了!藏……藏这么多机关!”小少爷临走前也非要逞一把口舌之快。趁着陆笙没反应过来,他脚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烟儿逃走了。

在对付活人的时候,宋元睿还算是游刃有余,尤其是陆笙这种思想比较单纯的家伙,他的心思什么的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够看穿。

只是对于这些符咒啊鬼怪啊比较玄学的东西,他可谓一窍不通。但不幸的是,以前雇佣的“大师”近段时间因故不能来古宅帮助他。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机敏如他才不会傻到继续留在这个自己不擅长的地方等着被揍呢。

不过陆管家这边,在宋元睿被吓跑之后,他的大扫除倒是进展得飞快。从某些程度上来说,这还得感谢那个神秘男的陷阱哩……

第12章:同居第一晚

收拾完全部的符咒,已经是夜晚八点了。陆笙疲惫得胳膊都快要抬不起来,于是小少爷也很识趣地没有让管家去做饭,而是让留在屋子里的助理去订了外卖。

现在古宅里一共有四个人。除了宋元睿和陆笙之外,还有俩,一个是宋元睿的助理,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瘦高个年轻男人,小少爷叫他小杨;另一个是宋元睿的头号保镖,长得人高马大肌肉发达,被宋元睿称作大白。

由于宋元睿刚刚入住古宅,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太熟悉,再加上他和陆笙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小少爷担心那个坏管家会像今天下午这样借机痛殴自己,于是乎便强行让墨镜大白住在他二楼卧室的门口,成为门神担当。

而小杨则是主要处理他古宅之外的杂事,帮他跑腿打杂。

陆笙简单收拾了一楼的房间。他魂魄状态下经常居住的花瓶现在已经不翼而飞,十有八九是那神秘男干的好事。那个花瓶的瓶身上画有符文,非常适合养魂。至于神秘男顺手牵羊的原因——大概那个恶道是个养魂之人,通过驱使魂灵来让他们帮自己做事。这让陆笙心里对这位敌人更加不屑。这道士,做人还不如他这个幽灵呢!

收拾一番之后才想起来,自己自从重生为人之后就一直在医院没洗过澡。抱着忐忑的心情他走进了浴室。

可是……

这个热水管,淋浴设备,该怎么使用呢?

自己和现代人的生活脱节太久了,前主人活着的时候他也很少有机会询问他关于淋浴的事情,因为幽灵是不需要洗澡的。

怎么办?

他不会上网,没法求助度娘。

问熟人吧,但是除了唐雨晴之外,他并没有相熟的人。而在深夜问女生该怎么洗澡……?感觉好像更不合适。

“咚咚咚——”

楼上传来跑来跑去的声音,不知道那个宋小少爷又在搞什么鬼。

如、如果……把这个问题拿去问小少爷的话,会不会被他嘲笑?

何况今天他今天还被自己“揍”了一顿,估计这会子气还没消吧。陆笙叹了口气,觉得实在拉不下脸去求问宋元睿,于是独自走进浴室,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热水器。

奇怪……为什么这么久还是冷水?热水器难道坏掉了?还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

陆管家在浴室里倒腾了半天,也没发现热水器里出热水的“奥秘”。现代科技对于民国厉鬼来说实在是太深奥了,玩不转啊!陆管家心里泪流满面。也不怪他会在普通人看来如此简单的问题上犯蠢——毕竟他已经有八十年没有洗过澡了。

最后,忙活了一整天的陆笙再没心思折腾,只好强忍着用凉水冲了个澡,匆匆完事。

等他摸索着爬回床上躺着之后,他听见楼上传来宋元睿的大叫:“喂喂,小杨啊,帮忙看看,这破房子怎么没有热水啊?”

下到一楼的小杨助理回应道:“哦!老大,楼下的热水器插头没插上啊!”

所以,自己半天开不出热水的原因是……热水器根本没打开吗?陆笙一阵狂汗,还好此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决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宋小少爷在楼上发飙了:“怎么回事?这房子竟然不是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的!明天叫人来给这屋子改装一下,保证每时每刻能供应热水!”

听闻这话,屋子里的陆笙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但刚刚凉水澡的余温还留在自己的皮肤上,想想尚且连自己都难以忍受冷水澡,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应该更加受不了吧。

于是乎,有些心虚的陆管家脑袋一缩,钻回了被子下面。不多时,一整天的忙碌劳累让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咚咚咚……”

“轰隆轰隆……”

楼上传来人在四处乱跑的声音,以及莫名其妙的震动声。陆笙从睡梦里被强行吵醒,烦躁地“啧”了一声。他竖起耳朵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那小少爷大半夜竟然打开了二楼房间里常年不用的音响,看起了电视。

而且,放映的还是……恐怖片。

“呜呜呜……呜呜!我是水井里淹死的千年厉鬼……”

“啊啊,救命啊,鬼啊!不要杀我!”

楼上传来女鬼尖利可怖的嚎叫声,和年轻男子害怕的哭喊声。然后是一阵叮呤啷铛的杂音,似乎电视里的“女鬼”正在海扁那个男人。接着,第三个人的声音出现了。

“呵!来者何方妖孽,竟敢在道门为所欲为!”

“道长,这里有女鬼,她要杀我!救命呀道长——”

“臭道士,你不要多管闲事!”

又是一阵激烈的叮铃哐啷的巨响,似乎这回换作女鬼和新出场的道士开打了,两人呼呼哈嘿,打得激烈无比。

然而不仅仅如此,一边电视里人和鬼打得气势汹汹,另一边电视外似乎也热闹非凡,只听楼上传来更加凄厉的嚎叫声:“啊啊啊天哪,太刺激了,啊啊啊,太恐怖了——”

陆笙一皱眉,随即意识到这不是电影台词,而是看恐怖片看到嗨的小少爷在吓得大叫呐!

他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想不到这宋元睿,在他这个真正的鬼怪面前耀武扬威的,而在电视里活人扮演的假鬼面前,却吓得吱哇乱叫。他忍不住偷偷地笑了出来,有些幸灾乐祸,把床铺都笑得微微颤抖起来。

楼上音响震耳欲聋,激烈的剧情还在进行着。从音响在地板上的震动以及小少爷的尖叫分贝来看,这回剧情好像变成了一群女鬼跟一堆道士正在群殴,光听音效声,陆管家就能想象出那场面该有多么壮观。

而随着电视里的剧情进行到最高朝,小少爷激动得也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蹦了起来,“啊啊,打,打,打他们呀!”也不知道是在给女鬼还是在给道士一方加油。

天花板随着小少爷的蹦跶而有节奏地震颤起来。陆笙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吵成这样,还叫人怎么睡得着?”

他起身下地往房间外面走去,正打算强行拔掉楼上电视的电源,再把那可恶的小混蛋给塞回被子里。没想到,那房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谁?”

半天没人吭声。陆笙狐疑地走到房门口,却看见宋元睿抱着小被子站在门口,脸蛋儿红红的。

他想也不想,立刻伸手就要关上房门,却被门外的小恶魔死死抵住。宋元睿边撑住门边大叫起来:“别,别关门!陆管家,我害怕呀!”

“你看恐怖片看得怕了?”陆笙没好气地说道,“现在知道害怕了,谁叫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上面闹腾的?睡不着活该!”

“呜……我错了!”

宋元睿看上去是真的知道错了,他紧紧地抱着画满草莓的小被子,站在房门口抽抽噎噎地呜咽起来:“管家哥哥,我真的怕,好怕鬼呀,呜呜呜……”

“别别别!”陆管家吓得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他最怕这一套了,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男人还是女人,他都最见不得别人呜哇哭闹。

但宋元睿难得不再像之前混世魔王那般作妖了,这副软绵的乖乖模样到底激起了他莫名的保护欲。或许这就是身为“年长者”的本能吧?他心里默默哀叹了一声,口气放软了,哄劝道:“小少爷,恐怖片都是假的,真正的鬼才不是电视里那样。”

不说还好,听他一说起“真正的鬼”,宋元睿又禁不住脑洞大开、浮想联翩,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吓得哆嗦起来。

陆笙无奈,“那你……”

“哧溜”一下,只穿着单衣单裤的宋元睿从陆笙的胳膊底下灵巧地钻了过去,直接扑上了他的床。不出半分钟,小少爷左滚滚,右滚滚,手脚利索,三两下就把陆笙的床铺全方位地牢牢占据了。最后用草莓小被单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团成一团。

陆笙气道:“你这小……小坏蛋!你占了我的地方,我去哪里睡啊?”

宋元睿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冲陆笙灿烂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指了指旁边的小沙发。

“管家大人,请便咯!”

陆笙掉头就走:“我上你房里去睡。”

“喂——哎哎,别这样啊!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宋元睿滚到床铺的一边,嘟嘴求道,“我让你睡床的另一半边,好不好?”

陆笙无可奈何。论起厚颜无耻耍赖皮,他还真的玩不过这小狐狸。管家先生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被子走到旁边的沙发上,躺下。

“这样可以了吗,我的小少爷?”

宋元睿嘻嘻一笑,轻声说道:“谢谢你啦。么么哒。”

“呃,‘么么哒’……是什么意思?”

“我说,晚安啦。”

管家和小少爷“同居”的第一晚,勉勉强强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第13章:小恶魔的捉弄

第二天陆笙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日上三竿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晚起。这些天他又是病又是伤,身心俱疲,一不小心睡到了十一点。

侧过头一看,自己的床铺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叠好的草莓小被子被放在一边。

如果他现在独身一人住着,也就罢了。可现在……都这个点了,小少爷搞不好会气得上房揭瓦吧……

一阵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速洗漱一番,穿衣出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屋子里静悄悄的。

难道是小少爷实在无法忍受这老房子里的艰辛生活,毅然搬离了出去?

那敢情好,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哪知,陆笙刚刚走到餐厅,就发现宋元睿、小杨和大白三个人在桌前正襟危坐。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气氛很是诡异。

什么情况?

见这状况,陆笙心里打着小鼓,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宋元睿:“请问……你们吃早饭了吗?”

这一句话仿佛石破天惊,将刚才平静的气氛一举击破。

“呜哇——”

小少爷张嘴大哭的那一刻,小杨和大白都早有准备地用双手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你虐待我!”小少爷仰天长啸,“管家!虐待我!自己睡到十一点才起床!扔下我们一屋子人没有东西吃!”

陆笙最怕看见人哭,不论是真哭还是假哭。他一阵头疼,但心里也着实愧疚。刚想解释几句以表达自己的歉意,就听见宋元睿瘪着嘴巴嘟嘟囔囔地,“我们到你这房子里来就是客人,难有主人自己睡大觉,让客人饿肚子的呢?小杨、大白,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让陆笙吃惊的是,那小杨和大白这两个喽啰完全没有被宋元睿恶魔般的哭声弄得笑场,而是十分严肃、正经地点了点头,同时双双向陆笙投来谴责的目光,仿佛在质问:“管家,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这三人齐刷刷的举动让陆笙的罪恶感陡然加深,内心里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好走到号哭不止的小少爷背后,俯下身小声哄道:“好了好了,这次是我不对,这几天太累了,结果一下子就睡过了头。你们要是还能等的话,我就去做饭,不行的话我去买吃的。怎么样?”

“好……好吧。”宋元睿不情不愿地答应着,好歹停止了能震破耳膜的假哭,“我要在半小时之内吃到柳叶煎饺。”

“什……什么?”陆笙一头雾水。什么叫柳叶煎饺,他没听说过啊!

这时小杨适时开口了:“陆管家,少爷说的柳叶煎饺就是柳家巷的那一家煎饺摊。我们家少爷可喜欢吃那里的煎饺了。”

柳家巷啊。这个陆笙倒是知道,以前原身主人曾跟他提起过,那里是A市著名的小吃一条街。只不过对于常年呆在古宅内部足不出户的陆笙来说,这个地方非常陌生。

“那行吧,那我现在去买。”尽管并不熟悉地点,但为了补救自己的过失,陆笙还是答应了,“不过,你能再等吗?可能会有点久。”

“可以啊。”宋元睿听他答应了,一秒就收住了自己的“眼泪”,变脸之快令人惊奇,他闷闷地说道,“还不都是怪你。”

陆笙叹了口气,默默地认了。他披上外套准备出门,忽然又想起来,问在小少爷一左一右杵着的哼哈二将:“请问你们两位需要买吃的吗?”

“呃,我,我们俩……”两只喽啰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小杨说道,“我们也吃煎饺吧。一人十五个。”

陆笙出了门。

待管家的脚步声远去,方才还装可怜的小少爷脸上的委屈巴巴的神色顿时消失不见了,他嘴角上扬,露出邪恶的微笑。

原本以为买个煎饺不算什么,等他好不容易打听到店面的地点找寻过去之后,才发现那里竟然排着几百米的长队。

“请问……这里是买柳叶煎饺的地方吗?”陆笙询问站在队末的一个小姑娘。

姑娘眨眨眼,见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帅哥在同自己说话,好心地多补充了几句:“是的,这里的煎饺卖得很不错,所以不论什么时候都有好多人排队来买呢。好在现在不是饭点,人还是挺少的。”

挺少……的?

陆笙望着眼前黑压压至少有三百米长的队伍,想象不出怎样才算“多”。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他自觉开始排队。

十分钟过去了。

十五分钟过去了。

队伍似乎还有一半长?

在顶头大太阳的炙烤之下,陆笙开始感到头疼,他有些受不住了——况且,宋元睿发来了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字:“快!”

再这样等下去,没吃早饭的小少爷不会饿出胃病来吧?

能不能试试看用法术来走个捷径?比如说……给队伍最前面的那位施一个咒术,让他帮自己买一份?

不过在大庭广众之下作法,很有可能被看穿。而且,这种类似作弊的行为对同样在盛夏骄阳下排队等待的其他普通人来说,是不公平的。陆笙把用法术的念头打消了,忍受着烈日的炙烤,老老实实地排着队。

等到半小时之后,陆笙终于跟着龟速前进的队伍一步一步挪到摊主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快要被烤得冒青烟了。以前作为魂体,他几乎片刻也不能见阳光;到现在重生为人,他还是习惯性地恐惧太阳。

除去热不说,陆笙自己也饥肠辘辘,饿得头发晕。

十二点。

陆笙费尽周折终于买到了新鲜出炉的柳叶煎饺,并一路狂奔着回到古宅。他本以为会看到小少爷望穿秋水地等待,但门开的那一刻,他分明闻到了从屋内传来的阵阵飘香。

什么情况?

往里面看去,小少爷、小杨和大白说笑着,他们面前的桌上大喇喇地摆放着一大堆打开来了的餐盒,里面还盛着他们没吃完的残羹冷炙。

陆笙一见此景,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自己费心费力跑去跟这恶魔少爷买什么特色煎饺,转头来这货早就自己吃上了,根本没把自己的努力放眼里!

见陆笙归来,小少爷一抬眼,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你怎么才回来啊?我们都快吃完了耶!”

陆笙强压着内心里的怒火:“小少爷,您不是说好了要吃柳叶煎饺的吗?”

“煎饺?”那小恶霸一耸肩,“啊,你太久不来,我还以为你溜号了呢,就要小杨点了外卖。现在呢,我已经吃饱了,至于煎饺嘛——”他眼珠一转,邪恶一笑,“就留着给我们家喵喵吃吧。”

正说着,一只毛绒绒的花斑猫像是在答应他似的,“喵”地叫了一声,跳到了桌子上。

“再说啦,这都十二点了,还吃什么早饭啊。”

宋元睿这次奸计得逞,耍了管家一把,正暗自得意呢。却只见那管家气鼓鼓地闷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心下里正奇怪着,觉得有点不对劲,忽然就看见陆笙的脸色由红到白再到青紫,接着人突然猛地摇晃了一下,咚的一声,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诶!你、你怎么回事?”宋元睿被狠狠吓了一跳,他忙放下手里的猫咪,向着管家奔去,“管家,你不要死啊!”

