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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养了全天庭(穿越)中——扶苏与柳叶

第36章:生日庆祝

在苏宴之被雪藏之后,《风间记》剧组的官方微博也站出来发表了声明,解释了楚辞为何只经过一场面试便进入剧组,同时为了辟谣,发出了他和苏宴之的试镜视频。

如果说在刚开始时,网友还对楚辞是否靠后台上位这事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在亲眼看到这两个版本对于小花妖的演绎后,他们便彻底地闭上了嘴,再也不相信这些胡编乱造的话了。

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版之间究竟存在着多大的差距。

楚辞并没有哭的不能自已,他甚至只在最后才悄然滑落了一滴泪,可那伤痛却像是一刀刀刻进了他的眼睛里,瞳孔湿淋淋的,将他眼里闪烁的光彩都切割的七零八碎——他不需要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虚空,就已经让人察觉到了被再次抛弃的痛彻心扉。

与他相比,苏宴之的表演则要苍白无力的多,虽然泪如雨下、纵声嘶吼,可神情里的张力却十分微弱,看在观众眼中,他仍然是苏宴之,从来也不是其中的这个角色。

演技是最不能造假的。一个好的演员是否能将观众带入那种特定的情境,甚至随着剧情的发展而心潮澎湃不能自已,这都是骗不得人的。观众的眼睛雪亮,他们一眼便能分得清究竟什么样的演技是出挑的,什么样的演绎是传说中令人尴尬的“脚演技。”

而现在,这两个人之间的对比虽不能说是云泥之别,可到底差了一个等级。一个已经是带人入戏,一个却只能做到自己入戏,这一下,就算是心有不甘的苏宴之粉丝,也再不能腆着脸说他是靠着大腿上位抢角色的了。

在事情的风波彻底平息之后,看明白了一切的苏宴之粉丝甚至自动地刷起了一个话题:我们欠楚辞一个道歉。短短几个小时内,这个话题便被飞快地顶上了热搜,无数当时跟风倒的路人也纷纷点进来,排着队为自己随意出口的那些辱骂和恶意揣测的话表示了歉意。

然而这对楚辞而言,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并不是那种擅长以德报怨的人,当时那些铺天盖地朝他袭来的恶意也并非完全没有伤到他——最严重时,唐元甚至让他卸载了所有的社交软件,小心翼翼不敢让他看见分毫。风口浪尖上,那种被所有人不相信的无措感,至今仍然奔腾涌流在血液里。

伤口还在,又何谈什么原谅?

只是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计较,而是迫不及待奔向了前方。

因为最近的一系列事,他的知名度也愈发高了,可以说是刷够了这张脸。再加上原本就有灵气的表演和出挑的外形,渐渐也接到了更多高质量的剧本。

唐元精挑细选,最终初步定为了一部校园青春偶像片。片中的男二号眉目柔和、气质干净而清冽,是所有读者心中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由楚辞来演,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他将剧本交给楚辞,期待地望着对方。

楚辞正躺在乳白色的沙发上研究一部获奖电影,几乎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他花了些时间,将整个剧本哗啦啦翻过去看了一遍,随即抿了抿唇。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角色,甚至连一点多余的词都无法拿来形容——除了暖男、温柔、善良这种标准的男二号配置,他实在是看不到更多有特色的地方。

“这已经很好了,”唐元唏嘘,“如今的校园剧剧本里,要么是堕胎,要么是劈腿,要么就是因为车祸或者绝症生离死别;这剧本里只是老老实实地学习和偷偷地谈恋爱,简直可以说是如今青春剧里的一股清流了,更别说你简直是本色出演,完全没压力啊!”

陷在沙发里的人仔细思忖了下,随即坐直了身子,眉目也变得越发认真起来:“圆圆,我不想接。”

“为什么?”唐元一愣。

“因为这个角色,没有任何吸引我的地方,”楚辞伸出手,将自己的头发揉的乱了些,斟酌着措辞,“我还是希望,可以接到一个不一样的角色。可以吗?”

他说的并不清楚,可唐元却瞬间了然了:“啊,你是想要更有挑战性的?”

见楚辞点了点头,唐元面上也带起了些笑意,大力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好样的,你能有这样敢于闲下来的魄力,真是不容易。”

大多数演员在刚刚有些热度时,都会迫不及待接下更多的曝光机会,开启大小屏幕刷脸模式,以此来缩短空窗期、吸引粉丝;可俗话说十年磨一剑,那样趁着一时东风出来的剧,大都并没有什么出挑之处,转瞬就会被人遗忘掉。到头来,大大小小的剧是演了几十部,可能拿出手的,说不定还只有最初那一部。

而楚辞这样的选择,反而是更好的。

他笑眯眯将剧本揣了回去,一点也没有被拒绝的不开心:“那就等什么时候有你喜欢的本子,你什么时候再接好了。”

楚辞皱着眉:“可是公司……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唐元连连摆手,心想,连老板都是你家的,别说你不想演一部剧了,哪怕你说你想上天呢,老板只怕都会找个航天飞机护送着你上去!

6月26日是楚辞的生日,也是他出道之后的第一个生日。早在一个月之前,楚辞的粉丝团便为他制定了一系列声势浩大的庆生计划,不仅包下了一整条公交线路的广告牌,还自发举行了“我带辞宝游世界”活动,在一个月内带着楚辞的照片走遍了世界的高山大海。除此之外,公益慈善活动更是不可或缺,大粉们组织着捐了书包和各种文具书籍给山间的小朋友,硬生生为楚辞刷了一波好感度。

她们做的这些事,甚至不需要LC去号召;为了心中喜欢的那个人,她们拧起来,就已经是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一股力量。

就在各种应援活动风风火火之时,LC官方突然猝不及防地放出了消息:在6月26日当天,楚辞会在微博上选择二十三个问题进行回答,同时,将在私信官方微博的粉丝里,抽取六百二十六名粉丝免费入场参与楚辞的23岁生日会!楚辞本人也将全程在场,而且献上神秘惊喜!

这一消息一出来,妹子们顿时就疯了。

【啊啊啊啊啊亲眼看见啊啊啊啊!】

【还可以给辞宝送礼物……还可以陪他一起过生日……呜呜呜我要去!】

【选我选我,你看见了?LC爸爸,求选我!】

【我把我一生的运气都压在这里了……LC爸爸,你看到了吗?你不选,我、我就不起来!】

整个首页全部都是这样丧心病狂的咆哮,几个为首的大粉并不需要抽选便可拿到入场函,因此便在一旁静静吃瓜,拉足了仇恨度。

到了生日那一天,楚辞早早便起了床,一面任由发型师为他整理头发,一面开始刷新微博界面,按照之前所说的,预备回答她们提出的各种问题。

【辞宝!之前有大大说你不喜欢这个称呼,我们本来想换成妖妖,可想想你肯定也不喜欢,所以就叫呦呦怎么样?】

楚辞:……

这个称呼有好到哪里去吗?

可偏偏是自己家的姑娘,他又不忍心怼……楚辞犹豫半晌,动动手指,很快便回了一堆无奈的表情回去,全当是默认了。

回答了几个问他平日喜欢做什么、吃什么的正常问题,剩下的问题画风看起来便越来越诡异,楚辞举着手机,满心都是诧异不解:“为什么她们要问我江邪和竹马哪个比较重要?”

发型师险些一口口水呛到喉咙里,反应过来之后便再也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可偏偏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可能只是想问你和哪个比较好吧。”

“这样吗?”楚辞坐直了些,乖乖地回答,【和竹马要更亲一些吧,毕竟是相处了二十多年啊。】

【呦呦看我看我!平常和竹马君在一起的话,他会照顾你吗?你会向他撒娇吗?】

楚辞嘴角抽了抽,很是严肃地回应:【我是哥哥,所以一般都是我在照顾他。以及,分明他才是撒娇那一个,我从来都不撒娇。】

这个问题明显激起了粉丝的兴趣,下一秒立刻就有人问:

【他会怎么撒娇?】

楚辞的回复很快就来了:【用头蹭着肩膀喊哥要抱抱,而且还软绵绵地要和我一起睡,动不动就像奶糖一样腻上来了,这样算吗?】

提问的粉丝:……

等、等等,这和我们之前设想的画面好像完全不一样……

不是说好,楚辞才应该是软绵绵靠在肩头撒娇的那一个吗?

这一回答简直如同惊雷,瞬间炸出了所有的竹马粉。她们个个都如丧考妣,立刻严肃地聚集在一起。

【啊,我以为竹马是攻来着……这下好了,攻的大旗倒了!我朝亡了!】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呦呦那么软,难道还能翻身做攻吗?分明竹马君宽肩窄腰大长腿比较攻好吗!】

【可是呦呦说竹马君总是跟他撒娇啊……】

她们在超话中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的崩溃感。半天之后,才有一个写手默默道:【所以说,我们之前都一直站反了攻受吗?】

【……我的世界观,好像就此崩塌了。】

——

生日会的场地在一处展览中心里,被抽中的幸运粉丝们兴冲冲凭着微博账户领了入场券之后,便排着队逐渐走入了大厅之中。大厅的灯打得有些昏黄,正前方鲜红的帷幕仍未升起,乳白色的椅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粉丝在对完号码坐下之后无意中向左右一看,立刻惊喜地拉住了身旁人的胳膊:“你看,你看,全都是辞宝!”

她说完之后,其他人才陆续去打量这如同马赛克色块一般的墙壁,这一看,都不由得惊呼出了声。足足有四米高的墙壁表面,全部都是用楚辞的照片拼贴而成,既有为杂志拍摄的硬照,也有穿着暖色的家居服懒洋洋坐在地毯上的素颜照。有的甚至连竹马也一同出了镜,两人靠着依偎在一处,莫名令人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粉丝们简直要泪流满面:“妈妈呀,我想把这四周的墙都带回去……”

“我可以拆迁吗?现场拆并且抱走的那种?”

“我被这么多个辞宝看着,啊,简直不能更幸福……”

她们对着墙壁研究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按捺下了自己上手撕照片的冲动,乖乖地坐回到了椅子上。只是刚刚经历了这么一波惊喜,她们心头也就愈发期待起来,一颗心砰砰直跳、没法安静。

这个阵势,的确是太大了。纵使是平日里护着偶像的粉丝们也不得不承认,LC的确是把楚辞在当亲儿子对待。

只是一个生日会,这前菜的诚意就已经足够令人感动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渐渐靠近了六点二十六分。早有大粉喊了“嘘”,此刻全场寂静,几百双眼睛都牢牢地盯着舞台,几乎要将鲜红的帷幕盯出一个洞来。

忽然间,时钟滴滴答答的响声贯彻了整个大厅,随即是悠扬而轻快的小提琴声,清亮宛转,伴着这乐声,帷幕也猛地向上掀了起来!

所有的粉丝都猛地瞪大了眼,急切地看向台上——那里已经站了一个纤瘦而匀称的身影,他穿了充满少年气息的薄款印花棒球衫和浅色牛仔裤,配着板鞋,像是刚刚抱着书从大学的图书馆中走出来的。

极少看见他私服的粉丝们先是一愣,紧接着尖叫声便几乎刺破了场馆。

“啊啊啊啊啊!”

“好看好看,我儿子怎么穿什么都那么好看……”

“嘤嘤嘤,真的很像是学弟啊!好想拐走怎么办……”

这样的喧闹之中,却突然有一阵音乐声响了起来。妹子们几乎是下意识地收了声音,下一秒,就看见台上的楚辞动了。他脚步微微向前滑动,顺着音乐转了一个身,手肘微弯,打了一个响指。

这是她们第二次看见楚辞跳舞。

与夜色充满诱惑力的编舞全然不同,这一支舞蹈里都是干脆利落的帅气——楚辞的身体本就柔韧,看他跳舞时,总会与人一种行云流水的感觉,他每一个动作都是恰恰好卡在节拍处,不会抢拍,也不会错过,仿佛舞蹈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件如鱼得水发自本能的事。大屏幕上映出他认真的眉眼,因为激烈的舞动还隐隐出了些汗,亮闪闪地一道痕迹,看得人心脏都是猛地一停。

哪怕已经在大大小小的屏幕上看过这张脸无数次,她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惊艳了——在打击乐清脆而富有节奏感的声音里,少年完美的眉眼和利落的舞姿动作完美地合在一处,荷尔蒙的气息几乎是不要命般铺天盖地覆盖而来,惹得一群妹子都不自觉开始放声尖叫。

最后一个动作,楚辞躺倒在地板上,猛地一下挺腰而起!

他的手甩的漫不经心,仿佛这个考验腰部力量的高难度动作也不过是个平常的舞步罢了,随即伴随着乐声的停止,他用脚尖一下踢起了原本放在面前的棒球帽,接住后斜斜地扣在了头顶。

底下的声音先是一静,随即愈发猛烈起来,里面夹杂的全都是几乎疯狂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帅!好帅!!!”

“中间的咬唇简直犯规啊,放开那嘴唇让我来!”

跳完了这一支舞的楚辞也有些气喘吁吁,站在舞台上笑道:“好看吗?”

粉丝们齐声高呼:“好——看!”

“好看就好,”他走的靠近舞台边缘了一些,直接蹲了下来又问,“你们最喜欢哪个动作?”

这一下,所有人都回答的异口同声。

“最后一个!”

“踢帽子?”楚辞回忆了下,弯起眼睛笑了笑,随即站直了身,“那我再来一次好了。”

然而这一次,帽子被他直接踢到了观众席中,一众迷妹们吼得声音嘶哑,几乎都扑上去要抢夺帽子。一群群人浪朝着那处翻滚,楚辞在舞台上看的有点担心:“欸不要挤不要挤,是那个穿白色裙子的女生的……我都看到她接到了,你们可不能耍赖啊,小心别受伤了。”

他在粉丝面前一向没有什么明星的架子,这样软绵绵地说话,更像是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像是在和已经认识了多年的老友聊天。粉丝一边被萌的嗷嗷叫,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将帽子让给了那个幸运的妹子,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她们本来以为,今天能看到楚辞跳舞,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又看见工作人员上前送了一把木吉他,楚辞抱在怀里,在舞台边上坐了下来。

舞台和第一排的空隙并不算大,他这样坐着,就像是坐在了她们中间一样。

楚辞拨了两下弦,这才笑道:“我的吉他是现学的,如果哪里弹得不好,你们可不许笑话我啊。”

底下的粉丝简直要沸腾。

“嗷嗷嗷辞宝你弹什么都好听!什么都好!”

“呜呜呜,他居然还会弹吉他……妈妈啊,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好?”

楚辞将手指放在了唇上,眼睛弯弯,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纤长的手指轻松地拨动着弦,音符随即从他手下轻柔地跃出来,悦耳动听。而同时,他也轻轻张开了唇,认真地唱到:“一闪一闪亮晶晶……”

猛地听到这一声,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立刻便笑疯了。

“我的天,小星星哈哈哈哈!这种幼儿园小朋友才弹的曲子……”

“有生之年,我居然能听到偶像唱小星星哈哈哈!”

“这画风也太奇怪了吧?”

“嘘,你们声音好大,万一他恼羞成怒了怎么办——”

楚辞装作听不见台下越来越大的笑声,正儿八经抱着吉他唱完了一整首小星星,这才站起身来,笑道:“怎么样,我唱歌比跳舞要好吧?”

粉丝:……

救命,这话太违心了,我说不出口!

接下来的几轮都是游戏,也算是给了粉丝和偶像一个亲密接触的机会。气氛越来越高涨,她们的嗓子也喊得几乎要嘶哑,在这样的氛围里,几乎没人注意观众席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甚至连他身旁坐着的人也不曾察觉。

当满场灯光突然间熄灭,只有一束暖黄色的光打到观众席时,她们才意识到什么,纷纷惊喜地向那个位置看过去——

座位上的男人身形高挑而匀称,他慢慢站起身来,从身旁漆黑的过道里推出了什么。

是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

他缓缓推着推车走上舞台,一步步走到正在台上微笑着看着他的楚辞身旁,两个人的目光相对,都带了些亲昵的笑意。

“楚辞,”秦陆倾身过去,绕过推车,轻轻地抱了他一下,“生日快乐。”

站竹马的cp粉们个个都惊喜地捂着嘴,简直无法想象这一口糖居然来的这么快。然而楚辞已经回手抱了他,随即给了他额头一下,“怎么不叫哥?”

“……”

还没来得及刷微博的粉丝们面面相觑,简直听到了一声惊雷在脑子里骤然响起。

叫、哥?

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大对的东西?

秦陆:……

他敏感地感觉到自己攻的地位摇摇欲坠了,因此立刻往回兜:“我们两个站在一起,明明是我比较像哥哥。”

“谁说的?”楚辞诧异地反问,“昨天还抱着我撒娇说要一起睡的人不是你?”

底下的粉丝:……

等等,我们刚才到底听到了什么?

粉丝1:攻一般不会撒娇。

粉丝2:但是竹马君会撒娇。

粉丝3:所以……竹马君不是攻?

……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

我朝,亡了。

第37章:粉丝内战

第一声雷还没在脑子里停下来呢,又是一声轰天雷炸开了。

粉丝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不太确定他们刚才到底听到了些什么——头一次亲眼见证竹马line的相处模式,似乎和她们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本以为是宠溺攻和呆萌受,可是眼下看起来……

她们一个二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的目瞪口呆,半天后才从方才那句话中听出了更重要的三个字:一起睡!

同床共枕!你侬我侬!同盖一被子!!!

在终于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之后,尖叫声猛地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掀起来的巨大声浪将站在台上的楚辞也吓了一大跳。底下的妹子们早已兴奋地不能自已,暂时也没心思去管什么攻受之争了,先迫不及待一口吞吃了这颗惊天大糖。

“我天!我天!!!我居然有了一种修成正果的感觉!”

“为什么我的脸现在这么烫?”

“我现在出九块钱,求你们了去结婚吧!”

在这样普天同庆几乎恨不得撒花的气氛中,前排的唯粉面无表情坐着,互相看一眼,心情极度复杂。

“呵呵,这是逼着我们转成cp粉啊……”

生日会的最后环节便是分蛋糕。

在那之前,全场粉丝齐刷刷的合唱声中,楚辞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许了三个愿。

一愿所有粉丝身体康健。

二愿秦陆平安喜乐。

三愿,明年此时,家人已在身边。

他微微阖着眼,将这三句话在心中仔仔细细地念了一遍,用心祈愿上天能够听见,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睁开眼时他方才发现,台下的妹子们不知何时已经从包中掏出了印有部分花纹的纸张,通通高高举在手里,从舞台上看下去,便拼成了“辞宝生日快乐”六个大字。见他看过来,她们纷纷摇动着手臂,这六个字便也像活过来了一般轻柔晃动。

“辞宝,生日快乐!”

“辞宝,生日快乐!”

“辞宝,生日快乐!”

……

她们像是早早便约定好了,一同喊了整整二十三声。这些祝福像是翻卷而来的巨大浪涛,一下子将楚辞的眼睛拍打的也有些湿润了,他站在舞台上,看着为了自己而齐聚在这里的所有人,心里盛的满满当当的都是温热的情绪。这些情绪一路蔓延向上,最终酸酸地梗在了喉咙处,让他的声音里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哽咽:“谢谢,真的谢谢大家了。”

他其实从来也不敢乞求这么多。在曾经过去的二十二年里,生日这两个字也不过是象征着一个无甚特别的日子罢了。仍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仍旧是空荡荡的屋子,仍旧是含沙射影的恶语。

可眼下站在这里,他才头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能够踏入演艺圈,能够被这么多人喜欢,能够站在这里。

真的……真的是一件,太幸福的事了。

——

关于过生日这件事,秦陆小朋友有着满满的自己的小心思。因此等生日会前脚刚结束,他后脚就毫不犹豫地将正主整个拐走了,LC公司里的员工们原本还预备着要让楚辞请客,可等回过神来时,哪里还有楚辞的人影?

“人呢,人呢?”

“刚才还在后台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不是说好今天要去吃海鲜大餐的吗?”

与郁卒的员工截然不同,张楚倒是瞬间了然,问正站在后头清点礼物的唐元:“是那位把他带走了吧?”

唐元的手一顿,点了点头,随即发自内心地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站在原处绞着手指头,脸上神情都有些不安:“张姐,你说,老板不是要和小辞摊牌吧?”

这件事早已经困扰了他太久了,楚辞一看便是个没开窍的,偏偏秦陆又是个步步为营的主儿,如今已经三百六十度全面入侵了这傻孩子的生活——每天看着老板将头放在楚辞肩膀上软绵绵地来回蹭着求抱抱求同睡,唐元都有一种恨不得自戳双目的感觉,顺便还想上去给楚辞一脚。

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是一点反常都没察觉到!

这傻孩子的神经,到底是迟钝到了什么人神共愤的程度啊?

他圆圆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外表极其不相称的忧伤来,看的张楚不由得好笑,想了想,到底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算想再多,也是没用的。”

“可我看的焦心啊……”唐元将自己又掉了不少头发的脑袋展示给她看,简直要哽咽了,“再这么下去,他们还没在一起,我就得先秃了。”

张楚的眼里都是发自内心的同情,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安抚道:“乖,去买个好点儿的生发水吧。公司给你报销,啊,快去吧。”

对于自己经纪人秃头的危机,楚辞全然无所察觉。他在生日会的灯灭掉的一瞬间,便被秦陆眼疾手快拉了出来,顺着后门工作人员的出口悄悄避开了粉丝和蹲守的狗仔,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银灰色轿车。

楚辞眼睁睁看着小孩儿去开驾驶座的门,立刻忧心忡忡地出言阻止:“小陆啊,你有驾照吗?”

秦陆面无表情将口袋里的驾照翻出来给他看,上头秦陆两个字印的清清楚楚,照片里的人眉目英挺,黑色的眼睛如同闪着微光的黑曜石。

楚辞犹豫了下,这才上了副驾驶,第一件事就是将安全带牢牢地系上了,一只手还牢牢地抓着扶手,面上都是视死如归的勇气:“我准备好了。”

秦陆:……

他原本准备拉起手刹的手收了回来,看向楚辞的眼里都是哭笑不得:“哥,不至于这么担心吧?”

“怎么能不担心?”楚辞将扶手拽得更紧,义正言辞地劝,“小陆啊,小朋友是不能开车的。要不今天,还是哥来——”

这句话中不知道是哪几个字戳中了秦陆的禁区,他侧目看了楚辞半晌,突然抿了抿唇,伸手将自己身上的安全带解开了。楚辞一头雾水地望着他倾身过来,满眼都是莫名其妙。

小孩身上的气息清冽而好闻,总是令人想起冬日挺立的冷松或者白桦树,他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如同抚弄琴键一般抚过楚辞的下颚,随即慢慢将手下这张脸固定住了,不教他逃开。

四目相对。

他的眼里好像燃起了火,楚辞渐渐也察觉出些不对来,下意识地挣了挣:“小陆,你这是要做什么——”

“楚辞。”

秦陆出言打断了他,眸底幽深,如同蓄着水的深潭。他的唇线干净凛冽,楚辞下意识便将目光放在了他的嘴唇上,看着它们一张一合,极其坚定地吐出几个字来。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才知道他是在计较什么,楚辞哭笑不得,上手撸了一把他的头发,软言安慰:“你不是比哥小嘛?在哥面前,总是要像小孩子啊……”

“可是有的时候,我更希望你能将我当做一个成熟的男人看待,”秦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看做是小孩子呢?”

心中隐隐升腾起了些怪异的感觉,像是有人拿着羽毛于心头轻轻搔弄。楚辞摇摇头,为了摆脱这种奇异的感觉,下意识开口玩笑道:“毛都没长齐,算什么男人……”

没想到秦陆反倒轻声一笑,眼角微微向上挑起,反问:“上次一同洗澡时,哥都没看过我,怎么知道我的毛有没有长齐?”

楚辞:……

等、等等,话题的走向怎么好像越来越奇怪了……

眼见着话题越来越朝着危险和不健康的方向转去,出于一种小动物一样敏锐的直觉,楚辞当机立断,二话不说拧开了车载收音机:“算了,你开就你开吧。”

见他躲开,秦陆微微眯起眼,手上稍稍用了些力度,重新将他的脸转了回来,强行将他又拖拽回了这种令人莫名心慌的气氛之中。

“治肾亏,不含糖!”就在这时,收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个慷慨激昂的男声,“就选六味地黄丸!今天,你的肾透支了吗?”

秦陆:……

收音机里的广告仍在继续,这次换做了一个柔柔的女声:“用肾宝,他好,我也好。”

秦陆:……

方才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暧昧气氛,此刻就像是海上翻卷的泡沫一样,啪嗒一声,碎掉了。

他就算是再不挑,也没办法在这样的广告声里进一步做点什么,只得面无表情收回了手,放置在方向盘上的手用了些力气,显然是心内十分不爽。

反倒是楚辞抚着胸口,隐隐有了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他素日其实极少看到秦陆这般模样,小孩在他面前,大多数时间都像是块被阳光烤的半融化的奶糖,整个人都带着令人心软的甜味儿。这样甜腻腻地凑上来时撒娇时,楚辞便没办法狠下心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只能满口答应。

可最近的秦陆,却似乎越来越喜欢在他面前展现出另一面了。

比起香甜的奶糖,更像是盯紧了猎物的猎人,方才这样欺身压过来时,身上带着的都是满满的侵略性的气息,楚辞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内心脏砰砰不安地跳动。他抿了抿唇,想起之前网友说的关于叛逆期的三条法宝,又悄悄掏出手机来,查看了第二条。

【武林秘籍第二条,如果坦诚相对的谈话没有多少作用,那就一起去泡个温泉吧~温泉什么的,最适合一起敞开心扉了有没有!】

楚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等,这和上一条一起洗澡有什么不同的吗?

除了换了个场景,做的分明还是一样的事啊摔!亏自己居然还认认真真践行了第一条,这个世界上就不能有多一点的爱与信任吗?

他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背叛感,忿忿地将手机重新一把塞回到了棒球服外套的口袋里,不出声了。

只在心里默默道:再信网络论坛上那些网友出的鬼招数,我、就不姓楚!

说到做到!

正处于这座城市另一端的嫦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间便打了一个大喷嚏。她身旁的网瘾老年太上老君抱着电脑,从屏幕上抬起头来看她:“嫦娥,你今日又去回帖了?”

“是啊,”嫦娥熟门熟路地登录进了八卦论坛,说的十分正气凛然,杏眼流转间皆是风情,“身为神仙,有必要与这些凡人指导一下人生,以免他们步入歧途啊。”

“……你别蒙本座,”太上老君木然道,“上回,本座看见你回的都是些什么了,你就是那歧途。”

与玩的好的兄弟吵架劝他们一起去洗个澡、弟弟进了叛逆期也劝他们一起去洗个澡,到了最后,有一个男生问要怎么处置自己的情敌,她居然也劝对方和情敌一起去洗个澡?

这算是什么,靠洗澡拯救世界吗?

“按你这么玩下去,月老不多时就要失业下岗了,”太上老君关上网页,语重心长道,“你好歹可怜可怜他,给他一条活路吧。”

嫦娥思忖了下,随即将纤纤玉指抵在了唇边,两眼都有些放光:“老君说的不错。”

太上老君惊诧:“你居然听进去了?”

这可了不得,她一向是九重天上出了名喜爱龙阳的神仙,同女娲一起也不知祸害了人间多少痴儿,如今居然被自己这么情真意切地一劝,就能改回阴阳调和的正道?

老君捋了捋自己垂到胸前的白胡须,洋洋自得地一笑,觉得自己的形象突然之间便高大伟岸了起来。

谁知那边嫦娥已经打开了天界专用的微信群,头也不抬开始敲月老,满脸正直:“我的确应该将月老也拉至我这边来。这样,这凡间的姻缘就更加有趣了。”

太上老君:……

他眼前猛地一黑,已然预见到新世界的大门在月老面前打开时的情景了。

——

秦陆带楚辞去的地方是江边。江风微凉,沿着两岸的绿荫一路走,还能听到春夏之交时断断续续的虫鸣,在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里聒噪地合唱着。江水一层层向上翻涌,被月光照射的通透,泛着白银般的光泽。

他们把车停在道路边,随即慢悠悠地沿着江边行去。楚辞从路旁拔了根草叶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玩,玩够了,就拿它去逗弄身旁的小孩,在他鼻尖下来回蹭。

秦陆任由他骚扰,直到楚辞变本加厉抓了一把狗尾巴草,这才抓了他的手。

“别闹。”他低声说。

“闹什么啊?”楚辞撇嘴,暗叹他故作老成,眼睛一瞥,却又被另一面零零落落的花吸引去了目光,非要上去看一眼不可。

秦陆拉住他的手不让他乱跑,笑道:“哥简直像是小学生出来郊游。”

他也知道,楚辞是因为今天心情好——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楚辞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只是那时他自己也在秦家的泥潭之中苦苦挣扎,尚且不能反抗秦海业的任何决定,幸好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将楚辞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通通补偿回来。

他带着楚辞一直走到一处凹陷下去的岸边,迎着夜风寻了个干净的石凳,两人一同面对着江坐着。江的另一面,就是这城市中最高的大厦,星星点点的灯火将江面都妆点的美不胜收。

楚辞还以为两人只是出来散步,整个人都微微靠在他身上,眯着眼享受着夜风,懒洋洋问:“待会儿要去吃点什么吗”

秦陆随口应着,瞥了眼手表,心中却在默数。

三、二、一。

漫天的烟火突然间便从对面升腾而起,一下子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伴随着这烟花一同出现的,还有对面大厦骤然亮起来的外屏。

屏幕里有一张张脸,汇聚在各个地方的粉丝们手中挥舞着应援棒和横幅,她们站在各种不同的场所,眼里燃放的却是同一种热情。

“辞宝!不能去现场真的很伤心,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对你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我的宝宝,之后也会永远站在你身后的!”

“有时候真的希望这世间所有的幸福都砸向你啊,辞宝,所以想向上天祈愿,求它对你再好一些吧。”

“我们等你光芒万丈!”

……

楚辞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手笔应援惊呆了,他坐直了身,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屏幕上闪过无数人。随即这无数人慢慢地汇聚成了海,拼凑成了六个醒目的大字,在城市最顶端,将自己的爱意毫不吝啬地向着全世界展示着。

“楚辞,生日快乐!”

明明今天已经被感动了一次,可现在,他的眼眶却仍旧酸软的不像话,需要他拼命眨眼,才能将那些悄无声息涌上来的液体压下去。好不容易平复了些,楚辞转头就去看秦陆:“这么大手笔,她们哪儿来的钱?”

秦陆手插在口袋里,无所谓道:“我出的。”

欠缺了楚辞这么多年的,他一定要光明正大,展现给这城市的所有人看——一定要声势浩大地补给他,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楚辞更好的人了。

楚辞目瞪口呆:“败家子!”

“其实没有那么贵,”秦陆将他的身体重新转过去,很快地转移话题,“那家公司里有我朋友,而且,这实际上是你粉丝的主意。哥,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

楚辞其实并不善于言辞,尤其是在此时此刻。他明明心潮澎湃,却也说不出更多的话,半天后,才低声道:“真的……太好了。”

粉丝也好,秦陆也好。能拥有这么多人的喜欢,是前世的他想也不敢想的幸福。

他浅色的瞳孔被烟火映照的流光溢彩,亮的惊人。秦陆静静而专注地看着他,许久后,才轻声一笑。

“知道吗,楚辞,你总是能把所有平常的话都变成情话。”

普普通通的句子在你嘴里,每一句都让人甘之如饴。

——

生日会的余波持续了一周之久,这一周之内,楚辞的粉丝几乎都忙着收各种神图——其中他一手拉着秦陆吹蜡烛的那一幕,更是被奉为竹马line的第一图,烛火的光映在脸上,半明半暗,他们两个的面上都带着令人心醉的温柔。

原本竹马line发糖,站竹马的cp粉们都应当奔走相告普天同庆相约下楼跑圈才对,可这一次,她们内部先产生了分裂。

针对……究竟谁是攻的问题。

【竹马是攻竹马是攻竹马是攻啊!身高摆在那里,你们都是看不到的吗?楚攻通通邪教不解释!】

【你家才是邪教好吧,竹马在面对呦呦时那么软,怎么攻的起来?不要自欺欺人好吗?】

【我也是呵呵了,你们没听说过年下攻?】

【年下攻听说过不少,可到底还是年上占主流好吗!呦呦一看就是一米八大总攻好吗!】

【……楼上,我只想问问,说出这话,你不违心吗?】

【……有,有点儿……】

写词粉们在这场地位争夺战中全程充当了吃瓜群众,但是她们也有自己的糖可以吃。生日那天,江邪不仅发了微博祝福,还晒出了两人之前一同撸串的合照,又是萌的一群人嗷嗷叫。

只是相比竹马这边的血红,他们那种小粉红就有些不够看了,在听到楚辞现场喊竹马“小陆”之后,竹马粉们迅速改了名,将自己支持的两位正主名字合在了一处,就叫做“呦呦鹿鸣”,凭借着楚辞亲口说出来的一起睡过成功登上楚辞家cp首位,自此稳固正宫地位,自封皇后娘娘,战斗力惊人。

自此,楚辞cp粉的格局正式定下。

cp粉们:(查看笔记)我们要紧紧团结在以呦呦鹿鸣为核心、以写词为辅助、以懒腰(澜沧与小花妖)为末流的大旗下!为了社会主义新事业,加油加油加油!

——

楚辞:毛都没长齐,算什么男人?

秦陆:哥……你难道不应该看过之后,再下结论吗?

楚辞:……等,等会儿,这话题有点不大对……

第38章:走向银屏

生日会的数据让社会各界都看到了楚辞不可小觑的影响力和粉丝号召力,不少媒体都进行了报道,在这个由数据决定一切的时代,凭借着这一波热度,楚辞也进一步打开了知名度。

在两个星期后,他接到了唐元传过来的第二个剧本。

只是唐元将剧本交给他时,神情却隐隐是透露着些担忧,坐在他身边道:“这个导演比较严苛,每一个细节都扣的十分仔细,你要是真的去了,只怕还得受点罪。”

“那有什么?”楚辞对于吃苦倒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先翻开了剧本,“让我看看情节吧。”

出乎意料,这是一个关于战争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整个中华民族最屈辱的那一段历史,兵枪铁马肆意践踏土地,民不聊生、满目疮痍。

而故事的男主,最初不过是一个淳朴而善良的汉子。他干活是一把好手,力气抵得过一头牛,而一生的梦想则是将村东那个生的最俊的姑娘娶回家里。虽然世道乱而纷杂,可他的日子却过得简单而和睦,中意的姑娘在树下瞥见他时微红的脸,父母将最好的米都留给他吃的疼爱……这些都让他贫穷的日子几乎要发出光来。

终于,他心里的姑娘羞答答告诉了他,她想要的是一种只在山里开的野花,她想用那花编织出一串花环来,想将花瓣绣到她的红鞋面上。等到那鞋做成的一天,她就将自己和那双新鞋,一同好好地嫁过来。

他自然满口答应。

他在山上整整待了两日,精挑细选,最终才选出了开的最好的野花——他带着满腔的心意和迫不及待的热情下了山,以为自己将看到的便是这世上最美的一切了。

可冲他敞开的,却是地狱之门。

恶魔来过了。

被洗劫一空的村庄孤零零立在原地,仍然冒着尚未熄灭的黑烟,他在满地的血迹里,寻到了父母和姑娘被砍的七零八落的尸体。

在前一秒,他以为,自己将得到的是这世间最大的幸福。可现在,命运彻底扯开了它的面纱,露出一个腥臭而又充满恶意的笑脸来,冷冷地勾起嘴角,像是在极其不屑地嘲笑冷讽:看啊,你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吗?

男主近乎疯狂地在被焚毁的村落里待了三日。之后,他抱着那只鲜红的绣鞋,义无反顾投入了游击队之中。他力气大,头脑也灵活,对那些禽兽更是怀着刻骨的仇恨,在真正与敌人面对面时,他爆发出的力量甚至令所有人都为之惊叹。在游击队里,他的地位越来越重要,渐渐有了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

就在楚辞以为这将是男主的惨烈复仇开始时,剧情却陡然又出现了一个大反转。

他被俘了。

俘虏他的军官一路拖着他到了驻扎的军营,为了从他口中逼出消息而残酷地采取了各种酷刑,从拔掉指甲到折断手臂,每一次都痛的他几近昏迷,然而他却都生生忍过来了。他固执地一个字也不肯吐露,在几乎要被逼疯之时,也只是破口大骂——所有的军官都拿他毫无办法,最终只得请动了他们口中的“疯子”。

疯子一点也不疯,相反,他俊秀漂亮的像是个富家公子,永远带着雪白雪白的手套,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然而,与他外表截然不同的是他的手段,在折磨人的工夫上,他远远比男主见过的所有人都更要不像人;甚至连军营内称呼他,都是带了些敬畏地叫他疯子少佐。

男主仇恨地看着那双一尘不染的手套,他知道,那里头浸透的全都是同胞鲜红的鲜血,甚至连昏过去时,他也在想象着如何提起刀,一下子砍下面前这个魔鬼的头——可醒来,他仍然是哪个被折磨的阶下囚,在狰狞的魔鬼面前咬紧牙关挣扎着。

编剧的笔力非常好,善于从细微处描绘人心,在处理这种国仇家恨时,那种激昂而动人心魄的热血,几乎要让人振奋着落下泪来。只是这剧本正好卡在关键处,楚辞迫不及待地向后翻,顿时皱起眉:“没了?”

他还等着看,男主到底是怎么在重重看管之下逃出生天的呢!

“没了。”唐元双手一摊,“眼下演员还没定,剧本不能向外面透露太多,只能拿到这么多。”

楚辞又将前面的剧本翻了一遍,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我要试镜的角色,是哪一个?”

果不其然,唐元的手立刻点在了那血红的两个大字上,“疯子。”

——

卞明在业界,已经是极有声望的大导演了。他尤其偏爱现实题材,最擅长的拍摄手法向来是直直地击打人心黑暗处,通过富有年代感的镜头与画面来展现上一世纪里各种光怪陆离的故事。曾有专业的电影影评人评过他所执导的片子,说,卞明的每一部都像是一声轰天响的巨雷,硬生生要将人劈的魂魄俱散从浑浑噩噩中惊醒,将这漆黑的天都破出一个光明的洞来,才能算是成功。

讲的是上一代人的故事,描述的却是这一代人的心情。

《他们》这个剧本,在卞明手里已经整整握了三年。从最开始突如其然到来的灵感到如今花费无数心血打磨出的一字一句,他事事亲为,甚至连剧本也是亲自操刀,丝毫不愿意假手他人。他将电影作为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事业来做,自然不允许任何人来糟蹋自己的努力,试镜时也就格外的严苛。

楚辞到时,他已经客客气气送走了四个被说的眼泛泪花的小鲜肉,整个试镜现场的气氛凝滞的几乎要冻结。楚辞进来介绍自己的时候,他才从剧本上方抬起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随即,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楚辞的手上。

楚辞带了一双白手套。

关于这一双手套,剧本中其实只用了两句话来描述。可是,在那样漆黑一片又望不见光的牢笼里,它们却白的几乎扎眼,将疯子和其他人泾渭分明地区别开来——主角看着那样一双手套,心里都是怀着恨不能将它撕成碎片的恨意的。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重要的身份象征,来面试的人中却只有面前这个注意到了。

卞明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些笑,他将手中剧本扔到桌上,沉吟着道:“来审问的那一段。”

紧接着,他便发现楚辞的神情猛地变了。

他的腰背忽然间挺得笔直,行动处不紧不慢,甚至还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手套,可他那独特的仪态却在告诉旁人,他是一个受过了严峻训练的军人。

他懒洋洋地垂着漂亮的不可思议的眸子,随即才从眼角处施恩似地赏了个余光给虚空,如同在看低贱的蝼蚁。

“就是他吗?”

卞明的脸色猛地变了——这一句话,楚辞是用日语说的。拖长了的音调,因为被帽檐遮盖住了而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声音里充斥着的都是金属一样冰冷的质感,让人想起堕世的路西菲尔,令人不寒而栗的、不带任何人类应当具有的感情的声线。

紧接着,他的表情突然间变得狠辣起来,手中像是握住了什么,毫不留情便向着虚空使劲儿按压下去——耳边仿佛响起了凄厉的哀嚎,他的眉眼里却仍是不耐烦而冷漠的,隐隐还带了些残忍的笑意。

“只是这样,就已经受不了了吗?”他泛着红润色泽的唇向上勾了勾,带了令人惊心动魄的恶意,如同恶魔在地狱里低语,“这才到哪里啊,接下来,有的是好玩的呢。”

那样的目光甚至让一同面试他的几个副导演都不自觉向后面靠了靠,一瞬间倒像是真的和杀人狂面对面,一阵阵寒意不要命似的从心里疯狂泛起来,几乎连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要离眼前这个人远一点。

鸦雀无声。

直到楚辞眨了眨眼,将自己从方才的情境中拽了出来,重新恢复了无辜的样子:“导演?”

卞明的手抵在下巴上,面上隐隐现出了些深思之色。他看了此刻又软萌的不可思议的楚辞一眼,突然短促地笑了声:“有意思。”

几个见过了刚才表演的副导演都心有余悸地将凳子拉远了点。

妈妈,好可怕啊,这个人有两副面孔……

接下来问的便是几个常规问题,只是在试镜即将结束之时,卞明突然又将楚辞叫住了,问了另一个与这个电影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前方有一趟列车正在快速靠近,有两条岔路口。一边有十五个孩子在上面玩,一边只有两个孩子。列车没法停下,他们也没法躲开——这时你可以让列车变道,你会让车驶向哪一边?”

这个问题问的实在太过奇怪,楚辞蹙起眉,猜测不透他的意图,却仍然按着自己的想法回答了。

“卞导,这并不是我所能决定的。”

“如果你放弃决定,那列车便会辗死十五个孩子,”卞明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子,毫不客气地将他更加逼入了更加艰难的绝境,丝毫不允许他退却,“你会宁愿选择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他们遭逢这横难吗?”

“……”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可以三言两语求得答案的问题。楚辞咬着牙,仔细地想了想,随即才道:“无论是任何人的生命,都应当是值得尊重的。他们都有选择让自己活下去的权利。”

“如果真的不可选……那,我只能让人多的那一方活下去。”他低声道,“毕竟,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希望,起码多保得了一个家庭,而少了一对心痛欲绝的父母……这应当是这个选择,唯一正确的地方了。”

在他说这段话时,卞明一直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一直听到最后,才浮现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很好,”他慢吞吞说,“你可以走了。”

唐元正等在外面的车里,见他出来了,立刻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有把握吗?”

楚辞摇摇头,随即坐进车里,勉强将试镜的情况和唐元说了一说。他将最后这个奇怪的问题也和盘托出,仍然是满头雾水的,像是在这其中寻到了一点奇异的微光,可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寻到——仔细看去,仍然身处这一团看不穿猜不透的迷雾之中。

唐元听了也不由得蹙眉,心里也觉着怪异,可是他身为经纪人,还是要打起精神来,笑着安慰楚辞:“没关系,兴许是导演突发奇想呢。这电影本来就比电视剧要难,就算错过了这次机会,咱们还会有下一次呢!”

说着说着,他倒真的乐陶陶起来,跟着音乐在驾驶座上摇头晃脑:“大不了咱们回去接那个青春偶像剧,多吃几年青春饭……嘿嘿……”

楚辞被他这一声嘿嘿笑的心头无奈,笑道:“是是是。”

他低下头去看了眼时间,随即又嘱咐道:“等会儿,圆圆,你先下去帮我买点东西吧。”

唐元应了一声,也没多想:“买什么?”

……

片刻后,他在一群买菜的老头老太太里挤的满头大汗,几乎是以奋不顾身的姿态抢到了最后一批新鲜的皮皮虾。楚辞要的量多,他一口气舀走了小半缸,硬生生分去了三分之一,惹得身旁没抢到的老太太一直在一旁用眼刀飞他。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能吃……”

唐元只好嘿嘿笑:“我食量大,我食量大。”

他一手拎着满满当当的袋子,一手查看手机上楚辞发来的信息:“羊肉……孜然粉……棉花糖……鸡翅?”清点了下清单,足足二十三条,他被吓得都有点破音,一嗓子吼了出来,“这小祖宗是搞什么,买这么多?!”

直到吼出来之后,他才察觉到身旁人诧异地望向他的眼神,默默乖巧地咽下了声音,继续去任命地排队买菜了。

楚辞现在人气愈发高涨,不好再往人多的地方去,只好将这重任托付给了身兼数职的经纪人,自己则靠在车上听歌。十几首歌听了整整一轮,才看见唐元满头大汗从里面挤了出来:“可怕!为什么这么多人?中国的人口是全被塞进超市里了吗?”

楚辞一笑,将他手中满满当当的袋子接了进来,还贴心地拧开一瓶水送过去:“辛苦你了,圆圆。”

唐元被他照顾的浑身舒畅,只是想想,还是按捺不下心里的担心,旁敲侧击道:“小辞啊,这些都是你买回去自己吃的?”

见自家艺人点头,他立刻更加忧心忡忡了:“这可是二十个人的量啊,按照这个吃法,我估计得打电话给救护车来救你啊!”

楚辞:……

他只得解释道:“不止我一个人。”

唐元原本还想顺口问问还有何人,可再转念一想,这分明应当是自家老板操心的事,便将这句话极其顺溜地咽了下去,转而眼巴巴地看着楚辞。也不说别话,只用一双圆圆的眼睛满含着期待地望着。

楚辞被他这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的心里发慌,只得任命的将他的头扭回去,妥协道:“过两天我给你炖汤。”

唐元立刻心理平衡了,满怀通畅地回身开车。

——

家中的阳台上早已支起了烧烤架,火眼金睛兽窝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楚辞处理羊肉。楚辞这一手厨艺都是给自己做饭做出来的,他于这上头很有些灵气,处理起食材来也是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将羊肉切成了整齐的小块,随即用盐、鸡精、五香粉、生抽、料酒等进行腌制。他的手指纤长而白皙,在盆中搅拌时也漂亮的惊人,看的火眼金睛兽干脆站了起来,在他腿边来来回回地转动,一口正太音奶声奶气地催促着。

太上老君同观世音一同在那边稀奇地观赏皮皮虾,戳了戳坚硬的壳后发现戳不动,便干脆拿细线系在了它脖子上,优哉游哉在房间里溜虾。

嫦娥倒是挽起袖子来帮忙了,只是她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好好的羊肉串也被穿的七零八歪,颇具有抽象气息。楚辞探头过去看了看她手中惨绝人寰的完成品,只好昧着良心称赞:“……仙子做的不错。”

救命,良心好痛。

放神仙们一同做饭绝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楚辞一面操心着皮皮虾不要被那两个玩性大发的神仙玩死了,一面又操心着嫦娥的羊肉串,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另外一边:

“女娲娘娘,算我求您了,咱把棉花糖放下来行吗?就算您拿它捏出个人形来,那也是变不成人的!”

“还有,阎王爷,沾着血的鬼就请不要让他从食材上来回穿过了——哪怕没什么影响,看到也会让人觉着不舒服的。”

当他再扭过头,对上刚刚回来、正拿着铁签串花瓣玩的百花仙子时,嘴角一抽,彻底说不出什么来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带着一群小学生出去春游的老师。

好容易等他们玩够了,这一顿烧烤也终于艰难地步上了正轨。串好的食材被刷了些晶亮的油,放置在早已开足了火力的烧烤架上,与铁架紧紧贴在一处,顿时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来。满带着咸香气息的白烟也随之扑鼻而上,惹得一群神仙都凑得近了些。

羊肉串被烤的棕红发亮,边缘处甚至隐隐有些发焦,阳台上我围绕着的满满都是油脂在烧焦之后所冒出的诱人味道,在楚辞抖动着手腕均匀洒上孜然与少许辣椒后,便连最开始的一点腥味也通通掩去了,留下的都是刺激的人不觉食指大动的香气。

一群神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就差拿根筷子敲空碗了。

等到楚辞说“好了”之后,他们便立刻伸出了手,迫不及待抓了一把——入嘴的肉感与寻常吃到的羊肉全然不同,外表被烤的酥脆微硬,内里却仍是嫩的。楚辞选的是上好的羊肉,油脂充足,咬在口里时,热腾腾而鲜香的味道简直能让人将舌头吞下去。

“这个做法好!”嫦娥的杏眼都不禁亮了亮。

寻常与他们供奉的,大都是烹煮的食物,如同这样炙烤的却极少。他们中大多数都是第一次尝到这味道,自此才知人间还有如此美味,比起那些淡而无味的食物,的确是要刺激味蕾的多。

楚辞救下了还没被女娲蹂躏的棉花糖,继续一串串往烧烤架上放,看的太上老君一脑袋雾水:“小辞,这个不是糖?也能这么吃?”

“相信我。”楚辞头也不抬,继续向上放,直到棉花糖被烤的微微蜷缩起来,这才将它取下,递与老君。

太上老君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扒开胡子咬了一口,入口是清甜的蜂蜜味道,外表是有些酥脆的,可紧跟着便猛地一下子融化在了嘴里,变为了一汪温热而甜蜜的糖水——它带了些温度在舌头上缓缓蔓延,轻而柔地划过食管,最终妥帖地盛放在了胃里。

他再也说不出来别的什么了,只将手放在楚辞肩上,情真意切地拍了又拍。

幸好。

幸好唯一有仙缘的是个会下厨的。

这一顿晚宴吃的众人都不亦乐乎,除了与皮皮虾奋斗时多花了些时间,其它的食材几乎都是瞬间便被消灭掉了。唐元口里二十人的分量转眼就消失的干干净净,到头来,他们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都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

楚辞贴心地熬了酸梅汤,酸而甜,生津止渴,恰巧解了烧烤的油腻。他将盛放着酸梅汤的锅放置到桌子上,正欲转头去拿勺子,却忽然听到自己电话响了。

瞥了眼联系人,是唐元。

唐元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兴奋,却又要强压着问他:“猜猜看,我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你?”

