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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影卫捕捉手册 上——皇权至上

文案:

噩耗!女强文《江山如画》中最大布景板皇帝竟然又穿回了书里!

——对男一

赵如徽:“观王孙才高八斗,文思斐然,实起爱才之心,孤身边还缺一位内侍,不如……”

王孙:“臣才疏学浅,愿下放历练,造福百姓!”

——对女主

赵如徽:“莫洛果真样貌出众、善解人意,吾心甚慰,王侍郎家还差一名侍妾就凑够两桌麻将,不如……”

莫洛:“民女愿青灯古佛,为我大乾祈福!”

——对影首男二

赵如徽[善意的凝视]

贺知舟:“属下,属下听闻养心殿夜间寒冷,不、不如……”

赵如徽:准奏!

——

女强文里:龙套背景牌皇帝*悲情影门男二

本文的:爱精分爱搞事腹黑皇帝攻X真无辜忠犬影卫受

内容标签:强强 甜文 爽文 复仇虐渣

主角:赵如徽;贺知舟 ┃ 配角:王孙,莫洛,暗一,影卫暗卫 ┃ 其它:复仇、虐渣、宠忠心的宝宝并且和他来场旷世恋爱

第1章

男人提着水桶,有些吃力的一步步行走,时不时难耐的捂嘴轻咳。他单薄虚弱的像只鬼,还是只病鬼,温暖的阳光照不润他苍白的脸颊,反而将他伤痕累累的手暴露的一清二楚。

他做这些的时候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看的出来他并没有任何的不耐,也没有任何的怨言。相反,他或许一直是更喜欢这样的生活的。

莫落远远地看着,近乎要落下泪来,有一瞬间她只想转身离去,却又终归一步步向前。

“师兄……”纤细的手指抚上他伤痕累累的手,上面的疤交相错杂,没有一块完整的好肉,此刻尽管结痂落去,却是凹凸狰狞。她动作轻柔,男人却像是被刺到了般赫然松了手,一整桶水全洒在了地上,飞溅在了衣摆。

可谁都没有在意。

“师兄,我很想你。”莫洛眼中已含热泪,眷恋的思念仿佛全然都要溢出。

男人垂首,终究是一寸寸地在莫落了然的苦涩下,将她的手拂下,慢慢退后三步,而后跪立。

“师兄……你我何必如此?”莫落涩声而道。

男人却不答,只是漠然的跪着。

“师兄,我知道你怪我,可我这些年来,我真的很想你。”莫落挤出了些许微笑,强装着轻快道,“他已经死了,我也已经登上了宝座,再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们了……师兄,如果你愿意,我日后一定会好好的补偿你,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圣君。”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她,“您该回宫了。”

莫落眼中的泪终究是夺框而出。没有了任何人,没有了任何阻碍、任何规矩,可阻止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最终还是他们自己。

“这江山,美吗?”男人突然问道。

“美。”莫落正了正发间的金步摇,闭目而立。

“是么,祝你幸福。” 他终究轻叹。

莫落走了,但她的来意早已经分明。男人直直站立了两个时辰,回想了很多的从前的事情。

月已然升至了中天。他弯下腰去摸索滚落在一遍的木桶,又重新打了水、细致的浇灌屋后的果蔬。然后一步步地走向山顶。

山顶上有一个小土包,上面立了一个无名的碑。贺知舟向着那个平凡的小土包摸索着,蹒跚地走,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晚,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石碑。

血债总是要血偿,做错了的事,也总要有个交代的。

“如果有下辈子,都还给您。”

——《如画江山·全本·完》

《如画江山》讲的是一个二十一世纪女穿越的老套桥段,然而作为这样一本的女强文能够红极一时骗得无数少女的眼泪,自然是有其独到之处的。

首先和那些个无脑的女主撒欢卖泼、逗趣小白的文凤不同,它讲的就是女主莫落一步步从一个皇家影门走狗成功上位成为礼部尚书的夫人,扶植相公登基封后,乃至到最后成为一代女皇。

——集草根逆袭,宅斗,宫斗,武则天练成法则。其构架庞大,令人乍舌。

而事实上,最最让读者欲罢不能的,还是本文的两个男主角。

一个便是女主莫落的丈夫,那个在“无可奈何”下奋起抵抗的礼部尚书。

——翩翩公子若鸿,马上摇扇笑江山。

那初遇时淡然浅笑的是他;黯然伤神时体贴备至的是他;孤苦无助时强势幼稚开解的是他;笑指天下版图,傲然而立野心勃勃的,也是他。

漫不经心的说笑举动,不知勾走了多少豆蔻少女的芳心,只恨不得自己便是莫落,与这王孙执手相偕。

而另一个……

另一个……便是上面文中的那个落魄男人了。

总而言之,这《江山如画》的大结局一出,近乎所有的网友都瞬间炸了!

铜铃大的眼睛直直瞪着电脑屏幕,根本不能相信这竟然就是最后的大结局!!说好的合理完美大结局呢!!俩男主全死光了是人干事儿!?

影卫党瞬间抓狂:去你x的蛇蝎莫落!!

王孙党心有戚戚:呵呵哒,这群小婊砸们终于知道王孙被莫落毒死时候我们的心情了。然而还是好心疼小忠犬〒_〒

是以,愤怒癫狂的读者纷纷撸袖子码长评,誓死轰死作者这个小婊砸!

五楼[京味儿饭团]:追了这本小说这么久,奉献了这么多的霸王票月票,直至把他送上月榜,年榜,就因为喜欢女主的杀伐果断不矫情,可以说是一篇真正的女强文。

但我猜到了开头,却没有预见结尾——特么一个女人为了权利竟然渣到这个地步!!!毒死我王孙哥哥不说,连为她付出这么多,乃至摒弃了自己原则,可以说间接背叛了自己主子的小忠犬都狠的下心逼死!!!我特么也真是日了dog了。

八楼[宝宝一脸懵逼]:宝宝真的一脸懵逼也,为什么莫落一去见小忠犬,小忠犬就去自杀了?

九楼[弄死莫落这个小毒比]:楼上你似不似傻!莫落当初利用贺知舟误导皇帝影门有奸细,让皇帝防备影门相当于自断一臂。

贺知舟身在局中而不知,但他能当上影门首席的手段智商,一回想就知道了。这不就等于是自己间接害死的他的主子吗!

影卫这种身份,从小被当做皇家的狗培养,那忠心程度就不是莫落这种半路入门的能够比拟的,到底是背景环境问题。

他后来究竟怎么想的暂且不说,可莫落竟然还依旧利用他:从以前的章节可以看的出来的,大概在三百章左右吧。当时背景板皇帝虽然已经GG狗带,但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局势怎么样,贺知舟作为影卫肯定还是有自己的原则的,不愿意一错再错。

可是莫落也竟然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最后才让贺知舟妥协了去北营盗取兵符。

但还是可以看的出来,贺知舟当时是彻底死心了的,被俘虏拷打的时候也带着对圣上赎罪的心思自我折磨。他当时大概早就心存死志,只是后来却阴差阳错逃出来。

大家注意到那个碑了吗,贺知舟最后心里刨白,一会儿说赎罪、一会儿下辈子的煽情,肯定就是皇帝的碑吧。

一边给他的陛下守碑,一边像个平民百姓一样生活,或许就像莫落说的,那大概是他最轻松的一段日子了。

可惜莫落到最后还是要逼他做出选择。

哎唷卧槽突然心疼死小忠犬了。

十二楼[我是王孙党]:其实我真的是王孙党,当初莫落毒死我王孙的时候真是气的肝疼。我王孙虽然野心勃勃,虽然腹黑坏心眼,虽然还爱装大度,时不时还气气脸地任性,但是这都抵挡不了我的爱!

当时宝宝就想啊!这么苏炸天,鸟吊炸天的人设,不是男主我吃翔!

然而……我王孙居然被莫落害死,莫落自己篡位了(▼皿▼#)

但宝宝当时真的以为是为了小忠犬……

虽然很心痛王孙,十分想他俩双男主he,但是面对辣么催泪的小忠犬也真是恨不起来。只能幽幽叹气。

然而没想到!!!

没想到啊!!!

女主这么丧心病狂!

你说你把两个这么优秀的男人都弄死了!你以后就靠玉势过日子吗!

作者混蛋!重写!宝宝不服!

二十楼[翔翔真人]:莫落选王孙那就是相逢敌手,狼狈为奸,共享天下的浪漫。

和贺知舟是青梅煮酒,执子之手,此生挚爱的温馨。

可惜莫落选择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利。

那么她就必须孤独,必须狠心。

小忠犬的话,在他答应去北营盗取虎符的时候我就已经看见了他们注定的be,甚至或许更早。

而王孙,在莫落与天下之间他最终会痛心的选择天下,所以也就注定了他的掰掰。

科科,抛却心痛,居然还蛮合理的。

三十五楼[莫叹伤心事]:接二十楼的话。

在我看来,王孙或许爱莫落,但没有天下爱。莫落也自然能够看得出来。或许是大义,或许是理智,但在莫落看来这就是背叛。

也只是个虚无缥缈的假设,莫落和天下,其实在王孙看来完全并不冲突的事情。他的天下莫落也有很大的功劳打下,所以他根本也没有防备莫落,这就是为什么莫落可以看似不费吹灰之力瞬间瓦解他的统治的原因。

可以说莫落到了后期已经变得偏激而不信任,容不得一点的威胁隐患。

而小忠犬……

他的形象至始至终其实都很丰满。和一般小说里无心无情的影卫不一样,他会哭会笑会生气,爱逛庙会爱贪嘴,最大程度上合理又不委屈自己……他是那个笑着捏莫落鼻子让莫落不要担心,会永远坚定挡在莫落身前说万事有我的影门首席!

至今还记得他刚刚出场的时候给他的戏称——撩妹好手贺知舟~

可是在莫落穿上嫁衣嫁作他人妇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变了,贺知舟高歌买醉,还有看莫落与王孙举案齐眉的祝福与失落。

三十六楼[莫叹伤心事]:看六十四章——“订婚那一日,向来理智的贺知舟却在酒楼喝了个弥天大醉,高歌而笑,多少痛苦无奈尽数融汇其中。”

他真的很吸引人,很可靠。

但他其实也很有底线,在莫落嫁作他人妇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切断了他们之间的可能,会再保护她,关心他,更多的已经是站在一个师兄的角而不是爱人。

纵使后来莫落坦白真相,愿意成为尚书夫人只是为了保全贺知舟与自己,与王孙并无真正的感情,贺知舟那时也只是对自己的无力的痛恨,以及对莫落的愧疚、怜惜。

他对莫落的爱,以及对自己的克制让他深陷痛苦。

但莫落一次一次利用这一点,一次一次肆无忌惮的消耗着他的爱。直到最后,干涸的却不是贺知舟对莫落得爱,反而是他的心。

做为读者,我却只能看他一点点的沉默,一点点的黯淡,从当初那个立体的影卫变成了没有感情的模板人设。

贺知舟令我心疼的,是这种日益奔向死亡的沉默与无奈。

他或许,实在是太温柔。

三十七楼[QAQ]:楼上我被你说哭了。

三十九楼[爆爆熊]:

[九十六章]

“莫落,这是你真正的选择吗?”

他眼中的光渐渐微熄“是吗……祝你辛福。”

[二百七十四章]

他看着莫落满面的泪痕,和苦苦的哀求,终究是沉默。

“好……”良久,他才闭眸微叹,“我会去救他,但这是最后一次。”

他不顾莫落狂喜之后的惊愕,眼里带着浓浓的悲伤,“我总是希望你幸福的。”

[四百九十二章·结局]

他终究轻叹。“是么,祝你幸福。”

******

从头到尾,贺知舟祝福了莫落三次。他明明是那样有趣鲜活的性子,面对着莫洛却总是这么哀伤。

第一次是他付出良多却挽回无果,当然不可否认莫落不单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全贺知舟,不得已而为之;第二次就是在莫落选择王孙的时候,莫落因为当时的时局,以及已经渐渐也喜欢上了王孙而最终有所偏向;第三次,则是在莫落最终选择天下的时候。

他从来都没有改变,只要莫落回头,他总是在遥遥的保护她。

以爱人的身份,以师兄的身份,以故人的身份。

可惜莫落看不见。

五十一楼[天下之重]:天下之重,重于万事兮?贺知舟最后放下了,那莫落呢?纵然她现在不后悔,可日后呢?若非知道仅仅是一本小说,真想说上一句——且看苍天。

最新章节不过发出一个小时,后面的评论却早已经树起了一栋栋高楼,有心疼贺知舟的、有痛惜王孙的、还有对莫落的冷血不解的、乃至于伺候作者十大刑的,应有尽有。

……

赵如徽随意的坐着,缓缓滑动着鼠标,认真的一字一句的看过了楼底的评论,就如同他刚看完的那一整部小说那样。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径直走出了房间,如闲庭散步般走到了小巷的死角处。

那一道明明暗暗、光影变化的门早就已经在那里持续了好几天,路上的行人没有一个人注意这小小的角落,偶尔有一只夜猫蹿进巷子里,也全然无视那散着幽幽光芒的诡异地方,只叼着鱼骨、踏着猫步蹿上旁边的矮墙,在屋瓦上飞速地消失了。

赵如徽在这里静静地站了许久。

日头已经西落,从天边倾斜下来的阳光里带着明亮温暖的橘。

时间已经不多了,赵如徽站在这里,就是有这样的感应——金乌西沉兔升东,或许都用不了一个小时,这扇已经逐渐暗淡了光芒的华门就会彻底消失,盘踞在他脑字里二十三年的东西就会彻底地成为一片迷梦。

上天将机会给了他,让他来选择究竟是庄周梦蝶亦或者是梦蝶庄周。

并不是对这平凡却也平和的世界全无留恋,但是啊,既然让他能够有这个机会看清楚他死后所有的一切场景,又怎么能够甘心仅仅是做一个亡国皇帝;怎么甘心做一个仅仅是出现了三言两语的最大背景板;怎么甘心,为他人做嫁衣裳?

系地一丝不苟的领带被一下子扯开,已经做了决定的赵如徽再没有半点的犹豫,他迈着大步向前,当他跨过那奇异的镜门的时候,原本已经十分暗淡的镜子竟然是华光大放,那璀璨的光芒以一种放射性的状态向着四周射去,竟然呈现出了一种极强的倾略性!

第2章

正是初春时节,隆隆的春雷伴随着夜雨下了整整一夜,如油般贵重的甘霖均匀地洒向了整个大地,滋润泥土、浇灌树木,朱墙红瓦被淅淅沥沥地打了一夜,顺着凹槽织成了雨帘融入了清灰的石板。依稀可见,那块块相接的石缝下雨水如小溪般汇集流淌,诠释着它特有的生命力。

此刻日头还未升起,只有零星微弱的天光,皇宫中早起的侍卫们整理好了盔甲衣衫,刚一推门,就被雨后特有的湿润和清凉醒地精神一震。

这场雨冲刷去了所有的灰尘污秽,目光扫过之处,皆是一片雨后新态,整个天地都蕴含着勃勃生机,在彻夜之间展现出了新的面貌。可见待到东曦既驾之时,又会有怎样别致场景。

护卫想着,又深吸一口气,带着不自禁翘起的嘴角,这才精神百倍地执刀去自己负责的地方守岗。

好雨知时节,此番春雨来的也正是时候,文武百官亦是各个喜气洋洋,在皇帝的面前说着各种漂亮的吉祥话,无一不都是天降吉兆、庇佑我国之类的。

大乾此刻正值鼎盛,除了一些国内政策事物以外,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还需要皇帝额外处理。大臣们同样希望在这难得的日子里面多陪陪家人,不会在这时候故意去触皇帝霉头,因此说完事情也就早早下朝。

一上午的时间,赵如徽上完了朝,又在书房里批完了奏折,终于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放下朱笔,捏了捏泛酸的脖颈。

时隔二十三年重回此间,虽然面上看上去依旧是游刃有余,但不可否认,到底还是有很多生疏遗忘了的内容,好在赵如徽适应能力超强,这里又是他真正最为熟悉的世界,不过是短短三四天,就已经完全找回了昔日的节奏,将现在的情况重新掌握了个一清二楚。

不,这样说也不对。

尽管有了那本书的存在,但依旧是表面上的清楚,不可否认的是,那些黑暗里一直潜伏窥伺的蛆虫,那些暗处汹涌的波涛,都是他上上辈子不曾发觉的。

否则他一代帝王怎么就死的如此不明不白,否则一代大帝国怎么就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唯有新创与暗伤齐齐轰然的爆发才能够给正直鼎盛时期的大乾带来如此的致命一击!

赵如的神色越加的莫测起来,周围的内侍宫人不敢出声打搅,只默默各司其职,唯有几个暗卫时刻影藏在暗处守卫他们主子的安全。

等到赵如徽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已经走到了御花园里。

初春二月,正是山茶花开的时节,花园里面的花草都被专人照顾的很好,那几株山茶姿态正好,加上雨后细细玉珠,更是清新可人、美不胜收。

春风盈盈,晶莹的水珠从枝头摇摇垂落下几滴落在地上的浅洼里惊起了几道清浅涟漪。可就是这小小的波动荡地倒影支离破碎,一如彻底从赵如徽眼底明灭消失了的晦暗阴沉。

是了,庸人自扰,多想不过是无益。

赵如徽垂下了眼睑,将自己的心神完全放在了这片花园之中。

他其实更喜桃花灼灼、爱杏花娇姿,但对着这样的美景,也不会故作矫情吝啬自己欢喜之情。当下屏退了御花园洒扫的众人,自己兴致颇好地为这园中鲜花修建枝丫。

主子兴致不错,暗中几个守着皇帝的暗卫或蹲在高高的树丫,或潜在周边檐瓦,也算是一起赏着美景,乐得自在。

只是到底天有不测风云,好似就是有人见不得他们好,一个原本轮值的暗卫匆匆从远处过来,小声冲着自家首领嘀咕了几句。

就是短短几句话,让暗一的脸色微垮,面色不是很好看地皱眉嘀咕了两句 。

“这些人怎么回事,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陛下今天难得心情不错。”

说虽这么说着,暗一却也不敢耽搁,把手上辣手摧花的证据往来人身上一扔,自己小心翼翼地出现在赵如徽的旁边,“陛下,下面人有事禀报。”

赵如徽刚刚就有所察觉,但是他动作不顿,将剪下来的花枝放在脚边,仅是微微颔首。

暗一得了示意,继续小声禀告,“刚刚接到传讯,礼部尚书周大人的嫡孙出了意外,尸体被抛尸,今天近巳时的时候才被一个洗衣妇看见了报的案,初步查证死者是于昨晚二更被人杀害,这会儿估计周大人已经在来皇宫的路上了。”

周大人乃是三朝元老,家中唯有这么一个嫡孙,如今唯一血脉死得无缘无故,自然又是好一番哭诉,况且天子脚下竟然发生这种事情,又怎么能让人不怒?

然而赵如徽却是放下了剪子,仅仅是垂了眼睑,从鼻子里出气嗤笑了一声,“进屋再说。”

事实上,这礼部尚书嫡孙被刺杀的事情赵如徽还真是不惊讶,毕竟上辈子发生过一次不说,那书里还又写了一次,根本不需要彻查赵如徽都能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给说个清清楚楚。

礼部尚书的嫡孙名叫周鹤,只是虽然祖父是当朝元老,他自己却相当不争气,生的纨绔、不是读书的料,吃喝嫖赌样样都占不说,还偏偏爱调戏良家女子,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而那“书”中更是写到,女主莫洛常常上街采办东西,便被这家伙纠缠过。戏剧性的是,在难得贺知舟有空和之一起游玩的时候,这个小炮灰也是坚持不懈,还把他的影首当做了小白脸油嘴滑舌了几句,污言秽语实在不堪。

大庭广众之下,贺知舟自然是不好做什么,然而在送回了莫洛之后,这位绝世好师兄、他的首席大人却好好给了周鹤一顿教训。

最后周鹤虽然是被查出来因为一个欺辱的女子的哥哥报仇所杀,但是那一身伤的来由却也让贺知舟领了两百鞭子……

贺知舟啊……

赵如徽眯了眯眼睛。

对于自己这个影卫首席,他的感情还真是复杂的紧。

他其实不怪贺知舟出手,甚至可以不怪他上辈子所有的过错——若他真有王孙那样的手段,真的是他亲手操纵的一切,那他赵如徽到能够输个心服口服。

可惜……明明是被自己看中的人,却最后为了那样子一个女人把自己弄得一败涂地!

赵如徽心情重回不悦,程度虽不恶劣却也难以忽视,只是苦了这御书房的大门遭了这无妄之灾,被重重地推了开来。

得了示意的其他宫人们纷纷退下,唯有暗一有些惊讶地跟在赵如徽的后面,看他拿起朱笔在绢帛上写了什么东西,而后又用自己的私印在白绢正中心按印。

暗一眼神好,一瞄就瞄到了全文,虽然赵如徽笔迹飘逸,但暗一也是熟能生巧,他一下就明白了里面的内容——“周鹤案全程监管,事无巨细,彻查之后再由汝一一禀报。”

“礼部尚书那事儿……”

“交给我,保证给您查个水落石出!”暗一笑嘻嘻地主动请旨。

然而赵如徽看都没看他一眼,“把这事交给影门,让贺知舟亲自去督办。”

“啊?!”暗一顿时满脸错愕,也不管这事是不是需要两个首领争着去干,一副自己被抛弃了的模样,抽抽搭搭委屈至极,“这,这不是影门的业务范畴啊,而且贺知舟哪里比我好了,您非要点派他呀?”

影阁和暗部是皇帝手中的两大杀器,地位平起平坐,及其神秘莫测,虽然两阁偶尔都会分别派下暗杀任务,但事实上两部的分工其实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比如从管辖的范围来说,京中权贵众多,势力复杂,暗卫的主要职责就是贴身保护皇帝、探查京中暗流涌动;而影阁则是更偏向于神出鬼没于各地执行各种监察、套取情报任务。

如今赵如徽把京中的这件事情交给贺知舟,简直就像是把草鞋放到了包子铺去卖,就算是彼此店主、店员有这个能力,一般也不会这么干。

要是常人也不敢质疑,但教导暗一的师父是暗阁的上任阁主,也曾经在赵如徽少时指导过他武功,可以说暗一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少时也不知和赵如徽干了多少狼狈为奸的事,再加上他向来活泼,和赵如徽的关系倒是十分亲厚。

是以对暗一的没大没小,赵如徽也没在意,反而是故意笑了笑,神色高深莫测、语气却轻柔至极。

“叫他干是让他领罚的,你赶着替他是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是漫不经心的玩笑,但再仔细看上去,却又觉得那笑简直可以说是带着莫名的恶劣,一阵的恶寒顺着暗一的脊背骨一路上蹿,他抖了抖,这会儿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拿了绢帛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赶。

——二月的天真是太寒凉了,还是多运动运动,运动运动啊!

赵如徽看着自家暗部首席逃命似的背影,故作疑惑地耸了耸肩膀。

不算暗处的暗卫们,书房里面就剩下了他一个,显得有些寂静又无聊,反正现在是没什么心思看奏折了,赵如徽情不自禁就把视线投放到了旁边几案上面的青瓷鱼盆。

那里面细心地铺着各种小石子,又有细密的水草,一条漂亮的金鱼在里面悠闲地游着,随着呼吸,它的小嘴巴一张一合,鱼腹也一息一鼓,比蝉翼更薄更美的橘金色鱼尾悠悠摆动,在水下光影折射中几乎美的炫目。

赵如徽慢慢地走了过去,他的影子在鱼盆上映下了一道阴影,或许是因为常常有人喂食的原因,这条优雅的金鱼没有一点的反应,依旧悠悠地在自己的世界畅快游玩。

直到……

直到赵如徽终于忍不住伸手进了水中,用指腹轻轻地碰了一下那细密美丽的鳞片和美到扰人的鱼尾。

那条金鱼仿佛在一瞬之间惊醒一般,在赵如徽做出任何的反应之前就已经一下隐入了各种水草之中。

冰凉的、湿滑细腻的手感仿佛还在指尖,但任凭赵如徽再怎么看,也找不到它的身影了。

******

贺知舟:喵喵喵?

未出场的首席大大突然背后一寒!

第3章

都说春雨唤万物,是一年的好兆头,然而这一大早起来,都还没等感受到多少春归的喜意,贺知舟眼皮就已经开始跳,并且时间越久就跳地越是厉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位新上任的影门首席痛苦地捂着自己都快抽筋右眼,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严重,心说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先天感应,老天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接下来有大劫发生?

贺知舟抿着嘴唇,开始深深表示怀疑……

不能吧,他人好好地在影阁待着,堂堂一阁总部,还能有什么生死危机能够严重成这样?还是说,是他最近操劳过度了?

贺知舟又看了看满屋的卷轴,都是一些记录官员交集的琐事,有专人负责,不过一般无事的时候他都会事无巨细地看看,然而今天的影首大人难得感到力不从心,放下了从各地送回来的消息,走到庭院里面望山、望水、望草木。

只可惜精神倒是好了些没错,可这根本原因却是一点没能根治。

事实证明,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正所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来禀报的影卫只是顺嘴把这不关他们管的案件随口提了一句,然而原本伸出双指轻揉着右眼的贺知舟一个力度没有掌控好,直把自己眼睛都给按红了。

面前吃瓜的影卫一愣,连忙问候,“首席您还好吧?怎么眼睛红成这样,要不要叫人来看看?”

精贵的眼睛从一大早就受了这样的罪,现在又被主人自己狠狠一击,可谓是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生理泪水顿时都没止住。贺知舟化指为掌盖住右眼,忍着额角的头痛,抱着最后的一丝侥幸,气息微弱地问了一句,“礼部尚书的儿子……是不是叫做周鹤?”

“是啊影首,这您都记得啊?”面前的影卫浑然不知道自己把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贺知舟:……

影首到底是影首,除了一瞬间的气弱,已经是神色淡淡,“恩,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底下的人也都知道贺知舟喜静,得了令就去享受自己难得的休假,唯独留下贺知舟一个人在这小花园之中,面无表情地微微转了转头。

满院的新色,嫩叶随着那微风轻轻摇曳,娇柔可爱,然而贺知舟的视线却偏偏落在了这刚刚抽芽的弯弯柳枝,不怎么愉快地抽了抽嘴角。

他当然清楚自己并没有杀周鹤,甚至并没有让周鹤伤经动骨,即使那些伤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然而……难道还真的要让自己因为这么一个败类白白傻乎乎凑上去领罪?这事儿虽说大不大,但是他这身份一凑上去,起码又是一顿鞭子。

贺知舟皱了皱眉有些抗拒,他为人并不迂腐,更是没有兴趣在确定自己手段干脆利落、无迹可查的时候把自己送上去当嫌疑人,倒也不是有多怕被罚——这些他们从小受惯了的忍忍也就过去了。只是那也要看因为什么被罚,为这么个败类白白受罪,也未免太不值当了。

可这事儿要是暗部介入也有些麻烦啊,一不小心就容易变成欺君……

贺知舟思前想后坐着琢磨了半天,难得有事让向来干脆利落的他纠结地折磨,想着就不免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神志正是低落的时候,难免有些分神,但是这并不代表他的警惕心会有任何的下降,贺知舟的表情蓦然一变,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阴鸷地盯着西北方向的一处阴影,语气极为阴冷,“什么人,滚出来。”

话音已落,人却未现,唯有一颗细小的石子裹挟着暗劲以一种极为凌厉的速度破空袭来!

如此直接了当的挑衅行为,贺知舟直接就沉了脸,却是内劲涌动,躲也不躲,只顺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就朝着那“歹人”狠狠震了过去。

石子顺着贺知舟的脸颊飞过,青瓷杯却是实打实地向着人去的,可惜这“歹人”显然也是身手不凡,一个翻身就没有任何难度地躲开了。

这样小儿科似的过家家当然不能够灭去贺知舟这一上午的窝火,他甚至有一瞬间都想要扔暗器好好告诉这暗一这里究竟是谁的地盘,然而遗憾的是,暗一全然不知道他的恼怒,只配合着他苍白的面具用一种阴森森的语调重复了他家主子的话。

“周鹤案你全程监管,事无巨细,彻查之后再面圣一一禀报。”

什么叫晴天霹雳,这就叫做晴天霹雳。

贺知舟一个人兀自僵硬了很久,暗一不知他心中所想,将任务说完了就直接离开了,唯留下一块素白绢帛,上有宛若花纹一样地留有几个朱红小字,而娟帕的中心四四方方的小印更是昭示着主人无言的霸道。

“今天的预感简直是神了。”

贺知舟到底长长感叹了一句,刚才还纠结万分的选择顷刻之间变成了不得不做的决定。

委屈,无辜。

谁也不知道,一个监察的任务,偏偏就是让堂堂影卫首席窜上窜下,一会儿找到仆人威逼利诱,一会儿易容四处打探,利益引诱、抓捕疑犯、严刑逼供……

不愧是影阁首席,不过短短十二个时辰之后,就把事情弄了个一清二楚。只不过三更半夜,当然是不好在这时候禀告,贺知舟一个人在外磨蹭了许久,才终于等日头高照、群臣离去。

因为暗部和影门的特殊之处,暗部隐匿于暗处,主替身、保卫之职,所以他们行事都会带着面具,除非特殊情况,从不摘下;影门则常常在外执行任务,乃是皇帝手下最最锋利的刀,更有杀戮太多、凶煞之气太足,不可冲撞圣颜的说法,即便是带着面具、隔上屏风,也鲜少面见皇帝。

这种说法,赵如徽不见得有多相信,面具,暗一都不常带;屏风,爱摆不摆,难道还有臣子不识圣颜的不成?只是真要说起来,贺知舟接任影首的时间实在是有些短,前两年的交接也让他一直奔波在外,所以圣颜?他还真是没直接见过。

要是以前,赵如徽懒得折腾,但今天他却是兴致勃勃地让人摆了屏风,自己坐到了屏风的后面。

能够得到书外万千少女喜爱的贺知舟是个什么风采?样貌秉性、能力风采自然是样样不差。赵如徽想着书中那描摹的一字一句,又依稀记起了当年贺知舟一人高座在屋顶,看着迎亲的队伍一步步踏入尚书府,饮酒高歌而笑的模样风采。

“查出来了?”赵如徽思及往事,语气倒是柔和了一些。

“是。”贺知舟心中有事,现下更不敢妄加揣测,只将自己已经誊写好全部审讯过程、思路结论的卷轴拿了出来。

修长的手指打开了卷轴,里面的字中规中矩,平庸到挑不出任何的错处,虽说这字在注重武艺的影卫、暗卫里面极其不错,但赵如徽看着却是兀自笑了笑,即便隔着屏风,打量向贺知舟的眼神也是意味深长。

“生前不学无术,更是欺男霸女,但因为其祖父是礼部尚书,所以都不了了之,只是之后变本加厉,竟然玷污民女,那女子最后不堪羞辱自尽而亡,而凶手就是那女子的哥哥。”赵如徽悠悠把里面贺知舟呈报的内容念了几句。他并不似有多么惊讶的样子,也没有被欺瞒的怒意,“这么说这周鹤倒是死有余辜。”

贺知舟没敢应声。

“不过短短一夜你就能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很好,不过……”赵如徽似笑非笑,“除此之外孤怎么还发现你写了些很有趣的事情?”