陆笙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大大的眼睛。对方的鼻尖几乎贴着自己的鼻子,管家想也不想就“啊——”地一声大叫,结果吓到了对面的家伙,也跟着“啊”了一声。

陆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拜托小少爷,以后能不能不要离我这么近?不怕撞到鼻子了吗?”

“都怪你突然醒过来,吓我一跳呢,还怪我……”宋元睿退到一边,气哼哼地。

不过说归说,这次换成是宋元睿心虚了——其实,他早上在陆笙迟迟没有起床的时候,就肚子饿得忍不住点了外卖吃了。但是这两天接连发生的事情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亏待,回想起陆笙前一天揍了他一顿,还差点把看鬼片吓得发抖的自己关在卧室门外,再加上今早没有按时做早餐给自己吃,这“新仇旧恨”堆积在一起,让小少爷觉得自己受到了管家的恶劣对待。

思来想去,宋元睿便计划着用个损招来整他。这坏心眼的小少爷故意骗管家说自己没吃饭,让陆笙饿着肚子跑去A市最有名也是人气最旺的小吃店给他买煎饺。

“不过,我哪知道你这么脆皮啊,这都能气晕。”宋元睿以为陆笙纯粹是被自己给气的,晕乎乎的也想不出该拿什么法子救醒他,只好守在他旁边,等着他醒过来。

然而这次宋元睿可说错了,他陆笙还真不是单纯被气晕的。为了弥补自己睡过头的过错,管家心急火燎地跑出去给他找煎饺,结果在大中午强烈阳光的炙烤之下,长期身为鬼怪的习惯让他惧怕太阳,而本来就还在虚弱状态的身体更是难以支撑住。陆笙在外面中了暑,回到家又受了一顿气,直接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看着陆笙脸色发白,状况确实是不太好,宋元睿也乖乖闭了嘴,不再多说话来刺激他。陆笙见他走到一边,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一碗什么东西放到床头柜上,然后那双大眼睛无辜地睁得更大了,巴巴地望着自己。

“咦?”

那碗里好像是肉粥。不过此时的宋元睿就像一只小猫似的,蹲坐在陆笙的床前,把那碗肉粥推到他的面前,然后呆望着自己。

看他那样子,似乎自己的这场意外让他老实了一些。陆笙也不再计较之前被耍的事情,端起肉粥,喝了一口。

第14章:居家煮夫的自我修养

好咸!

陆笙嘴一抿,本能地就想把粥吐出来,但是看到宋元睿仰着脸望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些许期待的样子,忽然不知怎么的心里一软,还是皱着眉头把那口粥咽了下去。

喝完一口陆笙想把碗放下,可看到宋元睿目不转睛地继续巴巴望着自己,他又不太好意思就此扔掉那碗咸得出奇的粥,只好强忍着又喝了几口。

而宋元睿这边,他看到陆管家竟然端起粥连喝了好几口,而且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样子,心情一下子振奋起来。小少爷本来难得下厨一回,今儿个却在陆管家这里破了例。不过,他辛苦一下午做出来的美食佳肴似乎没有白费——看这最讨厌自己的陆管家不也吃得挺欢的吗!

小少爷心里骄傲叉腰:以后小杨、大白那群家伙再胡咧咧什么自己做菜难吃,他就好好教训这群没眼光的,以真材实料的厨艺来打他们的脸!

陆笙勉强吃了几口那粥,口里咸得实在是很想喝水。不过,考虑到小少爷似乎真诚的心意,他不好明里表现出来,斟酌一下便放下碗,装作随意地走下床。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问道:“小少爷啊,这个粥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啊,”宋元睿有些得意,“煮了好久呢。要不是这次你生病晕倒,你可没这口福,吃我亲手做的美食哦!”

那可真是托你的福呢!陆笙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不过看在宋元睿是真心想给他做东西吃,他也不再纠结粥的口味问题,或许对于含金汤匙长大的宋小少爷来说,做成这样已经是很不错了。

他心想着,要是找个机会,能好好教教这小少爷做几个好吃的菜就好了。以前还是魂体的时候,他总是使用法术给前主人做各种好吃的菜。现在前主人不在了,他的一手好厨艺单留着给自己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日后找机会给古宅的新客人露两手。

就着满满一杯水,陆笙终于把超咸的肉粥吃了下去。他甚至怀疑这笨蛋小少爷是不是在煮粥的时候把盐罐子给掉在锅里了。这一餐起码吃掉了正常人三天才会食用的盐量啊!

吃过了宋少爷的充满爱意的“豪华大餐”,他觉得是时候去办一点正事了。

住在古宅里,陆笙除了要履行作为管家的职责,维护古宅并料理小少爷生活之外,还有两个最重要的任务:搞清楚前主人被害的真相,以及神秘男所贪图的古宅机密。

只要那个机密存在于陆家古宅一天,就不怕神秘男不会出现;要是能设法抓住神秘男,那么从他的口里应该能问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于是陆笙去了古宅的阁楼。那里存放着与陆家相关的重要资料,包括陆家族谱、先人重要的遗物,甚至古宅建筑的图纸。之前陆笙没怎么去过那里,仅仅知道存在着这么个地方。现在,是时候走一趟了。

陆笙在陆家古宅里居住了上百年。包括他上一世生前在古宅里生活的二十多年,以及变为幽灵之后守护古宅的八十年。他在古宅里待着的时间长过陆家的任何一位主人,他参与过古宅每一次修葺的过程,他对这房子的一砖一瓦,这院子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

因此,一个在陆家待了上百年的管家,竟然在这一百年里都没有察觉古宅所谓的“秘密”。这一方面证明这个秘密藏得的确很深,一方面也为陆笙这一次的搜寻大大缩减了范围。

秘密的所在地,只会是他这个百年管家很少涉足的地方。

陆笙首先翻找出了古宅的图样,这是十年前古宅大修时候工程师画的草图,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根据图样,他标注出了机密可能藏着的几个地方。

古宅的两条暗道、废弃已久的地下室、宅子的地基。

暗道是很久以前陆家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为了给自家人躲避战火和歹人恶意骚扰而修建的,通往附近的防空洞。地下室则是作贮藏之用,不过现在有了冰箱之后那里就荒废了。地基没什么可说的,很少有人注意房屋的地基,陆笙标上它仅仅是为了尽可能不遗漏。

根据筛选出来的地点,陆笙做了个计划表,准备明日正式开工。

这顿晚饭由陆笙亲自下厨。让古宅的新客人吃了两天外卖,他心里过意不去,也是想着要给宋元睿他们几个秀一秀厨艺。在附近超市购买了食材之后,陆笙在厨房忙活了三个小时,做了好几个大菜。

只不过在做大餐的过程中,宋元睿以及他的那只有点白又有点黄的喵喵,时不时地就被香味引诱着悄悄溜进厨房,但每次都被陆管家严厉地驱逐出境。

“我说了,等着看我准备的惊喜吧。要是提前知道了,不就没什么意思了吗?”

把宋元睿连同他的喵喵一起拎出厨房之后,管家还特地在厨房的门上施了一个小法咒。于是乎,下一次宋元睿企图携猫闯关的时候,触摸到厨房门的手就出奇地痒了起来。

“哇……哈哈哈,我的手怎么了啊,哈哈、好痒啊……”

“喵……嗤嗤,喵喵喵!”

一人一喵痒得直哆嗦。他们只好离那可恶的“痒痒门”远远的,闻着厨房里传来的阵阵香气眼神幽怨地流着口水。

“喵!”花斑猫很不服气,它先是委屈地望了望自己的主子,发现自己主子嘟起嘴巴显得比它还要委屈之后,所幸甩下主人,趴在厨房门前用小爪子挠了起来。

“真是坏蛋管家,搞得神神秘秘的吊人胃口,连看一眼都不让!”宋元睿怂恿喵喵道,“要是待会儿端出来的东西没有闻着那么好吃,你就咬他一口!”

晚八点。变身陆主厨的大管家招呼一声“上桌咯——”小少爷就看见让他又气又怕的那个家伙变戏法似的从厨房端出一盘又一盘的美食。

“哇!”

其实宋元睿从小到大从不缺好吃的东西,无论是家里的厨师还是在高档餐厅,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是这次管家亲手烧出来的菜,虽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大菜”,但这些家常菜无论是外表看相,还是香气,都让人十分神往。

土豆鸡丁、糖醋里脊、香煎豆腐、鸡蛋羹,两个素菜,还有满满一大盆香喷喷的鱼汤……

小少爷趴在桌子边,俯下身子使劲用鼻子吸着那菜香。光是看着,那外表诱人的饭菜就让他快要哈喇子快流到地上了。

“陆管家,这不会是你用法术变出来的吧?”

“是亲手做的噢……快去洗手,准备开饭了。对了,要不要把小杨助理还有大白也叫来?他们应该也还没吃饭吧?”

其实不用叫,两位早已在餐厅附近“埋伏”许久。等到陆笙一开口,他们就装作“不经意”地晃了进来,看见那菜肴之后,目光仿佛粘在了上面,再也挪不动步子了。

陆笙看着小少爷乐颠颠地跑去洗手的背影,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毕竟是第一次给他们亲手做饭,而且也是按照着之前陆家人习惯的口味来的,不知道被食物的色香迷住的宋元睿在真的吃下肚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也许压根就不符合他的胃口呢?

“嗨,你还愣着干嘛,准备开吃嘛!”匆匆洗完手的宋元睿迫不及待地拿了自己新买的碗筷跑过来,每个菜都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

陆笙转身到厨房去取自己的碗筷。他背后小少爷啊呜啊呜了几口。在嘴里仔细品品,小少爷使劲咂了咂嘴,嗯,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这家常菜却别有一番朴实无华的风味,或许可以称为“小清新”?管他什么!嗯,好吃,好吃就行了!

忙里偷闲瞅了一眼在厨房拿碗筷的管家,宋元睿的眼神落到管家的背影上,不禁一愣。

陆笙长得比较高大,宋元睿回想了一下自己站在他旁边的样子,目测他的身高应该在184至186公分之间,而且他的骨架可能也比自己要大,身材比例也很匀称,几乎可以和他的超人保镖大白一决高下。

但现在,这个保镖身材的陆管家,却系着花格子围裙,一副保姆姐姐的打扮。更厉害的是,陆管家似乎对于这副装扮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似乎这是极其平常不过的事情。

正所谓“反差萌”?

陆笙转过身拿好碗筷的时候,发现小少爷像猫一样投来幽幽的目光。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原来是注意到了自己穿着的花格子围裙。陆笙笑笑道:“我之前不是活人形态,没有用到过活人的衣物,这件是原来陆家的保姆留下的。时间晚了来不及买新的,我就将就着拿出来穿了。”

宋元睿扑哧一笑,“其实没什么,乍一看还有点奇怪,但看多了觉得这个花格子围裙意外地和你很搭啊。”末了,补充一句,“很有居家煮夫风格。”

居家煮夫?陆笙皱了皱眉,不过想想自己在家里干的活儿,宋元睿说的倒也没什么问题。自己在陆家做了几十年的饭,煮夫就煮夫呗!

正想着,另一边那小杨和大白也都准备就绪,暗搓搓地跟在陆笙后面,由于礼节正等他先上桌。

吧唧吧唧。

“好吃吗?”陆笙探询的目光挨个儿从小助理、白保镖和小少爷脸上扫过。

“呜呜呜!”

“嗯嗯嗯!”

前两位嘴巴早已被塞得满满,只能以喉咙深处憋出的几声来表达自己的赞赏。

轮到小少爷,他平静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才思忖着慢慢说道:“吃惯了大油大荤,偶尔吃一次家常菜,接接地气,也是一种调剂。”

陆笙淡然一笑,有风度地接受了小少爷拐弯抹角的肯定:“陆某习惯了粗茶淡饭,烧菜风格不甚华丽,小少爷喜欢就好。”

这次轮到宋元睿翻白眼了:都什么年代了,说话还装模作样文绉绉的,管家不愧是民国老古董!

第15章:管家失踪了?!

由于工地方面有些事务需要负责人亲自处理,宋元睿这日忙到傍晚才收工回家。不过,当他带着自己哼哈二将风风火火地回到古宅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宅子里黑灯瞎火,除了他们几个发出的噪声之外,空余一片寂静。

这冷清的感觉让习惯了热闹的宋元睿感到不适应。他大着嗓门喊了一句:“喂,管家呢?”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喊话的回音。

“陆管家?你去哪儿啦?”

嚷嚷了几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奇怪,他人去哪儿了?”宋元睿嘟哝道。

身后的助理和保镖将他的背包搁在沙发上,顺手打开屋里的灯。

“你俩快去找找,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做好吃的等咱们回家的。这会儿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宋元睿指挥两人,“展开地毯式搜索!”

然而,五分钟后,俩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空手而归。

“少爷,楼上楼下都找过了,管家他好像真的没在家。”小杨愁眉苦脸道。

“那就打他手机。”宋元睿很快拨通了陆笙的手机号,但是他很快听到了从卧室里传来的手机铃声。

“少爷,卧室里没人。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人不见了!”保镖汇报情况道。

一阵寂静,三个人面面相觑。

宋元睿猛地一敲桌子:“这货跑了!”

小杨大白皆是一愣。

助理试探着说道:“不,不会吧,这陆管家的房子都在这儿没动呢,他可是把这房子当作宝贝啊!怎么会舍得丢下房子自己失踪呢?”

“是,是啊,”大白附和道,“这就叫那什么,呃……‘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宋元睿睨了他们一眼,也不得不承认:“说的有些道理。那管家可是个爱房子狂魔,拼了小命也要保住这个古宅,不会就这样一走了之的。对了,房子外面有咱们的人负责盯梢,大白,你给叫进来问问。”

然而,“问问”的结果是,周围负责古宅里人员安全的安保,根本就没见到陆笙离开这座宅子!

陆笙他,人间蒸发了!

宋元睿开动大脑,飞快地分析了管家失踪的几种可能:

第一,被动失踪。神秘男越过宋氏的眼线安保,闯入古宅里将管家掳走。

第二,主动失踪。陆笙拿上卖掉陆家古宅的钱,使用某种法术从安保眼皮子底下遁走,逃到天涯海角独自逍遥快活去了。

第三,主动失踪。不过不是拿钱跑路,而是离开古宅前去调查原身主人的死因真相了。

思来想去,还是第三种情况最有可能。如果要卷钱跑路,也不至于非要等到现在。宋元睿凭着自己对陆笙短暂的了解,他不觉得那性格古板的管家会做出那等事来,虽然,他们也不熟。

宋元睿思索的当儿,屋里站成一圈的安保各个人心惶惶。倘若真的发生了大活人在他们眼皮下溜出陆家古宅的事情,不就证明他们的安保措施只是个摆设吗?当初可是信誓旦旦答应了少爷要保护陆管家的安全啊,可现下里,他们连陆笙的去向都弄不清楚!谈何保护他的安全?

安保队长开口道:“宋先生,要不我们现在去调一下监控……”话音未落就接收到了宋元睿阴暗的眼神电波。

少爷略躁,“快去快去!”

一群人集中在古宅院子旁边临时建成的安保小屋里调看着监控录像,这边屋子里,一个神秘的黑影“凭空”出现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向着独自一人留在古宅收拾东西的小杨游荡过去。

“啪。”

“哇哇哇啊啊啊——”

在安保室里看监控的宋元睿听见从古宅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声,瞬间暴起,向着古宅冲去。长腿迈开狂奔,速度之快,竟然把一溜壮汉安保都甩在后面。

猛冲进门。开灯。

那正在和小助理纠缠不清的黑影正是——

“不是吧,陆笙?!”

小助理被拎着脖子,挣扎着嗷嗷叫:“少爷,快救救我啊!”