楚辞:……

他仔细地回忆了下,回答的干净利落:“你又长出头发了?”

唐元被他的话噎了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所剩不多的头毛,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我头发本来就还在好吗!”

“好好好,”楚辞无奈道,“那你是有什么消息?”

“今天的角色定下来了!”唐元在那一端冲着他狂吼,“小辞,恭喜你,从今天起,你就正式成为《他们》剧组的男二号啦!”

这个消息突如其来,惊的楚辞也是一愣:“这么快?”

“是啊!”唐元简直恨不能踮起脚转圈圈,“电子版的剧本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纸质版的明天到,这几天你先仔细琢磨一下这个人物——”

在对待工作时,楚辞的认真程度远远超于常人。他在挂断电话后,便立刻点开了文件,将剧本认认真真从头看到了尾。

唐元一直掐着时间,几乎是在他看完的瞬间便又打来了电话:“怎么样怎么样?好不好?”

楚辞拎着剧本,静默半晌后,才道:“嗯,我总算明白导演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了。”

“???”

“只是在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是反派。”他顿了顿,由衷地感叹,“卞导真是将这一手反转玩的炉火纯青啊。”

第39章:《他们》

他站在昏暗的廊下,立在日式的和室外。樱花初绽了,他能嗅到被雨水打湿后氤氲而来的花的香气,一点点被不知名的手揉碎在了空气里。他在恍惚里忽然忆起曾经的场景,当年那个人也是在这样的微雨里低下头问他:“一个民族和一群人,你选择哪一个?”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覆巢之下无完卵,在所有以民族为前提的大义之下,任何人的善良心软都荒唐的像是一个不堪一提的笑话。所以年轻而又怀抱着一腔无可释放的爱国热情的他,果断地站在了自己坚信的大义那一端——单人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要为之奋斗的,是无数仍然于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的国人!他甚至数不清,眼下还有多少同胞正在被肆意杀戮,数不清还有多少血挥洒在这片土地上,数不清这嶙峋的白骨又多了多少副……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定了。可如今兜兜转转之后,这个问题仍旧血淋淋地摆在了眼前。无可回避,不容逃脱。

一个民族和一群人,你选择哪一个?

他的指甲都深深嵌入了掌心之中,血顺着白皙的手指一长串地滴答在土地上,最终还是颤着声音回答:“我选择前者。”

这是信念。

——

《他们》剧组的拍摄十分顺利。饰演男主樊忠的是一个在银屏上奋斗了十几年的老戏骨,面相忠厚老实,平日里对人也是和善可亲,可一旦进入了剧情,他眼底的恨意就浓厚的像是发酵了多年的老酒,看他的目光都如同孤狼。那里面充斥的,满满都是被人拿刀子一刀刀镌刻进了骨血深处的刻骨仇恨,令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

除他之外,剧组中的其他演员也大都十分合群,对角色的揣摩都远远超出之前《风间记》剧组的成员。这也与电影与电视剧的区别有关。电视剧可以花上好几十个小时来说清楚的爱恨情仇,放到电影上,却只有短短两个半小时;这两个半小时里讲的还不能仅仅是这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家长里短和小儿女情谊,它所要凸显的主旨,往往是更加鲜明而深刻的。

这也就对演员自身的状态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楚辞在最开始时戏份较少,便干脆在其他演员拍戏时待在一边看,细细学习其中一些细微的表现方法。越是沉浸,他便越是着迷,这种通过演戏来体验另一个人截然不同的一生的方式,像是充盈着丰沛的魔力,让他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投入其中。

他从早上开始,一直在剧组待到深夜,若不是唐元提醒,几乎连三餐也忘记了吃,眼见着人便迅速瘦削了下去。

唐元对楚辞这种状态感到无比忧心,头发又开始大把大把向下掉,起先还能强忍着,到了十几天后就再也忍不了了,干脆直接打电话搬了救兵。

电话打来时,楚辞仍然在角落蹲着,眼睛眨也不眨望着片场正中央的人:“喂?”

电话那端的声音冷的几乎要结成冰:“哥。”

只这一个字,他就不再说话,只能听到鼻息微微喷打在话筒上的声音。这与他素日打电话时又是卖萌又是撒娇的状态显然大为不同,楚辞的小心肝突然颤了颤,油然而生了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哥在拍摄现场呢,”他压低了声音,悄悄地哄,“你怎么生气了?气坏身体就不好了,说出来好不好?”

秦陆在那端静默了半晌,最终硬邦邦撂下了一句话。

“哥一顿不吃,我也一顿不吃。我说到做到。”

楚辞:……

他不得不承认,小孩这一手恰恰戳中了他的软肋——身为二十四孝好哥哥,他自己不吃,自然没什么了不得的;可若是秦陆不吃……

那就绝对不行了,想想都令他觉着心疼。

只是这小孩真是长胆量了,现在都敢拿自己来威胁他了!楚辞气不打一处来,下意识想要开口训斥他,可话都涌到了嘴边,也没办法狠下心和对方说一句狠话,只好放软了声调,软绵绵地劝:“我一定会好好吃的,你也注意身体好不好?你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哪里禁得住饮食不规律?”

小孩立刻得寸进尺:“那哥也得保证!”

在他面前,楚辞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举双手投降:“我保证,我保证。要不回头再写个保证书给你寄过去?”

一旁偷听的唐元几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看着楚辞甜腻腻地和对方约法三章,面上的表情复杂的难以言喻,简直恨不得双手捂眼。饰演剧中交际花的杨柳也注意到了,笑吟吟地凑过身子来,问:“小辞这是在和谁聊天呢?笑的这么温柔?女朋友?”

唐元身体猛地一僵,忙回头笑道:“杨姐这是怎么说的,楚辞这就是在和他弟弟打电话呢。小朋友有点缠人,好多天没见他了,所以还需要他哄……”

杨柳原本也不过是顺口一问,听到唐元回答了,就重新坐回到原处。只是口中语气听着仍有些遗憾:“哎呦,我还以为有什么八卦可以听呢,这倒是无趣了。”

她在圈中最爱听的,就是各式各样的八卦逸闻。好在她嘴守得严,就算得了惊天大料也只会一个人躲起来乐陶陶地独自品,从不向狗仔泄露,只是当唐元对上她那双写满了求知欲的丹凤眼时,仍然不由得心内忐忑。

尤其是在他还装了这样一个天大秘密的情况下。

他倒是有些庆幸秦陆有着一个弟弟的身份做幌子了,如果真的被人发现了些端倪,也可以拿出来做做借口;否则,这恐怕就不是楚辞身败名裂能解决得了的事儿了。

杨柳在剧中饰演的是一颦一笑里都满是风情的交际花。她描了微勾的眼线,漫不经心地叼着烟吐出袅袅烟圈来,一身艳色的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姿,当真当得起尤物二字。

就在主角带着他的兄弟小心翼翼地在街头东躲西藏之时,她却坐在马车里,用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挑起了车帘。那手上涂着鲜红的蔻丹,让樊忠陡然觉得,那是他未曾娶进家的姑娘的鲜血染成的;她身畔坐着的,是出了名卖国求荣的大汉奸。而她的头就靠在那汉奸身上,柔柔地、如水蛇般攀附着撒着娇,求着对方与她买些什么。

会有什么交集呢?分明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可是在无意中扫过来的眼波中,他却从这个原本应当虚荣而无情的女人眼里看到了些别的什么——

那是一抹没来得及藏好的悲哀。

那时樊忠看不懂,之后他也一直不曾看懂。他眼中的世界唯有黑白二色,除了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便只剩下了那群甚至不能称之为人的禽兽,所以他只是不自觉将在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只红色绣鞋上摸了摸,便再也没有多想。

可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除了纯粹的黑与白之外,还有更多的灰色地段存在——无数人在这一段之中苦苦为着同样的信念挣扎着,他们是被黑白两色同样厌恶和唾弃的,他们看不见光明,他们的心也不允许他们溶于黑暗。

他们是这个时代里,背负着最多东西的一群人。他们强颜欢笑,终生将自己当做是舞台上妆了彩面的戏子,拼了一条命来演出这一场血淋漓的戏。

他们。

——

拍摄这样的剧情,其实对于所有人的心灵而言都是一场巨大的折磨。灾难、恐惧、信念……这些很难用三言两语描绘而出的情感,在此刻都猛地如翻卷的大浪般兜头泼下来。在最开始姑娘死去的那一段,连平日里最看得开的杨柳也不得不找了个地方,狠狠地大哭了一大场;哭完之后,眼泪一抹,重新上了妆,又走上了片场。

卞明对每一个镜头的要求都十分严苛,演员的走位或是情绪出现了一点点偏差,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喊停重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剧组的进度其实算不上快,接连拍了三个月,才拍到了最重要的一段情节。

樊忠已经被折磨了整整五十八天。

他的手与脚都被牢牢拷在墙上,腿上甚至被挖去了皮肉,露出了一大片嶙峋的白骨;身旁的火熊熊地燃着,腐烂的肉与血交相混合的腥气,令人只是凑近便想要作呕。

他的意识已经接近昏迷,甚至连喘息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有胸膛仍残留着些微的起伏。可尽管如此,当他听见笃笃笃敲击在地上的脚步声时,他还是努力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干净到一尘不染的军靴,再往上,是洁白的手套和来人漂亮的不可思议的侧脸。他站定在樊忠面前,不声不响整理着手套的边缘,像是正在擦拭刀具的刽子手。

“你……”樊忠咬着牙,眼神里又重新簇簇燃起了恨意来,“你这个狗-娘养的!”

他几乎是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肮脏咒骂的话通通倾倒在了眼前这人身上,可疯子却仍然是丝毫不动的,甚至优哉游哉拿起了一边的烙铁,重新放置在了烧的通红的火盆之中。

樊忠忽然间想起来了,之前折磨他的士兵曾经说过,这个人不懂中文。无论他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刺激,疯子都不会有一点点的反应。

自己的声音在他听来,和即将上屠宰场的牲畜发出的悲鸣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尽管如此,胸腔内的怒火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要大吼大叫——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终于再也忍不住,费尽了最后一点力量将手腕上的镣铐都摇晃的呼啦啦作响。

“有本事你看着我啊!”他扬起头大笑起来,语气里都是再也掩不住的疯狂,“你看着我,有本事用你的眼睛看看我啊?总是低着头,你是不是不敢看我!”

面前的人忽然间浑身一颤,随即慢慢抬起了眼睛,看向他。

这是樊忠第一次看见他的正脸。

面前的青年白皙而清秀,面容好看的甚至令人忍不住失神,连村里最俊的姑娘也不能比上这人分毫;可他一眼看见的,却是那双眼睛。

那是他这辈子看见过的,最令人难以忘怀的一双眼睛。

他在浑身颤抖之后,突然间反应过来了些什么,连嘴唇都开始战栗:“你……你听得懂?”

这个魔鬼,对他说出的话做出了反应!

他的心头都猛地提了起来,几乎是失声喊道:“你是中国人!”

可是这次,疯子再没有一点反应了。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唇,随即慢慢勾起一个丧心病狂的笑来,将已经烧的冒烟的烙铁,毫不留情地印上了他的胸膛。

他是汉奸。

这个想法日渐一日在心中清晰起来,在无数次晕眩又醒来的间隙,樊忠一点点拼凑和还原了与这位疯子少佐见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最终恨不得扑上前将对方撕成破碎不堪的血肉。

他是汉奸!

他明明是中国人,却要反过来,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折磨自己的同胞!

这样的恨意比对那群禽兽的来的更加猛烈,樊忠甚至打定了主意要去折磨对方。怎么折磨?他不过是阶下囚,没有别的方式,他不知晓对方究竟还有多少残存的人性或良心,便干脆在每一次疯子前来时,旁若无人地讲起他和他的姑娘的故事。

那个攒着过年的红布预备着做嫁衣的姑娘,说会与那双精致的绣鞋一同嫁与他的姑娘,那个笑起来眼睛忽闪忽闪,睫毛浓密而纤长的姑娘……

他一点点地讲,疯子就默不作声地听。可尽管如此,残忍的酷刑也从未有一日停下过。樊忠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忍着剧痛,终于与对方讲到了最后的故事。

最后看到的,那个被欺凌后还剖开了腹部的姑娘。她手里还死死握着那双绣鞋,忽闪忽闪的眼睛从此再也没有闭上。他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气,拼命想将她的眼睛阖上——可是不行。他曾经征服了耕牛的手也不行。它们仍然固执地大睁着,愣愣地看着这天空。

他讲完了最后一段,然后他终于看见了疯子的反应。他仍旧深深地低着头,可在他军装的衣领上,却分明多出了几滴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了,残留下来的印记。

啊,樊忠嘲讽地想,看啊,这个魔鬼还有心。

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啊。

在导演喊出cut时,楚辞仍然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他的反应实在太过不对劲,唐元赶紧小跑着上来看他,这一看,就被对方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惊了下,连声音都不由得颤抖了:“我的祖宗啊,你没事儿吧?”

楚辞的目光没有任何着落点,空荡荡地飘在空中。他手痉挛似的在空气里抓了抓,没有对唐元的话产生一点反应。

几个老演员凑上前来一看,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入戏太深了。你先带他去把衣服换回来,再去别的地方逛一逛吧。”

他还未来得及应下,楚辞却已一言不发去了洗手间,随即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洗他那一双白皙而纤长的手,甚至用上了极大的力气去揉搓,将一双手都揉的通红。唐元跟在他后面进来,心惊胆战地扑上来拽住他:“那可是你自己的手啊!不能这么来!”

“让他哭出来吧。”

身后突然有另一个人说了话,唐元讶异地扭过头,就看见了跟着他一路出来的卞明。这位平日里不假声色的大导演,如今脸上的神色却要温和的多,他缓步走上前来,拍了拍楚辞的肩膀。

“哭出来吧,他没有资格,你可以代替他痛快淋漓哭一场。”

楚辞僵硬了下,随后慢慢抬起眼睛去看他——看到那双包容而懂得一切的眼睛时,他先前翻涌着的情绪突然便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撑着洗手台,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哭的整个人都在抖。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偏偏他是那个拿起刀的刽子手?

唐元心疼地去抱住他,与他轻轻拍打着脊背,小声劝着。好在这一招到底是有些作用的,在彻底发泄出来之后,楚辞的情绪便平息了很多,他红肿着双眼,仍有些抽抽搭搭地向卞明道了谢。

“不用道谢,”卞明倒是若有所思望了他一眼,随即方才笑道,“知道吗,你在演戏上头的灵气,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

“只是有一点,你得记住——演戏终究只是演戏,你得坚守的,仍然是原来那个你。戏中人物的情绪永远不能反过来操纵你,而要由你来驾驭它们,明白么?”

楚辞红着眼睛点头。

卞明又嘱咐了几句,随即便离开了;唐元这边一面哄着自家艺人,一面忙取了毛巾浸透了热水替他敷脸。正在忙碌,却突然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打开一看,果然又来自自家老板。

他熟门熟路递给了楚辞,楚辞接通后,仍有些控制不住的鼻音,可怜兮兮的:“喂。”

这一把带着湿漉漉哭腔的小声音,讲真的,连与他朝夕相处的唐元也被萌了一跳。

电话那端的秦陆身体猛地一抖,随后立刻提起了十二分心神,担心道:“哥?你这是怎么了?”

听见熟悉又依赖的人的声音,楚辞的眼泪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偏偏还要强撑着嘴硬:“没……没怎么。”

“你哭了?”听出他颤抖的声线,秦陆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音调。

唐元:……

不知道为何,他忽然生出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这种不好的预感变为了现实。他家老板一边用电话软言安慰着楚辞受伤的小心灵,另一面恶狠狠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你等着。】

唐元简直欲寻条三尺白练挂梁上。

这件事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啊,楚辞也不是被他欺负哭的,怎么眼下就成了自己突如其来担了这责任呢?

可是转过头,他对上了楚辞此刻湿漉漉的眼。对面的人眼角都泛着红,与平常看到的模样大不相同,再加上本来就是一副好皮囊,看得人心都软了几分,讲真,将欺负他的人都扔去填海的冲动都有。

他任命地干咳一声,默默将这顶黑锅背头上了。

算了,自己的锅就自己的锅吧。

——

为了安抚楚辞的情绪,这一天便没有再继续拍摄有楚辞参与的戏份。几个演员都凑上来表达了关心,楚辞一一谢过,也知道自己眼下状态实在算不上好,干脆跟着唐元走出了片场。

他也知道自己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疯子苦苦按捺着的情绪太强烈,几乎是在进入角色的瞬间,便将原本存在于头脑中的他的意识都顶替了去;再在那个场景里待下去,连他也不太确定自己会做出些什么。

越是拼命隐藏的,爆发之时越是疯狂。

他陷在松软的被褥里,瞧着窗外渐渐黑下去的夜色,轻声叹了一口气。

门铃突然间响了起来,还有服务员隔着一扇门模模糊糊传进来的声音:“客房服务!”

楚辞确定自己刚刚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在房门口,干脆也提高了些声音回答:“不用,谢谢!”

叮咚叮咚的门铃声并没有停止。

楚辞揉了一下头发,终究是觉得这样将别人关在门外不太礼貌,任命地下床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人穿了一身浅灰色的风衣,白衬衫,黑长裤,原本简单随意的打扮,却硬生生被他衣架子一样的身材衬出了秀场上展示的高定的气场。他的眉眼干净而凛冽,看过来时眼睛就像闪耀的黑曜石,对着他微微眨了眨:“先生,这次客房服务,您还满意吗?”

楚辞的目光慢吞吞从他的脸上一路移到他手上提着的保温饭盒上,随后才缓缓勾起嘴角:“你们这里的服务生,都长得这么帅吗?”

秦陆:他哭了,他居然哭了……唐元,你给我等着!!!

唐元:……

他这是躺着也中枪么?

第40章:一个晚安吻

来人一只手撑着门框,听了这话,唇角也浮现出浅淡的笑意来。他眨了眨眼,毫不害羞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客人眼光真是好,我恰巧就是酒店里最帅的一个服务生。”

楚辞一时间也被他这自卖自夸的功夫惊了下,随即哭笑不得,伸手将他拉进房间里来。

“总是站在门口干什么?快点进来吧。”

秦陆就等他这一声,立刻提着保温壶踏进了房间,顺带将自己身上罩着的风衣解掉了。他里头只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松松垮垮挽起袖口来,线条流畅的小臂就一览无余,浑身的荷尔蒙如同不要命一般铺天盖地喷洒下来,看得人莫名有些心热。

楚辞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用纤长的手指缓缓拧开盒盖,随后拿出干净的碗筷来,对着自己絮絮叨叨:“这是黄豆猪蹄汤,哥这些日子拍摄也辛苦了,先喝一点热的。还有,这几天有点降温了,我之前嘱咐唐哥让他给你将厚衣服带过来的,你那有破洞的牛仔裤就通通不要再穿了,冻坏膝盖了怎么办?还有……”

楚辞望着他留给自己的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一时没忍住,直接踮脚上手揉了一揉,像是在抚摩傲娇地于他身畔来回打转的猫。

“你是哥还是我是哥?嗯?怎么越来越啰嗦的像是老妈子了。”

小孩的回击来的铿锵有力:“哥,你是忘了自己今天在电话里哭的稀里哗啦的时候了么?”

言下之意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树立自己身为哥哥的权威,会不会太晚了点?

楚辞:……

说、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最丢人的时候都已经被知道了,他也不再端着什么做哥的架子,径直往秦陆身边凑了过去,眼巴巴地坐在桌前等吃的。这一锅汤也不知究竟是炖了多久,黄豆都炖的酥烂了,汤汁隐隐泛着乳白色。里面的猪手上下沉浮着,颤颤巍巍的躺在勺子里,几乎被炖成了半透明的颜色,肉质酥厚却不肥腻,软绵绵入口即化,却又带了些柔韧的嚼劲儿。

秦陆用小勺将上头的油沫通通都撇的一干二净,只留下澄透的清汤,顺带将最大的那一块猪蹄也整个连汤带水舀进了楚辞碗里。他手下动作极快,看的楚辞还有些懵:“你不吃么?”

“本来就是给哥带的,”秦陆不紧不慢地继续给他舀肉,大块大块在小碗中垒成了一个金字塔,“哥不用着急,这一锅都是你的。”

楚辞默默望着眼前这个大身量圆肚子的保温桶:……

这个大小看起来,有点超出他能承受的容量。

他咽了咽唾沫,又向嘴里舀了一口汤压压惊。抬起头来却看见秦陆含着笑意看着他,眼神专注,如同看不见底的黝黑深海。

“吓着哥了吧?”他唇角微微上挑,笑了起来,“没想到做的有点多,待会儿送一点给唐哥吧,哥一个人是肯定吃不完的。”

楚辞的心顿时又落回了原处,随后才想起来问:“这是王妈做的?吃起来,倒不太像是王妈的手艺。”

“不好吃?”面前的人顿时紧张起来,脊背也不自觉绷紧了些,隐隐透露出了些不安来。

这个反应令楚辞察觉到了些许不对,诧异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喝的汤,随即又惊讶地抬头去看秦陆:“你做的?!”

小孩儿默默地点头,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显然是生怕做的不符合他的口味。

楚辞的心头猛地一热,一瞬间倒是涌上了万般感慨,到了最后,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在秦陆肩上轻轻拍了拍。

秦陆是秦海业的独生子。只是这一个身份,就足够他锦衣玉食过这一生了,平日里总有无数佣人保姆簇拥于身旁,何时见过他亲自下厨,为了什么人洗手作羹汤?

他的弟弟,真的是成长的出乎他的意料了。

唐元收到信息来敲门时,秦陆已经进浴室洗澡了。知道楚辞有不喜欢旁人进他房间的习惯,唐元干脆便堵在了门前,眼巴巴地看着楚辞端着保温壶出来。那汤的香气他隔着老远都闻见了,急的直搓手,催促着楚辞快点给他:“这大晚上的,就是想喝点热乎的。”

可本来该交给他的那人犹豫了下,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唐元深感莫名其妙:“小辞?”

面前的人抿了抿嘴唇,忽然干笑道:“那个,圆圆啊,我明天炖汤给你喝吧。”

唐元:“???”

他不禁有些发愣,下意识伸手指了指那保温壶:“这不是还剩了许多么……”

“我要喝。”楚辞说的义正言辞。

“可你饭量小啊,平时吃饭都吃不多,”唐元更加茫然了,“这你也喝不完,倒了也是浪费,不如给我——”

“能喝完!”楚辞护着汤锅,下意识地回应,“这是我弟弟给我做的,怎么也得喝完!”

唐元:……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楚辞舔了舔嘴唇,干脆心虚地说了再见后一下将他关到了门外,连带着那冒着浓郁香气的汤也一同在他眼前离他远去了。

唐元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门外,从头发丝儿到脚趾都充满了不可思议,不自觉开始认真地、深深地思索人生。

呵呵,我,一只风流倜傥的单身狗。

究竟是为什么要听信了他们的话,跑来要汤喝呢?

有本事喊我来,有本事你给我吃啊!

结果汤倒是一口没喝着,免费的狗粮倒是硬生生往嘴里塞了个饱。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再想起今天老板“你等着”的威胁,简直要汪的一声哭出声来。

这一对秀恩爱的狗夫夫!

简直不能更过分!

——

秦陆从浴室中走出来时,看到仍然被楚辞放在桌上的保温壶,虽然嘴上不说,可眼睛却猛地亮了亮。楚辞看在眼里,愈发肯定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果不其然,下一秒,小孩就欢喜地整个扑了过来,迫不及待将他压倒了床榻上:“哥……”

湿漉漉的水珠从他没擦干的发梢滴到唇角,鼻间满是沐浴露熟悉的清香。楚辞甚至自他身上闻到了自己平日用的身体乳的香气,一瞬间竟然升腾了些不自然的情绪来,下意识伸手去推他:“你起来,好重……”

秦陆才不听他的,不管不顾地死死抱着他,在他肩膀和胸口处又是蹭又是摸。半天才抬起头来,黑曜石一样的眸子里盛的都是亮晶晶的光斑,小狗一样趴在他身上乐了许久,随即眼巴巴地问:“哥,为什么不给唐哥喝?”

……为什么?

这个问题,楚辞自己甚至也有些不明白。唐元在平日里对他尽心尽力,他也一直很是感激,将对方当做十分重要的朋友看待。况且自己做汤送给别人喝也不是一回两回,按理来说,原本不应当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事。

可那些都只是他自己的手艺,里面并没有掺杂着别人的心意。

似乎是在掺杂了心意之后,便连一碗小小的汤,他也不想就这样分享出去了——那是秦陆想着他专门为他学着做的,自然该是由他来好好地一点点品尝的。虽然这样说极度任性自私又不讲道理,可是楚辞的确是迫不及待地想拥有一些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譬如只在他面前撒娇耍赖的秦陆。

譬如只在秦陆面前变得啰嗦又处处担心的他。

他揉了揉手底下湿漉漉的头发,看着身上小孩仍然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眼睛,迟疑半天之后,终于还是回答了。

“因为是你为我做的,所以不想分给别人。”

这一句话出口,秦陆却半天没吭声了——他直直地看着底下人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看了很久很久,这才低下头去,与他离得近了些。两人鼻尖几乎都要相抵,温热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下人每一次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看清他脖子上每一根淡青色的、蔓延而上的血管。

“我很高兴,哥。”秦陆额头紧紧抵着楚辞的额头,认真地说,“这是我听到过的,最令我高兴的一句话了。”

“……”

被他这样压着,那种怪异的感觉便愈发清晰起来。楚辞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去推他,“高兴完了没?重死了,我要被压散架了!”

没想到下一秒,小孩干脆整个人倾身下来,于他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并不是简单的肌肤相贴,他似乎是用了些力道的,竟然吮出了一处浅淡的红痕来,楚辞捂着隐隐有些痛意的脸,一下子猛地心跳乱了节奏,立刻坐直了身,没办法想象自己居然这么被占了便宜:“秦陆!”

“晚安吻。”小孩仍旧是笑嘻嘻,甚至还凑了过来,又在另一边亲了一下,随即满意地退开了些,细细打量自己的作品,“这下对称了。”

楚辞被亲的眼角都不自觉泛红了些,偏偏又狠不下心去打他,只好坐在原处捧着脸一个人生闷气。秦陆自觉自己今天占了大便宜,手脚极快地吹干了头发灭了灯,随即立刻向被子里面钻。

楚辞冷静地拽紧了被子把自己裹紧,打定了主意要给这不尊重兄长的小孩一点颜色看。他极其残忍地翻了个身,一点被子也没给秦陆留,通通都毫不客气拽到了自己这边。

“哥……”黑暗之中传来了秦陆可怜巴巴的声音,“我冷。”

楚辞:……

他于是默默地将被子分出去了一大半,任由那小孩得寸进尺抱上了自己的腰,大型犬一样来回蹭了又蹭。

真是够了。他由衷地唾弃这样的自己。

再这样下去,真是要把小孩宠坏了。

是时候得实行军校式的铁血教育了,再这样让他软绵绵地撒娇下去,今后还如何在社会上立足?!

楚辞的心内慷慨激昂,迅速在心底制定了一整套教育计划。头一条就是不能撒娇不能耍赖,不能动不动就扑上来要抱,尤其是在人前绝对不能再这么抱来抱去;最关键的是这么大了,真的得让他一个人睡了!

身旁的小孩懒洋洋翻了个身,闪烁的眼睛在黑夜里望着他:“哥。”

“干嘛?”楚辞还沉浸在铁血严父的角色里不能自拔。

秦陆在黑暗里悉悉索索地摸索了下,最终抓住了楚辞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声音软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甜的像是一块于阳光下晒得半融化的蜜糖。

“哥,我的晚安吻呢?”

“……”楚辞板起脸,“秦陆,你成年了。”

“哥……”

这一把小声音更软了些,秦陆的头发也覆上了他的额角,亲昵地蹭来蹭去,可怜兮兮的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半晌之后,他感觉到身旁的人低低叹息了声,妥协地微微撑起身子,凑近了些,温热的唇凑近了他的脸颊,随即轻柔地印了下,带着独属于楚辞的香甜的气息,一触即分。

看吧,果然是这样心软又拿他无能为力的人啊。

秦陆的眼睛都弯了起来,更加亲密地凑了过去,连肢体都极其亲昵地碰触在了一起,又软又甜地说了晚安。楚辞本来想要说出口的训斥在这样的攻势之下都化为一江流水东去了,只得任命地用手顺着他的头发,感觉着他沉沉睡去。

算了,楚辞无奈地想。

铁血计划什么的,就从明天起再说吧。

先说好了,这绝对不是我拿他没办法!只是……只是觉得,应该找个良辰吉日而已!

——

《他们》剧组的拍摄进度很快。楚辞逐渐学习着从角色的控制之中摆脱出来,慢慢得心应手。到了十二月,赶在圣诞节的前一天,这部电影正式制作完毕,于各大院线上映。

唐元曾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那可是平安夜啊,真的会有人在这种时候来电影院看这么沉痛的剧吗?”

难道不应该是共同分享着同一桶爆米花,在电影院里亲亲密密地贴着头,看完一部充满罗曼蒂克风格的爱情喜剧么?

卞明倒是对众人的怀疑不以为意,他悠悠地背着手,在来采访的记者面前面不改色地说出一句话:“好的电影,无论在什么时候上映都会好评如潮的。”

而他也的确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作为以现实题材的小众影片拿下数个国际奖项的导演,卞明想要的,从来也不是什么票房——除却票房之外,他更希望得到的,是懂行的人对他电影的评论。

那些影评人的眼光大都十分毒辣,一个导演究竟是进步还是退步,丝毫也逃脱不了他们的眼睛。而《他们》是卞明最为得意的一个本子,握在手里好几年,才终于拍出了成品,其中的每一个镜头都经过了他再三的思索。这样一部电影,他不惧于任何人的评价。

然而上映那日,到底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不为别的,竟然有不少观众购买了首映场的票,迫不及待地想要进行观看!

卞明一开始险些以为是自己经过岁月沉淀的魅力征服了观众,之后才意识到,这些首映场的观众大多是楚辞的粉丝。楚辞的第一次银幕之作,她们自然会毫不犹豫鼎力支持。

早在拍摄之时,她们就已经动了买东西前去应援的心思,已经定下了几百个高级礼盒和各种应援物品。可楚辞心疼她们又为自己花钱,到底是没松口让粉丝前来,还给几个为首的大粉捎了留言口信。在口信里,楚辞再三感激了她们的心意,却到底没有同意她们大规模的应援活动。

“生日会的时候已经是很大的手笔了,”他的声音极其温柔,语气也轻而软,听的几个大粉几乎要泪流满面,“听说有的姑娘连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都拿了出来,每天只能吃泡面,这样真的对身体不好。我很感谢你们,但也希望你们可以拿这些打算花在我身上的钱,为自己买几条裙子、吃几顿好吃的——你们能够这样喜欢着我,我就已经觉得很好了。”

这段录音最后被上传到了微博上,为了防止有心人说三道四并没有大范围转发,只是在粉丝内部传播了一下,自然又是激起一片嗷嗷叫。

【怎么会那么好,辞宝怎么会那么好……】

【他应该是这圈子里唯一一个不希望粉丝为自己花太多钱的明星了QAQ】

【在我们心疼着他的同时,他也在心疼着我们啊……这种感觉,真的让我觉得很美好。】

【饭上他,真的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了。】

在最后,几个为首的粉头也进行了宣传:【为了不让辞宝心疼,大家也要量力而行,对自己好一点!已经独立的粉丝们,请准备从现在开始攒钱,尽力支持辞宝即将上映的第一部 电影吧!】

握在手里的钱没能花出去,有经济能力的粉丝通通都选择在电影上线的那一天出个大招,拖家带口地集体去电影院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的首映场意外地爆满。

这部电影从头到尾的剧情都对外保密,直至踏进电影院的那一瞬间,还有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这是在讲什么故事——他们只隐约地从海报上看出,这是一个和战争有关的电影。

可尽管看出是与战争相关的主题,在电影开场时,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震惊了。

被屠戮尽的村庄、白骨累累的大地、再也没有飘起过炊烟的房屋……随后镜头一转,转向无数个单独的分镜,那里面,有无数个人在朝着远处走去。镜头只拍到了腰部向下的地方,他们有的穿着擦得雪亮的皮鞋,踏在地板上,有的踩着高跟,笃笃地敲击在路面上,还有的则是沾满泥浆的布鞋,一步步踏在沾满血迹的泥土上。

身为忠诚的大粉,陈慕木也坐在观众席里。几乎是在这一画面出来的瞬间,她便一下子掐紧了身旁男友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冲着他激动地嚷嚷:“你看到没?那个是辞宝!”

“……”她的男朋友极度无语地看着这一屏幕的腿,“可是这没人露脸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腰!你看那个腰!!!”陈慕木兴奋到不行,死命掐着他,“左上角那个穿军靴和军装的,你看他的腰和腿,一看就是辞宝!”

“……”

身为一个正常人,她的男友觉得,自己没办法理解这些脑残粉的思维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电影院里陆陆续续响起的声音居然都在说左上角是楚辞,可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只能看出那腰比较细、那腿比较长,又没写着楚辞两个字,怎么这一群人仅凭这半张图都能认出人?

特异功能不成?

他正想着,就看见两个深灰色的大字,慢慢从一团血色之中浮现了出来,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他们。

故事很快便展开,樊忠在满怀着憧憬捧着野花下山时,看到的却是被点了火的村庄——熊熊的黑烟扑面而来,他在那样的烟雾里拼命寻找,最终将绣鞋藏在了身上,踏上了征程。

依照观众的想法,这应当是一部关于复仇的抗日剧。这个题材的文艺作品很多,每年都呈井喷式发展,其中的套路也已经基本被固定了下来,并不能带给人太多的期待。

然而《他们》却是与众不同的。

当男主出乎意料地被擒之后,陈慕木察觉到身旁的男友也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她原本还想嘲笑几句,可在看到大屏幕上出现的下一个人时,脑海里顿时变成了一片空白。

那人穿着干净利落的军装,紧紧地勾勒出了纤细而不盈一握的腰,连那双踏在血里的军靴也是一尘不染;而他的手上则是一双白的如雪的手套,紧紧地护住了可能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

他在昏暗的灯火下扬起侧脸,在这些士兵中,他漂亮的甚至有些不像是凡人——无论是紧紧抿着的花瓣也似的唇,还是侧脸清秀而干净的轮廓,都让人的脑袋猛地一空。

电影院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抽气声,随后在寂静几秒之后,气氛猛地热烈起来,为楚辞而来的粉丝们看着他放大在屏幕上的侧脸,激动到简直不能自已。

就连陈慕木的男友也沉默了半天,随后拉了拉女朋友的袖子。

“你说的有道理。”

陈慕木:“???”

她的男友挣扎了下,终究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他的确是很好看。”

随即顿了顿,脸上也不可自抑地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红。

“要不是知道他是个男的,我估计也要迷上他了。”

陈慕木:!!!

她心里立刻奔腾而过了一行大写加粗的字幕:男友看上了我爱豆怎么办,在线等,急!

第41章:欢迎回家

在可以将人的面孔放大无数倍的电影屏幕上,这一幕带给人的震荡可谓是惊人的。

在这一众灰头土脸又或是面目狰狞的人里,在灰扑扑的衣裳和肮脏的布鞋里,在污秽的血和灰里,这个人的存在就好像在发着光——那种光彩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仿佛是黑芝麻袋子里的一颗与众不同又富有光泽的白芝麻,轻而易举就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美颜的力量是无穷的,起先还为楚辞接了反派角色而忧心的粉丝们此刻都平静了不少,心中也渐渐升腾起了些期待来。

卞明讲故事的手法向来是娓娓道来的,最擅长于细节之处描绘人心。疯子对待樊忠的手段并没有直接镜头,只是滴滴答答溅到地上的血和近乎嘶哑的痛呼,都已经说明了樊忠究竟遭遇了些什么。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声残忍得甚至让几个人死死闭上了眼,不忍再看见这一幕。

疯子却是神色不动的,甚至在这样的声音之下,他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自己的手套,随即指挥着身旁的士兵,将一盆调好的浓盐水兜头泼了下去。

“靠……”电影院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我真想上去把他打的稀巴烂。”

可是也有人从这些镜头里品出了些不同的意味,不赞同道:“他一直没有抬起头。”

“所以?”

“所以,后面有反转也说不定。”

反转果然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了。在察觉到疯子实际上是中国人的身份后,樊忠的恨意就愈发浓厚了几分,他几乎用尽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来折磨立在自己眼前的这个清秀的少年。

可是他始终不肯吐露任何消息的态度也终于令军中的人不耐烦了。那一天到来的眉目阴狠的中将再也看不惯,干脆利落嘱咐旁边的士兵将他扔进滚水锅。吐露不出来消息,那就在受尽折辱之后去死好了,哪里有人愿意让一个俘虏在此处一直占着地方呢?

樊忠不怕死,他只恨自己没能多杀几个敌人。他咬着牙等了一天又一天,可来处死他的人却始终未曾到达,反而是疯子在几日后又如约而至了。

为什么?樊忠想不通。

直到几日后,能勉强听懂一些日语的他从看守他的士兵中听到了一些消息:疯子用什么东西换下了他,说是要拿他做什么实验。

“用什么?”另一个士兵顿时哈哈笑起来,“啊,中将直到今天仍然不肯放弃这个念头……啧啧啧,那可是别人都闻风丧胆的疯子少佐!”

“就是因为这样玩起来才带味啊,”先前说话的士兵压低了声音,悄悄道,眉眼里也都是按捺不住的贼意,“你也知道少佐——嗯?哪里的花姑娘都没他漂亮,更何况他这一次还同意了……”

只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却让樊忠的心里一下子升腾起了火来。那些人不知道他懂一些日语,谁也不曾防备他,可是话里的意思却让樊忠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为什么?”当疯子再次前来时,他终于再也忍不了了,一遍又一遍反复问,“为什么?”

疯子仍旧不曾回答。他拿起烧红的烙铁,在用身体挡住身旁士兵的眼睛时,突然悄无声息地在樊忠的腰侧画了什么。其他人丝毫无所察觉,唯有樊忠猛地一震,抬起眼睛来看他:那是一个三。

镜头再转时,这个三从疯子买手套时缝于手套中的纸条传出,一路传达至交际花。交际花的香粉中藏着颗不起眼的蜡丸,再传至寻常的一个水果商,传到最后,樊忠之前所在的游击队得到了线报传来的一个惊天消息——三天之后,敌军三支部队将从东南方包抄,袭击D城。

那时,几个重要的领导人和满城的百姓都在城内,然而城内守军薄弱,大多数都是手无寸铁的当地百姓,若是果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将带来前所未有的绝境。几乎从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起,领导人、重要机关同百姓便开始了集体的大迁徙,他们悄无声息地躲上了山,同时在城内布置了大量的土地雷和用来抓猎物的陷阱。来袭的敌军没想到会遭遇早有准备的回击,竟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华夏一方得以保存了实力,成功地避免了被突如其来的偷袭屠戮殆尽的结局。

满城的百姓,大多数皆得以幸存。

紧接着,游击队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了进攻,趁着对方兵力空缺之时,直指敌方指挥大营——樊忠与众多被关押在营中的俘虏皆被疯子趁此机会放出,终于得以逃出生天。

然而胜利就在眼前之时,疯子却突然不动了。他站在营内,听着后头轰隆作响的炮火声,随即平静地抬起头来,冲着樊忠点点头。

“你走吧。”

几乎是那一瞬间,樊忠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些惊心动魄的意味,他突然便明白了,这人是已经打算死在这里,不再出去了!

“跑啊!”樊忠死死地拉着他的手,近乎疯狂地想将他从这个地狱之中拉出去,“你……你不是汉奸!你是英雄!所以快点出来,我们还有很多同志都需要你——”

他说着,眼眶却也不知为何湿润了。他紧紧握着手心这只满是伤痕的手,在手套之下,这只手上满满都是疯子自己刻下的伤痕,一道道深可见骨;他看着这样的手,恍然忆起,这人也不过二十二岁而已。

二十二岁,这样的青春年华。担负着刽子手的罪责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如今,却还要把一条命也留在这里么!

“我让他们给你嘉奖,”他几乎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你救了整整一个地区的同胞,出去之后,你就可以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活着……我不怨你,我们谁也不会怨你……”

那人的手顿了顿,随即慢慢抬起眼睛来看他。那仍是一双他所见过的最难以忘怀的眼睛。那里面盛放着的、快要将人心都撕裂开来的,究竟是什么?是这么多年在梦里崩溃的负罪感,还是始终坚定而不变的信念?

疯子的手指慢慢用了些力道,将他的手向下拉。

“没用了,”他的神色平静无波,如同是在和一个老邻居于阳光之下唠着嗑,“我这手,沾的都是同胞的鲜血——我回不去了。”

哪怕拿清水洗了再多遍,哪怕拿刀子剥下一层皮来,那些血迹仍然明晃晃地粘在上面,时时刻刻,触目惊心。疯子每天都可以看得到这些血,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痴痴笑了起来。

已经堕入了地狱的人,又怎么可能再回去呢?

一根手指。

两根手指。

他固执地将樊忠紧紧抓着他的手指一根根向下掰,樊忠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抓着他,最终只剩下了最后一根小手指。

“求你了,”樊忠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泪,在炮火声中哭的泣不成声,“求你了……”

疯子抿紧了嘴唇,最终还是毫不犹豫,将这最后的一点点牵绊也撤掉了。

“我没有资格再回去了。”

他转过头,毫不犹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近乎绝望的日本士兵很快发现了他,方才眼看着他放出囚犯的士兵立刻大声嚷嚷起来,他像是一只落入了狼群的羊,很快被愤怒的士兵撕成了碎片。

“叛徒!”

“叛徒!!!”

在这样一声声满是愤恨的咒骂里,在疯狂捅进他胸膛的尖刀里,在哭泣和嘶吼里,他却微微眯着眼,露出这么多年的第一个笑来。

江南连绵不断的烟雨,缠绵而清丽的民间小调,母亲抱着他时轻轻摇晃的臂弯——这些他曾经拥有过的,终于都在最后一瞬间回到了他眼前。

然后他,终于眨了眨那双漂亮的不可思议的眼睛,随即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

画面定格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随即再转开时,已经变为了数个人合在一处的画面:着了艳色旗袍的交际花悄无声息下在军火商里的药粉、戏子纷飞的水袖下藏着的利刃、平凡普通的日本士兵突然露出的坚定眼神……

他们是不能在阳光下行走的一群人。

他们不容于光明,可他们的心也不允许他们沦于黑暗。他们在狭小的灰色地段里苦苦挣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做着无人景仰的英雄。

他们。

在故事的最后,胜利的战歌传遍了华夏大地,樊忠却独自一人,重新回到了那个地方。

那已经成了新的厂房,无数幸存的人们在这处分着新丰收的粮食,又是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骸骨呢?”樊忠翻遍了自己当时埋下去的那块土地也没看到,立刻扭过头来,问,“我埋在这里的人呢!”

为首的人们面面相觑,被他骇人的气势惊的不敢上前,最终才有一个人硬着头皮出来道:“之前挖地时,有人认出来,那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日本人……所以,我们、我们把他烧了。”

烧了。

樊忠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猛地上前提起他的领子:“你说什么?”

“烧了啊!”那人又是委屈又是莫名其妙,“他折磨了我们那么多个同志,难道不应该烧?若不是已经被人剁碎了,我还希望把他弄出来再教训一顿呢!”

樊忠再也顾不了别的,直接提起拳头,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到了他脸上。随即他狠狠地咬着牙,眯着眼,指着这里的所有人:“你,你们……通通都没资格这么说他。”

“他受了这么多年折磨保住的,就是你们这些人的命!若是连我们都不接纳他,还有谁能接纳他?”

现场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樊忠从那片被刨开的土地上取了一小抔黄土,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电影的最后是一组真实镜头,这些没有名字也没有记载,甚至不是以中国人身份死去的英雄,他们统统安静地躺在小小的骨灰盒子里,被无数军人保护着护送上了飞机,在飘扬的红旗之下回到了祖国。时隔许多年之后,他们中的有些人,终于被追封为了烈士,妥帖地安葬进了烈士陵园。

这一次,是真的回家了。

——

电影结束的乐曲响起来时,观影的观众们却仍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半天之后,才有止不住的啜泣声从影院里传来,

紧接着这声音大了些,变为了汇聚到了一处的合鸣,低低地在放映厅里回旋着。

陈慕木的眼眶都哭的通红,一面拼命忍着泪一面去男朋友兜中掏纸巾,可是她摸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摸出来。再转过头时,才发现她的男友手里握着最后一片在那里泪如雨下,哭的比她还要惨。

陈慕木:……

当晚,看完了首映的观众倒有一大半死活也睡不着的,梦中都是那一双最后缓慢闭上了的眼睛。长篇的影评几乎是在电影结束的几分钟后就出现了,无数人都在各种社交媒体上表达了自己内心的震撼。

【本来是冲着辞宝去的,可是这一部电影真的彻彻底底让我感动了。号称从来不流泪的女汉子在电影院哭的那个怂样,简直不堪回首……】

【太惨了呜呜呜,怎么会那么惨!我的辞宝啊啊啊啊啊(大哭)】

一个颇有些名气的影评人的长评很快被顶到了首页:

【你以为世界上只有光明,其实是有人替你挡住了黑暗。

……

他们担负着罪责行走在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段,他们是在民族的大义和负罪感之间苦苦挣扎的一群人。可是他们和光明有着同样的信念。

无名的英雄,也是英雄。我们这些在他们用命博出的荫蔽下生活的人,更应当对所有为了国家而奋力拼搏的他们心怀敬仰。

欢迎回家。】

在这条长评之下,不过两三个小时,已经看过电影的观众们便迅速盖起了高楼。他们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所有的队形都一模一样,没有一个人说别话。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

这一波热度很快便冲上了热搜,出演疯子一角的楚辞也跟着受到了冲击,无数人涌到了他的微博下,齐刷刷地刷着【欢迎回家】,看的他哭笑不得。

在他好不容易从这个角色的影响之中挣脱出来后,似乎观众们又把他们两人合二为一了呢。

《他们》带来的效应是惊人的。在初期时,大部分院线只将它当作一部小范围的文艺片,可出乎意料的是,尽管首映当日的票房算不上太高,在第三天开始,这部电影竟然隐隐有了一飞冲天的架势,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在确定这些买电影票的真的是来二刷三刷的之后,院线这方也不由得心惊胆战了起来,立刻顺应市场需求增加了不少排片。作为圣诞节前后唯一一部画风清奇的电影,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在是跌掉了所有人的眼镜——与《他们》选择在同一时间上映的一部喜剧的导演甚至亲自出面,愤愤不平地指责《他们》票房掺水。

“国产电影的现状日益下滑,”他在记者的采访中慷慨激昂道,“在市场萎靡的情况下,想要面子上好看一些的心情我们也都可以理解……但是采用盗取票房这种手段,就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这种娱乐圈中所谓的黑幕,原本最能引起吃瓜路人的好奇心。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先向《他们》浇一盆污水,污水泼下去了,在有些人的心里,基本上也就永远洗不清了;不管这污水是否为真,总要试试先将对手打压下去才行。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次吃瓜的路人纷纷表示,他们的眼睛突然间雪亮起来了,只有眼瞎的才站他这一边。

【刷票房什么的是真没有,毕竟我连张电影票都没买到┑( ̄Д  ̄)┍】

【我就在电影院里,这满场坐着的可都是正儿八经的人!】

【票房能刷,那么多好评却是很难刷的。我看到你的片子可都是要求退钱的差评,有心思打压别人,不如先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吧。】

最后一条评论成功引起了大众的附议,与此同时,这一波票房风波也将更多原本没有观影心思的路人引到了这部电影上。他们在刷完影评之后,倒有些心痒难耐起来了,有不少人都选择了去电影院观看这部最近好评如潮的电影。

谁知进了影院一看,座位紧张不说,身旁还有很多人是来三刷甚至四刷的。那些再刷的观众大多早有准备,包里装的都是大包大包的纸巾,眼看着有第一次来看的观众好奇地询问,还非常善良地分给了他们几片。

被分给纸巾的观众一头雾水:“……谢谢,我泪点高。”

“相信我,”再刷的人冲他眨眨眼,“你一定需要。”

……

两个半小时后。

先前声称自己泪点高的观众成功地埋头哭成了狗。

借着电影的这一波东风,楚辞的人气很快也愈发向上了一步——这一步圈的,大多数仍然是亲妈粉。那个一直在人性与大义之中苦苦挣扎的疯子激起了无数人的怜爱心,圈子里大手的同人文和相关的漫画出了一波又一波,一时间风头无两,将先前最受欢迎的“呦呦鹿鸣”的风头都彻底压下去了。

楚辞也彻底见识到了大银幕带来的人气效应,他如今甚至连出门买个菜都寸步难行,本以为清晨五六点不会被人认出,没想到一群老太太激动地围着他,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拉着他说话,还一个劲儿往他袋子里装菜。

“我……”楚辞真有点不知所措了,“我不能要……”

“好孩子,我知道你心是好的啊!”为首的老奶奶拼命往他手里塞包子,眼泪也刷刷往下掉,“我们不怪你,真的没人怪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楚辞:……

他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关注和热情很有些吃不消,只得硬着头皮将钱强行塞进了老太太的包里,随即礼貌地说要回家做饭,趁人不备,拔腿就跑。

老人家腿脚大都不如他灵便,眼见着他跑了还想追上几步,没想到才跟着跑两步就累得气喘吁吁,只得停下来,看着这孩子像只活兔子似的蹭一下消失在视线里了。她们看了眼背影,不由得啧啧地感叹:“啊,真是可怜的孩子啊。”

旁边的老奶奶也情不自禁地带入了:“是啊,累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战争结束了,居然还得亲手做饭……”

“他那手不是都拿刀子割了么?做饭没事吧?”有人担忧地问。

“对,”为首的老太太一拍腿,“应该跟去他家里帮忙做一点点!”