这一句明褒暗贬的话让贺知舟实在是有些骑虎难下,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但片刻的僵硬之后,还是低头再次跪拜,“陛下,属下请罪。那周鹤被被尚书大人罚在家思过,是因为他在外惹事被人给打了,而伤他的那人,就是属下。”

这话一出,蹲在角落里的暗一都在心里“嘶”了一声。

那周鹤为什么会被杀还无人发现?不就是因为他是自己偷偷跑出府的,为什么偷偷跑出府?还不是因为尚书关他!暗一都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还会这么绕,只能默默减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时之间整个承乾殿一时陷入沉寂,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赵如徽从座上站起,一直走到了屏风边,锐利的眸子冷冷地打量着依旧跪在地上的人,终究是嗤笑了一声,“何苦来哉,你若是不说,孤自然不知晓。”

“属下不敢欺君。”贺知舟垂眸。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早来报?孤可不相信你在之前连半点消息都不知道。”赵如徽又问。

答案早已经很明显,这一次贺知舟垂头,无话可说。

头上的碎发因为他低头的动作挡住了他的眼睛,虽然看不清楚贺知舟现在的神色,但是赵如徽却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他现在的样子的。

无奈中带了些阴差阳错被发现的不甘,不甘之中却没有丝毫的不满,他很矛盾,与生俱来带着刻骨的骄傲,骨髓里却流淌着绝对的忠诚,他鲜活而不死板,却又有自己的底线,可以让赵如徽给予他足够的信任。

纵使上上辈子他做错过事,但赵如徽依旧不怪他。将自己的罪责完全推到别人的头上,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失败的懦夫所为。而他更一直都很清楚,导致他一败涂地的根本原因,只有自己的自负轻敌。

不过不推卸他的那份原因,却也不代表贺知舟不需要一些警醒啊。

不知不觉的时候,赵如徽已经走到了贺知舟的面前,贺知舟不敢直视圣颜,于是就一直低着头,赵如徽喜欢他的这一份乖巧,语气也缓和了些许,“你自己说吧,该如何罚才是?”

贺知舟不知道他想法,只觉得寒意更甚,“对常人出手,滥用武艺,按令当赐百鞭。”他顿了顿,又怕赵如徽不满意,“属下知法犯法,未行表率,当罪加一等,愿再领百鞭。”

这两百鞭子一下去,就算是神仙也要躺上几个月,可见贺知舟确实是没有留手。

不过赵如徽却是有些不太满意,原着之中,贺知舟就是为了不连累莫洛,最后才领了两百鞭。

他沉默着不开口,贺知舟就跟僵硬着不敢说话,暗一却是终于有点坐不住了,悄悄蹿到赵如徽身边,有些为难地提醒了一句,“陛下,两百鞭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您怕是都要换一个影首了。”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实在是有些不值当。

赵如徽听明白了暗一的言下之意,却没什么反应,暗一只以为陛下还是不肯放过贺知舟。刚才的提醒已经是仁至义尽,暗一只好傻笑下示意您随意,然后默默退下了。

“起来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赵如徽才重新开口。

赵如徽听不出是个什么态度,贺知舟却是蓦然松了一口气,他不敢再在这里碍眼,于是主动提了一句,“属下,属下这就去领罚。”

“回来,”赵如徽坐回了屏风后,“谁说要罚你鞭子了?”

“……?”

“那周鹤虽然身为礼部侍郎的嫡孙,却整日里欺压百姓,打他也算是为那些受害的无辜女子打抱不平了。”

“陛下仁慈。”贺知舟眨着眼睛不敢揣测圣意。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孤虽然不愿意重罚你,但是应有的表示还是要有的。”

“陛下的意思是……?”贺知舟谨慎询问。

“三天之内,去把《淮卜子》全篇抄一遍交给孤。”

抄书?

三天……

《淮卜子》!!!

全书六十余万的《淮卜子》!!!?

第4章

《淮南子》乃是一部涉及了史向记载以及战争记录的书册,大多记录的都是一些小范围的战斗以及地区上面官吏调动、政策变更,相比起人人知晓通读的四书五经、兵法六艺,这可以说是相当偏门东西了。当然,这并不能够否认这本书中蕴含的知识道理,就算是贺知舟,曾经也是拜读过这本书的。

不过……书确实是好书,可再好的书,也不能够否认它有数本!别说是三天,就算是再多上三倍也抄不完啊。

贺知舟简直是瞠目结舌,不过刚刚站起来就又扑通一声直接跪下,声音干涩地提醒赵如徽,“陛,陛下,可是那《淮卜子》,全本足足有六十余万字啊……”

“孤当然知道。”

赵如徽却完全不吃他这一套,一直冷淡的声音里面好像都多了一些不耐烦和不悦,“六十万又如何,还没有尝试就直畏险阻,现在影门还有这个风气吗?”

涉及到整个影门,就算是贺知舟自然不敢反驳,就算是心中再苦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干巴巴地领旨谢恩。

赵如徽“嗯”了一声,终于算是勉强满意了,这才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这事的后续,就交接给暗部去办吧。”

贺知舟一想到那几大卷的书册就忍不住头痛,现在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异议,而暗一则在赵如徽的示意之下亲自去影阁领人。

偌大的御书房再次只剩下了赵如徽一人,他也不让一直静候在外的宫人进来侍候,自己垂眸研墨,再次拿起朱笔一字一句地将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礼部尚书疼宠孙儿,却也知晓他烂泥扶不上墙,没指望过他能够有多大的出息,那周鹤在京中也只是纨绔子弟中的一个,并不起眼。然而天子脚下,又有暗卫遍布,那礼部尚书虽然年事已高,却也不至于老糊涂到一味纵容自己的孙子,平白给自己的仕途留下污迹,所以周鹤虽然平日纨绔,却也在一个度里,但直到最近……他的行事却越加无所顾忌,强逼民女,甚至间接沾惹上了人命,这才迎来了这一次的杀身之祸。

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周鹤突然不管不顾,突然加倍荒唐了起来;而一个屠夫,怎么就这么巧正好遇见了周鹤一个人单独跑出来呢?

一直行云如水的朱笔终于微微一顿。

所有的一切如果真的只是在书中,那么三分的巧合、加上七分的天注定在有着金手指的世界已经足够算得上是合理的解释,可现在不是书中,现在的这一切却是真真实实的一个世界啊。

纸上朱色印记仿佛在他的眼底融散晕开,深沉与鲜红,交杂成为了更为深邃晦暗的神色 ,赵如徽看着这一页字迹微微敛眸,却是低声喃喃,“所以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偶然,有的世事千千万万个因所最终导致‘必然’。”

他赵如徽本来就是自负的人,没想到上辈子败地如此不明不白,阴影盘踞,险些都成了心魔纠缠,而如今潜龙再临、明暗倒转,这场局,有的是时间慢慢解!

……

暗一从影阁赶回来的时候赵如徽早已经收敛了全部的神色,悠悠闲闲看不出方才半点阴郁,此刻正躺在小榻上休息。

一个个漂亮的宫女为他捶背捏腿,女官小心地递着精致的点心,赵如徽就一口一个吃着。

宫中御膳房送来的点心,哪个不是味道一流造型精致?不管是酸的甜的、软糯的香酥的,主子喜欢哪个口味就送上哪个口味,这种集天下供养一人派头,可不是后世有钱就能够买得到的。

暗一看着面前摆着水嫩嫩晶莹的马蹄糕就流口水,实在是没忍住伸出贼手偷捏了一个,放到嘴里瞬间露出满足的神色,见赵如徽只顾着闭眼享受,又忍不住照着刚才的样子顺了个枣泥山药糕。

能够在御书房侍候的宫女内侍早都是老人了,都是绝对忠诚的,虽然有时为了避嫌退下,但他们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不可能不知道暗卫的存在,现在见到暗一这个活宝样子都忍不住弯了眉眼。

就在暗一伸出魔爪抓向第三个点心的时候,闭目养神的赵如徽终于是似笑非笑地睁开了眼。

“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偷食儿都偷到孤面前了。怎么,贺知舟刚才那样子还没给你教训,你也想抄几卷书试试?”

刚刚贺知舟那副表面镇定交接犯人,实则早就心不在焉的样子再度浮上眼前,暗一“噗”的一声差点儿没把刚偷吃的给吐出来,顿时认怂,“别别别,我那字儿可不比贺知舟,白白污了您的眼,不好不好!”

赵如徽摇了摇头,“瞧你那点儿出息,想要吃什么就让御膳房去做,孤的暗卫首领,总不至于还指使不动御膳房。”

暗一顿时眉开眼笑领旨谢恩,不过他也没忘了正事,“现在人已经在暗卫的地牢里面了,您看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置?”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把消息交给刑部,让他们对外把这个案子的结果公开就是了。”

暗一应了一声,顿了顿,却又神色有些犹豫地说了一句,“那个屠夫那里,还需不需要在审审?”

赵如徽微微一顿,人坐正了一些,表情倒是没怎么变化,只是问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问,你发现什么了?”

暗一揉了揉鼻子,“不是我,是贺知舟,刚刚交接的时候他突然提了一句,倒是没具体说什么。不过我想着他不会空穴来风,最少也是觉得哪里有些怪异才会这么开口,所以来问问您。”

赵如徽颔首表示知道了,但他心间百转,却没有表现出来太多,只是道,“既然如此你就再去审审吧,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如果凶手确认无误,就通知周尚仁吧。”

周尚仁便是那个年过六旬的礼部尚书。暗一应了一声,就下去吩咐了。

他们主仆各有安排,贺知舟却如同喝了黄连水,有苦都没处哭。

皇帝说让抄书,那就只有抄,皇帝说三日后要检查,那就不但要抄,还要把字写得工工整整漂漂亮亮。

但六十万是个什么概念?就算是在现代用更为普通的水笔、钢笔,一个人在急速的抄写状态下,也大概只有每小时三千字不到!而一旦换上繁琐的毛笔,贺知舟再怎么努力一个时辰也就抄了四千字——这还是他有先见之明,将每个字抄成了蝇头小楷,否则再去注意一撇一捺,那真是不知写到什么时候去了。

一个时辰四千字算起来确实不少,但一天十二个时辰,时限为三天,就算贺知舟不眠不休,吃饭的时间也不要,满打满算一共也就只有十四万。所以,别说只给他三天,就是给他十天也抄不完这些东西。

但就算是这样,又能怎么样呢?皇帝说了,最最忌讳的是“没有尝试,就畏惧险阻”,这意思不就是能抄多少抄多少吗?

不管怎么说,这三天以后的数字都不能太过难看。

只是到了最后,贺知舟实在是被逼的没辙了,干脆把笔一扔,摊开两张纸双手齐齐上阵。

而这次也没了原本特意保持的工整规矩,奋笔疾书、行云如流水,虽然不敢给皇帝飞草书,但这字迹,也实在是差不多了。

好在贺知舟字写的确实不错,一旦不再刻意掩饰,里面流露出来的潇洒风骨到让人耳目一新。

整整三天,除了每日送过来的饭菜草草用过,贺知舟连房门都没出一步,真是废寝忘食、不知日月,就连偶尔微微小寐也满脑子的白纸黑字,硬生生熬的是双目通红,满眼血丝,抄书抄出了一股疯魔之感……

三日之后,房门被再次敲响。

挥毫泼墨的贺知舟如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椅子上,袖子下的手还在不自觉地微微抽搐。

“贺首席?贺知舟?陛下喊你进宫检查呢。”暗一那幸灾乐祸的声音还在门外响个不停。

贺知舟绝望地用手一糊撸脸,半点也不想听到这个噩耗。

第5章

然而贺首席到底是贺首席,就算是自己再崩溃,也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显露,更何况是在暗部的首领、隐隐的对头面前,难道还能够轻易输人家一筹!?

贺州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平稳如初,“劳烦首领了,我收拾一下衣装,这就去。影巳,先带暗一首领去前厅用些东西。”

于是暗一就受到了极为高等的待遇,点心吃着,好茶喝着,一边还有侍女打扮的女子在旁边随时等候吩咐。这样腐败的待遇再次让暗一感叹了一下在外办事的影门也不见得不好,瞧瞧背地里都享受成了什么样子。

他甚至阴暗地琢磨着要不要去陛下那里打小报告!

贺知舟却没这个功夫在去关注暗一脑子里面的都是什么小九九,三日不眠不休的抄书抄下来,他的形象自然也不会好到那里去,但进宫面圣可马虎不得,万一赵如徽再因为他这幅邋遢模样觉得自己对皇帝不满再罚个十几二十遍……

这一年算是除了抄书都不用做其他的了。

思及此处,贺知舟只能匆匆忙忙洗了个战斗澡,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费力地用内力蒸干,火速扎了一个高吊长马尾,而后飞快地换了衣服。

等贺知舟到殿里的时候,暗一已经把整盘子的零食都给消灭了个一干二净,正满足地抖着腿,而小报告也已经在心里构思了个雏形,可谓是十分圆满。

两个人一起进了宫,贺知舟把那一大叠抄好的书交给了赵如徽,赵如徽掂了掂重量和厚度,还是满意的笑了笑。

“虽然没有完成,但也还算不错,看来是没有随意糊弄孤。”

贺知舟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听他这么说,也是心下松了一口气,只是表面依旧无比乖觉,一副陛下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

毕竟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贺知舟声音无比真挚诚恳,“怎敢欺瞒陛下,此番是陛下宽宏大量,属下必定引以为戒,再不敢犯。”

赵如徽听他卖乖,眼中更加几分笑意,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反正贺知舟隔着像屏风也看不出他是个什么神色,只装着淡然的样子应了一声,随口问了一句,“《淮卜子》虽流传并不算广,但其中知理却也不可小视,你可曾读过?”

贺知舟心说要是自己说没读过回去怕是还有的抄,好在先前师傅也让他通读过此书,毫不自夸的说,他对此书也算是有一番见解了。

是以对于赵如徽的问话,他回的没有什么压力,“回陛下,知舟虽是不才,但也曾读过此书。”

赵如徽“恩”了一声,声音里对了几分满意,“影卫、暗卫虽然以武艺为重,但是在孤看来,书中自有黄金屋,其中蕴含的大道理亦是难得珍宝。知舟能够有所通习倒是不易”

贺知舟听他将浅浅一个“读”字换了个说法变为“通习”两字就忍不住心间一跳,然而皇帝早就准备好了要坑你,哪里会给反应的时间,下一句话已经说出了口。

“既然知舟说通读过,那孤便校考你一番可好?”

贺知舟:……

可皇帝要校考你,那里还有你拒绝的份儿!?贺知舟心间苦的不行,好在他还有几分把握,勉强面色不变,“陛下请问。”

赵如徽随手翻了翻手里的这叠纸,“孤也不为难你,既然知舟抄了这些,那么孤就从这里面出题好了——周朝刘瑜,你对他的行事有什么看法?”

贺知舟这些日子本来就抄书抄的脑子卡壳,人名乱混,没想到赵如徽刚说了个开头,就没了下文,从来没听到过谁校考是这样校考的啊!

正满脑子的“刘瑜”、“刘宇”还是“刘渔”,完全不知道是买草鞋发家的那个还是被贬谪的那个,就听见赵如徽一下重重放下了手里的青瓷杯,声音冷厉又失望。

“既然是抄书,又怎么能够一味只知抄写,若凡事读过抄过就忘,那还有什么用处?就算你是影门首领,也不应该如此不学无术。”

才艺兵法样样第一,自负文韬武略样样不差的贺知舟被赵如徽这训文盲一样的态度弄得满脸恍然,偏偏有口也无处辩,只干巴巴地请罪,“陛下教训的是。”

“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好好通读,三日之后,再由孤亲自校考你。”

贺知舟出宫的时候脚步都在发飘,旁边亲自捧着一本皇帝亲赐的精装修订版《淮卜子》的暗一悠悠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的脚程都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影阁,暗一放下东西就想要走,却难得被贺知舟笑意盈盈地拦下了,“暗一首领这两日来回跑腿,知舟实在是感谢万分,不如留下喝杯茶水?”

暗一虽是带着阴森的面具,但此刻也不故作阴沉,笑嘻嘻地回答,“贺首领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贺知舟沉默了一下,也不再故作客道,他们两人虽然没有什么接触,但是作为两部的首领,都清楚彼此是怎么样的人,微微一顿,到底是沉声开口,“之前在御书房中,暗一首领为知舟求情的恩情,知舟记下了。”

财权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但人情却是不一样,唯有时刻在危险之中搏命的影暗卫们知道贺知舟此刻说的究竟是什么意义,暗一微微揉了揉鼻子,也不嬉皮笑脸了,“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暗一首领长期侍奉在陛下身边,自然是比任何人都了解圣上心意的,”贺知舟轻捧了暗一两句,而后才不乏尴尬地询问,“知舟……是不是哪里做地不好惹到陛下生气了?”

暗一心说这问题我也很想问,但是面上自然不会就这么说,否则贺知舟八成会以为自己是在耍他,所以他顿了顿,干脆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你哪里惹陛下不顺眼了?”

贺知舟皱眉看他,以为他是在明知故问,“我先前都在京外忙着交接探查的事情,不过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才进的京,在这之前都没有见过陛下,所以才想不通问你的。”

这称呼是变得真快,暗一心里连连咳嗽了几声,也知道这是自己不地道了,但这事儿他真不知道多少,只好顺着劝慰了他几句。

“你也都说了,既然没有什么能够惹到陛下,那也不用多想自己吓自己,陛下要求高,以前也有嫌我不学无术的。反正三天之后陛下再找你,你答出来不就没事了。”

贺知舟的心理难免还有几分怀疑,但是暗一都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多话,只得又客气地将暗一送出了门。

反正事已如此,再纠结也没什么用处,贺知舟这三天不眠不休地抄书,简直就是心力俱疲,内力再深厚也熬不住,此刻心头一松,困意顿时上头,关了门就呼呼大睡。

而暗一回去也是难免好奇地旁敲侧击,却没想到赵如徽瞬间洞察了一切,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贺知舟问你了?”

暗一顿时干咳一声,刚喏喏了几句有些犹豫地想要把事情扯开去,就看见赵如徽似笑非笑的神色,顿时什么恩义原则都忘了个干净,一溜烟儿地把贺知舟卖了不说,还不忘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多问了一句。

“所以,贺知舟真的是做错了什么事让您这么惩戒他?”

“惩戒……”赵如徽抿了口茶水,轻笑了一声,“就凭他做的事情,若我想要惩戒他,他还能够有命在?”

暗一却没想到自己的随口问话竟然得到了这样的答复,他心下一惊,脸上的不正经瞬间收了个干净,“他真的有做什么不该做的!?”

赵如徽却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带这些感慨,微微一叹,“我相信他的忠诚,只是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他比你都要小上几岁,影门要处理的外物事情不少,所以接任的时间也比你晚了近两年,而且……他也有些太骄傲了。

影门和暗阁不同,在外打探情报执行任务,遇到的人千千万万,有自己的性格并不是件坏事,但他应该分清楚程度和底线,在有些事情上是不是应该恪守他的骄傲,否则一旦踏错,可就不是那么容易挽回的了。”

暗一犹豫了一下,“影门老首领还在蕲州,是不是需要……”

赵如徽却没他这么忌讳颇深的模样,竟然还笑着打了个趣儿,“这么交给老首领,孤的影阁首席就怕真要换一个了,不过一点点小毛病,孤总不至于掰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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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如徽:自己的人,当然要自己教(tiao)导(jiao)![可把我牛坏了,叉会儿腰.jpg。]

第6章

三天不过晃眼就过,一场春雨下来,就算是彻底过了冬日,如今和煦的阳光大片大片撒下来,湖面上的冰化了个一干二净,凉风拂过,刚长出三三两两嫩牙的长柳枝悠悠晃动,更有那倒垂入了湖面的,连带起阵阵涟漪。

湖中的也锦鲤收到了春季的呼唤,又重新活跃了起来,红色精灵三两游聚玩耍,宝贝似得围着那珍贵的淡绿。

赵如徽喜欢这份活泼,却又并不满足于这样三三两两的稀落,也不愿意在如此景致面前只当个看客。

只是他兴致所至,宫女却没有准备鱼食,吓得当即跪下请罪。

赵如徽摇了摇头,并没有怪罪,“也罢,你起来吧,是孤一时兴起。”

宫女得了他的宽恕,心下当即松了一口气,只是到底是她的失职,于是便想着将功补过,连忙福身道,“奴婢这就去取。”

“不必,”赵如徽淡淡笑了笑,“这不就有现成的吗?”

他把刚才食盒里面剩下几块糕点分给了几个宫女,半点不嫌弃的把那些剩下的糕点碎屑装在小碗里,十分接地气地用这些当做了鱼食。

这些鱼儿也不挑,见有了食儿就大片大片地聚起来,游动跳跃,似一团团热烈而有生气的火焰游绕在旁,灵动的样子看得赵如徽眉眼中带了笑。

几缕青丝随风散落,他的主人又是一副怡然悠闲的样子,映照着满河的锦鲤,当真把他衬得如仙人一般潇洒。

旁边的宫女拿着被赏的糕点一时之间愣住了,没有想到自己不但没被罚,反而还有赏,直到同行的宫女看不过偷偷拽她的时候,才愣愣地反应过来,小心地用帕子把这糕点包好,而后踏着莲步,飞快的回到人群中,只有面上那一丝芙蓉淡红,昭示着心中的波动。

——陛下这几日,真是越来越宽宏了,果真是当世一代明君。

然而偏偏就是这宽宏的明君带着笑意,侧头不怀好意的问了暗一一声,“这三日之期是又到了吧?”

暗一揉了揉鼻子,心中升起冉冉同情之意。

另一头贺知舟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得陛下的期待,自上一次满脸茫然的从皇宫之中回来之后,他就关上门呼呼大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到养精蓄锐,这才开始,头悬梁,锥刺股。

堂堂影阁首席,又不是暗一那个不学无术的,被扣上文盲的帽子实在是不能忍。好在他之前就对《淮卜子》略有研究。上一次不过是抄书抄得脑子昏了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一次别说是什么“刘瑜”,就是刘玉、柳雨,都能给你细细的分出来!

于是乎,贺知舟带着满怀的壮志,带着一雪前耻的决心,理好了衣服、绑好了发带,这就进了宫。

今天再见的时候并非在御书房,赵如徽也就没有在用屏风遮挡,视线自然更清楚了。

他这个影卫首席的样貌是一等一的好,鼻梁很挺,眼窝深邃,一双漆黑的眼瞳像是上好的黑珍珠镶嵌在其中,蕴含着摄人的光芒,唇色虽然显得有些淡,但那三分杏色却也是恰到好处,多一份便显得艳,少一分又未免太过于寡淡。

或许是常常易容蒙面的缘故,他的皮肤尤其的白,在一身黑色紧身衣下更是泾渭分明,唯有一头高高束起的黑丝突破了这界限,越过了脖颈顺服地贴在后背,偶有一两缕不听话的,也隐匿在黑色衣服下不起眼的很。

赵如徽忽然就想到了那日鱼盆中金鱼飘逸的尾,便更想要捏一捏那若娟绸的黑色发丝了,看看是不是一如自己想象般那样柔软细腻。

贺知舟虽然是低着头,但对外界的敏感却没有减少,他能够感受到皇帝的视线在他身上打量。

时间越来越久,程度也越来越深。些许的疑惑随着时间变成了一股不自在,并且是越来越不自在,甚至让他有种转身就走的欲望。

但欲望只是欲望,在皇帝面前就只有克制欲望。

好在也并没有太久,赵如徽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神色颇像个变态,看够了不一样的美人就转过了视线,重新望向河边活跃的锦鲤。

“算算时间也已经三日,你准备好了?”

贺知舟恭敬应了一声。

赵如徽刚刚就看他气色不错,如今答话也颇有信心,瞬间知道了他是个什么状态,于是不紧不慢地将原先准备问他的题目划去,面不改色地又将难度上升了一个阶段,见贺知舟应声,劈头盖脸的就问了一句。

“王寻于岭折于禹,后面的内容是什么?”

贺知舟:“……”

表情僵硬,整段垮掉。

全文六十余万,句式段落何等之多,莫说是漫无边际在里面突如其来地抽上一句,就是让人背下来,也不知要好费多少精力。

有这么一瞬间,赵如徽甚至觉得贺知舟那高高的马尾都连带着他的心一齐这么低落了起来,一副蔫哒哒的模样,倒是十分想要人上手蹂躏一番。

好在贺知舟到底是贺知舟,堂堂影卫首席一等一的计谋能力。经过先前连夜的温习,现在一番苦思冥想,竟然还真的就被他想出了是哪一个段落,这才磕磕巴巴地勉强复数了后面的段落大意。

此番行径已经是十分了不得了,赵如徽对他的评价又直直上了一个台阶,脸上的表情却恰恰与心中的满意截然相反,竟是轻声叹息,颇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孤难道只是让你复述吗?这么简单的事情,孤六岁的时候就会做了。”

“罢了,半个月后你再来,若是再敢马虎,可要重罚。”

贺知舟勉强从打击之中回复,就听见他这么一句话,顿时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

待到贺知舟离开,暗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赵如徽笑了笑,问了句,“怎么,同情他?”

暗一抽着嘴角,十分没出息地承认,“换做我,恐怕一辈子也背不出来了……要是您以后要罚我,可千万干脆利落些。”

说了这么久的话,赵如徽也有些口干了,他坐到石凳上,自然有宫女上来给他沏茶。

热茶驱走了糊边的寒凉,他眉间松快了不少,这才摇了摇头。

“你当我真就为了故意耍他吗,《淮卜子》虽非正史,记载的也都是一些小官小吏、王侯游乐,但若细读,亦可受益匪浅。周末小吏刘瑜,虽然为官二十八年之间,倡导改革的心意虽然为人敬佩,但只要精研过史书的就可知道,他思虑过多太过心软,终究是功亏一篑;而怀王为寻玉,纵得风流之名,却也不过是被一个女人摆了一道,还有那……”

赵如徽随口就说了一串鲜为人知当然典故,用来校考贺知舟的几件事就首当其冲,显然他能够用来提问贺知舟的,也必定是他自己先知晓的。

他下意识地还要再开口,却见暗一虽然一脸敬佩地看着他,除此之外,却在没有其他。

正如暗一,如今的贺知舟也自然不会明白他真正的用意,赵如徽只哑然一笑,并不再继续了。

“可有何事?”

暗一被他一问,瞬间神情一肃,“陛下,那名屠夫畏罪自杀了。”

“你们可有拷问他?”

“才按例抽了几鞭子,”暗一撇了撇嘴,显然有些不以为然。“并没有问出什么来,供词都和贺知舟呈上来的那些所差无多,合情合理也并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时间上也咬死了说是正巧看见周鹤一人在街上,一时愤怒这才起意杀人。”

赵如徽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反正之前案也已经结了,既然人已经畏罪自杀,再查下去也不过是徒劳。”

赵如徽神色一直淡淡的,暗一却是吃了一惊,“这人真的有问题?”

“你不觉得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了吗……完美的作案时间,完美的证词,还有替妹报仇之后心存死志,又是一个完美的结案。”

赵如徽神色阴冷,嘴角虽是微勾,看上去却宛若是勾魂的厉鬼,被看上一眼,简直像是用黄泉水浇了满头!

暗一的神色也紧张了起来,刚想说什么,赵如徽却是抬手制止了他,“无妨,既然人家都已经安排好了,当然是不会给你有可乘之机,与其打草惊蛇,倒不如静静等待下一次的时机。只要他再敢出手,就总会有错漏,谁明谁暗,还不一定呢。”

暗一点头,示意明白,只是这次不敢再怠慢,郑重询问,“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我亲自去办。”

赵如徽却不似他这么紧张,反而轻松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径直走出了这观鱼的亭子。

“这三日又三日,算算日子,也该是周小公子的头七了?”