“恶魔黑影”陆笙有些急,压低声音道:“杨助理,你小声点,我是管家,不是别人……”

宋元睿抱着手臂,面色不悦地看着眼前动作古怪地纠结到一起的两人:“我说陆笙,你想对我的助理做什么?他的脖子都快被你勒红了。”

陆笙略囧,将踢蹬不止的小助理放下地,尴尬地解释道:“我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只是他看到我就突然大喊大叫,我想让他冷静下来。”

好不容易脚着地的小助理咳嗽连连,委屈道:“他冷不丁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还跑过来捂住我的嘴,我都快吓死了。”

“行了行了,你忙去吧,把今天的文件整理一下。”宋元睿打发走了小助理。接着屋里的其他人也都识趣地离开了。

陆笙看着屋里的人都陆陆续续,或者说是争先恐后地离开了门厅,再看看宋元睿依旧抱着手臂站在灯光的阴影处,略有些忐忑。寻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

糟了……

管家识时务地赶紧转身,“少爷您刚回来吧?我这就去准备晚餐……”

“你之前去哪儿了?”对方出声打断了他。

“我没去哪儿。”陆笙解释道,“我一直在屋子里。”

“骗人。”宋元睿两眼紧盯着陆笙,冷哼了一声,“我们回来的时候,屋里屋外都找遍了,也没见到你人。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现在这具身体不但能魂魄出窍,还能够隐形吧?”

他上前一步,提高了音量,“当初我们是怎么约定的,你忘了?你给我当管家,我负责保护你的安全!可现在呢,你什么消息也没留下就擅自消失了,害得我们这么多人为你担心。”

陆笙心里一琢磨,怕是小少爷以为自己偷偷跑出去了,才会这么认真地生气吧。他道:“是这样的,我真的一直在房子里面。你不知道,陆家古宅有两条暗道,一条在一楼的厨房里,另一条在房子的后门。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这两条暗道里,没有迈出这屋子一步。”

宋元睿一愣,“暗道?”

陆笙示意他跟自己过来,边解释道:“陆家古宅是很老旧的房子,在建造和修葺的过程中布置了很多现在看来不太常见的设计。清末民初的时候,宅子附近这带兵荒马乱的,什么牛鬼蛇神都在这里遍地横行。为了以防万一,那时候的陆家主人在古宅里修了两条暗道,一条通往地下室,另一条通往防空洞。”

听到陆笙讲起了暗道的由来,宋元睿脸上的神色才有所缓和。他的注意力暂时被这不常见的机关设计给吸引了,好奇心占据了上风。

第16章:寻到宝藏啦?

陆笙带他走进厨房,按照阁楼图纸记载的数格子方法数出了藏有暗道的那块地砖,蹲下身子双手使力,将其揭了开来。

“咦!”

就好像是电影里演的一样,那块地砖的下方乍一看深不见底,黑洞洞地延伸到地下似乎很远的地方。

宋元睿也蹲了下来,打开自己的手机手电往里面照了照,暗道下一层层的阶梯依稀可见。

“下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陆笙笑笑,“今天在里面找了一整天,也没发现多么特别的。就是有一些之前陆家先人留下来的东西。”

宋元睿听罢有些兴奋:“是宝藏?”

陆笙摇头:“有几个罐子。除了有一个里面装了十多枚袁大头之外,其余的里面不是虫子就是积灰。”

一听只有十几个袁大头,宋元睿眼里的那一点兴奋的火苗,迅速熄灭下去。

古宅的所有权目前确实归了宋元睿,但是他不会想着去要古宅里遗留下来的陆家的财物。一方面他对袁大头本身没什么兴趣,另一方面,他要的是这块地的归属权,而不是陆家的财物。

虽然宋小少爷有着资本家的通病(或许也是人类的天性)——爱财,但他在和陆管家的房子拉锯战和妥协中也逐渐接受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思想,不会随便乱伸手。至于现在他向陆笙打听这些的举动,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那还有一条暗道呢?”

“还有一条在后门院子里,连着防空洞。不过里面有几个封死了的箱子,看上去很有些年数了,我还没找到打开的方法呢。”

“密封的箱子?”宋元睿又来了兴致,“很有可能有宝藏诶!”

“这我也不清楚。得找到开箱的方法了才能够确定。”

“那你知道怎么开吗?”

“暂时还没有眉目。”陆笙轻轻地摇头。

宋元睿却兴趣不减:“那你带我去看看?”见陆笙犹豫,他补充道:“我自己对开锁一窍不通,但是我可以给你找人来开啊,只要有钱的话什么样的开锁匠找不到?放心,我只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宝贝,你们家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拿的。”

“你要看的话,也得是明天了。”陆笙说道,“今天太晚了。我先做晚饭给你们吃。”

他这么一提,宋元睿又想起了之前管家莫名“失踪”的事儿,脸色又是一沉。

陆笙露出内疚的神色,垂下眼睛,道:“今天我忙着个人的私事,忘记和你交待了,在暗道里待着也摸不清时间。这次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是我的失误。下次我要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的话,一定先跟你打声招呼。”

管家站在小少爷面前,语气诚恳地道歉。

宋元睿忍不住认真地看他。管家的个子比自己高上一些,年纪比自己要长,此时正收敛神色、低着脑袋,一副乖乖认错的样子。在这之前,宋元睿对管家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穿民国装的老古董”层面,觉得此人古板守旧的作风不甚可爱。但这次,陆管家乖乖低头认错的样子,不知怎么……看起来好像他哥哥养的那只大型犬啊。

想起自家哥哥养的那只憨厚的阿拉斯加冲着自己微笑的样子,宋元睿忽然忍不住想笑。

在古宅厨房的暗道边,昏黄的灯光将陆笙略硬的面部线条衬得分外柔和,使得宋元睿内心忽然生出了一股冲动——他想要摸摸管家毛茸茸的脑袋瓜。

陆笙不经意瞥见小少爷上扬的嘴角,他好像是在笑?这么说,他不生自己的气了吗?

“宋……小少爷?”

试探着询问了一声,将想入非非的宋元睿拉回了现实。

“咳。”宋元睿掩饰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嗓,口气缓和了下来,“下次不许擅自行动了,你的安危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别忘了,咱俩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那个恶道士再来找麻烦的时候,两个人总有个照应。”

陆笙点头道:“我知道了。”宋元睿淡淡一笑。

陆笙转身准备回到餐厅。时间不早了。

“等等,还有,”话音刚落,只听见“砰”的一声——陆笙立刻转过身来,正看见小少爷在那年久失修的密道里不慎滑了一跤,朝前仆倒在地。一阵积灰因为他的动作而飞扬起来,小少爷灰头土脸,狼狈不已。

“小少爷!”陆笙失声叫道,忙快步回去下到密道里,伸手去扶他。

他帮着小少爷爬起身来。宋元睿微微喘着,摇头道:“没事儿。”说话间又吃了一口灰,呛得连连咳嗽。

陆笙将他从灰扑扑的密道里拉了出来,看表情他似乎摔得不轻。管家心里一阵内疚,如果不是他松口把小少爷带到密道里来看,对方也不至于摔得这么狼狈。

管家小心地拍打着小少爷衣服上沾染的灰尘,旋即握住他的手腕。在刚才意外的一摔里,宋元睿本能地用手去支撑地面,结果手上被蹭破了皮。

陆笙仔细查看他的手。这时候他才发现,小少爷的手腕十分白皙,手指修长秀气,可现在上面被灰尘和淡淡的血迹覆盖了。他下意识地催动体内的阴气,将之化成治愈的法力,从小少爷的伤口处缓缓地注入。

“唔……”

小少爷的手腕被管家小心地握着,管家凉凉的手掌在自己的伤口附近轻柔地摩挲。凡人眼并不能看清阴气的流通,他只觉得伤口处先是一阵冰凉,接着又十分灼热,不多时,痛感竟然逐渐消失了,而被擦破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哇……好神奇!”

不仅如此。当管家握住自己的手腕时,他惯来平淡的眼眸里也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宋元睿从侧方看着他的眼眸,忽然心里一动。自打他和陆笙相识以来,由于立场相反的缘故,管家很少对自己有过这样温柔的时候,他甚至想到陆家古宅的前主人——管家那么尽职尽责,会不会总是对那人这般温柔呢?

想到这里,他轻微地一震,看向陆笙的眼神里甚至多了几分嫉妒,连他自己也不明所以。

“好了,小少爷……你感觉怎么样?”

陆笙小心地捧着宋元睿的手,朝着他的伤处轻轻呵了一口气。所经之处,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事实如此,宋元睿竟然感觉到了过电般的酥麻,惊得他猛地一抖,甩掉了管家的手。

他一愣,看到管家的眼神,忙道:“啊……我不是这个意思,管家你做得挺好的,况且这本来就是小伤。多谢你啦。”并冲管家露出微笑。

陆笙被他抖落的手还停留在半空里。听闻这话后,他静静地放下自己的手,低低地道:“我不该把你带来看这个的……是我的失职。小少爷你没事就好。”

“小事儿。话说我都多少年没摔跤了?这种滋味还真令人怀念呐……”

宋元睿本想缓和一下陆管家的紧张,可他这个蹩脚的冷笑话并不适应管家身为“民国古董”的脑回路,而且似乎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干笑了几声,宋元睿感觉到了异样,“你,你还好吧?”

眼看着陆管家低着头,闷闷地蹦出几个字:“我,我以后会考虑到你的情况,谨慎行事的。”

宋元睿收住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陆管家,这点皮毛小事连失误都算不上,都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别纠结。”

陆笙的眼神飘忽而怪异。宋元睿不禁皱起了眉。

这不正常,他现在一点也不像那个通常镇定自若的管家。

宋元睿又接连说了几句,并挽起袖子给他看自己伤已经没事,他紧绷的脸才缓和下来,似乎松了口气般。

不过是自己摔了一跤,跟陆笙毫无关系,如果非要把陆笙跟这事儿联系起来,就只能说是陆笙家里的密道坑了自己一把。不过,这类小事竟然让往日处变不惊的管家先生紧张成这个样子。宋元睿看着他轮廓线条分明的侧脸,额前沁出了的细密汗珠。他直觉得这小事有些怪异。

他不再提及这件事情,但在心里悄悄记下。

第17章:管家的异样

次日,陆笙在打理完房子里的家务之后,拿上手电等工具,准备像昨天一样进入暗道查看那些密封的箱子。不过刚准备出门,就看见了宋元睿。

小少爷今天穿着一身黑白的休闲装,看起来精气神十足,在后门口的阳光下冲他嘻嘻笑着。他的脚边蹲着那只叫作喵喵的花斑猫,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己的主子,似乎对外面的大太阳天感觉到很不适应。

陆笙看到他那副朝气蓬勃的笑脸,心情也不由自主地敞亮了起来,对他回报以微笑:“上午好啊,小少爷。今天没有事情要忙吗?”

“没事啊。”宋元睿随意地伸了下懒腰,露出了像他的猫咪一样慵懒随性的神情,“昨天都处理完了,而且我今早派了小杨过去帮我看着。你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去看看那个密封的箱子吗?”

“那你过来呗。不过,我昨晚思考了很久,还查阅了一下先人留下来的图纸,但是没什么头绪。”陆笙抱歉地一笑,“可能你会失望。”

下到暗道里,陆笙和宋元睿摆弄了好半天,却还是拿那四只箱子没办法。

“这个好像真的没办法弄开,我用了家传的钥匙挨个儿试验,也没用。”在阴暗闷热的暗道里鼓捣了好久,陆笙此时已经是满头大汗,宋元睿看到他的衣衫上部都被汗水浸湿了。

见陆笙面带愁色,宋元睿提议道:“怕什么,要是真的打不开,我就去请最牛的开箱大师过来。”

“开箱大师?”

“是啊。你还记得我俩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打在你身上的道符吗?那是一位道士师傅给我的。我们家和那位师傅交好多年,很多事情都是他帮着处理的。而且那位师傅在他们行内的人缘不错,一些很难请到的能人异士他也能请得动,包括很多传统的手艺人。”

对于宋元睿的话陆笙并不怀疑。当地的传统文化里,像是道士、风水师这一类的行当,尽管做的事情各有差异,但彼此之间亦有所关联。昨日陆笙仔细研究了那几只密封的箱子,发现它们的锁的样式非常复杂,显然是由专人设计、制造的,他甚至想过那箱子的构造和傀儡机关术是有关系的。

当然,陆笙本人对于这些了解得并不多,只是猜测而已。

不过,如果请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来开箱子,陆笙心中又有些犹豫。毕竟箱子里具体有些什么,他还一无所知。如果是非常重要或者很机密的东西,绝不能轻易让他人知晓。

宋元睿猜到管家向来行事谨慎,有自己的考量,他没有再催促,而是等他自己抉择。

“我准备等到把剩下的几个地点全部检查完毕,再集中起来解决这些棘手的问题。”思索片刻陆笙向宋元睿表示,“先谢谢你的好意。”

“没问题。”宋元睿挠了挠头发,“不过,我还是很想看到一点‘刺激’的东西!”

“‘刺激’?”陆笙想不出什么东西才能叫“刺激”,但是他无情地浇冷水,“宝藏什么的是百分之九十九没有的,不然的话古宅的前任主人不会不知道。怕是宝藏找不到,麻烦倒是有一堆……”

然而这盆冷水并没有让宋元睿泄气。他乌黑的大眼睛转了转,看起来神采奕奕,更加兴奋了:“麻烦?麻烦也很刺激啊,比如说箱子里会不会是被封印了千年的诅咒?或者藏着一只粽子?再或者说……”

“粽子?”陆笙快被他说得晕头转向,他摆摆手否认道,“箱子里不可能是粽子的。把食物密封在箱子里,估计拿出来的那一刻就化成灰了。陆家先人不会这么做的……”

宋元睿一愣,接着止不住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陆笙看着突然大笑直不起腰来的小少爷,一头雾水。

“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吗?”

宋元睿呼哧带喘地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抬起头,正看到陆笙认真地看着他,眼里竟是几分忐忑。

看到他硬朗帅气的脸上浮现出隐约的不安神情,和昨晚看到自己摔伤的愧疚表情如出一辙。这种像是受伤的大狗狗一样温顺又自责的眼神,让宋元睿在这一刻真正止住了笑。

他自己不过随口说了一个网络小说里的梗,在一些盗墓小说里“粽子”指的是僵尸一类的怪物,可他没有想过的是,陆笙根本就没有所谓网络流行词之类的概念,更别提看什么网络小说了。

宋元睿突然想到,这个常常被他嘲笑是“老古董”的陆笙,有着一副意外的来的年轻人的面孔和躯体,却和现在的年轻人无论是行为习惯还是思想见识都差得太远,甚至可以说和现代社会的生活完全脱轨。在他看来,陆笙尽管是由鬼魂重生而来,但既然再世为人,就需要去适应“人”的生活,尽量融入社会。

“啪嗒啪嗒……”

宋元睿跟着陆笙向着暗道外面走,脚步在空荡的暗道里留下回声。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投影在暗道的墙壁上,宋元睿忽然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忽的反应过来,自己一直以来在陆笙身上感觉到的说不出的怪异的原因了——因为矛盾,。陆笙的很多行为,都很矛盾,以至于宋元睿依据自己的逻辑,并不足以理解陆笙的一些行为。

起初他将这归结于他们二人的“代沟”,可后来发现,事情比这要复杂得多。陆笙之前明明很讨厌自己,在病房里连话都不愿意同自己多说,可只要是与古宅有关的事情,陆管家总会毫不计较地妥协。

平心而论,在他入住古宅的这段时日里,陆笙作为管家确实做到了尽职尽责。他对自己百依百顺,无论是做饭洗衣、打扫房间,还是满足他的各种挑剔的要求,哪怕被他有意刁难到中暑晕倒,也并不会真的勃然大怒、同他斤斤计较。

宋元睿最初觉得,陆管家是顾及着和自己的“结盟”,惦记着自己手上可以动用的人脉资源才百般妥协。可随着同住的时间久了,他隐隐感觉到,陆笙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从看不顺眼到温和顺服、悉心照料——管家似乎是真的把自己当做了古宅的新一任主人在看待,在真心地服侍、照顾自己,而不是表面上的妥协。

然而按照平常人的逻辑,作为管家,陆笙其实完全可以不用真心对待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主人。萍水相逢,点头之交,又何须以真心相待呢?