已经跑回了家的楚辞突然之间打了一个喷嚏。

他打的眼泪汪汪,拿出钥匙开门时,恰巧观世音拉开了门,对上了他那双水雾弥蒙的眼:“……小辞,你被人欺负了?”

“求不提,”楚辞有气无力地脱了鞋,呈大字型啪叽一声倒在了玄关处,“老奶奶的战斗力也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啊,这几天,我恐怕是真的不能出去了。”

观世音嗯了一声,道:“恰巧本座有事要出去,要买些什么,就由本座代劳吧。”

楚辞也不曾多想,从口袋里拿出了清单,随手便交给了观世音:“那就多谢菩萨了。”

观世音装好了清单,胸有成竹:“包在本座身上了。”

楚辞在家里等着自己的食材到来,他调好了调料,就等下锅。谁知这一份食材从上午一直等到了下午,从日上中头等到夕阳西斜,第三顿饭的时间也快要错过去了,仍然没见着半个人影。

楚辞:……

菩萨是在干什么?自己种食材去了吗?

与此同时的观世音。

“我要一块五花肉。”

卖肉的贩子:“客人,这个就是五花肉。”

观世音:“胡说,它没有花。”

卖肉的贩子:“……五花肉本来就没有花。”

观世音蹙眉:“那为什么要叫五花肉?”

卖肉的贩子:……

这特么到底是来买肉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他再也供不起这尊大佛了,立刻手挥动着请走这位客人:“您那边儿请嘿,兴许那边的五花肉有花呢!”等人走了,禁不住就翻了一个白眼,“五花肉想要花,脑子不正常了……”

于是观世音又默默站在了下一位商贩面前。

“你好,我要一块五花肉。”

作者:五花肉就该有花吗?四姑娘山有四姑娘吗?夫妻肺片里有夫妻吗!!!

观世音:……夫妻、肺片?

她默默拿起电话,报了警。

第42章:发现端倪

连续将七个肉贩子逼到崩溃的观世音最后是被太上老君强行拽回来的。在他去到时,最近看法制节目看多了的菩萨正高举着手机,义愤填膺地声称要打12315进行投诉。

一旁的路人闹哄哄聚了不少,个个看观世音的眼神都像是看疯子。这人,要说长的也不错,看着也正常,一身气质更是凛然不可侵犯,高傲的很。

可要求五花肉上有花……这还真不是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有吃瓜路人已经默默掏出了手机,准备报警来抓精神病人。

“等等等等!”太上老君只觉得头大,忙上前插进话去,“哪里需要那么麻烦?她想要花,你给她不就好了?”

“你说的轻巧,”摊主莫名其妙望着他,“这猪肉里上哪儿长出花去?”

太上老君退后一步,从一边的花坛底下捡起了五朵落下来的小野花,顺手插在了那块肉上。

摊主:……

摊主:……

摊主:!!!!!!

他瞠目结舌了半日,随后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你赢了。”

人气节节攀升带来的不仅仅是粉丝数的激增,还有雪花般飘来的通告和代言,在从小屏幕转向大屏幕的这一仗上,楚辞可以说是打了个极漂亮的胜仗。《他们》的票房一路飘红上涨,到了最后,美工连庆祝的海报也来不及做了,只能勉强凑活了下将几个大头照粗暴地塞在一处,全当是破三十亿的庆祝。

是的,这样一部小投资的文艺片,最终的票房成果却成功刷新了整个影视界的三观。

若是说成本投入,卞明虽然舍得向里面砸钱,可一部电影里男主倒有一半的时间一直被关在牢房里,的确也没有什么大的特效和场地支出;若是说题材,这一部虽然挂了个爱国的标签,然而关注的,说到底,仍旧是少数人。更不要说还挑了平安夜这样一个属于情侣的日子上映,能一涨再涨最终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在是令所有电影界的人想不通。

追根究底,仍旧在于“感动”二字。

好的剧本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隐晦而充满艺术留白的电影固然受到业内人士的偏爱,然而到底曲高和寡,最终只能成为被捧得高高的阳春白雪。反而是这样切实击中人心的电影,虽然通俗,却能带给人最深切也最真实的感动,再加上足以令人感动的悲剧,如何能不迅速登顶?

而如今,感动的余温尚在,楚辞炙手可热的现状便不难理解了。

在无数伸出手的厂商里,LC千挑万选,最终选择了一个中高端的国际护肤品品牌,作为楚辞出道以来的第一个广告代言——广告上映时,又是一场颜狗们的盛世狂欢,个个都兴奋得恨不能下楼去跑圈。

广告中的楚辞微微抬起眼,他波光潋滟的眸子也随之慢慢看了过来,那里面仿佛糅杂了无数无法言之于口的情意,深深浅浅地在瞳孔里沉浮着,盛满了道不尽的湖光山色。

素色的衬衫,桌上的白玫瑰,阳光,简单而美好的人。

在之后,整个首页几乎被颜粉们屠了屏。

【我又双叒叕被美颜震撼到了!我天!!!】

【呦呦啊啊啊啊!我们的母子缘分到今天就走到尽头了!出来结婚!!!】

【求别这样看我,我真的会把持不住的(捂脸)】

【日常想压倒他……怎么破?】

最后一条评论很快就被众人狠狠轮博嘲讽了一把。

【首先——】

【你得——】

【有那个功能——】

楚辞难得在通告的间隙刷一次微博,见到的就是这样近乎疯狂的景象。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网瘾,手机也常常是唐元帮他拿着,对网络上各种消息都不怎么关心,甚至连自己的新闻也不如何放在心上。尤其是在经历了上两次被全网黑的事件之后,网络在一定程度上更加退出了他的生活。只是这一次要与他合作拍摄广告的女演员来的有些迟,楚辞等了又等,到底是百无聊赖,于是拿起手机,难得地宠幸了一次微博。

……结果整个首页都在嚷嚷着要扑倒他要把他关小黑屋酱酱酿酿,楚辞也是有点害怕。

“这算什么?”唐元瞧见他的表情,立刻嗤笑,“这些还只是纯粉,顶多口头上调戏调戏你,你没看你的cp粉,那才是什么都敢发呢——你等等——”

他快速在自己的网页收藏里找到了一个视频,点开来,推到楚辞面前。

屏幕上赫然是在一部民国戏里扮演过大帅的江邪,他披风一甩,高高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倒真有几分裘马轻肥的意味。楚辞原本还不解其意,可下一秒,便看见自己的脸出现了。

这一幕是用《他们》里的镜头剪辑的。制作者很巧妙地利用了影子和身形与楚辞有点相似的路人甲,中间还掺杂着两个人在演唱会上合作的视频,倒真的一点违和感也没有。若是没有看过原片,只怕当真会以为这便是官方原版了。

只是楚辞看着看着,渐渐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

……怎么自己被江邪关进监牢了?

……等等等等,那个军装一点点被解开的镜头是什么鬼!那条皮带为什么被扔到地上了!

……我屮艹芔茻!我当时只是仰着脖子跳舞啊,这个喘息的音效和后头的镜头都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震惊的无法言喻,一下子将手里的手机扔掉了,颤抖着回头去看唐元,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的,你没看错,”唐元冲着他沉痛点头,“那是你和江邪的床戏。”

楚辞:……

非常好,他以后只怕都没办法接受扬起脖子这样的跳舞动作了。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唐元又毫不留情给了他重重一击:“别怀疑,这就是那群每天在你微博下嚷嚷着‘辞宝你要早点睡’‘辞宝爱你么么哒’的人。”

楚辞简直痛心疾首,“实在是太污了。”

“其实他们还不算是主流,”唐元推了推自己为了装斯文而带上的平光眼镜,随口道,“主要是另一个大势素材太少了,不然只怕会比现在可怕一百倍。”

这话出口后,他自己也不由得猛地僵了僵,忙将话题引开:“不知道尹梦梦来了吗?”

楚辞原本还想要张口问什么大势,也被他这一句话岔开了,朝着门口看了看,隐约便听见了吵嚷声一片。

“应当是来了。”他点点头,果然下一秒便看见白裙飘飘的尹梦梦踩着高跟鞋袅袅走了进来,唇角挂着的满是歉意的笑。

“实在是对不起,楚哥,”她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路上塞了车,我催了又催,一点用也没有……结果害楚哥等了这么久。”

“没事。”楚辞不动声色,只笑着与她握了握手。

尹梦梦与他一样,是靠着一个仙侠剧的配角而出道的。只是那部仙侠剧并没掀起什么水花,她也不过算是个三线艺人,若是论人气,楚辞如今已然甩了她十八条街。娱乐圈向来靠的便是人气和实力说话,在明显更当红的楚辞提前半小时赶到的情况下,尹梦梦的迟到已经令杂志社上下都隐隐生出些不满了。

尹梦梦自然也察觉到了众人言语之中的怠慢,在那之后对着主编都是小心翼翼的,还让助理给所有的工作人员买了奶茶。

她亲自将一杯奶茶端过来,笑吟吟递给了楚辞:“楚哥喝。”

“谢谢。”楚辞点头道了谢,却并没有去碰奶茶,身后的唐元早已转手接了过去。

虽然不曾有害人之心,可防人之心也是绝对不可无的——行走在外,除非是唐元递过来的,否则这种来历不明的,他们向来都绝对不会碰。

尤其是在经受了anti粉丧心病狂的攻击之后,唐元在这些地方上就更加慎重,吃穿住行上都用心了再用心,生怕什么地方就被有心人寻了空子。

尹梦梦眼眸一黯,到底也没有就这件事说什么,只是强打起精神来,又与楚辞笑着谈论了两句马上要合作的杂志内页。她原本也没有什么杂志硬照的拍摄经验,如今便姿态谦逊地向楚辞取经,楚辞也只得细细与对方解释,中途察觉到对方的身子向自己靠近,便不着痕迹地向后坐了些。

作为销量保证,楚辞自己负责的是封面大图,而合作完成的则是杂志四面内页中的一页。杂志主打的主题是青春的爱恋,因而整体风格都明亮而清新,妆容也以自然系裸妆为主。面对楚辞那张令无数人赞叹的脸,化妆师看了半日,最终只薄薄上了一层底妆,连睫毛膏也不曾涂,便将他推到了镜头前。

“这哪里还需要我化什么啊?”他啧啧赞叹,又不由得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皮肤好的都快发光了,真是,年轻本身就是本钱啊。”

年轻的楚辞扮起十七八岁的少年来丝毫没有任何压力,略浅颜色的顺毛搭配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牛仔裤和球鞋,外套一件V领的格子毛衣,站在那里都自成一幅画。头顶是支好的一片浓绿的树荫,树下少年微微垂着眼翻动着书页,手指纤长而白皙,正是每个少女怀春时想象中的男神模样。

尹梦梦则是白色衬衫配格子短裙,露出纤纤两条长腿,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了马尾,俨然是那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邻家女孩。

“凑得近一点,”摄影师指挥着,“小辞你往右边来一点,让梦梦坐过去——对——梦梦你不要把全脸露出来,侧着,好——”

他试探着拍了两张,倒过来看照片时不由得就蹙紧了眉头。在镜头之下,楚辞的五官和侧脸甚至将身旁的女艺人都压了下去,周身气场也强的太多。明明应当是平分秋色的一张图,一眼看过去,却只能看见那个令人惊艳的少年。

这可就让人难办了。

让尹梦梦去换了件稍微抢眼一些的衣服,却又破坏了整体的和谐感。摄影师挑剔地皱起眉头,最终只得仍旧采用了之前的构思,接连照了二三十张,照片中楚辞的存在感完全死死压制住了身旁的人,他看了半天,终究是认命了。

个人素质就摆在这里,就算是再修图也没有用。

拍摄结束之后,尹梦梦的经纪人笑着说要请主编与楚辞一同去组个饭局,几乎是立刻便被唐元找了个借口拒绝了:“我们小辞待会儿还有一个推不掉的录制,实在是没办法去,下次有机会再聚吧。”

尹梦梦的脸色也猛地变了变,随即伸手抚了抚自己乌黑亮丽的长发,让它柔柔地搭在一边肩膀上,这才轻声笑道:“这有什么?楚哥去忙吧,下次再一起吃就好了。”

她与楚辞告别后,这才同经纪人一同转身离开,离开之时仍在交流些什么。

唐元坐进车里,一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走,方才松了一口气:“走了。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反应?”楚辞扣上安全带,笑道,“倒像是逃离虎口一样。”

哪知唐元却正色道:“跟虎口也不差什么了。你是不知道奉海公司的营销作风,稍微沾上一个有人气的,就跟吸血一样拼命地捆绑炒作——”他手指朝后面两人的背影点了点,“喏,这个也是从奉海里头出来的,今天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一直在找话题向楚辞身边蹭就不说了,就连拍照时也始终不着痕迹地想将手搭在对方手背上,好在楚辞敏锐,立刻便改变手势,由搭在书页上变为从下面托着书页,这才避免了和她的直接接触。

“现在,在有些人眼里,你就是那唐僧肉——”唐元发动了引擎,嘱咐道,“你的血肉是可以长生不老的,谁都想要上来咬一口。所以,再遇见这些精怪之流,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楚辞失笑:“我是唐僧?”

唐元眉目坚定义愤填膺:“没错,她就是那不怀好意的蜘蛛精。就是那种长着八条腿的毛茸茸的,甚至还会捕食昆虫的——“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情不自禁抖了一下,忙做了总结陈词,“总之你看见她,能躲多远躲多远就好了!”

他认真的模样让楚辞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可到底是将此事放置了心上。

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楚辞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来,继续钻研微博。

今天在拍摄现场的发现让他很是震惊,原来自己家粉丝的画风和自己想象中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群人他也信。一面是在他面前么么来么么去的乖巧模样,可转个弯,就变成了一群动不动将车速飚上一百六十码的老巫婆。

之前说好的又懂事又贴心又单纯善良的粉丝呢?

他在自己的粉丝列表里找了下,很快就看见了一个眼熟的“陈木木木木”的微博。戳开来才发现,对方除了自己以外,还关注了一个名字很奇怪的超级话题,叫“呦呦鹿鸣”。

再往下翻,戳开的粉丝里倒有一大半都关注了这个话题,而且个个都是经常发帖的活跃用户。

……这是什么?

点开话题后,他就被首页丧心病狂的尖叫吓到了。竹马粉们最近无糖可吃,正在日常性撕攻受,撕的热火朝天日月无光:

【辞宝那么受怎么可能攻的起来?高举陆攻大旗不解释!】

【……只、只有我一个人站互攻吗?】

【是的楼上,只有你。辞宝只有被压的份儿,不可能压人。】

【明明我辞宝很攻的好吗?温柔宠溺攻不行吗?你们这群坏人,我辞宝分明就是一米八五大总攻!攻得了全天下好吗!!!】

【楼上,风里雨里,眼科等你。】

……自己这是踏进了什么邪教组织的首页么?

楚辞眯着眼向下翻了翻,很快便看到了一个时常在自己微博下留言的粉丝在那里振振有词:【看身高和腿长,呦呦注定是要被压倒的那一个。你们也不要不承认,同样是他的粉,我都觉得竹马比他攻……doge脸,攒钱准备把人嫁出去是正经。】

在下面很快就有了一堆粉丝跟帖:

【攒嫁妆+1】

【攒嫁妆+2】

【攒嫁妆+10086】

明明每个人用的都是中文,写的也是正儿八经的中国字,分开来都看得懂,可组合在一起,楚辞却有了一点也看不懂的感觉。他艰难地在脑中思索了半日,这群人说的嫁妆……是他理解的那个嫁妆吗?

除此之外,还有更严重的一个问题:“攻受是什么?”

被突然间问到的唐元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随后回过头来,神情有些奇异:“小辞,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在微博里看到的,”楚辞举着手机,“还有这个呦呦鹿鸣……到底是什么?”

他蹙着眉头一个劲儿往下翻,突然间翻到了自己被秦陆抱起来转圈的图片,下面一堆人嗷嗷喊着甜哭吃糖。有了先前写词cp粉的预先打底,这一瞬间,楚辞突然福至心灵:“是我和小陆?!”

唐元:……

完了,被发现了。

他干脆自暴自弃:“是。”

这下,倒轮到被爽快回答的楚辞张着嘴无语了。

“这群人什么眼神?”他不可思议道,“小陆明明是弟弟!”

唐元心中呵呵,傻孩子呦,你可长点儿心吧,人家可没把你当哥哥!

楚辞仍记挂着方才的攻受问题,忽然看见另一张图片被顶了上来,点赞者无数。打开大图时,上面满满都是密密麻麻的汉字。

【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白衬衫被解开了两个纽扣,被水浇的近乎透明,里头的肉色都隔着这一层薄薄的衬衫透了出来。从方才在舞台上时,L就无数次想要这么做了,他迫不及待解开了皮带——】

楚辞:!!!!!!

他的脸一下子都烧了起来,从脖颈一直烧到了耳后,全然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究竟看到了些什么。这群粉丝,实在是……

他默默抬起了手,将自己滚烫的脸埋在了里面。

唐元从后视镜中看到了他的反应,与楚辞不同,他却是经常混迹CP圈的,非常清楚楚辞会在里面看到些什么,此刻就显得越发淡定自若起来,甚至破罐子破摔地卖起了安利:“那些文写的其实还不错,尤其是有一个叫广寒是我家的博主写的,香艳而不露骨,流传很广,好多人喜欢呢。推荐你去看看。”

楚辞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奇怪了,若是旁人倒是没什么关系,可是秦陆和他,实在是太亲密了一些。因为亲密,所以这样被旁人揣测时,才会有一种近乎窥探隐私的奇异感觉。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下,终究是对秦陆的担忧占了上风,“可是小陆不是圈里人啊,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困扰?”

见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问秦陆,唐元侧过头去,悄无声息地对着后视镜翻了个白眼。

能有什么困扰?他心头美着呢,甚至自己天天下场发糖好吗!

写词cp一统江湖的地位就是被这个别有用心的心机陆硬生生挤下去的好吗!只有你一个人觉得他是天真烂漫的白莲花好吗!

他几乎想咆哮出声了,然而碍于老板氵壬威,这些话一句也不能对楚辞说。于是他只得苦涩地抓了把头发,假作轻松道:“嗨,没事儿。他不反感。”

与此同时,“不反感”的秦陆正在办公桌前正儿八经地刷微博。

嗯,呦呦鹿鸣好久没发糖了,是时候给点糖把那群爬墙的cp粉们圈回来了。

第43章:登堂入室

秘书小心翼翼地敲开门时,秦陆正靠在窗边刷微博。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干净,唇线凛冽分明,眉眼中都是挡也挡不住的英气,两条裹在西装裤中的长腿微微交叉着,漫不经心地靠着墙,愈发显得身形修长了。

明明是女生最喜欢的那种类型,可敲门的女秘书却连大气也不敢喘,眼神紧紧地盯着地面,战战兢兢道:“秦……秦总,董事长来了。”

靠在窗边的人微微顿了下,随即方才抬起头来,淡淡地扫过她一眼:“请进来吧。”

老头子这个时候到来是想做些什么,秦陆的心中简直明镜似的——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两件事,一是不愿他再与楚辞交缠不清,二是赶紧传承香火接过公司,这两条每天于秦海业口中翻来倒去,起码也要念上一二十遍,秦陆的耳朵都要听的生出茧子来。

偏偏无论哪一条,也都是他不愿做的。

秦海业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两鬓都有了如霜的斑白,只有眉眼里还依稀可以看见昔日凛冽而果决的神色。他并不是只身前来的,身畔还跟着一个青春貌美的女孩子,生的盘正条顺身姿袅娜,瞥过来的眼波怯生生的,里头蕴着的都是含蓄宛转的风情。

“这是你王叔家的小女儿,”秦海业任由那女孩搀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撑着手杖,朝着秦陆冷冷道,“她才来N市,还没有好好转过,这段时间,你陪她好好转一转、走一走,你们都是年轻人,相处起来也容易。”

听闻此话,女孩的脸上陡然升腾起了两抹红霞,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地朝着秦陆看了一眼。秦陆生的好,宽肩窄腰,面容也俊朗,又有这样的身家,自然比那些大腹便便的老男人要好上许多。她眼里的喜意越发浓了几分,咬着嘴唇松下了挎在秦海业胳膊上的手,转而去挎秦陆的:“秦总……”

“怎么,”秦陆却丝毫也不领情,毫不犹豫地向后退了一步,“父亲这是又打算给我娶回来一位小妈么?”

他微微歪着头,似是认真地算了一算,“这样算起来……应当是我第七位小妈了吧。”

秦海业的眉毛猛地抖动了下,牙齿也咬紧了些。当年为了得到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继承人,他也曾尝试过不少方法,找了好几个年轻女子来试了好几年,可到底也没有成功。到了最后,反而是与他毫无感情的发妻老蚌怀珠,生下了独苗苗秦陆。秦陆这话,恰恰好准确无误地戳中了他的死穴,回忆起那段播了种却一无所获的日子来,秦海业的脸色都难看了几分。

身旁的女孩左看右看,到底是鹌鹑似的退后了一步,不说话了。

秦海业颤巍巍将手中的手杖在地板上砸了砸,厉声道:“你总得有个孩子!况且你都多久没回过家了?还敢顶嘴?翅膀硬了,就想飞出窝了?”

回家。

这两个字让秦陆的神色恍惚了下,钢笔于指尖轻柔地旋转了两圈,他微微抬起头,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回、家。

哪个家?那个永远只有保姆和家教簇拥的大院子?那个将楚辞扔到角落生存的家?那个毫不犹豫把他锁进去的牢笼?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您还有这样的资格来批评我,”他轻声地笑了笑,语气中都是挡不住的嘲讽,“毕竟,在我进入公司之前,都是两三个月才能看见您回家一次啊。”

秦海业噎了噎,显然是被他这句话回击的无话可说,随后心头愈发恼怒,眼中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也越来越浓:“你怎么能这么和父亲说话!这就是你和那个没人教养的野孩子混在一起学到的东西吗?!”

“养不教,父之过,”秦陆手上仍旧转着笔,神色不动,“父亲以为呢?”

秦海业眼里的怒火猛地翻腾了下,冷冷道:“他可不姓秦。”

秦陆的眼神毫不退缩:“我也可以不姓秦。”

“你……你!”秦海业的手都开始哆嗦,他蹙紧着眉头,望着眼前这个越来越不服管教的儿子,额上青筋暴突,“你别以为你不当继承人这件事就可以威胁到我了!不过是继承人,我从哪里不能找来一个?你等着……你且等着……”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秦陆无所谓地勾勾唇角,还上前一步,很是好心地替他拉开了门,“您老慢点走,祝您早点找到您想要的那个继承人。”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秦海业颤巍巍走出了门。他的牙齿咬的咯吱作响,一路上公司的大小员工与他打招呼,他却一个也不曾看到,半天之后,他终于停下了步子,用力闭了闭眼。

“将电话拿来。”

旁边为他提着公文包的助理忙从包中摸出了手机,神色中都是掩不去的忧心,秦海业拨通了手机,眼中的情绪越发晦暗莫名,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说了三个字:“你来吧。”

“他又去找你了?”楚辞擦头发的手顿了顿,顶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重新坐回到床上,“这回又是要说些什么?还是要你抓紧时间找个门当户对的结婚么?”

那边小孩的情绪显然不高,连声音也有些无精打采的,“说到底,不过是想将这份所谓的家业传承下去,迫不及待想让我有孩子罢了……”

他低低地叹息一声,仿佛呓语般轻轻地问,“哥,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将我当儿子看待呢?”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公司。自幼培养是为了公司,与楚辞隔绝是为了公司,让他结婚生孩子也是为了公司——似乎人这整整一辈子,秦海业就是为着这家公司而活着的。他将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内的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锁进了这个密不透风的牢笼,看着任何人都像是对这份家产有所觊觎,到了最后,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愿放过了。

不能继承公司,那还有什么用呢?

“你也不要想太多,”楚辞握着手机,低声哄道,“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了,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啊。”

“哥……”小孩在那头软绵绵地唤了一声。

“嗯?”楚辞很有耐心地回应。

“哥,万一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办?”

楚辞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嗯,出门拣几个饮料瓶子,大不了在公园长椅上凑活着睡一夜,应该不会饿死。”

那头小孩的声音立刻又哀怨了几分:“哥……”

“好了好了,”楚辞终于忍不住,抿嘴笑了,“放心吧,如果你真的被赶出家门了,哥养你。”

秦陆小声地欢呼了一下,又迫不及待地确认:“当真?”

“嗯,”楚辞眉眼弯弯,“当真。”

“那真是太好了,”秦陆笑道,“哥,你现在来开门吧。”

楚辞:……

楚辞:……

楚辞:!!!!!!

他猛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汲着拖鞋急匆匆跑去房门,打开可视电话后,果然看到屏幕上映出了一张万分眼熟的脸。那人把自己整个人都打包过来了,站在门口笑的眉眼弯弯,还伸出手冲着摄像头晃了晃,“嗨……”

嗨什么嗨!楚辞简直不能更头疼,忙转过头来催促,“都快点收拾收拾,我弟弟来了!”

客厅里的太上老君仍慢悠悠地戳饮着茶,闻言抬头看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来就来呗,这么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说的不错,”嫦娥也于打字的间隙抬起头来,“就说是朋友,他还能将我们怎么样不成?”

楚辞简直要给这群心大的神仙跪下了。他指了指着屋内缥缈的云海、两边雾中隐着的几丛竹林,还有绰约可见的亭台楼阁,“……小陆不是瞎子。”

没想到太上老君头也不抬:“那是干冰。”

“那竹林?”

“谁说客厅里不能种竹子的?”太上老君悠悠品了口茶。

“这亭子……”

“3D壁纸而已,”老君挥手,眼中甚至带了些瞧不起的情绪,“小辞啊,你可是年轻人,不会这么跟不上时代潮流吧?”

楚辞:……

很好,理由很强大,他彻底无话可说了。

秦陆在门口等着楚辞来开门,等了一会儿,方看见他仍旧湿着头发穿着宽松的T恤长裤迎出来:“怎么突然过来了?”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还有些滴水,蜿蜒的水珠顺着发梢轻盈弹动,一路向着T恤下看不见的地带滑去,只留下一道旖旎的水痕。许是因着匆忙,楚辞的领口也歪了些,露出一截形状完美的锁骨和小半个肩头来。

秦陆的目光在那片区域流连许久,这才伸出手,不着痕迹地在肩头处摩挲了一把,眸底幽深:“哥不是说要养我么?”

指尖都是如奶衣般滑嫩而细腻的触感,仿佛轻轻戳动,便能从那薄薄的皮肤下流淌出甜蜜的奶味儿来。他悄悄在背后反复摩挲方才碰触到的手指,这才抬起手臂来,不动声色地搭在了楚辞的肩上。

少了那一层衣料的阻隔,手下触碰到的都是毫无阻碍直接相贴的肌肤。楚辞毫无防备地任他揽着,扭头去给他找拖鞋。

这一扭头,他倒是先傻眼了。

眼前哪还有什么神仙和云雾……通通都消失的一干二净了,只剩太上老君方才用的茶杯还孤零零在茶几上放着,一眼看去,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客厅。

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让秦陆进去,“先换鞋吧。”

小孩换了鞋,第一件事就是马不停蹄向卧室里钻:“我看看哥房间里是什么样子的。”

他素日在宾馆里和楚辞一起住习惯了,因此房间洁癖严重的楚辞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很是纵容地任由他去。秦陆因此愈发得寸进尺,立刻脱了鞋跳上床,毫不客气地将楚辞的被子枕头都一把抱进了怀里,闻了又闻。

真好。

他抱着楚辞的枕头在床上来回打滚。

怀里都是楚辞的味道,身下也是楚辞的味道,鼻间满满的、全部是楚辞的味道……

全是自己的,真好!

瞧见他把自己裹得像个蚕宝宝在床上来回翻滚的情景,楚辞哭笑不得,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这是干什么呢?”

小孩立刻支起身,眼睛发亮:“哥。”

瞧见他的眼神,楚辞突然升起一种不大好的预感:“干嘛?”

秦陆舔舔嘴唇:“我想洗澡。”

“那你去啊,”楚辞指了指右边,“浴室在那里——”

“可是我没带换洗的衣服。”秦陆可怜巴巴地望他,眼里都是细碎的光。

楚辞:……

他只得任命地拉开自己的柜子,准备给秦陆找件衣服。谁知秦陆立刻整个人跳了过来,迫不及待将他推开了些:“哥你去忙你的吧,我来找就好。”

瞧见他坚定而不容拒绝的眼神,楚辞只得松了手:“好吧。”

他还有些担忧秦陆晚上没有吃饭,因此又扭头去厨房里煲汤。选的是上好的三黄鸡,肉质结实,在秦陆到来之前已经在砂锅中炖了整整两个半小时,此刻掀开锅盖时,汤汁都被炖的泛起了微微的乳白色,澄澈透亮,醇香扑鼻。上头洒了鲜红的枸杞和胖乎乎的红枣,还有碧绿的葱叶、黄色的姜,衬着汤里安静躺着的被熬得都微微从骨头上脱落的鸡肉,越发诱的人食指大动。

楚辞拿了小碗将汤往外盛,却不料太上老君的身形突然在旁边出现了:“这难道不是本座的汤吗?”

说好给本座的夜宵呢?

楚辞看了眼本就分量不多的汤,再想想眼前这群神仙的食量,沉默了下,果断偏心:“……从现在开始,不是你的了。”

太上老君也被他理直气壮的偏心说的沉默了,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半晌之后,才默默道:“……还有这种操作的吗?”

之后楚辞就用实际行动切实证明了,的确有这种操作。

洗白白的秦陆在餐桌前吃饭时,一群隐了身形的神仙就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个个都心有不甘。楚辞的微信消息音从头响到了尾,神仙群里几乎炸开了锅。

【太上老君:现在,鸡腿没了。】

【三界中最美貌的嫦娥:很好,鸡翅也没了。】

【女娲:连红枣也被消灭的一干二净了。本座的鸡汤……就这样离本子远去了……】

【观世音:等等!他为什么要在碗里剩下一片葱叶!太碍眼了!!!】

众神仙:……

完了,观世音这毛病是彻底治不好了。

一旁吃了神仙们伙食的秦陆毫无所觉地摸了摸肚子,心满意足。

直到夜间休息时,楚辞才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他蹲在柜子面前翻来覆去地寻找,腰臀处的线条都因为这个动作被裹得一清二楚,最终狐疑地扭过头来:“怪了,我昨天刚洗的那条白色内裤哪里去了?”

秦陆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我没看到。”

“是吗?”楚辞茫然地伸手将发丝向后头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来,“可是我昨天明明放进柜子里的啊……”

秦陆淡定地将书页向后翻了一页,舔舔嘴唇:“我从哥的柜子里拿了条没开封的,没看到什么白色的。”

“那就好,”楚辞这才放下心来,顺口道,“那条是我前两天刚穿过的,你没用就好,可能是被我放到别的地方了。”

他烦恼地挠挠头,站起身来,又去阳台上寻找了。秦陆眼巴巴地看着他走了,立刻悄无声息将手伸进被子里,调整了一下腰部的松紧。

……讲真的,有点勒。

但是这一波绝对值了!

他兴奋地又在床上悄悄打了个滚,顺带偷偷瞧了衣柜一眼。

还……还想再拿一件……

《他们》进入金狮奖入围名单的消息,楚辞是从卞明口中听说的。

这样一部打磨了三四年的好剧本,拿到如今的成绩,其实并不让人觉得意外。卞明在定下这个本子时,多少也抱着冲一冲最佳导演的野心。只是令楚辞惊讶的是,除了最佳编剧和最佳导演外,《他们》竟然还入围了最佳男配角——

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是金狮奖最佳男配角的入围演员了。

与国内的电影奖项不同,从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开始颁发的金狮奖被认为是电影节最高荣誉之一,是名副其实的电影界权威。凭借第一部 电影便入围这样一个国际权威大奖的最佳男配角,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在金狮奖的正式入围名单发出来之前,楚辞的粉丝对此一直抱着一种受宠若惊的态度,每回看到有黑子趁机搅乱浑水说楚辞一定会拿奖,就立刻迫不及待上去抱走楚辞。

【我们辞宝还小,还有要向众位前辈学习的地方,不敢说什么拿奖不拿奖的……】

【抱走呦呦,这才是呦呦的第一部 电影呢,之后还有更好的路要走的!】

【感谢博主这么看得起我们辞宝,但是我们还是不约哈~】

原本还想要找职粉插手引导的张楚看到饭圈如此沉稳的画风,也不由得对着唐元夸奖几句:“小辞家的粉,真的比别家要省事太多了。”

在被黑时诙谐澄清、被戴高帽子时谦虚退让,平日里安利视频做的个个效果堪比电影,应援活动更是搞得风生水起,时不时还来一波慈善刷刷好感度——这样的粉丝,真的是足够让艺人骄傲的存在。

饭圈与艺人,从来都是相互扶持相互影响的。饭圈以这个艺人为信仰而紧紧团结在一处,艺人则从粉丝身上汲取力量。或许在不追星的人看来,这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感情;可在追星的人看来,这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幕。

因为喜欢,所以才想要保护。

想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头,独独留给你一片安静而美好的小天地。那些算计也好,黑子也好,酸言酸语也好,通通都近不了你的身——因为他值得的,就是这全世界最美好的。

几个大粉提前收到了LC给的信息,早早就做好了狂欢的准备,只是不好太打眼,所以一直强忍着。当正式声明发出时,她们始终积蓄着的力量便猛地爆发了出来,整个首页欢天喜地,堪比过年。

黑子们嘲笑楚辞异想天开往脸上贴金的微博还明晃晃挂在上面,可此刻的声名一出来,自己也觉得啪啪打脸,只得默默又将那些微博删除了,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楚辞的粉丝自然扬眉吐气,哈哈,谁之前说我们想的太美来着!

现在看见了吗?

那最佳男配角入围名单一溜的英文名字上,可是清清楚楚地出现了楚辞这两个横平竖直的中国字!

一时间,满屏刷的都是各类抽奖信息,从应援物品到香水化妆品再到各类小吃零食,甚至还有扫大街用的扫帚,通通都被楚辞的粉丝拿来当做了奖品。秦陆打开首页时,看见的全部都是喜气洋洋的吆喝。

【来喽——来喽——辞宝的第一个入围奖项!抽288元香水一瓶!】

【为了辞宝的入围来一波抽奖,抽电风扇一个~】

【没什么好送的,就把我家电视送出去吧。哈哈,高兴嘛!】

【扫帚,扫帚有人要吗?】

秦陆一条条往下看,在看到一个男粉连自己钟爱的游戏机都拿出来了之后,顿时觉得自己首席粉丝的位置受到了威胁。他抿了抿唇,思索了下,随即退出现有账号,换成了自己很久没有登陆过的大号。

【秦:抽一个人,送辞宝独家生活照,二十张。】

他顿了顿,又隐隐觉得哪里不足,于是特意着重加上了一行字。

【(要求:拒绝写词粉)】

这样足够彰显我正宫地位了吧?

……

在这条微博发出十分钟后,才有一个粉丝颤抖着发了评论:【我……我好像看到了些什么?】

嗯。没错。

她们活捉了一只竹马君。

#论一只心机陆的养成史#

#弟弟太爱我了怎么办#

#论竹马君是怎么主动掉马甲的#

#掉马甲的一百种方式#

……

秦陆:有点勒。

楚辞:……

抬手,一巴掌打上去。

第44章:金狮红毯

竹马君在楚辞的饭圈里,一直是一个地位很是奇异的存在。

他与楚辞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也非比寻常,放在满心满眼都是楚辞的唯粉眼里,辞宝在乎的人,自然应当是一同好好护着的;可偏偏竹马君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无论是一开始的综艺节目还是后来的庆生会,都让亲妈技能满点的唯粉嗅到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尤其是在“广寒是我家”大大的文越传越开之后,竹马君这三个字基本上就和各种不可言说的限制性词汇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每每看见这三个字,脑中就不得不自动强制消音:哔——

她们对竹马君这三个字就更加敏感了。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自己好不容易养了只雪雪白的兔子,养的无比可人爱,小心翼翼藏在家里;可偏偏就有只狼在兔子身边虎视眈眈的,时刻准备将它整个拐带走——让人实在没办法不操心。

而与唯粉态度截然相反的,自然是呦呦鹿鸣的cp饭,她们俨然是将竹马奉为撒糖大手的架势,每天一看到相关新闻,都会自动在评论里列队刷屏。

【参见皇后娘娘!】

【娘娘万福金安!】

【特来娘娘这里领今天的糖!】

【奴婢是江贵妃的宫女,特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没错,按照这个位分排下去,写词自动占了贵妃席。江邪也正式成为了霸道总裁版的江贵妃,在这后宫中与皇后平分了这无上恩宠。

至于剧中所产生的的邪门另类,自然是又向下排,小花妖与连衡、疯子与樊忠、疯子与交际花……其中甚至还有站薛芷蘅与楚辞的姐弟粉,硬生生拼凑起了六位娘娘,各自位分不一。

只凭借着一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便组成了这么多CP,楚辞也可以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如今正宫的微博正式曝光于大众视野之下,观光团自然一批批浩浩荡荡杀去了,兴致勃勃地浏览了秦陆微博的这一亩三分地。这一看,又是猝不及防的一大口狗粮强行塞了进来。

【呵呵,每一条都是给辞宝打广告,我真是……】

【我只看到了他晒的那一大堆《他们》的电影票,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二三百张吧,嗯,我很平静,我一点都不嫉妒。】

【好了好了我知道他是你家的了,能不能不在微博里夸了?你夸的我都脸红了!身为亲妈我都没这么夸过!!!】

也有人火眼金睛,发现了些不对的地方。

【为什么还晒了汤?快说,这是谁做的汤?】

没想到,这条评论倒是瞬间便被回复了,秦陆飞快地回了一个笑脸回去:你猜。

网友:……

这!还!用!猜什么!!!

毕竟厨艺满点的楚辞,在剧组里可是被尊奉为煲汤小王子的存在啊!

浩浩荡荡的网友大军立刻嗅着这甜到腻的糖味儿爬了墙,这下子,楚辞的唯粉心头更加不是滋味了。她们瞧着秦陆微博下嗷嗷叫着吃糖的大部队,再看看那图片里晒出来的汤,突然升起了一种自家好白菜被猪给拱了的惆怅感。

简直不能更心塞。

——

这一届金狮奖的颁奖典礼定在了三月初,为了表示重视程度,张楚甚至推掉了其它工作,亲自陪着楚辞和唐元飞到了威尼斯。楚辞的衣着打扮和各类首饰配饰也由她一手过问,势必要让楚辞这一仗打的漂漂亮亮。

楚辞陷在飞机座椅里看着她给自己调整表带,颇有些哭笑不得:“张姐,这还没到现场呢,不至于吧?”

“你懂什么?”张楚瞪了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哪怕是私服,你也得光鲜亮丽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才行——更别说机场可能还有第一次见你的粉丝呢?”

楚辞笑着摇头,并不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截至目前,他手中正式的作品,不过也就是一部电视剧和一部电影罢了。因为题材的原因,这两部相对而言都更容易让国内观众接受,然而想要征服海外……那便是件难事了。楚辞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楚,也并不抱有什么盲目乐观的情绪,能有那样多的人喜欢他,已经是令他十分惊喜而幸福的事了;再去肖想更多,便是贪心不足了。

他安然地扭头看向于空中沉浮的絮状的白云,瞧着它们在湛蓝的天空里画出的痕迹,内心一片坦然,丝毫没有任何紧张或担忧的情绪。

到达威尼斯时已是下午,楚辞一行人从贵宾通道出去,张楚和几个保镖一直小心翼翼护在他前头。楚辞原本还想笑他们过分小心,可下一秒,他就听到了机场中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楚辞:???

他茫然地扭头看了眼身后,只有跟着自己一同前往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其他看着像是明星的游客走出来。再扭回来,面前赫然是乌泱泱的人群,这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高举着各色写的歪歪扭扭的中文牌子,瞧见他看过来了,立刻激动的不行。

“啊啊啊啊——楚辞——”

楚辞甚至眼尖地在其中看到了写词的牌子,那粉丝生怕他看不清,还在两人的名字之间标了一颗无比巨大的红心,看的楚辞嘴角抽搐,心情不由得更加复杂。

“忘了和你说了,”张楚于他身前叹了一口气,显然也对眼前的情况有些头疼,“江邪的海外人气……很高。”

连带着被江邪视为正宫的楚辞人气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早在当日与江邪伴舞之时,就已经进入了大众视野。再加上他五官精致,眉眼间俱是东方人独有的灵气,仅凭着这一张脸和那一段春意满满的湿身独舞,便已经征服了不少人。

然而最为圈粉的,还是楚辞在《他们》中的惊艳表演。

战争、和平和爱,这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他们》虽然是东方电影,却将家国情怀诠释的淋漓尽致,于国际上也获得了广泛好评。在威尼斯这样一个爱好艺术的国度,这一部电影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存在,而其中的疯子更是让他们记忆犹新,那个总是戴着雪白手套的漂亮的近乎不可思议的少年,几乎成为了所有人心中的朱砂痣。

因此,早在楚辞不知道的时候,他的个人站就已经悄无声息建立了起来,国内的大粉有组织地将资源翻译后传至国外,供国外的迷弟迷妹们舔屏。此刻终于得以见到真人,迷弟迷妹们将牌子摇晃的近乎疯狂,拼命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楚辞!!!”

明明不是字正腔圆的中国字,甚至因为读音不准,听起来更加像初次。可楚辞却禁不住眉眼弯弯地笑了,他摘下口罩,认认真真地给机场里所有的粉丝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大家来接我,真的谢谢了。”

他一面道谢,一面在保镖和两个鬼魂的护卫下艰难地向外走,中途还有热情的粉丝将各色糖果和包装精美的曲奇饼干塞进他怀里,一看他要拒绝,就皱着眉头用不熟练的中文可怜巴巴恳求:“我……我自己做的……”

那个神情让楚辞莫名地想到了对着自己撒娇的秦陆,他只好将那个盒子好好抱在怀里,又转过头去连声道谢。

眼见着有粉丝的手机被挤掉在了地上,他还停下身弯腰去帮忙捡了起来,重新放回到了那个女粉丝手中,对着她温声嘱咐:“注意安全。”

在场的粉丝俱是一静,随后心中不由得越发激动,尖叫声也更加响亮了。

这个人,实在是太温柔了。

温柔的人无论放置在什么地方,都是令人觉得美好的存在啊。

这一段接机视频传入国内之后,看见正主这样的人气,楚辞的粉丝自然觉得与有荣焉。便连并不关心楚辞的路人猛地看见这样的新闻,也不由得在底下感叹了一句:“人气真的挺高啊。”

尤其是在海外这样排外的地方,华人和黑人作为其他人种,其实一直是被歧视和不公平对待的存在。大部分的顶级小花小生放置在国外,其实大都是无人问津的,可同样是流量小生,楚辞的人气却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自然有别家粉丝酸酸地出来说话了:【这还不是靠的江邪的名气?】

【说的好像是他自己挣过来的一样……】

这话还没惹恼楚辞的大军,江邪的粉丝就先忍不住跳出来了。

【我真是呵呵了,我家江爷爱跟谁玩跟谁玩,爱带谁带谁,他自己都没意见,关你什么事?】

【说的好像你们家正主没和江江搭过话一样,O(∩_∩)O正主炒作不成,看着别家人气高,就眼红了?】

【抱歉,江楚两家感情好的很,这种初级挑拨是没有任何用处的~老鼠洞里钻出来的生物,还是老老实实钻回去吧~】

江邪的粉丝是出了名的战斗力强,粉随正主,个个口才都堪比激光枪。而且天不怕地不怕,怼起人来丝毫不势弱,黑子们说一句,他们能追着骂出十八条街。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还刻意发些酸言酸语的黑子也有些招架不住了,丢下一句“不敢招惹”就彻底没了踪影。

江邪自然也看到了视频,晚上时便特意给楚辞打了电话,语气含笑:“怎么样,在海外,爷可以罩着你吧?”

楚辞想起今天看到的为数不少的写词标牌,倒真有些哭笑不得起来。可他听江邪这话音,显然是对自己借他人气的行为丝毫不反感的,说的也是坦坦荡荡堂堂正正,不由得也轻声笑了:“是,全靠着江哥罩我呢。”

“你也别搭理黑子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江邪握着手机转了个身,懒洋洋道,“我知道你不怎么在乎人气这个东西,平时想带带你,你还不让我带呢——可偏偏我这人就是个倔脾气,你越是不想借我这个光,我还越想给你了,至于他们那些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还没资格脏了你的耳朵。”

这话若是换了除江邪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来说,未免就会显得有些太过狂妄,可江邪在娱乐圈里,本就是近似于太子爷的地位。国内自不用说,他的歌曲也更符合欧美风格,在海外受众很广,全球巡回演唱场场爆满,人气值max。再加上狂炫酷霸拽的性格加成,迷妹成群也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在这种情况下,楚辞的确是沾了他的光,见他颇有些乐见其成的态度,楚辞也安心了不少,他原本还是有些担心两人因为这个原因生出些间隙的:“那我就承了江哥这个人情了。”

“这才对,”江邪声调懒懒地拖长了些,像是哄小孩子似的,“千万别客气。”

——

秦陆的飞机是第二日清晨到的。

唐元悄悄避开了楚辞去接他,在车上明显感觉到了老板不悦的心情——这样三月初的天,又是温暖明媚的威尼斯,他却硬生生被秦陆冷的直打寒颤,一路上都没敢跟老板搭过话。

直到快到酒店时,他才勉强扯起一个话题:“那什么,老板,小辞最近的人气越来越高了。昨天还有很多人来接机呢,哈哈……”

没想到他这一句话一出口,秦陆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一下子抿紧了薄唇,不出声了。唐元小心翼翼地从后车镜里看看他的脸色,只觉得心累。

有没有搞错?

小辞受欢迎,难道不应该是一件好事吗?怎么老大这脸色臭的好像是有人欠了他百八十万似的?

他满心都是疑惑不解,悄悄挺直了身子,往秦陆一直拿着的ipad上看了一眼。

上面播的赫然是楚辞在机场时的视频,他被欢迎的人群包围着,一面鞠躬一面向外走。唐元一眼就看到了视频里无比显眼的一条横幅,登时不吭声了,甚至还隐隐觉得自己方才被瞪的不亏。

在老大为了写词而醋意大发时提接机,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他暗暗懊悔自己先前说话时的没脑子,为缓解车内近乎凝滞的气氛,忙换了另一个话题:“小辞今天早上起来还提您呢,担心您在国内每日三餐吃的怎么样,只是因为忙着拍照,也没能给您打个电话。”

这话终于说的秦陆通体舒畅起来,他微微抬起眼,嗯了一声。

唐元的精神更加振奋,一面与他事无巨细报告楚辞的一举一动,一面悄悄地看老板的神色,果然看见方才的阴郁像是冰雪一样从他脸上慢慢消融了。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在心中为自己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在这种时刻,就是要提楚辞!

简直不能更机智!

楚辞此刻正在准备下午的红毯,几个造型师在房内围着他团团转,对妆容、发型和今日的穿着都斟酌了再斟酌。房内人多,当门悄悄被人打开时,楚辞连一点察觉也无,仍旧微微仰着脸和站在自己身旁的张楚说些什么。

直到有人悄无声息地将手覆上他的肩膀揉了揉,楚辞才扭过头去,一看之下,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小孩弯起眉眼冲着他笑,方才在车里的阴暗神情彻底换做了春暖花开,看的唐元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

“哥这样重要的时候,我怎么能不来呢?”他随口接道,眼睛却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将楚辞今日的穿着从头看到了脚,随即黑曜石般的眼也不禁微微眯了起来。

楚辞被他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伸手整了整脖子上的领结:“很奇怪么?”

“怎么会奇怪……”秦陆好容易才将自己的目光从头身上拔下来,挪开了些,“哥穿什么,都很好看啊。”

只是,穿这样严谨地系到第一颗扣子的正装,那种楚辞专有的清冽气息就如同在这套紧紧的衣服里发酵了一般,酝酿出让他整个人都为之目眩神迷的醇厚香气来。他看着眼前这人迎着阳光时面上极其细小的绒毛和近乎半透明的莹润肌肤,又仔仔细细看了每一颗扣子的位置。

想上手解开。

从外套到领结到衬衫,想将每一件都完完整整地从他身上剥落下来。

这个念头一旦冒上来,就如毒药般一寸寸侵蚀了他的理智,喉咙内像是被谁悄悄点了一簇火,干渴的要命,秦陆的手指不受控地动了动,随即忙扭过头去,将放置在楚辞手边的一瓶水一饮而尽了。

“慢点喝,”楚辞看他喝的急,忙上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这是怎么了?怎么渴成这个样子?”

一旁知晓内情的张楚不自在地向着旁边挪了挪,为他们两个腾出了更大的空隙来。她的目光在空中与唐元的目光相接了,唐元冲着她满含同情和无奈地点头,简直恨不能上前来握着手大喊一声同志。

同病相怜啊!

这一晚,全世界最璀璨的明珠宝光悉数集中在了此处。星光熠熠,满目都是令人眼前一亮的俊男美女。他们华衣盛服,从红毯两边不断闪烁的闪光灯中缓步前行,时不时招手轻笑,力图展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华人记者在一旁举着摄像机拍了许久,好容易等到一个空隙,这才低下头来查看照片。他翻了翻,对着旁边的同僚抱怨道:“这一溜看到的全都是外国人,咱们的一个也没出来……”

大多数都是国内观众不熟悉的脸,这新闻怎么好写?