“陛下有所不知,那周鹤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案发之后的第二日了,如今算起来正好是第八天,已经过了头七的日子了。”

“嗯,”赵如徽点头,“正是日子。”

第7章

虽是二月中旬,但新雨过后,天气反而是越发地寒凉,一阵风吹过,街上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裹紧了新衣,加快了行进的脚步。

然而这身体上再冷,恐怕依旧抵不过心中的凄凉冷意。

周府虽说算不上是世家名门,但这座府邸的主人却是三朝元老,更是贵为礼部尚书,这是何等的荣耀,昔日里不说门庭若市,但来往拜访的客人门徒也是络绎不绝,可再看看如今,门前粗粗挂着白绸,显示着府邸中正有丧事,然而莫说是前来慰问的官员,就连偶尔经过这门前的各家管事都加快了脚步,不愿意多在此停留。

也怪不得他们如此反应,如今这整个京城,谁还不知道礼部尚书周尚仁周大人有一个不成器的孙子,调戏民女为患京城不说,竟然还牵扯伤了人命,自己也被人杀了,周大人请皇上做主,却被皇上身边的暗卫把所有荒唐事都给查了出来,可当真是晚节不保!

如今陛下虽然是并没有怪罪,但在所有人的眼中,周尚仁有了这般污点,自然是再也担不起礼部尚书这个名头,皇上不吭声只不过留他几分颜面,早该自己上书辞官告老还乡了。

这事情早就被所有人默认,就连周尚仁自己也再没有什么希望,只是这孙子再不孝、不成器,也到底是他唯一的孙子,年过六十的老人只能够豁出去了老脸,操持孙子的丧事,待过头七之后,再上书辞官。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礼部尚书这个官职就要换人做了的时候,皇帝竟然御驾出宫,亲自到了这凄凉落魄的周府之中!

先不说其他接到了消息的官员究竟是如何,这周尚仁就首先是老泪纵横,颤颤巍巍跪倒在赵如徽的脚下,“臣有负陛下所望,教出了这种忤逆不孝的东西,实在是无言面圣啊!”

其实这周尚仁也不失为一个能力不错的官员,否则也不会历经三朝做到礼部尚书的位置,平日里虽然行事固执,仗着三朝元老的身份对赵如徽多有谏言干涉,但终究算是个清臣,耳顺之年,行事却是雷厉风行,只是不想短短几日,竟然全然看不出曾经意气风发,一副垂垂老矣得模样,和昔日市井老人也没有什么差别。

想来也是难免,一朝老臣,唯一的孙子死了,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死有余辜;仕途将近,却落得一个晚节不保,这是何等的悲哀?

纵然赵如徽此行前来并非只是为了慰问,也终究是忍不住浅浅叹息,心中多了几分真挚,亲自弯腰将地上的老人扶了起来,轻声劝慰。

“周鹤所为虽是荒谬,但他到底也是付出了代价,如今人既已死,也算是一命还一命。况且罪不及父母的道理孤还是知道的,周老无需如此。”

“陛下无需宽慰,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臣那孙儿从小父母双亡,他体弱的母亲去前将儿子交给我,是臣没有能够好好教导他!以前只常常想着,这孩子就算不是读书的料,不让他涉及官场也好,臣总还是能保他一生无忧,却没想到……我是真的没想到啊,不然又怎么会有这个胆子来惊动陛下!” 堂堂礼部尚书,如今一字一句说来,面带羞愧自责,早已经是涕泪交垂。

赵如徽听他如此,便也跟着微微叹息,“不怪您。”

周尚仁却哽咽摇头,“他对我还是极为孝顺的,虽从小爱胡闹顽皮,但我想着男孩子好动也正常,却不想十几年过去,这一忽视,竟是竟是让他铸下如此大错!”

自古以来严师慈母,祖母祖父则向来是处于一个慈祥宽宏的地位含饴弄孙,可周尚仁平日里便政务繁忙,对孙子注意得到衣食住行,也到底难以时时关怀。而如今已经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思及孙儿冰冷的身体,更是悔恨交加,声声落泪。

纵然周鹤再有千般罪过,赵如徽也不能再对着面前这个老人多加苛责,他微微转头示意,旁边的暗一就眼疾手快地拿来了椅子,把人扶着坐下。

不过朝堂之上的元老终究是元老,又有皇帝就在眼前,一场哀泣痛苦过后,到底是很快平复了情绪,只是面上到底还残存几分悲伤。

赵如徽见此,亲自为他沏了一杯热茶,温声劝慰,“多年以来周老为国为民、战战兢兢,也是心系政事才没有抽出空来处理家事,孤心中也很不是滋味,终究是辗转反侧,这才来看望周老。”

周尚仁顿时苦笑,“陛下折煞老臣了,是臣行事有损能力有限,不能够周全。如今老臣也无颜再待在京城了。”

赵如徽淡抿了一口茶,早在一开始见到周尚仁的时候就知道他恐怕是已经无心仕途,此刻也并不惊讶,只是这对他来说可并不算是什么好消息,周尚仁有时候虽然为人过于古板,但至少是可信可靠,要是莫名换了不知道底细的阿猫阿狗……赵如徽冷笑了一下。

“多年以来周大人的能力孤是知晓的,有您执掌礼部,孤才高枕无忧,可是如今大人要辞官还乡,又让我如何放心?”放下茶盏,赵如徽说的到也算是真心实意。

周尚仁笑了笑,面色虽十分疲惫,但神色之间倒并没有什么欺瞒犹豫的地方,“陛下不必担心,如今江山备有人才出,臣这等老朽,也该是时候让位了。您可还记得三年前在礼部任职的新科状元郎?”

赵如徽有些兴味阑珊,心说真是愁什么来什么,可周尚仁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只是带这些感叹地回忆道,“当年他年轻气盛,说他才华洋溢臣还有些不信,不过事实看来还是陛下您有眼光,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假以时日定成大器。”

这大概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叫众多人一起被鹰啄了眼睛……赵如徽对于这个在他身死后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有野心却硬生生要说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明百姓正义上位的行为十分膈应,所以就算是能够对贺知舟既往不咎,但是对王孙的评价依旧是极差。

“周老,”赵如徽也不等周尚仁把话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孤知道此次一难你已经无心官场,但还是请你再留一段时间,毕竟要孤贸然地将整个礼部就这么交给任何一个人未免太过于儿戏,即便王孙能力再高、资质再好,孤还是希望能够有一段时间亲自考察,而这段时间里面,更要劳烦您在旁指导。”

周尚仁是三朝元老,赵如徽毕竟年轻,但直到现在还肯如此客气地对待一个罪臣,已经是相当不易,周尚仁心中感动,到底还是重新跪下,深深一拜,“罪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托!”

赵如徽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朴素灵堂,真心实意地劝了一句,“周老也不要太过于伤心,毕竟现在逝者已逝,您还是身体为重,之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赵如徽既然已经说完了事情,也就不再多待,然而他虽然没有带多少人出宫,但既然没有刻意掩饰,别人要发现踪迹自然是不难,根本没有几个时辰就传遍了大街小巷,除了几个泛酸的暗地里嘴碎以外,真正拎得清的却都是长长一叹。

“果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到底是三朝元老,陛下仁慈,这一回就算是揭过去了。”

“来人,备一份礼送到周大人府上去。”

官场之上,别管前一刻究竟有多亲,下一刻就能够撇去一身干系,可一旦是有了利益所在,所有人便都会像是嗅到了肉味的狼狗,滴着涎水舔着脸上前往你身边靠。

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时间,周府瞬间又恢复了昔日的门庭若市,外面受了命令送礼的人几乎排到了对门,周府的管家进去向自家老爷禀告。

周尚仁走向灵堂的脚步一顿,这才脸色不变道,“你去清点送来的东西,替我谢过各位大人,而后照规矩送到库房里去。”

官场之上的周遭变化,在周府呆了好几十年的管家不会看不明白,但是看着自家老爷这满头的白发,再想着那虽然闹腾却极有孝心的少爷变成如今这冷冰冰的尸体,到底是忍不住哽咽开口,“老爷,您既然对少爷前几日的行踪有所怀疑,为何不对陛下讲呢?”

周尚仁转头看了这个同样苍老了不知多少的老仆,眼中不免又涌上几分的湿意,但这一回,他却背对着灵堂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我本都已经做好了告老还乡的准备,陛下就是驳回,也只要下一道旨意,可是他如今却半点不顾这灵堂的冲撞亲自来了……阿福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很多的事情不用说出来,行动反而就是一种最好的示意吗?”

“您的意思是……”

福管家还想再问,这一回周尚仁却摇了摇头,“陛下圣明,就算是为了我那可怜的孙儿,我也要拖着再多干上两年了!”

苍老的手在脸上一抹,却是闭眸长叹了一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的那一抹沧桑就被全然掩埋在了眼瞳的最深处,他在这灵堂前面站立了许久,终究是转了身,“把这灵堂……封了吧!”

一句话中,不知隐含了多少悲伤和决然,这一瞬间,这位朝廷元老的腰都好像是又弯了不少。

——孙儿啊,我不知你怎么会突然如此行事,可如果真的是有人挑唆,把你视作棋子用过就丢,那爷爷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就让你白白成为别人的牺牲品!

第8章

礼部尚书重新得势在文武百官面前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王孙身为礼部门下,也是多受周尚仁一番恩惠,对周尚仁执师生之礼,收到消息以后自然也是给自家老师送去了礼品,然而没有想到周尚仁收下了其他人的礼物,反而是把他的东西给退了回来!

书童自然是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从街道到小院,拿了礼物就一路慌慌张张地跑回来禀报自家公子。

王孙原本伏案静书,书童这么骤然开门让他一下子没有掌控好手中的力度,好在他向来脾气好,废了手中的书帖也不生气,反而见书童跑得气喘吁吁,亲自倒了一杯茶水给他。

“莫要着急,有什么话你且一字一句说来就是了。”

书童的慌张倒被他的不紧不慢衬地有些毛躁,他咕咚咚喝了杯子里面的水,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解释,“公子,您不是让我去给周大人送贺礼吗?只是没想到福管家不肯接,问他也不愿意多说,我还特地多呆了一会儿,却见别的大人送来的礼物他分明是接了的……”

王孙笑了笑,“你这回倒是机灵了?还知道看看别人了。”

书童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最要面子的时候,听王孙这样揶揄瞬间有些急,涨红着脸推了推他,“公子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笑话我呢,您就真的半点不着急?”

王孙处理了手上的废书帖又净了手,颇为不慌不忙地回答,“周大人是我的恩师,我之前虽然也不能为恩师做什么,但是好歹也去送了周公子一程,在大人眼里至少不会比不上那些人”

三两句的解释,说的却自有一番运筹帷幄,书童又忍不住问道,“那究竟能是什么原因呢?”

王孙摇头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拍,“你真当你家公子我是神仙吗?”

书童也知道自己过了,顿时摸着自己的脑袋“嘿嘿”干笑了两声,王孙对他笑了笑,也没多在意,反而是主动道,“不过想要知道,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去把这东西放回库房,待会儿我亲自去周府一次。”

“可周大人不是连咱们的礼物都没……”书童一脸的欲言又止。

“没有收礼物,所以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以后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就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一番究竟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若是想不出又实在是想知道的话,也可以考虑反其事行之,当然,你后者必须是在你付得起后果的情况下。”

书童满脸恍然,这显然是他之前想都未曾想过的事情,难免有些迷糊,不过王孙倒是半点不介意,也没有什么不耐烦。书童虽然是伺候王孙的,但却是从王孙家中带过来的,多年一直陪在身边,饿了送饭、渴了递水,多年来将他侍候的很是周到,王孙早也已经把他当做了自己人。现在书童年纪也已经是不小,王孙见他愿意想,就干脆多和他说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周大人也算是我的恩师,如今恩师有喜,我这个作为弟子的亲自上门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如果真的是事出有因、有什么要紧的缘故,最多也就是再碰个壁;而反之却未免不是正合了周大人的意。”

现在的天色已经渐暗,倒是十分适合低调出行,只是街口飘着朦胧的小雨,王孙这回没有再带书童,仅一人撑着一把青面油纸伞,漫步走到了周府。

门口的仆人当然是认识王孙的,因此连忙跑去禀告,管家得了消息倒是很快就出来了,带着亲热客气的笑招呼他往里面进,“公子怎么这时候到了?快进来吧,我家大人在房理品茗呢。”

王孙笑着道了声谢,独自一人推门进去,果然见到周尚仁正坐在上首喝茶,旁边还有半副残局,自娱自乐,应当是兴致不错,但如今他见到王孙来了,却顿时板了脸,伸手指着他,怒发冲冠地喝了一句,“你还有脸来我的府上!?”

王孙行了个后辈礼,神色并不慌张,“子翡触怒了老师实在是罪过,只是子翡自认为没有做什么有辱圣贤的事情,一时迷惑,还请老师指教。”

他回答地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当真是好一副从容佳公子的模样,周尚仁锐利的目光盯他良久都没见他有丝毫的退缩,终于是心中满意,这才收回了目光,淡淡颔首。

“行的端做得正,这是好事。”

原来是一顿校考,王孙心中有了数,脸上也适当流露出几分放松,又是深深一躬,“老师教导的是,既读圣贤书,自然时时刻刻不敢松懈。”

眼前的年轻人面色谦恭,身形却站得笔直,一如冲天的长松,无时无刻不在蓬勃地向上生长,他的一言一行里面都透露着年轻人的野心,那股特殊的朝气早已非他这等垂垂老朽可以比拟的了……

周尚仁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是不得不承认,“我已经老了,对这朝堂上的事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鹤儿又走了,我再没有时间、也没有这个精力再去弄官场上的那些绕弯弯了。”

王孙固然想要开口劝上两句,周尚仁却在他开口之前,沉声说道,“所以,我对皇上推荐了你。”

这话的信息含量实在是巨大又突然,即便是之前一直不慌不忙的王孙都有一瞬间的愣神,看向周尚仁的眸中带着愕然和复杂。周尚仁却是对他笑了笑,位高权重的老人难得放下了向来严肃的神色,缓缓叹息

“这么多年来,不管是你的能力还是品德我都看在眼里,说句实话,你叫我一声老师,我也早就把你当做了半个孙子,我知道你的抱负,你若有这个能力,我这把老骨头不留余地地推上你一把又有何妨?”

老人的一字一句都带着郑重,王孙没有打量周尚仁的神色,却知道面前这个年过耳顺的老人说的都是真心话。此番恩惠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重比千金!王孙一阵默然,在抬眸之时,却是从座上站起,行了一个恭恭敬敬地稽首礼。

“老师对我关心和教导子翡时时刻刻铭记于心,不敢再忘。”

周尚仁对王孙的懂礼和谦逊十分满意,只是如今之事太过于重大,容不得他不去慎重,所以又再次问道,“你是当年陛下亲选的状元,得他大力栽培才能破格直接进入了礼部,本就是用来接班的苗子。只不过我向陛下提起你,本以为陛下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他却提出要经过一番校考才可任命于你,我也是有所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不端让陛下犹豫。今日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你可老实与我说,可否真有什么隐瞒的?”

王孙听到此话倒是不慌,抿唇事无巨细地细细思索了一遍,确认自己一个清官小吏没有什么值得人陷害巴结的地方,也没有祸从口出说什么不该说的,这才对着周尚仁郑重摇头。

他的神色确实不似作假,也没有任何想要蒙混过关的意思,周尚仁这才笑了笑,总算是缓和了神色,“如此看来,是我多想了,早就知道陛下是雄才大略的明主,只是到底年轻,行事虽果决但难免急功好利,如今看来却是老朽固执古板了!”

周尚仁是三朝元老,这话还是他站在老臣的角度上才好稍加评判,可王孙却是皇帝提拔起来的新任官员,对于皇帝不好有任何的质疑评价,是以仅仅微微带笑,跟着说了一句“陛下圣明”。

时候已经不早,天已经完全地暗了下来,周尚仁卸去了浑身官威,像个慈善的爷爷一般留王孙用了晚饭,只是走的时候又最后叮嘱了王孙一句,“陛下既然有心校考你,这几天恐怕就会召见你。”

然而即使是心里有了准备,王孙撑着青纸伞回到宅中的时候,看着门前的枣红骏马却也到底是脚步一顿。

——说曹操曹操到,有谁能够想到这圣喻竟然会来地这么急!

王孙匆匆往门前走,却没想到一个脸上带着苍白色面具、一身玄衣腰间配刀的年轻男人正好从里面走出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急招,既然大人已经回来,那就随我进宫面圣吧。”

暗卫虽然常影藏于暗处,但是在这京城之中生活的官员,又有什么人会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周围的空气不知怎么突然粘稠了起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隐隐围绕在身边,被那双仿佛充斥满了血色的眼睛冷然一望,王孙到底是忍不住面色微凌。

这也难怪,此刻的王孙纵然素又才名,但到底还只是礼部的一节小吏,并非是未来那个惊才艳艳,统帅数十万兵马与各王侯争霸天下的绝世公子,被暗卫这么针对,没有骇地连连后退已经算是相当不错。

王孙静神上前拱了拱手,“多谢大人通知,待在下进去换一身衣服,这就随大人进京。”他现在一身常服不说,刚刚回来的路上还沾湿了袍脚,用这个形象进宫面圣未免实在是不太妥当。

然而王孙提的是正常的请求,却不代表面前的暗卫会通情达理。他当下眉角一吊,语气嘲讽,“放肆,陛下急诏,你却不在府内,本就浪费了诸多的时间,现在还要如此磨磨蹭蹭,你是存心想让陛下降罪于我?!”

王孙的面色微僵,但看眼前人的面色确实是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到底是苦笑了一番,“大人说的是……既然是急召,相信陛下也不会怪罪的。”

但他一退再退,保持着自身温文尔雅的谦让态度,面前的暗卫却是毫不犹豫地得寸进尺,轻瞥了王孙一眼,“陛下考虑到你的脚程,特地派了轿子,不过……”

“大人请说。”

“不过雨势较大,他们就先回去了。”暗卫玩着指甲,说的漫不经心。

皇帝派轿子来接人,却没等到人就回去了?王孙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绝顶笑话,嘴角也配合地勾了三分,但与暗卫正面交锋不过是吃力不讨好,王孙敛了眸干脆道,“那在下自行前去即可。”

“嗤,”这暗卫却极不留面子地嗤笑一声,“你脚程这么慢,等你走到了,陛下大概也已经就寝了,我这鞭子可算是挨定了。”

这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暗卫是有意为难就未免太傻了。但原因呢?暗卫是皇帝手下最为重要的利刃,只听从皇帝的指令,若是没有皇帝的意思,真的有暗卫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行事?

一瞬之间,王孙已经是思虑了良多,到底是没有表露任何的不满,只是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的客气,虽然行为话语挑不出什么错处来,神色却是淡淡,“那么敢问大人有什么法子吗?”

“法子……当然是有的,”隐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微翘,王孙却是清楚地听到了那声音里面的半分戏谑,“只是希望大人不要怪罪了,毕竟,这也是卑职的任务所在,实在是没有办法。”

还没有等王孙细究这话中究竟有没有一分的真心,就感觉自己整个人在一瞬间凌空,整个世界突然天地倒换,蓦然翻转!

王孙只觉腹间一痛,口鼻之间一片枣色微湿毛发,更有一种特有的大型动物身上特有的刺鼻味道直入鼻尖!

下一秒,视野随着身体骤然开始剧烈晃动,想要撑起身体,却被某人的手毫不留情地压了下去,唯有一个戏谑调皮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呀,马上颠簸,还请大人坐好,不要乱动。”

第9章

天空之中下着蒙蒙的细雨,雨水落在脸上像是被罩了一层清透的纱布,微凉又轻柔。但如若说一个人漫步在这细雨之中颇文人雅士的意境,那么被人抗在马背上面遭受劲风打脸的感觉,就绝对不会有人想要尝试第二次!

皇宫之中毕竟不好纵马,所以他们两人到了宫门口就停下了,王孙面上一片森然,勉强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衫就再不看这个暗卫一眼,冷着脸跟在引路的太监身后。

王孙此刻虽然是衣衫凌乱,但神情到算不上狼狈,颇有一翻坚韧风骨,倒是把磋磨他的暗卫给衬托成了得志的奸佞小人。

暗卫轻轻地“切”了一声,倒也不可否认这读书人没有想象之中地那么较弱,没有被他颠个七晕八素……他随手把马交给了赶过来的侍卫,自也跟着王孙进了殿。

殿内点着上号的银炭,一下子将外面的潮湿阴寒驱散了个一干二净,王孙的眉头微微舒缓开来,刚想要问值了执勤的女官是否有备用的衣物的时候,暗一却正好慢悠悠地从侧殿走了出来。他看着王孙这样子也愣了一下,满脸的诧异,“呀,这是怎么回事,陛下不是派了轿辇?”

王孙深深看了暗一一眼,掸了掸衣袖,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暗一被他这饶有意味的笑看得微微尴尬,但也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皱眉又问,“琦沐,这是怎么回事?”

“首领,属下怕耽误了时辰……”暗卫,不,琦沐这时候倒是没有了半点先前的趾高气昂,见到暗一就恭恭敬敬的跪下,或许是听到了暗一语气里面的怒意,声音里面还带着些惶恐。

“那你就能这样子给我办事?你长不长脑子的?还不赶快给大人道歉!”

“是。”琦沐立刻没有犹豫地应声,竟然还真的半跪向了王孙,“请大人赎罪。”

虽然明显看出他们的自导自演,但王孙还是侧身避过,并没有受他的礼,倒是温和地笑了笑,非但没有任何的怪罪,还和善地问了他一句,“你叫齐木?可是‘花落草齐生’的‘齐’?”

琦沐一愣,干巴巴地回答,“王字为偏……”

王孙截在他前面开口,“那就是紫府琪花不敢春的‘琪’?真是个好字。”

这一回,不说明白过来的琦沐面色突然黑了不少,就连在旁边的暗一也是 “噗”地一声险些笑了出来。

但到底是自己的属下,暗一还是十分仗义地对着王孙在空中比比画画,“‘琦’么,就是王字旁一个奇异的‘奇’,‘沐’就是沐休的‘沐’咯。”

“美玉为‘琦’,润泽为‘沐’,这当真是个文雅别致的名字。”

文雅,别致,瞧瞧瞧瞧,这哪个词是和暗卫搭得上边儿的?王孙为了能够让琦沐多跪一会儿甚至都不惜咬文嚼字,一字一句念地又长又慢,偏偏指桑骂槐,明夸暗讽的功夫又是一级,暗一忍得肩膀都在颤抖。

直到见琦沐的脸色都黑了个彻底,王孙这才才见好就收,恢复了之前的淡淡神色,“琦大人,也是一心为了任务,在下自然是能够理解的,快快请起。”

暗一觉得再让琦沐待下去就忍不住真要动手了,连忙让他先下去了,让王孙先换一身衣服再去面圣。

然而等到王孙勉强处理好了仪态走到这内室之后,却又再次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茶喝了一壶又一壶,水添了一杯又一杯,然而大半个时辰都已经过去了,说是急诏他的陛下却依旧没有出现。

明明这宫殿里面无时无刻不燃着上好的银炭,但这一天下来,王孙却无端端感到透彻寒凉、心身俱疲。如果说之前在周尚仁那里他还有这个信心说自己没有做任何逾越的事情惹到陛下的话,那么现在他自己都有些不肯定了。

暗卫不会莫名其妙地就去戏弄你,皇帝不会无故地不肯见你,所以难道真的是他有什么地方招了陛下的忌讳、在不经意之间卷入了一些不是他能够参与的隐晦里面?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终于在都快要接近子时的时候赵如徽才悠悠踱步过来,看着亮堂宫殿里面的人影,赵如徽点了点头,“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

“确实是不短。”赵如徽也笑了笑,跨步走了进去。

王孙等了这么长的时间,倒反而是镇定下来了,现在见到赵如徽,倒是显得格外不卑不亢。

赵如徽既然已经晾了他这么久,现在也没有为难他,直接赐了座,微微带笑,“当年科考的时候,王孙便是独占鳌头,不管是学识风度,都远远胜于他人,今日就连周老也在吾的面前为你美言了好几句,可见王孙的优秀。”

王孙恭敬行礼,“陛下谬赞。”

“怎么会是谬赞呢,”赵如徽面上的表情更胜,话语之中极尽轻柔,“王孙才思斐然,实乃人中龙凤,不愧是有‘翩翩公子若鸿,马上摇扇笑江山’的美誉。”

若说前一句“翩翩公子若鸿”还是民间流传的美誉的话,那么下语句可未免太过狂傲。 “马上笑江山”?除了当今陛下,又有谁能够如此轻易地指点江山?

简直就是诛心之语!

王孙不过刚刚站起,几乎就立刻又跪下了,“臣不敢!请陛下恕罪!”

赵如徽却是明知故问,“王孙何必如此紧张?这可是难得的美誉。孤也觉得王孙颜如舜华、学富五车,完全不像是孤身边这些草包。”他笑了笑,声音很轻,但话语里面却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漆黑的眼眸里面带着思索和询问。

“孤……实起爱才之心,孤身边还缺一位内侍,不如……”

此后的很多年里,王孙都没有能够忘记这一幕。当时的赵如徽与其说是在询问他,倒不如说是在询问自己,在思索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而王孙却只能庆幸他自己当初的当机立断。

什么雄韬武略、凌云壮志,终究是七零八落,他深深叩首,一字一句说的斩钉截铁,“王孙愿永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

时辰早已经是子时,这皇宫里面王孙怕也是待不下去,赵如徽就随了他的愿没有再留他。然而在赵如徽走出宫殿的那一瞬间,暗一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下身隐隐作痛,看向赵如徽的眼神之复杂,简直一言难尽。

“陛下啊,以前我还觉得你整贺知舟的法子狠,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暗一神色激动,唾沫子横飞。

赵如徽嗤笑了一声,“得了,他们如何能比,你真以为贺知舟是多好的脾气?要是有暗卫敢这样对他,他一准儿宁愿自己把人揍了再亲自来皇宫请罪。”

——贺知舟对着您也没多有胆子啊。暗一都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厚此薄彼,心里忍不住默默回了一句。

贺知舟那是谁啊,堂堂影门首领,甭管是为什么皇帝要整他,毕竟都是影门的,要是哪个暗卫敢在影阁总部门前这样,就算是贺知舟不亲自出手把人打得妈都认不出来,那些个影卫也能一人一脚把人踹死。

况且……王孙可是个读书人,那个武力值,人家有心想要挣脱也要有这个能力啊。

不过这些话不好直接对赵如徽说,暗一就只能拿出额外的证据来,毫不犹豫就把自家副手给卖了。

“那一定是琦沐没和您说之后的事情。”

赵如徽挑了挑眉,示意他如实招来,暗一做作地咳嗽了一声,忽视了自家副手杀人一样的目光,一骨碌把刚才王孙和琦沐之间的对话全给呼噜了一遍。

听完了这段“有趣”的相识,赵如徽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琦沐在众人面前向来沉稳冷静,却硬生生被他们笑的涨红了脸,半天才挤出了一句抱怨,“这群读书人就是心眼多,我只是吓了他一下,又没把他从马上摔下去。”

赵如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的前仰后合,“没关系,还有下次机会,别看王孙像个读书人瘦弱的不成样子,其实身体还是很不错的。”毕竟以后也是征战沙场的人呢,命硬的很。

暗一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一边嘲笑琦沐,“这次他拿着鸡毛当令箭还能把自己给玩亏了,之后王孙有了防备,谁整谁恐怕还真不一定,您还是换个人去盯着王孙吧。”

琦沐顿时瞪了眼睛,嘴角一拉,“嗤”了一声,又是那股轻蔑又傲气的模样,“如果我都盯不住他,那还有谁能?要么你自己去,我来守着陛下。”

暗一顿时不乐意,“去去去,边儿去,我这是为你着想,你倒是随时想着挤掉我自己上位了。”

见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大有之后去比武场做过一场的样子,赵如徽笑着摆了摆手,“我要的可不仅仅是暗中盯着,比起派一个暗卫,我倒是还有一个好办法,而且这可以帮我更好地认证之后的猜想。”

暗一好奇,“什么办法。”

“王孙温文尔雅又才思敏捷,甚得孤的心意,所以……孤准备给王孙赐婚。”

“嗯?哪家的小姐?”琦沐挠了挠脸颊。

这会儿没了外人,暗一和琦沐都早就摘掉了面具,赵如徽忽略掉了暗一,目光温柔地看向了某个还毫不知情的人,看着他白皙姣好的脸,声音异常轻柔。

“朕的御前女官,齐氏。”

第10章

大乾国力强盛,百姓富裕,除了为生计奔波以外,京城之中富裕的百姓也格外地会享受,平日里品品闲茶,喝喝佳酿,几个素未谋面的人拼着一张桌子,照样称兄道弟,畅快地谈论着各种天南地北的趣事儿,说到兴头上了就是高管权贵的八卦也要说上两句,反正大乾言论氛围轻松,只要不是恶意诋毁辱骂,都懒得管你。

有着这样的时局环境,基本上什么大事儿当天也就传开了,那礼部尚书孙子被害的事情都没瞒得了多久,如今这陛下亲自给上任的状元郎赐婚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在这京城之中有夸王孙是人中龙凤的,有感叹自己时运不济的,还有面露几分爱慕狭促神色讨论所谓御前宫女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美人的……

这几天赵如徽留住了礼部尚书,逗了他可爱的影首,又看住了王孙,觉得自己重生以来的一步步筹划可谓是十分圆满,这才有了兴致来出宫逛逛,却没有想到竟然就真的这么巧,在一众谈天说地的人里面儿看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高高竖起的黑马尾、飞斜的剑眉、漆黑的眼瞳,以及手上那本怎么看怎么熟悉的《淮卜子》,不是他可怜又可爱的影卫首席,又会是谁?