或许,陆笙在其存在于世的绝大多数日子里,都没能走出这古宅一步。他出门连路也认不得,在古宅外面世界的生存能力几乎为零。这栋宅子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也保留着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陆笙作为一只鬼怪,在陆家古宅里服务了一代又一代的陆家人,在最后一代主人意外死去之后还要继承他的躯壳,努力去寻找这个他侍奉了百年没让他知情分毫的古宅的秘密。

然而,这在宋元睿看来有些残忍不近人情的一切,在陆笙的观念里都理所当然。说得难听一点,在宋元睿看来陆笙就像是被陆家的主人洗了脑,为陆家倾尽一切奉献出自己的所有,却不求一丝丝回报,甚至摒弃自己的自由,足不出户,呆在古宅里乖乖地做一只彻头彻尾的忠犬。

对于陆笙的主人来说,这种忠犬型的性格无疑是对其有利的;而对于陆笙自己呢?陆笙他,没有“自我”的概念吗?

对于这种极端奉献自我的人,宋元睿只感到说不出的郁闷与压抑。想通这一点的时候,宋元睿心里忽然有了些许震动。他对于这个陆家及其所谓的“秘密”,头一次生出了真正的、强烈的兴趣。不是单纯的好奇,也不是看热闹。

这座不知道藏着什么机密的房子,还有陆管家矛盾而怪异的举止,都在告诉他,这个陆家,很不对劲。

第18章:管家的谜团

这天,陆笙忙着去查看古宅的地下室。小少爷先是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他身边呆了一会儿,管家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而后却被心里那股躁动和焦灼打败了。或许他本身天性就比较冲动急躁,就像他哥哥说的那样沉不住气,总之,陆笙怪异而矛盾的行为激起了小少爷对其过往鬼生经历的好奇心。

而现在的陆管家,一门心思扑在挖掘陆家古宅秘密的事情上面,估计也不会给他解答。

宋元睿找了个借口离去,走到古宅外面,打通了某位道士师傅的电话。

“喂,柯道长,是我,宋元睿……”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浑厚的男声。“小少爷啊。都这么久没跟我联系了……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宋元睿抱歉地一笑,“最近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了,忙得连家也没有机会回……不过我今天有些事情想要问问道长。”

那边被称作“柯道长”的男人简短地问道:“是不是你新地产项目里的那栋古宅的事情?我听你哥哥说,你最近搬家进去,一直住在那古宅里面?”

“没错,是这样的。”宋元睿简要地将和陆笙达成协议住进古宅的事情阐述了一遍,“对于这类神神鬼鬼的事情我一向没什么概念,所以来问问道长哥有什么想法吗?”

那边的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

“根据我个人经验来看,这个‘秘密’的所在地大多与古宅自身的结构相关。我没有亲自去过古宅里面,所以也不能确定。不过你说的那个密封的箱子……如果你能拍到它的照片的话,我可以请行家帮着看看。”

“那……我找机会吧,先征得陆笙同意才行。”宋元睿想了想,“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不通。是不是所有的活人死去之后都会变成幽灵鬼怪?”

“当然不会,这样一来地球不早就被鬼魂的数量给挤爆了?你想想从生命起源以来,世界上经历了多少代人,又有多少生灵死去?在我们道家的观念里,绝大多数人死去之后都会进入地府,然后轮回。只有很少一部分的特例才会变成留在阳世间的幽灵。你是不是想知道陆笙为什么会变成鬼怪留在古宅里?”

“是的是的!”宋元睿庆幸对方这么快就领略了自己的意思,“不过我听人说,不可以问一只鬼怪他生前是怎么死掉的,他会不高兴。”

电话那头的柯道长噗地笑了一声,“确实有些道理。关于你说的这个管家,其实我思考过关于他的事情。我觉得他身上的疑点可不少。”

宋元睿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长怎么看?”

柯道长说:“一般来说,人死去之后都会下地府,魂魄留在世上的一般有几种情况:一是自杀身亡者,此类人自愿放弃了来之不易的生命,阎王爷是不收他们的;二是执念太深者,因为某种未完成的心愿太过强烈而自行留在世间,并侥幸躲过了阴差的捉拿;第三种,被动成为鬼魂,这种人可能是不出于自身意愿,而是被他人或者外力将魂魄强行留在世间。”他逐条解释着。

“那么陆笙是什么情况呢?小少爷,你还记得那次他和叫唐雨晴的女孩在古宅被袭击的事情吧?那次是我负责给他养魂的。”

“是的,没错。”宋元睿点头,“那次多亏道长你将他救回来,把魂体塞回身体里,不然他估计早就灰飞烟灭了。”

道长一笑,“那次我近距离接触他的魂体,给他施‘养魂咒’的时候,我在他身上仔细检查过,他的死因基本上可以排除第一种可能性。因为如果是自杀身死,魂体上应该会留下我能看见的痕迹。不过,我当时在他的腰后发现了一块咒记,标记的方式很特殊,应该是出自某位行家之手。”

“腰后的咒记?!”宋元睿惊得猛抽一口气,“那是什么东西?是别人给他打上的诅咒吗?”

“你别激动,先听我说完。在看到那块咒记之后,我把它的样子记了下来,描在纸上,回去之后对照着我的道法古籍查阅了一下,发现那个咒记和书上记载的一处十分相似。那是个契约咒记。”

“契约……?是把陆笙他们陆家联系起来的咒记吗?”

柯道长语气似乎有些犹疑,“看起来更像是把他的魂体和某种物体契约起来。这种咒记打上身之后,被契约的魂体将会和那个物体紧密联系在一起,”

“什么……”宋元睿一愣,接着脱口而出,“该不会就是把他和这栋古宅契约起来了吧!”

柯道长那边也是一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宋元睿道:“我跟他同住了这么久,总感觉他这人有点怪怪的,以前在病房里躺着的时候还好歹有点正常人的逻辑,可是回到古宅里之后,我感觉他的性格变化好大,之前明明很讨厌我,却变得对我越来越温顺,我、我感觉他像是……”

柯道长鼓励他说出来:“像是什么?”

宋元睿一咬牙,道:“像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控制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就抹掉了自己主观的想法,变得只会服侍人、顺从人!”

说完这句,宋元睿自己都吓了一跳。

而那一边的柯道长并没有当宋元睿这是在异想天开。他思索片刻后,说道:“这样吧,改天他去房子的地基检查的时候,你也跟着去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咒记的图案。一会儿挂了电话之后,我会把古书上的咒记图案拍照下来,发给你。”

“哦……好的。如果找到了,会怎样?”

柯道长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只是说道:“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挂断电话,宋元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定了定神,发现他刚才和人讨论的对象正从脏兮兮的地下室里吃力地爬出来,夹带着一股子酸酸的霉味儿,让他忍不住捂住鼻子。

陆笙看到小少爷一脸嫌弃的表情,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宋小少爷,不过地下室我已经检查完了,里面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看来是刚刚出来啊。宋元睿瞅见他灰头土脸的,表情却十分严肃,不由得笑起来。

“小少爷,您在笑什么呢?”

宋元睿把管家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在他的大长腿和俊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完事之后话里有话地回答道:“现在的你,是一个‘有味道的帅哥’。”

陆笙思索了两秒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又嗅了嗅自己的身上……

呃……

宋元睿看到管家大人如同变戏法般瞬间涨红了脸,拔腿就往屋子里跑去。

这还没完,宋元睿冲着他的背影叫道:“陆管家,记得热水的龙头是往左边拧哦!”

陆笙猛地一怔,心里宛如被一盆冷水浇到头,凉了个通透。

这是怎、么、回、事?!小少爷他是怎么知道我不会使用热水器、这么多天只能洗冷水澡的?

管家仓皇失措,真的是囧到爆炸了!

不过在宋元睿的眼里,这个管家虽然呆呆的,却又傻得可爱,真的很像是自己哥哥养的那只常被喵喵欺负得团团转的傻狗狗阿拉斯加。

不过……小少爷心里清楚地明白,蠢萌归蠢萌。适应现代社会的能力为零的古董管家有时候或许笨得可爱,但长此以往下去对于已经重生为人的陆笙来说,却绝对不是好事。

宋元睿觉得自己的愿望有些贪心。他知道,自己对于陆笙的事情本没有义务和权利插手的;可冥冥中就是有什么在吸引着他,让他好奇,让他追溯,让他想知道陆笙的过去,甚至也想介入他的未来。

这种被某种人和事牵绊住心神的感觉,对这个向来没心没肺的宋小少爷来说,他是有生以来头一回体验。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第19章:浮出水面

喵喵落水了。

是小杨的大声尖叫把陆笙从睡梦里吵醒的。那时候才清晨六点钟不到,古宅的大院里静悄悄的,独独听见小杨惊恐又绝望的嚎叫。

管家睡眠一向很浅。事实上,在过去的八十年里,他作为幽灵都没有睡眠的概念,魂体只偶尔会在花瓶中休憩。重生为人之后,管家依然不怎么习惯躺在床上睡觉这件事,如果不是太过劳累或病痛,他总是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因此,小杨助理的大嗓门一开,陆笙立刻就睁开了眼睛,干脆利落地披上外套,向着屋子外面冲去。

“管家,快来帮帮忙!喵喵掉进水池里去了!”

见屋子的后门打开,小杨急忙呼唤道。

陆笙看见那个跟宋元睿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只穿着薄薄的单衣,站在古宅大院的水池旁边,指着在水里拼命扑腾的一团花斑毛球焦急地说道:“管家大哥,快想想办法啊!”

陆笙心下觉得蹊跷,他边朝着水池跑去边安慰那吓得不知所措的男孩道:“别怕别怕,猫是会游泳的,而且这个水池并不深。”

“喵喵确实会游泳,”男孩哭丧着脸,“可是,它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我用竹竿子捞了好几次,都没法把它捞到岸边上来!”

陆笙猛地站住了。脑子里轰的一声。

一股眩晕感袭上来。哪怕只是微薄的晨光,却让他感觉到无比的刺目。他捂住了额头。

“管家,管家……”

他感觉到细碎的脚步靠近了,可是除了听觉,他的其他感官似乎都模糊了起来。

……

“怎么?!”

突然回过神的那一瞬间,陆笙自己都把自己吓了一跳。然后他感觉到左边的胳膊像是被箍住了一般,有些生疼。

“是……宋小少爷?”

转眼,竟看到宋元睿。小少爷看起来也是从睡梦里慌忙爬起身来的,身上还穿着睡衣睡裤,头发乱蓬蓬的状如鸡窝。

“陆笙,你怎么回事?”

听出宋元睿语气里的焦急,陆笙这才想起此前发生的事情,忙向着水池里看去。哪知,宋元睿忽然伸出手来捏紧他的下颚,略用力地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语气冷冽而坚决:“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

陆笙微微喘了口气,垂下眼睑:“抱歉。我刚才有些头晕。”

见宋元睿不为所动,依旧直直地盯着自己,陆笙轻声说道:“小少爷,我们先去把猫救出来吧。关于这个水池……”

“什么?”宋元睿立刻问道。

“我之后会跟你详细说的。”

宋元睿终于放开了手。陆笙随手揉了揉自己的下巴,从皮肤上留下的触感来看,小少爷捏着自己下巴的力道不小。他径直向着水池跑去。

那里除了小杨助理之外还站着三个安保,他们找来了工具把水里的猫咪的脖子套住,用力往岸上拉。花斑猫在铺满浮萍的水面上拼命地扑腾着,喵喵地哀叫得人分外揪心。

不过略为诡异的是,无论猫咪在水里怎么挣扎,水面上的浮萍像是有自主意识似的,非但没有被猫咪的爪子扒开,反而如同一张绿色的被子,向着猫咪卷过来,越收越紧。

“你们先别拉了!”在安保们诧异的目光注视下,陆笙干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划开了左手的中指,将血液滴到水池里。

接着,奇异的一幕发生了,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在陆笙的血液流到水池里的那一刻,只见那浮萍就像是被灼伤了一般拼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缩去,不断地往后退散,直至从猫咪周围的水域里完全退出。安保轻轻一使力,就把喵喵从水面下提了出来。

可怜的猫咪显然是被吓坏了,上岸之后瑟瑟发抖着。

“快带它去宠物医院!”宋元睿吩咐着,小杨连忙蹬蹬跑过来,用毛毯将猫儿包裹住小心地抱起,然后撒开腿朝着屋外奔去。

陆笙见他留在原地,想着小少爷明明一贯宠爱他的猫咪,这时候却没有跟着小助理送猫去医院,只是派了安保们跟着,他出于好意问了一句:“不跟上去看看吗?”

“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嘛。”宋元睿伸手握住陆笙的左手,却惊讶地发现那伤口处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不再往外流。

陆笙拍了拍他的胳膊,“没事的,很快就不会再流血的。”

宋元睿微微抬眼,顺着他硬朗的面部轮廓往上看去,目光停留在他微微泛白的脸庞上。

“你脸色很不好。”宋元睿猜想着,莫不是与他“作法”镇住了那水池里的怪异浮萍有关?他走到水池边往里看去,陆笙滴血的影响似乎还没有消除,那些诡异的浮萍还忌惮着那次的伤害,全部缩在池塘的另一角落,绿油油的叶片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那过分密集地积压着的绿叶片像是草蛇一般地蠕动着。看到这一幕的宋元睿忽然有点反胃。转过身却见陆笙呆滞地望着水池,怔怔出神。

宋元睿走到陆笙面前,“陆管家,没想到你这古宅大院里还有这等神物。”

陆笙转过眼。

宋元睿继续道:“今天如果不是小杨遛猫的时候,喵喵不小心掉下了水里,换作哪一天我,小助理,或者哪个无辜的活人掉了下去……”

“对不起!”陆笙突然开口,呼吸急促,“对不起,小少爷,是我没有提前说明这件事情,我以为、我以为……”

宋元睿见势不对,赶忙把手压在陆笙肩膀上,用带些强势的命令语气,道:“冷静下来!”

陆笙骤然愣住。片刻后,他的急促的呼吸节奏逐渐放缓了,但那张脸还是毫无血色。

宋元睿面色是少有的严肃。他对陆笙说道:“你的脸色很不正常。走,跟我到屋子里去。”

管家意外地顺从,低垂着脑袋,跟小少爷一前一后走进了屋。

走进屋,泡壶茶,一人一杯。

宋元睿强硬地命令陆笙坐在沙发上,不许动。他亲自用开水冲泡了两杯茶,递到陆笙面前的时候,发现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

宋元睿调笑了一句:“你是不是太习惯服侍别人了,偶尔被别人端茶倒水就很不自在啊?”

陆笙没有回应他这句,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宋元睿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中了,他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面对面。

这次是陆笙先说话了:“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水池里浮萍的问题,我事先是知情的。由于它们从二十多年前最后一次‘活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我以为它们不会再作乱了。这次的事故全在于我对它们进行了失误的预判……”

“陆笙,”宋元睿从捧着的茶杯里抬起头,直视着他,“在说清事情原委之前,不准再向任何人道歉了。”

见对方愣神,宋元睿微微叹了口气,将茶杯放下,“陆笙,你现在这样子,跟我初次见到你的时候,简直是天差地别。如果说刚见面的时候,你在我心里还是个正常人的样子,你现在可以说是十分反常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反……反常?”陆笙被他突如其来的评价听得一愣,“我有什么变化吗?”