“这不还有一个咱们的剧组吗,”同僚倒是淡定许多,“应该快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见红毯尽头响起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惊叹。两人忙踮起脚尖向那边张望,随即便在一群金发碧眼的人中,猛然间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却又令人移不开目光的存在。

《他们》剧组是一同出场的。

卞明带着男主角、饰演交际花的杨柳和楚辞一起踏上红毯,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笑。杨柳着了一身极有中国特色的素色礼服,裙摆上皆是繁复的、细细织就的祥云图案,衣襟处也有几个盘扣,愈发衬的她腰肢纤纤一握、身姿凹凸有致。乌发黑浓雪肤带粉,天然便是一个尤物,于女星中也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可第一眼看过去,却并不能看到她。

相比较之下,她身畔的那个少年才是真正诠释了夺人眼球这四字的含义——他微微带了些卷的发梢随性而自由,自然地垂在额上,米白色的西装剪裁的十分合身,腰臀处漂亮的线条也因着这剪裁而无处遁形。与其他人终究是带了些紧张的步伐不同,他的步子迈的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莫名沾了些果断的味道。

然而最吸引人的,还是那样一双眼睛。

与白种人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和宽宽的双眼皮不同,他的眼形圆润而饱满,尾端微微上挑,有些眼带桃花的味道。而那眼里荡漾的波光,恍若雨中春山、月下镜湖,甚至连睫毛根处盛放着的细碎的光也带着醉人的意味。

华人记者也愣了愣,随后才从美颜冲击中醒过来,想起红毯上这人的身份:“这是楚辞……”

“我的天,”身旁同事喃喃道,心情极度复杂,“之前听人说他不上镜,我还以为是假的。”

结果人家居然真长成这个样子。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摸到的粗糙手感和拉碴的胡子都告诉他,这是一张糙老爷们儿的脸。

然而再看看红毯上那人高清镜头下都细腻莹润的皮肤……

同样是老爷们,这差距讲真的,有点大。

与此同时,正在收看直播的国内粉丝们激动的几乎要翻了天。

【啊啊啊啊辞宝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好好看,穿白的也好好看……是我的小王子呀……】

【整个端走呦呦,拒绝他人承包。】

【啊啊啊竹马君出来打一架!我后悔了!他是我的!!!】

正因为不能去开幕式而郁郁的秦陆刷到了这一条,立刻冷哼了一声,淡定地回复了最后那条评论。

【秦:是吗?他今天那块手表,还是我给他带上去的呢。】

呵呵。

第45章:颁奖典礼

杨柳搀着楚辞的胳膊,抿着红唇,小幅度地向着照过来的相机挥手。在中间听到极其熟悉的国语时,她还微微扭过头去,冲着国内媒体粲然一笑。

直到将头扭回来,她才压低了声音,不动声色地对楚辞小声道:“下一次再走红毯,我绝对不要和你一起走了。”

身畔的楚辞神色无辜,满脸茫然地回望过来。那双眼中水光盈盈,看的她也是心头一跳,随后愈发无奈了。

“我一定要和卞导一起走,”她又一次坚定了心里这个念头,“不然衬托不出我这个美女的光辉,说不定,卞导还能给我补个光呢。”

楚辞被她逗得轻声笑了起来,眼睛忍不住弯了。卞明已是知天命之年,与众多中年人一样,有着掉发的毛病。他的头发是典型的地中海,中间那块秃的一干二净,光洁的能折射阳光,拿来当补光板的确没有什么问题。

他们在来宾板上签了字,随后便慢慢走到了早已安排好的座位坐下。楚辞坐在过道边,与右边的杨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还未说上几句,便听身畔传来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你好?”

这声音低沉,说的却并不是标准的普通话,反而带着种奇怪的腔调。楚辞扭过头去,这才看清前来搭话的是谁——代表性的灰蓝色眼眸深邃而动人,白金的发丝被通通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露出一张俊朗的脸。他唇角带着笑意,微微低下头来,优雅的如同从中世纪古堡之中走出的王子。

身旁的杨柳小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楚辞也瞬间便知晓了眼前这人的身份。毕竟,这样由上天赋予的出众夺目的美貌并不常见,更何况他承受了这样的恩赐,却义无反顾走上了一条丝毫不需要用脸的道路。

好莱坞导演内维亚。

与美国常常拍出的个人英雄式的作品不同,内维亚擅长的大都是传记式魔幻题材的大制作,其中出场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往往多达五六十个,是出了名的大手笔。然而每一部却又都令人热血沸腾,其中蕴含着的瑰丽的激情和奇幻的想象,都使他成为了当今这个时代电影界的代表性人物。

而他的容貌也和他的才华同样出名。外媒曾夸奖他为“上帝的宠儿”“独一无二的造物”,以此来赞叹他那双举世无双的灰蓝色眼睛。在这张脸的号召之下,他的拥泵自然也不在少数,无数人将他奉为心底的神明,心甘情愿拜倒在他的脚下。

而此刻,内维亚居然亲自来找楚辞搭话了?!

杨柳内心又是震惊又是不可思议,一时间连表情管理也忘记了,待她反应过来时,内维亚已经磕磕巴巴地和楚辞聊起了天。内维亚的中文十个字中有九个字都音不准,楚辞的英文也算不上流畅,两人交流了半日,仍然没能听懂对方究竟在说些什么,茫然地互相比划了许久。随后楚辞扭过脸来,可怜巴巴将求救的目光看向了她。

杨柳:……

她方才心底升起的那一点奇异的嫉妒瞬间就被楚辞的目光看没了,只得任命地向着楚辞那边靠了点,为他们两人当起了翻译。

可是越是听,她越是忍不住瞪大了眼。

内维亚的意思其实十分明显,他正在筹备一个新的《魔堡》系列,在那幢古堡里,有一个古老的、来自东方的幽魂。这个幽魂只在电影中露了一面,起的作用却是毋庸置疑的,角色的要求也相当简单粗暴:好看。好看到能让主角在历尽艰险之后仍念念不忘,好看到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心甘情愿拜倒在他的脚下,心悦诚服地去亲吻他的脚尖。

然而好看这两个字谈何容易?在好莱坞中发展的亚洲男性演员,大多是扁平的五官、黄色的皮肤和单眼皮小眼睛,这几乎成为了所有中国人的标配。可内维亚要寻找的,却是足以在三秒之内惊艳所有观众的人,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不可谓不大。

他在众多亚洲演员中寻寻觅觅了许久,好容易才在今天一眼看到了楚辞——与他见过的亚洲男星那样截然不同的美貌。

说到这里,内维亚还冲着他伸出了大拇指,夸赞道:“beautiful!”

楚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中的意思已经无比昭然若揭了,内维亚希望能邀请楚辞去饰演那个花瓶类的角色。来自好莱坞导演的邀约,哪怕仅仅是一秒的露面,其中的意义也绝对是非比寻常的,便连见惯了机会的杨柳也激动的不行,一直控制不住地悄悄用手去摇晃楚辞的手臂。

答应啊!瞧着楚辞看起来有些为难的神色,她几乎要忍不住咆哮出声了。可想想此刻是金狮奖的颁奖典礼,无数媒体都在看着,到底是将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是心内不由暗暗扼腕。

这么好的机会,这傻孩子不答应还要考虑什么?

便连她也要动心的邀约,楚辞却在沉吟之后慢慢抬起头来,冲着内维亚礼貌地笑了笑,随即扭过头来看着她:“杨姐,跟他说,我还要再想几天。”

杨柳的脸都木了:“……什么?”

好在内维亚听了这话也并不曾生气,反而笑着说这是当然。随后他与楚辞交换了号码和邮箱地址,便冲着周围人躬了躬身,离开了。

杨柳望着他优雅离去的背影,一瞬间升腾起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教训孩子一样扭头教训楚辞:“这么好的机会,你是脑子抽了还是头脑进水了,为什么不直接答应下来?要是他之后找到了别人怎么办?”

“那就不演呗,”相比她的担忧,身为当事人楚辞倒是不急不忙,还对着她挑了挑唇角,“反正这个角色,我本身也不太想接。”

“……”杨柳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听,“为什么?”

楚辞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认真道:“那个角色,从头到尾,都只有一身皮囊可以看。”

刨除皮囊之后,内里就是空荡荡的一片,像是盏单薄而秀气的美人灯,虽然远观令人赞叹,可凑近了看,却是禁不得一点风吹的。美则美矣,却没有丝毫神韵或灵魂。

杨柳听的一愣:“可是你也可以撑得起——”

“不就是靠着这张脸么,”楚辞一笑,“但是杨姐,从头到尾,这个角色里并没有一点能打动我的地方。我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来充当一个彻头彻尾的花瓶。”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也升腾起坚定的光来,看的杨柳又是感叹又是无奈,一面觉得荒唐可笑,一面却又情不自禁地被这种类似童言无忌的话打动。兴许是在圈子里待了太久,看惯了忘记初心不择手段向上爬的人,一个能坚持只演自己喜欢的角色的艺人,简直像是百年难遇的稀有动物一样神奇。

然而这种坚持虽然天真又可笑,可却莫名存在着令人感动的地方。她的喉头梗了半天,到底是没能再说出什么指责的话来,只担心地问:“你公司会同意?”

楚辞冲着她弯了弯眉眼:“嗯,我公司说我想演什么就演什么,不用想太多。”

杨柳默然无语了半天,只得拍了拍他肩膀:“你公司真是你亲爸爸。”

就连已经拿下百花奖影后的她,有时也不得不为了公司的利益而接下一些不愿接的角色,炒作之类的手段更是从出道之日起便不曾少过,这才是圈内的常态。与他们相比,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楚辞简直像是LC的亲儿子,待遇好的让人不可思议。

傻人有傻福啊。

她暗暗在心头感叹了一句,瞧着楚辞干净而清秀的侧脸,又觉得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毕竟连一向只打听八卦的她都忍不住对着他心软,这世间,应该没几个人能扛得住这样一双眼睛吧?

——

楚辞其实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这一点,所以接触过他的人都看的一清二楚,只有每日勤勤恳恳黑他的网络喷子们还坚信他为了红而想尽方法不择手段,可看在旁人的眼里,这样的说法纯粹便是荒谬的天方夜谭。便连唐元有时也感叹,“你要是真像那些喷子口里说的那么有好胜心就好了。”

可是他偏偏没有。

似乎在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是他理所应当得到的——每一份粉丝的喜爱、每一份媒体的夸赞,对他来说,通通都是需要好好珍藏甚至受宠若惊的意外之喜。反而是在面对大规模的全网黑时,他表现的镇定自若处事不惊,心脏强度远远高于唐元之前带的任何一个新人。

唐元有时甚至会忍不住想,究竟是之前吃了多少苦,才能被别人一点点的善意弄的手足无措呢?

若是说在最初,他照顾楚辞多少是顾念着公司的态度,可到了后来,这种公事化的感情便渐渐转为了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相处出来的感情,让他忍不住便要去替对方操心,甚至比楚辞还要将这个奖项放在心上。

他远远看着座位上的楚辞,听着台上主持人流利的英语,不禁又焦急不安地在后台踏起了步,十指交叉着放在口袋里,暗暗地、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老天啊。

让今天的这个奇迹降临在楚辞身上吧。

最佳男配角的人选一一在大屏幕上亮起来时,唐元摸着自己的胸口,几乎能听到里面如密集的鼓点一般疯狂的跳动——他看着楚辞的面孔在一众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之中出现,由于高度紧张,头脑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就是在这样的空白之中,他终于听到了颁奖嘉宾的声音,在经历了一长串逗趣取笑之后,嘉宾慢慢拆开了手中的信封,随即看了眼里面的名字,惊讶地睁大了眼。

“获得最佳男配角的是——”

唐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口袋中的手指捏的更紧。

“《他们》,楚辞!”

系着心的线被猛地斩断了,飘乎乎的心脏突然之间落到了原处,砸出了惊天的巨响。唐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在短暂的空白后一蹦三尺高,也顾不得旁人惊诧的目光了,激动地直接吼出了声。

“yes!”

他亢奋地在周围来回转了三个圈,“小辞!小辞!小辞!!!”

与兴奋的唐元相比,楚辞却要镇定自若的多。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真的拿奖,可是在一步步走上台时,那颗心也就慢慢安安稳稳落在了胸腔里。

颁奖的男嘉宾与他短暂地拥抱了一下,低声在耳畔夸奖了他的容貌。楚辞冲着对方礼貌地笑了笑,随即接过了那个属于自己的奖杯,拿起了话筒。

他望着台下为他鼓掌的人群,不知为何,心头也莫名涌上了些许酸楚来,甚至还有一些想要落泪的冲动。但为了什么呢?他说不出,兴许只是被眼下这样的气氛打动了吧。

“我要感谢……”

他认认真真地感谢了所有人。

感谢了这么多月来一直努力工作的剧组,感谢了辛勤又耐劳的卞明,感谢了片中所有的演员和自己的公司。

最后,感谢了始终站在他身后的秦陆,还有他从未见过的、对他有生育之恩的父母。

“谢谢,”他对着话筒小声说,“谢谢你们将我生下来,让我能享受到眼前这所有美好的一切。”

能踏入这个圈子,能一步步地走到这里……

真的是,太好了。

——

《他们》几乎是大获全胜。

虽然不曾拿下最佳导演奖,但楚辞的最佳男配角和最佳外语片两个奖项,已经足够这个剧组在国内的影视圈里傲视群雄了。卞明也没有太多遗憾,只信誓旦旦地说下一部片再战,随即便一头扎入了下一个本子的打磨之中。

被这次金狮奖改变最多的是楚辞。在第一部 银幕作品里便得到了国际大奖的认可,这将他和其他的流量小生之间瞬间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若是在之前,还有其他偶像的粉丝因为嫉妒来踩上几脚,在奖项颁布之后,这种声音便几乎彻底销声匿迹了。

有什么能比的呢?

演技已经被证明,再争也只能是自己打脸,他们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正主比楚辞演的好;若是比容貌,楚辞的颜值哪怕是在美人如云的娱乐圈里,也是出类拔萃数一数二的;若是比才华……楚辞偏偏又跳的一手好舞,哪怕只在公众场合跳过一次,也已经足够让他的粉丝甚至路人疯狂舔屏了。

嫉妒是要在两个实力相当的人之间滋生的,在实力越拉越大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生出羡慕,而不是嫉妒。

楚辞的黑子也因此少了不少,剩下的那些大多都拿着楚辞的脸和经历说事,阴阳怪气指责楚辞靠着炒作上位,又说他的脸太娘,没有一点爷们气。本以为会引来楚辞粉丝的一致攻击,没想到他的粉丝根本就没有心思理会这些腌臜,所有的人都正在首页欢天喜地,气氛堪比过年。

抽奖抽了一轮又一轮,舔屏舔了一波又一波,楚辞的亲妈粉们激动的像是养了多年的儿子终于娶回了媳妇,连带着秦陆的微博下也变成了粉丝的狂欢地。

楚辞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回国的。

为了迎接他的归来,他的个站和粉丝群都组织了接机活动。陈慕木及几个大粉在接机的现场再三嘱咐:“1,千万不要拼命地挤,呦呦才坐飞机回来应该很累,大家也不希望他受伤;2,不要干扰到旁边其他旅客的出行,要给路人留下个好印象!3,呦呦说话时,大家不要吵,一定要好好听他的话……拍照的时候也要小心一点,机器什么的不要砸到呦呦了,听到没?”

来者大都是楚辞的亲妈粉,听了这话齐刷刷地应下了,随即踮起脚尖,迫不及待地向出机口看去。

LC不接受粉丝送来的礼物,粉丝们想要为辞宝献上自己的心意,就只能挑这种时候。她们的手里大都拿着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小礼物,预备着待会儿出其不意塞进楚辞手里。

她们等了许久,等到乘客都走光了,这才看到一个圆脸圆身子的人从贵宾出机口走出来,还扭头对着后面说些什么。熟悉楚辞的粉丝们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楚辞的经纪人,心底的期待猛地一下子涨了起来,忙向着他身后看去。

楚辞果然紧跟着便出来了,他穿了件明黄色的纯色卫衣,下面是水洗牛仔裤,栗色的头发蓬松还微微打着卷儿,像是小熊软软的毛,让人看着便有上手揉一把的冲动。他一面走一面回头,好像在找些什么。

粉丝们的尖叫声一下子大了起来:“啊啊啊啊!”

然而下一秒,出机口又走出了一个身影。那身影高挑而匀称,衬衫西裤,从宽肩到那九分裤露出来的一小截脚踝都苏的不行。楚辞放慢了脚步等他,见他没赶上,干脆伸出手去,直接将他的手握在了自己手里。

粉丝的欢呼顿时被生生扼进了喉咙里,近乎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半晌后,才有个唯粉颤巍巍地问:“……那是谁?不是那个竹马吧?”

身旁一下子热烈了好几倍的欢呼声显然回答了她,同样是唯粉的同伴同情地上手拍了拍她的脊背,与她一起生无可恋看着这两个人握着的手。

……心里有一万句MMP想要讲,但又不能对着自家辞宝讲。

……心头苦。

呦呦鹿鸣的饭们激动的几乎要晕过去,她们虽然知道竹马陪着楚辞一同去了威尼斯,可不知道对方居然也陪着楚辞一道回来——这不是爱是什么?你告诉我,还能是什么?

甜!甜齁了!

接机的人虽然多,好在是有组织的。来的都是真心喜欢楚辞的粉丝,也不愿意他受伤,只乖乖地浩浩荡荡簇拥着他往外走,中途见缝插针问他两句话。

“辞宝辞宝,拿到奖项开心吗?”

楚辞眉眼弯弯:“意外,但是也很开心。”

“威尼斯好玩么?”

楚辞想了想,随即摇摇头,苦笑:“我基本上一直待在酒店,没怎么出门。”

在一溜关心他身体和最近情况的问题里,终于有一个cp饭按捺不住心中的骚动,鼓足了勇气问:“辞宝,你为什么要牵着竹马君的手啊?”

“???”楚辞怔愣了下,随即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向自己拉着的秦陆,这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拉着他,当然是怕他迷路走丢了啊。”

他指了指机场上方的广播,笑道:“你没听到吗?让照顾好老人和孩子,还有自己的随身行李呢。”

那个粉丝没想到楚辞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听到答案之后,又忍不住捧着心被萌的嗷嗷叫。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身旁深觉自己失了攻的面子的秦陆道:“我不是孩子。”

“好,”楚辞弯弯眼睛,随口哄道,“你是随身行李。”

秦陆思忖了下,觉得这个答案很不错,于是便不吭声了。他不动声色地将楚辞的手握得更紧,顺带悄悄将身旁一个举着写词牌子的粉丝推的远了点。

莫名其妙离楚辞越来越远的写词粉:???

自己刚刚明明在辞宝身旁来着,怎么这会儿都被推到外围来了?

听到两人对话的粉丝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随即忍不住原地像是兔子一样跳了两下,眼里都是亮闪闪的星星。

在当晚,“楚辞机场”便以势不可挡之势冲上了热搜。几乎是所有打开这条关键词的粉丝看见预览图时,都被猝不及防地狠狠甜了一把。

【啊啊!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我了!牵手啊啊啊啊!!!】

【什么叫随身行李我的天……辞宝发起糖来也让我害怕啊……】

然而也有机智的粉丝一眼就看出了重点。

【哈哈,你们看他们两个今天的打扮,属性简直不能再明显了好吗!】

于是粉丝们又纷纷拥去看两个人这天的穿着,一看之下,站楚攻的cp粉便瞬间静默了。

卷毛的、还穿着明黄色卫衣的楚辞……

好软。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让人想要一把揉进怀里的那种软,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莫名联想到毛茸茸的小熊。

相比之下,衬衫西裤的竹马君,简直攻气十足,帅到让人腿软。

……救命。

我楚攻的大旗……

好像要塌掉了!

作者君:同样是软。

楚辞:???

作者君:你是又萌又软,秦陆是让人帅到腿软——╮(╯▽╰)╭同样是亲儿子,差别怎么那么大?

楚辞:……呵呵。

难道不是你的原因么?

第46章:起不出来了

在回国之后,楚辞将内维亚的《魔堡》邀约告诉了唐元。出乎意料的是,唐元对他不看好这个角色倒是相当淡定,甚至连面上的表情也没怎么变。

“你想接就接,”他在楚辞的肩上拍了拍,“这件事完全随你的心意。虽然是个机会,可也得是个能发光的机会才行。”

越是在这个圈子中混,唐元就越是清楚外貌对一个演员的影响。

在最初时,出众的容貌可能是圈粉利器,也可能成为一呼百应的票房号召力的来源;可是随着演艺生涯的进一步发展,所有拥有一副出众皮囊的演员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他们的脸甚至取代了他们的演技,遮盖了他们所具有的的其它光芒。

似乎在大众眼中,只有年至中年、其貌不扬的人,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铮铮戏骨;而这些小鲜肉们无论再如何努力,也不过是一个摆在墙角的花瓶。这种观念日渐一日深入人心,容貌和演技,渐渐在人心中成为了绝对不可能同时具备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上说,楚辞是幸运的,他的演技得到了国际认可,因此压力从此减轻了许多;可压力小却并不代表不存在。继续出演这样只需要看脸的角色,很可能会使他之后的戏路受限,花瓶两字可能会如同固定的标签般死死钉在他身上。

唐元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趋势。

所以在看到楚辞面上的难色时,他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给了对方一颗定心丸:“放心,公司不会逼你去演你不想演的角色的,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好了。”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浓密的长睫颤了颤,随后慢慢抬起头来看他,面上没有一点笑容。他抿了抿唇,轻声问:“圆圆……公司为什么要这么特别照顾我?”

这一句轻巧的像是随口提起的问话落在唐元耳中,却如同一声惊天巨雷,轰隆一下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下,随即忙提起十二分笑容,在楚辞肩膀上伸手拍了又拍,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扯开:“这能有什么原因啊,你如今也是我们的摇钱树了,自然得好好供着啊,回头就把你栽在咱们公司盆里,哈哈。”

楚辞在对面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终于微微扯了扯唇角,不再求根问底,反而说起了关于下一个剧本的话题。

见他不追问,唐元也暗暗地松了口气,悄无声息背过身去,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虚汗。

……MD。

这每个月的工资,拿的也太艰难了。

“我手头还有几个广告邀约,”他将怀中的企划案通通堆到桌子上,厚厚地垒了起来,指着这些笑道,“小辞你看看,有没有哪一个你比较想接的。”

楚辞饶有兴致地伸手翻过去,这一看之下倒是有点呆:“怎么还有MERS这种大牌邀约?”

便连不怎么了解时尚圈的他也知道这个老牌珠宝的名字,足以说明MERS的品牌究竟是多么深入人心。而如今,他居然已经可以拿到这种级别的品牌邀约了么?

“大牌邀约怎么了?”唐元显然对他的妄自菲薄很是不满意,一拍大腿便开始滔滔不绝细数楚辞的优点,简直像是老父亲在对着老友炫耀自己的儿子,“我家小辞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要人气有人气要演技有演技,什么邀约撑不起来?”

楚辞:……

他默默道:“你这种夸人方式听起来有点耳熟。”

“是吗?”唐元倒是愣了下,随后好奇地追问,“耳熟,像谁?”

与此同时,另一个擅长以这种直球方式夸人的家伙正在微博上疯狂向一个对楚辞有好感的路人卖安利,突然之间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顿了顿,发了条短信提醒了楚辞加衣服,随即又噼里啪啦敲起了键盘。

【给辞宝一个么么:我家辞宝最帅不接受反驳!我家辞宝最可爱不接受反驳!!我家辞宝最完美不接受反驳!!!这么好的辞宝,你真的不要来一个么!童叟无欺啊亲,欢迎跳坑!!!】

——

作为楚辞后援会会长的陈慕木一上线,便看到整个首页都是哈哈哈的诡异画风。

【哈哈哈,夸辞狂魔今天也在继续活动23333】

【啊,么大对辞宝真的是真爱啊,每天换一个夸法都不带重复的,夸得我这个亲妈粉都有点不好意思了~doge脸】

【今天不知道又卖出去了多少安利?】

……

陈慕木粗略一看,立刻就知道了她们在说谁,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这个顶着“给辞宝一个么么”ID的粉丝也算得上是圈内名声响当当的大粉,在写词cp横空出世时便开始在饭圈活跃了,每日坚持不懈地在每个有好感的路人微博下卖安利,又在楚辞的微博下评论报道。偏偏他又做的一手好视频,里头的楚辞个个都像是会自体发光,美的惊人,也不知究竟拉了多少人义无反顾入了这惊天大坑。

除了会剪视频之外,她的家境似乎也很不错,是圈内出了名的土豪小姐姐。每天慈善捐款什么的从来不手软,硬生生撑起了楚辞粉丝应援界的半壁江山。

这样一个又专一又会做视频又有钱的粉丝,原本应当是要好好供着的。

只可惜……

陈慕木向上拉了拉,瞧见对方因为竹马发糖而兴奋的嗷嗷叫的微博,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只可惜是个cp饭啊。

她想着,到底是发了私信过去。

【陈木木木木:亲亲~这个月的以辞宝为名的慈善公益汇总微博已经发出来啦,亲在里面捐款最多,要是想要查看具体去向的话,欢迎随时私信我哦~】

等待对方回复的过程中,她随手一刷新,便看见对方首页又蹦出来了一条刚发的微博:【啊啊啊,今天的宝宝也好好看,么么么么么么!十万个么么和我的小心心都给你!!![心]】

哦,陈慕木心里有谱了。这应当是一个萌萌哒的软妹子,顶多不过十七八岁,她几乎能笃定妹子待会儿回复自己时那软绵绵又可爱的语气了,说不定还有么么哒和小波浪线。

不过几秒,对方的回复便来了,然而根本没有什么她想象中的么么哒,在满怀期待戳开私信之后,她只看到了干脆利落的一个字:【嗯】。

孤零零的,连个标点也没有,就更不要再说什么软绵绵了。

陈慕木:……

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看方才对方滔滔不绝对楚辞表白的那一段,再倒回来看对方给自己回的这冷冷淡淡的一个嗯……

这真是一个人?你告诉我这真是同一个人?不是精分?

——

在一堆如雪花片般飞来的邀约中,楚辞第一个看中的,却是唐元纯粹拿来凑数的公益广告。

公益广告并不具备盈利性质,可却往往能为偶像带来正面影响,唐元想了想,也并不反对:“给路人留下个好印象,也挺好的。尤其是这个还是官方弄的,和政府合作一回,也能堵一堵有些人的嘴。”

他越说,越觉得接这个广告简直再正确不过了,正想再夸奖夸奖楚辞的深谋远虑,却看到对方眼神放空,怔怔地盯着那企划案出神。

唐元心里不由得诧异起来,上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小辞?”

“……嗯?”

楚辞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慢慢抬起了头。他纤长的手指反复抚摸过那白纸上“帮孩子们找到回家的路”几个字,眼神不由得也幽深黯淡起来。

几天之后,他便到了拍摄这支广告的官方部门。负责讲解的宣传人员带着他们一同参观了录入电子数据库的办公室,向他们展示了如今先进的技术手段为打拐事业带来的转变。

“只需要一滴血,”她笑着道,“基因数据就可以被统计到我们的数据库之中,再由系统直接跟之前已经登记过孩童丢失信息的父母的基因相核对,这样,让被拐卖的孩子回家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唐元始终跟在楚辞身后,听了这话,忍不住就插了一句:“可是那些被拐卖的大部分都散布在天南海北,如果他们自己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来公安局录入数据呢?”

“所以,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了,”负责讲解的赵洁一摊手,轻声道,“前路漫漫,道阻且长,这也是我们需要借助你力量的原因了。”

关于中国儿童拐卖的问题,始终缺乏权威的官方数据。有官方说每年约是一万人左右,然而根据第三方数据统计,每一年被拐带的孩子,应该在六到七万人。

六到七万人——这是一个多么让人心惊的数据。

这些孩童大多是十二岁以下的年纪,若是男孩,还能有可能被卖到一个好一点的家庭,勉强过上不错的生活;可若是女孩……在偏远而贫苦的山村里,她们会遭遇什么样的事,会面临什么样的苦痛,几乎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其中的大多数在长大一些后,都会变为用来发泄或是赚钱的工具,在远离父母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凋零。

可世间最痛苦的事是,你明明知晓,却又偏偏对这些罪恶无能为力。

“在这个打击的过程中,我们更希望民间力量来参与,”赵洁轻声道,“哪怕是每一个人力所能及地做一点事也好,哪怕是在看到某个跪地乞讨的孩子,为她拍下一张照片或是告诉她来公安局做一下数据录入也好——毕竟,多一个人多一点力量,就有多一个孩子有可能回到父母身旁。”

在这一点上,他们看中的便是楚辞的号召力。自出道以来,楚辞的粉丝始终坚持公益活动,对慈善事业的热心和奉献程度高居娱乐圈各家粉丝的榜首,这也使楚辞的身上,自然便带了正能量偶像的标签。在被国际社会认可之后,楚辞更是成为了新一代偶像的领军人物,在这种情况下,选择他本就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

当然,在这其中,还有另一个更直接的原因。赵洁看了眼眼前抿着唇一言不发的青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泛起了些许怜爱来。

官方在选择人选之前,自然已经做过了详尽的调查——楚辞的身世自然也瞒不过,领养的手续还明晃晃地附在档案里。赵洁想到那上面写着的字,不由得便心软的一塌糊涂。

她的声音也放柔了些,低低道:“你也将你的血……录进去吧?”

这句话一出口,楚辞便是浑身一颤。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目露慈爱看着他的中年女性,瞬间便知道了对方都知晓了什么。他的心头猛地一酸楚,随即冲着对方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

公益广告的拍摄十分简单。

作为唯一出镜的明星,楚辞只需要在一群孩子的身旁说出他的台词,这的确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只花了短短一个下午,所有的拍摄便已完成了。

秦陆来接他时,便看到楚辞陷入了一群小萝卜头的包围,不得不笑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大堆棒棒糖,极有耐心地一根一根分发给他们。小萝卜头们得了棒棒糖,就恋恋不舍地撒开了揪着他衣襟的手,转为专心致志地吮吸糖果去了。

楚辞这日穿了极其简单干净的白卫衣黑裤,头发仍微微打着卷儿,只薄薄上了一层底妆,这一身打扮将他整个人都染上了几分稚气。他好不容易才从这泛着奶香味儿的包围圈中脱身,松松手腕,向工作人员道过谢后便笑吟吟朝着秦陆走来:“等很久了?”

“没有,”秦陆摇摇头,“刚来。”

“去哪儿吃?”楚辞兴致勃勃地问,“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秦陆的目光却有些飘忽,直到楚辞回过头来催促他,才快步追上去,悄无声息地将手塞进了楚辞手里。他抿抿唇,突然间发问:“哥是不是很喜欢小孩子?”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的有些懵,楚辞茫然地看看他,还以为他是在和自己撒娇,便上手掐了把软乎乎的脸。

“是啊,最喜欢你了。”

你就是那个最受宠的小孩。

明明是应当令人觉得欣喜的话,可秦陆却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他直直地看进楚辞的眼睛里,干脆停下不走了,认真地又将这话问了一次:“哥……是不是很喜欢小孩子?”

楚辞这才察觉到他的认真,扭头看了眼正闹哄哄集合的小萝卜头们,想了想,笑道:“喜欢啊。”

胸中鼓胀的气球砰的一下子被戳破了,小孩的脸色猛地暗沉下来,怏怏不乐地垂着头,不说话了。

“怎么了?”楚辞顺手摸摸他的下巴,像是哄孩子一样低声哄道,“怎么不开心?”

“小孩有什么好的?”秦陆抬起头,气呼呼的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熊孩子的过错,“又吵又闹,哥明明是那么爱安静的人……而且生下来的时候还需要哥去照顾他们,不吃饭的话还要哄着喂饭,晚上还要进哥的房间,和哥睡一张床!”

只是想想,就连一条都不能忍!

楚辞被他逗笑了,又忍不住掐了把脸:“你不是?嗯?”

秦陆立刻委屈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好了,”楚辞摸了摸这颗茄子的头,“你还没养大呢,我又上哪儿操心别人家孩子去?”

秦陆敏感地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突然兴奋起来:“哥不想要孩子?”

楚辞的眼神恍惚了下,随即还是摇了摇头。

“不想。”

正是因为太过渴望,所以才明白达不到时的痛苦。楚辞打定了主意,决不让自己成为如秦海业一般的父亲,可实际上,他甚至连想要结婚生孩子的念头也没有,他的世界只有这么大,一个秦陆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早已分不出更多的心神去给那些陌生人。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别的也罢——他再也不能容纳第二个人这样踏进他的界地了。

听了这话的小孩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抱住他的手臂蹭了蹭,喜笑颜开。他犹豫了下,舌尖舔舔嘴唇,慢吞吞道:“哥,要不回我那儿吧?”

楚辞如今国民度日渐提升,安安静静在外面吃上一顿饭也变为了一件难事,这样想想,竟没有在家中自己做着吃来的痛快。他思忖了下,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哥给你做牛排吧,最近刚学会了一种独门酱料来着。”他说着,又不免算了下,“再来个水果沙拉,喝一点玉米甜汤……”

什么牛排又或是汤,此刻通通都没进入秦陆的脑袋。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身旁人说话时无意识微微张开的艳色的嘴唇,几乎能看到里面若隐若现的舌尖。他不禁又润了润唇,干咳一声,将楚辞的手握得更紧:“好。”

反正拐回家之后,就由不得你说了算了。

——

楚辞并不是第一次来秦陆一个人住的房子了,此刻也没有什么保姆阿姨,他在这里就如同在自己房中一样自然,顺手将卫衣的袖子向上捋了捋:“围裙在哪儿?”

跟在他身后的小孩应了声,忙汲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去房间里找围裙。楚辞看着他一溜小跑的模样,只觉得可爱,不由得扬声嘱咐:“你慢点跑,别跌倒了!”

秦陆找了半日,才将一个还未拆封的围裙交给楚辞,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他迫不及待看着楚辞拆开包装袋,随即就要帮忙上手系带子。

等到看清楚那围裙是什么样子的之后,楚辞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拎在手中哭笑不得:“这上面怎么还有个大蝴蝶结?”

蓝白格的蝴蝶结,颤巍巍的在空气中晃动,衬着周围一圈雪白的蕾丝,简直不能再少女心。

“超市买东西时送的,”秦陆说的理直气壮,“我也不知道它是这个样子的啊,只有这个了,哥难道不穿?”

楚辞的唇角抽了抽,的确无法接受这神奇的审美:“……”

这简直是时尚界的泥石流啊!

“不穿也行,”小孩突然笑的两眼弯弯,殷勤地将那围裙接了过来,“我有几件不要的衬衫,哥要不先穿我的吧?”

……他好像兴奋的有点过了头。

楚辞微微眯起眼,隐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可是细胞内的宠弟因子又在振臂狂呼着让他听秦陆的话,两相挣扎之后,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秦陆小声地欢呼了一声,立刻拿出了一件纯黑的衬衣,迫不及待就要上手帮楚辞将身上的卫衣脱下来:“哥,穿这个穿这个!”

这衬衣似乎是丝质的,楚辞在猛地碰触到这材质时,只觉得微凉。他将扣子一颗颗扣好,这才发觉这衣服的身形究竟有多大——不仅袖口松松垮垮如同唱戏,连肩膀处的肩线也一直耷拉到了大臂,锁骨露了一大片。

楚辞:……

这小孩是吃了金坷垃么,长的这么高?

他憋屈地拉拉衬衫下摆,隐约觉着自己这模样有点丢人。明明是当哥哥的,可穿弟弟的衣服还大成这个样子,这准确无误地戳中了楚辞身为哥哥的自尊心。

“你这也太……”楚辞将袖口一层层向上扣,一直到露出整截白皙的小臂来,这才抬起头,“这真是你衣服?”

这一看之下,他倒是先怔了怔。

秦陆的眼神和以往时大不相同,简直像是含着无数簇跳动着的小火苗,在眼中暗沉沉地燃烧起来。那种眼神看的楚辞突然间心慌了下,一时间竟然升腾起了些许手足无措之感,下意识将眼神移开了些。

“哥……”

秦陆向着他又走过来一步,心头的压迫感更强,整颗心脏像是被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楚辞动动嘴唇,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喉头也被沉沉地哽住了,然而心中却有一种近乎小动物的直觉,高喊着让他转身快逃。

正在此时,刺耳的电话铃声却突然突兀地在两人之间响起,楚辞如蒙大赦,忙一下子将电话接通:“喂?”

出乎意料的是,那边打电话的却是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满心都是疲惫,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您好,请问是楚辞先生吗?我们这里是大熊猫馆。”

……完了。

楚辞心头涌起的第一个想法是,火眼金睛兽将滚滚带回去做童养媳的事儿不会被人给发现了吧?

工作人员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往下说:“我们这里有一位国际友人……对,他已经在熊猫馆待了整整一天了,如今死活扒着玻璃不肯走,我们怎么劝也劝不动。他只有您的联系方式,如果可以的话,您能来把他带走吗?毕竟两个小时之前,我们就该闭馆了。”

楚辞:……

他从这位工作人员的话音里听出了浓浓的崩溃意味,一时间更加茫然起来,只好道:“好的,我马上来。”

片刻后。他站在了熊猫馆里,同穿了身黑白熊猫装的内维亚大眼瞪小眼。

……这是什么鬼状况?

这位以美貌享誉国内外的著名导演此刻顶了毛茸茸的黑白帽子,从头到脚的每一件单品上都印满了圆滚滚的熊猫,甚至连墨镜都是卡通滚滚的形状。他蓝灰色的眸子朝着还穿着黑色衬衫的楚辞瞥过来,随即瞬间眼睛亮了,猛地扑上来再三夸赞:“sexy!sexy!!”

楚辞憋屈了半天,只得艰难地找了个符合的词来形容他:“……unbelievable。”

秦陆:……所以呢?我到嘴的肉就这么飞了?

作者君:(仰头望天)嗯……

第47章:所谓义气

唐元接到电话匆匆赶来时,这位国际知名的大导演正抱着一只圆滚滚的熊猫玩偶站在街边吸鼻子,眼眶通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他的额角不禁猛地跳了跳。

待看到内维亚身旁的楚辞时,这种内心油然而生的崩溃感就越发浓重了,他将车窗摇下来时,声音都是颤抖的:“小辞,你那穿的是什么衣服?”

楚辞本就白,是那种莹润的、如同奶衣般一戳便破的白。在这样的黑色衬托之下,那种雪雪白的颜色就像是一整块水头十足的美玉,黑与白的对比实在是太过鲜明,硬生生生出了几分旖旎来,看的见惯了他的唐元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更别说他身上那件衬衫松松垮垮,极不贴身,形状优美的锁骨都露出来了一大片,明明并不算矮的楚辞被裹出了几分纤细和娇小感,腰肢纤纤一握,仿佛伸手便能完美地容纳进怀里。

当真当得起活色生香四字。

毫无所觉的楚辞拉了拉自己的衣摆,催促道:“快来,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那玩偶可还没付人家钱呢!”

负责付账的唐元摸了摸鼻子,只好任命地下车,献出了自己视若珍宝的钱包。他将现金递给了工作人员,又再三道了歉,这才扭过头来问:“这可怎么办?”

楚辞茫然地回望他,两人对视了几秒,方才又慢慢将目光移回到一旁抱着玩偶死命吸鼻子的内维亚身上。

仍处于离别之痛里的内维亚:???

——

直到后来,楚辞才知道内维亚究竟是为什么突然一个人跑来了中国。彼时的大导演正混在一群大爷大妈中喝豆腐脑,听见他问,立刻两眼发亮:“为了我的萌萌!”

萌萌是一只在美国长大的熊猫,只是如今怀了小熊猫崽子,那里的气候和食物就有些不适合它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食不下咽,整只熊猫恹恹无力。因此,在被批准之后,它又乘坐专机千里迢迢飞回了中国,预备在这里专心待产。

将萌萌奉为心中白月光的内维亚立刻风尘仆仆地跟着追了过来,势必要见证它成为母亲的那一幕。

“它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内维亚满心憧憬,“我特地去看了孩子的父亲,生的真是非常英俊,它们的孩子一定也会无比美丽——”

楚辞:……

他到底是怎么从那张黑白色的圆脸上看出英俊和美丽的?

难道天底下的熊猫不是都长的一个样子吗?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内维亚仍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往熊猫馆跑,还试图用零食贿赂饲养员,以此获得和萌萌近距离相处的机会。只可惜饲养员对他的零食丝毫不感兴趣,想也不想便严词拒绝了,内维亚仍然只能可怜兮兮隔着玻璃看他的宝贝,从圆乎乎的小黑耳朵看到毛茸茸的肚皮,看到眼泪汪汪舍不得拔腿。

楚辞回到自己家中时,摸了摸小熊猫软乎乎蹭过来的脑袋,默默地想:熊猫真是一种有魔力的生物。

只是在夜深人静之时,万籁俱静,另一个明晃晃的问题便突兀地闯入了脑海。他将自己埋在松软的被褥里,控制不住地想,小孩那个时候……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呢?

他眼里含着的是那样奇特而炙热的温度,里面藏着细碎的光,像是能将人的心也烫熟的热量。被他那样的眼睛看着,即使现在想起来,也令人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麻,麻酥酥的如同有电流通过。

那件衣服仍然挂在床边,只要一抬眼便可看到。楚辞将头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夜中定定地看着那一片漆黑,看着看着,就如同看进了那人黑曜石一样闪烁着的眸子里。

……我一定是疯魔了。

他想。

否则,怎么会对一个眼神……

这么念念不忘。

在第二天早上时,他是被熹微的晨光唤醒的。直到坐起身来,楚辞才发觉,他昨晚竟然连窗帘也不曾拉上,就这么晕晕乎乎的在思绪中睡着了。

这的确有些不太像他。

楚辞对于房间的洁癖,几个神仙都知晓的一清二楚,谁也不来他房中打扰。他走到客厅时,太上老君正盘腿坐在云上疯狂地敲着键盘,俨然是陷入癫狂的程序员的状态。

楚辞不由得心生好奇,悄悄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太上老君的电脑屏幕上,满满当当都是自己的图片。

如果是普通的图片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一些表情动作较大的图片,楚辞越看越觉得奇怪,看了半天之后终于反应过来:“你是在做我的表情包?!”

“是啊,”老君回答的干净利落,“最近表情包这么火,谁还发文字啊。”

楚辞看着屏幕上端正微笑的自己被安上“宝宝心里苦”五个字,心中无比复杂:“……为什么是我?”

“你红嘛。”太上老君丝毫没有诚意地安慰,同时将自己的珍藏都翻出来给他看,炫宝似的,“看,这都是你的粉丝做的!”

……呵呵。

楚辞面瘫脸:“很好,今天你的早饭没有了。”

毕竟,他一点也不想成为表情包界的扛把子。

在太上老君悲惨的叫声里,楚辞慢吞吞地挪进厨房,向滚烫的煎锅中打下了一个鸡蛋。浑圆的蛋黄同无色的蛋液一同刺啦啦响起来,直到被烧焦了,也没等到掌勺的人给自己翻个面。

楚辞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神思不属了。

——

MERS的珠宝邀约广告定在了三周之后,楚辞微微仰着脸,任由化妆师在自己脸上轻柔的动作。他的一只手把玩着手机,感觉到它的寂静无声之后,微微抿了抿唇。

自那天过后,除了一日三餐和晚安问候,秦陆和他便再没有过任何联系。

电话也不打,打了也不接……如此几天,楚辞的心都像是被风筝线拽着,荡悠悠飘在半空中,空空的没个着落。

他甚至忍不住想,自己那日迫不及待逃走的动作,是不是伤到小孩了?

“楚哥还没见过今天合作的那位吧?”为他化妆的小姑娘偷偷看了他半日,终于鼓足了勇气,挑起一个话题,“我曾经给这么多明星化过妆,也没见过像她一样的容貌呢……说是天仙,真的一点儿也没错了。”

说着说着,她又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

“合作?”楚辞有些怔愣,随后才想起,这些日子被秦陆的事烦心,他并没有仔细看这个广告策划案,也并不知道要和自己一同拍摄的女演员究竟是谁。在心中暗暗斥责自己不上心后,他微微勾起唇角,冲镜子里的小姑娘笑了笑。

“的确没见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他搭话了,小姑娘的手都激动的有些颤抖,忙道:“长得非常好看,气质也出类拔萃——哦,就是人冷了点,不过如果是辞宝的话,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直到话脱口而出,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叫出了什么,脸一下子便彻底涨红了。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双手在一起绞了又绞,急的都快哭了:“我……”

一不小心便把爱豆的爱称喊出来了,这可要怎么破?

还说要留下一个好印象来着……

她的脸越来越红,整个人都变成了熟透的柿子,却看到楚辞那双温润的眼睛看向了镜子里的她,随即眨了眨眼,轻声笑了下。他的声音清朗而好听,玩笑似的说:“你真的很可爱啊。我想和你合张影,可以吗?”

轰隆。

脑子里猛地炸响了春雷,小姑娘整个人差点原地蹦起来,好容易才揣好自己那颗激动不安的心:“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了!”

她迫不及待掏出手机,因为太过兴奋,连拍照键也按不下去。还没来得及挤出一句道歉,楚辞就善解人意地从她手中将手机接过来,自己拿在手里,把两个人都好好地照了进去。

“三——二——一——”

“茄子。”

照片里的她两颊通红,可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开了花一样。楚辞将手机还给她,又笑了笑:“谢谢啦。”

“不……不用……”

小姑娘整个人都有点恍惚,颤巍巍地反过去道了几句谢,等到楚辞离开了化妆间,立刻便迫不及待登上了微博。

【啊啊啊今天见到辞宝了!真人更好看怎么办!!!因为我太紧张了,他看了出来,还主动和我合了影,还对我说了谢谢嘤嘤嘤……】

片刻后,下面因为嫉妒而面目全非的粉丝们便齐刷刷来报道了。小姑娘看了眼纷纷羡慕的不行的小伙伴,只觉得心满意足,将手机重新揣回了口袋里。

这张照片,一定要珍藏下来当传家宝!

只是想了想,她又控制不住地有些担忧起来。

今天合作的这名女模特……好像之前和辞宝没有半点交集。但是她整个人都偏冷,一点也不热情,几个合作的男明星都和她相处的普通,不会给辞宝脸色看吧?

亲妈粉的心立刻躁动不安了起来,仿佛楚辞下一秒就能被人欺负了。小姑娘想了半天,到底是惴惴不安揣着手机偷偷跑到布景右侧去偷看。

女模特很快便走了进来,长发如瀑,从发丝顶端到发梢都泛着光泽,如同一匹上好的绸缎,随着她走动的动作水波般轻柔地摇晃着。她的丹凤眼生的冷清,眉宇间都是古典美的意味,仿佛是从古书中徐徐走出的。

美人如花隔云端,就当是这般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姿态。

“她也是当家花旦了,”一旁熟悉的场控小声道,“听说背景也不小,之前还有个老总肖想她,想要癞蛤蟆吃天鹅肉,结果两天后就出事儿了,车毁人亡,啧啧。”

化妆的小姑娘听了更是心惊,咬了咬唇。

“就是人冷了点,”场控继续道,“平日也不怎么说话,闷的像是个葫芦似的,但是遇见看不惯的人,骂的那叫一个厉害!有人想靠她炒作,还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个狗血淋头——哪个明星要是能和她交好,那才是见了鬼呢。”

他与身旁站着的同事们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楚辞的人气上升的太快了,纵然是理所应当的,可放在旁人的眼里,多少就有了些碍路的意味。其是在这娱乐圈中混的,谁没有两三把刷子?只看楚辞这路走的这么通畅,就知道,他背后定然是有人的。

只是这么久了,也没见哪个金主出来正面护过楚辞。在他们看来,这人应当不过是金主的一个玩物,平日里给点资源就罢了,还不至于亲自出面。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他们看向楚辞的眼神也不免轻视了几分。

说到底,不过还是个靠出卖自己过活的妓罢了,除了他那些被下了降头的粉丝,还有谁相信他是干干净净的?

他们多少都抱了些幸灾乐祸的心思,静等着那女模特来打脸。

女模特果然不耐烦似的蹙紧了两道细眉,将楚辞上下细细扫视了一遍,随即眉头锁的更紧,啧了一声,掌心向上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来:“小辞,我的饭呢?”

猛地看见她,楚辞也愣了,半天之后才笑道:“百……白画姐?”

他都忘了,百花仙子如今也是模特界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只是自己满心都是秦陆的事,也没有看见合作的模特究竟是谁,怎么可能做了饭带过来?因此只好笑道:“回头再补给你。”

白画不乐意地用翦翦秋水眸盯着他看,随即将柔夷搭上了他的肩,心不甘情不愿道:“那我要阳春面。”

“好。”

白画这才满意了些,目光又聚集在他的腰臀处:“这两天没见你,你是不是又瘦了?”

楚辞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衣服,倒是没觉得瘦了,可白画一看便看了出来,神色认真:“腰又细了。”臀部肉也没有先前多了。

“你得多吃点,”白画嘱咐道,“说不定还能再长高些,这样也许还会有点机会。”

不长高,怎么可能反过去把那个弟弟压在身下?

楚辞有些不解其意,却还是笑着应了:“好。”

转过头来,这才发觉摄影棚内的人都在愣愣地看着他们。几个方才还想要看好戏的场控更是目瞪口呆,目光在这显然是极熟稔的两人之间漂移不定。

白画的经纪人小跑着给自家祖宗递水喝,殷勤地打开保温杯的盖子,顺带代表群众问了一句:“画画和楚辞早就认识啊?”

百花仙子抿了抿唇,有些不太想回答这个弱智的问题。

何止认识,基本上朝夕相对好吗!