不过……相比贺知舟,他旁边这个年方二八的清丽少女却让赵如徽一下子敛了眉。

这个时候,能够和贺知舟如此亲密的少女,除了那个《江山如画》之中的女主角,那个有野心有抱负的奇女子莫洛以外,又有何人?

分明是一阶弱质女流,分明是一叶浮萍,她既没有一个足以给她依靠的家室,也没有能够以一己之力掌控全局的武艺傍身,但却蕙质兰心、惊才艳艳。孤女莫洛,于风卷云涌之中以女子的温婉柔和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不卑不亢、不争不抢;在四面楚歌之中,清楚地认知了自己的处境,英勇果决、计助王孙。

只是到底可笑,贺知舟喜欢的是当年天真乐观的少女莫洛;绝计天下的皇后却又不能忍受作为江山的附属品,明明已经得到了天下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她却固执地舍去一切别人施于她的恩赐。

——“孤凤展翅腾龙位,弱女挥手伏众臣。”从此江山天下,豪强列族,尽入掌控。

即使赵如徽不会认为莫洛的背后当真没有一点儿的推动阻力,但如此集智慧、果决、狠心为一身的奇女子,就算是自负如赵如徽,也绝不会心存半点的轻视。

为什么要如昏君戏言一般地赐婚于王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确实是不错,但一步步顺着别人的脚步慌乱招架,到底是落了下乘。既然不知暗中敌人究竟有何部署,那么干脆就将所有的前程往事尽数打乱,在这以整个京城、整个江山所化为的棋盘之上,破局落子!

虽然赵如徽本没有这个打算在这时候就与莫洛接触,但他既然正巧为了出宫做了易容,又在这时候巧遇他们二人,那么又何不顺从天意?用来装腔的折扇在手中滴溜溜地打了个转,他勾了勾嘴角,兀自打算去会一会这位未来的第二“武曌”。

说来也好笑,因为赵如徽布置给贺知舟的课业,他的这位影卫首席和未来的女帝陛下正抱着本厚重的《淮卜子》一句句地抽查。也得亏了贺知舟记性好,前任的影卫首席也教导过他《淮卜子》,才勉勉强强背出了一半,这会儿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和莫洛一问一答,倒是在这喧闹的茶馆里面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赵如徽就继续装着风流公子,二月的天硬生生摇了摇扇子,带着三分轻佻的微笑极为自然地走到了贺知舟的旁边,在他们旁边坐下。

莫洛和贺知舟都不会是因为别人的视线影响自己的人,虽然赵如徽就坐在他们的旁边,但两人依旧是面不改色地干着他们的事情。

然而他们两人不理睬,却并不代表赵如徽不会故意去戳贺知舟的痛处刻意搭话,他眸光一转,直接笑着开口。

“《淮卜子》乃是暗含大理大义的书,公子肯如此刻苦背读实在是不易,倒不如循序渐进,将大义了解之后再慢慢揣摩,若是能够再有自己的见解,就已经达到了所读的目的了。”

原本懒散地靠着椅子的贺知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但依旧看都不看赵如徽一眼,漫不经心地伸手拈了桌子上的半块点心吃了。要不是赵如徽一直关注着他,还真看不出他方才极为短暂的微僵。

莫洛虽然也不明白自己这个向来聪慧狡黠的师兄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但这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于是干脆挑了眉,若若大方地向着赵如徽一笑。

“古语有云,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虽说想要背诵就必须要理解,但记忆才是理解的目的,况且每个人在每个时期对每件事情都会有不一样的看法,与其只记一时的长短见论,倒不如一字一句地背下来,届时不论到底感悟,都将真真正正是自己的东西。”

赵如徽笑意更深了一分,十分坦荡地夸赞了一句,“姑娘看的很是透彻,相比定然也是才学斐然之人。”

莫洛本对赵如徽的印象并不好,但如今见他行为直率并不做作也放下了心头的厌恶,微微冲着赵如徽一笑,亦是要回话。只是没有想到这时候刚刚在旁边吃点心装作不存在的贺知舟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中的不满半点都没有掩饰。

莫洛这才想起了自家师兄还在,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尴尬和好笑,而赵如徽又是最最明白他外厉内荏的人,自然不会动怒,反而是极为坦然地一拱手,“不知兄台又什么见解?”

这话一出,贺知舟的神色更臭一份,“没有。”

赵如徽故作诧异地“哦?”了一声,这一回,反倒是他旁边的莫洛一时忍不住“噗”笑出了声。

对于莫洛这吃里扒外的举动,贺知舟无奈地看她一眼,示意回去再算账,但对着赵如徽这个不请自来还装模作样的家伙,他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客气,端地是皮笑肉不笑,“既然公子对习读《淮卜子》有如此见解,那么想来也是又大学问的人,可容在下问上一问?”

这话问出,当即就看见刚才还口若悬河的人骤然一顿,贺知舟心中冷笑,也不管这人究竟是否答应,直接挑着眉问了一句“ 檀道济等进至济上。”

赵如徽回以无奈的一笑,但是嘴上回答的却是没有一点的迟疑,“二十馀日间,前后与魏三十馀战,道济多捷。”



贺知舟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迅速,狐疑地忘书册上一瞥,却发现这人竟然当真一字未漏。

本想落人面子却没有想到被人落了面子,贺知舟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他又往后翻了一大段,特意寻了个不好记的。“行俭一见,谓之曰?”

“二君后当相次常铨衡,仆有弱息,愿以为托。”

而这之后不论是几题几句,面前这个男人都事一副对答如流的模样,一字一句仿佛都不用思考一般!

贺知舟:……

贺知舟简直是一脸懵逼,满脸不能够理解这种记法,看赵如徽的眼神如同像是在看怪物一样,沉默半晌,也只动了动嘴角,不服气地小声骂了一句“书呆子。”

倒是被骂的赵如徽笑了笑,竟然顺着贺知舟的意思说了一句,“是啊,其实一本书,只要记得了大致的意思,了解了其中的含义,有了自己的思想见解就已经足够,一味要求字斟句地在意一些之乎者也,未免太过于不近人情。”

然而这话一出,被捧了的贺知舟脸色顿时缤纷了起来,显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才把目光转到了别处,哽住半晌,才十分口不对心地扭捏了一句,“也不能这么说……”

这会儿别说是赵如徽,就连在刚立场不坚定打算将功补过的莫洛都快要忍不住嘴边的笑意再次笑出声儿来,刚翘了嘴角想要说话,就被面无表情的贺知舟把点心往她那里一推,威胁的意味十分严重。

莫洛轻咳一声,淡然地将视线转向旁处去了。

他们这也算是萍水相逢,也没有再深交的意思,倒是贺知舟走的时候轻瞥了赵如徽一眼,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你说的也不是不对,不过,希望你不论在谁的面前都保持你的言论才是。”

赵如徽突然就觉得贺知舟这会儿特别像个别扭的孩子,放完了狠话心情突然放晴了,这会儿走路身后的高马尾都一甩一甩的了。

暗一也从角落走到赵如徽的旁边,看着他嘴边的笑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肩膀,不过他虽然对于自家陛下的恶趣味越来越难以理解,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提醒了一句,“贺知舟恐怕是起了疑心,陛下如果以后还要以这个身份出来的话,需不需要通过暗部影藏一下信息?”

赵如徽却是摇头笑了笑,语气之中带着一股笃定,“没有必要,今天陪师妹出来游玩的是贺知舟,而不是影门首领。”

暗一不明觉厉,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有,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是后者当然是会顺着一切的蛛丝马迹,然而作为前者,即便事心中有所揣测猜想,也不会刻意去查的。”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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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凤展翅腾龙位 弱女挥手伏众臣。”——《女皇》作者:黄光任

两句古文出自《资治通鉴》。

第11章

贺知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极为固执的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比任何人差,如果说一开始对于皇帝的命令认为是一种为难,多多少少带着些许无奈和抵触的话,那么自从在酒楼里面遇见了那个将《淮卜子》倒背如流的家伙的之后,他就迅速转变了自己的心态,直接把自己的关进了书房,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出来。

倒是在宫里的赵如徽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时兴起还能起到这个效果,听到暗一和自己分享底下影暗卫们互相吐槽的内容,眼角顿时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笑意。

暗一也笑,不过他那是幸灾乐祸的笑意,赵如徽轻瞧他一眼,问道“你什么时候也能有个几分上进心?”

“我那是有自知之明……”暗一脸垮了一瞬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影卫和暗卫之间作为两个并立的部门,即使是管辖的区域不一样,但两阁暗中的攀比也不会少,最近老是听见赵如徽夸贺知舟,自然会有一种危机感。

赵如徽笑了笑,没管他语气里的酸味儿。

介于每一次贺知舟进宫面圣的惨烈,贺知舟去见赵如徽潜意识里都带着一股子的紧张感,对于他层出不穷的严苛考核更是身心俱疲,头一次有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真怕这一次陛下直接把题目换成了“《淮卜子》第XX卷x页x行是什么内容。”

……

怕是要割腕自杀。

赵如徽察觉到了贺知舟沉静表情下面的紧张,他笑了笑,倒是觉得自己有些冤枉——他这次还真的是没打算再整贺知舟。毕竟凡事都要有个度,程度若是再深,恐怕不但没了意思,反而会得不偿失地激起他的逆反心了。

所以赵如徽这一次放缓了声音慰问了一句,“观知舟近日神色不振,眼下青痕严重,可是没有休息好?”

贺知舟顿了顿,非常耿直地回答了一句,“谢陛下关心,臣只是不敢辜负陛下的期望,最近一直在昼夜苦读。”

“好学是好事,只是也要注重身体,”对于他难得的卖惨,赵如徽忍不住笑意上了眉梢,微微思索了片刻,就打开了旁边暗阁上面的一个柜子,从里面拿了一个小盒子抛给了贺知舟。

“这个就赐予你了,打开看看?”

贺知舟谢了恩,按照他吩咐的将不过半掌大小的精致小木盒打开,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好用的宫廷醒脑丸,却没想到里面竟然放了一枚圆润的海珍珠!

珍珠品相上乘,比一枚鸽子蛋也小不了多少,更没有半点的瑕疵,仅仅是在末尾做了个精致的金托,用红绳串起,虽然看上去普普通通,不似金玉般显眼,但凭贺知舟眼光毒辣,一眼就知道光这么一枚小巧的家伙就足以在京城上好的地段买下一座宅子。

可这么精致的首饰,难道不是应该用来赏赐给后宫的娘娘吗?贺知舟正感觉有些奇怪,就听见赵如徽又说了一句。

“珍珠有凝神功效,今日便赐予卿,卿不若待上看看?”

赵如徽看清楚了他的疑惑,所以微笑着补了这么一句。他知道贺知舟表字言卿,话语之中的一个“卿”字被他念地好似呢喃般婉转

贺知舟显然也有些不自在,但他自然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是故意的,只低低说了声是,照着赵如徽的话把那珍珠拿了起来。

圆滚滚的珠子没了依托,随着他的施力在空中滴溜溜地打转,上面的红绳都因为这个纠缠在了一起。贺知舟耐心地分开了绳子,双手伸向脖颈后面在绳子的末尾打了个结。

或许真的是小巧饰品的缘故?贺知舟发现这个绳子有些意外的短,而珍珠就垂在他锁骨朝下一寸的位置。

第一次带这种东西的贺知舟显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自己有些不伦不类,可赵如徽却觉得很好,珍珠隐隐有一种柔和的光晕,现在垂在他的领间所以不显,但贺知舟的皮肤白皙,配上那红色的丝线,有种特殊的和谐美感。

“珍珠功效足,也非常衬你,平日里就带着吧。”

赵如徽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说了,贺知舟却有些迟疑。

“陛下,属下常常外出处理一些任务,如此价值的瑰宝,未免不妥。”

“孤也不是什么不通常理的人,虽然事急从权,但孤相信区区小事卿一定是能够解决好的。”

赵如徽摆了摆手,并没有多在意,看贺知舟把珍珠坠子贴身放置,这才笑了笑,“好了,孤之前校考你也不过是想要让知舟平日里多看些典籍,现在既然知舟如此好学,我也就不再当那等恶客,既然已经无事,你就先回去吧,影门的事情可都担在你的身上。”

贺知舟愕然一愣,没想到他今天竟然真的这么好说话,不过这一次次花样百出的校考实在像是压在他心上的大石,赵如徽这话一出,他立刻跪立保证,“陛下放心,属下一定敬职敬责,为陛下分忧。”

心中没了事,贺知舟这次出宫时候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步子轻快,没一会儿就出了宫中。

倒是原本蹲在房梁上打算看好戏的暗一半晌摸不着头脑,“陛下,你今天居然不整贺知舟了?”

“整他好让你看戏?”赵如徽轻笑了一句,故意认真地询问他,“我这个人最是公平,从不会厚此薄彼,今天你想看贺知舟的戏,明儿打算让我怎么招呼你?”

暗一瞬间老实了,望天望地不敢再多话。

赵如徽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这才说道,“不为难他了,没意思也没工夫,已经大半个月了,要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也该去办正事了……”

“陛下有什么打算吗?”

“准备准备,孤要动身去潮州长公主府一次。”

他说着话又思索了少许时间,到底是回到书案上用朱笔疾书了一行大字,等到写完了就塞到了木盒里面。

“交给你手下稳妥些的暗卫,让他们三日之后亲自交到贺知舟的手上,就说是孤的命令。”

第12章

潮州靠近江南,比起京城它的温度要更高一些,如今不过将将三月,桃花就已经吐出了点点红蕊,被片片新叶点缀在其中显得无比娇柔美艳,周围刚刚归家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在地上跳来跳去,辛勤地寻找着合适的枯枝和草根,准备衔回去筑新窝。

这片巨大的荞英湖在整个潮州都极富盛名,上面漂亮的堤岸是佳人才子们最爱去的地方,千百年以来,在这片美如仙境的地方里不知道诞生了多少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见证了多少年轻爱侣的山盟海誓。

赵如徽这一路上都是快马加鞭,然而等到了这潮州以后却一改来时的焦急紧迫,在这河岸旁边租下了一座画舫。日出日落,月升月降,赵如徽在这里一呆就是整整三天,很多的时候他都一个人负手站立在这画舫的船头,一站就是一整天。

纵然其他的暗卫不知道赵如徽为什么会是如此反常的模样,从年少就一直更在赵如徽身边的暗一却依稀有了些许的猜测——这里是潮州,是长公主在陛下登基之后被赏赐的封地。潮州富庶、乃是极尽繁华之地,按理说将这等重要的富饶之地赐为封地是极为荣耀的事情,然而在那之后,长公主再也没有出过潮州一步,赵如徽也再未提起过和潮州任何有关的事情。他们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却简直就像是割舍了所有的血脉关系一般,自此在没有半点的来往。

暗一也不知道赵如徽究竟是为什么突然会想到暗中来这潮州,但他不敢轻易说话,就默默地蹲在这画舫的栏杆旁边。

夜晚的温度寒凉,眼看着都快要到了三更,赵如徽今天在河边发呆的时间尤其地长,暗一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劝他早些休息,然而他尚且在纠结,赵如徽却突然开了口,语气之中带着些许的感慨和怀念,“你既然是暗阁首领,知晓的应该也比其他人多一些,那么你可知道,当初皇宫之中的静怡公主?”

“静怡公主……?”暗一愣了愣,稍有惊愕,“这不是长公主殿下十多年前的封号吗?”

“那你可知为何后来长公主改了封号?”

“十六年前塞北的王欲求取我国公主,长公主当时才刚刚及笄,便自请去西北和亲,仅仅带着一支护送的军队,却在十年之后将整个塞北都纳入了大干的版图,甚至将塞北王的项上人头献给先帝。当时举国震惊,先帝更是龙颜大悦,不但赐于了公主殿下长公主的名号,更是重新赐予了”鸿初“的封号,意为”大乾第一长公主“,自此长公主殿下的威名便再无人不知了!”暗一提起长公主当年壮迹之时还带着满满的感叹,尽管如今已经五六年过去,但只要是大乾子民,又有几个不对此感到心潮澎湃的呢!?

然而赵如徽听了他的话却是嘲讽一般地笑了笑,他的眸中微凉,竟是长长叹息了一声,这之后才轻轻开口,“你说的基本都对,唯有一点,当年静怡公主的封号是在阿姐自请和亲之后父皇才赐予的。”

一个因为要去和亲才勉强赐予了封号的公主……呵。

暗一尚且微愣,并没有明白他话中究竟有什么意思,赵如徽却再不提昔日往事,他只是微微抬眸撩了一眼高高挂在天空之上的月牙儿,冲着暗一淡淡吩咐了一句。

“让人连夜包下这里所有的画舫,再去将城中上好的红娟都买下来,挂在画舫之上,请一批歌姬琴师恭祝长公主殿下寿辰。你再将我从京城之中带过来的木匣子送进长公主府,务必确认送到长公主的手上。”

暗一满脸惊愕,“可长公主并不……”

“尽管按照孤说的去做就是了。”

第二日的时候,整个潮州都被这荞英湖上的美轮美奂的美景狠狠惊愕住了,那精致华丽的画舫在湖上摇曳,画舫中央舞动的美人在片片朦胧柔艳的红纱下若隐若现,整个湖面四周管弦丝竹声似袅袅仙音、不绝入耳!

整个潮州百姓,一时间都沉浸在这等一振千金的豪客手笔之下,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向着那荞英湖一溜烟儿地涌了过去。

事情闹得如此之大,长公主府自然是不可能连半点的消息都没有收到,然而这府中管事一打探,却都是满脸的嗤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土财主,光有几个傻钱就想着讨好您,却连您真正的寿辰在什么时候都不知晓呢。”

来拜访的守城将领听到这个话题也是骤然笑了笑,“你别说,我今天来府上的时候还顺势看了看,那排场实在是不小!看起来就废了不少心思,按理来说不至于犯这样的错误,也不知道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旁边又有人不在意地摆手,“怕不是被人耍了,用假消息骗了吧,毕竟长公主过寿只习惯和驸马小聚一场。”

他们三三两两地小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些许的好笑的意味,然而没有想到原本在上首静坐品茶的长公主却是微微一顿,茶杯都没有碰到唇就重新被挪开了,一双好看的凤眸微抬,却是问道“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她生的实在是惊艳,肌肤如玉、黛眉微勾,三分桃色汇成了她脸上淡淡娇红,点点朱砂描绘了她饱满双唇,一双凤眸微微上挑,直直尖锐地勾到了人的心里。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她美丽的容颜,而是她身上那浑然天成的高贵雍容,以及自身实力带给她的威严自信。

她非是被人圈养在园中的娇花,她是凭借一己之力将整个塞北纳入大乾版图的绝世奇女子——长公主赵瑞禾。

被她那双散发着彻骨凉意的凤眸紧紧盯着,手下原本笑着吃茶的几个都霎时之间凝固了动作,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应该是不会有错的,如今荞英湖上本就声势浩大,不少人都在围观,而且那土财主也明明白白地说了是为长公主祝寿的,应该、应该是不会有错的。”

属下几个把事情都如实叙述给了长公主,包括这土财主包下的大大小小画舫共四十七艘,每艘挂有红绸,又聘请舞女琴师若干……他们一字一句说完,这才小心地问了一句,“殿下,这……是不是有什么不妥?要不要我们把人叫来问上一问?”

然而这一回长公主却是轻轻敛了眸,神色淡淡,“罢了,不过是一出闹剧而已,听听就是,何必大费周章。好了,你们都暂且下去吧。”

底下几个属下都是面面相觑,但也没有一个敢违背长公主的命令,皆是恭敬地退下了,唯有长公主一人神色稍有恍惚,看着右侧墙面上挂着的那一副《锦鱼戏荷图》,彻底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殿中房门被再次敲响,长公主冷冷命令,“不要打扰本殿下。”

然而敲门声微顿了三秒,长公主却在这之后直接听到了推门的声音,她顿时皱了眉头,刚转了身要呵斥,却见一个披着狐裘的温润公子缓步走进了屋子,见到长公主看他,神色也不见丝毫紧张,反而是柔和笑了笑,“院子里风大,我就想着进来暖和暖和,倒是没有想到打扰到长公主殿下了。”

长公主眼中冷厉消融,看着虽然请罪、面色却丝毫未变的温和男子,反而是闪过了一丝无奈,到底是缓步走到了驸马的面前,为他重新将狐裘系地严实了一些,“驸马下次要找借口就多费心一些,不伦不类未免尴尬。”

驸马从狐裘之中伸出手来,反握住长公主的手,又冲她轻轻地笑了笑。

驸马向来最是温润又善解人意,从来不主动询问人家的私事,尽管他是面前这个绝顶优秀的女子名正言顺的丈夫,但依旧明确地严守着人与人之间最为舒适的距离,从不多问任何别人不想说的秘密。他来,只是因为知道长公主此刻的心情必然繁复,于是温柔地守在她的身边,随时为她排忧解难。

长公主看着这个一直安静地守候在她身边不知几个春秋的男人,终究是再没有掩藏心中的疲惫落寞。蔻丹轻轻地抚上驸马的脸,她到底是轻叹了一口气,“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是唯二知晓我真正生辰的人?”

驸马抱怨似得开口,“记得,没有做成第一,当时我还吃了好一阵醋呢。”

这就是驸马故意逗她的了,长公主眼中终于染上些许笑意,轻轻应了一声,“我一度以为你就要变成那唯一一个了,但现在看来,你还是那个唯二。”

驸马见她如此,眼中笑意反而是更加柔和了一些,轻轻吻了一下她纤细修长的手指,眼中一片深情。

“甘之如饴”

“只是我不知道他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和解?——我们都知道彼此的脾气,谁也不会认输,谁也不会原谅,太后——那个女人死后,我只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相见,也不会和他有任何的联系,他做他的大乾之主,我当我潮州的长公主,可是如今,又算是什么?”

长公主的眼中露出几分自嘲,她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苦涩,神情也极为茫然 ,而这一回驸马也难得没有开口。

两人沉默之间,却听见了管家在屋外的敲门声,“长公主殿下,那个土财主又亲自给您送来了礼,您看,要不要收下?”管家的声音里也带着些迟疑,若是以前自然是不必多此一问,但长公主难得对驸马和小世子之外的人事产生兴趣,所以管家才来了一趟。

长公主微微一窒,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平稳冷淡,“拿进来吧。”

也有好奇的,更在管家的后面一起进来了。长公主见此也并没有刻意瞒着众人,然而打开匣子之后,那闪闪的金光险些都要把人给闪瞎了,旁边围观的人一边情不自禁地露出愕然的神色,嘴上却是口不对心地小声嘀咕,“要不然说是傻土财主呢,哪儿有人送礼直接送金砖的?”

到底还是跟了长公主多年的管家比较会察言观色,看了府上两位主子的神色,微微揣测着补了一句,“不看那些金条,这中间的三个金铸小人倒是十分有意思,好像……”管家顿了顿,露出几分欢喜惊叹,“好像是公主、驸马,以及小世子的样貌呢!”

第13章

再美的景色也终究有逝去的一天,荞英湖上的管弦丝竹响彻了整整一个日夜,而当夜幕卸去、东曦既驾之时,那繁华的仙境却好似一个破碎了的泡泡,伴随着美梦一起消散了个干净。

人们虽然在经过荞英湖的时候还难免带着些许的感叹,但那般模样的盛景人生见得一次就已经极为不易,对于适应了恬静温婉荞英湖的潮州人来说,他们到底还是更加习惯于这样明净柔和的湖泊。

在湖边静静垂钓的人又多了起来,偶尔也能够听到小贩们的三两声叫卖,人们又重新操持着自己的生计,虽然生活的平淡,但好歹也幸福安乐、合家圆满。

然而这几天长公主府上这几天的气氛却是有几分凝重,长公主府中的几位高手却都发现府外若有若无地有人监视打探!

若是旁人,他们早就将人抓了起来,严刑拷问,可那几人根本没有刻意影藏自己的踪迹不说,路数更是一看便十分明了——京中暗卫。他们乃是皇帝手下最为坚韧的一把刀,不是皇帝的命令,又有什么能够让他们随意出动?

这一下,谁都不敢贸然动手。

皇帝和长公主近年来颇有间隙,多年来不曾如何来往,甚至连表面功夫都不屑再做。君是君、臣是臣,身为属下,他们固然是心疼长公主,却也不好对这两人的行径多说什么。

然而生疏是生疏,监视是监视!

前者不过是漠然相对,后者却是审视和怀疑。他们的长公主殿下明明为大秦立下如此大的功劳,可多年以来蛰居于这潮州寸步不出,不说如今竟然还要受到如此监视——寒的不是身,而是心啊!

堂堂五尺大汉,竟是看着长公主不自禁地红了眼眶,“他与殿下分明是同胞姐弟,殿下多年来更是多番忍让,甘愿自囚于潮州,可即便是如此,陛下都不愿意信殿下,容不下殿下吗!”

他们大多都是被长公主一手提拔上来的,更是有不少老人在塞北的时候就已经跟着长公主,一跟便是十多年。思及长公主这些年的多番苦楚,更是热泪盈眶!

还有些脾气却暴躁的忍不住握拳喝道,“殿下您多年苦心,他们却不知晓,如今是派人在府外监视,日后指不定又要怎么削弱咱们的势力呢!若是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备下容不下咱们……”

“住嘴!”年轻的小将话还未说完,一边就有老人厉声呵斥。小将虽然是霎时沉默,但看他愤愤脸色到底还是心有不平。

“他说的也不错,”另一个从刚才就没有说话的将领冷然开口。

“陈将军,您怎么也这么糊涂!?”一边的人忍不住惊声叫到。

“是我糊涂吗?!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终究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练兵不过是为自保,若是陛下没有想过拿咱们开刀,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真的……难道还平白要将脑袋凑上去给他们砍吗?”

“可如此行径,在陛下的眼里又会是何等情形?不过是反迎干戈,徒惹陛下反感罢了。”

长公主麾下的谋士武将们此时赫然是分成了两方意见,有提出练兵自强以此震慑京中的,也有反对分裂,自找麻烦的,一时之间,这不小的正堂里面吵的不可开交,明明都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名士,此刻却一个个都是面红耳赤。

长公主本来也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听见他们如此不成体统,更是直接摔了手中的杯子,上好的青花瓷器在地上摔成了片片残骸,清脆的声音震地底下所有人顿时再不敢说话。

长公主一双凤眸之中皆是冷厉,看向众人的眸中也满是失望,“你们都是我手下心腹,可看看你们如今的样子,不过是几个暗阁的小崽子就让你们乱成了这幅模样?暗阁又如何,影门当年不也在潮州长派人手!?本殿下行事问心无愧,他们难道还有这个胆子欺上瞒下、在皇帝面前嚼舌根不成?”

她虽然乃是一阶女流,但是这整个大梁自她之后就再无人胆敢轻视女流!此刻一怒,顿时无人再敢在她面前放肆,皆是垂首敛眸,面露愧疚神色。

一直坐在上首未曾出声的驸马轻轻叹了一声,看着神色不安的众人微微笑了笑,终于温声开口,“诸位暂且下去吧,此事容竹会与长公主再行商议。”

卫逸容身为驸马,却更是长公主的第一谋士,除了长公主之外就属他在众人心中的威信最高,此刻见他开口,都是松了一口气,向驸马行了礼后悄然退下。驸马见众人将门带上,也不和长公主说话,只是蹲下身子亲自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长公主就算是心绪再乱、再生气,却也无法将怒意迁怒到驸马的身上,“你别碰这些,待会儿叫人来收拾就是了。”

“谁收拾不是收拾?”驸马不在意地笑了笑,“早些弄干净了,免得待会儿划破了脚。”

长公主出生皇家,就算是年少的时候再不受宠,也底也是皇家的人,多年以来修炼武功功法,又怎么会被这些小东西给伤到,但驸马的心意终究是让她深感慰帖,不再一味地维持脸上的冷厉神色,也亲自蹲下来帮他收拾。

两人一起,很快就将地上打扫干净,驸马拢了拢袖子,冲着长公主温柔地笑笑。长公主对他最是没辙,到底也下意识地勾了唇。

“不生气了吗?”