宋元睿盯着他。半晌,他却绕开了这个话题:“水池的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想听。”他身子前倾,“你的血,还有那个像活物一样的水生植物。都告诉我。”

陆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宋元睿等了很久,才听他说出了一句,震撼宛若平地惊雷起:

“我……陆宁,前世是在那个水池里死去的。”

第20章:管家的代价

陆笙对着认识不足一个月的宋元睿,说出了自己前世的死因。

想不到自己小心翼翼地想要避开的话题,还是被迫着提起了。宋元睿看着陆笙阴晴不定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不过还好是陆笙自己主动说起的,如果是自己去开这个口……宋元睿默默地叹气,陆笙这个人脾性坚韧,却让人忍不住心疼,想要揉揉他的脑袋。

宋元睿道:“我很抱歉……”

陆笙嘴角浮起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不等纠结着的宋元睿开口追问,陆笙选择索性自己把话敞开了说。他不想再让宋元睿欲言又止地为难。

“我前世死去的那天,是一九三六年的七月初九。小少爷你应该知道,陆家古宅在战争时期是处于日租界之内吧?”

宋元睿点点头:“古宅所在的这一片区以前都是外国的租界,现在城市地图上都有作标注呢。”

“具体的细节不多说。总之那段时间兵荒马乱的,外国人在这片土地上横行霸道。陆家最初倚靠自己积累多年的资本和人脉,支撑着在这里过了下来,然而随着形势越来越紧张,国家之间的矛盾激化,在这里作恶的侵略者也开始把手伸向了陆家。”

陆笙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用沉稳平缓的语调娓娓道来。他思索着旧事的模样儒雅而温良。

陆笙继续道:“陆家最初还能够和侵略者周旋,可是到了后来,在战事的颓败和外国人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段下,陆家的资产被大肆褫夺,家族外戚和内亲纷纷遭受迫害,甚至当时抗争最激烈的的二少爷在失败之后都不得不流亡海外。

眼看着陆家被摧残得家族衰败,人丁凋零,陆家的当家主人因为过度操劳也旧疾复发,眼看着病危。这时候他的父亲,也就是陆家的老太爷,请来了一位有名的道士,希望道士能为陆家提出可行的意见,来‘破解’陆家的衰败困局。”

“等等……道士?”

“是的,小少爷。现代人可能会觉得这样做很奇怪吧,但当时的人还是很传统的,尤其是陆家这样传统的大家族,上至老太爷,下到家丁仆人,都是十分相信道士、鬼神的。”

陆笙眼睛闭了闭。宋元睿没来由地,心里一揪。

“那位道士给老太爷出了一个点子。他说要给陆家请一个‘召魂护法’作为家族的守护灵,可世世代代保陆家人丁兴旺,生活无忧。”

宋元睿一皱眉。这道士竟然夸得下这么大的海口,要么这货纯粹是在耍人玩,要么……在如此方便又优惠的术法背后,意味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世上从来就没有便宜的午餐!

“而这个‘召魂护法’的条件也非常苛刻。必须要是陆家人,具有陆家的血脉;必须要对陆家忠贞不二,心甘情愿地守护陆家;而且对生辰八字、面相手相也有一系列详细的要求。”

宋元睿轻声说:“刚好你符合。”

“是的,说来也是挺有机缘的。”陆笙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道士说的条件我刚好全部符合,而且陆家的老爷也十分信任我。民国二十五年,也就是公历一九三六年,那年刚好是我的本命年。在那年的七月初九,老太爷将古宅里的人全部请出去,只留下他,老爷,那位道士,还有我。

老太爷问我说:‘陆宁,你是心甘情愿的吗?’我回答说:‘是的老太爷,我从小在陆家长大,我的父亲是家族的上一任管家,吃穿用度全都是陆家供给我的。老爷对我就像自己的生父一样亲,为了陆家我什么都愿意。’老太爷拍拍我的肩膀,说了一个字:‘好’。

道士叫我站在水池边,褪下上衣。他说:‘你只管往水里看,听见任何响动都不要回头。’我知道这是关乎陆家生计的大事情,我照着他说的做了。在水塘边上,我低头看那水里的浮萍,后来……”

陆笙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茶,仰头吞咽而下,接着说道:“我一直盯着那水里的浮萍,看着看着,咦,那些浮萍怎么自己动起来了!先还以为是眼睛盯久了看花了眼,后来发现不对!那浮萍不但在动,还朝着我脚边卷过来,就像是活的东西一样!”

宋元睿真切地感受到陆笙眼里的恐惧,时隔多年,那场景想必依旧让他内心震动。他不禁用指甲掐紧了自己的手背,尽量稳住心神听下去。

“我正觉得恐慌,想要后退,逃跑,可就在我念头冒出的那一瞬间,我的腰上突然狠狠一疼,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烙了一样。还没反应过来,后面被人一推,我就往前一个趔趄,栽进了水池里……

刚一落水,我就看见那浮萍向我卷了过来,我的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头的绿色,好像被它们包围了一样……我感觉到它们扑到我的身上,把我使劲往水池底部拽,我怎么都挣不脱。我拼命地划水,大喊着‘救命,老爷救我!’但是我听到岸上老爷喊了一句:‘陆宁,坚持!’那一瞬间我突然平静下来了,因为我意识到这是老爷他们的意思,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中。我看着浮萍涌过来,压到我的头顶上,我的眼前、头上、身体上,全都是浮萍……”

说完这句之后,宋元睿看到陆笙再次端起茶杯,将自己的脸隐藏在茶杯后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紧紧握在茶杯把上的不自觉颤抖的双手,表露出他现在的情绪……

宋元睿回想起刚才水池里活物一般翻腾着的浮萍,想象着陆笙话里的场景,那些蠕动着的绿色叶片……想一下就觉得真是倒胃。让人想吐!

“后来、后来,”陆笙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说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早已没有了实实在在的躯体,只有意识还勉强存活着,四周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直到七日之后,我被从密封着的魂器里召出来,又被道士连续作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法,最终才凝成了完整的魂体。

从那之后,我就成为了陆家的正式管家。在我的躯体死去之后,陆家的前任管家——也就是我的父亲,他得了重病,不久就病故了。”

“从那以后就成为了正式管家……那个时候,你就是鬼怪了吗?”宋元睿努力理清头绪,“也就是说,你在被推下池塘之后,魂魄就和身体分离开了,你就……就死了吗?”

陆笙点头。

两人相对着,静默久久。

“真不敢相信。”宋元睿从沙发上站起身,直视着陆笙的双眼,“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他走到陆笙的面前,对他,一字一顿:“这令我恶心。”

陆笙却只是淡淡地说:“你不会明白。”

见宋元睿要开口反驳,陆笙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小少爷,我们身处不一样的时代,也生长于不同的环境,所以很多事情我们不能够相互理解。但是,从我的立场来看,我这次为陆家所作的牺牲不是白费的。自从我成为家族的召魂护法之后,陆家的境遇眼看着就逐渐好转,在十年之后已经从多灾多难走向了顺风顺水。那位道士告诉我们,这是因为陆家将我的魂体献祭给了神灵,所以得到了神灵的恩佑福泽作为回馈。我认为这样做是有价值的。”

宋元睿叹了口气,“陆笙啊陆笙!在你看来是以自己换得了陆家的安全和兴旺。但在我眼里的事情发展是——陆家为了自身利益听信了道士的话,牺牲了无辜者的利益,剥夺了他的生命,还给这个祭品取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叫什么‘招魂护法’。”

对于宋元睿的反驳,陆笙只是维持着浅笑的表情,似乎不太在意自己认为是正确的行为会受到别人怎样的看法。小少爷心里忽然生出些悲凉来。

至于那个术法的逻辑,宋元睿虽然不懂道术,但从陆笙的话里能听出个大概:陆笙的的确确是被陆家的主人所利用了,通过这个术法陆家不仅解决了当时的燃眉之急,还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一直享受着陆笙变成鬼怪管家所带来的好处。

“不过有一点……”宋元睿道,“既然你说陆家献祭你的性命之后得到了神灵的回馈,可你我都知道,现在的陆家却依旧没逃过没落的结局。道士是不是还说了,这个神灵的保佑是有时间限制的?”

陆笙的脸色猛地一沉。

“如你所说,”他情绪低落道,“陆家在那年之后熬过了抗战时期,又兴旺了大约二十年的时间,可是再后来,就开始慢慢地没落了。家族的子嗣越来越稀少,家业也逐渐衰败下去,直至最后一代也就是陆笙的本体也出了意外……其实在这期间陆家不是没有想过再使用一次召魂的术法,可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进行二次献祭。所以……我就只好看着往日盛大的家族一天天衰败,却无能为力。”

“或许……”陆笙苦涩地说道,“陆家气数已尽了吧……”

“陆家所谓的‘气数已尽’,其实也是自取灭亡罢了。”

从屋子的角落里突兀传出的低沉男声,让陆笙大吃一惊,站了起来。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处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岁,西装革履地穿得非常正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像是写字楼里坐班的商务精英,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他平静的目光从薄薄的眼镜片下透过来,落在陆笙的脸上。

是陆笙没见过的男人。而且,看上去他已经在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陆笙正因着这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的闯入而绷紧了身体,下意识要进行自卫,旁边的宋元睿却及时轻轻地按住了他的胳膊:“等等陆笙,他并不是坏人。是我请他来的。”说着做了一个介绍的手势,对陆笙说道:“这位是柯绍琼,道士,他是我的朋友。”

第21章:管家的荣耀

男人在距离陆笙四五米的地方停步,冲他一点头:“陆管家你好,我叫柯绍琼,是个道士。咱们之前打过交道的。”

陆笙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之前虽然没见过这个柯道长,而且对方的装束打扮也确实不像是个道士,但对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气场分外熟悉。

早在他第一次见到宋元睿的时候,小少爷出其不意往他胸口拍了一张道符,一击就让陆笙受了不小的伤害,当时陆笙便牢牢记住了这道符上生猛的阳气。现在与柯道长面对面,他瞬间就认出了这熟悉的阳气的感觉,不自觉生出三分忌惮。

不过那男人似乎只是在说笑,他和宋元睿打了声招呼:“小少爷叫我过来,进门的时候听到你们在讨论就没有立刻打断。没想到听闻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又对陆笙道,“让你受惊了,不好意思。”

宋元睿冲他笑笑,又看了陆笙一眼:“麻烦了,这么早打扰柯道长。”他侧过身,对有些不安的陆笙解释道:“在喵喵落水之后,我看到那水池里的浮萍的情形,感觉事情不一般,所以擅自叫了这位道长大哥过来。他在风水玄学方面懂得很多,我希望他的意见能够帮到你。”

那一道符的威力陆笙可还没忘,眼前的柯道长道术功力不浅,修为绝对是在自己之上的。再加上那位道长是宋元睿信任的朋友,他知晓的事情肯定也比自己多。陆笙道:“没事的,道长是小少爷的朋友,也是陆家的客人。道长有何见解,请但说无妨。”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柯绍琼的手上。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柯道长抿了一口茶,接着,对陆笙简单直接地给出结论:“当年那个道士给你们陆家做的那个术法,叫作召魂镇宅术。和普通的家家户户都有的家神不同,也和有些人家请来的镇宅门神不同,这种术法的代价非常大,就如同你亲身经历的那样,是以活人的性命作为祭品献给所谓的‘神灵’,将魂魄从活生生的人的躯体当中强行剥离出来,在魂器中培养成镇宅护法,再和家族进行契约,为家族化解一切不顺之事。”

“剥离”。

宋元睿忍不住心里一抽。这个词听上去太残忍了。

柯道长继续道:“陆管家,我理解你维护自己家族的心情,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的是,这种镇宅的术法是邪术的一种。我不清楚为何当年你家老太爷会接受去实行这种术法,要么当年陆家的境遇是真的不容他去选择了,他逼不得已选择了饮鸩止渴,要么——他被那个道士给欺骗了。召魂镇宅术是有很强的反噬作用的。”

“什么!”陆笙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反噬作用?!”

柯道长话语毫不留情,“术法反噬的对象,不是你陆管家,而是你被契约的对象,陆氏家族!”

“砰”的一声,茶杯从陆笙的手边滑开,滚落在地。

“道长,请您说详细些!”

柯道长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拿出一本古书,挑开一页:“招魂镇宅术,在道术里被划分为邪术的一种。在契约生成之后,术法推动对于家门以及族脉的兴盛的有效年限,约等于镇宅者未尽的阳寿年限。

那个术法在生效年限过后,它将会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反噬,家族的人丁香火会受到再一次的打击,家族除非能赶在那个衰落的周期到来之前及时选择下一位镇宅护法作为上一任的接替者,否则将会持续衰败,直至最后衰亡!”

“这么说,在陆笙之后,陆家过了术法的生效年限,却没有及时选出陆笙的接班人,所以衰落不可避免?”

“是的。”柯道长抬手扶了扶他的眼镜,轻轻叹了一口气,“简言之,这个邪术就是拿陆管家自己的阳寿,去填补陆家家族的寿命。”

他将古书推到陆笙面前:“你可以看看,这是我的道法古籍,上面记载了有关镇宅术的全部资料。”

陆笙颤抖着的双手掩盖不住他心里极大的震动。古书上的白纸黑字……邪术……竟然是邪术,竟然会反噬!他曾以为,自己所做出的牺牲是十分值得的,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陆家那么多口人的安全和家族的延续,而自己,不过是在阳间少活几十年,但还是以魂灵的形式存在着。

这上百年里,陆家的人们也一直对他爱戴、敬重,他们叫他“管家先生”……他一直都将“陆管家”的称呼作为自己无上的荣耀。就连曾经讨厌的宋小少爷这么称呼他的时候,他心里都是自得而喜悦的……

现在柯道长的一席话,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正是这个他为之付出了巨大牺牲的神术,却间接引发了陆家的灭亡……

如果这一切确确实实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当年老太爷的决定,真的是在饮鸩止渴了……

陆笙合上书,忍不住闭上眼睛,他几乎止不住自己四肢的颤抖。

“对不起,我……我有点乱。”

柯道长收起古书,看了看他,又和宋元睿交换了一下眼神,提议道:“我有一种方法来证明我没有说假话。陆管家,你愿意和我来池塘边一趟吗?就是你被施术的池塘。”

陆笙静默了片刻,终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同意了。

柯道长大步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因为今早的事情而心有余悸的两人。

“这池塘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异常情况了?”道长问。

陆笙思索了一下,答道:“二十四年。”

“这么多年了都记得这么清楚,那么我可以问问那次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陆笙道:“那时候刚好是这身体原主人出世的两年前。他的父亲养了一只小狗,非常调皮,整天在院子里来回疯跑。白天的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而我不能在大太阳天离开宅子到室外去,多数时间忙着打理屋内的事务,管不住那只淘气小狗……

有一日我在房里做事的时候,听见小狗在后院里大叫,而那一天的阳光极其强烈,我没法离开屋子。等我找来人帮忙从水里捞起小狗的时候,它被层层的浮萍和水草紧紧缠住,怎么都拉不上来,等终于驱走浮萍捞起来的时候,小狗已经……唉……”

“那个时候你们家老爷没有对水池里的浮萍做什么说明吗,还是他也完全不知情?”柯道长追问道。

“当时的老爷对池塘的事情知晓不多,他只说先人曾嘱咐过他,不要在阴历满月的日子池塘附近逗留,可那次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浮萍‘活’过来。”

“满月的日子……”柯道长大步走到池塘里浮萍缩成一团挤压着的那一边,向下,静默地盯着那堆重叠起来诡异蠕动着的浮萍。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了好些时候。直到一边的宋元睿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石化掉了,柯道长才收回凝视的眼神,回过头,对他们说道:“池塘里养了一只邪灵。”

“邪灵……”宋元睿脸色变得苍白,“也就是说,拉着小狗还有喵喵下水的,不是那个浮萍?而是……水鬼?我之前还以为只是那个浮萍是什么变异生物呢,想不到……”

陆笙也是一怔。此前他对于那水塘中的怪异有些猜想,但他也以为是那个浮萍有什么蹊跷,没想到竟是邪灵作祟。看来,那邪灵藏于被浮萍层层叠叠遮挡住阳光的黑暗的水底,这样阴暗的环境确实有利于阴魂的滋长;而在必要的机缘下(例如主人提及过的满月时分,或者有活物落水),这个邪灵还会主动发动攻击,利用水面的浮萍做武器,将岸边或者不小心落水的活物卷下去溺死。

柯道长的推断和陆笙的也基本一致。“邪灵生长在这水池底下,肯定不是偶然。最有可能的是被那次给陆管家施法的道士给豢养在这里的。看看这个水池的方位,和池塘里浮萍的生长,再加上陆家先人也知道‘满月时不准靠近池塘’的道理,这个邪灵的存在,只怕是陆家先人和倒是一起养在这里的!”