经纪人没得到回答,也只是尴尬地笑了两声,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自家祖宗这冷性子。倒是楚辞不忍心,善意地出面解围:“我们是邻居,平时经常见的。”

这一句话出来,在场的众人都有些心惊。

白画的背景是出了名的神秘,她的家究竟在何处,甚至连经纪公司也不知晓;家人的身份,公司也是通通不知晓。业内已有不少人暗地里偷偷猜测她是富家千金,来娱乐圈不过是为了玩票,平日里有什么腌臜的事都小心翼翼避着她走。

可如今,楚辞却与她是邻居,显然还是关系相当好的邻居。看其相处,显然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处出来的亲近。

这岂不是说,楚辞也可能是哪个富家公子?!

有背景却不显山露水的人最让人心中忌惮,几个场控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再说别话了,忙不迭地上来引路:“来,楚哥,这边走。”

楚辞对他们笑了笑,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多谢。”

在善意与恶意方面,他远比一般的人要敏锐,更何况那些情绪并没有在眼睛中好好地藏好,它们早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下了。

方才说闲话的人被他的眼神看的愈发心惊,自己反倒成了被锯了嘴的葫芦,彻底一声不吭了。

两个颜值顶级的人站在一处,带来的美感也是成倍向上叠加的。楚辞难得地穿了件有型的皮衣,亮闪闪的铆钉装饰在领口边,穿着系带马丁靴的脚漫不经心点着地面。他坐在重型机车上,刘海悉数向后梳去梳成浪奔,露出清晰的五官轮廓,整个人突如其来便有了几分攻气。

白画的手放在他肩上,懒懒地将身子靠着,手腕上的镯子闪耀着亮眼的光。

在拍摄的间隙,他们两个时不时还会闲聊上两句,悄悄地咬咬耳朵。楚辞弯着眉眼认真地听她说话,看在旁人眼里,这双俊男美女俨然便是再亮眼不过的存在,站在一处也显得登对而般配。

有人不禁轻声感叹:“觉得他们在说的,一定也是极其美好的东西。”

旁边的人也悄悄探过脑袋,低声应和:“是啊是啊,真的好像是男朋友在低声哄女朋友啊……看起来就很配呢。”

小儿女絮叨着的那些缠缠绵绵的情意,还有腻歪来腻歪去的甜言蜜语,从他们口中吐出的,一定是这些比蜜糖还要甜上几分的句子吧。

然而事实上。

百花:除了阳春面,还想喝豆腐羹、菊花酿,想吃剁椒鱼头和牛腩炖粉丝,哦,还有——

楚辞:(面不改色地温和微笑)想着。

百花:QAQ

怎么这样!

他们两人本是极熟稔的,平日里相处也多,自然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合作进行的十分顺利,营销总监都对这两人的合作赞不绝口,还特意支着摄像头拍了一小段拍摄花絮,预备剪下来,做成给粉丝的惊喜。

白画去补一个近景镜头,唐元就颠颠将水端了来,拉开椅子让楚辞坐一会儿歇着。他手脚麻利地把一切安排妥当了,这才于一旁佯装不在意地问:“小辞,你和白画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没见过?”

“邻居。”楚辞小心翼翼抿了口热水,像老干部一样舒服的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拼命伸展了一下肢体,伸了个拦懒腰。

他显然没有再细说的打算,唐元也不好再强行将话题继续下去,便偷偷跑到一边发短信。正发到一半,他忽然呆了呆,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身旁正在刷手机的工作人员也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惊讶地嚷嚷出来:“江邪居然吸毒了?!!”

唐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蹦到楚辞那边,将热门文章点开给楚辞看。

《惊天消息,江邪已因体内查出毒品而被拘留!疑已吸毒多年?!》

这篇文章的阅读量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达到了几十万,足以见证江邪的国民度。在文章最底端,义愤填膺的江邪粉丝已经和冷嘲热讽的路人撕出了一片腥风血雨,双方各执一端,吵得不可开交。

【这种没有任何根据的消息博主也敢拿出来乱说?是神经了还是发疯了???】

【我就问,你们说江江吸毒,有证据吗?】

【博主怕不是个疯子┑( ̄Д  ̄)┍】

然而,也有路人抱着恶意的态度来搅浑水。

【他吸不吸毒鬼知道?看他平时就觉得他应该吸,也只有你们这些粉丝为他洗白,呵呵。】

【你看他那么吊儿郎当,怎么可能不吸毒?】

江邪平日里便是个不管天高地厚的主儿,不管是谁惹了他,他都要上去踩上一脚,喜恶分明的很。也是因为这样的性子,他在圈内树敌颇多,如今一条负面新闻爆出来,便是墙倒众人推的架势,各家和他有仇的粉丝通通下场冷嘲热讽,俨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彻底洗不清。

更令楚辞心惊的是,由于江邪在大众面前表现的太过狂傲,活脱脱就是个不良少年,竟有不少路人也觉得他吸毒是符合形象的一件事,因此对这篇毫无根据的报道也抱着相信的态度。

他一下子抿紧了唇,坐直了身子,翻出自己的手机:“我给江哥打个电话。”

然而就在此时,各大营销号突然间联合起来,推送了另外一组照片——照片中的江邪脸色难看,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被几个警察强行抓着胳膊,塞进了警车。

这基本已经是石锤了。

几乎是在照片出现的那一瞬间,唐元的心就猛地提了起来,随后涌现出两个大大的字:完了。

他的声音都在打着颤儿,问:“小辞,这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楚辞冷静地截断了他的话音,抬起头来,“江哥他并不会是这种拿自己的生命健康来开玩笑的人。相处了这么久,我们应当比那些网友更加了解他。”

圈子里人都知道他们两个交好,旁边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小心地打量楚辞的脸色了。楚辞并不曾避开他们的目光,反而大大方方回看了回去,几个字说的掷地有声。

“我相信江哥。”

第48章:黑化版小攻

晚上九点,这个不夜的城市正式揭开他面纱下的时间。霓虹灯和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将整个城市妆点成与白日时全然不同的妩媚模样,楚辞望着窗外繁星般的灯影,却忽然忆起他第一次在江邪的演唱会上看到的场景。

那也是一片由灯光组成的星海。

距离江邪的吸毒丑闻被曝光已有整整三小时。这三小时内,从网络到线下,处处都是因为此事而掀起的巨大风浪——从仍然坚持不愿相信的粉丝到义愤填膺喊着滚出娱乐圈的路人,都被卷入了这风浪之中。

“怎么会呢?”唐元开着车,声音也是焦急不安的,“我看他平时虽然喜欢玩,但也不会碰这种东西才对——”

他咽下口中剩下的话,有点担忧地向后座看了一眼,楚辞正将面容贴在车窗上,认认真真看窗外的夜景。

沿途经过一个广场,广场的大屏幕上正在就江邪的事进行相关报道,无数路人站在底下仰头看着。画面上的江邪脸色病态,顺着没有关严的车窗那一道细细的缝隙,有粉丝不愿意接受的啜泣声随着风一同粗暴地灌进来。

不可能!

这也是江邪的粉丝这一晚说过的最多的话。

【成为江江的粉已有六年。他虽然随心所欲,虽然不喜欢人情世故,虽然嚣张,可他绝对不可能做任何伤害自己身体的事!】

【他很孝顺的!为了不让父母担心,甚至连烟酒都不沾,怎么可能去沾白粉?!】

更多的粉丝,则是在强行按捺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之后,用力打上四个字:【我不相信。】

怎么可能相信?

江邪一直是荒原上的一面飒飒挥舞的大旗,率性而自由。在这面旗下,浩浩荡荡聚集着的人们与其说是粉丝,更像是信徒,他们秉承着同样的价值观念,迫不及待用一腔热血来对待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而如今,这面大旗却要塌了。

唐元无声地轻叹一口气,显然也是知道如今江邪粉丝被群起而攻之的现状,他将车停在楚辞家的楼下,想了想,还是嘱咐道:“小辞,如果不想看的话,今晚就不要上网了。”

网上的情况比楚辞想的还要糟糕一些。江邪的粉丝大多是年轻人,虽然平时战斗力强劲,可如今在明晃晃贴出来的照片底下,这些辩解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脑残粉的标签一层层向他们身上糊去,几个大粉的微博下骂声群嘲一片,却仍然固执地不肯关闭评论。有人劝她们暂且别说话避一避,为首的粉丝却傲然道,不好意思,江邪家最学不会的就是临阵逃脱。

不会临阵逃脱,那就只有面对面硬杠了。

祁乐乐同时开着两个手机和一台电脑,三个小号齐刷刷都显示在登录状态,疯狂反驳那些向江邪扑过来的酸言酸语:

【他连酒都不会喝,到现在为止喝的浓度最高的就是果酒,怎么可能会为了追求刺激去碰毒品!】

【他不是什么不良少年,不要用你们强行施加给他的人设来衡量他!】

【身为这么多年的粉丝,我一定比你们这些大开嘲讽的路人要了解他——我敢拿我自己的人格和良心来保证,江江绝不可能吸毒。在缉毒警察去世的时候,他还主动捐了两百万作为慈善经费,这样好的人,怎么会去干这种事?!】

在牵扯到与自己家正主相关的事时,每个粉丝都变成了护崽的母鸡,迫不及待跳了出来,将尖尖的嘴对准了企图进犯的敌人。只是风浪一阵大过一阵,纵使祁乐乐一夜不曾睡企图据理力争,也压不下去这些不断冒出来的腥臭的恶意。它们像是黑暗中随影随行的恶蛆,紧紧地黏贴在皮肤上,无论如何也无法甩下去。

“乐乐乐乐!”有粉丝来私信她,语气中近乎崩溃,“之前还为江江说话的几个营销号,在不知道收了谁家的钱之后,又反水了……”

祁乐乐的眼前猛地一片黑暗。

粉丝们做不了更多,公司不知为何始终寂静无声,她们便只能咬着牙自己上阵,一家家地拼命摆脱熟悉的营销号为江邪说句话。有的妹子甚至花了几个月的生活费,企图为江邪争取到一次澄清的机会,可如今,那些原本答应的好好的营销号却突然之间转换了阵营,反将她们请求时的聊天记录贴了出来,俨然又是明晃晃一条罪证。

明明是想要帮上忙的,可是眼下却似乎是越帮越乱了。

祁乐乐怔怔地坐在熹微的晨光里,对着一夜没有关过的电脑,一言不吭。半晌之后,她才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墙倒众人推,可惜直到如今,她才彻底明白这个道理。

在第二天,这一场腥风血雨不仅不曾平息下去,反而愈演愈烈了。

几个不相干的明星突然纷纷跳出来站队,明里暗里表示“吸毒绝不能被原谅”,显然暗戳戳之中已经给江邪死死盖上了吸毒的章。片刻之后,连衡竟然也转发了一条缅怀缉毒警察的微博,同时在微博中摆出了前辈架势教育江邪重新做人、远离毒品,算是在大众面前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江邪的粉丝简直从头冷到了脚。最令他们愤怒的是,其中的两个女演员都是当年妄图绑着江邪炒作而被喷的,如今却转过来做出一副白莲花似的无辜姿态,甚至将几年前的炒作事件都推给了江邪自导自演。

“她们就不知道心虚吗?”在给友人打电话时,祁乐乐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那时候江江就已经是天王了,她不过是个十八线的小明星,还TM不知道在哪儿待着呢,谁绑着谁炒热度?!”

友人显然也对此颇为不忿:“就是,当年因为底气不足都不敢出来说话,如今我们家一出事她们就来敲诈了,这碰瓷的功底,呵呵。”

只是说完之后,她也禁不住心寒:“这么多人里,连一个愿意相信江江的也没有,好像之前拼命在媒体前面和江江攀关系的不是他们一样——这娱乐圈里的感情,难道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人嘛,”祁乐乐握着手机,忍不住冷笑,“趋利避害什么的,都是本能。锦上添花容易,哪里还能指望别人来给我们雪中送炭?”

因为太过生气,她说话也不再讲究什么避讳,毫不客气将那几个墙头草似的女明星喷了一遍。正在喷时,却听到电话那端猛地静默了。

“……喂?喂?人呢?”

祁乐乐摇了摇手机,又换了个信号更好的位置,半天后才听到那边儿传来了友人不敢置信的声音。

“乐……乐乐……”

“???”

“雪中送炭的来了,”友人响亮地咽了口唾沫,“好了,我现在彻底相信写词是真爱了。”

——

当楚辞的粉丝猝不及防地刷到那条长微博时,整个饭圈都是懵逼的。

……这什么状况?

亲妈粉满心都是不敢相信:

【我天我天我天!!!这种浑水别人躲还来不及呢,怎么我们家实心眼的小孩还主动往里钻?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想把他揪出来,打一顿。】

【我的傻孩子呦……他是嫌自己出道以来被黑的还不够狠吗……】

然而对于cp粉来说,自然又是另一番滋味。

【身为写词粉,又开心又难过。这一下,他们两个都彻底处在风口浪尖了,本来和楚小辞无关的,也没人逼他站队,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啊……QAQ】

【讲真,我又开始相信爱情了。】

楚辞的这条微博言简意赅,只说明了两点。

1,他并不支持任何人吸毒,但是相信江邪绝不会主动吸毒,希望大家能冷静下来等待官方结果。

2,如果证明江邪真的主动吸毒,他愿意与所有网友公开道歉。

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楚辞与唐元一同商量着写下的,其中并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或是煽情的语调,语言诚恳而朴实,只是在向公众表明自己的态度,毫不犹豫地、坚定地,站在了正处于众人围攻下的江邪身旁。

铺天盖地的网络喷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地方,立刻浩浩荡荡涌到了楚辞的主页上,将此地作为了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江邪的粉丝也像是在这场大难之中找到了主心骨,终于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找到了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一瞬间又是喜又是悲,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后悔吗?”看见骂声一片后,唐元扭头问他。

楚辞抿唇笑了笑,答:“若是不站出来,我会后悔的。”

他澄澈如水的琥珀色眼眸在灯下折射出千万种繁复的光彩,明明灭灭,很是动人心魄。唐元看了许久,突然感叹:“小辞,你真是我带过的最奇怪的艺人了。别人给你一点善意,你就总受宠若惊,想着千倍万倍地还回去——这样下去,迟早要吃亏的。”

“吃亏就吃吧,”楚辞耸耸肩,全然不在意,“我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

大不了不过是再死一回,他已经是死过的人了,还有何可怕的呢?

楚辞的粉丝在骂过正主搅混水之后,到底是秉着一颗当亲妈要为儿子收拾残局的心,雄赳赳气昂昂卷起袖子下了场。自家孩子就算是有错,那也只能是自家欺负,若是别人欺到了头上,那就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了的了。

为首的几个大粉立刻联合了江邪家粉丝,同时公开发表了声明,表明要静待官方结论。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将保留所有对江邪本人进行造谣诽谤的证据,并列出了专业的律师函件。

这一招不可谓不狠,有了主心骨,两边便齐心协力拧成了一股绳,同时握住了剑柄,将锋利雪亮的刀刃对准了敌人。

只是江邪那边,却迟迟也没有任何动静。

楚辞打了好几通电话,一次也没有打通过。LC也没有听到任何和这件事有关的官方消息,这起风波在业内像是被谁密封进了储藏盒里,掩盖的严严实实,再看不出一点踪迹来。

圈内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已经从这里面品出了些不大对的味道,悄无声息避开了此事。唯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仍在网络上疯狂蹦跶,想要借这件事找些存在感。

恰巧楚辞最近也没有什么中意的剧本,便干脆躲过了媒体的穷追不舍,一个人待在家中给神仙们做做饭、炖炖汤,再挂心挂心态度有些奇怪的秦小陆,日子倒也过的十分惬意。

当门铃声响起时,楚辞还以为是小孩终于按捺不住找上门来了,打开门一看,却是许久不见的江邪懒懒地靠在门框上,冲着他举起一只手:“呦。”

呦什么呦!

楚辞一把将他拉进门,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他苍白且瘦削的脸上。只看脸色,分明还是有些掩饰不住的病态的,楚辞不由得蹙起眉,问:“江哥,你没事吧?”

江邪短促地笑了两声,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不复往日的清亮,“前几天有事,这几天要好很多了。”

他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拔腿就向屋里走。好在早在听见门铃声时,太上老君已撤回了仙法,江邪也未察觉到什么异常,直接大大咧咧地瘫在了沙发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哥这回真是要被那帮兔崽子坑死了。”

“到底怎么回事?”楚辞问。

“还能怎么着,”江邪懒洋洋道,“被算计了呗,阴沟里翻了船。”

他虽然喜爱玩,但一向很是洁身自好,烟酒毒色样样都不沾,虽然每天吊儿郎当的像是个社会渣子,却比这圈里面的大部分人都要干净。再加上身份背景在那儿放着,也不知有多少人看他不顺眼,明里暗里总想着踩他一脚,只不过面上不敢露出罢了。

阴谋阳谋,他看的也多,谁能想到一时不备就中了招?

“那天是一个发小的店开了业,我得去捧个场,没想到有人给爸爸我下了套,靠。”

真是……千年老狐狸却栽在了这种雕虫小技上,实在是丢他爸妈的人。

江邪并不曾将这件事说的太细,只简单说是有人在他随身带的水瓶中下了点东西,可只这一点,已经足以让人惊心动魄了。楚辞听的眉心都揪起来,显出几分担忧:“你真的没事?”

“没事,”穿着黑亮皮衣的青年看见他这种神态,反倒哈哈大笑起来,伸过手来在他头发上乱揉一通,“小朋友,哥哥我也在这社会上混过很多年了,还能有什么大事?”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楚辞很快就被他揉成了炸毛,不由得忿忿地将这只作乱的手拽下来。

“炸了炸了!”

“炸了也好,”江邪眯着眼,“我看你之前的小卷毛挺好看,一看手感就好,跟个绒毛熊似的。”

楚辞:……

你才绒毛熊,你全家都绒毛熊!

我分明是铁骨铮铮的真汉子!

“成了,”江邪看看表,随即站起身来,“这事儿你也不用担心,再让那群混蛋蹦跶两天——两天之后,看哥哥我怎么言周教的他们翻不了身。”

楚辞跟在他身后慢腾腾地挪动,听了这话忍不住啧了一声:“江哥,你好污。”

明明只是放句狠话,却污的让人不忍直视了。

这不是开往幼儿园的车。

江邪神态自然,伸过手来拍拍他的侧脸:“小朋友,哥是老司机了,上车了就别想下来了,啊?”

他在门口冲着楚辞挥挥手,随即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他的身影始终高傲而挺直,手上漫不经心转着墨镜,一身光鲜亮丽,倒像是要去走红毯。

“下面停的那辆车是军用牌号,”太上老君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在楚辞身边一同向窗外看去,啧啧感叹,“我听网友说,是二十万也买不到一个的牌号呢。你这个朋友,也不是个普通人啊。”

二十万,不知道够他们吃多少顿了。

太上老君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楚辞却并不曾说话,他一声不吭走到了沙发边坐下,微微阖着眼。

方才江邪摸他头发时,他看到了江邪的手。

那只手的手腕处,满满都是被布条勒出来的青紫勒痕。

——为什么要在这样温暖的天气里,穿一件这么厚重的皮衣?

——因为只有盖严实了,你才看不见我被捆绑留下来的伤。

——为什么只说了两句话,迫不及待就起身要走?

——因为再待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体内的魔鬼什么时候会发作。

江邪一直走到了等待的车旁,这才抬起眼来,又看了眼上面亮着的灯。那盏窗户影影绰绰映出了一个清秀的影子,却瞬间又被什么遮挡住了。

他忽然间轻声笑了下,随即从自己的口袋中抽出了一根烟。

他本来是从不抽烟的人。

——为什么想来?

——因为怕你会担心。

——为什么要突然间不约而至?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保持清醒。

一点微弱的火光在他指间点亮了,缭绕的烟雾一瞬间将他心底翻腾起来的那种痛苦都压下去了几分。江邪靠着车身,慢慢地看着火光一点点灭下去,随即把残余的灰烬洒进了草丛里。

车里的司机拉开车门:“江少?老爷子那边请的医生还在等……”

“欸,”江邪懒懒应了声,随即头也不回迈开长腿,“走吧。”

有的招数,只需要中一次就足够了。

那里已经是地狱。

——

网上的消息还未平息,楚辞却先收到了另一份出乎意料的礼物。

礼物的来源,是江邪一个擅长写作的粉丝,她花了整整四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份剧本,如今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寄到了LC,希望楚辞可以读一读她写出来的这个故事。

故事的名字,叫做《风起时》。

楚辞在氤氲的光影里摊开这份纯粹手写的剧本,摊开在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读。他的手边是一杯温热的牛奶,可等到了后来,牛奶早已冰凉,也没能等来主人的动作。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故事?”唐元在电话里有些好奇地问。

楚辞想了想:“嗯……在看完之后,想死的冲动都有了。”

唐元瞬间不寒而栗:“……”

这TM不会是个鬼片剧本吧?

“但是——”电话那端的少年轻声叹了口气,像是把胸中郁结着的情绪也一同蕴在舌尖吐出了,随即缓缓一笑。

“还得活着。”

活着有时,也是一件残忍而悲伤的事啊。

楚辞很喜欢这个剧本,他在家中细细地品了好几遍,终于带着剧本进了公司,找到了张楚。

“张姐,”他轻声道,“我想拍这个。”

张楚将他手中的本子接过来,从头细读了一遍,在看完之后,难得地露出了些怅惘而伤怀的神色。她点点头,道:“的确是个好本子,但是不好拍出来。”

“没导演,没班组,”她坐在办公椅里一一数给楚辞听,“原作者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写手,也没有什么积累下来的读者人气,还是这样一个关于少数人的主题……只怕就算真的拍了出来,也会扑的一点水花都掀不起来。”

“所以是不行了?”楚辞早就对这个结果有心理准备,也没有多么失望,只拿着剧本站了起来,“谢谢张姐,也是麻烦张姐了。”

却不料,张楚却摇摇头:“也不是不行。”

这下,倒轮到楚辞满心不解了。

“你……”张楚的神色有些复杂,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敲来敲去,“你去和老大商议一下,他若是同意了,这剧本就可以拍。你想要什么样的班组,他都能给你凑起来。”

“哦,对了,老大的办公室,就在这栋大厦的顶层。”

片刻后,楚辞到达了这间办公室的门口。他敲了敲眼前这扇白色的门,门内人并没有任何反应,他犹豫了下,缓缓将手放置在了把手上。

轻轻一转,门便开了。

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全部都是他自己,无数个他向着站在这里的人疯狂地涌过来——从壁纸上睡颜安详的他,到窗帘上绑着发带练舞的他,再到各个角落里摆着的、大大小小的不同的他……

心脏突然间猛烈地跳动起来,头皮都开始发麻。身后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双臂膀,那人的气息清冽而好闻,像是冬日里的冷松,灼热的气息喷在耳畔,他则环着手臂,在耳边絮絮低语。

“再有下一次,就不要怪我把你锁起来了——哥,当时那话,你还记得的吧?”

在楚辞剧烈收缩的瞳孔里,他微微勾动唇角,露出一个笑。

“不要再从我身边离开了啊。”

楚辞:(眯起眼)你,居然,敢和,哥哥,这么说话?!!

秦陆:(秒怂)哥……哥我只是有点吃醋嘛,哥你不要生气啊……

第49章:喝醉酒后

在听到那一声哥的瞬间,仿佛是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悄无声息串起了所有之前令人楚辞觉得有些违和的珠子——从最开始时星探对自己的莫名执着、A级的签约合同,到公司偏爱而又纵容的态度、无条件的绝对维护,那些奇怪的、说不出的感觉,如今都在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字里寻到了答案。

云开雾散。

身后人的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腰,两条手臂强健而有力,低下头时还能看到线条清晰的小臂。小臂上有细细的暗青色的血管一路蔓延下去,纯熟的男性气息源源不断地传至鼻间,楚辞控制不住地恍惚了下,原来真的不是那个还不及桌子高的孩子了啊。

可是就算长大了——他也是哥哥!

这熊孩子!!!

他半转过身,毫不客气在那人头上敲了下:“怎么和哥说话的?”

秦陆黑曜石一样的眸子里噙了委屈,瞬间怂了,痛呼一声,眼巴巴地揉着头看他。

“哥……疼。”

“疼也忍着,”楚辞丝毫也不动容,冷酷无情道,“你骗我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自己进LC,应当就是这小破孩一手操纵的,末了居然还在他面前装出一副天真无邪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模样,简直不能忍!

必须要给熊孩子一个教训!

“哥……”声音又软了一点,几乎能从中拉出甜腻的丝来,湿漉漉的浸满了琥珀色的半透明的蜜糖。

楚辞转过头去,只留下一个残忍的后脑勺。

身后的秦陆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终于低低地抽了抽鼻子,呼吸声也重了些。

不会是哭了吧?

楚辞立刻提起了一颗心,咬了咬牙,到底忍不住扭过了头去看他——这一看,那小祖宗自己还委屈的不得了,眼里都噙了亮晶晶的水光,却还微微咬着唇强忍着不掉下来。眼角红了一片,可怜兮兮。

“好了好了……”在他的眼泪面前,楚辞几乎是立刻就溃不成军,手忙脚乱地找了纸巾帮他擦拭,“哥错了,你说什么哥都依你好不好?不该怪你的,好了,你不要哭……”

一面哄,他一面禁不住地开始头疼。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把这个小祖宗给惹哭呢?

到头来,心疼的是他,需要掉头一点点哄的也是他。

嗯,总觉得是自己在与自己找事儿干啊。

“哥。”小孩悄悄把手心里的滴眼液瓶子向袖子里藏了藏,将头埋在他肩膀上,终于止住了泪光,软绵绵地蹭了又蹭,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哥,你不要生气啊,我只是担心你在别的公司里受欺负,但又害怕哥觉得我滥用职权,这才不告诉你的。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真是。

楚辞轻叹一声,猛地升腾起些许无奈来。他的心都软的一塌糊涂,哪里还舍得说一句重话?

真是,彻底败给你了。

——

有秦陆这样一尊大佛坐镇,《风起时》的剧组筹备简直不能再轻松。小孩甚至连剧本都没看过,就一连声好好好拍拍拍,二话不说便将这个项目提上了公司的日程。

楚辞看着他张罗人员,越看越觉得怪异:“你怎么已经将我名字写上去了?”

“啊?”小孩茫然地抬起头来望他,黑曜石似的眸子湿漉漉的,“不是哥想要拍的么?”

“是这样没错,但是……”楚辞咬了咬唇,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心中这怪异的感觉,“但是,还没有试镜,你怎么好像已经定下来了?”

听了他这话,秦陆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眼底颜色沉沉,伸出手将他拉的近了些,理所当然道,“这本来就是给哥的剧本啊。”

他在楚辞的名字上画了个圈,随即写上了大大的主演两字,还特意用红笔画了颗小小的红心标在一边。

楚辞又是一惊:“你想让我主役?”

“当然,”小孩神情莫名其妙,“公司拍的电影,难道还让哥去当配角不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展颜一笑,“那样的话,我开这公司还有什么意义?”

“……”开公司当然是为了赚钱成家立业啊,傻孩子!

“可是我开公司本来就是为了哥啊,”秦陆专注地看着他,眼里突然含上了轻柔的笑意,如冰雪消融般在眼底缓缓荡漾开来,“哥最好了。”

这世间,我只需要追逐着你一个人的光芒,就已经足够了。

说是凑齐剧组,其实远远比想象中的更为麻烦。LC出面联系了几个擅长此题材的导演,大多数手中都已经有了正在斟酌的剧本,抽不出几个月的空档来;而手中没剧本的,也不愿意突然接下这么一个没有任何名字的本子。除了男主楚辞已经被定下之外,剩下的各个角色也需要寻找合适的艺人,再加上摄影团队及化妆团队,哪里是这样容易便能办成的事?

“小辞有没有人可以推荐?”张楚忙的近乎头昏脑涨,见楚辞在一旁翻看剧本,随口问,“找个形象气质比较符合的,青春文静的那种。”

她本也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楚辞的眼睛顿时亮了亮,毫不犹豫道:“张姐,你看芷蘅姐怎么样?”

薛芷蘅虽然性子大大咧咧,可只看外表,却是个再清纯不过的美少女,标准的黑长直型校园女神。在接到电话之后,她爽快地去查了自己的片约,随后让楚辞将剧本先寄过来给她看一眼。

两个小时后,看完了剧本的薛芷蘅哭的抽抽搭搭,完全停不下来:“这到底是谁写的本子,这是存心要报复社会吗,哭死我了……看的老娘想死的心都有了!”

楚辞:“……薛姐,形象,形象。”

薛芷蘅也意识到,自己一口一个老娘实在是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偶像身份,于是从善如流将这两个字咽下去,干脆利落地拍桌:“这本子姐姐我喜欢,接了。”

楚辞盘腿坐在沙发上发愁:“可是我们还没导演呢。”

他还未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忽然间看到了火眼金睛兽带着它的童养媳徐徐从云海之中走出了,慢吞吞地在客厅中漫步。滚滚对楚辞也已经极熟悉了,亲昵地将自己圆滚滚的脑袋蹭了过来,两只肥厚的熊掌也抱住了他的腿,像是考拉死死抱住了树。

——等等,滚滚?

那头薛芷蘅还在说话:“我熟悉的几个导演最近也没档期,要不我再帮你问问——”

“不用了,”楚辞咽了口唾沫,眼睛发亮,“我想,我已经找到人选了。”

——

几天之后,内维斯的名字正式出现在了《风起时》的剧本名单上,明晃晃地列在导演那一栏里。薛芷蘅在确认时,再三询问了几遍:“真的吗?真的是那个内维斯来为我们导演吗?”

她激动的红色高跟鞋都踩在了沙发上,整个人语无伦次起来:“我天,那可是好莱坞的导演!小辞你怎么做到的?凭借出卖色相吗?不会吧?”

“……”楚辞被她的口无遮拦惊了下,随即解释,“是出卖了一只熊猫的色相。”

他也在心中暗暗庆幸,好在那家熊猫馆的饲养员是江邪浩浩荡荡无处不在的粉丝团中的一员,否则,拐带内维斯这事……还真不一定能成。

在筹备期间,网络上的吸毒事件始终不曾平息,每一天都在掀起新的骂战。正在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之时,警方的一条公告却震惊了整个娱乐圈,来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反转。他们对连衡在京郊的一栋别墅进行了搜查,并从中查出了大量藏在细管中的粉末状毒品,将依法追究其藏匿贩卖毒品及栽赃他人的法律责任。

这一手反转来的实在太快,网友几乎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什么?

不是说江邪吸毒么,怎么突然扯到了连衡身上?

江邪的粉丝们反反复复将那条微博看了几遍,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显得有些突兀的“栽赃他人”四字上,瞬间便联想到了另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可能性。

【你们说,会不会是连衡给江江下了药?】

这一条评论发出时,整个江邪的饭圈都陷入了恐慌情绪。

连衡与江邪的不对盘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早在当年一个采访中,江邪就曾经公开指名道姓地指责连衡是个表面一套后面一套的伪君子,那时两家就已彻底撕破脸面。这么多年来,勉强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现状,只是遇见了与对方有关的事,仍然要下场踩上一脚。

只是江邪粉丝多,死忠粉也多,将只有一点路人缘而缺少真正粉丝的连衡压的死死的,基本呈现单方面吊打的情况。若说连衡会不会报复,几乎所有的粉丝都笃定他会。

可是毒品则完全是另一件事,那可是哪怕沾上一点都能毁掉人生的东西!

圈内著名演员涉嫌谋害国际歌手,这噱头足以让不关心娱乐圈的路人都为之侧目。短短几日间,网上的讨论猛地热烈了起来,比起之前的话题数只多不少,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狂风暴浪。各种各样的猜想层出不穷,只是碍于江邪在圈内的地位,并没有多少马仔敢真的去他家中堵人,也只能私底下猜测一番。

这一波风浪在江邪的公司出面发表律师函,承认连衡下药之后,不仅不曾平息,反而彻底如海啸般兜头爆发了。

竟然是真的!

原本以为不过是个荒唐的猜测,竟然是事实!

这么多天来一直强行按捺着内心情绪的江邪粉丝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了,集体发表了抗议,要求对连衡公开进行审判。

【江邪是底线。】

【知道吗?江邪是底线!!!】

【这是第一个人,我希望他能永远滚出我的视线。希望他滚出娱乐圈!】

【之前你们辱骂江江的话,现在如数还给你们——请你们家正主滚出娱乐圈!!!】

除了对连衡的声讨之外,更多粉丝关心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江邪目前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自所谓的吸毒事件爆发以来,江邪已有整整一个半月不曾出现在粉丝眼前。没有照片,没有视频,她们见到的最后一个他,还是被带往警局时脸色苍白而病态的他。

这让姑娘们如何能不挂心?

可是没有任何可以了解的渠道,江邪的粉丝只能转战楚辞微博之下,询问他是否有江邪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张照片也好,只要能让她们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能让她们短暂地安一下心就好。

然而这一次,就连楚辞也无能为力。等了一日又一日,似乎连最后一点希望也随着时间流逝破灭了。

【求你了,江江,给我们一点消息吧……】

【江江……】

这个名字已经不仅仅是偶像,更是信仰。

可是如今,他们的信仰,像是突然之间在人世间蒸发了。在承受过这么多纷至沓来的恶意之后,他悄无声息地隐藏在了风里,再也没有一点讯息。

——

这一年的四月十六日,原本应当是江邪每年一次的生日庆祝。六个个人站合力组织了整整三个月,每一个环节都策划了又策划,所有粉丝的力量凝聚在一处,为的便是给他们心中的信仰献上祝福。

然而如今,这却变为了一场没有主人公的生日会。

尽管如此,所有的粉丝还是齐刷刷如约而至,没有人组织,也不需要任何人组织。他们在空荡荡的场馆里张贴了满满的海报,自发地带来了各式各样的应援物品。

大屏幕上播放的是演唱会的视频,屏幕上的那个人又唱又跳、光芒四射——他的歌声是敲击在心头的急鼓,是刺破天空的闪电。他冲着摄像头勾起一边唇角,眼里像是藏着万千星河,偶尔还调皮地蹲下来将话筒凑近粉丝,笑着听她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

祁乐乐坐在台下静静地看,看着看着,就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睛。

不能哭啊,她小声地倒吸了口冷气。

说好……要给他庆祝生日的。

她们在舞台上点亮了生日蜡烛,随后一同唱了生日快乐歌,原本是想在现场好好地唱给他听,可如今,却只能唱给空荡荡的场馆。祁乐乐代表所有的粉丝吹灭了蜡烛,随后默默地双手合十,在心底许下愿望。

让他好好的吧。

就算不能重返舞台也没关系,请神仙眷顾她们这一次,让这样好的人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在场馆猛地黑暗下来时,还未睁开眼睛的她听着四周猛然起来的嘈杂声,有些茫然。可紧接着,她便听到了一个她一直铭记在心头的声音,熟悉的听到第一个音节便可以吐出他的名字。

那是一个突然间开始播放的音频。

“我所有的粉丝们,”江邪的声音有些沙哑,轻轻咳了一声,“请你们再稍微等我一会儿,相信我,我会努力地回到舞台上去看你们的。”

猛地贯彻场馆的声音让所有的粉丝都怔了下,随即全场开始撕心裂肺地尖叫,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为了听清他的话,立刻便放低了音量。

“现在的我真的很难看啊……”江邪轻声笑了下,“所以这一次没法去看你们,希望你们都能乖乖的——对,不要哭,我最不喜欢动不动就哭的粉丝了。”

“等着我。”

祁乐乐双手死死地捂着嘴,一瞬间将仪态忘记的一干二净,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又转,可最后,它们还是不听话地纷纷坠了下来。在短暂的寂静过后,场馆里慢慢地一点点响起了抽泣声,起初还在强行按捺着,可渐渐的,这种哭声汇聚成了撕心裂肺的河流——

这么久以来受过的委屈、体会过的心疼,终于在那个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彻底在心头奔腾而出,再也按捺不住。

“怎么办!”

“江江……”

“啊啊啊怎么办……”

在这样的痛哭声中,祁乐乐伸手抹了把脸,只抹到了自己已经晕开的睫毛膏,黑乎乎地糊了一手。

她想,这一次,自己真的是没有办法再当江邪喜欢的那种冷静而不哭的粉丝了。

——

在这一次事件之后,江邪的粉丝彻底沉稳了下来,只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自己家的正主重回舞台。在江邪不在的这段时间,她们所有的粉丝群都转为忙活起了楚辞的数据。

“我们江邪家的隔壁,永远只有楚辞一家。”江邪的大粉如是说。

在共同经历过这一次滔天风浪之后,两边的粉丝逐渐熟悉起来,慢慢便亲如一家。最艰难的、被千夫所指的时刻,只有楚辞愿意站出来,为江邪说上一句话,甚至敢打包票相信他,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所有的江邪粉丝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她们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只能汇入了对方的粉丝大流里,一同努力让楚辞的这一条路走的更加通顺。

楚辞也曾经拜托过神仙们进行悄悄的打听,在打听到江邪的身体情况渐渐好转之后,终于放下了一颗心。

他更新了一条新的微博。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微博的配图,就是江邪演唱会上那一片璀璨而绚烂的银色星海。

除了这件事之外,《风起时》在终于聚集起了整个剧组之后,也慢慢地踏上了正轨。在正式入组拍摄的前一天,秦陆带着酒敲响了楚辞家的大门。

“你怎么还喝起酒来了?”楚辞看见他手中拎着的酒瓶,不由得操起心来,“喝酒对身体一点也不好,你还小,还是少喝一点。”

“这是红酒,”秦陆笑眯眯的,“为了庆祝哥明天入组的。”

楚辞无奈:“我酒精过敏,你是打算在入组的前一天把我送进急救室吗?”

小孩眼睛眨了眨,立刻大喊冤枉:“怎么可能让哥喝?自然是我喝了!”

他提前已经发表了蹭饭预告,楚辞因此清了场,把一众神仙都扔出了家门去喝西北风。饭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秦陆眼巴巴地探头看了看,顿时撅起嘴:“哥和我吃的不一样。”

全是清水煮的素菜,这哥是打算转行去当兔子吗?

“这部戏要减肥,”楚辞头也不抬,“我的饭菜里都没有加油,看着当然寡淡。”

天晓得,他连盐都没敢怎么加。

秦陆又低下头来看自己眼前的菜,大都是荤素搭配的,色泽鲜亮而诱人。他将一大盘红烧鸡腿向着楚辞那边推了推,诱哄道:“吃一点嘛,哥,你已经很瘦了……来,就一点……”

“没用的我告诉你秦小陆,”楚辞被他逗得不禁笑了,拿筷子指着他,“真不能吃,这要是吃了,内维亚会冲过来杀了我的。”

秦陆将鸡腿翻了个个,嘟囔道:“可是它就想被你吃。”

楚辞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还能听懂食物讲话了?”

见他意见坚决,小孩整个人都蔫了下来,怏怏不乐地站起身将几道荤菜都端去了厨房。楚辞看的一头雾水,拉着他问:“这是在干什么?”

“哥不吃,我也不吃。”秦陆长腿一迈,重新坐下来,“只有我一个人吃的话,怎么可能吃的下去?”

不管楚辞如何劝,他都打定了主意要陪着楚辞一同当一回兔子。到了最后,楚辞也只得无奈地将自己的菜分给了对方,秦陆开了红酒,一杯一杯向下喝,眼角处都染上了晕红。

等楚辞反应过来时,这小孩已经抱着红酒瓶,脑袋一点一点了。

“没事吧?”楚辞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忙将他扶起来,“等等,我去熬点解酒汤——”

他刚刚从椅子上站起身想走,另一边坐着的小孩就迫不及待伸过了手来,一把将他死死地搂怀里了。猝不及防的楚辞脚下一绊,整个坐在了对方身上,立刻挣扎起来:“先放我下来!”

“我不。”

秦陆的脸色都有些酌红,眼里像是含着一汪清透的水,看过去时都朦朦胧胧隔着水雾。他眼角泛着微红,将楚辞抱得更紧,头埋在对方的后颈处,含含糊糊地说:“我一放手,哥就要走了。”

“不走,不走。”楚辞只好软下声来安慰他,“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他耐心地等着小孩眯着眼思索,在用所剩不多的脑含量思索了半天之后,秦陆的手臂又加大了力道。

楚辞:???

“我不,”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将炽热的嘴唇也贴上身前那人的后颈,“是我的。”

楚辞:……

他之前怎么不知道,这熊孩子喝醉酒之后这么难缠!

楚辞:请你拍电影,来吗?

内维亚:(不屑)不约,不约。

楚辞:如果你来的话,可以和萌萌亲密接触,说不定还能第一时间见到它的宝宝——

内维亚:(双眼发亮)约!约!!!

第50章:风起之时(捉虫)

秦陆似乎是第一次沾酒,然而他的酒品算得上是相当不错。尽管眼下醉的晕晕乎乎眼角潮红,也并没有耍什么酒疯,没有大哭大闹,更没有什么吐得天昏地暗之类的反应。他的神情乖巧极了,含了水雾的眼朦胧一片,殷红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茫然模样。

……哪里都好,只除了一点。

“松手。”

“我不。”秦陆固执地将双臂锁的更紧,死活将楚辞按坐在了他的腿上,将自己的脑袋搁在颈窝处,喃喃低语,“哥会跑了的。”

他的呼吸里似乎是含了芬芳凛冽的酒香,灼热地喷在脖颈处那一块没有任何遮拦的皮肤上。楚辞被这种莫名的温度烫的浑身都不由得一抖,随即挣扎的力气更大了些:“我不跑,你先把我放下来!”

醉鬼虽然醉的一塌糊涂,力气却着实不小。楚辞费尽了浑身的力量,好容易才将自己腰间环绕着的那条胳膊拉开了,随即像条游鱼似的从他臂弯中溜出来,扭头去看他。

秦陆低垂着眸子,怔怔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神情委屈的不得了。

“跑了。”

“什么跑了?”楚辞彻底无奈了,伸手去拉他,“乖,你真醉糊涂了,先跟哥去休息——啊——”

他将醉鬼搀了起来,随即踉踉跄跄地带着他一同去了自己的房间,妥善地安置在了床上。被子松松地盖上,熬好的解酒汤也端至一边,自觉的楚保姆半是哄半是劝,好话说了一箩筐,一口口把汤喂了进去。

小孩乖乖地靠在床头坐着,浓密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密密地织出一片扇子状的阴影。他的两颊都泛着红,楚辞看了半天,到底忍不住上手掐了一把:“好乖。”

秦陆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呵呵地笑起来。

已经醉成这副模样,再让他回去显然并不现实。两人经常在一处休息,楚辞也没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干脆便拿毛巾替他擦了擦脸,又脱去鞋袜,把小醉鬼整个塞进了自己的被子里。被中都被染上了些许酒香,楚辞关了灯,自己也躺了下去。

“明天还有事呢,”他用手盖上小孩睁得大大的一双眼睛,哄道,“乖,快点睡。”

房间中已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楚辞将手向下撤了一些,只能看到小孩纯澈的眼白,随即有什么柔软而湿润的东西,带着令他心烫的温度,悄无声息地触碰上了他的掌心。

楚辞浑身都禁不住哆嗦了起来。

每个人的敏感地带都是不一样的,敏感程度也大相径庭。楚辞极少与其他人接触,更少有这样直接触碰到手心的时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就算用清心寡欲这四个字来形容,也是不为过的——在这之前,楚辞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的手心竟然会敏感到这种程度。

身旁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战栗,悄无声息将他揽的更紧,舌尖沿着掌心纹路湿淋淋地转着圈,一点点蔓延至指缝,随后轻轻在指缝处那一小块皮肉上勾了一下。

那一瞬间已经不是简单的舒服或是不舒服可以定义的问题,周身的感觉像是通了电,鲜明的令楚辞脑子里都变得一片空白,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猛地沸腾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疯狂冒着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害怕着这种感觉,想要将自己的手收回来。可秦陆却早早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又将他的指尖轻柔地噙进了口中,反复舔舐摩挲着。

“秦陆!”

楚辞这下是真的有些害怕了,他猛地坐起身来,“你松开——”

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完,脑后突然便多了一只手。一阵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之后,他已经被牢牢扣在了那人的胸前。

秦陆的呼吸是炙热的,他埋在楚辞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喘息着,几乎要将所触及的头发一同点燃了。那种凛冽而醉人的酒香彻底氤氲弥漫开来,让楚辞的脑袋也变得一片空白,明明并没有沾上一滴酒,却也随着意识朦胧。

半恍惚之中,他感觉到身旁的人悄悄附上了他的耳朵,像是情人间低声的呢喃耳语:“哥……”

不等楚辞回答,他整具滚烫的身体早已完全覆了过来,迫不及待汲取着身下人略显冰凉的温度。他的语气里含了哀求,也像是湿淋淋地浸满了水:“哥,帮帮我好不好?”

楚辞听着他在耳畔哼哼唧唧,所有的思绪全部都乱七八糟搅在了一处。察觉到那手想要拉着他向下的意思,他下意识想要拒绝,可紧接着,小孩又紧贴着他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哥……”

“难受,真的很难受……”

他声音里含了些许痛苦,又不得章法地蹭了过来。楚辞脑袋一空,心都被他这一声叫的软了些,随即缓缓地伸出了手。

一切好像都乱了。

被舌尖反复眷顾的耳廓几乎要整个烧起来,小孩紧紧贴着他,一声接着一声喘息,又死死地压着他的手不允许他逃离。黑暗仿佛被赋予了其它不同的色彩,大块大块斑斓的色块混着酒香猛地发酵开来,撞击的他头脑都猛地乱成了寻不到规律的绚烂颜色。

好容易平息下来后,小孩却又咬着他的耳朵,含糊不清的呢喃:“我也帮帮哥,好不好?”

声音里像是呼啦啦插了无数的小钩子,尾音微微上扬,迫不及待引人上钩。

楚辞浑身都禁不住一颤栗:……

这种时候,他!能不能!不叫哥!!!

漩涡来的猝不及防,如同做过山车般猛地蹿至高峰又跌落下来。迷蒙之中,他隐约听到身旁的人轻笑了声,随即于他耳边舔了舔,缓缓道:“哥,谢谢招待。”

——

第二天早上,楚辞是第一个醒来的。

他先被自己的拖鞋绊了一跤,随即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子上冷静了半日,努力试图说服自己,互帮互助什么的在兄弟之间都应该是平常事——

可是这TM根本就不是什么平常事!

楚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在二十三年以来的第一次爆了粗口。

秦陆喝醉了,可是他并没有。更何况他才是做哥哥的那个,当时竟然不受控制地配合了醉的一塌糊涂的小孩……这怎么看,也完全是他的过错。

楚辞在头上使劲儿敲了敲,随即看了眼镜子中眼角潮红一片的自己,难得地起了些认怂的心思。

……要不,逃吧?

留在这里,也不知该怎么面对等会儿醒过来的秦陆,该拿什么话解释自己昨晚的情难自禁?

嗯,果然还是逃吧。

但尽管是要逃,身为哥哥的本能仍然在发挥作用。楚辞先悄悄地换掉了被秦陆抱着的脏掉的被褥,随即与他盖了个新的,这才悄无声息地换了个衣服下楼。及至到了楼下,想了想,到底是又掉头上去了。

他又回来做了顿饭。

宿醉的第二天早上往往都会很不舒服,楚辞一面对着百度查该做些什么来缓解头痛症状,一面心惊胆战往卧室里看,生怕小孩突然间便醒来了。等到他将早饭满满当当摆上桌,秦陆仍然睡得极沉,楚辞这才松了口气,忙脚不沾地地溜了,迅速下楼离开这个地方。

等他再度关上大门之后,被褥中熟睡的人动了动,终于控制不住地捂着脑袋噗嗤笑了起来。

……这哥。

真是傻了。

这样兵荒马乱的动静,是真的当他睡到听不见么?

在片场看到楚辞的唐元整个人都是懵的:“小辞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说我去接你么?”

楚辞微微仰着脖子,让公司里的发型师与自己打理头发。他听见这个问题就控制不住地一阵心虚,轻咳一声,将目光移开了:“我……早上醒的有些早。”

唐元也没在意,嗯了一声,忽然探过头来看了楚辞白生生的脖颈一眼,诧异道:“你脖子上是什么?”

整理发型的小姑娘也通红着脸细声细气道:“楚哥,刚才就想和你说了。你这……要不要用点粉底什么的遮盖一下?”

楚辞下意识伸手捂住他们看的那个地方,猛地升腾起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登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我天。

楚辞的皮肤本就白,是那种莹润的白。在这样的底色上,耳根处的那个暗红的印子便显得愈发明显,明晃晃地印在上头。偏偏位置又隐蔽,他今早照镜子时,竟丝毫也没有察觉。

居然就这样顶着走了一路!