“怕了你了。”

驸马只笑而不语,仔细地净了手,见长公主喝了他泡的茶,才终于开口,“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长公主放下茶盏,嘲讽一笑,“弟弟长大了,心思自然是多了,对我这个阿姐放不下心总是难免。”

驸马却听出了她口不对心的难过,到底是微微摇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之前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呵,或许是想要从此以后和我这个阿姐彻底撇清干系。”

驸马最是知道长公主嘴硬的人,到底是无奈一笑,从宽大的衣袖里面拿出了一个棉布的小口袋,轻声向长公主解释,“这是我昨天在被送来的木匣子隔层下面发现的,当时所有人都被那些金光闪闪的金子引去了目光,后来反倒是嫌弃金子乃物俗,再没人再去仔细看这匣子,倒是被我捡了漏。”

“这是什么?”长公主的神色有些疑惑,下意识问了驸马,驸马却又是一副笑而不语的模样,只是将这小口袋放到了长公主的手上,让她自己去看。

袋子不大,膨膨鼓鼓的,长公主本以为里面是塞了棉花一类柔软的东西,入手却发现并不像表面看起来一般柔软,或者说得更详细一些,是袋子的中央塞了某种有棱有角的硬物。分量不重、模样小巧,摸起来……倒像是昨天那三个小巧的小金人一样的触感。

长公主顿时一愣,急忙将袋子打开,竟然是从里面找出了两个小木雕,一如之前金子雕刻的人物形象,只是论起手工并不完美,甚至说得不客气些的话,雕工十分生疏。

但即便是这样,长公主却将那两个小巧的木雕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她的喉间难得有些梗塞,尖锐的指甲近乎都要戳进了肉里去。

“我当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五岁,都不知道有我这个阿姐,倒是我阴差阳错救了他这娇贵的小命,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竟然就黏上我了。先皇大寿,我身份尴尬没资格入座,只在远处偷偷看上了一眼,倒是正巧被这小子看见了,还说,以后等她长大了,也要送一场华丽盛大的宴会给我庆生,说之后都要和我永远在一起。”长公主的声音早已经沙哑地不成了样子,“十年,我去塞北整整十年,十年之后他也早就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我还以为……他早就忘记了。”

长公主虽然是赵如徽的同胞长姐,但她的处境和赵如徽这个长在蜜罐子里的皇子可是天壤之别。

当年先皇并未立后,太后也只是安妃,周围嫔妃各个都是好颜色,安妃却极有手段得到了先皇的喜爱,成功在众多妃子之中第一个怀有了身孕。对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先皇也曾经怀有很大的希望,甚至当众陈诺安妃,只要能够平安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公主还是皇子都一定大大有赏。

安妃本就是有手段的人,平日行事也十分谨慎,怀胎十月期间一直都安然无恙,唯有盛产的时候险些血崩遭遇大难,好不容易母女平安,却发现长公主的背后竟有一块恐怖胎记,形状狰狞宛若恶鬼,不为先皇所喜!安妃非但没有能够更近一步,反而是被贬了嫔位,徒徒惹人嗤笑。

如此一喜一惊、起起落落,安妃大病一场,险些没有能够熬过去。这位刚刚诞生的小公主更彻底被冠上了天刹孤星的名声,为亲父亲母所厌弃。在皇宫这样的大染缸里面,处处都是势利到了极点的人,这样一个不被承认的公主的处境自然是不必再多说。

驸马虽然在年少的时候没有能够陪长公主共受难,但塞北十年,他绝对是最最理解长公主多年苦处之人,眼下见向来强硬坚强的长公主露出这等神色,更是心下疼惜,伸手轻柔地抱住了长公主,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长公主闭眸在他怀里沉默站立了许久,将翻涌的前尘往事尽数重掩到心间。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美艳勾人的凤眸之中已经没有了之前半点的脆弱恍然,微微勾唇、英姿飒爽,眉宇之间都沾染上了几分指点江山的瑰丽气魄。

“能让我这个弟弟如此费尽心思拐弯抹角,定然是不小的麻烦,我这个做阿姐的,自然是要配合的。”

驸马她如此,也是畅快一笑,“我这就去通知陈阳,这几日勤加练兵,另外将之前府里派出去的几位客卿也全都找回来吧。”

长公主府的变化第一时间就被暗卫传报给了赵如徽,赵如徽一听却反倒是如释重负地笑笑,原本神色之中的沉默严肃瞬间消散了不少。

赵如徽叫来了暗一,终于发布了他来到潮州以后的第二个命令。

“你们去把潮州那两个驻守在这里的影卫给绑了,孤可是要用他们给长公主递投名状的。”

轻描淡写的语气,天崩地裂的内容——依旧是如此熟悉的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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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贺知舟:……这么顺理成章地绑我的人,你眼里怕是根本没有我这个首席

您的好友贺知舟正马不停蹄地在赶来的路上。

第14章

因为某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原因,长公主府近日来开始招募起了武者客卿,江湖之中,总是不乏奇能异士的,虽然皇室名列禁止各方各地不得豢养武者,但或是为名、或是为利、或是为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还是有不少有特殊才能之人投奔到了长公主的麾下。

虽然他们能力各异,其中也不乏有惊艳的才能武功,但毕竟是刚刚来到长公主府,大多数都是处于比较低级的客卿地位,然而这其中有一个人却是不同,他不过刚刚来到这个公主府,竟然就已经坐上了长公主府管事的位置,职务便是管理这群新招募的客卿人物。

有奇特才能之人,总是心高气傲,然而对于这么一个同时期进入长公主府却站到了他们头上的人,还是不敢有任何的不满。不只是因为长公主的器重,更是因为他所递出的投名状。

影卫通常隐匿于各自的人潮之中,手段高超,虽然潮州的影卫因为长公主的身份比较特殊,是放在明面上监管着这座城市的,但不管是朝廷官员还是江湖中人,对他们都唯有退避三分的份。

况且皇家的影卫毕竟底蕴深厚,可不是他们这群江湖上“自学成才”的可以比拟的。但偏偏就是这名做甲武的大汉,竟然半点不惧怕皇家的威仪,直接带着人将两个影卫当作了他的投名状!

先不说他的武功修为,光是不畏惧滔天的皇权,能够狠心向长公主递出这样的决心投诚的做法,就已经足够让人敬佩了。

当然,这样的代价换来的长公主的青睐,谁都没有资格去质疑不服,甲武成为新客卿之中的领头羊已经是毋庸置疑,有不少的人直接围在他身边,巧言巴结。

“甲头儿,最近这长公主府里来了不少新舞姬,个个都是绝顶的美人,那小腰扭的,真是让人销魂,您要不要去看看?”

甲武便是这长公主府的新晋管家,最近的风云人物了!他的长相实在是让人有些不敢恭维,鹰钩鼻吊梢眼,再加上那一条从眼睛滑到嘴角处的巨大伤疤,呲牙一笑凶相毕露,旁边的人虽然是巴结讨好他,但目光却一直不敢往他脸上瞟,毕竟实在是有些太辣眼睛了。

不过这人没看甲武,也不代表他能入甲武的眼,甲武看都不看他,就十分不耐烦回了一句,“老子对这些花花肠子没兴趣。”

甲武恶声恶气,脸上表情更为狰狞,拍马的人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却不甘心看到旁边人嘲讽的神色。骤然之间,他想到了某个传言,到底是咬着牙上前一步,战战兢兢的说了一句,“甲头,最近,可不光只来了舞女呢,听说还招了几名琴师和不少小伶,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啊?”

那人笑得谄媚,然而甲武的脚步确实是一顿,那吊眼一眯,露出了所有男人都知道的暧昧神色,但他到底也没有太过露骨,而是转着眼睛,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长公主对您这么器重,不过区区一个小伶,定然不会在意。”他说的倒也没错,长公主并不好这些,特意招人本就是为了安抚府中为她办事的客卿谋士。

甲武终于满意地笑了,他色眯眯的舔了舔嘴唇,闷声闷气的道,“行,老子很高兴!回头自然会向殿下提起你的。”

那人顿时是大喜过望,连连向着甲武点头哈腰。甲武神色松散了几分,大笑着点头,“行了,前面带路吧。”

这群小伶琴师的住处自然不可能和那群舞女们在一处,好在那人为了巴结也是做过了功课,一路上笑嘻嘻地给甲武带路,时不时说上两句荤话儿。

戏子伶人,大多都是从小培养,身段娇小颜色姣好,因为习惯使然,大多也涂脂抹粉,一个个的身段容貌半点不差于那些娇媚的小歌姬,谈笑推搡之间更是有一种雌雄莫辩的特殊之美。即便是给甲武带路的人都忍不住看直了眼儿,一脸吞咽了好几口口水,心说果然有些达官贵人会好这一口不是没有原因的,若是哪天手上有了闲钱,也一定要去尝尝滋味才好。

然而引路那人都颇为异动,可这正主儿却竟然一路上都没有半点的表示,非但是目不斜视,看着这群可爱娇俏少年们甚至皱了眉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倒是把好奇打量他们的伶人们吓得轻声惊呼,连忙退到一旁去了。

引路那人这会儿连眼福都没得饱了,心下只觉得可惜,他心中不满,却也只敢在暗地里腹诽这三大五粗的武夫眼光太高。直到他们一直走出了这小院儿,引路人才面露少许难色,“甲头儿,前面就都是长公主请的琴师了,那些可不比院子里这些年少懂得服侍人。”

他正讨好地劝着,却见甲武脚步突然停住了,黝黑的眼眸直直盯着远处柳岸,简直都迸裂出了灼热的火花,就像是见到了猎物的老鹰,露出了一副极为垂涎的神色。旁边的人一愣,下意识地也将视线挪了过去,

巨大的柳树下坐着一个人——广袖流衫,黑眸似潭,直直映出那微黛青山。

他指尖看似随意地拨弄着琴弦。款款琴声却接连不断的流泻而出,如山间惠风、天边红日;如风音幽邃,叆叇内蕴;又如若灵游云端,悠远恬淡……那琴声仿佛能够洗涤进人心,抚平万千俗世烦扰。

他的旁边也坐着几个带了古琴玉笛的人,此时此刻,却都无一不心神震荡,真心地沉浸在这无与伦比的天音之中。

一曲已经奏完,几个围坐在他旁边的乐师良久才从那悠然的意境之中清醒了过来,他们彼此之间面面相觑,到底是露出了一份羞愧神色,皆是起身,向着中央这个广袖琴师深深一躬,而后才带着自己的乐器离开了。

琴师虽然是用自己的技艺让他们心服口服,但却到底没有想象之中地那么高傲,依旧是微微颔首,算是受了他们的致歉言和。

然而这些乐师们各自回了自己的屋中重新研习技艺,垂柳旁边的琴师却微微皱了眉,他明显感受到了后方那半点不做掩饰的窥探,向着那两个站在一旁窥伺已久的家伙皱眉望去。

看到那张俊美脸和暗藏着锐利的黑眸,甲武到底是轻舔了下嘴唇,“佳颜好容色,想不到这长公主府中,还有这样的佳人。”

同样是笑,放在俊美公子身上就是风华无双、气度偏偏,然而放在那样一张氵壬邪脸上,真是下贱又下流。

琴师冷冷的看着面前这两个不怀好意的家伙一眼,虽然是皱了眉,但知道这两个家伙不是什么会讲道理的人,所以并没有和他们纠缠,转身就想要走。

那甲武又岂是能让他如此轻易称心如意的人?直接上前捏住了琴师的胳膊,不肯让他轻易挣脱。

看着琴师反感的表情,甲武并不在意地嘿嘿一笑,故意学着那些文人雅士的说话风格,“公子刚才弹奏的真是好听极了,可否愿再为我二人弹奏一曲啊?”

“抱歉,今日我已经没有心情了。”琴师的声音果然如他为人一般冷冷淡淡。

但甲武这种痞子又怎么会肯如此善罢甘休?拿着他手上的大刀横刀阔斧的往琴师身前一站,一脸不怀好意的笑不说,那双贼手竟然还想贼兮兮地往琴师脸上摸。

前有如狼似虎的恶徒,后有助纣为虐的帮凶,琴师退无可退,一张俊俏的脸上都气急起了阵阵绯红。

甲武心中更是垂涎,更不掩饰眼中灼热的欲望,眼看都要得手,远处却积极的跑来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叉着腰急急忙忙地朝这边喊,“喂,你做什么呢?长公主殿下都已经等了许久了,府中琴师这么多,哪儿轮得到你这么摆架子!”

这话一出,不管是真是假,碍着长公主的名头甲武都不得不收了手。琴师半点儿也不犹豫,背着身上的琴就快步向前走,一直走到了那丫鬟身边,才冲她感激一笑。

没有得逞的某人虽然站在原地,但他眼力劲儿好,将琴师面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面上表情变幻莫测,只有心里浅浅的嗤笑一声。

真是有一副好皮相——这才几天,就又有了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拥护者了。

第15章

这琴师自然就是贺知舟。

五日前,在影门的贺知舟突然收到了宫中的密令,让他派人去彻查长公主府是否有暗自豢养武者。事关重大,他当然是不敢怠慢,当下让还驻守在影门的两个影卫关注此事,然而命令下了没多久,这两名影卫竟然就突然和影门失去了联系!

深知恐怕是出了什么变故的贺知舟当下亲自启程动身,然而等他紧赶慢到了这潮州之后,才发现短短几天之内潮州的形势变化之复杂。

长公主府圈养武者的消息也不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陛下除了让影门彻查之外,竟然还派遣了不少他身边的暗卫亲自前来彻查,也不知道是暗卫这些年的技术下降了,还是陛下容不下长公主的态度竟然都已经这么明显,一个小小的探查任务反而弄得干戈四起,整个长公主府此刻都涌动着一抹暗潮。

而贺知舟刚刚得知消息的时候真的都快要气笑了,明明就是那些个不知收敛的暗卫弄出的幺蛾子,长公主如此骄傲的人有所反弹自然是不足为奇,可是折腾的是那些个暗卫,把影阁多年在此井水不犯河水的影卫给绑了算是怎么回事!?

若不是当年老阁主敬重长公主的威仪和对大干的贡献,为表示对长公主的尊敬将暗地里的监管改成了监察,就凭影卫乔装隐匿的功夫,他们即便是挖地三尺也绝对不会发现影门中人的踪迹。

虽然……贺知舟对于这一代的影卫训练同时也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两个影卫,不管是被正面制服还是受了暗算,落在这样一个江湖粗鲁武夫的手里,实在是让他忍不住额角都迸裂出了青筋。

不过气恼归气恼,自己的手下总还是不能不管,而长公主府内的暗流也需要彻底查明证实,最好的办法也就是他亲自入府,细细探查。

不过这时的贺知舟显然不知这长公主府对于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龙潭虎穴,阴暗圈套。

倒是刚刚被猎物逃出魔爪的某人一路带着古怪森寒的微笑。

“甲武”,也就是赵如徽回到了屋中,拿起了他那个大匣子,在脸上继续涂涂抹抹。

暗一偷溜进他屋是来禀报情况的时候,都吓了一大跳,满脸惊恐的指着他的脸,“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毁容了!?”

也怪不得他如此大惊小怪,实在是赵如徽现在这张脸实在是太过于恐怖了,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有些丑恶而已,那么现在这副满脸的红疹、依稀还有几颗留着脓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恶心的不敢看上第二眼!

在镜子前面的赵如徽竟然还看似极为满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刚才小琴师看着自己这张脸厌恶的样子,颇为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没想到孤的影门首席还有以貌取人、喜好好容颜的性子。既然孤这个当主子的发现了,自然要帮他好好治上一治,也算是不负多年上下属情谊了。”

暗一顿时打了个寒战,强行把这目光粘在他那张可怖的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厚颜恭维,“您,您真是太费心了,贺知舟一定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不过暗一这话说出口,提到贺知舟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来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儿,顿时满脸惊恐,急急的对着赵如徽说道,“我刚收到在京城中暗卫的消息,贺知舟居然自己请的命来潮州了。这才几天啊,怎么都能把他给招来了!?”

毕竟贺知舟可不是好糊弄的,暗一怕赵如徽因为这事而怪罪他,然而却没有想到赵如徽完全是一了如指掌的模样,好像所有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

见暗影迷惑,赵如徽这才浅浅的提醒了一句,“还记不记得孤出宫前交给你的那个匣子?孤可是废了不少的心思特意插掐好的时间。”

暗一微有疑惑,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询问出声,“可陛下,您从出宫以来,就如此大费周章,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赵如徽这回就只对他淡淡笑了笑,“你知道的可不少了,自己好好想想吧,猜得出就猜的出,猜不出便也罢了。”

……

比起赵如徽的悠闲自得,贺知舟这几天可就要忙碌上许多了,毕竟除了本身的任务以外,他影门的两个手下可还在长公主的手上呢,总不能就这么见死不救。

长公主府虽然暗地里的守卫不少,但更多的却是府中的家丁女婢,加上之前招募的客卿,近日长公主府上倒是来了不少的生面孔,难免还是有不能够顾及的地方,贺知舟这几天摸清楚了守卫换班的规律,加上他隐匿身法相当不错,十分顺利地就摸到了暗牢入口。

贺知舟默默趴在屋顶上往下看,十分纯熟地用了一招声东击西,只等那名站在北边的大汉向前打探情况。

那大汉也算谨慎,只向前跨了两步,并没有忘记守卫的职责。但对贺知舟来说已然足够,纵身一跃便像只猫儿似的一下蹿了进去,落地轻似无声。

这处的地牢造的隐蔽,通过暗道就能到达一个独立的空间,贺知舟还没走到最末端,就已经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相比起外面层层的守卫,在这处看守的虽然确实是一名高手,但贺知舟还是十分轻易地偷袭成功。

迎着晦暗的火光,贺知舟可以看到暗牢里被困着的三个人,一个还醒着的此刻早已经伤痕累累,可以看得出鞭子拷问过的痕迹,而另两个个却真真切切是影门出来的影卫,贺知舟在几个月前还刚刚见过他们,虽然看不出什么伤,却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生死不知。

那醒着的青年原本虚靠着墙假寐,此刻也霎时戒备的惊醒过来,见到来人,发出一阵冷笑。

“别白费功夫了,你问不出什么来的。”

贺知舟站在牢房外,负手而立,却是轻哼一声。

“蠢货。”

迎着那暗卫阴冷的眼神,贺知舟嘲讽道,“人为刀俎,尔为鱼肉。不想着怎么逃出去,到一个劲儿的激怒敌人,你们可真是有骨气啊。”

那名暗卫虽然明显愣了一下,但依旧是冷冷开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总算还有点骨气。”贺知舟嘲讽一笑,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却立刻变了,食指在牢木上叩出了一个颇为奇异的调子。

这律调是两个暗阁与影门所制定的特殊暗号,每一个月都会改变,安全系数很高。暗卫认出了这调子,瞬间大喜,但身处敌营也由不得他不谨慎,是以又问道,“敢问阁下代号。”

“影门,贺知舟。”

暗阁与影门皆是分区了不同的小队,以及不同的暗号,但对于首席和首领来说,自然没有那些分类,一般也不再是以代号相称。就像贺知舟在自己的代号前随意冠了个贺姓,而暗一那个极品,嫌原来的代号不够英武,又懒的费心再去取旁的名字,干脆以取暗阁只暗为姓,又以“一”象征其首领身份,也不得不说是十分奇葩了。

总之,贺知舟这名字一出来,暗卫陡然惊悚——天啊,影门大杀器!

“手给我。”

宝宝我是……拒绝的。

但暗卫还是乖乖的伸了手。

贺知舟一为他诊脉便知道他的内力是被暂时的禁锢住了,显然并不是十香软经散这样的小把戏,若是不知配方,没有解药,即便是他从旁辅助也更本恢复不了半点内力。

事情怕是又麻烦了。

贺知舟板着脸,神色阴沉的瞥了他一眼,“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一遍。”

暗卫心里抖了抖,顿时寒毛直立!但做为一名优秀的暗卫,尽管顶着莫大的压力,简单地把准备好的说辞给叙述了一遍。

“他为何昏迷不醒?”

“内伤颇重,但性命无忧……”

贺知舟略微放心了一些,只是对于为什么也会有暗卫被长公主在暗地里关押又些许的疑惑,刚想要开口再问,却在骤然间神色一凝,地牢的门口竟然有脚步声和交谈声缓缓传来!

刚才被他打晕的看守还倒在地上,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竟然是不能够善了,贺知舟心里升起些许的懊恼,不明白明明已经观察过的时间节点为什么会有了这样的差错,只能当做自己运气实在是不好,反倒更加后悔自己太过于大意。但这时候也已经是退无可退,贺知舟深深地看了面前这个同样有些紧张的暗卫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暗卫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话里面的意思,就被迎面而来的一根金针骤然射入了体内,顿时身体一软,再不省人事。

“金针的手法和刚才袭击那个看守的是同一种,希望你这次会聪明一点吧。”

贺知舟轻声喃喃了一句,身体急掠到了一处阴影下,利用盲点影藏起了自己的身形。那两人一时之间果真是没有注意到他,但这时机也只有一瞬,毕竟只要不是瞎子就会发现倒在地上的看守,好在贺知舟足够果决,利用那短短一息的时间就顺势扭身与他们错过,直奔出了暗室的门。

“来人!有刺客,戒严!”几乎是在贺知舟掠出牢门的瞬间这喊声就冲破了暗室,与此同时,凌厉的掌风一下子袭来。贺知舟神色半点不变,竟然仿佛是没有察觉到一般硬生生受了这一下,人却也顺着这力道瞬间飞出去了数丈,瞬间消失在树阴之中。

然而从里面追出来的人反而面色露出几分焦急,看着自己手掌竟然还带着几分懊恼和担忧,但周围毕竟还有许多神色惊愕的侍卫,他一咬牙,到底还是冷声命令,“追,他受了伤,走不了多远的。”

真气在体内翻涌,贺知舟一路上又要躲着各个巡查的守卫和武者,跑过了大半个长公主府,到底是面色苍白地不成样子,好在他休息的屋子就在前方,只要稍加调养,压制住伤势还是不成问题,然而坏就坏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发现自己的屋子竟然是被鸠占鹊巢!

贺知舟精神松懈之后又骤然戒备,只是身体这一回并不是这么地配合,他脚步一个踉跄就要跌倒,下一秒却被抱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啊呀,小美人这是在投怀送抱?”

故作惊讶的话语里面带着浓浓的暧昧,显得尤为猥琐,再配上那张惊天地泣鬼神的脸,贺知舟没有因为刚才强劲的掌力咳血,现在却险些被恶心地吐出一口血来,有这么一瞬间竟然觉得自己还是晕过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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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多年以后,暗卫们发现他们的对头,影阁居然出了主子的夫人!

曾经参与过蒙骗计划的暗卫们瑟瑟发抖:说,说好了不秋后算账的呢!?

收到一众小可怜眼神求救的陛下看天看地看夫人。

周边的影卫【狞笑】【狞笑】:兄弟,来吧,松松筋骨!

第16章

最后,闯入长公主府暗牢的事情好像是被套到了这段时间不消停的暗卫身上,贺知舟毕竟一个人势单力薄,骤然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暗地里很不义气地松了一口气。

但值得一提的是,由贺知舟乔装而成的琴师还是被滥用私权的甲午套上了行为不轨需要重点监察的帽子。

事实上赵如徽并不喜欢做没有理由的事情,虽然对着贺知舟屡次破例,但这一次却也并不只是拉着贺知舟在一这里瞎胡闹——他需要贺知舟在潮州、在长公主府,亲自确认长公主豢养武者、对皇帝的监视心存不满的消息,但与此同时,他又不能真的让贺知舟有这个机会去真的费心探查寻找。

赵如徽来潮州的时间毕竟太短,和长公主通气的时间也并不长久,每一件事情若是仔细查下去,必有破绽。赵如徽从来不怀疑贺知舟的能力,但凡多给他几天的时间,他必然能够察觉到这其中的古怪,所以赵如徽不想要他有这个时间精力顺藤摸瓜下去,于是干脆就亲自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套儿。

而从一开始,这个套就是一环扣着一环。

为什么要给贺知舟纸条告诉他重点监察潮州?

——为了让贺知舟时刻关注着潮州的动向,一旦发现了不对,身为影门首席的他定然不会置身事外。

为什么绑了两个影卫之后又要用甲武的身份亲自混入长公主府,用暗卫当做投名状?

——为了让贺知舟在来到长公主府邸的第一时间就把目光引向他。

否则“甲武”又怎么会就这么巧地在路上正巧遇见了风骨偏偏的琴师?连小弟都知道“甲武”喜好男色的消息,难道贺知舟就真的不知道?

两个家伙,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彼此之间都带着自己的算计,偏偏一个带着凶恶强迫的名头,一个为了人设装的无奈隐忍,半斤八两而已。

从一开始,贺知舟就落入了赵如徽的陷阱。倒不是谁的智谋高谁的智谋弱,真正应该可惜的,是情报的差异让他们的起点实在是不怎么平等。

但光光这样还不够,若是在一件事情上面迟迟没有突破,贺知舟必然会重新审视他自己的行动方向,届时再有调整,依旧可以破局。赵如徽不能够让他如愿,于是干脆借了长公主的地牢一用,甚至,为了防止露馅儿,他直接让那两个无辜到极点的影卫“被昏迷”,派了一个暗卫去暂时应付。

整件事情里唯一的一点小差错就是他们低估了贺知舟的谨慎。

影门首席就是影门首席,即便是心中再急切属下的安危,也绝对不会贸然行动,花了两三日确定了暗牢守卫的规律之后,才亲自去一探,倒是打了暗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要去交代里面的暗卫几句,竟然还真的正巧碰上了贺知舟。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出手难免就重了一些。

好在贺知舟功夫不差,没出什么大事。而唯一一点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当时的暗一易了容吧,倒是歪打正着让贺知舟不得不花些时间好好调养一下内息。

赵如徽这几天也算是亲力亲为、亲身上阵缠住贺知舟,不止是把贺知舟弄得心力交瘁,他自己也感到身心疲惫,正打算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却没想到他这刚出门没走上几步,竟然就碰上了负手站在前面的长公主!

出府邸的必经之路,说长公主不是故意在这里等他的赵如徽都不信。

但左右这里也没有别人,赵如徽也没有再刻意佯装,若若大方地冲着长公主问了声好。

长公主颇有些一言难尽地看了他的这张脸,但到底还是移开了目光,把话直接引入了正题,“这么多天以来,你要闹的我也陪你闹了;你要我配合的我也都视而不见了,但是直到现在,你难道都不准备给我一个准确的解释吗?”

赵如徽一顿,却有片刻沉默。

长公主只是依旧淡然地看着赵如徽,没有对下属时候的冷厉,也没有一丝的逼问催促,目光平淡,却好似蕴含着皎皎星辰,洞察了所有隐晦隐秘,而现在等的,不过是赵如徽的坦白,和一个肯定的答复。

赵如徽终究是淡淡一笑,稍稍沉吟之后,缓缓开口“以阿姐的眼光见识……难道也真的觉得这大乾就如表面上一般盛世繁华,千秋鼎盛?”

他一双黑眸幽暗如深渊,其中寒芒竟似利剑,此时此刻,其中讽刺阴冷再不刻意隐藏。

事关整个大乾,即便是长公主的神色也一下子冷厉了起来,寒声问道“你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赵如徽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他嘴角微勾之间,颇有一番的运筹帷幄,“阿姐莫要太过于担心,弟弟现在也只是猜想,至于其他,正在从旁佐证。再者如今的局势,究竟是谁明谁暗,尚且还没有个定论呢。”

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脸上还带着易容的赵如徽,不过片刻就已经明白了他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的原因。

然而片刻的沉默之后,长公主却骤然抬眸,凝视着赵如徽,不给他半点逃避的机会。

“影门出了什么差错?”

赵如徽面色不变,诧异反问,“阿姐何出此言?”

长公主却是冷笑一声,对于他的装傻充愣不置可否,“按理来说,京外的事情应该是影门来处理的吧?可你暗中来潮州见我,却带了大量的随身暗卫来做事,之后不管是与我暗中通信还是佯装监视,你都是让暗卫来做的,可是影门呢?堂堂影门首席,你为何大费周章地骗他来此,甚至还亲自陪他做戏?!”

“所以,出了问题的,究竟是整个影门,还是……贺知舟!?”

这句话里可不仅仅只有冷意,赵如徽对着长公主长长一叹,到底是开口,“阿姐稍安勿躁,有些事情弟弟也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并不一定有如此严重。”

赵如徽最是知道长公主不留后患的脾气,是以顿了顿,又再次强调道,“只要贺知舟,弟弟自有打算,我还有事要他做,明日就会让他先回到京中的。”

“潮州这边的布局已经相当完整,剩下的还请阿姐代为操劳,而弟弟过些日子也还有其他布置,你我姐弟二人双管齐下,相信过不了多久老鼠就要入套了。”

第17章

贺知舟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短短几天就确认了长公主近日招募客卿、豢养武者确实是事实,当然,这是实在是足够明显,但贺知舟却恰恰忧心,若是放在明面上的势力都已经如此庞大,那么作为暗地里面的底牌又会是什么阵仗?

但这类的潜伏毕竟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既然是人家背地里处心积虑隐藏的,又怎么可能让你如此轻易地就探查出虚实?所以探查的事情贺知舟倒是也沉得住气,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让他不在意——上一次的行动到底是打草惊蛇了,那三个被关在长公主府邸暗牢的影卫暗卫被彻底转移了地方,现在情况不明。

若非是之前他的行动出了意外,现在根本不会有此波折。

带着些许的不安与愧疚,贺知舟不免将重点更偏向于打探他们的消息,为此,就算是对着甲武那个粗俗下流的武夫他都忍着放缓了的态度,想要从他嘴里套话,看看这个新任管事究竟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好在,情况并没有让贺知舟感到失望,在贺知舟忍不住弄死这个家伙再换个身份潜入府之前,他成功得到了一个消息——那三个人应该是被转移到了长公主府其他的别庄去了。

还活着就好,贺知舟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比起长公主府这样隐秘的别庄很有可能隐藏着更多的秘密,但活着就有再运作的机会。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贺知舟还琢磨着要不要冒险去探探长公主府那个所谓的“别院”究竟大致在哪个方向的时候,却在回屋的路上依稀听到了一阵奇怪的鸟鸣!