不等陆笙和宋元睿回过神来想明白这事情的逻辑,柯道长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一些怪模怪样的工具,摆放在池塘旁边的地面上。

那堆工具里陆笙只对其中一样眼熟,公平秤,那是用来钓水鬼的。难不成柯道长现在就要把那只邪灵从池塘里钓出来?

而柯道长似乎也察觉到身后两人不安的心神,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道:“现在正是大白天,再加上刚才受了陆管家血液的刺激,那邪灵肯定藏在水底自行疗伤去了。我会在这里设下法阵,等到了晚上再把那邪灵捉上来。运气好的话它身上会保留一些养魂主的信息。”

宋元睿一听,不由得有些激动:“你说的,就是那个当初给陆家提出建议、让陆笙牺牲的那个道士?”

柯道长点头,微微一笑:“不错。”他转向陆笙:“不过,豢养的这个邪灵可能也有陆家一份。”他在向唯一在场的陆家人征求意见。

“您动手吧道长。邪灵被藏在这浮萍之下,就连我自己也无法探知得到,再加上它对院子里的活人、动物都有很大威胁,是个隐患,还是早些清楚为妙。”

而且,没想到这古宅里他所不知的谜还真有不少。这些谜团和传闻中的“古宅秘密”说不定也有关系,如果从这个池塘邪灵入手,保不准可以顺藤摸瓜,从理不清头绪的零碎线索里找到一丝眉目……

行动时间定在今夜子时。

第22章:花式秀管家

管家、少爷和道长确定了晚上的“作战方案”。其实这个所谓的方案里,发挥百分之八十以上作用的还是柯道长本人,至于小少爷和陆管家,大约也只有做个饭、搞搞后勤一类的任务,顶多在柯道长钓水鬼的时候在旁边打打call,喊个666。

下午小杨助理从宠物诊所回来了一趟,他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喵喵因为溺水和受冻受到的伤害不小,需要在宠物医生那里再休养几天。小助理丧气的苦瓜脸流露着内疚,毕竟是他在遛猫的时候没能看管好喵喵,只是分心玩了一会儿手机游戏,喵喵就掉进了池塘里。

但宋小少爷并没有出言责怪小助理,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小助理,还是管家,都因为这件事情非常内疚。

快到傍晚的时候,古宅里的闲杂人等被请了出去,管家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地做饭,而柯道长在翻阅一本厚重的古书,看得全神贯注。宋元睿没什么事情可做,捡起手机随意翻了翻,发现自己的留学生同学群里正在火热地交流自己假期有什么好玩的。

宋元睿在国外留学读本科,开学就要大四了,只是趁着暑假回国来打理他的“都市花园”项目。跟他走得近的几个本国留学生大多家境不错,有的晒出和朋友们在自家大别墅开party的照片,有的则表示自己正在海岛上旅游度假,还有的正跟着自己的富一代爹妈学着做生意。

跟宋元睿关系最好的叫赵子轩,也是个富二代,在国外读书的几年里是和宋元睿“抱团写作业”的死党一枚。他眼尖地看到宋元睿在群里灰了近一个月的头像终于亮了起来,很快就私聊过来:“宋小少爷,一个月没上线了,忙什么呢?”

宋元睿回复道:“在处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地产项目呢。”配上一个滑稽的表情。

那边很快又说话了:“是A市郊区的都市花园对吧?那个项目你从去年就开干了,怎么样啊,那个史诗级巨顽固钉子户究竟拿下来了没有?”

宋元睿:“你猜~[得意]”

赵子轩:“我就说啊,你们宋氏集团还没有搞不定的地盘吧?[]就算你不行,你爸爸哥哥还没有办法铲平那个什么什么古宅吗?”

宋元睿:“哪有你说得这么粗暴!我们宋氏可是干净清白的大集团,从来都是以理服人,以德服人,有必要使用暴力手段吗?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活在黑帮小说里……[翻白眼]”

赵子轩:“哦豁![惊讶]”

宋元睿:“不过我真没把钉子户给铲平。相反,我现在就住在那栋钉子户古宅里,古宅的主人正在给我烧饭呢![大笑][大笑]”

赵子轩:“我不信!上图!”然后是两个表情包扔过来。

宋元睿从沙发上弹起来,先是咔咔地给古宅的内部拍了几张美照,然后在古宅外面自拍一张,最后游移到厨房门口,背对着正系着花格子围裙认真炒菜的陆管家,对着脖子以下又是咔嚓两张。

发送图片!

一会儿赵子轩那边发来两个“惊讶”的表情:“真的啊!你小子开挂了吧,能让万年钉子户把房子让给你,还给你当厨娘啊?!不过这个厨娘体型有点大只……”

“什么厨娘,这是个男人啊,男的!我没拍到他的脑袋而已,你这什么眼神!”

赵子轩:“我乍一看这花围裙还以为是女的呢[囧]。”

宋元睿啪啪打字:“他本来就是陆家古宅的管家,烧饭手艺好人又勤快,不仅给我当厨师,还包揽了宅子里的所有家务事,贼爽~”

赵子轩:“这么6!你不说他是史诗级钉子户吗,怎么会对你百依百顺,难不成被你下了蛊?[哈哈]”

宋元睿:“当然是被本少的个人魅力所征服的咯![机智]智障轩。”

对方立刻暴走:“智障睿!”又说:“其实我也好想有个人来包揽我的衣食住行啊!一个人住着挺烦躁,啥事都自己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女朋友没去你那里玩?”

“啊?你说的是我的哪一个女朋友?哎呀呀,太多了,我这脑筋记不清了……”

宋元睿“呸”了一声,“智障轩!”

“你有脸说我啊智障睿,你可是万年单身狗,母胎solo睿!汪汪,汪汪汪,睿睿今天吃狗粮了吗?”

宋元睿猛地暴起,像扔手雷一样扔过去一大串表情包。然后道:“智障轩,今年之内我一定要拿下一个!”

“一个什么?”那边甩来一连串狂笑的表情,“拿下一个钉子户吗?嘎嘎嘎!”

“……”

看见对面的智障再度抽风,开始狂甩表情包,宋元睿心里冷哼一声。

智障轩,这次你算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眯起眼睛,看着厨房里忙碌着的花格子围裙的管家,他不自觉地向上勾起嘴角。

关掉手机,正巧柯道长在外面忙完了他的准备工作,走进屋来。而管家那边饭菜还没做好。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到屋子的角落。

柯道长从背包里拿出一张道符,正是上次宋元睿刚住进古宅时,陆笙大扫除中撕下的那张的残片。

“怎么样?”宋元睿瞳孔一缩,有些紧张地问道。

“能留下这张道符,小少爷你很有心。”柯道长淡淡一笑,“不过,从这张道符来看,之前我猜测的想法似乎不成立。之前潜入陆家古宅还陷害了陆笙的那个邪恶道士,和民国时期给陆管家施法的道士,从道术的角度来看可能并没有什么关联。”

宋元睿吃了一惊。他知道柯道长不是会随便下结论的人,既然对方都表明了,他也只好接受了这个现实。他觉得可能性最大的一种逻辑被否决了。

“那样一来,线索岂不是断掉了。”小少爷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在厨房里专心忙碌着的高大背影,忧心忡忡。

“只能说,在道法修为上,擅闯古宅的道士和那个民国道士之间没有明显的传承关系。”柯道长补充道,“但是毕竟这两代人之间间隔了上百年,中间会出现什么变数也说不定。也许他们在道法上没能传承,但在别的地方有其它的联系。你想,在现代社会里道士早已是十分稀有的职业了,这个身份却恰好又在古宅里出现。这肯定不是纯粹的巧合。”

宋元睿挠了挠头,他之前猜想擅闯古宅的道士是民国道士的后人或者是徒子徒孙,可现在看来远没有那么简单。

“感觉事情更加复杂了。”他叹了口气,转过脸看着在房内忙碌毫无察觉的管家,隐隐生出了担忧,“究竟是谁想要千方百计地要搞他们陆家呢?先是在陆家还未衰亡的时期给他们设下了一个战线很长的圈套,到了现在,他们还要把陆家的最后一个活人赶尽杀绝。”

“为了所谓的‘古宅的秘密’吧。”柯道长注意到宋元睿的表情,小少爷回头看向厨房里那位的眼神……

或许小少爷自己都不知道,他看向陆管家的神色,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先前定义的“协议同居”、“暂时结盟”的范畴了吧?

感觉不是本道想多了呢……柯道长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跟宋小少爷接触的时间不算短。三年前柯绍琼经由宋父介绍认识了宋元智、宋元睿兄弟俩,那一年宋氏集团的大少爷宋元智由自己父亲出资赞助,成立了自己的地产公司。

生意人通常比较迷信,尤其是宋氏这样做房产生意的,在选地、开工等方面非常看重风水、时机。因此,柯绍琼作为行内资深道士成为了宋元智的“风水顾问”。

大多数时候柯绍琼跟在宋元智身边做事,他偶尔也会见到这位比哥哥小五岁的宋小少爷。他曾暗自惊叹过,兄弟俩长相非常相似,都属于身材匀称偏瘦、面相俊美的类型,然而性格迥异。

宋元智性格沉稳,自身能力也非常优秀,但是寡言少语,不擅长交际。而这位宋元睿却做事情高调、喜欢四处蹦跶,还喜欢和优秀的哥哥暗中较劲。

由于小少爷在父母面前整日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叫嚷着要学哥哥做生意,宋父被闹得心神不宁,只好把他不太看得上眼的A市城郊的一块地给了小儿子,打发他去练手,启动资金也给得很有限。

宋父把精力投放在自己的生意以及扶植成熟稳重的大儿子的身上,对宋元睿基本上是半放养的状态,而这位小少爷自身,也确实比较喜欢胡来。

都市花园刚动工时候的乱象,柯绍琼是从大少爷那里听说的。当时宋元智坐在宋氏地产敞亮的办公室里,扶着额一脸忧愁地对他说,自家弟弟头一次做项目但没人正经带着,那混小子在新地上凑齐了一帮人马就吭哧吭哧开工了。至于那地界上剩余的少量居民人家——愿意接受金钱或者还建补偿的就给他们补偿,想要趁机抬价的顽固钉子户就用蛮力全部铲掉,整个一臭不要脸的流氓作风。

宋元智虽然自己这边忙得抽不开身,但还是派人时刻盯着小少爷的一举一动,生怕这个没什么社会经验的混世魔王在外面又捅了什么篓子。

前些日子,他听闻小少爷率推土机大队强拆古宅,结果险些闹出了人命,令宋元智又气又急、茶饭不思,不知该如何向父亲交待,赶忙让柯绍琼过来看看情况。

所幸那古宅继承人奇迹般地“还魂”,而宋元睿也终于愿意多出些钱来补贴对方。宋元智让手下人乔装一下,以高价买下了弟弟卖出的新车和名表,间接为古宅所有者提供补贴。

而这次呢……柯绍琼看着的宋元睿屁颠屁颠地跑到厨房去,忙前忙后地帮陆管家端菜,听着两人从厨房里传来的说笑声,他苦笑了一下。这个向来没心没肺无法无天的小少爷,对陆笙的心思只怕是早已生出变化,而小恶霸自己却毫无察觉……

早已看透了一切的柯道长在心里默默叹气。

元智啊,你的这个弟弟……才不会是什么省心的料呢。

第23章:今晚的月色很美

不得不说,这位陆管家的手艺真的是非常不错,就柯绍琼自己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家常菜的最高水准了,比A市本地的风味偏清淡一点。而看得出来,桌子另一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的小少爷,也对这饭菜的口味十分满意。

柯绍琼调笑了一句,话里意有所指:“小少爷吃起饭来吧唧吧唧的,想必十分满意。”

宋元睿咽下嘴里的那块肉,含糊不清道:“那是。陆管家手艺最好了。”

陆笙一笑:“第一次给小少爷做饭的时候,你还说是换个口味的‘粗茶淡饭’呢。现在莫不是粗茶淡饭吃上瘾了?”

宋元睿翻了个白眼:“就要吃,你管我?臭管家管得真宽!还有,你说话不要文绉绉的好吗,半文半白的听着真别扭。”

柯绍琼看这两人一来一去互动得倒是过瘾,顺着话题问陆笙道:“陆管家是民国生人?”

在上午的谈话里,陆笙有提到一九三六年是自己的本命年,因此柯绍琼想打听一下他的真实年龄究竟是多少岁。

陆笙道:“我是民国元年生。”

这边宋元睿掐指一算,嘴巴比脑子反应快,“这么说你是二十四岁死的?”

“……”

柯绍琼赶忙打圆场:“小少爷说话也太直接了,是不是饭菜太好吃了,嘴巴不听脑袋使唤了?”赶紧用公用筷夹了两颗菜,塞到小少爷碗里,试图堵住他的嘴。

不过陆笙也并不跟他生气,他道:“小少爷说得不错,我上一世活了二十四周岁。不过要是把当鬼魂的年份也算上,我都一百多岁了,哈哈。”他转向柯绍琼,“就算是鬼魂,柯道长应该也没见过我‘活’得这么‘长命’的吧?”

柯绍琼一点头:“还真是,一般鬼魂在世间留存不过几十年,超过百年的鬼魂着实不多见,我做这一行快十年了,也没有认识过几个。而陆管家还从魂魄重生成人,这样的情况,就算我的师父也未必见过一例。”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我们道家信命,信机缘,这次认识一场,也算是缘分。”

陆笙也捧起茶杯:“有幸认识柯道长。”

这边小少爷看到两人像模像样地敬茶,白眼翻上天,“你们都是我熟人,这样搞尴尬不尴尬啊。”

柯绍琼笑道:“让小少爷你也看看,人家陆管家是怎么行民国的礼数的,正好可以长长见识。”

宋元睿歪了歪嘴角:“民国老古董还不如多学习一下现代人的语言,适应一下二十一世纪的生活方式,不然一朝出了陆家古宅,管家大人可能会饿死街头啰。”

柯绍琼一摊手:“那你们两个就好好互补一下咯!”