楚辞突然有点明白,今早那个出租车司机看着自己的怪异眼神究竟是因为什么了。

“这样早晚,可有蚊子了?”唐元丝毫也没有向其它方面想,随口说了句,又嘱咐助理去拿些消毒的药膏来,“小心是被什么虫子咬的,万一引起过敏就不好了。”

楚辞闷不做声坐在原地,任由他们一层层向上盖遮瑕将印子藏住,心里愈发乱的一塌糊涂。谁料等到薛芷蘅穿着小裙子袅袅婷婷走了进来,第一句话竟然也是夸赞他:“小辞今天脸色挺好,有点白里透红,不,春光满面的味道,哈哈。”

楚辞:……

春、光、满、面。

这四个字真是字字扎心啊。

——

内维斯的拍摄风格与卞明全然不同,他并不喜欢按照着剧本与演员讲戏,反而更偏爱只建设一个相关的情境,令演员在这种情境之中自由地发挥,甚至有时说错了词也并无太大关系。

只是这一次的拍摄,对于他而言,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毕竟,这是一个现实题材的作品,而不是他平日最擅长的魔幻题材。

树欲静而风不止。

《风起时》的故事,开始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简静。

于剧本中,简静是个单薄又文静的女孩,在因为某些原因而被迫转学的路上,她始终静悄悄趴在车窗上看外面一掠而过的树影,一声也不吭。

扮演她母亲的演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啰嗦着:“妈妈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地方,清净,人也少。一个小镇,谁也不会认识你,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上学,啊?咱们家,真的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简静侧着脸看过去,她的母亲生出了深深的法令纹,像是苍老了很多岁。她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随即低低道:“好。”

小镇在山旁,除了镇内的居民外,几乎是人迹罕至。这里的人们都相互熟识,从小时一直看到大,只看背影便可以喊出其他所有人的名字。

转学的简静在这些人中,近乎格格不入。她穿着时尚潮流的衣服,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身上总有着来自大城市的从容。她有各式各样新奇的首饰衣裳,有满满当当一柜子的书,有厚厚的、写了几年的日记本,这些都是镇中的孩子们从来没有的。

在放学之后,班中的女生总喜欢三五成群到她家中去玩,翻她所带来的那些大城市的东西。她们的眼睛看来看去,最终往往都会从她那里要走一些小的发卡之类的玩意儿。

这些东西,简静往往都会想也不想地送给她们。她零花钱多,出手也大方,班里女孩子新奇的小东西,基本都是来自她手中。今天一个漂亮的头花,第二天一个精巧的音乐盒……基本上每一个,都会引来人们的一致关注。

可直到有一个女孩子张口要了那个精美的日记本,她突然间绷直了脊背,做出了防御性的姿态,厉声道:“不行!”

几个女孩讪讪地收回了手,你看我我看你,最终短发女生冲着她翻了个白眼,道:“不行就不行呗……没意思。”

她们互相拉着走了,简静却猛地松了一口气,她看了眼大开的抽屉,突然间一个踉跄,猛地跌坐在了凳子上。

孩子的排外心理往往要更强,何况是一个各方面都胜过他们的外人。班上渐渐有同学说她瞧不起人,慢慢也有人故意在她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在课间活动时,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她像是和这个小镇格格不入,她是这里唯一的另类。

被她拒绝的短发女生自觉丢了面子,自此悄悄地记下了仇恨。等到一天趁着她不注意时,偷偷向椅子上洒上了一滩红色的墨水,墨水一缕缕渗透进了棕色的木头里,很难再分辨出来。等到简静毫无所觉地坐下时,再站起来,所有人便开始有意识地起哄。

“哦哦哦~”

在这样的起哄声中,她尴尬又羞耻地通红着脸,咬着嘴唇几乎要哭出声来。那天下午,她再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过。

等到放学时,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走了,可仍有几个男生站在门口,嘻嘻哈哈地等着看她笑话。天暗沉沉黑了下来,她朝着外面看了看,终于咬了下嘴唇,腾地站起身。

“让一下,我要出去。”

男生们偏偏堵着门,笑着嘲弄她,怀着恶意问:“喂,你衣服上怎么回事啊?”

“是被谁弄的?说出来给我们听听啊。”

“不是有人说,有了血之后就不算是处了吗?对吧对吧?”

简静的脸猛地一下子苍白起来,一瞬间再也没有一点血色。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楚辞所饰演的男主便是在这个时候登场的。

“你们在干嘛?”

这一句男声传出来时,所有的人都扭头去看他。他穿着简简单单的白T恤牛仔裤,耳朵上还插着耳机,诧异地望着门口的人,“你们总不会在欺负女生吧?我要告诉老师的。”

他的眼里仿佛噙着光,亮的令人心惊。

“我擦,宋声。”几个男生立刻啐了一口,却也知道他是老师都偏爱的那种好学生,谁也不敢和他硬怼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是扭头走人了。

宋声一直看着他们走下楼梯,这才笑着将门拉开了点:“出来吧。”

简静低着头,慢慢地走了出来。她眼里都含了泪,却拼命抑制着不让它们落下来,语气轻松地道:“谢谢了。”

“等等,”宋声却突然喊住了她,随即伸手挠了挠头发,有一些脸红,“你……夜里天气凉,还是加件衣服吧。”

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一件蓝色的外套。

这件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外套最终被简静系到了腰间,遮挡住了那片令人难堪的印迹。她因此得以昂首阔步地走回家,随即在家中第一次鼓足勇气提出了她的请求。

她不想要再在这里留下去。

“为什么?”母亲听到她这话,显然怔了怔,放下了筷子,眉头蹙起来,“你知道妈妈找这样一个地方,找的有多么艰难吗?在这样的地方,谁也不会知道别的事,你也能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怎么能因为一点小挫折,你就想要走?”

简静看着她额头上又悄无声息多了几条的皱纹,终于还是按捺下了嘴边的话,低头默不作声拿筷子搅了搅碗中的饭。

那一晚,她悄悄地洗衣服洗到了半夜。

她借着还衣服的契机与宋声慢慢熟悉起来,宋声是标准的好学生,长的也清秀干净,是所有老师的心头宝。有了他的保护,简静得以从那些恶作剧中逃脱,两人常常在操场的单杠上坐着分享同一副耳机,往往一坐便是几个小时。他们天南海北无所不聊,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偷偷交换了彼此的心事。

“我知道了他一个秘密,他也知道了我一个秘密。这很公平。”

那一天,简静在日记本中如是写到。

班上渐渐有了两人在一起的传闻,年少的欢喜或是嫉妒,往往都是藏也藏不住的,何况当事人又是宋声那种好看而令人心动的男生。奇奇怪怪的话越传越广,连在她家隔壁住着的老大爷也笑着问他们是不是处对象了,被简静连连否认掉。

放学时,她能看到那个少年坐在单杠上晃悠着双腿等她,她便三两下收拾了书包,连蹦带跳地向着那个地方跑去——月亮,他,空荡荡的操场,这几乎成为了她心底唯一的栖息之地。在这片领地里,没有人在乎她是否和别人不同,也没有人传那些所谓的风言风语,她感觉到拂过的微风,看到身旁微微笑着的人。耳中是淙淙流动的音乐,她阖着眼,心静的起不了一丝波澜。

在这一天,她对妈妈说:“我觉得这也是个很好的地方。”

“是吗?”母亲回答道,露出了些欣慰的笑意,“平时倒还好哦,只是今天好像进了贼,我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房间的门是开着的——”

那一瞬间,简静的心突然间提到了喉咙处。她扔下碗筷,不顾母亲诧异的呼唤一头扎进房间里,疯狂地寻找起来。可是她在满地狼藉中把所有的东西都翻遍了,最终还是不曾找到。

那本日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她上锁的抽屉里。

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她装在书包中的钥匙。

然后在第二天,那日记本中的三页写满字迹的纸,明晃晃地贴在了学校的公告栏中。

她站在学校的门口,看着那些猛地向她扫视过来的目光,瞧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忽然有些莫名的想笑。就在这时,宋声突然间大踏步走上前,哗啦一声撕下了那些纸。

“是,”他将纸团扔在地上,掷地有声地问,“所以,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那时候我们年轻气盛,都以为奇迹会出现在它原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可是直到之后才知道,有些印记,是从那一瞬间起就深深刻进骨血里的,是一辈子也逃不掉的。

你听到了吗?风已经刮起来了。

第51章:好白菜

《风起时》的拍摄进程一直十分顺畅,男女主演是已经合作过一部电视剧的,对彼此的默契了解也远非不熟悉的陌生人可比。由于人物角色设定,楚辞每天顶着清爽的栗色碎发,穿着白衬衫运动裤,一眼看去整个人清新而干净,倒真的有些像是十六七岁的高中生,又被内维斯追着夸了好几句“beautiful”。

校园场景的拍摄地点设在一所大学内,尽管清了场,也偶尔会有几个学生偷偷避开保安跑来这边围观。剧组中的人都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叮嘱他们不能泄露任何照片或是信息出去,之后也就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听到身后又响起几个女生的倒吸气声时,薛芷蘅满脸木然地戳了戳身边人的胳膊,在楚辞看过来时冲着他努努嘴,“喏,又是来看你的。”

楚辞朝着后面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线外有两三个聚集在一起小声叽叽喳喳的女生,时不时还朝着他这边看上一眼,几个小脑袋点的跟拨浪鼓似的。见他望了过来,她们立刻更加激动了,呼啦啦举起了手中的应援横幅,上面的“楚辞”两字被镶上了一圈金边,阳光一照,耀眼的不能再耀眼。

“你看,我说吧?”薛芷蘅一摊手。

楚辞想了想,干脆站起身来走了过去。眼见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个女生明显都惊了下,张大了嘴半晌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双笑意盈盈的琥珀色瞳眸望向她们,她们才吃惊地捂住了嘴,半是惊讶半是激动地喊:“辞宝!”

“这边拍摄是不能进的啊,”楚辞笑着与她们道,“快点回去吧,这里人员杂乱,也有点不太安全。”

为首的女生一头棕色的长卷发,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望着他,神情温柔而专注。等到听完他的话,立刻道:“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她的话一出来,另外几个妹子也七嘴八舌地插进话来。

“不会给辞宝添麻烦的!”

“今天真的是想来看看你,毕竟就在我们学校……”

“之后真的不会再犯啦!”

楚辞微微笑起来,他这样流露出笑意时,连睫毛根部都盛满了细碎的阳光,眼里仿佛含着无数的山光水色。几个女生被这个笑惊艳的一怔,就听他道:“这样就好,小心点回去吧。”

“等等!”

为首的女生突然叫道,随即吭哧吭哧将自己脚下的袋子拎给他,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小零食,分量不轻,足有三四斤。楚辞怔了下,面前女生的脸上却泛起了薄红:“听说你在为了这部戏减肥,这些都是我们亲手做的,没用什么糖,是无脂蛋糕。”她闭了闭眼,随即像是要英勇就义般大喊了一声,“你,你一定还是要好好吃饭呀!你已经很瘦了!”

楚辞抱着满满一袋子零食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几个女生早已牵着手啊啊啊地叫着跑掉了,一路又是蹦又是跳,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楚辞:……

怎么这么快?他还打算给个签名和合照来着……

他沉默了下,随即看到袋子中细心地用小标签标明了各种口味和所用食材的蛋糕,眼神不禁又柔软了一些。他向里面掏了掏,随即又掏出了一堆小纸条,从嘱咐他乖乖吃饭到让他早早睡觉,甚至夜里盖多点不要着凉,其细心和体贴的架势,与他平日里唠叨秦陆有的一拼,个个都是尽职尽责的好妈妈的样子。

这些粉丝……真的是在把他当孩子宠啊。

薛芷蘅凑过来看了看,一时间也有些惊叹。她的粉丝以男友粉居多,比起心思细致入微的女孩子,男生在这方面做得就要马虎很多,极少有这样满怀爱意的小礼物。猛地看到这样的心意,她不禁用力拍了拍楚辞的肩膀,笑道:“多了一群妈妈的感觉怎么样?”

楚辞想了想,随即笑着回答她:“很好。”

真的,不能再好了。

这一天,他难得地更了微博,图片里的他发梢微卷,额头还挂着一些晶亮的汗珠,眉目间都是眷眷的情丝。而他面前的桌子上则摆着满满当当的小糕点,他手中还拿着一个,正待往嘴中送,艳红的舌尖于口中若隐若现。

当天来送零食的粉丝立刻便跳出来,激动的不能自已:【啊!啊,那个是我送的,被翻牌了哈哈哈哈!】

底下的妹子看着她欢天喜地操心楚辞究竟最喜欢哪个口味的模样,愤愤地在评论里排队咬小手绢。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嘤。

她们也想亲手给辞宝做糕点!

——

而此刻楚辞住的房子中,却是全然不同的另外一番景象。

自那一日楚辞仓皇从家中逃走后,家里便只剩了秦陆一个人。与楚辞的茫然无措不同,万里长征好容易踏出第一步的他倒是活的悠闲自在,打定了主意趁着这个机会将楚辞的房间彻底地霸占住,像是狼崽子一样准备圈领地,从床到柜子,每一处都要留下他的气息。

哥穿过的衣服,好,拿一件!

哥睡过的床单,嗯,带走!

哥用过的牙刷和毛巾,这个没话说,必须全部兜走。

哥的字也很好看啊……带走带走。

太上老君于门口处隐了身形,看着床上的人抱着楚辞的床单像个蚕宝宝一样打滚半晌,终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长而白的胡须:“咱们要不要和小辞说一声?”

“说什么?”与他不同,待在他身边的嫦娥却是两眼发亮,蹲在门框边上拿着个小本子疯狂记些什么,“别说别说,嘿嘿嘿……哎,他翻小辞衣柜干什么?”

她茫然地睁圆了杏眼,随即就见秦陆的脸上也泛起些薄红来,微微抿着唇,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因为没时间而被粗暴地塞进去的被褥。

他将这床薄薄的被子铺展开,随即整个人扑了上去,拿它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被子中仍然残留着些许气息,不仅有他的,还有楚辞的,几乎是在嗅闻到的瞬间,那一夜的细节便如走马灯般于眼前一幕幕地重演——从楚辞带了些控制不住的泣意的哼声到所触及的柔滑细腻的皮肉,还有他细细地、按捺不住的战栗,在自己舔舐到手心时猛然绷直的脊背……

他不禁将头埋进去,又用力地嗅了嗅。想到那人那天可爱而异常敏感的反应,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

门口蹲守的两个神仙都被他突如其来的笑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茫然地互相看了眼,眼神迟疑:“……这孩子不会是傻了吧?”

嫦娥将笔盖盖上,看着一脸痴汉状的秦陆,难得的也有些忧心忡忡:“小辞的宝贝弟弟要是傻了,他估计就没心思做饭了。”

一提及伙食,太上老君就不由得浑身一哆嗦,随即立刻掏出手机:“快快快告诉他。”

片刻后,“今天天庭有吃的了”微信群响起了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太上老君:@楚辞完了,你弟弟好像是没救了。】

楚辞虽说因为那天的事有些不自在,可本质仍旧是个弟控,一听这话,立刻便炸起了浑身的毛。

【楚辞:你才没救呢,你们全天庭都没救了!】

【太上老君:我说的没救是真的没救了,你知道吗?他现在正蹲在你的衣柜前疯狂搜刮你的衣服,专捡穿过的往怀里揽。要不是曾经见过他,我都要以为他是来抢劫的了。】

【太上老君:哦,对,忘了告诉你,现在他已经转为向亵裤下手了。】

楚辞手一哆嗦,险些将手机摔到地上。他难以置信地重新看了一遍那两个字,随后艰难地打:【你说的亵裤是……】

他心底还抱着些许希望,应当是他自己的想法太过不纯洁了吧?明明小陆就是那样单纯又爱撒娇的好孩子啊。

没想到太上老君兜头就给了他重重一击:【没错,用现代的话说,这叫做内裤。对了,要我帮你数数他拿走了几条吗?我看应该是全部拿完了。】

楚辞拿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头脑一片空白。半天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木然地打:【不用了。】

【三界中最美貌的嫦娥:顺带说一句,小辞,他把柜子里那床被褥也整个抱走了——那床被子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楚辞从不将被子放到卧室的柜子中,一听还不解其意,【我的柜子里应当没有——】

他的字只打到了一半,就猛地瞪大了眼。

他想起来了。

那天早上太过匆忙,为了防止把小孩吵醒,他也没有敢把脏了的被子和床单扔进洗衣机,干脆便先揉了揉,直接整个儿塞进了柜子里。

不、是、吧?

一想起那被子上都沾染了什么不可描述的痕迹,楚辞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呆滞起来,打字都含着悲愤。

【他拿!那个!干什么!】

这孩子!是脑子有坑吗!

【太上老君:他整个打包带走了,还标了个着重号,好像是要寄到家。以及,新的好像已经在运来的路上了,小辞,我觉得你赚到了。】

拿一堆已经用过的物品来换崭新的物品,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好吗!

他在那端兴致勃勃地一件接着一件报物品名,楚辞越听越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待听到连牙刷也已经落入了对方之手时,他的小腿肚子都禁不住开始打哆嗦。头皮一阵接着一阵的发麻,简直像是有源源不断的电流疯狂地导入了他这具身体,将他的思绪都搅得乱七八糟。

他握着手机,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即便是再迟钝,他也察觉到些许不对了——如果只是哥哥,又怎么会对他平日所用的这些没有什么特殊的物品抱有这样的兴趣?

而倘若不是哥哥……

他的脑海里立刻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了于黑暗之中偷偷发酵的意乱情迷,炙热的呼吸仿佛仍然恋恋不舍地喷在耳畔,闭上眼时,还隐约能听到小孩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低低地、一遍遍地、仿佛能滴下水来的声音,在满是情—色意味的动作里,一声声地唤他哥。

而秦陆的这些异常行为,也恰恰是在那一次之后开始的。

我的天。

楚辞拿着手机,不由得在心中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自己该不会,将小孩掰弯了吧?

在这之前,楚辞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的性取向。上一辈子他满心满意都是自己还未寻到的家人,倒有大半时间在外奔波不定,因此从未接触过任何能令其产生遐想的人或物。即使是这一辈子,他也是始终清心寡欲,堪比常伴青灯古佛的老和尚,连五指姑娘都几乎从未动用过。

借由别人之手来帮助自己纾解,这当真是他两世中的第一次。

但是问题也在于此,他于这方面基本是空白一片,丝毫不懂得该如何处理。这天唐元来到片场时,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悄摸摸问:“圆圆,你有弟弟吗?”

“弟弟?”唐元想了想,“嗯……堂弟表弟都挺多的,算吗?”

“算。”

楚辞将椅子转了个方向,正正对着唐元,随即两手放在膝上,以一种极其认真严肃的态度道:“我问你个事。”

这种态度不知不觉中也感染了唐元,他下意识也将脊背挺得笔直,庄严道:“你说。”

这句话出口后,他便看见面前的青年突然间薄红了脸面,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半晌之后,他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整个人倾身过来,小声问:“你会和你弟弟……互相帮助吗?”

“为什么不?”唐元一头雾水。

楚辞像是猛地松了一口气:“我就说——”

“兄弟之间不就应该相互扶持吗?”唐元茫然,“不这样,怎么支撑起一个家族?”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楚辞对上他满是水雾的圆溜溜的眼睛,一时间竟然升起了些许对牛弹琴的无奈来。他咬了咬嘴唇:“不是那个互帮互助……”

“那是哪个?”唐元狐疑地问,看见他面上的红晕,却突然间像是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蹿起来,“我擦,我擦擦擦!不是吧?!”

面前的楚辞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但是他对唐元一直很是信任,到底是强行忍住了羞赧,随即小声将自己的担忧说了说。

“他年幼不懂事,要是因为这个走上了别路怎么办?”楚辞满面愁容,在椅子上一口接一口地叹气,“小陆那么单纯的一个孩子,平时对这方面也一直没有开窍,我身为哥哥,反而带给了他这些影响……”

唐元:“……”

他的心情无比复杂,看着自己面前这颗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的好白菜,情不自禁上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语气萧索,“辛苦你了。”

——

“《风起时》第五十八场,第二次!”

她拎着手中的酱油瓶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阴暗下来了,家家户户都正在准备吃晚饭。她快步走了两下,看了眼街边的小巷,再看看浓的马上就要滴出水的天色,终于决定走小路,尽量在大雨之前赶到家。

小巷斜斜地隐在夜色里,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她匆匆地走进去,头也不回,快速穿过。

可就在这时,从垃圾堆里缓缓传出了一个声音:“小姑娘……”

简静不由得浑身一哆嗦,她只顾着向前走,以至于没有看到那腌臜的垃圾中还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胡子都被糊成一绺一绺的流浪汉,他的脸上脏污不堪,一抬头就有污垢混着汗水向下流。他的衣衫也是乱七八糟的,与干净整洁的简静相比,像是来自于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流浪汉的目光慢慢从她的脚看到了她清秀的脸,他紧紧盯着面前这个青春靓丽的女孩,说:“小姑娘,你能给我点吃的吗?”

简静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摸了摸自己的身上,最终只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就在她摸索自己其它口袋的时候,她并不曾注意身旁流浪汉突然间咧开的嘴角,他不大的眼里满满当当盛放的,都是令人心悸的恶意。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手中拎着的袋子忽然间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猛地响起的一声尖叫——可紧接着,这叫声便被哗啦啦的雨声彻底盖过去了。棒棒糖在地上滚了滚,最终骨碌碌滚到了路边,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污水之中。

在近乎麻木的疼痛中,她听到那个流浪汉在她耳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

“你逃不掉的。”

他的眼里都是因为快感和恶意而盛放的光,手死死地扣在她的皮肤上,将她的嘴严严实实地捂住,像是催眠般在她耳畔又道,“知道吗,你逃不掉的。”

“你已经变成我的了,哪怕逃到天南海北,我也能把你找出来。哪怕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跑不了。”

简静隐约觉得,那是一个永生永世都摆脱不掉的魔咒。

许久不见女儿回来的母亲终于忍不住下楼寻找,可只在垃圾堆里找到了已经不成人样的破布娃娃——她近乎崩溃地报了警,根据当事人口供,案犯迅速便落了网,被送入了监狱。

可在审判庭上,她却看着那个流浪汉冲着她舔舔嘴角,随即意味深长道:“你逃不掉的。”

她躲在母亲的怀抱里,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事情真的在向着流浪汉说的方向发展,审判闹出的动静很大,渐渐连她的老师同学及身边的邻居也都知道了。他们在背后一个劲儿地指指点点,在能看到她的每个地方迫不及待地向不知道这件事的人讲述,像是在讲述一件无比稀奇的、可以拿来八卦的事。

“你知道吗?”

“对,被一个流浪汉——”

“哎呦,作孽哦,只有十五岁!”

她们的嗓门都扯得很高,隔着老远兴奋地望着她,两眼闪着光,如同在看动物园中被关起来的动物。

学校里的男生有时也会嬉皮笑脸来拉她。

“讲一讲嘛,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一下子白了脸,猛地从他们手中挣脱掉,就有人不乐意了,小声说:“这个时候还装什么处……”

她变得一天比一天更爱洗澡,甚至会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洗三次。可是没有用。那些被触碰过的痕迹像是用烧红的铁活活烙在她身上的,所有的人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一眼便把她和那些正常人区别开来。

“怎么能一样呢?”简静听到班中的女生尖声笑道,“她可已经被那什么了——我们可没有那么脏。”

她们迫不及待画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将她和所有干干净净的人隔在了两端。每天二十四小时。从无间断。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被所有人厌恶的角落,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

母亲到底不忍心看女儿变成这般模样,因此带着她远远搬离了那个知道这些过去的地方,来到一个偏僻而少有外人来往的小镇。日子似乎一天天好了起来,她有了可以与她交心的朋友,那个朋友从来也不在乎她的过去。

“你有一个秘密,我也有一个秘密,”他坐在单杠上晃悠着腿,眼里盛放的都是温和而不刺眼的阳光,柔软地荡漾开来,“这很公平。”

简静一度认为,她可以从那个梦魇中逃脱了。

而如今,她看着被张贴在宣告栏上的日记,只觉得寒意一阵阵从背后蹿起,像是有一只不知名的手,悄无声息地探进了她的衣服里,肆意地摩挲着,充满恶意地抚弄着。

她看到身旁同学不敢置信却又充满兴奋的眼神。

她听到无比熟悉的窃窃私语。

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在迅速旋转而撞击的色块里,恍惚又看见了流浪汉慢慢地、慢慢地勾起的嘴角。

“你逃不掉的。”

像是从深的看不见底的腥臭泥潭里伸出的一只手,死死地拉住了她的衣角,于她耳畔满是愉悦和恶意地道。

“你逃不掉的。”

楚辞:(满是忧心)完了,我好像把弟弟掰弯了……

唐元:……

醒醒!快醒醒!

早在那之前,他就已经是个痴汉了!

第52章:互帮互助

“知道吗?宋声?”

她在单杠上晃悠着双腿,任由带了些凉意的夜风将她额角的发吹的纷飞起来,直直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每当我睡着的时候,我的痛苦却是在醒着的——它们永远闭不上眼睛,就那样站在床头,死死地盯着我,”她的声音轻了些,像是风传过来的一声呢喃,“我曾经想过千百次,为什么会是我呢?”

“为什么偏偏是我,遭遇这些不幸呢?”

世上有千千万万人,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弱小而无助的我,在那一天穿过那条小巷?

地域如此辽阔而看不到头,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心怀恶意的人,在那个雨夜待在了那里?

她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身旁的少年无言地将外套搭在了她的身上,随即伸过手来,摸了摸她的头,缓慢而轻柔地摩挲。

他的眼睛里永远像是含着包容一切的水,盈盈地于瞳孔中荡漾着,无需言语,也无需任何其它的动作。被他那样一双眼睛看着,简静甚至觉得自己也是干干净净的,那些深入骨髓的痕迹都被这样的目光轻柔地抚平了,她哆嗦了下,随即慢慢向宋声靠近了些。

“傻姑娘,”宋声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啊。”

在那一日记录了所有丑恶的日记被明晃晃公布于天下之后,日子仿佛又转入了之前的怪圈。在这样一个小镇里,这样的消息甚至用不了半天,立刻便被怀着猎奇和兴奋心态的学生们疯狂传开了。从小镇的这一头,一直传到小镇的那一头,短短几个小时,已经是人尽皆知。

“对,没错,就是新搬来的那个——”

“哎呦呦,难怪要搬过来呢,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啊?我听人说她性格孤僻的很,说不准是得罪了谁,被刻意报复呢,要不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上了她?”

“我看那个人是赔了,小姑娘清汤寡水的有什么意思,哈哈。只是一张脸还勉强能看看,你看她一看就是没发育的那种黄毛丫头,就为爽一次进去待几年——”

那个混混的话并没有降低音量,反而刻意拉高了嗓门,一眼眼向着这边看来,嬉皮笑脸拍着自己的大腿。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被议论的主人公只是白着脸看了这边一眼,随即飞速地捡了一大块红棕色的砖头,一下子砸了旁边一座房子的窗户。砸完之后,她头也不回,飞快地便跑走了。

几个骑在摩托上的不良少年还没反应过来,里头的老头早已颤巍巍举着拐杖冲了出来:“你们几个瓜娃子!居然还来砸我窗户!走,找你们家里要钱去!”

混混们哑口无言:“不是……是那个……”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居然有耍他们的胆量!

“是什么是!”老头吹胡子瞪眼,开始挽起衣袖,“都被我现场抓住了居然还不承认!你,你们一个个都给我等着……”

简静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看着看着,不由得就笑出了眼泪。

在这天晚上的老地方,她将当时的情景绘声绘色地讲给宋声听,宋声也笑的前仰后合,随即道:“这个方法有用吧?”

简静用力点头。

“这就对了,”宋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些小的恶作剧,你通通可以还给他们,多来几次,那群期强怕弱的家伙就不敢惹你了。只是这两天怕他们报复,我送你回家吧。”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但是,记住,千万不要因为仇恨而把自己也变成你讨厌的那种人——他们不值得。”

他骑着自行车载着简静回家,一路上面不改色穿越了那些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简静环着他的腰,将自己的头靠在上面,微微地闭上眼。

鼻间是浅淡的皂角香气,强大到足以隔绝周围所有目光和声音。就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安心地像是待在母亲的子宫中,被温热的羊水包裹着,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了啊,傻姑娘。

渐渐,连她的母亲也知道了那个总是送她回家的男生,隔着窗户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很久,随后欣慰地微微笑起来。

“小伙子长的很好看啊,”晚饭时,她的筷子在女儿的碗上敲了敲,“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也会喜欢这种看起来温和善良的小男生,静静的眼光和妈妈的真像。”

她语气中的欣喜丝毫也不曾掩饰,借着低头夹菜的动作,挡住了自己眼里面的泪光:“哎呀,真好,我家静静终于肯和男生接触了。”

女儿端端正正地坐在她对面,听了这话,立刻抬起头来看她:“不要把他和别人相提并论,他不一样。”

“好好好,不一样,”母亲打了下她的手背,“不管是谁,你能再有勇气去碰触他,妈妈就已经很开心了。”

那件事件带来的后遗症是强烈的异性恐惧症,在刚发生后的几个月时间内,简静甚至不能踏出家门一步,在接受异性警察做笔录时都会不停地打哆嗦。哪怕是早已和这个家断绝了关系的父亲来看她时,也是隔着一扇门,遥遥地说上几句话。

而如今,她终于像是走出来了。母亲挂着笑又向她碗中夹了许多菜,眼神都如水一般柔软下来。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地过,在满地花开的时候,身为好学生的宋声偷偷载着她,第一次翻墙逃了课。他在花海里好好地为自己的这个傻姑娘庆祝了生日,在晚上简静的母亲加班时,悄无声息地守在她的卧室门外,像是个忠诚不渝的骑士。

这是几年来简静睡过的唯一一个好觉,没有在黑暗中一遍遍重复着上演的噩梦,也不会会满身冷汗尖叫着地从梦里惊醒。她嗅着身边衣服上皂角的清香,睡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安稳。

一天,宋声载着她去了另一所学校门口。他们在校门前等了半天,等到下课的学生从里面潮水似的涌出来时,宋声指了指其中的一个人。

“是他?”简静问。

“嗯。”

简静于是眯起眼,仔细地隔着人潮将那个人打量了又打量,随即摇晃了下,中肯地评价:“没你好看。”

宋声哈哈地笑出了声,随即眼神柔软了些,含了无数欲说还休的情愫。那些小小的碎光将他的一双眼都变得光彩夺目,他脚蹬着地,微微叹息一声。

“日久生情啊,”他勾起唇角,“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简静环住他的腰:“我才不在乎那些,只要你喜欢就行了。”

只要你的眼里还能有这样的光芒……你所倾心的那个人是谁,我可以完全不管不顾。哪怕世界上的人都说这是错误的,这是不对的,这是背离生物本能的,我也通通不在乎。

就像你不在乎他们一样。

可是世界上有些事情,并非挡住眼睛便可以看不见,并非捂住耳朵便可以听不见。所有的秘密都注定无法妥善地被掩藏在黑暗里,它们终有一天,会血淋漓地暴露在阳光下。

在一个下着大雨的下午,宋声忽然淋着雨过来找她,他站在窗外,没头没尾道:“……有人看见了。”

简静手中的笔尖一下子应声而断。

“我看到了宋声和一个男生在一起!”撞见这一幕的短发女生站在课桌上,尖声叫道,“太恶心了,他们两个男的居然抱在一起亲了,两个变态!我之前真是瞎了眼,才觉得宋声不错!呸!”

她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真的?”周围人的眼里都是兴奋而八卦的光,隐隐还含着厌恶,“我的天,我就说……”

“难怪每天都和那个怪胎简静在一起玩,原来两个人都不正常……”

旁边有男生摸着下巴不寒而栗,恶心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靠!我小时候还和他在一间澡堂洗过澡!”

“我也是,怎么办?想想都浑身不舒服。”

“那他每天进男厕所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就是为了盯着别人的那地方看?”

这句话让所有在场的男生都皱起了眉头,身后有人小声呸了声,“这得脑子多有问题,才能莫名其妙看上个男人……真是,他怎么不干脆将自己变成女人算了?”他顿了顿,不怀好意道,“做个手术什么的,然后也可以先让我们爽一爽,反正他也喜欢男的——”

他这句话并没有说完,一直孤零零坐在后排的简静却突然一下子站起了身。在众人莫名其妙的目光里,她猛地伸出手,在最后说话的男生脸上狠狠挠了一把,她的指甲尖而长,一下子将人挠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男生尖叫着把她推开了,摸着自己脸上的血,简直不可理解:“你神经病啊?!”

“对,”简静看着他们,“我就是神经病。反正神经病杀人也不坐牢,劝你们谁都别来招惹我。”

她大踏步地走出教室门,末了又回过头来:“劝你们通通都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们那长相,宋声就算是眼瞎了,也看不上你们。”

——

在拍完这一幕后,前一秒还雄赳赳气昂昂走出教室门的薛芷蘅便猛地蹲在地上,浑身都不停地颤抖。几个助理上前安抚了许久,她才慢慢站直身体,苦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入戏。”

有过相关经验的楚辞也想上前去安慰她,结果还未靠近,薛芷蘅早已经像是见了毒蛇一样躲了八丈远,远远地用一根手指指着他:“你别过来!”

楚小辞:???

“我看见你,就觉得难过……”薛芷蘅响亮地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凭什么,你明明那么好,他们凭什么用那样的话说你?!”她说着说着,气又忍不住蹿了上来,“给我来块板砖,我给他们一人脸上呼一巴掌!打的他们亲娘都认不得!”

几个群演都瑟缩了下,连忙抱着脑袋叫屈:“薛姐,这是剧本上写的台词,不是真的啊!”

“就是,我们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薛芷蘅从助理手中抄起了个沉甸甸的保温水瓶,狞笑着迎了上去,一个个逼问他们是否歧视同性恋,大有听见肯定答案就将人砸晕的架势。几个群演被吓得两股战战,忙不迭都给了否定的回答,薛芷蘅这才放下手中的凶器,哼了声,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两个助理都被她此刻的脸色惊着了,一个战战兢兢在一旁给她扇着风,另一个赔着笑脸帮她拧瓶盖。她就像一只被彻底激怒了的斗鸡,全剧组的人都遭受了她的冷眼,只有饰演男主的楚辞逃过一劫。

场控在一旁看着,满脸绝望道:“楚哥,薛姐对我们都是像冬天一样冷酷无情,只对你像是春天一样温暖。”

楚辞哈哈地笑出声,心里知道薛芷蘅是受了剧中角色的心理影响,只怕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来。薛芷蘅又开始满场逼问他们对被强暴的受害者的看法,连内维斯也不堪其扰,大声用不怎么准确的中文叫着救命。

求救的目光通通聚集在他身上,楚辞只得无奈地站起身,把人拉过来,如剧中那样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掌心温暖的温度一直传到脑中,像是含了安抚人心的力量,摩挲了两下之后,薛芷蘅便猛地安静了下来,乖巧地一声不吭。

楚辞笑道:“傻姑娘。”

这称呼也是剧本中无数次喊过的,薛芷蘅愈发柔顺了,如同简静望着宋声那般仰头望着他,眼底都是平静而依赖的光,像是在看心底唯一的神明。

楚辞看了她的神色半晌,只觉得稀奇,不由得玩笑道:“傻姑娘,来,叫爸爸。”

“……”薛芷蘅面无表情将头从他手下移开了,扭头给了他一爪子,“楚小辞,胆儿肥了,嗯?”

两个人瞬间闹做一团,方才凝滞的空气立时被打破了。楚辞被她闹得无法,只好举起双手投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错了,薛姐,真错了,哈哈不要挠我——”

身后的场控突然咳嗽了一声,随即猛地站起身来:“老板,您怎么来了?”

楚辞一惊,手上的力道也猛地轻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听着后面的人说话。

“我来看看。”

被称为老板的人简短地回答。

这个声音实在太过熟悉,楚辞想起这么多天来始终困扰自己的事,不由得心中一慌。他突然间撤回了力气,猝不及防的薛芷蘅来不及收回手,差点一下子将他推到地上去:“欸,小心——”

楚辞下意识伸手撑了下,却只感受到了柔软的衣服,还能摩挲出其纹理。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已经有人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牢牢护在了怀里,他的气息清冽而好闻,令人想起冬日的冷松。

“怎么这么不当心?”秦陆将他扶起来,眼里有些不愉,“会受伤的。”

说完,他又意味深长扭头看了薛芷蘅一眼。那一眼里含了些令人心悸的冷意,让薛芷蘅不由得一下子挺直了脊背,被对方莫名的气势压的一声也不敢吭。

楚辞手中还握着他的衣角,乍然见了小孩,心情也有些复杂。他站直了身体,这才问:“你怎么来了?”

“太想哥了,所以过来看看。”小孩说的理所当然,悄无声息地把他又往怀里拉了点。

楚辞老脸一红:……

在那一夜之前,他还能只将这些话当做是宝贝弟弟可爱的一塌糊涂的撒娇,如今这直白的话却像是直直向他心脏击过来的保龄球,砰的一声便把他的思绪砸的零零散散七零八歪。

他有些受不住这肉麻的话,因此轻咳了声,又问:“怎么又瘦了?”

没想到这撒娇精是吃肉麻长大的,眼睛眨也不眨便道:“因为哥不在,吃什么都没有胃口。”茶饭不思,如何能不瘦?

身旁的副导演和薛芷蘅的神色都不由得越来越奇怪,目光于他们两个之间漂移不定。最后副导演看了看旁若无人的两人,终于忍不住默默举起了手:“……那个,需要我们回避吗?”

我TM好像是待在一大群粉红泡泡里啊!身为大龄单身狗眼睛都快被闪瞎了!

之前曾见过秦陆的薛芷蘅倒是要冷静的多,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秦陆看,看了许久之后,突然勾起艳红的唇角,缓缓地笑了下。

楚辞被他们的目光看的莫名有些心虚,只好拉起秦陆的手,“那我们去另一边说?”

副导演默不作声地望着他,眼里清清楚楚写着快、滚两个大字。楚辞于是拉着小孩,头也不回地撤了。

只是有旁人在时,他还能淡定自若,待到两人独处,却难免生出些尴尬来。楚辞扫了眼身边的人,突然间想起自己被搜刮一空的私人物品,愈发觉得浑身不自在。一看到秦陆,他就想到他被劫走的内衣、牙刷、被褥、床单……

等等,这孩子现在里面穿的,不会是他的衣服吧?

秦陆察觉到他的目光,还不知道自己痴汉形象已经暴露无遗的他茫然地回望过来,随即悄悄将楚辞的手握得更紧,微微低下了头。

楚辞看着他小媳妇一样的神态,心情更加复杂。

这跟老君口中打劫了自己所有物品的痴汉,真的是同一个人?

他突然间有些不太确定了。

还未等他理清思绪,身旁的小孩已经先发制人,弱弱地喊了一声,“哥。”

声音里像是含着一汪透澈的水,柔软的一塌糊涂。楚辞的心都被这一声喊得快化掉,方才的疑问也被远远抛掷到脑后:“嗯?”

“哥……”小孩在他肩头埋着脑袋,拉着他的衣襟,幼兽一样蹭来蹭去。蹭了半天,才委委屈屈道,“哥这么多天都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宝宝委屈,宝宝不开心。

“……”楚辞心想,当时迫不及待出来就是想躲你,怎么可能主动给你打电话?

“哥都不想我的么?”秦陆的手指也悄悄向对方指缝里划去,在不知不觉间慢慢转为十指相扣,修剪的整整齐齐的指甲划过对方最为敏感的手心,一下接着一下摩挲着,“可是我想哥了啊,每天夜里都会想,反反复复地想,想到睡也睡不着。”

他加重了“夜里”这两个字的语气。

楚辞的脸一下子控制不住地泛起了薄红,被这话中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暧昧意味惊的差点跳起来:“你都在说什么?”

“说想哥啊,”小孩理直气壮,“怎么了?”

楚辞哑口无言。

秦陆转而用另一种颇有深意的眼神看他:“哥,你想到哪里去了?”

楚辞:……

完了,自己实在是太不纯洁了。

他暗暗批判了自己这一点也不CJ的内心,随即摸了摸身边“纯洁无瑕”的弟弟的头,哄道:“哥最近拍戏忙糊涂了,不该不给你打电话的。”

看小孩这样正常的反应,应该是醉酒时发生的都忘了吧?

楚辞的戒备也慢慢消融了下去,如以往一样拉着秦陆絮絮叨叨嘱咐些话。小孩跟着他的步伐慢悠悠地走,一面走一面点头,突然猝不及防问出了一个问题:“那哥,今天晚上要和我一个房间休息吗?”

楚辞的脚步猛地一顿。

同一个房间?在发生过那样暧昧的事之后?

这怎么可以!

他刚欲开口拒绝,察言观色的小孩就抱上了他的手臂。

“我想哥了啊……”秦陆拉着他的手臂撒娇,眼角都泛起了微红,“都好久没有见到哥了,哥不想和我多相处一段时间吗?”

楚辞身为弟控的灵魂一下子躁动不安了起来,心软得一塌糊涂,只得举手投降:“就今晚。”

小孩笑眯眯应了,随即伸出艳红的舌尖,润了润嘴唇。他轻轻扫过一圈,随即将楚辞拉的近了点,亲昵地靠近他的耳朵,轻描淡写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他说:“哥,那今晚还能互帮互助吗?”

房间里的秦小陆。

哥的衣服,穿身上!

哥的床单,套床上!

哥的内衣……欸,等等,好像有点勒得慌……嗯……

楚辞:请把我纯洁无瑕的弟弟还给我,谢谢。

第53章:没羞没臊

风似乎一下子从两人中间刮起来了。

裹挟着青草香气和湿润的泥土气息的风将楚辞的五感都封闭的完完全全,只剩下刚才听到的那一句话在脑海中慢慢地发酵。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看在秦陆的眼里,就像是两颗流光溢彩的猫眼石,实在是漂亮的不得了——他看着眼前人不敢置信的眼神,唇角不由得也浮上了些笑意,又认认真真地问了一遍。

“哥,今天晚上还能互帮互助吗?”

——这听起来不太像是在开玩笑。

楚辞咽了口唾沫,一瞬间脑海似乎都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头脑简直像是负荷太重,连这短短地几个字都费尽地一个个拆开来咀嚼透了,才慢慢将意思传递进大脑里。

那一晚的秦陆,是醒着的。

他竟然不可自抑地生出了点慌张来,看着小孩望过来的眼神,半晌才道:“小陆,你还小,我们不应该……”

“为什么不应该?”秦陆反倒又走近了一步,与他的距离几近于无,衣襟都亲昵地贴上了对方的衣襟,他的声音沉沉的,像是恶魔在黑夜中絮絮不断地低语,诱着人一路行至漆黑的地狱中去,“我觉得很舒服,难道是哥那一次不舒服么?可是明明只在我手中撑到了五分钟,我刚一碰到哥,哥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啊啊啊啊啊!”楚辞简直要给他跪了,他立刻踮起脚来,一下子死死地捂住了这个口无遮拦的熊孩子的嘴,“不许说,不许说!”

这孩子在这方面,简直直白的让他觉得害怕。

普通人哪有这样面不改色在公众场合说出这种话的本事?

手心猛地一热,小孩趁着他捂住自己嘴的机会,专心致志伸出舌头一下又一下在皮肤细细的纹路上绕着圈。楚辞又是控制不住地一哆嗦,简直像是瞬间触了电,忙将手放开了。

秦陆有些遗憾地用舌尖润润唇角,随即又含着笑意弯了眼睛。

“哥,”他笑眯眯道,“你脸红了。”

楚辞忍了半天,才没有上去给他一爪子。

他在原地站着,心头都焦躁不安起来,像是不知不觉间揣进去了一只拿他的心磨爪子的猫。半晌之后,他终于从舌尖沉沉吐出一口气,神态认真了几分:“秦陆,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

在这些日子里,楚辞也细细地想了很多,他对于秦陆的在乎程度,在不知不觉间,可能早已跨越了兄弟那条线。纵使不愿意承认,他也不得不正视这一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兄长这个身份不再是他在秦陆身边扮演的唯一角色呢?

他仔细地回想了下,大概在自己险些被anti粉伤到的那一次,就已经从小孩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些什么吧。飞速流逝的岁月里,小孩似乎猛地一下子长大了太多,他身上成熟的香气挡也挡不住,汩汩不断地散发出来,早从那时起,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就已经发生了些变化。

他照顾着秦陆,同时也被小孩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入侵实在太过可怕,以至于他全线陷落来的都是这样无知无觉。

只是秦陆还小。

且不说兄弟身份带来的背德感与罪恶感,楚辞更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在模糊之中,混淆了依赖和爱慕的界限?

“怎么不知道?”秦陆说的理直气壮,“我想和哥在一处,最好能让哥在我身边待上一辈子,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楚辞被他的直白噎了噎:“我不是女生。”

小孩点头:“我知道啊。”

楚辞闭了闭眼,问的又认真了些:“你怎么知道,这是喜欢?”

秦陆黑曜石一样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不是。”

楚辞一怔。

“不是喜欢,”秦陆勾了勾唇角,眼里闪烁的都是令人眩目的光彩,“……是爱啊。”

他的眼前恍然出现小时候跌跌撞撞拉着楚辞衣襟的自己,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赤脚跑到对方的房间里,于昏黄的灯光下,听他细细地嘱咐些关心的话。楚辞的手往往搭在他的背上,用童声断断续续哼着摇篮曲,哄着他睡觉,为他受了家法的伤口涂药。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轻易地抚平了自己所有的不安和焦虑,剩下的都是如水般荡漾开来的温柔。

从那时起,楚辞就是光了。

唯一的光。

“哥一定不知道吧?我的梦里,满满当当,全都是哥啊。哥与我在一起的美梦,哥抛下我一个人离开的噩梦、还有我青春期时做的第一个梦……里面全是哥,只有哥。”

“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可是别人怎么想,我通通一点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没有哥在身旁的话,我一定会疯掉的。”

“哥也不想看我疯掉的吧?”

秦陆瞧了眼楚辞如今不太好看的脸色,干脆放低了姿态,整个人腻了过来,半是撒娇半是依赖地拉着他的手臂,拉长的声音里几乎要滴出甜软的蜜来,含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所以哥,答应我好不好?我只是太喜欢你了,你不要因为这个讨厌我啊……”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经完全吃透了楚辞的性格,深知对方皮囊下埋藏的究竟是怎样一颗深度弟控的灵魂。对于这样的撒娇,绝对是一用一个准,根本不可能失手。

果然,身边的人身体僵硬了半天,终于微微放松了下来:“哥不会讨厌你的。”

他伸过手来,给旁边的小孩顺了顺毛,语气中也含了歉意。

“毕竟,都是因为我当时没有把你推开啊。”

如今,又怎么能不负起这份责任呢?

秦陆眼睛猛地一下发亮了,立刻得寸进尺:“那在一起——”

站在他身边的青年顿时浑身又是一哆嗦,犹豫道:“这个……”

片刻后,恰巧从那处路过的场控听到了楚辞手忙脚乱安慰他弟弟的声音:“祖宗,小祖宗求你了,你别哭啊……别流眼泪,真的,欸,怎么还哭的没完没了了,你哭的我心都疼了……好了好了,答应你,答应你好了吧!”

他将小孩半抱进怀里,一面无奈地冲着场控笑了笑。场控第一次见到老板趴在另一个人怀里面像小孩儿一样红着眼哭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差点迈不动两条腿。

直到走进片场时,他的脑袋仍旧是懵的。

……刚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个以冷冰冰不好接近出名的老板……居然趴在楚辞怀里哭?

他猛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片场外的秦陆达到目的,立刻秒速收回了眼泪,开始谈条件:“那我要现在就履行职责。”

楚辞心疼地摸摸他哭红的眼角,瞧见他兔子一样的神情,心都控制不住地软了下来,“什么职责?”

“身为男朋友的职责,”秦陆抿抿唇,声音软软的,“楚辞,你现在得来亲你男朋友一下了。”

依照他原本的想法,楚辞绝对不可能亲上来的。他是那样矜持又容易害羞的人,平时连句肉麻的话也不肯说,怎么可能就这样亲上来呢?

可是对面的青年扭捏了片刻,像是为了找回自己身为哥哥的尊严般握了握拳,随即微微踮起了脚尖,有什么柔软如花瓣一样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唇。楚辞独有的气息亲昵地蹭到了他的唇上,明明不是滚烫的温度,却让秦陆浑身都禁不住战栗了一下。

一个一触即分的吻。比起亲吻,更像是简单的厮磨。

实在是……太可爱了。

秦陆舔舔嘴唇,双眼发亮,显然很是不满意这样的浅尝辄止:“哥要张开嘴。”

只是刚刚那一下,从未尝过这种滋味的楚辞就早已经红透了脸,耗尽了勇气,闻言更是一路红到了脖颈,伸手捧住了自己的双颊,连连摇头。

秦陆立刻开始装哭:“呜呜呜……”

“别来!秦小陆我警告你,这招数一天就只能用一次!”

“……别来!不许撒娇!我不会心软的!”

“……”

“算了算了,你,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真是。

他微微张开唇,顺从地让另外的不速之客入侵进来,随即亲密地缠绕在一处,细细吮过每一个角落。

真是,彻底败给你了啊。

——

片场里的内维斯正在角落里和薛芷蘅讲戏,工作人员都被打发的远远的,生怕影响到他们。两人讲到关键处,便看到楚辞进来了。内维斯干脆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楚辞一同坐下来。

他把两个人的人物下一幕应有的心理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讲了一遍,讲着讲着,却突然没有了声音,皱着眉头去看楚辞的嘴:“楚,你的嘴唇,好像破了?”

这一句话一出口,薛芷蘅也不由得探着身子去看,她将楚辞试图遮挡的手拉了下来,果然在那艳色的唇上看到了两个小小的伤口,像是在激烈时被什么人咬破的痕迹。

她不由得一下子挑起了眉,流氓似的吹了个口哨:“哇哦~”

内维斯是在国外长大的,对这方面的开放程度也远非国内可比,紧跟着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谁?是谁?”

楚辞:“……”

他重新将自己的嘴唇捂得严严实实,瓮声瓮气道:“蚊子。”

“是吗?”薛芷蘅眼底写满了调侃的笑意,慢悠悠将眼神移到现在才走进来的秦陆身上,“那真是巧了,这才几月,蚊子都已经开始成双成对地出现了。”

她意有所指的目光让楚辞也看向了小孩,这才发现小孩的嘴唇上也有极细小的伤口,隐隐带着些血色。他的脸猛地一下子红了起来,像是熟透了的柿子。

内维斯费力地想了想,随即道:“按照你们的习俗,我应该说……恭喜?”

薛芷蘅点头。

内维斯接着磕磕绊绊搬自己从电视剧里看到的句子:“那,祝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三年抱俩、妻妾成群?”