调子长长短短、稀稀落落,倒是很像三三两两落在树上鸣唱的小鸟,但贺知舟一下子听出了声音里面的不同,他面色未变,脚步却已经全然换了一个方向。当走到府墙旁的时候,这声音就更加地明显了,贺知舟看了看左右无人,在树上轻轻一个借力,就直接翻出了长公主府。

别问他为什么就这么笃定,这鸟鸣一般的声音完全就和他在地牢中对那暗卫表明身份的时候用的是异曲同工之妙。顺着声音,他走走了长长一段路,直到拐进了一个破旧无人的小巷子的时候,才终于看见了站在那边背对着他的人影。

“暗一?”贺知舟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好久不见啊,贺首席。”既然被认出来了,暗一也若若大方地转了过来,顺手摘掉了面具,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看着贺知舟。

贺知舟总觉得他皮笑肉不笑,也不太愿意和他废话,皱着眉问了一句,“暗一首领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我正要说这事儿,”暗一回答道,“陛下让你赶紧回去呢,毕竟陛下和长公主是亲姐弟,之前是陛下听信了小人的谗言才一时冲动,现在冷静下来自然不愿意姐弟之间为了这点小事反目成仇,只是最近这事闹的有些大,陛下也要做出相应的让步,现在已经答应让这里的影卫退出潮州了。”

虽然贺知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变故,但政治上面的那些绕弯弯他并不是不懂,甚至,身为影卫首席,他已经不知亲自见证过多少利益之间的互换,万般变化,也不过是上位者之间的博弈罢了。

从现在潮州的情况来看,暗一虽说是让陛下让影卫退出潮州,可是却从未提及暗部。明面上是影门退出潮州不再监察潮州事物,但暗地里却换成了一队的暗卫暗中监视,更有暗部首领亲自把关,孰轻孰重自然是再不必多说,事情只怕是越变越复杂了。

莫非……长公主是真的又不臣之心?

贺知舟脑中飞速地闪过一丝疑问,其实若是从前,他不会再细问这些绕弯弯,但是这一次却事关自己的手下。他沉默了两息之后到底还是开口问了一句,“那那两个被绑到长公主府的影卫……”

暗一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漫不经心地对贺知舟说道,“贺首席不必担心,我会帮你留意的。”

“那里还有一个暗卫。”

这话的意思已经明显至此,暗一顿了顿后,终于不再继续装傻充愣,只是虽然如此,他脸上的表情也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语气淡淡,“影卫暗卫,乃是陛下直属,不惧律法不畏朝臣,地位超然。可即便外人将我们夸得再如何天花乱坠,归根结底我们也不过是陛下手里的刀剑而已,陛下不可能为了几个影暗卫和长公主殿下撕破脸皮。他们……死了也就死了,也算是给长公主殿下一个交代。”

贺知舟又岂会看不破此番缘由?可知道是一回事,只能看着两个无辜的属下被卷入这样的政治风波又是一回事,甚至,与其死地这样不明不白,到不如是在任务之中丧生,至少还能有个殉职的好名头。

但事实总是如此残酷、又不留半分的情面。

在暗部影门之中的都是孤儿,他们被皇家抚养长大,教于功夫学识,自然也要为皇家卖命,即便如此,相比起前朝没有半点人情冷暖的大批死士来说,他们已经是及其幸运。这些道理贺知舟未必不懂,可即便心中再清楚,却也不代表他心中当真能够没有一丝的悲哀。

“贺首席,你毕竟年轻,接任影门的时间尚短,只是这些道理,你终究是要明白的。”或许是看出了贺知舟袖子下面攥的死紧的拳,暗一轻描淡写地又说了一句,他看着贺知舟,嘴角甚至依旧勾着。

“是吗?”贺知舟轻轻反问了一句,他乔装琴师的这几日没有再扎高马尾,只是简简单单地用布绳把那三千青丝尽数拢起,此刻几缕碎发在眼前垂下细碎阴影,让人完全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暗一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利益交换、权力下的牺牲才能够如此淡然地说出了这般冷血的话,简直像被拿去送死的不是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属下,而是一只野外捕捉到的野兔,说宰也就宰了。

“受教了。”整个巷子里,这声音简直像是无根的浮萍,被风一吹,也就散了。

暗一看着他的离去的背影,也收回了脸上玩笑的神色,皱眉抿了抿唇。

一直到回去复命的时候暗一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赵如徽虽然对于他这幅难得安静的状态十分惊讶,但是作为一个体恤下属的好陛下,他还是从满桌子的奏折里面抽空抬首问了一句,“怎么了?这幅样子。”

“我终于知道贺知舟为什么这么受影门那群属下的爱戴了,身手好、智商高、文采还特别好,虽然嘴巴有时候毒了点,但对属下却是实实在在的关心,换我我也喜欢这样的首席。”暗一感叹着,又将当时的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最后挠着头满脸苦笑,“陛下啊,以后这种得罪人的事情,您还是别让我去了。我真觉得我像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了。”

暗一插科打诨的,赵如徽却没有忽略他的不自在,到底是笑了笑,“不过是为了骗他回京罢了。”

“那您……为什么要这样骗贺知舟?他的担忧做不了假,眼睛也骗不了人。”

赵如徽倒是没有想到暗一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就被贺知舟给“收买”,诧然看了他一眼。不过对于暗一的疑问,赵如徽思索了片刻还是回答了一句。

“或许他骗不了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却有别人骗他;又也许是正好利用了他这份‘实实在在的关心’呢?”

第18章

“潮州之事为师已知晓,既然是陛下之命,想必有他考量。影门所牵扯事情众多,京外诸州县皆不可大意,你在京中安心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至于潮州,我会托人多加注意,亦不过是尽人事知天命尔。”

虽然影门现在的首席是贺知舟,但是他终究是资历尚浅,若是在影门之中什么大事发生,也会询问自家师傅的意思,而潮州长公主府上的事情亦是如此,大概是看出了贺知舟语气之中的些许失落,他的师父也很快发来了书信。短短几句话,虽然是看似严厉,但其中却不乏劝慰的意思。

事已至此,不论是他又或者是他的师傅都已经尽力,贺知舟只能够暂且将此事按捺在心中不再去想。只是他心中到底还是有些苦闷,不愿意一直一个人待在这影门之中,便索性按着以前的习惯,往这京城之中香火最为鼎盛的空蝉寺去了。

倒不是他有多么虔诚信佛,事实上这里是从前他的师傅常去的地方,加上空蝉寺的后山人迹不多,环境却是及其优美,久而久之,他倒是也有了这样的习惯。

而且……

最近诸事不顺,去改改运也好。贺知舟在心底里暗搓搓地抱着这样幼稚的小想法。

早在贺知舟回了京之后,赵如徽和长公主最后聊了几句就也离开了潮州。这几日下来,除了根据情报重新调派了一下官员以外,又特意让旁边的人留意了贺知舟的行踪。

这会儿听到暗卫禀告说他往寺庙去了的赵如徽倒是哑然失笑。不过去哪里放松都是放松,既然他肯出来,也至少说明潮州长公主府的事情他还是暂且压下了。

赵如徽换上了之前的那一身标准纨绔装,因为暗一在潮州赵如徽也就没有带人,自己翩翩地摇着扇子出宫去了。

空蝉寺的香火一直很旺盛,上到名门望族,下到寻常百姓都会来这里上香,只不过地点略有区分而已,而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回赵如徽在空蝉寺兜来兜去找贺知舟的时候,竟然还意外看见了某个新任侍郎夫人被一群诰命夫人们围在中央,热心地和“她”说着话。

赵如徽经过她们时候正巧听了一耳朵,大多……额,大多都是一些“宅斗秘史”、“如何防止小妾上位的正确方式”、以及“如何一发命中一举得男!”当然,这些都是赵如徽自己归纳的,一群端庄的诰命夫人们当然不会说地如此露骨,但即便是这样,在听到最后这个让人一言难尽的话题的时候,淡定如赵如徽都脚下一滑。

这动静当然没有能够瞒得住身经百战的暗卫副首领,“王齐氏”警惕地抬眸,正正巧巧就对上了他主子那张满满笑意的脸,霎时之间,简直要崩溃。天知道他这几天的日子究竟是怎么过的,在家要应付王孙那个小心眼的混蛋,在外还要和这群夫人们应酬交际!?天知道什么一举得男,他只知道自己就算是再精通易容术、缩骨功,也没有办法真的变成一个女人!

如果不是周围团团围着她的这些夫人们,琦沐真的是扑上去抱住他们陛下跪求收回成命的心都有了!

可惜,没有如果。

赵如徽在心中为他深切默哀一息,而后随意摆了摆手就继续找贺知舟去了。

撇下某个被他坑得巨惨的下属,赵如徽又在寺院逛了一大圈,最后却是在一颗巨大的百年桃树下看见了正在假寐的贺知舟。

这会儿已经是三月末,气温回升,正是桃花开的最好的时间,一阵微风吹过,不但带着阵阵香气,也卷起了片片桃花瓣。或许是出来放松的缘故,今日的贺知舟打扮的也极为随意,不再是那身万年不变的深黑藏青,难得换了一件嫩竹色的外袍,倒把他衬得柔和了很多。

赵如徽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目光,以贺知舟的敏锐自然也很快发现了他的踪迹。原本只是下意识地睁眼看了一眼来人,却硬生生地将之前的困意给看没了,靠着大桃树坐起来了一些。

“真是好巧啊。”赵如徽见他注意到自己,笑眯眯的和他打招呼。

“是啊,真是太巧了,”贺知舟眯着眼睛看他。

“这京城还是很大的吧?”

“这是自然。”

“既然大,那咱们为什么会在短短这么几天里面再三碰面?”贺知舟撑着下颌,挑眉问他。

“可否容在下也问一个问题?”

“问。”

“这京城之大,难道公子会记得所有见过的人的样貌吗?街边买菜的老伯、贩肉的屠夫、做手艺的夫人、写字为生的读书人……或许你再三遇见的人绝对比你想象之中的要多得多,只不过公子都没有留意而已,”赵如徽说着,又笑着敞开了手,任凭贺知舟打量自己的穿着装扮,模样外貌,“不过既然公子会对在下有印象,大概就说明我还算是能入公子的眼?”

贺知舟被他的恬不知耻深深震惊了一下,要不是他上次在茶馆里面不请自来地找茬,贺知舟又怎么会在意他、怎么会在今天故意刺他?

不过贺知舟也不想要再在这个问题上和他纠结不清,只是挑着眉顺着他的意思说,“既然咱们这么有缘,不如交换一下姓名?”

赵如徽却是不肯,“再见就是上天有缘,不见也是老天注定,美景美人,既是萍水相逢缘分为引,何必一定要流于表面将事情弄得俗气了。”

贺知舟嗤笑一声,更加觉得他装模作样,起身就打算离开。

然而赵如徽却微微抬高了声音叫住了他,“看公子面色不佳,应该是遇到了什么烦恼,俗话说酒可解千愁,在下这里正巧有上好的桃花酿,可有这个荣幸邀君共饮啊?”

贺知舟的脚步一顿,片刻之后竟然当真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稍稍歪头。

“好啊。”

春和景明,风和日丽,远远看去,河面平静地宛如一块巨大无暇的上好翡翠,唯有小船缓缓划过之时才荡开浅浅碧波,两人乘船坐在河水中央供饮,微风吹拂,将无边愁绪轻柔吹散;船只细微的起伏摇曳,好似连灵魂都被充满了包含的温柔所填充。

桃花酿事实上一点儿也不刺激,远远到达不了解忧消愁的地步,可就是这样甘甜温润的桃酿配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清浅笛声,却格地衬如今这和美景象。

贺知舟托着腮,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就被那缓缓的微风照顾地十分不错,平日里的锐利傲气好像都被尽数抚平,只留下了一个懒洋洋游湖饮酒的闲人。他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多么搭理赵如徽,但也没有了之前的针对和排斥。

他果然是最最喜欢这样悠闲轻松的生活的。赵如徽突然就想到的在那本书之后人们的对贺知舟的评价,他一边匪夷在那样的环境之下究竟是怎么能够神奇地养出贺知舟这个性子,一边就忍不住问了一句,“闲散平淡固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平凡琐碎又算什么呢?”

他们这样的教育,他们这样的经历,难道就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赵如徽始终和贺知舟不是一类人,可是他今天难得顺心直白问出,竟然没有得到半点的回应,带着几分诧然地望过去,却竟然发现那个人已经靠在了船头,浅浅睡去了。

真是容易讨好的性格,真是好收买的脾气。明明之前还对他针锋相对,现在却又这么轻易地因为一壶桃酿、一次泛舟放下了他的戒备,竟然敢就这样沉沉睡去……

大概是因为缩在船角不太舒服的缘故,他还微有些不满地皱着眉低声嘀咕了两句,颇带着几分的孩子气。赵如徽瞧他这幅模样唯有哑然失笑,喝完了手里的大半壶酒,随手将酒壶扔在了小船上。左右这里离岸并不太远,他也不去打扰贺知舟的安眠,只在河面上轻轻一点,就已经踏水离去。

船只顺着水流慢悠悠地往湖畔的最中心荡去,天色又而渐渐暗了下来,暖橘色的光渐渐变成了清浅冰凉的月芒。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斜斜放在穿侧的桨终于受不住阻力的侵扰,竟然缓缓没入了水面,而后再消失不见。

第19章

之前赵如徽去潮州一行就是为了刻意做出和长公主一脉离心的样子引蛇出洞,现在当然不会再自行打脸,从潮州回来之后就再没有和长公主聊过什么,不过相信以长公主的手段智慧,应该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

暗一已经从潮州回来,赵如徽也就准备去处理下一步的事情了,他让暗一亲自坐镇宫中,自己则重新拟定了一份圣旨,将贺知舟重新召进了宫里。然而这一次,贺知舟却没有看见召见他的皇帝,而是见到了某个异常熟悉的家伙堂而皇之地站在宫殿里面冲他拱手。

“在下暗部赵如徽,见过贺首席了。”

赵如徽的原名事实上是叫做赵雍,这才是共认的大乾当朝陛下的名字,至于“如徽”乃是他及冠之后自己取的字,普天之下除了他自己,也再没有人知晓,就连暗一也只当这是他在外的时候给自己取的化名。

“是你!”贺知舟见他,却顿时怒不可遏。

那天晚上贺知舟睡的沉,偏偏晚上湖面上蚊虫多,连脸上都被咬了好几个包,等睡得迷糊的贺首席挠着脸颊再醒过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颇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小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悠悠飘到了湖水的中央,贺知舟拿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袍,一边揉眉暗骂自己什么时候警惕性这么低了,一边弯腰想要找桨自己慢慢划回去。

可他找遍了船头船尾,竟然找遍了整船都没有找到有这玩意儿!

三更半夜的在湖泊正中,这么远的距离,他就算是有再好的轻功也不可能就这么凭空踏水绝尘而去!

最后,贺首席的脸都黑成了炭,死死盯着这河面许久,到底是一咬牙直接跳了下去。

当天晚上,活像落汤鸡一样狼狈的贺首席悄悄蹿进了影门,差点儿被当成闯入者给拦了下来,真是面子里子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偏偏赵如徽并不知道这后来的意外,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避过贺知舟的死亡视线,满脸无奈地笑着揉了揉鼻子,“贺首席,不至于吧,不就是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吗?你也没有告诉我啊。”

然而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贺知舟的脸色反而是跟黑了,沉沉冷笑一声,“你敢说你没有认出我?”都说暗部最是了解京中之事,再有,这皇宫他都来了三四回了,守在皇帝身边的暗卫不可能没有见过他。

“认不认出,皆是无伤大雅,我也只是想和贺首席交个朋友嘛,”赵如徽却兀自坦然微笑,十分实诚地摊手,“不知我究竟何处触怒到了贺首席?我自认上次我们相处的还是十分愉快的?”

那夜发生的事贺知舟就算是有这个心,却也没这个脸说,当下只能顾冷哼一声,硬生生打落了牙往自己独自里咽。

“你在这里做什么?”贺知舟问。

“在等您啊,”赵如徽笑道,从怀里把手上的绢帛递给了贺知舟,“探查任务,地点在宣州,这个任务是由咱们一起负责的呢,以后还要请贺首席多多担待了。”

贺知舟微感诧异地从他手中接过东西,一字一句地将上面的任务看过去。果然和赵如徽所说的一样是个探查任务,不过任务的地点未免有些太过于广泛了,只说是探查潮州,其他具体的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这算是怎么回事?

以及,什么时候影门和暗部也一起接任务了,不怕内讧先打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贺知舟的异色,赵如徽极其假惺惺地开了口,“虽然本来和贺首席搭档的人应该是首领级别,不过谁让暗一首领还有任务呢,他忙着潮州的事情,只有让我带着贺首席去一次了。”

赵如徽顿了顿,又笑,“贺首席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宣州这个地方,我熟!”

——毕竟……他上辈子不就栽在那地方了吗?

一代帝王的埋骨之地,也算是够寒碜的了。

赵如徽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二丝的冷意,但也很快收敛。贺知舟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听他说得自信,还当真他是游刃有余。

两个都不是拖拖拉拉的人,贺知舟只回去整理了一下包裹,把惯用的装备随身带好。

天不过是刚刚蒙蒙亮,他们就骑着高头骏马飞驰出了京城。两人在官道上面策马疾驰,迎面的风阵阵吹拂在脸上,倒也畅快逍遥。

只是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他们不过走了刚刚一日,天边就阴云阵阵,一声雷鸣将苍穹劈成了两半,眨眼的功夫,天上豆大的雨滴就从天空之中砸落。

这一路上便都是阴雨连绵。

雨中赶路自然是幸苦,但随着他们的快马加鞭,这会儿也终于离宣州越来越近。

赵如徽本以为他早已经看淡了这段过往,已经足够游刃有余,然而直到此刻快到了宣州,才知道他没有自己想象之中地那么放得开。

——不论是谁莫名埋骨深山,又知晓自己成了画本里面的背景板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时候,怕是都不会甘心。

心魔不会随着时间的逝去而消散,它只会掩埋地越来越深。伤痕虽然表面看似平复,却在接近引子后,终将轰然爆炸!

而现在的赵如徽,也就是这么一个状态里。

赶路的时间越久,他的脸色就越来越冷淡。以前对着贺知舟总是勾着笑,一副不是好人样子欠打地故意撩贺知舟,可这几日却不这样了,他显得沉默又安静,脸上难得地带着冷厉的神色,整个人显得十分尖锐。

贺知舟自然察觉了赵如徽最近的不对劲,可介于之前的“落水之仇”以及暗部和影门的天生不对盘,假惺惺的关心话他说不出来,于是纠结了片刻,反而嘴角勾了个笑,故意去挑眉嘲他。

“赶路淋了些雨就受不了了?暗部这些年的水平真是越来越差了,娇滴滴的像个姑娘家,别是根据地在京城,就真的整日里窝在里面学着人家当纨绔吧?”

拢共就是四句话,第一句反问,第二句把整个暗部的水平都鄙夷了一遍,第三句嘲笑他娇气不像个男人,最后一句含沙射影,嘲他是酒囊饭袋……赵如徽深深看了他一眼,对于贺知舟能说会道的嘴皮子又有了深一层的理解。

贺知舟见赵如徽这样看他,却依旧轻蔑地看他,刻意抬首挑衅,“干嘛,想打架?”

他本就也那么一说,却没想到赵如徽会这么果断,竟然真的半点不犹豫地甩着手上的马鞭扫向贺知舟!贺知舟刚要招架,就见赵如徽又一个抖手直接重重把鞭子落在马背上,马儿吃痛受惊,一声剧烈的嘶鸣后高高抬起了前蹄。贺知舟差点儿被受惊的马给想掀翻下去,下意识地夹紧了马腹,可还没等他有什么具体的举措,身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了一只手,拽着他的腰就是向下一个用力!

贺知舟本来就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拉更加无所适从。但他既然知道是谁在捣鬼,又怎么会让罪魁祸首全首全尾地看笑话?反手一拉,直接拽着赵如徽也摔下去了。

大雨把泥地冲的泥泞不堪,处处都是积了水的小土洼,他们两个骤然之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闷哼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弄得满身泥水。明明是两张俊俏的脸,却都沾上了点点污迹,狼狈不堪。

贺知舟虽然是想让赵如徽转移下注意力,但完全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动了手,不但不明不白被拉下马,还被当做肉垫砸了一下,这会儿自然是气急了不肯罢休!两人缠斗在一起,竟然就滚在这地上动起手来了,也不用什么内力暗器。

一个是堂堂影卫首席,一个更不用说是什么身份,半点不顾形象的滚在泥地上肉搏,简直像是小孩子打架一样,完全没有一点儿技术含量地动手!

他们倒是打得难舍难分,马儿却早就受惊不知跑去了什么地方。

也不知究竟是过了多久,才因为逐渐透支的体力慢下了动作,彼此气喘吁吁地拉着对方的衣领。

因为凑得及近,两人的气息都交融在了一起,彼此之间都可以清楚地看见两人眼睫上的晶莹。

雨滴打在贺知舟的头顶,顺延着他的青丝划到鼻尖,最后滴落在赵如徽的脸颊。

明明是再暧昧也不为过的场景,可偏偏处在上首的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狠瞪着眼睛,活像是要吃人!反而是被压在下面的赵如徽,竟然渐渐缓和了嘴上的线条,从刻板的一条线变得缓缓上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不止如此,连他的眼睛都亮的渗人,竟然率先松开了手,哈哈大笑了起来。

“痛快!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动过手了!”

赵如徽刚刚打起架来的时候简直像是个疯子,完全不顾什么武功架势,偏偏不知道哪里来的狠劲儿,眼神凶狠又冷厉,好像当真是对着自己的生死仇敌,一举一动中半点都没有留手。贺知舟嘴角都擦青了一块,这回儿见他这样笑气的都肝儿疼,抓着赵如徽的领子我在他身上狠狠吼了他一句。

“你有病啊!?”

赵如徽哑然一笑,知道他有点无辜有点儿委屈,却也喘着粗气故意不管。

“行了,你先动的嘴,下手还这么狠,我都没说你什么。”

别看他脸上没什么伤,但贺知舟这小子动手也不轻啊,衣服遮着的地方都不知道青了几块地方。

“呸!活该!”

……

他们两人这满身的泥水,马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只能够用两条腿赶路,好在老天大概也是看他们可怜,在天黑之前,终于好运气地遇见了一间客栈。

然而这两个人现在的样子也实在是太过于狼狈,连身上的袍子都完全污成了一片,客栈老板还以为他们是不知道哪里流浪来的乞丐,满脸嫌弃地伸手赶人,“去去去,这是你们来的地方吗,别打扰我做生意!”

赵如徽看了眼贺知舟的现在的形象眼角染笑,贺知舟也冲着他呵呵一笑,一脸的“半斤八两,究竟是怪谁”。他也没和这没眼力见的老板多说什么废话,直接扔了一块成色极好的银子过去。

老板一脸惊异地接了银子,顿时明白自己是弄了乌龙了,连连道歉,“抱歉,抱歉了两位客官,实在是对不住!”

“两间上房。”贺知舟自然不会无聊到去为难他,直接开口。

然而——

“雨夜”、“客栈”、“两人住宿”……

剩下的老套剧情好像也不是这么的难猜?

第20章

老板果然是一脸的为难,“抱歉了客官,这雨天避雨的人太多,我们这儿只剩下一间客房了,其他的都是通铺。这方圆三十里之内只有我们一间客栈了,您看?”

其实两人住一间,最多也就是打个地铺,不会有什么问题,然而没想到贺知舟完全就是另类独行,转头看了一眼赵如徽,预先挑眉“我付的钱。”

赵如徽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也扔了一块碎银给老板,这才说道“我们凑活一下好了,去烧两桶热水送上来。”

“好嘞!小王,快带贵客上楼,阿罗,去厨房烧水!”

赵如徽已经率先走上了楼梯,贺知舟轻哼了一声,却也知道再闹下去怕是谁都住不成,也不再说话,跟着上了二楼。

毕竟已经出了京城数百里,这也不是什么富饶城镇,客房的摆设也相当简单,除了一张床以外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木柜、以及一扇破旧的屏风,但好歹里面的家具还算是干净整洁,相比起来,反倒是他们两个湿漉漉的家伙显得最脏了。

马儿虽然跑了,但好在重要的东西他们随身带着,还侥幸留下了一个包袱,油布里面包着可以换洗的衣服,倒是不至于尴尬到没有衣服换的境地。大概是原本客栈里面也烧着水的缘故,小二很快手脚麻利地搬上来了一捅热水,手脚麻利地给他们抹干净了桌面上的水迹,笑着哈腰,“客官您先用着,厨房那边儿还在烧水,另一桶稍后就给您送来!”

小二倒是勤快地又去招待其他客人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样的难题,留在房间里面的贺知舟和赵如徽对视一眼,顿时都发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大概不过短短一瞬的时间,两个人都身形瞬动,赵如徽的手都快摸到浴桶,却被贺知舟敏捷拦下了,人也恻侧站着,正正好好完全挡住了赵如徽前进的道路,两双黑眸对视之间,简直迸射出了雷光,全然都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赵副首领,虽然我不想以职位说事,但是,你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贺知舟眨了眨眼睛,试图以职位压人。

赵如徽当然不会吃这套,笑嘻嘻的反驳,“贺首席,暗部和影门互不干涉影响,您的上下级和我讲没有用。”

他们一个沉默以立,一个半点不肯退让,两人僵持了不知多久,隔壁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激烈暧昧呻吟,他们两人的耳朵都好,竟然是将那骤然飙高的娇嗔听得一清二楚,甭管乐不乐意,污言秽语、氵壬诗艳词全都往耳朵里飘。

贺知舟表情碎裂了一瞬,然而赵如徽却抓住了这个机会,看准时机往浴桶那边一伸脖子。

“呸——”

贺知舟:……

别管赵如徽究竟是不是真吐了唾沫还是装腔作势,光是这点心理阴影就让贺知舟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偏偏赵如徽对他干的事情不以为耻,还满脸得意地看着贺知舟。

“幼稚!”贺知舟这回瞬间无语,骂了他一句以后,就闪身出去催人烧水去了。

赵如徽看着他走出房门,顿时没有忍住脸上的笑意,又望了一眼兀自激烈的隔壁,顿时摇了摇头,脏兮兮湿漉漉的衣服被随手扔在地上,赵如徽踏进了温度适中的浴桶,才舒适地长叹了一口气。

赵如徽洗的快,贺知舟还没上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整理妥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现在倒是惬意的很,转悠着下了楼。

楼下的小二见到他霎时一愣,想了好一会儿才把他和刚才狼狈的两个客人对上了号,顿时把手上抹布一收,笑着迎了上来,“唷爷,您洗漱好了?可还有什么吩咐?”

“刚才和我一起来那人呢?”赵如徽问道。

“不巧,”小二眼里带了些不好意思,“店里的干柴火用完了,掌柜的派了人去取,没想到那位爷倒是个急性子,掌柜要拦也拦不住,竟然自己去了。不过他的脚程实在是快,起码要半柱香时间的路程,他竟然没一会儿就回来了,现在水估计也快要烧好了。”

赵如徽倒是没想到贺知舟真能够点儿背成这样,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好嘛,这回他头上的帐恐怕是又要多上一笔!不过也罢,债多了不压身。赵如徽很快就想开了,顺便问了小二两句这附近的城镇乡村,和他唠了两句嗑,又要了些酒菜。

小鸡炖蘑菇、烩三丁、糖醋鲤鱼,蜜糖肘子外加一个青菜萝卜汤,虽然是小客栈农家菜,但味道也十分鲜美,尤其是分量尤其地道,配上两碗晶莹的白米饭,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赵如徽拿着菜上了楼,开门的时候竟然正巧遇上了贺知舟出浴!?

那三千青丝因为水的润泽尽数乖巧地贴服着他的后背,遮掩了大片雪白的春光,水珠顺着那性感的脊背勾一直滑落到某个不可言语的地方,或许是因为刚刚泡过热水澡的缘故,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慵懒,脸上也带着自然的红晕,整个人都鲜活柔软了很多,见到是赵如徽,也只懒洋洋地转身撩了他一眼。

他的眼瞳中都带着湿软氤氲的雾气,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一把毛刷,轻佻勾人地扫在赵如徽的心房,让赵如徽的眼神都晦暗了些许。

偏偏他却半点不自知自己这一眼究竟有多少的威力,当真是连一点的警惕心都没有,回头拿了搁在浴桶上面的浴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身体。

唉,他的影卫首席应该是半点儿也不好南风,明明被人窥探过,却还是连这点儿危机意识都没有。不过……也可以是算作贺知舟现在没有防备他的表现?赵如徽不知道在短短瞬间闪过了多少腌臜心思,面上却半点不露,把托盘里面的饭菜一一摆到了桌子上。

“既然洗完了就来吃饭吧,待会儿菜该要凉了。”

贺知舟“唔”了一声,算是答应,草草披上了中衣和外袍,就坐到桌子旁边拿了筷子开始安安静静地吃饭,大概是真的饿了,赵如徽看他筷子就没停过,挑一筷子饭吃一口菜,没有了先前和他打架时候的凶狠样子不说,竟然还显得格外乖巧……

赵如徽算是明白了,贺知舟的凶残尺度完全和他的舒适程度紧密挂钩,舒坦的时候通常都像是大猫儿一样慵懒地甩着尾巴,就算是不爽也基本上懒得理你;但要是这位不高兴了,那尖利的爪子可就探出了尖儿来,没事都要刺上你两句,要是惹到了他,脸上三道红爪印那铁定免不了的。

赵如徽揣摩着他豢养的首席大人现在的心情,装着已经吃完了饭,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筷子,贺知舟看了他碗里还剩下的大半碗饭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过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是很自然地把旁边的菜往自己这边儿挪了挪,又把糖醋鱼放到自己正前方的位置,动筷子的频率顿时更快了,只不过这回基本上都是盯着面前的鲜鱼下手,半点儿也没有之前的雨露均沾了。

这是刚才顾及着自己也在,估计着用餐礼仪呢?