宋元睿不管不顾,埋头吧唧嘴,吃得津津有味。

陆笙搁下筷子:“说起来,我一直想请问柯道长,您为何会去选择做一名道士呢?在这个年代,别说百年的鬼魂不多见,就连职业的道士也是非常稀有的。今早刚见到您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您这样打扮的人会是道士。”

“是啊,他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商务道士’吧。”宋元睿插话道,“不过说起来,柯道长可是我哥身边的人,常年跟着他在工地啊,商会啊这些场合转悠,是宋氏集团的正式员工,有这个商业精英一样的打扮也不奇怪嘛。总不能到了这个时代了,还穿一套道袍出去,拿个桃木剑挥啊挥,逢人就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什么的,那样岂不是更尴尬。”

“无论在哪个年代,道士都不会逢人就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柯绍琼无奈地纠正他。

“无所谓啦,反正跟传统道士肯定是不一样的。”宋元睿伸手去盛汤,把热气腾腾的鱼汤泡进饭里,吸吸鼻子咂咂嘴,贼香。

“我从十四岁的时候开始学道。”柯绍琼说,“算是机缘巧合吧。”

对于自己的经历,柯绍琼似乎不愿意多谈。陆笙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三人吃过饭已经是接近晚上七点钟。但行动要在子时进行,于是陆笙忙着去收拾碗筷,而宋元睿则是一头扎进沙发里,开始打盹起来。

约莫快到点,柯绍琼早已在池塘边做好准备。屋里只剩下管家和小少爷二人。陆笙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看着窝在里面像猫咪一样团成一团的小少爷熟睡着,身子随着浅浅的呼吸而微微起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投影在眼下,他不禁愣住了,有点着魔般往前走了两步,走得更近,看着熟睡的宋元睿。

陆笙几乎是脸盲的。在古宅里闭塞地待了那么多年,他其间认识的人几乎全是陆家本家人,对于古宅外的无论是人还是事物接触的机会都少得可怜。可以说,他几乎视觉感官的审美几乎已经退化了,看谁都差不多——然而现在,此时此刻,他俯视着暗黄色灯光下宋元睿的脸庞,内心却意外地动容了。

他从不曾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人,但就连他这种见识少的“民国古董”也承认,小少爷的脸长得非常精致。不同于他此前坚信的硬朗、阳刚的男性外观审美的标准,小少爷的面容温雅、线条柔和,不具有攻击性,白皙的脸蛋、长长的睫毛,还有醒来时乌溜溜的大眼睛。陆笙知道他是个漂亮的少年,但和柔弱不搭边界,是清新、自然的模样。

这种美感似乎也不错呢。

直到小少爷吧唧了两下嘴,哼哼了两句,发出慵懒的小奶音,陆笙这才惊觉自己已经俯下身子盯紧他看了好长的时间,慌忙退到一边。

偷偷瞥了一眼,嗯,小少爷似乎刚刚才转醒,没有发现自己之前那怪异的举动。管家暗自松了口气。

宋元睿拿出手机:“咦?已经十一点四十五了。”突然发现陆管家站在离自己两米远的位置,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偷瞄,嘴一撇,“喂,时间快到了,不是要你提前半小时叫我的吗?我都差点睡过头了。”

陆笙心虚地把目光移向一边,低声道:“我看小少爷一直睡得很沉,本来不准备打搅你的。现在确实挺晚的了,要不就我和柯道长去抓那只邪灵,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放心,有柯道长在,邪灵应该不难对付。”

“柯道长出马当然没有问题啦,他画的道符连你这种百年厉鬼都能摆平呢。”宋元睿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扁着嘴巴迷糊地说道。

小少爷刚醒来时候的声音软糯糯的,比他白日里作威作福时候的样子要可爱多了。陆管家不禁想道。

正想着,宋元睿已经驱除了睡意,起身披上外套,毫不迟疑地往外走。“话说我还没亲眼看过柯道长降妖伏魔呢,这次是个百年难遇的好机会,可不能错过了。”对着身后愣神的管家喊了一嗓子,“快跟过来呀,还在发什么呆!”

“来了来了……”陆笙快步跟上。

池塘边。

陆笙刚一出门走进院子,就觉得身边阴风阵阵,四下里一片寂静。这是极不正常的。此时夏天还未过去,而古宅附近草木非常茂盛,每天夜晚虫鸣蛙鸣连成一片,非常热闹。陆笙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空。

天空挂着一轮满月。

满月很美,但在此情此景下,陆笙并没有欣赏它的心情。

满月意味着,水里那东西的力量也是最强的。今早它发作的时机不太恰当,刚好是日出之后,那时世间阴气最弱,阳气最为强盛,因此陆笙用自己的中指血液就轻松破解了邪灵的攻击。

但现在不同。早上已经用过一次血液了,连续使用可能不会奏效。况且现在还是在满月的夜空之下。但只有在这种看似对邪灵最有利的状况下,才能引得对方肆无忌惮地现身攻击,从而捕获得到。

在动手之前,柯道长对陆笙说道:“麻烦管家看好小少爷,这邪灵虽然不算凶猛,但毕竟还是有一定的威胁性。”

陆笙点头应道:“知道了。”他跨步站到宋元睿的前面,小少爷却毫不领情,双手搭在管家肩膀上,努力抻直了脖子往池塘里看。

他一往左,管家也往左;他往右,管家也往右。最后他啊呜一口,咬在了管家的肩膀上。

陆笙:“没关系,我皮糙肉厚。”身后的恶猫悻悻地松开了嘴。

公平秤放下不久,池塘里果然变得不平静起来,那让人想吐的该死的浮萍阴恻恻得蠕动起来,最后在公平秤的诱导之下猛地翻腾起来。

柯绍琼瞅准时机,猛扑过去,在邪灵还未来得及反击之前,手里捏一把特制的香灰撒向了水里,同时催动了地面上早已用道符和朱砂笔画连成的符阵。

刹那间,天摇地动,池塘里传来极其刺耳尖利的惨叫声,仿佛有人在受到酷刑的煎熬折磨,凄厉无比。陆笙禁不住猛地一颤。

“怎么了?”见到管家这般举动,宋元睿自己反倒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忙担忧地问道。

“它在叫。”陆笙微微喘着,一只手稳稳指着池塘里疯狂挣扎着的“浮萍”,一边把宋元睿牢牢地护在身后,“小少爷小心,它要上来了!”

第24章:妖邪!哪里逃?

“你说什么,那个邪灵出来了?”

宋元睿这次学乖了,他猫在管家高大的背影里,只敢偷偷地探出半个脑袋,注视着池塘那边的动静。

陆笙这才想起,宋元睿终究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他毕竟是小少爷口中的“百年厉鬼”,而且是魂体直接硬生生塞进别人的躯壳的人皮鬼,所以以前当鬼怪时候的一些能力遗留了下来。

比如说他会习惯性地在感知周围世界的时候使用自己的“灵识”,而身为凡人的宋元睿只会看到池塘里的浮萍在翻滚,却不会听到任何惨叫声。而陆笙,既能听到那邪灵诡异的嘶吼,也可以看到在浮萍之下的黑烟一样的一团影子。

陆笙把“灵识”的作用“收缩”到最小,减弱了那邪灵惨叫声对他感官的压迫。而与此同时,柯绍琼已经飞快地开始了动作,似乎要将人灼伤的强烈气场向着四周发散开来,陆笙不禁连退几步,这似曾相识的强大威压让他胸口闷闷的,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此时,池塘里被柯绍琼的咒术束缚着的邪灵,惨叫得更加痛苦。陆笙只看见浮萍下那团阴气逼人的黑雾猛地暴起,一瞬间,强大的阴气像炸弹一般地在水塘上方炸开了,四周阴风狂卷,一阵不同寻常的寒意蔓延开来,深入骨髓。

“好冷!这,这不会是阴风吧?”身后宋元睿猛地打了个哆嗦,他对于邪灵的举动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但浓重的阴气却能够给他带来明显的影响。

“它出来了。”

冲出水面的那团阴气在半空里逐渐凝结起来,形成了一个人形的实体,在明亮的月光下若隐若现。

邪灵的面部十分模糊,陆笙只能勉强看清他的两只“洞”一样的眼睛。邪灵向下俯视着地面上的三个人,在看到陆笙的时候它明显一愣,接着便向下俯冲过来。

柯绍琼镇定自若,右手捏符,嘴里念着法咒。在邪灵靠近陆笙的前一刻,他轻喝了一声,推出一掌,迎面击中了那只邪灵。

当然,柯道长并不是空手接白刃,陆笙看到他的掌心里画着一个符咒,短兵相接之时阳气骤然迸发,对于邪灵而言,只怕就跟当胸中了一刀的感觉差不多。

邪灵被打翻在地,它很快就认清了当前的局面。实力悬殊。它开始向着池塘里倒退回去。

柯绍琼岂能让它如愿?邪灵刚准备缩回池塘里,柯绍琼就迅速催动他在池塘周边布置下的阵法。邪灵几乎没有什么还手的机会,徒劳地挣扎了约莫半分钟,就泄了气。

感觉到周边紊乱的气流平静下来,宋元睿试探着问道:“是不是捉住了?”

“嗯,没事了。小少爷,那只邪灵已经被柯道长的阵法困住了。”陆笙憋红了脸,忍耐地说道。

看到陆管家答话的样子怪怪的,宋元睿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刚才那一阵阴风太过猛烈,自己一时间神志不清,竟然牢牢地抱住了前面的管家大人,如同树袋熊一样四肢紧紧地盘在管家身上,直到风过之后都没有撒手!

他稍微一抬头,就可以看到自家管家的帅脸。两人大眼瞪小眼。

小少爷感觉,自己头顶似乎有乌鸦飞过。还边叫着嘎,嘎,嘎……

囧。

这边柯绍琼突然觉得空气很安静。他下意识地一回头,就看到宋小少爷与陆管家之间奇怪的姿势。怎么看都觉得,怪怪的……

柯绍琼默默地把脸转了回去。他觉得,自己还是在面对着地上那个黑乎乎的邪灵的时候来得轻松。

道长的手法非常利索,很快那战败的俘虏就被塞进魂器“关押”了起来。

宋元睿好奇地问道:“你会把它怎么处理?”

“我现在把它带回家。”柯绍琼从地上起身,将容器收进包里,“这边没有足够的工具。等我回家之后好好‘化验’一下这家伙的成分,到时候把结论告诉你们。”

“那估计要到什么时候呢?”

“明天,最迟下午吧。”柯绍琼吐了口气,随手擦拭了一把额上的汗珠,“今天也晚了,这地上的痕迹明天清理完就好。”他指的是先前在池塘边为了埋伏邪灵而设下的法阵,包括画了满地的符咒和贴在地上的道符纸,“不过,地上的这些画符陆管家不要亲手去接触。可以让小少爷或者他手底下的人帮帮忙。”

那些对宋元睿等普通人来说和粉笔画的线没什么区别的画符,对于陆笙来说无异于烙铁。毕竟他这个身体并不是“原装版本”,魂魄与躯体尚在“磨合阶段”,有时候躯体自身还会周期性地排斥体内的灵魂,让他觉得十分煎熬难过。

柯绍琼收拾完毕,就打了招呼往外走去:“天太晚了,外面又这么凉,管家和小少爷还是进屋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宋元睿不放心道:“不过这都转钟了,街上早就看不到半个人影了,尤其是在这郊区。你搭得到车吗?要不要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柯绍琼一笑道:“不打紧,我上午是开车来的,现在车就停在古宅大院的外面。我自己一个人能行。”

宋元睿还有些犹豫,这时柯绍琼却将他偷偷拉到一边,瞥了一眼后门的门口,见陆笙已经转身回屋了,方才压低声音道:“我刚才作法的时候,感觉到这个邪灵和这个池塘,甚至可以说——和陆家古宅有很强的牵绊。这次我没有做其它准备,就把这只邪灵从池塘里‘拔’了出来,后续会发生什么我无法预判。”

他对有些迷惑的宋元睿解释道,“这就好比‘牵一发而动全身’。古宅最近可能会发生一些异变。管家那边我不担心,他的感知能力远超过普通人。反倒是小少爷你,要更加小心些。”

宋元睿努力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今天此地在邪灵被铲除之后,会发生一些连锁反应?”

“没错。”柯绍琼点头,“可如果什么也不做,让邪灵一直留在原地,对古宅里人员的安危,以及揭开真相,都没有任何好处。”

宋元睿道:“我明白。柯道长这样做是为了我们好。”

屋里传来了陆管家的声音:“小少爷,你还在屋外吗?”

“小少爷你回去吧。”柯绍琼拍了拍宋元睿的肩膀。却看见他立在原地,似有话要说,却又几分犹疑。

柯绍琼看到,二十出头的男孩站在古宅外昏黄的灯光下,上方挂着的简陋的电灯在他的眼睛里映得亮晶晶的。男孩欲言又止,一副少见的心事重重的模样。安静下来的宋元睿像极了他的哥哥。柯绍琼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一时也有些失神。

过了片刻,柯绍琼对宋元睿轻声说道:“陆管家是个不错的人,你可以和他好好相处。”

宋元睿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这几天的事情接二连三的,给我带来的信息量太大了。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突然间很想要找个人倾诉,只是周围找不到那个对象。他也不知道自己对柯绍琼说这样的话是否合适。所幸柯绍琼并没有轻描淡写地敷衍他,而是很认真地听着。这鼓励他继续说道:“我不清楚我的这个状态是否是正确的,按理说陆笙他只是我同住一栋屋子的陌生人,这个钉子户古宅也不过是我开发新项目期间的一个小插曲罢了。我是不是不该牵扯进陆家的事情。”

“我左思右想,总觉得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多了。柯道长,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你知道我哥哥经常说我是没心没肺、喜欢胡来的一个人,我周围总是围着一大群人,可我能够倾诉的对象寥寥无几,能够真心惦念着的对象几乎没有……而我一直觉得这样挺好的,无牵无挂,来去自由,从来不会为谁而烦恼。因为别人的喜怒哀乐,跟我没有关系。”

“但是这一次,我居然为了一个陌生人而考虑,还请你过来帮他,解决那些跟我自己根本说不上关系的破事儿。”宋元睿有些烦躁地扯住自己柔顺乌黑的头发,将它揉得乱糟糟的。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烦躁,甚至让他惊慌。

“我总是对自己说,‘宋元睿,你明明不是这样的,别人的事情跟你无关。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操心呢?’”

看出宋元睿的烦乱,柯绍琼在心里无奈地一叹。想不到自己脑子里刚刚冒出的猜想,这么快就得到了证实。这个让无忧无虑的混世魔王少爷苦恼不已的,除了屋里的那位,还能有谁呢?

可是这么一来……

柯绍琼心情复杂。他神使鬼差地问了一句:“小少爷,冒昧问一句,你有交往过女朋友吗?”

宋元睿一愣,脱口道:“没有啊,女朋友什么的麻烦死了。道长你知道的,我向来怕麻烦,懒得照顾别人的情绪,就连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几个。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他骤然表情一僵,“不会是……”

后面半句及时憋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看他这么反应,心里应该也明白个七七八八了。柯绍琼想道,就是短时间里这个迷糊的小家伙怕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吧。他自觉不该再多说什么,毕竟这种事情都是不好控制的,万一搞得这做事极端的小少爷刷一下偏离了轨道,那就麻烦了。到时候,他的哥哥如果因此而找上门来算账的话……

想起某位大少爷的尊容,柯道长后背寒毛直竖,顿时打一个激灵。他随便说了两句嘱咐的话,提着自己的包在小少爷迷离的视野里飞快地消失了。

第25章:主仆or朋友?

“快来帮帮忙啊小杨,还有大白,你们两个,给我手脚利索点儿!”

当陆笙打扫完餐厅里的卫生时,隐隐听见从屋子窗外传来的小少爷的声音。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探头一看,原来是宋元睿带领着他手下的哼哈二将,在清理前夜柯绍琼留下来的画符的各类残渣。

他听到小杨助理叽叽喳喳地说着,语气很是兴奋:“想不到池塘里真的藏有妖怪!小少爷,你昨天真的亲眼见到妖怪了吗?”

“说过多少遍了,那不叫妖怪,叫‘邪灵’!”小少爷气哼哼道,“傻杨,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兴奋呐?喵喵都差点因为那个家伙没命了!话说,你今天再去宠物诊所一趟,把好吃的东西拿给它,让它补补身子!”

“知道啦,少爷,我以后不会再犯啦,呜呜……”

“你呀,就少装可怜了!本少爷在外面捅的篓子,至少有一半都是你的锅!”