楚辞脸色奇怪:“……第一个就可以了,剩下的那些,还是算了吧。”

薛芷蘅拍着大腿,在内维斯莫名其妙的眼神里成功地笑成了一个神经病。

他们两个都是嘴严的人,也都与楚辞交好,不会将这些话向外说。内维斯所处的国家同性婚姻已经被合法化,因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薛芷蘅在拍摄这部电影时做了许多功课,对同性群体的认知也达到了之前未曾达到的深度,丝毫不带任何歧视。

只是她心里到底还是有点担心,在无人时偷偷问:“决定了?”

“决定了。”楚辞微微吐出一口气,含笑道,“已经彻底败给他了,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只要对方一句话一个眼神,他就不由自主地溃不成军——这还哪里有打胜仗的可能?

只有乖乖缴械投降,把自己整个赔给他了。

他眼中显然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甜蜜,薛芷蘅打量了半晌,才拍拍他的肩膀,半调笑道:“挺好的,我看他也是个认真的人,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甚至眼睛里都只能看到你,这才是真爱啊。”

她是知道楚辞的公司把楚辞当亲儿子看待的,如今知道了秦陆就是这公司老板,楚辞为何被护的如此之好也就顺理成章有了答案——除了爱,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呢?

在看到今天两人的相处之后,薛芷蘅就愈发坚信这一点了。她与楚辞玩笑,一不小心用力过大险些将对方推倒,这些不过都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只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秦陆便可以离开冲上前来抱住楚辞避免他受伤,这样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只能有一个答案。

从一开始,他的眼神和心思就全都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啊。

楚辞倒是对她的爽快接受惊了惊:“你怎么看出来的?”

连他自己,也在前几天才知道了小孩对他有别的想法这个现实。

“……”薛芷蘅心想,这还用想吗,他看你的目光炽热的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她心疼地摸了摸自己这个傻弟弟的头,思忖了下,问,“你知道林晌的一段话吗?”

楚辞茫然摇头。

薛芷蘅涂得艳红的唇慢慢张开,那一段句子就从她口中吐出来,熟练到甚至不用思考:“你这哪儿叫暗恋呀,明晃晃的欢喜从唇角挂上眉梢,那目光热辣辣地要在人身上燎着了火来。人家动了动唇半词儿没蹦,这世间所有的情话都在你眼里漾开——”

她的手又在楚辞肩上拍了拍,“他就是这样看着你的啊。”

楚辞微微张开嘴,有些怔愣,随即面上又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些红晕来,“哪儿有?”

薛芷蘅冲他摇摇手指:“打赌?”

“赌什么?”

“赌现在回头,你家那位是不是在看你,”薛芷蘅笑的像只道行千年的狐狸,“要是是的话,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反过来,我也答应你一个要求,怎么样?”

楚辞有些不信,努力竖起耳朵听了听,那边的秦陆好像正在和副导演说什么投资的事,副导演的大嗓门隔了这么远也能听的一清二楚。正在谈正事,怎么可能一直看着他?他点了点头:“赌。”

他慢慢扭过头去,却正好和秦陆望过来的目光撞了个对着。

明明是在和别人说着话,秦陆的脸却是朝向这边的,眼神炙热而滚烫,紧紧地锁定在他身上,在对视的那一瞬间,楚辞几乎觉得那样的目光能让自己整个燃烧起来;好在下一秒小孩便冲着他弯了弯眉眼,随即微微挑起一边眉毛,脸上的神色温柔的能滴出水。

楚辞的心猛地一软,也回给了他一个笑。

身后的薛芷蘅幽幽叹道:“我的狗眼要瞎了。”

路过的内维亚一拍手掌:“我知道!这个用中文讲是眉……眉……”

薛芷蘅好心给他补全:“眉来眼去?眉目传情?”

“不是!”内维亚想了半天,终于兴奋地点点头,“没羞没臊!”

薛芷蘅:“……”

内维亚还处于自己又用了成语的成就感之中,自豪地求表扬:“对?”

薛芷蘅脸上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勉强忍住了笑,给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对。”

当着他们的面旁若无人地秀恩爱,可不就是没羞没臊么。

好在剧组里此刻都是LC公司的人,秦陆自己便是投资商,浑身气质又高冷不容亵渎,活生生便是朵高岭之花,也没有人敢过多打量这位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秦陆因此得以与楚辞“没羞没臊”了好一会儿,直到楚辞冲着他摇摇头,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将目光移开。

在他们眉目传情的这段时间里,薛芷蘅已经开始剔指甲了,“我说得对?”

楚辞脸一热。

“要求也简单,”薛芷蘅放下指甲刀,将椅子拉的近了点,看了看左右,笑的很是不怀好意,“你们什么时候本垒打,跟姐说声呗,姐给你熬碗红豆粥,嗯?”

“……”

楚辞彻底被她的流氓程度打败了。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却看见唐元匆匆走了进来,面色有几分不愉,在坐下时难得地爆了句粗口。

他对上楚辞和薛芷蘅好奇的目光,勉强压抑了下心中的怒火,道:“有人来探班了。”

——

尹梦梦站在拍摄场地大门外的不远处,拿着小镜子扫了眼自己的妆容。镜中映出唇红齿白青春靓丽的一张脸来,满满都是胶原蛋白。她满意地将镜子阖住,随手塞进了助理的包中,整了整自己的裙摆。

她的经纪人正在赔着笑脸和保安打招呼:“……我们家梦梦也是最近上升势头很猛的艺人了,这次主要是正好路过附近,想着之前和楚辞合作过,所以过来看一眼,顺带着问候一下……”

他一面说着,一面悄无声息从口袋中掏出了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整个塞进了保安队长的口袋,“您看,能不能给通融一下——”

“这个真没办法通融,”保安队长却是不吃这一套的,直直地把他的手臂向外推,声音浑厚,“哪怕是天皇老子过来,也得先跟老板商量好,哪有没有打过招呼就直接过来的?”

经纪人面上一阵为难:“可是,大哥您看,这么多记者都在外面看着呢……这要是不让我们进去,他们也不知道会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梦梦和楚辞那么好的关系,万一让人误会了,也不好是不是……”

他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里面早已经有人出来了。仔细一看,却是唐元。

唐元一到门外便迎上了一大堆黑乎乎的长枪短炮,记者来了七八个,个个都是带齐了装备的。他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了一声,看来这人,还是有备而来啊。

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不是尹小姐吗?怎么过来了?”唐元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脸上挂着的满是客套的笑,“哎呦呦,真是有失远迎,实在是出乎意料啊……”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这两个艺人并不熟悉,尹梦梦自然也听出来了,不由得一扬眉,踏着细高跟笃笃走近了几步,笑的如同花一样灿烂。

“上一次的杂志拍摄,楚哥教了我很多,恰好我这一次在附近赶个通告,当然要来探探楚哥的班了,”她的手指摩挲了两下手背,说的极其亲昵,“唐哥怎么突然开始叫我尹小姐了?还像之前那样叫我梦梦就行了,楚哥也太注意了点,真是。”

最后两个字尾音微微上调,带着缠缠绕绕的媚意,听的唐元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看了眼面前已经开始拍摄的记者,深知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

探班这种事,往往发生在关系极其亲密的两人之间,或是情侣,或是公认的好朋友,其中的情谊早已被公众所广泛认可的,才能以自家人的身份来到剧组探班。而尹梦梦和楚辞不过是有一次杂志内页的合作,拍摄中两个人说的话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如今却拿着楚辞好友的身份突然跑来,明显是抱了要拉着楚辞炒作的心思。

若是让对方进去,只怕明天这两人的亲密关系就能上头条了。

可若是不让对方进去……

光是这两人合作过却关系不睦,媒体也能写出篇堪比狗血言情小说的稿子来,自家艺人的名字,还是会和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绑在一起。

如果没有人在还可以直接打发了,可偏偏对方有备而来,如今记者就堵在门口,让保安清场的话,就会引起公众对楚辞摆架子的非议——这情势,分明已经是进退两难,对方俨然是拿出了飞蛾扑火的架势,势必要蹭上一波热度。

唐元咬着牙,心里早已将眼前这两个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MD。

#论楚小辞的嘴是怎么破的#

楚辞:还亲……不许亲!我要呼吸不过来了!

秦陆:呜……

楚辞:不许!别哭!!!

秦陆:呜呜呜……

楚辞:……好了好了,你亲,你亲好了吧?嘶,不许咬我,什么相濡以沫——啊,真的别咬!

秦陆:哥也可以咬回来啊!

于是他就被恼羞成怒的楚小辞咬了。

第54章:撒糖注意!

尹梦梦在演艺圈中走的并不顺。

在最初靠着一张照片被封“国民初恋”后,她在网上小小地火了一把,凭借清纯漂亮的外表成为无数宅男心中的女神。可这圈子中,形象气质俱佳的人实在太多,美女帅哥更是一抓一大把,光是各路女神就有几百个,尹梦梦这样只有外貌的人在娱乐圈里,也不过是沙滩中微不足道的一小粒沙子罢了。出道至今,她只能在电视剧中做做小配角,扮演一个甚至连她自己也记不得的角色,勉强能算得上是个十八线。

她摸摸自己光滑的侧脸,眼里的目光又坚定了一些。

楚辞如今的话题度和国民度已经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如果能与对方绑定,为自己带来的热度将是不可估量的,说不好便是自己事业一飞冲天的踏脚石。青春的年华能有几年?等到她真的人老珠黄了,可就彻底没有崛起的可能了!

她下定了决心,盈盈笑着上前一步,作势要去拿唐元的手机:“唐哥,你把电话给我,我自己和楚哥说——”

唐元的额角砰砰直跳,深知这若是把手机给对方了,就真的是再也说不清了。偏偏尹梦梦穿的又是件白色短裙,大片皮肤都暴露在外,他只能高举着手机,也不敢去强行推开她,一时间更是陷入了两难境地。

正在犹豫之时,里面却突然有了高跟鞋笃笃敲在地上的声音,随后张楚从里面一把拉开了门,蹙紧了眉,厉声问:“这都是在干什么?”

唐元立刻松了一口气,救星来了!

他连忙躲到张楚身后去,顺带将自己的手机牢牢护住了,悄悄拽住了张楚的衣角。

……不怀好意的女人,实在是太吓人了。

他这辈子也不想再对付这种生物了。

张楚一身纯黑的职业套装,唯有胸口处有一个精致的金色领花,短发干净而利落,满身皆是掩饰不去的女强人气势。尹梦梦的经纪人眼光很毒,一看便知道这是个管事的人,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陪着笑小心翼翼将他们今天的来意说了。

“不过是来探个班,”他笑道,“如今媒体都堵在门口,贵公司脸上也不会好看呀……不如进去之后再商议吧?”

张楚脸色阴沉了下来,将目光转向他,冷哼了一声:“都是千年的狐狸,就没有必要在我这儿演聊斋了吧?”

经纪人的笑意也收了起来,蹙着眉头站在对面,他背对着记者,悄悄压低了一点声音。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事对楚辞又不是没有好处,我家梦梦也是盘正条顺的,不会辱没了他,俊男美女,这也是路人们爱看的不是?”他见张楚面上神情不变,咬咬牙,又道,“你看楚辞出道以来演的剧,多少都有点同性题材。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开始说他性取向不正常了,炒炒cp,这也有助于他反黑是不是……”

话说到这里,目的已是彰显无遗。

“这真是不好意思了,”张楚挑起一边眉,“我们公司拒绝所有的恶性炒作。”

经纪人被她这一句话反驳的面红脖子粗,心里也腾腾窜起火来:“这这这,这怎么能算恶性呢?这明明是件双赢的好事啊!”

张楚猛地笑了声,声音里的嘲讽丝毫也没有加以掩饰,冷冷道:“双赢也是要挑人的,不能什么心机叵测歪门邪道的都往里领啊。”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我不是说尹小姐,还希望尹小姐不要多想。”

她的音量没有收敛,台阶下的记者听的一清二楚,一时间面面相觑,都浮现出了些抓到大料的兴奋神色。一旁的尹梦梦听着,简直像是一口痰啐到了自己脸上,整个人都火辣辣地要烧起来。

张楚的目光扫过她,却无心和这种心思不纯的小姑娘多废话。她干脆利落道:“现在正在拍摄关键戏份,所有无关人员都不得入场,更别说是来历不明的人了。如果各位不是想收律师函的话,还请现在就立刻打道回府吧,谢谢。”

有人不甘心到手的新闻就这样飞走,立刻挤上来举上话筒,强行凑至她嘴边:“贵公司这样回避,是不是因为两位艺人的关系不好?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还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答案——”

“答案倒是没有,”张楚冷声道,“律师函倒是能立刻送到您府上。希望各位在说任何话时都能拿出实际依据,若是其中牵扯到任何损害我方艺人声誉的内容,我们都将保留起诉的权利。”

她的语气极为强势,显然是习惯了说一不二的。几个记者竟然一时也被她的气场震住了,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张楚却已经拉了门重新进去,顺带将满眼崇拜注视着她的唐元也一同拎走了。

狗腿状唐元眼睛发光:“张姐,威武!”

“这种事以后多了去了,”张楚漫不经心整了整自己的袖口,“之前你带的都是男团,人太多,所以对怎么对付这种老油条可能不太了解。遇到这种强行往上凑的妖魔鬼怪,通通杀无赦,绝不能让她们胡搅蛮缠绑上来,明白了吗?”

唐元立刻单膝伏地:“喳!”

“行了行了,”张楚嫌弃地挥手,“退下吧。”

唐元马上低头应是,随即恭恭敬敬地走远了。

既然是打定了主意要炒作,只怕对方的手段还不仅仅是这一步,在风波起来之前,他还得先和几个主流媒体打好招呼才行。

等他联系完与LC有合作的几家媒体之后,今日份的片场拍摄也已经基本上全部结束了。内维斯亢奋地换上了自己的熊猫装,头也不回地跑去熊猫馆里看他的白月光,几个工作人员则在里面零零散散地收拾着东西。

唐元一眼便从人群中找到了自家艺人,忙凑了过去,问:“小辞,感觉怎么样?”

刚刚演过了一场极其压抑的戏,楚辞的眼眶还有些红,泪珠闪闪地挂在纤长的睫毛上,抱着水杯低头对着墙缓解心情。秦陆看见他哭就像是用刀子捅了心一样,简直连五脏六腑都跟着一同绞痛起来,紧抿着唇在一旁一言不发,听见唐元问,立刻迁怒地扭头瞪了他一眼。

唐元:???

瞪我干什么?

他茫然地回望自家老板,就听老板问:“还有人吗?”

唐元扭头看了看,片场中的人在打过招呼后都已经走光了,整个拍摄场地空荡荡。他迟疑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秦陆立刻对着椅子上哭的软得一塌糊涂的楚小辞张开了手臂,整个把他从椅子上端了起来,像是抱孩子一样抱进了怀里。楚辞的腿被迫缠绕上他的腰,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仍然有些控制不住地哽咽,抽泣着道:“你放我下来。”

“夹好,”秦陆不容反对地拍了拍他的腰,“乖。”

楚辞挣扎地更厉害:“万一被人看到……”

秦陆声音放软了些,极有耐心地低声哄道,“放心吧,没人在。”

一旁的大活人唐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秦陆抱着楚辞,一口一个乖地哄了半天,像是哄婴儿一样晃着走了一圈,这才将对方放回到了椅子上,心疼地蹲下身来去舔他脸上的泪痕。楚辞此刻心中难过的不行,也没心思去反抗什么,只小声地啜泣着,哭泣的声音都像是一点点揉进了丰盈的水,听的秦陆心都要化开,又去亲他被泪水滴湿了的唇角。

他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啄吻着,将那些带着咸味的水珠慢慢舔舐干净,眉头微微地蹙着,安抚性地轻拍面前这人的脊背。

直到楚辞的抽噎彻底停止下来,秦陆才抬起头,施恩似的给了一旁呆若木鸡的唐元一个余光:“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唐元:……

他木呆呆地应了一声哦,下意识抬起双腿上了车,浑浑噩噩地开车回家。直到车子开到家门口,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看到了些什么。

那!是!什么!

又是抱抱!又是亲亲!都当他是瞎的么!!!

虽然早早便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可在真的来临时,唐元还是油然生出了自家的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惆怅感。他悲愤地想要抓一抓头发,可是摸了摸自己头上越来越少的毛,到底是抽了抽鼻子,放下了手。

再这样抓下去,就要彻底秃了。

他颤巍巍从口袋中掏出手机,苦大仇深地盯了备注为“恶魔大老板”的电话号码半日,这才熟门熟路地戳进了淘宝,一面下单,一面心酸地想汪汪叫。

这两人一路走来,最不容易的可就是他了。

连自己的这一头随风飘扬的秀发,都通通因公殉职了,如今只剩下枯草几根,活活薄了一层。

简直不能更心塞。

——

这一晚的秦陆跟着楚辞回了酒店。

虽说是在一起了,可两人的相处模式实际上并未如何变化。秦陆纵使是想要再亲近一些,瞧见对方因为入戏而湿漉漉的眼睛,也瞬间心软成了一滩水,连把剧本改成HE替他报仇的心都有,哪里还忍心再去欺负他?

他亲了亲楚辞露在外面的一双澄澈漂亮的眼睛:“哥,晚安。”

“晚安。”楚辞的声音有些哑,“明天见。”

秦陆轻轻地笑了声,在他身边躺下来。

“嗯,明天见。”

他想,楚辞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仅仅用三个字就能让他对明天充满期待的人了。

第二天醒来时,早已经是近午时分。楚辞赤着脚踏在乳白色的地毯上拉开窗帘,便有大片大片的阳光倾洒进来,一下子倾泻了他一身。

他在阳光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下肢体。随即方才想起来,自己如今,也已经算得上是有家室的人了。

尽管是在小孩的眼泪攻势下败下阵来的,可说到底,也算是自己将他纵容成了如此模样,又如何能不负责任?

说起来,秦陆呢?

“哥醒了?”小孩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看见他时眉眼都弯成了月牙,“我已经打电话叫了餐,哥先等一会儿吧,马上就来了。”

身份由哥哥变为男友,楚辞还有些不自在,微微点点头,起身去浴室洗漱。

没想到半路上却被小孩截了胡:“哥……”

“怎么?”

秦陆拉着他的衣襟,“早安吻。”

楚辞一怔,随即控制不住地微红了脸,下意识开始推脱:“我还没有刷牙……”

“不管!”小孩抱着他的手臂,严肃地提出了抗议,拉着他晃来晃去地撒娇,“不管,就要早安吻!哥……”

“好了好了,”楚辞心中无奈,只得踮起脚尖,任命地在他唇上印了下,“行了?早上有细菌,真的不干净。”

小孩瞧着他坚定的眼神,只得委委屈屈收回了企图攻城略地的舌尖,松了手让他去刷牙。楚辞洗漱完毕,一扭脸就看见他在门口站着,活像是只忠诚的大型犬,见楚辞回过头,忙眼巴巴地问:“现在可以了?”

楚辞哭笑不得:“这么想要亲亲?”

简直像是小狗迫不及待地要舔骨头。

秦陆舔舔嘴角,直接把他整个人拉进怀中,用实际动作证明了自己有多想。一直亲到楚辞眼里都泛起了水雾,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色,他才慢慢将人松开了,低头瞧着他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

楚辞有些喘不上气,还没来得及调整过呼吸,小孩又凑上来猝不及防地啾了一口,笑的心满意足,像是偷吃了蜂蜜的花猫。

“哥好甜。像是蜜做的。”

楚辞无语:“秦小陆,我和你用的是同样的牙膏。”

小孩仍然坚定不移道:“哥最甜。”

楚辞:“……”

他只好认了。

午饭是清淡的奶油蘑菇意大利面与蔬菜汤,还有烘烤的酥脆的蒜泥面包。饭后甜点则是口感醇厚香甜的栗子千层和红丝绒,都是正合楚辞口味的餐品。

他慢条斯理坐在桌子前吃饭,吃着吃着,终于再也不能忍了。

“秦小陆,能将你的目光移回到饭上去了吗?”

他都快被这孩子炙热的目光看个对穿了!

秦陆在他的对面弯起嘴角笑,笑了半天,伸出手去握紧了楚辞放在桌子上的左手。

“只是觉得不敢相信啊,哥,”他轻声道,“哥真的是我的了。”

朝思暮想了那么多年的人,如今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留在身边,这种满足感与愉悦感甚至压过去了身体本能的饥饿反应,让他的心都在咕嘟咕嘟一层层向上冒喜悦的泡泡,沸腾的简直要飞起来。

楚辞看着他这亢奋的模样,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昨晚睡觉了没?”

“……”

小孩立刻保持沉默。

“睡没睡?”楚辞危险地挑眉。

秦陆抿紧了嘴唇,半晌之后,心虚地摇了摇头。

“所以一整夜都在看我?”楚辞简直难以置信,“你是傻了吗!不睡觉,身体怎么撑得下去?”

他显然是有生气的趋势了,秦陆马上瘪起嘴,放软了声音:“哥……我只是,我只是太开心了。”

所以在翻来覆去之后,到底是悄悄打开了床头灯,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细看着身旁的人,一直看到天光破晓也有些不敢置信。

哪怕是步步算尽,也仍旧不安着。

这个人,真的是属于自己的么?真的是可以被自己独占的么?

他这番模样让楚辞心都猛地一空,看出了他深深隐藏起来的焦躁不安与患得患失,不由得心疼地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

“哥答应你了,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

抬起头来的秦陆立刻两眼发亮:“真的?”

“真的。”

小孩得寸进尺:“那我提什么要求,哥会答应吗?”

楚辞望着他这样的眼神,心软的一塌糊涂,点点头。

秦陆欢呼了声,立刻从柜子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迫不及待交给他:“那哥,签字吧!”

“……”

楚辞瞧着他递到自己面前的文件,突然升起了些不大好的预感。

片刻后,不好的预感变为了现实。

“什么叫每天至少三十个深入的啾啾?”楚辞瞧着上头的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十个,深入,还至少,这熊孩子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的嘴唇啃破皮吗?还是打算挑战人类生理极限?怎么不干脆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算了!

秦陆吭吭哧哧地嘟囔:“这不都是应该的吗……”

应该个毛线!楚辞按着自己砰砰直跳的额角继续往下看,越看越是心头无奈,把纸张摇的哗啦哗啦直响,“秦小陆你给我过来,哥真的需要和你好好谈谈人生了。想要的约会场所列了整整一张纸我也就忍了,你来告诉我,这个每周一次共同的生理学习课是什么鬼?”

小孩无辜地回望他,眼里写满了林间小鹿一样的懵懂纯洁。

“说话!”

“就是学习生理知识啊……”秦陆开始绞手指,“如果不提前好好学习的话,到时候不舒服的一定是哥吧?”

楚辞被他气笑了:“那为什么是两个人一起看?”

“因为只是看的话,我是不会有任何反应的啊,”小孩说的理直气壮,“只有哥在身边,才有学习效果啊。”

这孩子在这方面实在太过坦诚直白,楚辞却完全没有他这样强大到面不改色的功底,一下子红了脸。一面滚烫着一张脸,一面不由得难以置信地想,会为这些话感到害羞的,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事实证明,攻的脸皮一向都是比较厚的。秦陆说起这些话来,丝毫也不觉着脸红,反而站起身整个凑过来,软绵绵地拉着他的手撒娇,非让他签了这份合约不可。

“如果我不签呢?”

秦陆拿出杀手锏:“那我就要哭了。”

楚辞:“……”

败了。

——

这一天楚辞的戏份是从下午才开始拍的,秦陆黏了他半天,到底是在走之前索取走了今日所有的亲亲份额,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去忙自己的事。

《风间记》慢慢接近杀青,楚辞翻看着剩下的剧本,又写了一遍人物小传,突然间便听到了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响起来。

再一看,却是【天庭今天有吃的了!】微信群开始疯狂刷屏。

【太上老君:昨日本座夜观天象,看到红鸾星动,正是桃花入命之相。咳咳,这个,小辞,你不需要出来说些什么吗?】

【三界间最美貌的嫦娥:啊呀呀,这可是朵只有雄蕊的桃花呀。】

【朕就是三界的主:不错,朕这双眼也看的一清二楚,还是快快招来为妙。】

【女娲娘娘:本尊就不信了,能比本尊的娃娃更好看吗?傲娇脸.JPG】

连气质高冷不染纤尘的百花仙子也来插了一脚。

【百花仙子:本座想听细节!】

下面迅速列起了长队。

【求细节+1】

【求细节+2】

【求细节+10086】

【求细节+本座的年纪】

楚辞:……

他颇为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即回道:

【可以说细节,但是你们先告诉我,你们怎么知道的?】

【太上老君:都说了,昨日本座夜观天象——】

【楚辞:可是昨天有雾霾,重度污染。别说星星了,天空你都基本看不见。】

言下之意,还是乖乖承认为妙。

太上老君被他的犀利惊着了,只好乖乖说实话:【那个……我们昨日看了现场直播。】

【楚辞:现场直播?】

【阎王爷:嗯,我开的。】

楚辞:!!!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身旁可还始终跟着两个鬼魂呢!只是在上次回去之后,阎王便令这两个鬼隐去了身形,免得在不经意间将楚辞惊吓道,既然看不见,楚辞也渐渐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如今才知道自己这处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眼线就在身旁,怎么可能不被这群闲着没事就喜欢听八卦的神仙知道?

他开始感觉有点头疼了。

电话突如其来地响起时,楚辞仍在和神仙们聊天,瞥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储存过的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方才接通。

“喂?”

电话那端是一个沉稳的男声,“您好,请问是楚先生吗?”

“是,请问您是——”

“我是寻亲组的工作人员,打电话来是想要通知您,您的基因在国家基因库中,找到了相匹配的选项。”

轰隆一声,天地仿佛猛地裂开了。楚辞的声线不自觉有些颤抖:“你说什么?”

“根据血液分析,这对夫妇为您亲生父母的可能性高达99%,”工作人员顿了顿,随后又道,“我们已经与对方取得了联系,希望三天后,您能来警察局亲自与他们相认。”

“他们也找了您很多年啊。”

前一天的神仙状态:围成圈,看水镜。

太上老君:啊啊啊啊啊亲上了亲上了!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

王母娘娘:(吐出仙桃核)看到了,别激动。

阎王爷:嗯,也算得上是天造地设。

女娲:本尊还是觉得本尊的狐尾体好看。

嫦娥:(奋笔疾书)都别吵,小点声!让我把这句台词记完!!!

百花仙子:我压小辞受。

唯一画风不同的观世音:(认真探讨状)他们两个这样亲,鼻子撞在一起真的不会歪掉吗?

第55章:认亲

他再次做了梦。

梦中的他浑浑噩噩之中似乎又回到了秦家大宅,仍旧是幼年时不知世事的年纪。他孤零零地赤足站在门外,犹豫了下,终于悄悄地拉开了一道窄窄的门缝,怯生生向里看。

里面摆着一张精美的婴儿床,层层叠叠的纱幔从床上垂下来,一直铺到地上。胖保姆怀里抱着那个眼睛如墨一般漆黑的孩子,在房间中来来回回地转着圈,一面转,一面低声地哼着歌哄他睡觉。

秦海业夫妇都在房中,与一身白大褂的人商量着什么。

……真好。

楚辞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里面这个世界,动了动手指,终于还是将门慢慢地合上了。

不能让她们看到,她们会发脾气的。

他悄无声息转过身,却猛地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立刻被吓了一大跳:“楚……楚姨……”

被叫做楚姨的女人身形瘦削而修长,紧紧地抿着唇时,甚至透露出几分令人胆寒的严肃来。她望着眼前低着头的孩子,厉声问:“你在做什么?”

小孩的手背到了身后,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咬了咬牙,终于慢慢从身后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掌心向上。

“想……看弟弟。”

他知道,这个回答是一定要受罚的。

果然,细长的教棍下一秒便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了他的掌心上,一下又一下,将白皙幼嫩的掌心上都抽出了一道道迅速肿起来的红痕。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强行咬着嘴唇,忍着没有出声。

每抽一下,紧跟着的就是扬高了声调的教训。

“不要靠近少爷的房间,没有和你说过吗?”

“怎么永远都不记打!”

“永远也别让我再从你嘴里听见弟弟这个词!”

十下抽打过后,她才收回了教鞭,自上而下看着因为疼痛而皱起脸的孩子,眼神柔化了些,微微地叹息了一声。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素色条纹的手绢,整个覆到了孩子的手上,遮挡住了那些受伤的痕迹。

“若是再让人看见,就不止是这么多下了。”

小孩怔怔地捧着手上的手绢,一声也不吭。

这个家里,楚姨是唯一一个不会将“杂种”两字挂在嘴上说他的人了。

“世界上除了亲生父母,谁也没有资格对你好,”楚姨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将手放到孩子头上,轻轻揉了揉,“你也别怨谁,就怨你的命不好吧。”

“他们说到底不是你的亲生父母,怎么会为了你操心?”

“只有亲生父母——”

亲生父母。

这是苍茫大海上唯一的一根浮木。

他沉沉地叹息了声,这才发觉,方才不过是又一个回到童年的梦。窗帘拉的严严实实,房中十分昏暗,楚辞也辨不出来天色,拿起桌上的手机一看,才知道如今是凌晨三点。

他却再也睡不着了。

手机上昨天晚上收到的短信仍然打开着,来自秦陆。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一定要陪着哥一同去的,明天上午九点,哥在酒店下面等我吧。

不要担心,有我在呢。】

短信的最下方,是一个大大的笑脸符号。

楚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日,终于还是坐了起来。他站到衣柜前,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通通都拿了出来,铺了满满一床。直到看到这些之后,他才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在前两天请假出去买一套新的。如今都是些已经穿过的,也只能硬着头皮从里面挑几件。

该穿什么样的衣服?黑的还是白的?成熟的还是青春的?

楚辞抵着下巴想了半天,下意识就想打电话向秦陆求助。直到电话中的响铃声响了三声,他才想起来现在是凌晨四点,忙忙将电话挂断了。

可小孩的回电却在下一秒就响了起来,声音里也是元气满满:“哥!”

满床都是衣服,楚辞干脆坐在了地摊上,伸手揉揉眉心:“睡不着了。你呢,怎么醒着?”

秦陆轻声笑了下,“我就知道哥一定睡不着,所以专门在等哥的电话呢。”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楚辞对于家人究竟是一种怎样近乎痴狂的执念,因此也不问他为什么醒的这么早,只贴心地嘱咐他待会儿不要忘记吃早餐。楚辞将衣服的问题说给小孩听,秦陆在那头想了半天,随即严肃道:“哥真想知道什么时候最好看?”

“嗯。”楚辞把手机握得紧了点。

秦陆正儿八经道:“在我眼里,不穿最好看。”

“……说正事!”

“好好好,”秦陆只得将这个完全出于真心的答案收回来,委委屈屈地嘟囔,“哥把视频打开,我来选——”

两人商量的最终结果是最保险的白色休闲衬衣和浅色牛仔裤,衣摆松松扎进腰里,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青春。在挂断电话之后,楚辞将衣服仔仔细细熨烫了一遍,这才把一整套换上,他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半天,到底是又扭过头来,在头上扣了一顶棒球帽。

这四个小时,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都被人为地无限延长了无数倍。楚辞在房间里转了许多圈,好不容易等到八点,终于按捺不住下了楼,进了一家刚刚开门的商场。他在商场里走了一遍,明明想要买些什么当作第一次见面的礼物,可看来看去,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合适。

秦陆在门口按车喇叭时,楚辞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都透出焦躁来,往副驾驶座上坐了后将头扭向他:“怎么办,我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我准备了一点,”秦陆安抚道,“给伯父准备了上好的大红袍,还有伯母的真丝围巾。为了防止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家人在,我还买了玩具和烟酒,应该足够了。”

楚辞心里的焦虑感稍稍减轻了些,可仍旧不安:“若是他们不喜欢……”

他在座位上拽着安全带紧张地碎碎念的模样让秦陆眼神都化成了水,随即二话不说揽过他的头来,给了他一个大么么。

楚辞推开他,简直是暴躁的:“我涂了保湿唇膏!”

这孩子怎么一言不合就开啃!

“尝出来了,”秦陆舔舔自己的嘴角,回味了下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芒果味的。”

“……”楚辞不想说话了。

连不提醒从来不上嘴的唇膏都涂了,秦陆对眼前这人到底是多看重这件事又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他看着楚辞患得患失的模样,禁不住心里都泛起了疼,又伸出手去,像是给小猫顺毛一样顺了顺他的头发。

“别担心,”他轻声道,“哥这么好,他们都会很喜欢你的。”

楚辞紧紧地握着安全带,半天才道:“真的?”

秦陆眼里含了笑意,又抱着他的头给了他一个带着芒果清甜的大啾啾。亲完之后,额头抵着额头时,秦陆才轻柔地回答他:“嗯,真的,看我就知道了。”

谁会不喜欢你呢?

你配得到这世界上,全部的幸福啊。

——

警察局里的那一对夫妇已经等了很久了。在楚辞一踏进门时,他们便猛地站起身来,看见青年走进来,中年美妇的眼里已经泛起了充盈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源源不断地掉落下来:“宝宝……我的宝宝……”

她一下子扑了过来,将楚辞牢牢地抱进了怀里,嚎啕大哭。

“我的孩子啊啊啊!妈妈对不起你啊……对不起你啊……”

楚辞僵硬了半日,才慢慢地去回抱她。触手的身体温暖而芬芳,带着母亲独有的那种令人心安的气味,可在楚辞闻来,却是令人觉得无比陌生的。他感受着有液体浸湿了自己肩头的衣裳,甚至生出了些无措来。

一旁的中年男人也老泪纵横,哭了半日。秦陆紧紧跟在楚辞身后,冷眼打量着这一对夫妇。两人的穿着打扮都不俗,可见生活条件一直不错,尤其是那妇人,眉眼和楚辞有两三分相似,也有一双清透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只是眼睛颜色是比楚辞的瞳孔深上两三度的深棕色,因为保养极好,皮肤仍然白皙无暇,褐色的长卷发自耳边垂下来,看起来也不过三十五六岁的年纪。

直到哭完了,夫妇两人才把楚辞松开,坐下来细细地聊了聊。在他们口中,楚辞是在几个月时就被他们的仇家买通了佣人抱走了,之后便再无踪迹。没有显眼的胎记,也没有什么特征,他们因此整整找了这么多年也未找到一点线索,甚至以为自己的孩子已经逝去了。

男人名叫白修德,如今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办公用品公司,也勉强算是踏入了上层阶级。他紧紧地握着楚辞的一只手,许诺道:“爸爸这么多年欠你的,一定都会在后面给你补回来!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和爸爸说,哪怕是要飞机,爸爸也给你买!“

他说的豪气万分,中年美妇却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嗔道:“你这都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周身的气质知性而优雅,将卷发松松撩至另一边肩膀,就露出一截天鹅一般纤长白皙的脖颈来,拉着楚辞的手打量了又打量,随即眼里不声不响地含了泪花,哭道:“长的像我……”

这一句话后,忍不住又抱着哭了一场。

白修德好声好气地哄着妻子,又拿了纸巾给她擦眼泪,一面擦一面劝:“这不是已经找回来了吗?大喜的日子,就别再哭了,你别再把孩子吓到了!”

楚辞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曾说,直到这时,才抽了一张纸巾,帮着白夫人擦了擦泪痕。他在两人满是期待的目光里犹豫了许久,才轻声道:“您……不要哭了。”

没有称呼。

白夫人面上显而易见地流露出几分失望来,却又瞬间掩藏住了,含着泪去摸他的头:“好,妈妈不哭了,啊?”

楚辞下意识地头一偏想要躲过,可却又强行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乖乖地任由他们抚摸。

这样的温度与气味,真的是两世以来,第一次感受到。

白修德和夫人还有一个女儿,叫白安君,如今十六岁,因为正在上学便没有带来。

“以后总会有机会见的,”他握着楚辞的手道,“等这周六,你到家里来,君君也一直想见你呢。你不知道,她做梦都想要有一个哥哥。”

他似乎觉察出自己这话的错误了,又讪讪地笑了笑:“君君是我们后来生的,所以对于兄长丢失的这件事不怎么清楚,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独生女——”

“没关系,”楚辞垂着眼睛打断了他,随即抬起头来,冲着他们笑了笑。

“若是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也没关系的,毕竟,我并没有与她一直生活在一起,突然多出一个陌生人来,她觉得不方便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个……”白修德苦笑着摇摇头,“只怕等见到了她,你就会觉得不方便了。”

四人在一起吃了顿饭,约好了周六在家中见,楚辞便仍然跟着秦陆回去。他一上车便忍不住懊悔地捶了捶自己的头,随即把脸埋在手掌里,几乎要哭出声来。

秦陆被他吓了一跳,忙将手从手刹上移开,转为将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哄道:“哥,怎么了?”

“我喊不出口,”怀里人眼角红了一片,哽咽道,“我喊不出口,怎么办?小陆?他们——他们要是因为这个不开心或是不喜欢我——”

他慌张的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没办法想象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初次谋面的父母对自己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这明明是他盼望了整整两世来盼来的一天,可却因为这样的失误而毁掉了!

秦陆的心一下子都揪了起来,这是他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着的人,他连一点伤害也不忍心让这人受,什么时候见过这人有这样近乎卑微的姿态?

唯有家人这个话题,是他除却坚硬的外壳外唯一露出来的软肋啊。就像是刺猬最容易受到伤害的腹部,碰到之时,即可以一击致命。

秦陆不由得将人抱得更紧了点,心疼地一点点去吻怀里人的泪痕,像是哄幼童一样拍着背低低地安慰。

“怎么会呢?哥是最好的,他们都很喜欢你,谁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原因而生气的。”

他哄了半日,怀里人仍然有些轻微的颤抖,秦陆不得不拿出杀手锏来转移注意力:“哥——其实我昨晚,一直都没睡。”

下一秒,楚辞就蹭的一下将脑袋从他怀里抽了出来,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质问:“你居然又不睡觉!”

秦陆:“……”

“你怎么能不睡觉!”楚辞也顾不得什么伤心了,一瞬间被这熊孩子气得不行,蹭蹭冒出了几分火气来,“知道这样多伤身体吗?休息不好的话身体怎么能好?你真是……下车!”

他气哼哼拉开车门,自己走到驾驶座上,又将小孩塞进了副驾驶座,不容置疑地从后座上拿来一个眼罩,强行给他戴到了脸上。

“闭眼!睡觉!就现在!”

秦陆把眼罩往上推了点,看着他的模样,突然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楚辞仍然因为他不好好照顾身体而气鼓鼓的,方才的心情瞬间被抛到了脑后,转而开始为了秦陆操心,“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熬夜不要熬夜,这下倒好,你居然敢直接熬通宵了!”

秦陆笑眯眯问:“哥,你知道河豚吗?”

“河豚怎么了?”楚辞蹙起眉,随即紧张起来,“你吃了?那东西若是处理不好有毒,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小孩突然凑上前来,吧唧亲了他一口,随即亲昵地咬了咬他的鼻尖,笑道,“我是想说,哥现在这模样,就像只河豚。”

还是只总是操心个没完的河豚媳妇。

楚辞默然无语了半晌,随即一巴掌拍到了这熊孩子头上,只是到底舍不得用什么力道,连半粒灰尘都拍不下来。

“睡你的觉,别说话了!”

——

直到周六时亲眼见到了白安君,楚辞才知道白修德口中“别被她吓一跳”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被领进家门时,家规很严的小姑娘就等在大门口,她生的干干净净清清秀秀,像嫩生生的花蕊,从头到脚都透着青涩和稚嫩,可是一见到楚辞,却瞬间捂住了嘴,“啊”地尖叫了一声之后扭头就跑。

正在换鞋的楚辞:……

他不由得诧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莫名其妙地想,自己的长相难道有这么吓人吗?

不应该啊,他好歹也是靠着这张脸混的演艺圈啊……

白修德夫妇俩倒像是早有思想准备的样子,无奈地对视一眼,随即忙将楚辞往里让,“小辞快进来,别搭理那丫头。她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们的家在一处高档别墅小区内,还带了个小小的花园。花园内种的满是白玫瑰,喷泉喷出一长串晶莹的水珠,风吹过时,满满都是清幽的花香。

桌子上的花瓶中插着的也是白玫瑰,白修德看到楚辞的目光落在花上,便笑着解释道:“君君那丫头突然喜欢上了这种花。所以非死活闹着,让我们把家里插着的都变成了白玫瑰,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在乎的。”

他的话里都是身为人父那一点掩饰不去的小得意,楚辞将目光移开,若有所思,半晌后才轻笑道:“恰好,我最喜欢的也是这一种。”

其实也并非是多么偏爱,只是楚辞的粉丝们坚称只有高洁无瑕的白玫瑰配得上自家辞宝,慢慢便将白玫瑰作为了应援手幅的重要元素之一,最后甚至发展为了他的代表标志。因为与江邪那个无比中二的黑色骷髅看起来十分相配,写词粉更是将这两个标志当做糖来吃,同人图噗噗噗地向外产,微博上铺天盖地都是骷髅上缠绕着白玫瑰的手绘图。

“小辞,喝茶。”白夫人将茶杯递与他。

楚辞道过谢,刚刚啜饮了一口,便感觉到了来自角落的灼热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他迟疑了半晌,到底是扭过头去看,立刻和女孩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白安君浑身一哆嗦,随后砰的一声重新关上了房门,随即传来了隔着门的几声啊啊啊的大叫。

楚辞:……

他迟疑地扭头看了看神色不明的白修德夫妇,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没事,”白夫人笑吟吟道,“别管她。小辞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妈妈亲自下厨给你做,也让你好好尝一尝妈妈的手艺。”

左右也无事,楚辞干脆站起身来:“我也来帮您打下手。”

白夫人诧异:“你会做饭?”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又是明星,会做饭的的确是少之又少。她看着楚辞的目光一下子又添了几分怜惜,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一直开着门缝偷听的白安君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从卧室里冲出来了。

“怎么能让他做饭呢!”她义愤填膺地原地蹦了几下,气呼呼地指责,“妈你真是,实在太过分了!”

楚辞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解释:“我在家里也经常做……”

“那也不行!”白安君更激动了,“他的手哪里是用来做饭的手!我家辞宝那手,分明就是拿来跳舞弹吉他演戏的,你看看他那手——”

她把仍处在震惊里的楚辞的双手捧起来,“你看看那么好看的一双手,怎么能让它去沾油烟!你看这指关节,你看这皮肤,你看看这圆润的指甲,就应该是拿来舔屏的,你不知道我舔坏了了几块屏幕——”

白夫人:……

白修德:……

楚辞:……

白安君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怯生生地看了眼父母,压低了声音问:“我……暴露了?”

望着父母沉痛的眼神,她猛地嘤了一声,将脸埋在了手掌里。

脑残粉属性什么的,真是太丢人了!

秦陆:知道怎么转移楚辞的注意力吗?

作者君:怎么转移?

秦陆:(自豪状)在他面前提我,保管他别的都忘得一干二净!

作者君:……

第56章:水到渠成

片刻后,白修德夫妇默然地坐到了沙发上,近乎木然地看着白安君跑来跑去地忙活。小姑娘将大大小小一摞东西抱出来,足足堆成了个小山高,兴奋地一屁股坐到了楚辞面前的地毯上。

“这是上次拍的《MERS》,我很喜欢辞宝的这一组照片,所以收藏了七八本——”

“这是《他们》的电影票!因为是辞宝的电影首秀,我还请我们全班同学一起去看了来着!”

“还有这个,这个杂志也是你拍的封面,超级像是高中的校草啊……穿这种学生风的白衬衫和制服真的不能再好看了!真的!”

“哦,这个是你的应援物品,这样的手幅,我一口气买了十二条呢!”

“这个是辞宝代言的护肤品,除了我自己的这一套,我给妈妈也买了一套,哈哈!”

她一口气将大部分东西都介绍了,随即去抱最边缘的一摞书籍。谁知因为书本摞的太高,她的手颤抖了下,书堆便整个猛地坍塌下来。楚辞忙蹲下身来帮着她收拾,收拾着收拾着,就从那书堆里翻出了一本从未见过的薄册子。

“这是什么?”

他随手翻开封面,还未扫上两行字,白安君却突然间啊啊地尖叫起来,一把将册子从他手中抽出去了。她白皙秀气的脸上也瞬间蒸腾起了两朵粉霞,将那册子迫不及待地向身后藏:“这个,这个就不要看了……”

楚辞见她说的结结巴巴,脸也红的不像样,活像是只粉嫩嫩的大寿桃,一时间也升起了几分好笑,只当是小女孩的日记之类,便体贴地不再去追问。

他坐直了身体,白安君这才紧跟着重新坐起来,忙把册子在手里攥的更紧了些。

——好险。

她在心中默默想。

——若是让辞宝发现,这是自己为写词炖的一锅香糯可口又入味的五花肉,只怕自己在偶像面前的形象,就彻底崩塌了吧?

午饭到底是没有让楚辞动手。白夫人与保姆一同忙前忙后,很快便将五菜两汤端上了桌,虾饺的皮薄而透亮,里头隐隐透出虾仁的颜色来,表面看起来素白寡淡,可一口咬下去,满满都是令人无法抵挡的鲜香。汤则是用上好的年糕与花胶、火腿、菌菇丁、文思豆腐一道提前熬煮了三个小时才熬煮出来的,最后洒上一小把切得碎碎的碧绿的葱花,软糯却又带了些韧劲,最终落在胃里时,似乎连五脏六腑都随着一同暖了起来。

白安君却顾不得吃菜,只咬着筷子全神贯注盯着身旁的人,眼看他的目光瞥向了哪一道菜,立刻将手移向公筷,给他夹了满满一大筷,还偏心地给了很多肉:“多吃点!”

正打算动手去夹的楚辞:……

他只好扭过头来,冲着小姑娘微微挑起了唇角:“谢谢安君。”

被自己的偶像这样看着,小姑娘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连眼睛都不会转了。

片刻后,熟悉的“啊啊啊”背景音重出江湖,白安君突然间又从椅子上蹿了起来,尖叫着重新冲回了房间,在房间里又蹦又跳地闹了好久。

满桌被她扔下的人一时间都默然无语,最后,还是家主白修德毅然决然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干咳了声,也为楚辞夹了菜:“来来来,别理那丫头。我们吃,我们吃。”

——

与白家人的相处远远比楚辞想象的要轻松,白夫人温婉而知礼,是典型的眼生秋水的江南女子,说话的声调不高也不低,恰巧是听的人心中舒畅的那一种。白修德虽然是个生意人,却也并无什么市侩气息,反而颇有些儒商的味道,话语之间很有些见地,让楚辞于人情世故方面受益匪浅。

至于白安君……

已经坐进车里的楚辞扭头看了眼小姑娘恋恋不舍扒着窗子眼巴巴望着他的情景,眼里也不由得含了些轻柔的笑意。

嗯,也是他家那群傻姑娘里的一员啊。

他将目光移回来,头一次觉得心中有了些着落。

临走时,白安君结结巴巴找他要了微信号,之后捧着手机欢天喜地了很久。楚辞瞥到对方连屏幕和头像都是自己的照片,一时间愈发哭笑不得,头一次知道了自己的粉丝队伍竟然是强大到这种地步的。

能有这样的际遇,也着实可以算得上是一种缘分了。

小姑娘的微信在他走的那一瞬间就来了:【拍摄加油啊啊啊O(≧口≦)O我、我们都等着你出关呢!】

楚辞含着笑回了好,想了想,又将自己之前从未发出去的几张私人照片都发给了她。

那头顿时半天没有了回音,许久之后,白安君才回了他一个老泪纵横的表情。

【嘤嘤,好看的哭了QAQ】

楚辞还未来得及回应,小姑娘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也来了。

【可是激动太过,我、我又摔残了一部手机……】

简直要汪的一声哭出声来!

楚辞终于忍不住,倒在座位上哈哈大笑起来。他安慰了小姑娘两句,正想着再给对方买一部,视野之中却突然间出现了一只手,强行地、不容置疑地将他的脸转向了驾驶座,对上了另一双黑如曜石的眼睛。

“怎么了?”楚辞的笑意仍未完全止住,看着驾驶座上抿着唇的秦小陆同学,眼里都是茫然不解,“是想让哥来开车么?”

小孩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都一根根暴突出来。他眼里像是蓄了一块阴沉沉的乌云,紧紧地闭着嘴,一言也不发。

这反应实在太过不对劲,楚辞开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他坐直身体,将手贴上对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喃喃道:“没发烧啊!”

秦陆神色现出几分委屈来,突然之间将他压倒在了驾驶座上,二话不说先上嘴啃了好几口。牙齿轻轻地咬着楚辞的上唇,到底是舍不得用上什么大的力道,一下一下地微微磨蹭着,把里面香甜的汁液一点点吮吸的干干净净。

楚辞被亲的完全反应不过来,只得一下一下顺着呼吸,摸着小孩的后脑勺气喘吁吁地问:“怎么了?”

大型犬被成功地顺毛摸了几把,慢慢将炸起来的毛收了回去,委委屈屈地从上面看着他,不高兴地嘟嘴:“哥都不看我,手机有什么好看的?”

见楚辞看着他笑,他又哼哼唧唧地将脸贴上身下人的侧脸,拿舌尖去舔舐他白生生的耳廓,连声音都是含糊的:“有什么好笑的……”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楚辞轻轻拽了拽他的一小缕头发,“这算是什么事?也值得你这样绷着一张脸?”

秦陆把被舔的蒙上了一层水色的耳朵放开了,随即腾地一声坐直了身,认真道:“这是大事。”

“你真是……”楚辞难得地无言了,半天后,才摸了摸他的头,“吃醋吃的很欢啊,秦小陆同学。”

他看着小孩一瞬间又委屈起来的神色,只觉得心中一软,不由得凑上前去,主动地在他的唇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秦陆张开嘴由着他亲,待分开之后,才问:“有醋味吗?”

“有,”楚辞舔了舔唇角,“简直不能更浓了。”

简直像是把一整瓶都灌进了肚里那么浓郁,他又亲了亲秦陆的眼帘。

被一个亲亲安抚的秦陆心满意足地扣回了安全带准备开车,顺带用余光瞥了眼被楚辞遗忘在一边的手机,冷冷在心里哼了一声。

——和我争宠?