真是只有投降的份儿,赵如徽自己心中坚石都要被他磨尽了,微微一笑之后起身拿过了放在一边的棉布,亲自走到他的后面,给他擦还滴着水柔软长发。

修长的手指穿梭在柔软如丝的长发之中,赵如徽耐心地给他理顺其中挤出纠缠的发丝,低哑的声音带着有心人才懂得的暧昧。

“贺首席还是悠着点儿吧,把这件也弄湿了,可再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你换了。”

第21章

湿漉漉的长发被棉布一点点耐心地擦去了水迹,浓密的青丝尽数被赵如徽拢在手中,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小梳子,手段轻柔地就梳理起了这一头细软如丝绸的乌发。

木梳穿过乌发,那力道很稳、又十分细心,即便是遇到纠缠在一起的调皮发丝的时候也极有耐心,捏住发结稍稍上方的位置,再从下到上一点点梳理,从发根齐齐梳到发尾,牵动头皮时传来的微痒,让贺知舟觉得自己的毛孔都顺着他的动作打开了,那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舒适战栗,让他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往椅背后靠了靠。

简直就像是在给娇气的猫儿顺毛。赵如徽哑然一笑,干脆也就如着他的意把人安抚地极好,直到头发都已经快干了,才终于收手,用一根发绳松松地把那一头长发拢在贺知舟的背后。这样既不会太过于散乱影响行动,也不会太过于拘束,总绷着头皮。

帮忙梳发、束发是一件十分亲密的事情,除了最最亲密的人以外,也只有小厮婢女会给自己的主人细心打理头发。当然,虽然贺知舟因为之前的纠葛和赵如徽表面上看起来不是怎么对付,但还不至于轻视地认为赵如徽应该这么服侍他,干脆是看成了是赵如徽对之前事情的一种迂回示好,这会儿也不再那么针锋相对了。

再者,贺知舟放下了筷子,把只剩了一条鱼骨头的盘子往外一推,看着已经在收拾盘子的赵如徽,觉得他为人也不是之前想象之中地那么浮夸做作,于是抿了抿嘴唇,主动试探着投桃报李,“床,我们一人一半?”

赵如徽收拾个饭桌到也只是顺手的事情,毕竟除了皇帝,他也一个人没什么背景地在那个现代化的世界里面生活了好多些年头,他一人生活,在这些事情上说不定做得比贺知舟还要熟练,再有就是他见不得桌上如此凌乱,干脆自己清理了一下。不过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好啊。”抱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小人心态,赵如徽如是点头,他拿过旁边摆着的抹布擦干净了手,努力让自己的笑意不要外露地那么厉害,以免他属猫科的首席又炸了毛。

小二大概是招呼好了楼下的客人,很快上来把他们用过餐以后的盘子给端了下去。

雨夜没有星光月光,吹了灯之后屋子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两人这些天赶路风餐露宿,彼此交换着守夜,现在躺在这垫了厚褥子的木床上,也觉得松快了不少。

木床虽然不算大,但也是标准的双人床,贺知舟先脱下了外衣,爬到了里头,除了自己的一亩三分田以外,倒是颇为客气地把外面的大部分的空间都让了出来。

“看什么呢?快上来吧,赶这么多天路难得能睡一次安稳觉,安心,我睡觉不闹腾的。”贺知舟打了个哈切,语气懒洋洋的,看得出他已经是十分倦了,眼睫上都沾染了晶莹的泪珠。

赵如徽看着他宽松中衣下若隐若现的雪白胸膛,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迷,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甚至可以说是放诞不羁邀自己同睡,要不是知道贺知舟作为女强文男二的笔直性向,只怕是都要以为他在光明正大地引诱自己了。

不过……引诱?赵如徽面色古怪了一瞬,把脑海里面的什么“白纱飘飘”、“娇声软语”一系列完全不适合贺知舟的词语毫不留情地从脑子里面踢了出去,这才终于也脱下了外袍,坐到了床榻上面。

木质的床榻大概是有些年岁了,光光贺知舟还好,但是等到赵如徽也坐下去的时候就很明显地听到了有些不堪重负的“嘎吱——”一声,到不至于说要塌,但稍稍一动就有自然扩音什么的,也真的是个蛮尴尬的事情。

两人对看了一眼,显然都是想到了白天时候“战况激烈”的隔壁,一时之间默默无语,还是贺知舟给面子地翻了个身,把脸面向了墙壁,拒绝了和赵如徽没有意义的僵硬对视,重新闭上了眼睛。

如何快速进入深眠也是一种学问,暗卫影卫们在外执行任务,有的时候任务紧急很可能一天里面只有一两个时辰的调整时间,而在这时候不轻易浪费养精蓄锐的时间,确保自己在深度睡眠之中得到充分的恢复就成为了十分重要的事情。

贺知舟没有多想,闭上眼睛之后很快就进入了睡眠,一如他之前说的一样,他睡觉一点儿也不闹腾,甚至除了很少动弹以外,他还喜欢靠着墙睡。赵如徽躺着躺着竟然还觉得自己的底盘越发多了起来,微微一转头,这才看见了缩在一边几乎是贴着墙壁的贺知舟。

醒着的时候明明凌厉高傲、张牙舞爪,可如今这睡着了,竟然是这样一个没有防备的乖巧姿态。赵如徽之前在小船上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贺知舟睡着时候的反差,可直到如今,也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赵如徽勾了勾嘴角,而后翻了个身看着墙顶。

现在窗外的雨依旧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窗子上一阵“噗噗噗——”的撞击声,风声也越来越大了,简直如同凶兽低声的嘶鸣和呜咽、低低沉沉,显得不详又不真实。

赵如徽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带回到了那一片雨夜。那也是这样一个狂风骤雨的日子,不止有风有雨,还有那隆隆的雷声,以及爆裂一般的轰然巨响——泥土飞溅,山石崩塌,即便是他一向高傲,自诩为真龙天子,但在那样的天地之威下,也全然没有半点的反抗能力。

三十多名的暗卫,加上他们的主子,皆埋骨于那样一场可怖的泥石流下,尸骨无存!

即便赵如徽不知自己怎么会阴差阳错地又在那神奇的现世重活一遭,但在那以后很久的一段日子里面,他都见不得高山巨石,厌恶暴雨雷电,甚至从来不会在雨天出行。

但他的自尊不允许他一直被困在阴影之中,止步不前,所以在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逃避懦弱之后,他又刻意花费了很多的时间去克服、去习惯,终于在与常人无异。

直到如今即将故地重游,心中潜藏的心魔才不甘寂寞地挣扎而出。

但这次,心魔不是因为畏惧于那等浩海天威。赵如徽冷笑了一下——毕竟,当初那场如此巨大的泥石流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尚且难分辨的很呢!

黑夜里,赵如徽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神色之冷厉堪比嵩山之石。他的冷冽气息好像是影响到了旁边的贺知舟,让他即便是再熟睡之中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轻声呻吟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好像随时都可能惊醒过来。

赵如徽微微一愣,下意识望了过去,那张薄唇因为主人此刻侧靠着枕头,此刻稍稍嘟起,随着一呼一吸还有微微的起伏,整张脸上都多了几分平时看不见的稚气可爱,到像是个没有经历过世事的毛头小子,又哪里是他精明高傲的影卫首席?

然而赵如徽的心却蓦然软了些许,他忽视了窗外那呼啸的风声雨声,改而目不转睛的看着贺知舟呼吸间翕动的薄唇,连带着自己的呼吸也随着那浅浅的律动,一起,又一伏。

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墙的贺知舟下意识地朝着热源凑过来了一些,赵如徽没有嫌弃地轻搂住了他的腰,只没一会儿的功夫,竟然也安稳地进入了浅浅的梦乡……

第22章

赵如徽的生物钟其实一向比贺知舟要晚上一个时辰,但是这会儿大概是心里有事,天还没亮就已经清醒了过来。看了看两人的姿势,很是淡定地收回了手,以免他的首席大人醒过来的时候发生某种不可言喻的惨剧。

既然醒了,赵如徽也不继续赖在床上,自己披上了衣服,轻手轻脚地下楼洗漱去了。他打理好自己,见伙计们已经煮好了早饭,就要了一些清粥小菜,还有两个薄皮大馅儿的肉包子,就端着上了楼。

这回开门的声音惊醒到了贺知舟,他整个人一怔,从床上反射性的坐起,右手回摸匕首却摸了个空,这时整个人才恢复了些意识。但此刻不免还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意味,半眯着眼带着三分茫然三分不耐,斜睨向赵如徽。

只是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脸上还有侧睡时压出来的淡淡红痕,乌黑如墨的长发在睡过一觉之后不可避免有些凌乱,额前的小碎发翘的很是张扬,整个人看起呆呆萌萌,没有他平日里的半点杀伤力。

赵如徽垂首,把自己下意识浮现的笑容面向了餐盘里面的早饭,带平复了嘴角的弧度以后,才跨步进了屋子,“抱歉,打扰到贺首席了?现在还早,贺首席如果累的话吃些早餐再继续休息?”

贺知舟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虽然窗户未开,但从窗缝里面依稀透入的晨光确实是可以看出天已经大亮,贺知舟揉了揉眉心,收回了刚才面上的不善,“不用了,我去洗漱一下,马上就来。”

赵如徽笑着答应,帮他盛好了米粥,而后等他上来一起用饭。

稀粥加上寥寥小菜,早餐虽然清淡,但量也足,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只是贺知舟在用饭的时候却有些变扭,好几次伸手揉了揉腰,不自觉神色疑惑地喃喃“奇怪,难道昨晚上睡姿不好?”

吃着包子的罪魁祸首眼观鼻鼻观心,在喝完了最后一口粥之后主动提议,“贺首席腰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给您按按?”

贺知舟惊讶于他的细心与热心,对他的态度更是缓和,摆了摆手,“没事儿,就是有些僵,还没这么娇气。”

赵如徽于是心安理得地笑笑。

天空之中已经不再下雨,偷了好几日懒的太阳终于慢悠悠地从洁白的云彩下面探出了身形,两人背了包裹,兀自继续赶路。虽然没有了马,但他们两人的脚程也半点不慢,两三日过后,就到达了宣州的边界。

宣州附近多山,是盛产木材草药之地,这两类的店家数不数胜,常常有附近州县的商人来采买草药物品,所以见到陌生人入城也见怪不怪。而他们两人亦是入乡随俗,一路上停停走走,也看了不少的商家店铺。

不过两人都是敏锐的人,走了没多久就发现了这宣州的些许古怪,这里的百姓虽然是富饶,但这一路走来,他们却发现不管是叫卖食物的还是贩卖药材的,大多都是一些老弱妇孺,反而很少看见在街上劳作工作的青壮男子,再有,这坐城里的白事好像是远远超过了其他地方的频率,不少人都是披麻戴孝,要不然就是手上系着白布。

赵如徽和贺知舟彼此对视了一眼,这几日他们磨合下来也算是默契,马上看明白了彼此心中的凝重,正巧前面有一个粗衣麻布的女人询问他们是否需要什么药材,赵如徽笑了笑就直接点头头。

“婶子,我们是隔壁州来的,爹爹大寿,我和弟弟打算买点上好的药材回去孝敬他老人家,您这里可有什么合适的?”赵如徽笑意盈盈。

“有,有,您进来看看?”女人一听有生意上门,顿时更加热情。

两人都应声答应了,然而就在女人转头带路的时候,贺知舟却有些不满地撇了他一眼——谁是你弟弟?

赵如徽无辜耸肩——不才,今年二十四,虚长贺首席几岁。

女人没有看见他们短暂的交流,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面拿下来了两个大盒子,边给他们看边介绍,“这是起码长了五十年的何首乌;这是近百年的野山参!都是我家那口子上山采到的!您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快百年的山参?这已经是难得一见的东西了,即便是有些达官贵人的手里也不一定会有多少的宝贝啊,婶子,您既然会有?”赵如徽神色诧异。

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们这儿别的没有,药材还是很多的,我那口子也是正好捡了漏。”

“哪里,之前我们也去了几家,他们就没有年岁形状这么好的野参,您丈夫一定是好运气的人……诶,婶子,怎么没见到您丈夫啊?”赵如徽装着不经意提到的模样,好奇的问上了两句。

“之前知州大人招人进山,就跟着去帮工了,也不止我们家那口子,这儿身强力壮的男人们啊,基本上都去了,有的帮着去驱赶猛兽,有的就负责伐木开道……”女人道。

“驱赶野兽?那不是很危险吗?”

“已经比以前好上许多了,”女人提到这个的时候也是深深叹了一口气,“您怕是不知道,我们这以前可没有现在这么富裕,到处穷山恶水的,又多毒蛇猛兽,危险又平困,多少人一如山就尸骨无存,就连朝廷的官老爷都不愿意来我们这儿任职。后来大人也实在是没辙,这才咬牙决定呼吁大家一起进山——人多力量大,虽然还是有伤亡,但也总比之前的有去无回来的强上许多!”

“山中猛兽众多,人要深入山林和野兽争抢地盘必然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就算是你们能够驱赶走了野兽,那些毒虫和毒蛇也足够让人防不胜防,死伤——怕是不小吧?”

女人苦笑了一下,神色之中带着缅怀和无奈,“已经比以前好许多了,我们这片山以前一直被成为死亡之山,一开始大人号召大家一起进山的时候谁也不肯,还是大人他再三保证,这才有了第一批入山的人,虽然也有人受伤,但比起带回来的珍贵药材来说已经是相当值得了!这才有了之后大家的险中求富贵。”

“挖出来的药材越来越多,大家都往外贩卖,渐渐的,咱们这盛产药材的名声才了出去了。”

“也是吸引了不少人来此吧。”赵如徽感叹了一句,女人对他友好地笑了笑,点头肯定了他的话,然而贺知舟却敏锐地觉得这话轻飘飘的,直觉上感觉他的语气有些奇怪。

“那这草药……?”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询问。

“这个何首乌就很好。”赵如徽爽快地给了银子,然而他出了门,却笑眯眯地把手里这个不小的何首乌给了贺知舟,“送给你。”

“送给我?”贺知舟诧异,“我要这玩意儿干什么?你该不会是自己不想要才随手扔给我的吧?”

“何首乌补气血,还可以乌发,难道不是比老山参适合首席大人?”赵如徽没有在意他的语气,反而故意开玩笑似地冲着贺知舟眨了眨眼睛。

贺知舟一时尴尬,除了莫洛,很少有人送他东西,偏偏这一个月来不是那颗烫手的珍珠就是这药材,他一时间拿着个巨大的何首乌有些无所适从,好半晌才默默放进了包裹里面,这才开始讲起了正事。

“那个女人说的话有些奇怪,按理来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多少猎人都是靠山而居,就算是这山中真的野兽众多,但按理来说也不至于凶险到有去无回、尸骨无存的地步。”贺知舟显然是觉之前女人说的话十分奇怪。他又看了一眼点头的赵如徽,微微皱眉,“你刚才语气不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妥?”

赵如徽倒是没想到他还有如此细致地观察自己,对他笑了笑才开口,“只是突然想到,既然一个地方盛产药材,那么被吸引过来的除了买卖药材的商户以外,自然也有想要碰运气的其他采药人才是吧?”

可怎么偏偏他们一路上过来,都没有看到过一个外来采药的人?

赵如徽的意思贺知舟只略微思考就已经明白,只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所谓英明的官老爷必然是有很大的问题,贺知舟微微沉吟片刻,还是道,“现在事态不明,暂时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不如这样,你上山走一次,我去那个知州的府邸探上一探,一旦有什么意外立刻退回来就是,暂且不急于一时。”

他们两人商议好了会面的地点以及时间,就直接兵分两路。赵如徽看了一眼那层层叠叠的青山,面色不改,脚步一点,顷刻之间就已经消失在了人迹之中。

第23章

青山之中多虫鸟,之前的几日大雨让整座山中都带着潮气,湿寒的空气无孔不入,让人感觉极为阴凉,而这林中也果然如那个女人所说,外围大多是一些伐树的年轻男子,而更加深处,十几人一小组深入寻找药材的则大多是是一些壮年男子,其中不乏看起来十分有经验的人。

赵如徽跟在他们的身后,倒也不急于去探查这树林更深处的地方,仅仅是跟在这群男子的后面仔细查看,在这所有人里面,倒是让他依稀发现了一个练家子模样的人,倒不是说他的身形有多么强壮,而是他呼吸平稳又绵长,和旁人并不相同,而且他每一个跨步都四平八稳,好像半点也不受这湿滑山路的影响。

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赵如徽自然把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的身上,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行动,与此同时,他也更加小心地潜藏起了自己,他有感觉,这个大汉好像是带着某种目的性地把这群人往一个固定的方向引。

大概也就是半柱香的时间左右,一名在远处采药的男人骤然惊叫来了起来,“陈、陈三!!你们快来看,这不是几天前失踪的陈三吗!?”

在这样的环境里地上那具尸体早就已经腐烂了大半了,甚至已经没有了全尸,胸腔以下仿佛是被什么猛兽所撕裂啃咬,五脏六腑倒翻在外,看起来极为血腥。所有听了叫声围上来的人都面露悲戚的神色,惶惶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刚才被赵如徽特别注意的那个男子推开了众人,神色凝重地翻看了一下尸体,“是被猛兽撕咬留下的痕迹……看伤口,应该是有大虫,而且不止一只。”

“大虫!?怪不得陈三他们一对人都尸骨无存,没有半点儿的影讯!”

“婶子还在家里等着他呢,这,这样子,让她怎么承受的住啊……”

几个男人都十分哀伤,那个男子也面露了几分悲戚的神色,但不久之后还是开口,“为了防止有疫病感染,还是按照老规矩火化了吧,再赶紧把这山里有大虫的消息告诉大家,让大家伙这几天都谨慎一些。”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按照这男子所说地做了,他们火化了尸体,又是各自轮流祭拜一番。天已经开始暗了,这几人不敢在山上过夜,这才急急忙忙地一起下山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之后,赵如徽也从后面走了出来,他看着那一块火化的焦地微微皱了眉,却依旧没有下山,而是在这附近仔细地探查了一番,尤其是一些低谷和洞穴处细细翻找。直到……他在一处山谷下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微苦。

赵如徽最后记下了这里的方位,而后面不改色地出了山谷,这才终于下山去了。

距离他和赵如徽约定的时间已经快过去两个多时辰了,贺知舟的面色多少带着些焦急,眉头也微微皱着,一个人独自靠在墙头四处张望。

直到看见赵如徽安然无恙地过来,才总算是悄然松了一口气。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双手抱胸,不悦皱眉,“你最好确实是发现了什么。”

赵如徽抱歉地笑笑,把刚才在山上发现尸首的事情告诉给了贺知舟,并且在最后补充,“虽然我站得远不能够确定那个男人真正的死亡原因,不过我可以肯定,那绝对不会是大型猛兽的啃咬痕迹,如果真的是大虫,伤口的撕裂应该比这更加整齐一些,而不是这样零碎的痕迹。”

贺知舟静静听了赵如徽的描述,面色也渐渐凝重了起来,他暂时没有分析什么,而是将自己在知州府邸探查到的事情同样讲给了赵如徽,“那个知州,他之前是通州的一个小吏,为人很是圆滑,后来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被明升暗调派来了宣州。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以前做任务的时候还见过他,他绝对不是那种能够破釜沉舟的性格的人。”

“这样说来,可是被什么人威胁了?”赵如徽问道。

“我也是这样怀疑的,所以刻意又在他府邸上面摸了一圈,除了一贯官吏的贪污腐败,并没有发现什么,按照这位大人在百姓里面的风评之好,估计还有不少是城中百姓心甘情愿给的。”贺知舟开口的时候不无讽刺。他见赵如徽皱眉,才又补了一句,“这位知州大人家里虽然也是家丁众多,不过硬要说实在是没有什么花样,反而,我倒是在街上等你的时候听到了几个有趣的议论。”说到等赵如徽的时候,贺知舟故意把语调拖的长长的。

赵如徽无奈一笑,客气拱手,“贺首席辛苦,还请贺首席告知。”

贺知舟这才彻底满意,“除了这位力挽狂澜的知州大人在百姓心中风评极好以外,还有一位‘女菩萨’在当地的威望也是相当之高。听说是七八年前,宣州饱受穷苦和野兽之乱的时候,她就是贩卖药材的,也常常好善乐施帮助乡里,一直很得大家的感激。”

“你怀疑她?”赵如徽了然道。

贺知舟道,“确实很奇怪不是吗?整个宣州百姓坐吃山空,根本不敢上山,唯独只有一个女人手上有很多新鲜的药材和外人买卖交易,在百姓普遍吃不上饭的时候,她却还有这个钱财布施……”

贺知舟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反正这只是目前的一个猜测,剩下的还需要相应的探查再去作证,反倒是对于赵如徽之前说的,在山上的发现很有兴趣,“这样说起来,之前的这片山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基本就是一个禁地——有去无回,也没有人敢冒着生命危险去山里采药,而这个状况结束则是这个知州提议大家一起去开辟山路后,虽然每年还是有不少伤亡,但却也把宣州盛产药草的消息给传了出去,反倒是迎来了很多慕名而来的人。”

赵如徽应声肯定,顺便还补充了一句,“所谓‘伤亡’恐怕还有很大的文章,采药的村民不懂野兽啃咬后究竟是怎么样子的痕迹,全凭队伍里面‘有经验的人’告知,另外,以前应该是发生过什么‘疫病’,所以他们才对这些腐烂的尸首都相当忌讳,当场就焚烧掉了,也算是不留证据,如果不是我正巧跟着看见了的话,应该不会有人能够发现其中的蹊跷。”

两人彼此补充完,都发现了其中的隐含的消息之多,贺知舟神色微有些凝重,“我们这误打误撞,还真是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从时间上来看,恐怕很早以前就有所蹊跷,那些百姓究竟是不是真的死伤于野兽也是有的推究。不过如果真的是有人一直在清除一切进入山中的人的话,那么现在为什么反而又要如此费力地让他们们上山……”

贺知舟理着自己的思绪,下意识喃喃,然而他讲着,却是骤然和思索着的赵如徽一个对视,他们彼此眼中都是闪过了一丝精芒,几乎是同时开口,“需要隐蔽的东西已经万无一失!”

这就可以解释了,一开始的时候某种重要的东西还再布置之中,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将深入山林的村民见一个杀一个,还要特意弄出一个死亡之山的名头,如今,这山里的东西他们恐怕是已经潜藏或者归置好了,而他们又不想浪费宣州这片有着无数珍贵药材的宝地,干脆就重新召集起这些百姓,让他们为自己做工!

大批的药材开始被囤积,与此同时还可以依靠交易药草收敛大量的财富,只要这些珍贵的高额商品是在宣州流通,那么背地里真正巨大的财富就永远掌握在能够掌握他的人手里,而对这些穷苦惯了的百姓,仅仅需要付出一点儿蝇头小利就已经足够让他们趋之若鹜!

当真是打得一片好算盘啊!

贺知舟抿唇凝眸,再次提出了其中的一个细节,“目前还是不断有百姓伤亡,而且通常是消失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以后尸首才被再次发现,所以——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是不断地需要有人力为他们去做一些事情!否则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赵如徽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不止如此,他还比贺知舟更活络地多想了一步——“既然他们自认为隐藏的东西已经万无一失,光凭借我们两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摸乱撞碰运气可不怎么现实,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们虽然找不到,但可以让他们主动带我们进去啊。”

“乔装?你打算用什么身份混进去?”贺知舟看着他饶有意味的笑,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赵如徽无辜摊手,“之前不是说过了?咱们是给爹爹找草药的兄弟——弟弟,为表孝心,不如我们亲自去山上给爹爹挖人参?”

贺知舟表示极度的无语,“两个能够随手拿得出银子买五十年何首乌的兄弟亲自爬到山上去采药材?”

“所以说是为表孝心——不是亲自做的事情哪有什么诚意?”赵如徽极力反驳。

“你……不就是想听我叫你声哥?”贺知舟呵呵一笑,不给面子地当场戳穿了赵如徽心中的小九九。

第24章

对于赵如徽为了一己私欲而不尊重任务的做法贺知舟给予了强烈的谴责,并且没有半点余地地驳回,看着赵如徽满脸的遗憾,忍了又忍还是白了他一眼。装作外来采药人的做法倒是可以考虑的,只是已经在城中出现过的身份并不太适用,两人就直接出了城再次改头换面。

大干的皇宫之中其实是有一门比较独特的易容术的,简单来说就是精细版缩骨功,配合着特有的心法,可以细微地将面部骨骼做出少许的调整,虽然很细微,但是凭借着眉毛和发型的稍微修饰就能够改变整个人的气质形象,很难学,也不是一般影暗卫能够接触到的,即便是贺知舟也刚学了个半吊子。

不过俗话说人要衣装佛靠金装,这次乔装的两者之间差距比较大,光把身上做工讲究的衣服换成粗衣短打,把那一头长发糙糙盘起,就已经形象大变样了。

值得一提的是,赵如徽虽然特意让贺知舟化的好看些,自己这次的乔装方向却真是怎么平凡怎么来,明明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鼻子还是那鼻子,却硬生生改头换面,成了一个扔到人群里就此泯灭的长相,直到那声笑嘻嘻的“贺首席”叫出声儿来的时候,贺知舟才一脸见了鬼似得看着他。

赵如徽把小药锄和药篓给了贺知舟,两人拎着东西就上山去了。他们都是懂得药理的,这一路上停停走走到也真的是挖了不少的草药,其中也不乏一些年份不错的。从天还未亮的清晨到日头高照的中午,他们都刻意避开了来这里上山采药的村民。

时间越久,两人就越深入这片深山,虽然看似都是抹着汗满足地想要寻找年份更多更好的草药,但事实上他们都警觉地将自己的意识放到了最敏锐的地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直关注着这四周的环境。

山中无风,这树叶却突然发出了摇曳的“唰唰”声,他们两人四周寻找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弯腰的时候都不经意地瞥了对方一眼,显然是同时察觉到了有武者的靠近。

正巧,贺知舟看到了前面一个比较陡峭的高坡,瞬间满脸的惊喜,回头冲着赵如徽的方向喊,“哥!你看那上面是不是野灵芝!”

赵如徽原本在挖一块深埋在地下黄精,听他这么一说瞬间放下了手上的动作,飞快地跑到了贺知舟的方向,抬头往上一看,也是一脸的惊喜,“太好了!阿舟,这灵芝的个头可不小,一定能买个好价钱,咱爹的病有救了!”

贺知舟暗地里挑了挑眉,虽然影暗部的都是孤儿,但像是赵如徽这样三两句不忘说自己爹病重的还真是少的,不过他也没多深究,及其默契地配合了赵如徽的演出,“哥,我去把他摘下来,你在下面撑一下。”

既然都得了他贺大首席好几声软软的“哥”了,赵如徽做个人肉梯子也算是划算,半句废话没说,直接爽快地玩弯下了腰,“阿舟放心,我扶着你。”

只是灵芝生长的实在是陡峭,即便是做了人梯也不能够轻易地摘到,在上面的弟弟努力地把胳膊伸长,手指顺着岩壁尽力往上探,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急的汗都从额角顺眼而下,至于下面做底盘的哥哥更是不济,脸都已经涨得通红,早已经摇摇欲坠。

“哥……再撑一下……”弟弟吃力地换了一口气,眼看着哥哥就压支撑不住,一个咬牙跳起来了一些,分明手指就要碰到那灵芝,却又不知从何处突然飞过来了一块小石子,就这样急急地向他的手飞了过来。

贺知舟眼眸一闪,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换了一下角度,石子避开手骨,正正巧巧打在手背上,与此同时,他一声痛呼一下子重心不稳,连带着下面的哥哥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从不低的高度陡然倒下来,两人都是在地上摔了个七晕八素,难耐的皱着眉头呻吟,可就在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了一个少年,轻轻巧巧一跃就把刚才两人费了吃奶的劲儿都没能采到手的灵芝摘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巧云姐,你快看这两个傻子呀,真是蠢死了。”

一个略年长一些的女人从后面缓缓地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人,在看见贺知舟脸的时候眼中却露出了一抹精芒,神色也变得温柔了很多,竟然和气地朝着刚刚从地上坐起来的贺知舟笑笑,而后温柔地蹲下把手上的丝帕系在他刚才被石子打得有些渗血的手上。

贺知舟暗地里嘴角一抽,心里骂了干脆利落往地上一躺就装晕再也不起来的赵如徽几千遍,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沦落到出一次任务就要出卖一次色相的地步的。

他表面却装着有些拘束地想要收回手,不过女人虽然看似动作轻柔,却没有半分肯让他拒绝的余地,而是笑意盈盈地看了眼拿着灵芝把玩的少年,轻笑一声,“看来咱们这次运气不错,这幅皮相,文文弱弱,清秀可人,可是姐姐最喜欢的类型了。”

少年眯着眼睛一看,也是喜笑颜开,“刚刚从背后看,他们俩简直就像是泥猴子似得,又蠢又傻,不过现在细细一瞧,长得确实是不错,可比他那个混蠢货哥哥长得耐看多了~甄姐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们这一言一谈可完全都没有在意着当事人,不但完全没有顾及贺知舟的意愿,语气之中还对他们兄弟极为轻蔑,贺知舟一开始只装作摔蒙了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现在听见他们如此诋毁自己兄弟二人,脸上自然浮现出几分气恼红晕,“你们说什么呢!?”