“……”

陆笙忍不住噗地一笑。

这个小少爷,还真是鬼精鬼精的,做事情风风火火,说话嘴皮子也这么利索。身边的人性格、脾性迥异,倒也是有趣的人。

不知道宋元睿还会在这古宅里住多久。回身进屋,陆笙这么想着。也许在都市花园建造完成之后,小少爷就会离开吧?他会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住。到了那个时候,陆笙就又是一个人了。这么多年来他看着陆家古宅里一代又一代的主人的生老病死,终于到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啊。

而他自己呢?大概还是和以前的一百多年的日子一样,守在陆家的古宅里。直到数十年之后,自己阳寿耗尽,重归地府——那是自己在多年以前就应该奔赴的归宿。

也许就像是远途旅行里的同路人一样,在共同走过一段旅程之后,他和他还是会分道扬镳。小少爷有自己的学业、事业,有自己的朋友和生活圈子。而陆笙……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有呢,亲人早就不在人世,朋友……古宅里一年到头也不会来两个活人。除了这栋房子。陆家古宅。

陆管家心里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有些酸酸的失落感。等他惊觉自己的情绪变化时,他忙在自己的手心里掐了一把。苦笑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最近太多波折的影响,人竟然变得有些情绪敏感了,这可不行。

而平心而论,其实宋元睿是个不错的人。之前自己曾因为对方的无耻强拆行径而对他防备、讨厌,但接触多了之后,发现这个小少爷只是急功近利了些,再加上可能从小家境优渥所以横行霸道惯了,其实这个人还是能通情达理的。而对于陆家古宅的麻烦事儿,小少爷本来没必要花大力气去帮助他的,当初说的“结盟”不过也是名义上的说辞,没想到宋元睿真的上了心,还让柯道长来帮助自己。

这么想来,这辈子能认识一个这样有趣又实在的朋友,陆笙也挺幸运。

既然迟早都会离开,那么就在分别之前,好好珍惜这段——友情,能够这么界定吗?

之前作为陆家的管家,他心知管家和主人之间永远存在着一条看不清说不明的界线。这条“线”的存在,让管家永远不可能和主人成为真正的、平等的朋友。

而宋元睿这个“临时主人”对陆笙来说,并没有正统的阶层地位上的对立。如果能够互相照应、两厢安好,也算是一桩美事吧?

这么一想,陆笙心里轻松了许多。他的自我调适能力向来不错,不然也难以这么多年来忍受古宅里寂静无聊的生活了。

“陆管家,今天下午柯道长要过来,咱们要不留他吃个晚饭?”宋元睿从屋子外面走进来,兴致高昂地问道。

陆笙回过神来,应道:“当然了,不知道柯道长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饭菜。昨天他突然过来,我这边也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招待他的,这次可不能怠慢了。”

“也不用这么紧张啦,他是我哥哥的朋友,你手艺又不错,做什么他都会喜欢吃的。”

然而其实小少爷心里想的是,柯道长喜欢吃的菜我可压根就不知道。每次聚餐的时候道长专注着和哥哥“亲密无间”,没我这个“小破孩”什么事儿。所以这怎么能怪我呢?

陆笙见从宋元睿口里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好凭着昨晚的记忆在脑袋里搜刮了一些柯绍琼可能会喜欢的菜谱,然后就去厨房里准备食材了。

不过,当管家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时候,宋元睿也跟着晃悠了进来。陆笙在洗菜、择菜的时候,小少爷像只猫咪一样蹲坐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陆笙边做事边回过头问了一句:“小少爷今天没别的事情吗?”

宋元睿哼哼了一声:“怎么,没事就不能在这厨房里待了?这古宅现在的全部所有权在我手里,还有一半的使用权在我,我想进厨房就进厨房,想蹲厕所就蹲厕所。”

“……”

陆笙苦笑了一下:“是这么个理儿。不过厨房里有油污,而且地方小……少爷您请自便吧。”

宋元睿像是巡查自己领地的小兽一样,装模作样地背着手,在厨房里溜达来溜达去。一会儿伸出爪子扒拉一下堆在橱柜上的瓜果,一会儿又伸长脖子瞅瞅水盆里泡着的菜叶,十分不安分。

他转来转去觉得新鲜,随口问陆笙道:“管家,你做饭这么厉害,手艺是跟谁学的啊?”

“做饭是跟我的父亲学的。”陆笙边切菜边慢慢地说着,“我的父亲生前也是陆家的管家,而且是我的上一任。其实给陆家做饭是他早年间的事儿了,在陆家逐渐壮大、他又岁数增加以后,陆家请了新的厨师来做饭,他就没有怎么亲自下过厨了。只有在逢年过节这样的重要日子里,才会进厨房。”

陆笙的眼神有些放空,他的思绪飘到了百年前。

宋元睿从他的斜后方幽幽地注视着他,不知为何,昨晚对着柯绍琼倾诉出来的焦灼感再度袭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陆笙,在空间上相距不到一米,实际上却相隔很遥远。

民国老古董到底是从民国来的呀,随随便便回忆一下人生经历都要从百八十年算起。

而管家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在我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有一年陆家在宅子里宴请宾客,那刚好是老爷的长孙出世,全家上下都高兴得不得了,老爷还请了平常交好的一些乡绅贵族来吃满月酒……

那天真是我见过的古宅里最热闹的一天了,十里八街的不少平头百姓也有份儿来宅院里凑热闹。来的人都给包红包,大街上很多小孩子跑来跑去,大声叫‘陆家的财神爷发红包啦’……最后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陆家在院子前的街边还摆了三天的流水席,不论身份地位,大家都可以来吃……”

陆笙背对着宋元睿低着头切菜,也不知道后面小少爷是有在听还是没在听,自顾自地讲讲停停。

“不过可惜了,这个被老爷如此疼爱和看重的长孙,早早就夭折了。都没能够活到本命年。”陆笙轻叹了口气,“他的四个孙儿里只有两个活到了成年,而且最终只有一个成家立业。说来也是巧,那个人正好就是我这具原体主人的亲祖父。”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啊!这么说来,你是看着自己爷爷长大的耶?”

回头一瞧,原听着身后都没了动静,不想那小少爷自己搬了个小凳儿坐在了厨房门口,托着下巴听得入了迷,一副很想催更的模样。

陆笙一阵狂汗,但是细细想来小少爷说得倒也没什么问题……

“按现在的辈分,我确实得叫那位老先生‘爷爷’。”陆笙答道,“不过按照上一世的年龄来算,我可是比‘我爷爷’大上二十多岁的啊……”

“哈哈哈哈!”小少爷一阵爆笑,还啪啪地拍起了巴掌,“今日最佳,今日最佳!”

“今日最佳”这又是什么意思,是字面上的意思吗?小少爷他,是在夸我吗?陆笙暗忐忑不安地琢磨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唉,果然是老古董了,要是外面的人都像这样说他听不懂的话了,自己可正如小少爷说的那样,出门将寸步难行。

于是管家很认真地偏过脑袋,问道:“请问从哪里可以学到‘今日最佳’这种现代人说的新语言?小少爷你说的话我很多都听不明白。”

宋元睿一愣,接着发现管家是在很严肃地向自己请教问题,想了想说道:“多看电视多上网,然后尽量学着和现代人交流呗。正好前些日子我给古宅里装了wifi,信号差不多能够覆盖到日常活动的所有区域。你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用手机刷刷微博,看看小说什么的,说话方式自然而然就会改变的。”

歪发?围脖?虽然听得云里雾里,陆笙也不好意思再多问,但看到宋元睿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必这些事情不会比他当初学做菜做家务还要难吧?

“哗——”

管家将菜下锅。

就在这时,两人只觉得自己脚下传来一阵快速而又怪异的波动,房子的地面就像是飘在大海上,起起伏伏,宛若波浪!

“怎么了?”宋元睿第一反应是自己蹲在椅子上久了,站起来之后脑袋眩晕的错觉,没想到管家也一个趔趄,差点扑到地上。

“难道是地震了?”宋元睿死死地抓住旁边的橱柜,慌张道。

“不,这里并不是地震多发带,几乎没发生过地震。”陆笙急忙关了天然气灶,努力稳住身子。

宋元睿一愣,接着他想到了昨天柯绍琼对自己的叮嘱,刹那间脸色苍白。

“该不会是……”

陆笙的注意力下移,他注视着脚底像波浪一样诡异浮动着的地面,上面老旧的瓷砖都已经经不住折腾而迸裂开来。

“是下面……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要冲上来了!”

第26章:房子里有只大怪物

话音一落,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地面上。

“有、有什么东西要来?”

宋元睿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突如其来的离奇状况,他眼睛牢牢地盯着厨房的地板,声音有些颤抖:“这地面的波动这么大,会、会是多大的家伙要出来啊?陆管家,你们古宅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啊?”

小少爷被震动摇晃得跌倒在地,对飞快冲上地面的危险毫无察觉。陆笙看了他一眼,紧张地摇了摇头。边手脚麻利地把橱柜上摆放的饭菜碗筷全部扒到一边,同时将自己的“灵识”感官开到最大。

在面对非阳世间存在的“未知物”时,陆笙自己魂体的这种感知比人类的视听感官要有效得多。

然而,他刚看到一团巨大的模糊的黑影时,那东西已经离他们近在咫尺了。

陆笙从那无形的束缚里猛地一挣,向着傻呆在原地的小少爷大吼一声:“快跑!”

同时人向着厨房外奋力奔去,在经过小少爷身边时顺手一捞,像提着一只猫咪一样疯狂地往外冲。

下一瞬,整个厨房爆裂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残渣、碎屑像流弹一样地爆发开来,一阵强烈的气流从背后席卷而来,势如暴风。陆笙只觉得自己的背上被狠狠地猛撞一击,他,连带着手里紧紧攥着衣服的小少爷,统统被掀飞了出去……

剧烈的震动声,掩盖了两人痛苦落地的叫声。

陆笙猛地摔在地上的时候,只觉得嘴里咸苦一片。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了。

逃命!

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带着小少爷逃命!

也许是……他的本能吧……!

就这样,陆笙和宋元睿,两人牵扯着跌跌撞撞地往外冲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古宅的外面。

宋元睿晕头晕脑地翻了个身,他感觉到管家温热的大手正牢牢地托住自己的后脑勺。心里骤然一热。

旁边,陆笙躺在地上,微微悸动着。

宋元睿吃力地爬起身,脑子中一片空白。他伸手去摇晃了一下脸色苍白的陆笙。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笙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接着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样?”宋元睿问道,声音嘶哑。

陆笙开口,却不是说话。一口血冲出喉咙,噗地落在自己的衣服上。

“天啊!”宋元睿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

陆笙咳嗽几声,轻轻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又抬起头来,往古宅里看去。

宋元睿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但比起后面不知道是什么的牛鬼蛇神,他更担心眼前的男人。

一想起在遇到危机时陆管家的反应不是自顾自地逃走,而是不离不弃地捎上了自己,而且因为在自己身后的关系一个人抵挡了大部分震动的冲击,被震得吐血,宋元睿既心焦又有点感动。

一股心里很酸的感觉,这大概被叫作“心疼”?

陆笙吐掉嘴里的血,低头飞快地擦了擦自己满是灰土和血污的脸。摸了一把手里却黏糊糊的,一摊开掌心,竟然又是血,这才发现自己的耳后被划伤了一道伤口,可能是被刚才在厨房爆裂的时候飞出来的碎石块砸伤的。

该死的!

不过受轻伤也就罢了,他更担心的是刚才从地底下冲出来把古宅撞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陆笙迅速站起身,向着古宅走去。

宋元睿一把拉住他:“等等!你现在过去干嘛?”

陆笙心急火燎:“古宅的地底下冲出来的东西,我得去看看!”准备甩下宋元睿的胳膊,继续往古宅里走。

“陆笙!”宋元睿忍无可忍地大叫了一声。两人皆是一愣。

宋元睿定定地看着这个满头灰尘、脸上带着血污的男人,眼里迸发出坚决:“陆笙,我提醒你,你这辈子恐怕只剩下这一条命了。你现在不是鬼魂,你是个活人。就算法力再高强,被石头打爆了脑袋还是会死的。你明不明白?”

一阵沉默。

宋元睿是第一次用这么直白不留情面的方式跟陆笙讲话,而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说出口之后他莫名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需要作出选择的是陆笙。

要房子,还是要命?

或者换句话说——陆笙是看重他自己,还是更在乎那栋破房子?

宋元睿和他僵持着。

陆笙和他对视着,他看到面前男孩眼里流露出有些异样的神采,心里一动。忽然间,那颗躁动焦虑地跳动着的心脏,平静下来。

陆笙安静了。

宋元睿走上前去,让陆笙背对着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查看了一遍。陆管家顺从地站着,背影看起来乖顺老实。

末了,轻轻地吐了口气:“还好,左耳朵后面划伤了一个口,脖子上也有两道伤,有碎石渣子扎在里面。其它地方没事。”

陆笙转过脸,小少爷的脸却跟自己离得很近。他能听到对方微弱的鼻息。宋元睿给他拍打着后背衣服上的灰尘。两人相对无言。

在陆笙视野看不到的角度,宋元睿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

不管你是为了照顾我的面子,还是真的有了为自己考虑的心情,你留在原地没走,就很令人庆幸了。

陆笙,希望有一天,你能明了什么是对自己而言真正重要的东西。

正在这时,听到异响的其他人终于出现了,到场的时机巧妙得好比电视剧里姗姗来迟的猪队友。跑在最前面的是墨镜大白,他迈着大长腿一往无前,冲得极快;后面是呼哧呼哧地企图跟上保镖脚步的小助理;再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安保大队。一行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地杀进院子。

宋元睿禁不住有些埋怨:“怎么这么久才来?特别是杨助理,你之前不是在院子里的吗,偏偏这个时候跑出去摸鱼了?”

小助理一脸委屈:“小少爷你早上不是说要去给喵喵送点粮草吗?我刚弄完那件事情,结果一到院子门口就听见……”他站住脚步定睛一看,少爷和管家灰头土脸,管家甚至还挂了彩,顿时急得呼吸都不稳了:“难道说,厨房里的煤气爆炸了?”

“这年头还用什么煤气!”宋元睿没好气道,“地底下钻出了头怪物,把厨房给挤爆了!”

“……”

在场的酱油大队一下子全都怔住了。只有小助理斗胆问了一句:“小……小少爷,你是不是脑袋炸晕乎了?”

宋元睿的眼神非常坚决清醒,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脑袋坏了在说胡话。

更何况,在他身后的陆管家也没有出言否认。联想到这些天古宅发生的乱七八糟的怪事儿,小助理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真的!

“还愣着干嘛!”宋元睿一阵爆吼,指着古宅,“里面有东西!从地底下冲出来!把房顶都掀翻了一半!”

“啊啊啊,哦哦!”小助理语无伦次,脑子瞬间短路,他哆嗦着左顾右盼,“所以,现在,要……”

“快点去找柯绍琼!!”

“啊,是是是,明白了,马上去找柯绍琼……”可怜的小助理被吓得蹦了老高,撒腿就往院子外面跑去。

“剩下的,你们几个,去把家伙事全部都拿出来!”宋元睿充分发挥他的指挥能力,思索着应急对策。

安保小队尽管也很懵,但保护雇主的安全是他们的第一要务,何况宋元睿他们已经受伤在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说的就是这么个道理。

安保队长带了个人狂奔而去,去取他们的防身工具。

而由于陆笙挂彩,一时半刻又没有人敢冒着风险进古宅去取医疗用品,安保室贡献了自己备用的棉签、药物等。他们之中较有经验的一位自愿出手,帮助陆笙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同时提议请一位医生来给陆管家再做些处理,以绝后患。

这倒不麻烦。宋元睿一个电话过去,家里的私人医生就在前往陆家古宅的路上了。

不过,柯绍琼比医生早到一步。当惊慌失措的小助理领着进入院子的时候,他看见古宅的房子侧面像是被炸过一样,半边墙几乎都爆裂了,碎渣灰尘落了满地;周边戒备森严,宋元睿的安保们手里拿着从某种渠道弄来的武器,将古宅的半边团团围住。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擅自进入到古宅里面。

见到这副景象,柯绍琼稍微松了口气。还好宋元睿做了正确的决定,换作除了柯绍琼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在此时此刻进入到古宅内部,都是不明智的。

他快步走去,接着就看见了宋元睿和他的管家。令他感到不祥的是,陆笙竟然负了伤,虽然看起来并不严重。

“柯道长来了!”杨助理小声通知道。

但是,屋子外所有的人,目光都紧紧地盯着屋内。看到柯绍琼过来,有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放松。

柯绍琼正觉不妙,这时他听到宋元睿微微向他这边侧过脸来,低声说道:“房子里面,有一只大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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