——不好意思,我可是正宫!

——哪怕你是脑残粉,也没有一点用!

——

楚辞并不准备立刻参与进白家人的生活,目前这样的状态就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如今又有着这样特殊而敏感的职业,若是乍然掺和进去,只怕会给白家人的日常生活带来许多不便,在涉及到家人时,他总是控制不住地小心了又小心。

然而白安君难免就失望了起来,每一次见他时都要眼巴巴地抱着他的手,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很久。

“不如就留在家里吧?”白修德也劝,“君君这丫头也喜欢你,这又是你的家,住下来不是情理之中的事么?”

楚辞想了想,到底是摇了摇头。

“最近跟车的狗仔私生都越来越多了,”他心平气和道,“若是被发现了,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我也不能这样冒险,还是不住进来的好。”

白安君嘴一瘪,险些哭出声来。

楚辞并未将另一个原因说出口。除了本身的职业问题外,还有秦陆呢,若是他住进了白家,习惯了日日赖着他的秦陆可要怎么办?他们的关系又要怎么办?

说是自私也好,说是不体贴也罢。他虽然心心念念着想要找到家人,可相处不久的家人,到底是要给被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孩让位的。在情情爱爱上,他一旦下了决心,就比任何人都要坚定不移,他决不允许自己护着的小孩因为自己的缘故,在这段感情里受一点委屈。

“你这孩子,”白夫人柔柔叹了一声,“难道我们还能不知道你的工作不成?怎么还是这么客气生疏?”

楚辞冲她笑了笑,低声道:“也并不是客气,只是怕给您添麻烦罢了。”

他仍然未将那一声“妈妈”唤出口。

白夫人的眼里铺开了浓墨重彩的失望,可到底也只是又叹息了一声,转头吩咐保姆再给楚辞带上一点他喜欢的吃食。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步上了正轨。

《风起时》的拍摄最终结束时,LC举办了庆功宴,将这部电影中所有的工作人员及演员都汇聚于一堂,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对着喝了几个小时的酒。内维斯是从他的白月光那里赶来的,还穿着一身印满了滚滚的熊猫服,被人灌得七荤八素,出饭店时不由得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他站在街边扶着一颗细细的树醒酒,谁知被夜风一吹,酒意反倒愈发上头起来,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这群人里唯有楚辞一个是因为酒精过敏而滴酒未沾的,只好与服务员一起任劳任怨把醉鬼一个个往上搬,好容易才将口里高唱着《青藏高原》的副导塞进出租车里,转头一看,薛芷蘅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地上了,正醉醺醺地准备扯裙子。

“薛姐!”楚辞被她吓了一大跳,忙上去帮她死死地摁着裙摆,好声好气地劝,“薛姐,这真不能……再想要凉快也不能撕裙子,不是,这边还有人呢!”

薛芷蘅高跟鞋都被甩落了,眯着眼睛打量他:“……你谁?”

“……”楚辞只好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

“你肯定都是骗我的!”薛芷蘅虽然醉了,力气却着实不小,猛地一下将他甩开了,手臂向胸前一折,开始站在街头凹一个无比中二的造型,“你肯定是来攻打我们魔仙堡的!看我的,古娜拉黑暗之神——”

楚辞擦了一把汗,愈发觉得头疼了。

这若是让记者拍到,流量小花当街宣布自己是巴啦啦小魔仙,妥妥是要上头条的节奏。他只好喊来了正搀着内维斯的两个工作人员,强行先将高喊着“巴啦啦能量”的女醉鬼塞进了唐元的车子,示意唐元先将人送走。

等到把各路牛鬼蛇神都处理完了,他拍拍手掌,问身边同样累得气喘吁吁的工作人员:“没人了吧?”

“没人了,”工作人员点头,“这街都空了,楚哥也快点回去休息吧。”

他顿了顿,又问:“要不要帮楚哥也叫辆车?”

“不用不用,”楚辞摆摆手,平稳了呼吸,笑眯眯道,“有人会来接我的。”

几分钟后,尽职尽责的司机就到了门口。从车上迈下了两条大长腿,腿的主人松了松袖口的袖扣,随即大步走上前来,打开了副驾驶的门,松松地斜倚着车门站着。

工作人员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身形眼熟,他平日里只是在LC帮着打打下手,对楚辞的情况也并不如何熟悉,眼下瞧见那人令人眼热的宽肩窄腰大长腿,不由得笑着道:“楚哥,你们家的司机背影看起来和老板有点像。”

话一出口,楚辞便微微笑了笑。

他并不愿将秦陆和自己的关系嚷嚷的公司上下人人皆知,因而此刻也不说破,只反问:“是吗?”

“是啊!”工作人员又看了秦陆一眼,啧啧感叹,“只可惜现在我看不清脸,光看这身材,真的有七八分相似了。现在连司机的身材要求也这么高了么?”

“对,”楚辞煞有介事地点头,“腿长没有一米二,都没办法做司机。”

“那完了,”工作人员不过也才二十岁出头,闻言顿时苦了脸,哀怨地看了眼自己粗壮的小短腿,“万一我出了这公司,只怕就要失业了……”

就业压力真是大啊。

车里提前放了杯解油腻的绿茶,楚辞坐进副驾驶座,顺带将吸管插进杯中,接连喝了好几口。外面的夜色已深,车中只开了昏黄的车灯,喉咙的吞咽声在这样的寂静里愈发明显了几分,楚辞晃晃杯身,咬着吸管心满意足。

秦陆的一半面容都被笼罩在靠着车窗洒进来的黑暗里,只有右半边脸被盈盈的灯光照亮了,连极细小的绒毛都看的一清二楚。他转过方向盘,似乎是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悄悄将座位旁的袋子向后藏了藏,随即一踩油门,将人带上了另一条路。

楚辞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半晌后突然眉头一皱,趴在车窗上看了眼外面陌生的街景:“这是到哪儿来了?”

秦陆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回家。”

“回哪个?”楚辞顺口问,“这好像不是到你那里的路啊……”

他并未对回家这个说法产生疑问,秦陆的心又悄悄落回去了一些,瞥了眼身旁的人,回答道:“我在别处新买了一栋房子,想让哥陪我一起去看看。”

“这样啊。”

身旁的人丝毫也不曾多想,安心地靠在车座上,顺带将手中的绿茶喂了小孩一口,等秦陆看过来时,便对上了他弯弯的眼:“乖,奖励你的。”

他的瞳孔颜色本就偏浅,在这样柔和的灯光下,更像是盛着一湖晃荡着细碎光晕的春水,一点点地揉进了浅金色的光点去。

他的眼里流动着月光。

秦陆不由得舔了下唇,将油门踩的更彻底了一些,车的速度猛地便提升了上去,很快转到了另一条街道上。

他所说的房是一栋二层小楼,在别墅区的最里部,周围大都是清幽的花木。别墅带着一个精巧的小花园,花园里有一个晃晃荡荡的木质秋千,楚辞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难得地升起了些童心,颠颠地跑去坐在秋千上。

他在秋千上晃荡着双腿,顺带还招呼秦陆:“小陆不来么?”

秦陆的眼神幽暗的望不到底,突然间大步走上前去,一下将他从秋千上打横抱了起来。

楚辞一惊,下意识拽紧了他的衣襟,茫然道:“这是干什么?”

“哥……”

喷在他面上的呼吸都是炽热的快要烧起来的。

秦陆甚至来不及再回答他一句,径直抱着人上了二楼。楼上的声控灯被脚步声点亮,一点点从尾端亮了起来,在彻底亮起的那一瞬,楚辞不由得抱着小孩的脖子小小地惊叹了声。

那是一幅完整的星河图。

闪着幽蓝光芒的星辰一颗颗被点亮,逐渐拼凑成一个又一个星宿,璀璨的像是真实悬挂于头顶的银河。楚辞眯着眼打量了半天,随即从那最中心处,看到了两个极其眼熟的英文缩写。

“LC?”他神情古怪了起来,“小辞对公司的爱,已经到达了这种地步吗?”

以至于需要把公司名字都安在自家天花板上天天看着?

秦陆默然无语了半晌,随即在他臀部上拍了一巴掌。

“你再想想。”

“想什么?”楚辞愈发茫然,“你把股东合同藏在了上面?还是传位圣旨?”

“……”

秦陆真的被他气笑了,干脆将人直接放到了床上,毫不客气地欺身压了下去,拇指于他的唇上摩挲了两把,声音有些危险:“传位圣旨,嗯?”

楚辞莫名其妙地回望过去。

小孩深深地凝视着他,突然间从唇瓣间沉沉吐出一口气,呼出来的气也是滚烫的,带着将人的心都熨烫的滚热一片的温度,于他耳畔低声道:“哥怎么会连这个也不知道?”

他弓起来的身形像是已经瞄准了猎物的猎豹,强烈的危机感忽然在一瞬间疯狂自天灵盖涌入进楚辞的脑海,他的脑中慢慢乱了起来,当看到秦陆跪在床上开始慢条斯理解皮带时,那种不好的预感便愈发清晰明了。

“小……小陆……”

房中的灯太昏暗,他只能隐约看清面前人的五官。秦陆的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泛起了潮红,微微蹙着眉头,忍耐着将皮带扔至一旁。

难以言喻的瘙痒和灼热感慢慢自尾椎骨传遍全身,哪怕是再是一张白纸,楚辞也隐隐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了。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要向缩去。

秦陆像是早已经预见到了他的行动,大手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脚腕,忍耐着喊:“哥……”

楚辞的心不受控制地一软。

他几乎要给自己的这毛病跪了,现在的状况是该心软的时候吗!看看这熊孩子的眼睛!就跟要直接上来啃人似的!

可偏偏,秦陆像是吃准了他的软肋,舔了舔唇,声音又软了几分,粘腻的几乎要拉出丝来:“哥……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楚辞的脑袋猛地一木,彻底不再听自己使唤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猛地乱了套,世界仿佛被打碎了又被一片片重新组建起来,所有的规则都在这个人的面前溃不成军。他的心砰砰地跳动着,于涌起的潮头与潮尾间来回徘徊,眼前只剩下斑斓到近乎模糊的星河景致。

耳边那人仍然在一声声地唤着哥,楚辞咬着嘴唇承受着,几乎想要给这熊孩子一巴掌。

在这种时候!就不能换个称呼吗!

他正想着,身上的人却又可怜巴巴地开口了。

“哥……”

楚辞眼皮开始狂跳。

“哥,你在上面,好不好?”

“不好!”楚辞断然拒绝,“想都不要想,我的腰已经要断了——你——”

下一秒,他勉强看清了小孩的面容,登时觉得两眼一黑。

“你别撇嘴,小祖宗,你就是算准了我舍不得是不是……没用!这一招真的没用!上次我已经吃过亏了!”

“撒娇也没用,红眼眶也没用,通通没用!”

“……”

“哎哎哎,你别真红了眼眶啊……好了好了,听你的,都听你的好不好?”

“……”

秦陆吃的嘴角流油,彻底心满意足。

所以说,上次吃过亏了有什么用,能硬下心肠来抵挡这只撒娇精本精的强大攻势,那才是真的有用啊。

秦陆的宣言是:

头号粉丝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爱人也得是我。

一切妄想动摇我位置的都是牛鬼蛇神,通通需要被消灭的干干净净!

第57章:脑子有病

第二天的清晨,楚辞是被一长串夺命连环call惊醒的。

他的手机在床头震动的没完没了,俨然是不接就要打到世界末日的架势。身旁用一条胳膊紧紧揽着他的秦陆不满地哼了声,随即将脑袋在楚辞身上蹭了蹭,把自己的头发都蹭乱了,迷迷糊糊地喊:“哥……”

“乖,”楚辞困得泪眼朦胧,勉强伸手拍拍他,“让哥起来接个电话。”

小孩哼哼唧唧地撒娇:“不要接了,好吵……”

楚辞无情地屏蔽了他的意见:“万一有什么要紧事呢?”

“能有什么要紧事?”

秦陆终于睁开了黑曜石般的眸子,因为困意,眼睛中都是水雾弥蒙的一片,如同上好的玉石表面浸润着一层薄薄的水色。他把人向怀里拉了点,像只大型犬一样开始迫不及待地开啃,从光洁的额头一直啃到露着细细的雪青色血管的脖颈,留下了一个个湿漉漉的口水印子。

楚辞的皮肤白,平日里不暴露在外的地方更白,还泛着莹润的色泽,像是香甜的牛乳冻结而成的,轻轻撮一口都能尝出里头的清甜诱人的蜜意来。他愈是品尝愈觉着喜欢,慢慢向着被褥深处延伸而去,不知是触碰到了哪里,身下人忽然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将他推开了些:“疼!”

秦陆眼里闪烁的都是不怀好意的笑意,将人压得更紧了些,扒着被子凑近了查看:“是昨天不小心咬破了么?我看看——”

楚辞完全不想搭理他,勉强支起身子去够床头的手机。只是这样一用力,他立刻便觉察到了猛地从腰部升腾而起的酸痛,一下子险些瘫倒在床上。他咬着牙,微微抬起眼瞪了眼身边的小孩,隐约觉察到了自己的失策。

秦陆……秦陆今早究竟几点睡的来着?明明只差了三岁,这体力值却像是隔了道山似的——天知道这熊孩子昨晚是怎么一边一口一个哥的撒娇一边将他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折腾的!到头来居然还红了眼角,反倒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

楚辞摸了摸自己的腰,有些庆幸自己今早居然还能从床上爬起来。

简直是世界第九大奇迹。

他接通了仍在响个没完的电话,随即拍开抱着自己往脖子上舔的小孩,问:“您好,哪位?”

那边静默了半晌,随即传出磕磕巴巴的中文:“楚?是你?”

“内维斯导演?”楚辞有些惊讶,盘腿坐直了身子,“这一大早的,是有什么事吗?嘶——别咬!”

后面一句话是压低了声音说给正一口口试图把他舔化了的秦小陆的。

好在内维斯对中文只是一知半解,许多话都听不清楚,也没有在意那端传来的奇怪声响。他坐在浴室的马桶盖子上,抽了抽鼻子,简直是欲哭无泪:“楚,接我,能吗?”

“接你?”楚辞渐渐觉察到了些不对,诧异道,“你不在家?那是在什么地方?”

内维斯嘤了一声,委委屈屈地回答:“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昨晚喝酒喝到彻底断片,最后的记忆也就停留在被几个人搀出来醉醺醺于门口等车了,其它的一概不知。待到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处于这间从未见过的房子里,还是真空状态只穿着件浴袍的!

简直不能更可怕!

内维斯虽然在风气开放的国度长大,可却始终对情爱一事提不起任何兴趣。也许是因着容貌太盛,又有着国际导演这样的身份加持,每日妄图凭借姿色缠上来的莺莺燕燕绝不在少数,却都被他想也不想地拒绝掉了。

“与她们上床,还不如对着镜子看我自己呢,”他曾如此对劝他早早行乐的友人说,“长成那样,我自己动用五指姑娘都比她们来的有意思。”

然而如今,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空荡荡的浴袍,瞅了眼里面干净的像只白斩鸡的自己,只想沧桑地蹲在马桶盖子上来一支烟,哪怕这极不符合他身为高岭之花的形象。

那端青年的声音传过来:“那你先出来,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字?”

“不!不能出去!”内维斯欲哭无泪,“我是一丝不苟的……”

楚辞:“……是挂。”

内维斯响亮地吸了下鼻子,乖乖地改过来:“一挂不苟?”

楚辞:“……算了,你发个定位过来吧,我这就让人去接你。”

电话挂断之后,内维斯稍稍觉着安心了些。他赤着雪白的双足慢吞吞从马桶盖子上挪开了,随即悄悄拉开浴室的门,只露出一道小缝,将眼睛贴在上面朝外打量着。

门外突然多了另一双眼,平静地与他对视上:“你还打算在这里猫多久?”

“啊啊啊啊啊啊啊!”内维斯浑身的毛都在一瞬间炸了起来,叫的活像是白日见了鬼,“啊啊啊啊啊!”

门外英挺俊朗的男人彻底开始头疼了,他用力地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抛过来干净利落的两个字:“闭嘴。”

内维斯的声音被活活扼在了喉咙里,随即可怜巴巴开始掏自己的口袋,妄图给这位黑着脸的大哥一点贿赂。可是他摸了半天,也只在浴袍的口袋里摸到一个一元硬币和一个五角硬币,于是委委屈屈地递给了对方。

男人莫名其妙地瞪着他:“这是什么?”

“……”内维斯艰难地在自己会的中文词汇里寻找了半日,最后怯怯地看着眼前人,问,“嫖费?”

男人的额角一下子跳的更欢了。

他怒极反笑,向着这边瑟缩的小美人踏近几步,尾调微微上扬:“拿我的钱当做嫖我的费用,嗯?”

还只有一块五?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危险,内维斯自身的警报系统猛地便开始工作,疯狂亮起了红灯。他咽了口唾沫,随即怂怂地举起大拇指改用母语真诚夸赞对方:“handsome,sohandsome!”

男人:……

内维斯眼神纯洁无辜的仿佛一只小绵羊。

男人最后到底是叹了口气,也无心去和一位明显脑子不大清醒的国际友人计较,命令助理将新买的衣服和他昨晚衣服的残渣都捧给了他,随即打发人出门。

内维斯眼睁睁看着自己萌萌哒的熊猫服变成了一大堆瘫在地上的碎布条,灰蓝色的眼睛里一下子就含了泪,悲愤地扭头控诉:“我的!衣服!”

“别看我,”男人闲闲地抱着手臂靠在一旁,“这是你自己昨晚非说要把衣服上的熊猫都给喊下来陪你玩,喊不下来就开始动手一个个剪,两三个人都拦不住——哦,对了,你的鞋子和包也被你自己剪了,喏,都在那儿呢。”

他下巴朝着角落扬了扬。

也许是他的错觉,在对方的目光移到角落的那一堆碎片上时,这人瞬间像是遭逢到了比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更严重的打击,连嘴唇也开始颤抖起来。随即他双膝跪在地上哆嗦着移了过去,捧起几片碎布条,开始无声地大滴大滴落泪。

“……”木扬想,这位国际友人八成是个疯子。

秉承着华夏民族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的友好精神,虽然这位国际友人是不请自来非抱着他的腰跟着他进屋的,木扬还是好心地给他打了车。考虑到衣服都被这人自己剪碎了,还为他买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和鞋,可出乎意料的是,那方才还哭的不能自已的人此刻指着衣服上橙黄橙黄的皮卡丘,露出一个无比嫌弃的神情来:“那是什么?”

“卡通人物,你不是喜欢这种么?”木扬奇怪地反问。他还是在看到对方昨天那样喜欢滚滚才特意选了这样一件萌萌哒的衣服,图案也是自己小时候最爱的皮卡丘,正好跟这人的着装风格相配,怎么如今看来,这人好像并不开心?”

内维斯鼻子都皱了起来,言简意赅:“丑。”

“……”木扬再次心想,没错了,这人就是脑子有病,而且只怕还病得不轻。他转过头去,开始拨精神病院的电话,“喂,请问贵院那里最近有病人逃脱吗?对,我这里有一位患者,看起来应该是重度……”

“病情表现怎么样?”他扭过头打量了眼内维斯,这人仍然揪着卫衣上的皮卡丘一脸嫌弃,拿着墙角的滚滚试图遮住那只biubiubiu放电的奇怪生物。他的嘴角抽了抽,回答道,“大概是没救的那种吧。”

到了最后,还是唐元在接到楚辞的短信之后挺身而出,从木扬处将仍然在对着碎布条黯然神伤的内维斯带回了酒店,改变了对方被送到精神病院的命运。木扬在他们走时,不由得倚着门框问:“这人是干什么的?”

“是个导演。”唐元回答。

木扬摸了摸下巴诧异:“是吗?现在病人还能兼职这种业务?”

“……”

唐元望着仍然在锲而不舍试图将熊猫碎片缝到衣服上的大导演无言了片刻,实在是说不出什么他没病之类的违心言论,只好硬着头皮打哈哈:“艺术家,艺术家哈哈,难免都有点不同常人的地方。”

——

房间中的秦陆又抱着楚辞哼哼了半日,期间请求再来一次被腰酸的楚小辞无情地拒绝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抱着人从头到脚又啃了一回,这才在楚辞的催促下下床洗漱。

他刷牙刷到一半,又蹭回到了床边,抓了抓自己因为昨夜的运动而不听使唤的头发:“哥……”

那一小撮头发直直地立着,活像是从天线宝宝头顶上拔下来安在秦陆脑袋上的。楚辞趴在那里揉腰,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由得也笑喷了:“你往电视那边站一点。”

秦陆不解其意,乖乖地向着墙壁上挂着的电视处挪了挪。

“很好,”楚辞淡定地按着遥控器,“多了根天线,信号应该会更好了。”

被当做天线的秦陆瞬间瘪起了嘴,转念一想,又整个人腻了过来,亲昵地缠上了楚辞的臂膀:“哥,想不想试试电流通过身体的感觉?”

楚辞立刻警惕起来,“不想。”

秦陆更不高兴了,飞速跑去漱了口,随即哼哼着向他肩膀上靠,非要腻歪着求个亲亲才肯站起来。楚辞被他小狗一样蹭来蹭去的动作逗笑了,只好捧着他的脸,顺从地给了个啾啾。

这个唇齿缠绵的吻里都是牙膏清凉的薄荷味,在啾完之后,楚辞拍了拍自己身前的床铺,示意小孩坐下来:“哥给你梳梳头发吧。”

小孩立刻颠颠地将梳子递到了他手里。

呆毛虽然只有一小嘬,可顽强程度却远远超乎楚辞想象。在拿水和发胶都无法让它乖乖听话之后,楚辞只得任命地从别处找了根发绳,给秦陆扎了个呆不楞登朝天的小揪揪,活像是苹果的把儿,直直地冲着天空竖立着。

秦陆乖乖地坐着任由他忙活,直到楚辞收回手,才茫然地在自己脑袋上摸了一把:“这是什么?”

“乖,”楚辞强行忍着笑不让他去照镜子,随即抱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亲了口,“很好看。”

小孩立刻羞涩了下,微微咬着唇看着身后人,终于忍不住又熟门熟路将人扑倒在床铺上,让已经是老相识的唇瓣再次深入了解了一下彼此,一直了解到双方都湿漉漉的滴出了水渍,才慢吞吞地松开了。

这还是楚辞第一次夸他好看。

……开心到简直要飞起来!( ω )

早餐早已有人送了过来,将偌大一张桌子摆的满满当当。考虑到楚辞的身体,大都是些如肠粉等的清淡吃食。香菇滑鸡粥也是一大早就用小火细细地熬了两三个小时才端上桌的,里头的米被熬得近乎融化,鸡肉的香气和香菇的顺滑都被牢牢地锁在了粥里,每一口落进肚中时都是热腾腾的,连同肠胃也一起随着暖了起来。

楚辞吃饭的速度向来并不快,今日却着实有些累坏了,险些被烫了舌头,张着嘴微微地倒吸气。

“烫着了?”秦陆心中一揪,忙凑过身来。见那人点头,他忙倒了杯凉水递至楚辞手中,又接过了小碗,帮他一下一下地搅拌着散去热气,只是眼神仍然黏在那艳色的唇舌上,拔也拔不下来,“怎么吃的这么急?”

他舔了舔嘴唇:“哥,我听说——”

“……”楚辞一看他这样的目光便觉着头疼,立刻将他的企图封杀在了摇篮里,“不许说口水或者亲亲可以止疼!没用的!”

秦陆只好怏怏不乐地坐了回去,又将手边的提拉米苏蛋糕朝着楚辞那里推。

“哥吃。”

楚辞却摇头:“不想吃蛋糕,只想喝点粥。”

小孩锲而不舍地又将蛋糕朝着他推了推,眼巴巴地力荐,“哥尝尝吧,这是那一家新研制的做法,里头的饼干碎不是朗姆酒和咖啡做出来的,我那天吃了吃,觉得味道还不错。”他放软了声音,带了些撒娇的意味唤,“哥……”

他这样坚持,反而让楚辞愈发觉得奇怪了。然而他也实在无法抵抗小孩的撒娇,只好拿着小勺子舀了一口,随即放入口中。

蛋糕的外层极其顺滑,内里却是松软的,嚼在口中时满满都是巧克力浓郁的香气。他点点头,诚心诚意地称赞:“的确不错。”

秦陆眼睛都在发亮,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看他多吃一点。可楚辞却紧跟着便放下了勺子,继续转战自己的粥。

秦陆:……

他在之后又试着努力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没能提起楚辞对这块蛋糕的兴趣,最后只得沮丧地瘪着嘴,将蛋糕整个端过来,泄愤似的一口一口猛往嘴里塞。

楚辞看的胆战心惊:“你慢着点!小心噎着了!”

提拉米苏的分量并不多,不过是手掌大小的一块,几口便被消灭的差不多了。在吃东西的间隙,楚辞忽然间便听到了当啷一声响,有什么银色发亮的东西从蛋糕中掉到了桌子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银色戒指。

在他惊讶的眼神里,对面的秦陆垂着脑袋泄气地将指环拿起来,随即委委屈屈地看向他,问:“哥,我现在把它扔进粥里,你能当做没看见吗?”

楚辞:……

这熊孩子,怎么连表个白也能出这么多差错啊。

他看着小孩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睛,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心里却早已经软成了一滩水。见小孩眼角都红了,显然是极其懊恼的模样,他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任命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扔进粥里就不用了,那粥就没法喝了,”他含笑道,在秦陆瞬间委屈起来的目光里放软了声音,“请为我带上吧,秦小陆同学。”

秦陆的眼睛一下子被无数跳跃着的火苗点燃了,他猛地直起身,整个人都扑了过来,在碰触到那温润的皮肤时,嘴唇都在微微哆嗦。他迷恋地将唇印在这个人的面颊上,带了些神圣的味道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反反复复在他耳边呢喃。

“哥,我爱你啊……最爱你了。”

被他抱着的青年亲了亲他头上的小揪揪。

“我知道啊,”他含笑道,“我也是。”

最爱你了。

——

《风起时》拍摄结束之后,楚辞还不曾回过家。他在车里好说歹说,哄人的话说了一大箩筐,终于将死死抱着他不松手的小孩劝走了,自己拿着钥匙打开了家门。

家中的神仙都坐在客厅缥缈的云雾里,见有人开了门,立刻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在看到他时,齐齐身体一震,几乎要老泪纵横地扑过来。

“小辞啊!你还知道回来啊!”

“滚滚的竹子都啃完几波了,我们却都还是饿着的啊……”

“知道你最近有了良缘,也不能这样厚此薄彼吧?”

楚辞被这一番齐刷刷的哭诉说的心虚,干咳一声,将抱着自己腿的太上老君扶了起来,随后把自己方才在楼下买的吃食放到了桌子上,很是豪气地将里面的熟食一样样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请你们吃顿好的!”

众神仙均看着这一桌子油汪汪的鸡鸭鱼肉默然无语。

确定要在这大早上的吃这些么?

只是已经经过了楚辞的手,他们也就可以触碰到了,因此思索半日,有得吃总比没得吃好,便纷纷坐下开动。楚辞已经同秦陆一起用过早餐了,此刻盘腿坐在一旁,拿了柄木质的小刷子给滚滚上上下下地梳毛,梳的滚滚倒在他腿上,心满意足地亮出了自己毛茸茸的肚皮。

它突如其来这么一躺,楚辞险些就被这重量压塌了,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嫦娥突然眯起了杏眼,眼尖地从楚辞微微弯着的脖颈处看到了什么反光的东西:“那是什么?”

楚辞眼前一黑,早已经深知她本性,此刻忙将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向衣服里藏,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什么什么?”

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嫦娥在这方面的嗅觉出乎意料的敏感,立时便提着裙摆走到了他面前,明明步伐并不大走的绰约生莲,可那速度却着实是称得上飞快的,伸出纤纤素手,就要去挑他脖子上的项链。

可项链还不曾够着,她倒是先瞥到了另外令她血液沸腾的东西。

隐在那一层薄薄的衣衫下的,分明都是一块块被吮吸出来的暗红色印子,从领口瞥下去,那些痕迹斑斑点点,简直一览无余。

“啊啊啊啊啊!”

她激动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问:“小辞,你需要红豆粥吗?”

楚辞:……

“不需要,谢谢!”

片刻后,红豆粥还是强行被端上了桌子。一众神仙个个都目光如炬,迫不及待敲着碗等着他如实交代,楚辞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粥,立刻愤怒抗议:“这都没熟!”

豆子都是夹生的,呼啦啦在清澈的水里沉底了,这真的是人能吃的东西么?

“不需要熟,”嫦娥素手捧着香腮,于一旁笑的意味深长,“你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这吃生的,说不定还能让你多子多福呢。”

楚辞眼前登时更黑暗。

他只好认命地将脖子上挂着的戒指取下来,由着一圈神仙传着看了个遍,“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小孩的一点心思,几乎是全部都用在了他身上,千挑万选才选了这样一个时机。原本还想着用罗曼蒂克的方式将戒指送与他,可谁知事不如人意,最后只得亲自从蛋糕中取了出来,因为职业原因,楚辞并不能明着带它,只得将它用银链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而秦陆的则牢牢带在了无名指。

这一对戒指是银制的,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花纹,只在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形状。在最初楚辞还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用手机相机放大后方才看清楚。

那是一颗小小的心脏。

众神仙啧啧赞叹了一番,随即又将如虎如狼的目光移回到了他身上。嫦娥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她的小本本,兴奋地直拍桌:“我想要听细节。”

楚辞:“……什么细节?”

不知道为何,他隐隐有了点不大好的预感。

下一秒,嫦娥的眼睛猛地亮了,迫不及待问:“你是承受的那一个还是非承受的那一个感觉究竟怎么样第二天早上几时起的腰酸不酸痛不痛有没有反攻的打算哦还有——”

“……”楚辞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开门,“再见。”

木扬:皮卡丘怎么了,你就告诉我皮卡丘怎么了!!!皮卡丘多萌!!!!!

内维斯:(撇嘴)丑。

木扬:……

第58章:风起时

《风起时》最终定档在了6月26日,恰好是楚辞生日的那一天。对这个噱头,所有的剧组人员都心照不宣。圈中这样的手段绝不算少,大多数电影在上映时都会选择一个绝佳的日子。翻老黄历翻上几遍都是小事,更有专门选择主演的结婚纪念日或离婚纪念日的,大都是想要借着这样一个特殊的日期来为电影赢得更多关注,放在媒体眼里,也是个十分重要的爆点。

楚辞的人气高,形象也好,恰好是最近正当红的流量小生,身后粉丝绝对不能算少。再加上合作的是同样粉丝无数的薛芷蘅,又赶在这样一个有特殊意义的日子上映,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两家粉丝会有多疯狂。

然而尽管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到了这一日,各地电影院的工作人员还是被抢首映场的楚辞粉丝惊了一跳。

……这浩浩荡荡涌进电影院抢票的架势,好像一大群丧尸!

“怎么办,”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也很有同感,忧愁道,“我还没来得及种豌豆射手呢!”

他的话音很快便被拼命伸手递着钱要抢票的女孩子们淹没了。首映场的电影票几乎是瞬间便被扫荡一空,剩下的粉丝们只得怏怏不乐在电影院里等待下一场。

“还是来晚了,”一个粉丝不由得抱怨道,“我在网上提前那么久都订不到票,本来以为现场还是会有的……”

“谁说不是?”身旁的妹子也赞同道,“关键是不止我们家,还有薛芷蘅的人气在那儿摆着呢——唉,不说了,先去那边坐着等吧。”

在等待的间隙里,粉丝们彼此迅速地抱了团认亲,和和睦睦地分享了彼此手机里的照片及各种资源。薛芷蘅与楚辞的关系一向很好,情同姐弟,两家粉丝也在正主频频互动的影响下逐渐亲近起来,此刻交流起来倒也是和气融融。

在无数青春靓丽的年轻人中,白家夫妇僵硬地站在角落,察觉到身旁人若有若无扫过来的奇怪眼神,难得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感。

白夫人拉了拉白修德的衣襟:“别碰你那领带了,都歪了。”

白修德这才讪讪放下了不断整理领口的手,只是左右一扫视,身旁大都是年轻漂亮的女生,唯有他们夫妇二人一个西装革履一个旗袍曼妙,年纪也要大上许多,在人群中这样一站,简直不能更显眼。

他压低了声音问妻子:“君君那丫头不是说要来看电影么,怎么已经跑得没人影了?”

白夫人冲着另一个方向努努嘴,白修德看过去,这才从乌泱泱的人头里认出了自家丫头那不断晃荡的马尾辫。白安君小脸都泛起了粉红,正激动地拉着身边人的胳膊与她说些什么,说到志同道合之处,两人甚至摊开双臂,狠狠地拥抱了一下,亲密的像是一对失散多年才相认的姐妹,俨然已经将她那难以融入粉丝中的可怜父母抛在脑后了。

白家夫妇:“……”

这真的是亲女儿吗?

“不过说起来,咱们也有很久没有出来看过电影了,”白夫人将腮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温婉一笑,“也是多亏了小辞,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有来挤首映场的机会。”

提及这个名字,白修德却忽然陷入了沉默。他默然不语了半日,随即悄悄抓住了白夫人的手,握的力道不小。

白夫人与他四目相对,立刻便知晓了他心中再想些什么,另一只手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拍了拍,低声说:“别想了,他就是咱们的孩子……”

她望向连蹦带跳冲过来的女儿,眼里尽是柔柔化开的春水,意有所指道,“你看她,多开心。”

白安君气喘吁吁的,却完全掩饰不住欣喜的神情,眼里都在发着光。她像是一轮火热的充满活力的小太阳,欢天喜地地拉住了父母的手,说:“我刚刚和那个小姐姐换到了辞宝的照片!”

她把那张前线照翻出来给父母看,得意洋洋地摇晃着脑袋:“她们都问我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生活照,我就是没有告诉她们,只说我绝对不是私生,哈哈~”

白安君将额前的碎发向后顺了顺,双手伸到背后,摆出一个小飞机的动作:“宝宝开心地都要起飞了!”

什么私生什么宝宝,白家夫妇完全都不能理解。然而看到宝贝女儿此刻毫不掩饰的笑意,他们的眼神也不禁柔软了下来,白夫人从手包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帮着小丫头抹去了额头上沁出的几滴汗珠,嗔道:“知道你开心,但是也别再跑了,跑的一头汗。”

白安君笑嘻嘻冲他们扮了个鬼脸。

感觉到身边聚集在他们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白修德又整了整领带,问:“电影还没开场吗?”

“不是,”白安君解释道,“没抢到票!”

白修德难以置信:“什么?”

这可是午夜首映场!

“都说了哥哥人气很高啊,”白安君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指了指在大厅中等待的大波粉丝,“这里有一大半都是我们家的同志,哈哈,辞宝可是当之无愧的流量!”

看着她骄傲的模样,白夫人忍不住又上手揪了揪她的鼻头。

“看把你得意的。”

只是虽然如此说,他们也不禁被楚辞的人气吓了一跳。夫妇两人都是在商场行走多年的,对娱乐圈并不如何关心,也自认早过了为了偶像而疯狂的年纪,虽然知道楚辞是偶像,却不知道其人气究竟如何。如今乍然见了这般情景,隐约只觉得像是自己也回到了那样单纯热血的青葱岁月,为了热爱的某个事物或某个人而竭尽全力,迫不及待将一颗真心都付出去。

真好。

到入场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白安君坐在父母中间抱着爆米花,还能空出一只手来在微博上和不能来看现场的粉丝分享感想。

灯光一盏盏暗了下来,整个影院都被笼入一片漆黑之中,唯有面前的大屏幕猛地亮了。随着悠长而哀婉的小提琴声,明亮的日光一下子映入眼帘,紧接着是人行道两边翠绿的树木、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充满市井气息的街道……

“风起时”三个大字就逐渐从这幅烟火气息浓郁的人间图画上显现出来,慢慢地成为了黯淡下去的背景里唯一吸引人眼球的元素。

电影开场了。

白安君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银幕,却忽然感觉有衣角从她头上蹭过,像是什么人刚刚落座的样子。她坐的已经是倒数第二排,此刻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的轮廓隐在了黑暗里,并不能看清他的模样,只是他头顶上扣着一顶漆黑的鸭舌帽,又遮去了大半张脸,显然是察觉到了自己惊扰了别人,随即低声而礼貌地与她说了一句抱歉。

真奇怪。

白安君扭回头时,仍然在想。

看电影哪有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的?戴着帽子真的能看清银幕吗?

然而更奇怪的是,这人的声音,她总莫名觉着有些熟悉,那样的发音韵律总像是曾听过许多遍的样子。

可是又怎么可能会熟悉呢?不过是影院里无意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

她脑中一直盘旋着这个人的影子,可当楚辞的面容出现在大屏幕上时,这些事情便纷纷从她脑海中彻底消失了,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了那个微微露出一抹浅笑的清朗干净的少年。

真的是……一眼惊艳。

电影院里顿时响起一小片倒抽气声。

与先前饰演过的疯子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不同,宋声的好看透彻温和的像是秋日正午的阳光,温煦而不刺眼,不带一丝一毫的侵略性。自看到的那一瞬间,仿佛所有校园言情小说中的男主都在这一瞬间有了脸。

“你们在干嘛?”

这一句男声传出来时,电影中所有的人都扭头去看他。宋声穿着简简单单的白T恤牛仔裤,耳朵上还插着耳机,诧异地望着门口的人,“你们总不会在欺负女生吧?我要告诉老师的。”

宋声是一个极其温和却不失棱角的人。他的关心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在看到女主宋静因为难堪的恶作剧而不能走出门时,悄悄递给了她自己的衣服,甚至寻找了“夜间天气凉”这样一个借口。

两人很快便亲近起来,他们在傍晚的单杠上晃着双腿听歌,并悄悄分享了彼此生命中最重大的一个秘密。

直到看到这里,白安君都以为这是一部纯粹的校园青春电影。在女主被欺侮之时挺身而出的男主,这样的画面像是从小说中走出来的,两人站在一起时,也美好的令人心尖尖都在打颤。

白夫人隔着女儿拍了拍丈夫的手,低声说:“想起我们年轻的那时候了……”

白修德反过去拍了拍,于黑暗中点了点头。

只是渐渐的,嗅觉敏锐的白安君便觉察出了一些不对。简静在面对宋声时,并非是女孩子对于心悦的男生那种怦然心动,与其说那眼中盛放的是爱慕,不如说是忠心耿耿的信徒在仰望自己心中的神。

是她世界中唯一的神明。

而随着剧情的进展,两个人的秘密也终于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简静的秘密是,她曾经被流浪汉强暴过。

而宋声的秘密是,他恋上的人,是他自己的竹马。

无论是哪一个,在那个民风淳朴又闭塞的小镇,都是让人无法容忍的存在——简静的秘密暴露的要更早一些,她被孤立、被嫌弃、被议论,身边永远都充斥着各式各样的风言风语。她从小镇中走过时,不懂世事的孩童甚至会冲着她吐唾沫,用从大人口中听到的言论骂她是破鞋。所有人都站在道德的至高点,冲着在底端痛苦挣扎的她指手画脚:

“你看啊,真可怜,啧啧啧。”

“这样以后肯定会嫁不出去吧?哎呦,这一辈子,也就算完啦。”

“但是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就没找上别人,偏偏找上了她呢?”

“晚上出门,这又能怪得着谁呢?”

简静将所有或是怜悯或是恶意的话听在耳朵里,她起初时还会在意,在夜间悄悄地将头蒙在被褥里哭泣,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惊扰到隔壁睡觉的母亲。母亲一定也想不到,在这样夜深人静的夜晚,简静却几乎从未入睡过。

无数个从傍晚到黎明的夜,她都拼命地大睁着眼睛,好像闭上眼睛的下一秒,梦魇就会在她的身上重新再演绎一回。哪怕是睡着了,梦里也都是无穷无尽地奔跑,她撕心裂肺地在梦里尖叫着让妈妈来救她,可是冷汗涔涔地醒来时,却只能对着被她叫声惊醒的母亲说一句没事。

那一双肮脏的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喉咙,她近乎窒息,却挣脱不能。

直到宋声守在了她的门口。

她将对方的外套放在枕边,闻到上面淡淡的皂角香气,在那件事发生后第一次靠着枕头陷入了安眠。

母亲曾笑着问她:“那个男生不是你男朋友啊,那是什么?”

简静认真地回答她,“是神。”

母亲扑哧一声笑了,她一点也不知道的是,女儿的这句话,完完全全是出自真心的。在扑面而来的恶意凝结成的腥臭而不见五指的黑暗,宋声是唯一的光,是她心灵的最终归宿。她坐在对方自行车后座上,就像是靠坐在神明的脚旁,感觉到的都是如回到母亲子宫中一样的温暖与安心。

可是终于有一天,宋声的秘密也被人撞见了。

那甚至比简静自己的秘密曝光还要可怕,他被班中的男生暴打,被所有人排斥在自己的圈子之外,当他走进洗手间时,里面的男生都会像是见了怪物一样冲出来,嗷嗷大叫着说恶心。

没有人愿意与他坐同一张桌子,他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甚至连无意中看别人一眼,也成为了彻彻底底的罪孽。素日一直偏爱他的老师目睹了男生们对他的欺侮,却并没有出言阻止,反而在之后将宋声喊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中,语重心长地教育他。

“这是不对的,你知道吗?老师对你抱着多大的期望啊!你如今这样,对得起父母,还是老师,还是你自己?”

“你也别怨他们将你当怪物看,你还小,所以还不懂——你是个男的,和另一个男生搅在了一起,这在别人看来,是一件多恶心的事!”

“再这样下去,学校只能应家长的请求把你开除了,不然,万一带坏了班里其他的孩子怎么办?!”

宋声听完了这些话,他眉目间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浮动也没有,只淡淡地弯了一弯腰,随即扭头去开办公室的门。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突然又扭过了头来。

“我没错,”他说,“我只是喜欢他,从来也不是什么怪物。”

他扭动了门把手,将素来信任的老师诧异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都锁在了门里。

宋声的成绩开始直线下滑,他慢慢变为了所有人眼中的那种坏孩子,然而在老地方见面时,他却仍然干净清朗,只是这一次没有音乐,他便从身旁的树木上拽下了一片叶子,吹断断续续的小调给简静听。

吹到一半,简静却忽然凑过头来扒开他的衣袖,随即看到了他手腕上的伤痕。

“这是什么!”她又惊又怒,“谁干的?我要去——”

“爸妈打的,”宋声轻描淡写道,“没打多重。”

“这还叫没打多重?”简静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又去掀他后背的衣裳,那白皙瘦削的脊背上,也满满都是棍棒留下的青紫痕迹。宋声看到她含了泪的眼睛,却突然笑出了声,摸了摸她的脑袋。

“傻姑娘,”他说,“我都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那一天晚上,宋声向她告了别,说是有些事要去一趟市里。简静在之后掰着手指一天一天地数,直到数了七天,才又看见了这个少年。

已经伤痕累累的少年。

“带他去市里头看病了,”他的父母脸色都灰暗的很,阴沉沉地回答邻居的问话,“真是……怎么治也治不过来,只好让医生用了什么电击,结果他扛不住,一下子就晕了,之后又治了好几天。但是也算了,只要能把他治过来就好了。”

简静猛地冲出了人群,问:“他生病了?!”

为何她之前天天和他在一起,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丫头傻了吧?”宋声的父亲奇怪地低头看了她一眼,粗声粗气道,“他都和个男娃子搞上了,这还不算病?”

身旁围绕着的邻居一下子哄笑起来,个个都点头。他的母亲在一旁哆嗦着双唇,颤抖着数自己的钱袋:“这一趟出去,也不知道在这个死娃子身上耗了多少钱……”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生他好了哟,生了也是不能传香火的……”

在那之后,简静几乎再也看不见少年了。她在老地方等了好久好久,一直等到母亲来把她拉回去,也没有等到他的如期而至。

“被关起来啦,”母亲说,“看样子已经病得不行了,估计没几天好活了。只是当时那个电击的医生说不能再吃药,也没有人去管他……你也别再找他了,那孩子喜欢同性,多接触不好。”

“为什么不好?”简静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母亲哑然,竟然再说不出原因。

在几天后,简静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将她的神明,从那间狭小阴仄的牢笼里偷出去。

她去找了宋声的竹马,请求对方帮着自己一起把人救出来,可高大的男孩听了这话,只是惊慌失措地连连挥手。

“不行不行,我已经和爸妈说了,要和他断的干干净净。这时候要再闹出事,爸妈一定会打死我的——”

“再这样下去,他也会死的!”简静厉声道,“他是因为你们之间的感情才变成这样的,难道你就准备这样坐视不管吗?!”

“可,可……”男孩张口结舌了半日,突然道,“可当初好上,就是他勾引我的!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他和宋声不一样,简静终于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她,她只能悄悄等到宋声的父母都出门的时候,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搬了梯子,随即拿着锤子砸了窗户,强行将宋声扛到了肩上。

宋声的高烧已经维持了好几天,额头滚烫,可他的脸色像是雪一样的白,趴在简静的肩头时,轻的令简静心惊。他苦笑道:“傻姑娘……”

“你别说话,”简静握紧了他的手,“我们这就去医院!”

医院两字像是什么碰不得的禁忌,宋声一下子在她肩上拼命挣扎起来,挣扎的力度之大让简静几乎稳不住身形,两个人一起狠狠地跌落在了地上。

“不去!”他的声音也尖利起来,充满难以言喻的恐惧,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不去,不去医院……”

“我不是怪物,不是变态!!!我没病!!!”

所以,不要再电我了……我没有病,一直以来都没病……

“好,不去不去,”简静的眼睛里含了泪,猛地上前抱住他,“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宋声最终还是逝去了。

在他们的老地方,在她的怀里,他慢慢闭上了他澄澈的眼睛。简静哀求着他再和自己说说话,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临死之际,他没有问自己的同性恋人为何没有出现。兴许,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吧。

当镇上的人找到他们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凌晨——简静死死地抱着怀里人,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像是失了魂魄般不言不语,只是守着怀里的尸体。

宋声的父母喊着让她把儿子还回来,见她不还,怒气冲头时脱口而出了“破鞋”这个词。这两个字像是戳到了她的痛处,让她突然之间从地上站了起来,冲着所有的人厉声嘶吼,吼的额头青筋都暴突了出来,声声都像是杜鹃泣血。

“是我的错吗?被人强暴是我的错吗?被你们议论是我的错吗!我也想干干净净地活着,谁不想干干净净地活着!”

“喜欢同性是他的错吗!他好好地过他的生活,难道你们就有资格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吗!”

“只有你们眼里的正常人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人群不断向后瑟缩,有居民高喊着:“她疯了!彻底疯了!”

简静置若罔闻,她的声音顿了顿,忽然轻柔了下来。

“你们知道我有多少个晚上睡不着觉吗?告诉你们,整整四百一十二个晚上,两千八百八十四个小时。我掐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在黑夜中连眼睛都不敢闭上。”

“你们知道血液流出身体时那种颜色吗?我曾经无数次想过,把我身体里面的血通通都放干了,是不是我就可以干净一点?”

“你们知道我有多少次想要报仇吗?”

那时的她缩在墙角像只小兽一样独自舔舐着伤口,每天想象的都是如何策划一起起犯罪,将自己面前所有这些披着人形的怪物通通杀得一干二净——让他们的嘴里再也吐不出任何伤害她的话,让他们的手再也不能触碰到她,她的计划要足够的完美、残忍,让所有人都彻底为他们曾经的言行付出代价。

可是她不能。

“宋声说,你们这些渣滓,还不值得我为之下地狱,”她抱着怀里的尸首,冷冷地笑了起来,“知道吗?你们——你们所有的人——”

“通通都是杀人凶手。”

“你们逃不掉的。”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抱起了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远方走去。

天彻底亮了。

故事的最终,少女慢慢成长为了老太太,她始终孑然一身,没有朋友,也没有恋人。等到了自己死去的时候,她让人将自己的骨灰和另外一盒骨灰一同洒在了单杠下,几乎是在打开盖子的那一瞬间,便随风飘散的无影无踪。

——那时候我们年轻气盛,都以为奇迹会出现在它原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可是直到之后才知道,有些印记,是从那一瞬间起就深深刻进骨血里的,是一辈子也无法挣脱的。

——你听到了吗?风已经刮起来了。

电影最终出现end时,观众们仍呆呆地坐在原地。

片刻后,才有女生哑着声音道:“我擦,这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起了一个这样清新的名字,又是校园故事,她们原本以为应当是一段青春而懵懂的爱恋。可如今到了眼前才发现,这分明是一道刺破天空的春雷,轰隆一声响彻人心。

楚辞的粉丝最是撕心裂肺,从中间一直哭到结尾,哭的完全不能自拔:“呜呜呜,又死了呜呜呜呜……就不能平平安安地活到最后吗……”

“我们真的没有别的要求了,让他的角色活下去吧!真的,别这么惨了!再来一回,我真的要哭死了……”

白夫人也抹着眼泪,刚想扭头向丈夫要手包里的手帕,却突然听见自己身旁传来了一声闷闷的哽咽。

“……君君?”

白安君哭的完全不能自已,裤子都被眼泪打湿了一片。白夫人将包中所有的纸巾都给了她也仍旧不够用,小姑娘的泪阀像是停止了工作,完全不受控制。

就在此时,后座的人突然递了另一沓纸巾过来,“用我的吧。”

白安君抽抽搭搭地道了谢,抬起头来,却突然间对上了对方消瘦的脸。那一瞬间像是电流突然通过了大脑,她嘴唇哆嗦了下,茫然地喊出一个名字:“江邪?”

前一秒的白安君:呜呜呜呜~~~~(&gt_&lt)~~~~

后一秒的白安君:等等等等,我萌的cp,居然发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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