“呀!这性格也是姐姐最喜欢言周教的!”少年惊喜地直拍手,他把手上的灵芝往贺知舟的怀里一扔,故作可爱地歪头,“这位哥哥,这个灵芝给你,这些药材也给你,你去我们府上做客好不好啊?你放心,我甄姐姐最喜欢言周教你这样的了,只要你乖乖的,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听着这个欠揍的小鬼的话,贺知舟脑袋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极有控制欲的女人,瞬间一时哽住,只是这回还真不是他刻意装出来的了。

而倒在地上半张脸都和泥土亲密接触的赵如徽,突然意味深长。

第25章

真是托了这张本就不差,又刻意被修饰去了其中凌厉、隐藏下了几分傲气的脸的福,和某个直接被套了麻袋抗走的家伙不同,贺知舟是被客客气气地带到这影藏在深山里面的大宅子的。

虽然那女子的纤纤玉手半点不容拒绝地扣在他的手腕上不准他挣脱,但好歹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对他怎么样,反而是把他带到了府邸中让两个小丫鬟伺候他沐浴,又让他换上了干净的长衫。

那个被称作巧云的女人打量着换了一身衣服的贺知舟,面色里闪过一丝的满意,对着一直在往自己嘴里塞干果的少年笑道,“果然是人要衣装佛靠金装,这不过是换了件衣服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清秀公子哥儿呢。”

贺知舟被她看商品似的眼神看得及其不自在,但他好歹知道势必人强,加上“自己”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强硬的性子,此刻只能强装着镇定,“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哥哥呢?”

“什么人?这话应该是我们来问你才是吧?”少年把嘴里的果壳吐出来,嗤笑一声,“你们偷偷摸摸,来这山里采药?不问自取是为贼,你知不知道?”

“什么叫偷!?”贺知舟惊声反驳,“这山就在这儿,又不是谁的私人财产,我即便是采了,也没有这个义务告知于你吧!”

然而少年却只是一脸嘲笑,他拍了拍衣服上面的果屑,轻蔑的走带贺知舟的面前,凑到他的耳边,一脸恶意的笑着,“你大概是不知道,这里的山啊,很久以前就是我们的了,当然也有不少人和你一样想要窥视这里的东西,欺负这山不会讲话不能认主,所以啊,我们后来就想了一个办法,把所有不知好歹来偷东西的家伙全都给杀了,这样不就简单了吗?”

少年看着眼前人惊骇的样子笑地更加满意,故意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脸颊,只把那原来白皙的皮肤掐的通红,这才总算是冷哼一声放了手,“所以你识相一些,老实交待你们的来历,要是敢让我发现有半句谎话,我可不管你是不是甄姐姐喜欢的类型,一定会把你的脸皮整张撕下来,至于你哥哥,那更简单了,直接拖出去喂大虫!”

“我,我和哥哥原本是通州的百姓,家中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稍有积蓄,然而爹爹患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财也没有能够治好,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才会想到,想到来这里采药的……”

听着面前人终于承受不住高压喏喏地开口一点点解释,少年和那个叫巧云的女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头。

他们收集完了情报,就直接让人把贺知舟带了下去,为了防止他乱跑还用一根锁链扣住他的手腕把人锁在了房里,而那个少年和巧云则一起走进了另外一间屋子,屋子的里面也已经有其他人在等候,看向巧云的目光都异常的恭敬。

“刚才另外那个那里也已经问过了,一个村夫,一吓唬就什么都招了,两兄弟的口径一样,应该没有什么错处。”

少年也眨着眼睛恭恭敬敬地开口,“刚才我也看过了,没有易容的痕迹,也不是人皮面具,不会出错的。”

坐在上首的巧云一手撑着下颌,听着他们的汇报,艳丽的蔻丹轻轻滑过嘴唇,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也没有什么人见过他们,这样说来,就算是消失了也不会惹眼。反正最近也要往那里送人了,那个丑的,直接插进队里就是了,至于另一个……”

巧云迷了眸子,柳眉微翘,漂亮的桃眼儿里闪过一丝的慵懒,咯咯地笑了笑,“好漂亮的小公子,甄姐姐一定会很喜欢的~”

她粉舌舔过红唇,那一瞬间的风情艳丽逼人,却没有人敢多看上一眼。

此时此刻,赵如徽手上脚上都被强压着带上了沉重的镣铐锁链,反锁进了屋子里面,除了他以外,这屋子里面还有四五个很多蓬头垢面和他一样带着镣铐的男子,见到开门都是瞬间一惊,而见到又有人关进来之后,又都是一脸的悲哀神色,颓然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压赵如徽过来的大汉不耐烦地用沉重的锁链狠狠敲了敲门,不耐烦地沉声呵骂,“都给老子老实点儿!谁要是敢想什么不该想的,你们这一屋子的人都拖出去喂大虫!”

门被再次重重地关住了,只有刚进这屋子的赵如徽满良惶恐,神色惊慌地滑到在地上,抖着声音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是个采药的,我,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在场的其他人刚来的时候谁不是这幅恍然样子?然而见得多了,他们也都麻木了,皆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般,暮气沉沉,别过眼也不再看他。

而贺知舟这边虽然也被锁在屋子里,但好歹是一人一间,尤其是一张大的扎眼的八仙步摇床,简直都没眼看。

听到远处院门口看守的问候,原本正闲的无聊,一条腿高高搁在桌子上开锁玩儿的贺知舟瞬间反向一下把锁链重新扣在了自己手腕上,极为用力的在腕子上磨了两下,白皙的皮肤上一下就见了红,他对着手腕轻轻一吹,然后极为迅速的摆好姿势,顺带用袖子抹了一把桌面。

门打开的一瞬,刚才所有的淡定画面仿佛都是梦中泡影,唯有一双隐含着忧虑和畏惧的眸防备地看着来人,他整个人也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地一震。

走进来的女人看了一眼贺知舟,又瞥了一眼他手上叮当作响的锁链,这才淡淡地点了点头,“公子别怕,是我那些手下又在胡闹了,我这就为你打开锁链。”

她声音平和,面色沉稳,一点儿也不像是贺知舟原本想象之中的那一副及尽奢华妖异的模样,看着那张脸贺知舟心中微微有异,而面上亦是闪过几分愕然。

贺知舟带着几分防备地看着她,女人也不介意,竟然真的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小锁,将他的镣铐给打开了。

“你,你不是……”手得到解放,贺知舟左手下意识捂上右腕,看着面前这个装扮朴素,打扮沉稳的女人讷讷出声,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女人看他一眼,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担心的事情,不屑笑了笑,“我从不强迫别人,你若是不想,我自然不会强迫于你,只不过巧云他们将你献给我,我也不会白白将你放了。”

“可是我哥哥……”贺知舟急急道。

这回女人不为所动,神色讽刺,“我能放过你已经算是足够宽容,你又又什么资格白白再要求我放过你哥哥?”

“那你想怎样?”贺知舟下意识跟了一句。

“你既然来了这里,要么为我所用,向我展示你的能力,让我见到你的价值,要么……”女人突然笑了笑,她微勾的嘴角破除了脸上的端庄严肃,嘴角红痣恍若生辉,一瞬间之间,竟然是展现了一股极尽的诱惑。

“要么……像我展示你的能力,让我高兴。”她语气慵懒,声音轻柔,却玩味又暧昧——又一瞬间,竟然和先前高座上的女人有一瞬间的重合。

第26章

子时、深夜,宅子里面早就熄灯良久,大多数的人都已经进入了沉眠,只有几队提着灯笼巡夜的人在四周晃荡,烛火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之中辐射出有限的光芒,将四周照地昏昏暗暗。

一阵微风吹过,烛火微微摇曳,烛火就越加地昏暗了起来。

巡查的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见过不怪地继续走着,然而他不过是一个低头的功夫,就有一道黑影从屋檐下极快速地略过,瞬间进入了草丛之中的死角,再也看不见踪迹。

这道诡异的黑影又绕过了好几个宅院,才总算是踏入了一间小屋,他在窗口落地,又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窗,整个人身形一动就已经像一阵风似得划了进去,落地轻似无声。

然而他都还没来得及走上一步,肩膀上就是一重,黑影只觉得自己七魂飞走了六魄,心间陡然一个剧跳,下意识一个反肘,却正正巧巧对上了一双猫似的眼眸,在黑夜里面显得极其透亮有神。

黑影顿时一抽嘴角,没好气地拉下遮住脸的面罩,正是露出了赵如徽如今那张左脸贴着“平”右脸写着“凡”的脸。

“大晚上的不睡站在窗前?看来你在这儿过的是真的不错啊?”介于刚才的惊魂一瞬,赵如徽没忍住刺他一句。

然而贺知舟盯他半宿,嘴唇未起,开口就是,“呵呵。”

赵如徽被他这反应冷地下意识抖了抖,缩着肩膀一脸的要不得,“怎么这幅脸色,温香软玉在怀,不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吗?难道这几天过得不好?”

“好?真是特别好,”贺知舟语气相当古怪,如果此刻点灯,大概是可以看见一副相当皮笑肉不笑的可怖表情,“你知道吗?那个女人居然拿你威胁我?说是想要救哥哥就让她高兴,要么‘展示出自己的能力’,要么展示出自己的‘能力’?我差点儿没忍住告诉她不用等了,直接杀了一了百了最高兴。”

所谓“能力”……就算是放在他之前的那个光影迷离的世界,也算是个相当有内涵的黄色笑话了。赵如徽自知理亏,轻轻低咳一声,总算是主动把话题扯回到了正事,“这几天我已经探查过了,这里确实是有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男子被困在这里,大多不是被骗进山来的,就是慕名而来想要捡漏然后被抓过来的,人数不少,有近百个……都是年轻力壮的成年男子,一开始的时候人数大概还要多一些,只不过因为想要反抗,都被用来杀鸡儆猴了。现在都不敢反抗了,估计输送也就在这两天了。”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贺知舟沉声问道。

赵如徽点头,“放心,前两天就已经放出去了,按你说的,通知了影暗卫各一队,他们两天前就已经到了……另外,也已经通知了通州衙役,以及此地的军队以防万一,只不过他们的目标太大,我也只是让他们在宣州的周围出口做好防范工作,其他具体行动等我们命令再行事。”

赵如徽交代的都还算是清楚,贺知舟颇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这样吧,动作越快越好,再拖下去,指不定又要有什么变动。”

之前贺知舟有刻意掩饰,此刻他神态放松下来,赵如徽才发现了他嗓音之中的沙哑,黑暗之中虽然看不清楚彼此的面容,但是想也知道,他现在的脸色应该是不怎么好看,赵如徽心中情绪有几分散乱,他伸手探了探贺知舟的额头,果真发现他竟然有些发热。

“你确定不要紧?怎么都不照顾好自己?”

然而贺知舟却伸手拍掉了赵如徽的手,颇没好气,“故意的!要是那个女人真的拿所谓的‘哥哥’说事,光凭着‘兄弟’这么一个关系,我还能够真的无动于衷?傻子都能够看得出来不对吧?”

赵如徽强压下心间繁复,闷闷地笑了两声,“贺首席真是守身如玉,本来想着这也算是个美差事,所以才把这样的机会让给了贺首席,想要讨好一下上司,早知道贺首席这么在意自己的名节,我就自己来了。”

贺知舟这几天已经不爽了好一阵子了,现在还听到他这么嘲笑自己,真是头也疼脑子也痛,磨着牙冷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想打架?要打架直说,等这个任务过去,本首席一定陪你好好练上一练。”

“好了,别生气了,之后你想怎么样都随你,我不还手。……你量力而行,如果真的身体不舒服交给我就行了,反正现在网收的差不多,可没必要为了这么几个小老鼠赔上一个影门的首席大人。”赵如徽轻声安抚了他几句,走到床边倒了一杯茶水给他,虽然壶里的水已经不热了,但也总算是可以润润嗓子。

赵如徽看他默默接过一口灌了下去才笑了笑“好了,离天亮还有点时间,我先走了,你趁机再睡会儿吧,这时候总不至于担心要人家来夜袭你吧?”

贺知舟也不再佯装什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语气疲惫地赶人,“知道了,你按照计划行事,记得发信号给我。”

赵如徽笑了笑,对他温声点头,“你放心,所有的一切我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绝对、绝对不会出任何意外的。”

贺知舟直觉觉得他语气有几分古怪,不过没多想,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是吗,那就最好了。”

赵如徽笑了笑,再次从窗口越了出去。

然而虽然他们一致认为行动越快越好,却还真的是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赶,也就是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门被暴力地大力推开,原本蜷缩在墙角睡着的人都在这一声巨响之下陡然警醒。他们看见凶横地站在面前拿着鞭子的男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颤了颤,面上也都是对无法预知的未来的畏惧和害怕。

然而那人可不管他们这群被抓来的奴役究竟是个什么心境,“看什么看,快出来!磨磨蹭蹭的想死是不是!?”

皮鞭狠狠地抽搭在地上,甚至还有直接往人身上招呼的,赵如徽默不作声地躲在人群之中,或许是因为被关的时间短,他的形象倒是成了最干净整洁的一个,但是显然,太过于引人注目可不是什么好事。

趁着那群人的目光没有朝他看,赵如徽飞快得往脸上摸了两把灰,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这下倒是极为合群了。

大概是害怕有人逃跑,那群人并没有解掉奴隶手脚上面的镣铐,竟然就让他们托着如此沉重的锁链一步步艰难地在山中行走。而这一次,押运他们的人就不仅仅只有之前巡视院子的几个粗浅武夫了,不管是队末队中,都可以明显地看见几个身手极其不错的人谨慎地在树林之中穿梭探查,真要说起来,武功绝对比那天“抓到”贺知舟他们的那一个少年好上许多。

赵如徽一举一动都极为小心,毕竟留下的信号越多就越容易被发现,他也只在拐角处才留下一种特质的粉末,方便贺知舟他们跟上。

这群家伙也果然是十分谨慎,直到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之后,赵如徽才发现这竟然和他们原本猜测的方位截然相反!谁能够想到,这群家伙的根本基地并不是他们原本千防死守的深山,而是在其旁边一处看起来极其平凡,甚至根本不陡峭的小山坡里面呢?

赵如徽远远看着旁边的一处山脊稍有出神,他旁边监管的人瞬间不耐烦地出手推搡了他一下,赵如徽微微一个踉跄,被他给直接推进了面前这个巨大的山洞之中。

刚刚一进入,里面一股冲天的热浪就顷刻袭面而来,无数光着膀子带着镣铐的人挥汗如雨地挥锤打铁,原来这竟是一处隐藏于山底洞穴,用以制造兵器的暗所!

只是可惜,赵如徽怕是并没有机会拿起锤头去体验一番所谓的打铁生活了——整整两个支队的影暗部人手已经彻底赶到,那驻守在宣州和通州的军队已经乌泱泱地将这片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百里之内,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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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努力保卫着自己贞操的舟舟,以后究竟是便宜了谁啦【摔!】

赵如徽:得意的微笑。

第27章

影门和暗部的人早就将这山里面潜藏制造的兵器缴获了个一干二净,周围的百姓轰乱作一团,下意识地往外跑,赵如徽也没有刻意地阻止,只是告诉他们山下有军队会安置好他们。

正所谓报应不爽,那些反抗的人同样被赵如徽用来杀鸡儆猴,虽然他们的人数确实是不少,但相比起两支精锐的影暗卫小队来说,也不过是土鸡瓦犬耳,迎着那个叫做巧云的女人的面,赵如徽徒手掰开了脚下的锁链,略带着些笑意看着她。

然而这个女人被他身后的暗卫压着跪倒的时候竟然还浑然不惧,只死死地瞪着改头换面的赵如徽,仿佛要把他剥皮拆骨。赵如徽接过了手下暗卫小心递过来的毛巾,擦干净了脸上灰迹,这才轻轻笑着开口,“别这么看着我,能让我弄得这么狼狈,你也不算冤了。”

女人压着嗓音,低声问道,“你不是普通的暗卫?”

赵如徽眼睛都不带眨地微笑点头,“在下不才,暗卫副首领赵如徽。”

女人又道,“你抓到了我们,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得意?也算是借你吉言吧,如果仅仅只是抓到了两只小老鼠就需要得意,那恐怕我一年之中起码有三百天过得都很开心。”赵如徽轻笑,他旁边的暗卫也配合着干笑了两声。

女人看着他们,竟然也笑了,并且越笑越是大声,整个宅子里面都是她疯狂又渗人的大笑!

突然,她死死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赵如徽,嘴角咧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明明被你们抓到了,却还这样笑?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疯了!?”

赵如徽也没有否认,“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你好像确实是疯了。”

“你错了!”女人笃定。

“哦?敢问错在何处?”赵如徽不解挑眉。

“我没有疯,我笑是因为我高兴,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你已经被抓住了,你和你的属下都应束手就擒了,你们……就要死了,就这样,你还高兴?”

“人总是会死的,但要看死的是不是有价值,死的时候有谁陪葬!”女人的眼睛里闪现出了疯狂的光芒,“你以为我们真的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一天吗?你错了!我们既然做了,就从来没有畏惧过死亡,但是你们,你们都要死了,什么影卫暗卫,什么首领副首领,所有的人,都要给我们陪葬!”

她一字一句,说的掷地有声,一双眼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就行是来索命的厉鬼!但凡是看到他这个表情的人都不会觉得她是在说谎,有这样疯狂神情的人,不可能在说谎!

赵如徽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收回了刚才的笃定和轻蔑,看着被压在地上的女人神色凝重,他走到这个女人的身边,手指扫去了她额前散乱的发丝,用着一种极为温和的语调问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底牌,但我们这里这么多人,想要让我们都陪葬不过是天方夜谭罢了,不过我也相信,或许你有这个方法让我们伤筋动骨……反正现在都已经是这个事态了,与其两败俱伤,不若我们互利互惠好了。你做了什么?说出来,我可以禀告圣上,作为你将功赎罪的机会饶你不死。你还这么年轻,这么貌美,没有必要这么倔强的吧?”

然而女人却没有一点的动摇,反而是看着赵如徽露出了一口深白的牙,“呸”地一口嘲他吐了一口吐沫。

赵如徽偏头避开,脸上的笑又在一瞬间变为了无奈,“虽然我确实很喜欢角色扮演游戏……但也要看是什么、和谁,这样欺男霸女的反派角色,还真是让人兴味阑珊。”。

然而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听明白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女人只以为他不相信,舔了舔嘴唇嘲讽地笑了笑,“炸药,这座山的周围,所有附近的山都被埋了炸药,只要我们一出事,自然会有人引爆!管你是武功超群还是计谋绝顶,只要在这里的,所有人!所有人都要给我们陪葬!”

女人在说话的时候一直注意着他们的表情,想要将他们所有惊愕的、诧异的、慌张的神色都受入眼底,不管是临死之前的恶意咒骂还是疯狂赌咒她都愿意欣然接纳!她渴望着面前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露出所有不堪又懦弱的表情,以此来作为她死前的最后一场即兴节目!

然而,情况却并没有如同她所预料的那样,所有的人,不管是这个让他们所有事情都功败垂成的男人,还是他后面的手下,都是面不改色,好像是在看她一人演出着闹剧。

“你,你们不信!?”女人愕然讷讷。

赵如徽轻轻笑了笑,这时候才终于开口,“不,我们相信,恰恰相反,我们比你……更加确信。”

女人自然是不明白他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赵如徽也没有再吊她胃口,退后两步拍了拍手,示意让外面的属下进来。

那些个暗卫人人都提着两个大箱子,箱子沉重,看得出是装了不少的东西,他们不过刚进来,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打开箱子,整个空间里就已经弥漫着一股微苦的味道,一如赵如徽在山中特意翻找查探到的那股气味。

“有着这气味的东西……外面可还有数十箱。”

女人自然也闻到了,她微微一愣之后,瞬间将这味道和记忆里面的东西对应了起来,一时之间瞳孔放大,表情凝固。她嘴唇翕动,然而话都死死卡在了喉咙里,硬生生说不出一个字。

然而旁边一直注意着她的暗卫却是陡然一个伸手,死死钳住了她的下巴,从她的嘴中掏出来了一颗毒囊。看着女人瞬间心如死灰的模样,赵如徽轻嘲笑笑,“你若是在事发一开始就吞毒自尽,我们恐怕还真是没有什么办法,但谁让你想看我们的戏……那我们也只好陪你演上一出戏了。”

女人的神情凄厉,嘴里一直发出着嘶嘶——的声音,赵如徽挥手,钳住他下颌的暗卫得命收手。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赵如徽看着这个神情激动的女人,微微一顿,他眼眸微转,一瞬之间已经是想了许多,这才轻轻对她笑了笑,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我怎么会有人知道?明明你们做的那么面面俱到,不是刻意排查,根本不会有人能够发现其中的蹊跷,可怎么偏偏就这次如此大费周章地来探查你们呢?”

赵如徽勾唇,故意一字一句地把这个女人心中所有的疑问都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而后才不紧不慢地笑道,“因为……都是有人告诉我的。宣州、兵器库、火药……这么多的一切,都是有人告诉的我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洞口,而刚刚审问完那大宅子里面的人的贺知舟却恰好从外面进来。赵如徽又顺势扫了一眼那个女人呆愣住的神色,嘴角的弧度更深,故意向着贺知舟迎上去了几步,“贺首席那边都处理好了?”

那一瞬间,原本茫然而不敢置信的女人骤然一怔,抬头丝丝看着来人的方向,原本一双漂亮的美目目眦尽裂!

如此不带半点掩饰的目光,贺知舟当然不会没有察觉到,他往那个女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而这个时候那个女人的头已经低低垂下,散落下来的长发完全遮住了她的五官,再看不出她的神色。

贺知舟也就没有多想,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审出什么来了吗?”

赵如徽老实道,“刚刚陪这位姑娘演了出戏,暂时还没来得及审。”

“把她压下去绑起来吧,你们先审着。”赵如徽对着手下的暗卫吩咐了一句,见他们把人压下去,才又对贺知舟道,“贺首席的烧好些了吗?待会儿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好。”

第28章

“那些百姓们该询问的都询问了,他们也不知道什么,大多都是如我们猜测的那样,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放回去了,倒是那座宅子里面的家丁、武者,大多数都是拿钱办事,还有几个虽然是参与者,但知道的也是少数,看来重点还是在那个女人的身上。”贺知舟随口说了两句属下报告上来的消息。

赵如徽亦是点头,“猜到了,这么大规模的武器制作场,说是没人操控我都不信,如今也就这个女人看上去知道的多一些了……对了,之前听这个女人说不是还有一个‘甄姐姐’?”

说到这个的时候,赵如徽的神情狭促,顿时引来了贺知舟一个没好气的瞪视,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烧的他没多少精力,只是没好气地“嗤”了一声,而后开口,“你觉得这个女人的精神状态正常吗?”

赵如徽一时之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话,微微一愣之后才谨慎开口,“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不是个疯子也是在变成疯子的路上。”

贺知舟对赵如徽的这个冷笑话不是很感冒,但至少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撇了嘴角道,“这个女人全名叫甄巧云,整个宅子里,只有她一个姓甄的,现在明白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即便是赵如徽也是微有惊愕,半晌才摊手笑道,“这可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们两人在路上把彼此查到的情况交流了一下,都打算先回房洗漱一番,毕竟这几天也算是心神疲惫,反正人也已经抓到了,而也有影暗卫在负责审问,他们两个倒也不急于一时。

两人又坐在一起用了顿饭,手下的人都相当清楚两人的口味,送上来的大多都是荤菜肉食,不过贺知舟胃口依旧有些不好,动筷子的频率不高,倒是多吃了几口素菜。赵如徽一边给他盛汤,一边笑道,“这山中伙食一般,明天我让他们费点心。”

要是平常,贺知舟也就接了,然而这次旁边站着的影卫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看看这个“暗卫”再看看自家首席,表情有点说不出的迷,倒是弄得贺知舟也有点别扭了。不过眼前这个递汤的家伙都一脸的坦荡荡,贺知舟当然也不好说什么,到底还是默默接过。

汤是素汤,倒是养胃的很,温温热热的喝下去之后从胃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贺知舟面色稍缓,见赵如徽还在吃也又拿起筷子多吃了几口菜。

折腾了这么半晌,天到也开始昏暗了起来,然而负责审问的影卫暗卫却是一无所获,只能无奈地上前禀告。

“那个女人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您看……?”

“我知道了,前面带路吧。”赵如徽亲自站了起来,而贺知舟也跟在他们的后面,一并前去。

被关押的地方显然是用了刑,血腥味充斥着这间屋子,里面的味道算不上有多好闻,不过几人都是见惯不怪,直接走到了被绑着的女人的身边。

大概是今天的打击实在是太大,再加上吃了不少的苦头,甄巧云的面色已经是十分难看,但尽管是这样,她还是死死地盯着面前来人,漆黑的瞳孔里面像是蕴含着无数的鲜血和诅咒,让人极其不舒服。

赵如徽看了一眼兀自不肯吐露半点消息的女人无奈笑笑,“甄姑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既然都已经被抓住了,何必如此倔强?我们也已经在这山上等了这么久了,都没有任何的消息,你们早就已经被人给放弃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再顾及他们的死活?”

“你懂什么,我早就已经做好了为大义舍生忘死的准备!即便是我死了,也绝不会让你们得意。”

“大义?”赵如徽简直都要忍俊不禁,“你们暗自制造兵器,意图谋反,妄想挑起战争,这应该叫做大逆不道才是吧?”

“如果浴火以后可以重生,那么短暂的伤痕又算的上什么!?”甄巧云眼里的狰狞和偏执简直都要满溢出来,让人不寒而栗,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带着满满的仇恨和疯狂,“你看看现在的国家,官员处处贪污腐败,百姓穷苦离散,而那些王公贵族却天生荣华富贵,他们已经得到了常人想象不到的生活,却依旧是人心不足!什么皇帝,什么天下之主,不过是为了自己无上的利益而已,他真的又为百姓思考过一星半点吗!?”

赵如徽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他看着这个还在滔滔不觉的女人,听着她一字一句的咒骂,面色冷静又深沉。

旁边的暗卫是知道赵如徽身份的,当下紧张地汗都快下来了,狠狠推了一把那个甄巧云,底底喝骂了一句,“老实一些!”

赵如徽却摆了摆手,示意没有关系,依旧面色不变地听着这女人一字字疯狂的控诉和赌咒。

但赵如徽没有阻止她,却并不代表贺知舟也会站在这里任她胡咧咧,他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早觉得相当不耐,当即上前站了两步越过赵如徽,直接嘲讽道,“你说着些官吏贪污,不顾百姓生死,可你自己做的又是什么?屠杀百姓,掳走威胁他们作为你们的奴役,招人为你取乐……嗤,甄巧云,你哪儿来的脸这么疾世愤俗?那些官吏至少还顾及着律法不敢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而你呢,光明正大地当着自己鄙夷的人却还满嘴大义?!”

然而没有想到贺知舟这么一开口,那个女儿却骤然地激动了起来,后面捆着她的邢架都摇摇欲晃,她死死盯着贺知舟,尖利的叫声几乎穿透了整个宅子,“你怎么会懂!贺知舟,你这个叛徒!叛徒!!你怎么会懂!他们那是为了大义而亡!那是他们的荣幸!而如今,也是我的荣幸!”

这话一出,光光是前半段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蒙了一下,唯有离甄巧云最近的贺知舟眼瞳一缩,又是一个疾步上前拧住了她的喉咙。但这时候已经晚了,她一个吞咽,已经不知道咽下了什么东西,只是一瞬之间,整个身体都开始抽搐,眼鼻、口唇、都缓缓流下乌黑血迹,偏偏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她面前的贺知舟。

贺知舟心间一寒,但还是抿唇低头把手搭在她的脉搏上查探,然而却没有想到,原本七窍都开始流血的甄巧云竟然是诡异地一个咧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然低头,朝着贺知舟的脖颈就要死死咬下去。

“首席小心!”他们两人的距离实在是太近,旁边的影卫想要拦,却早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间,只见眼前极快一道人影飞速掠过,所有影卫暗卫只听得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而等到在回过神啦的时候,就看见那个可怖的女人已经歪头倒在血泊,贺知舟面色虽然是有些白,但好在还安然无恙,只是不知道原本站在后面的赵如徽什么时候站在了贺知舟的旁边。

只听得“噌——”的一声利刃出鞘,赵如徽看着手掌上被划出的一道小口子,竟然面不改色地将整块肉都削了下来,而后又拿出了一颗药丸一样的东西直接咽了进去。

贺知舟面色大变地推开众人走到赵如徽的旁边,一向冷淡的声音竟然有些的抖,“你怎么样?”

赵如徽的表情甚至还算的上是淡定,他看了一眼焦急的贺知舟,对他点了点头。

然而还没等贺知舟松上一口气,就听见他开口,“好像比我预想的更加厉害一点。”

贺知舟诧然抬首,却见原本坚挺站着的人一个踉跄,赵如徽整个人像是没了力气地向他倒了过来。贺知舟急急地把人扶稳,看着一众呆立的影卫暗卫,简直是恨的想要一脚踹过去。

“还愣着干什么!出去叫医师啊!”

“是是是!”这些家伙简直就是不叫不动,直到贺知舟一声令下才急的像是猴一样地蹿了出去,目测来看,那些暗卫们普遍蹿地更高更快。

“哎呀,贺首席,早知道这毒这么厉害,我就不挡了,否则万一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很亏?”赵如徽半个身体都无力地斜靠在他的身上,这会儿竟然还有功夫虚弱地调笑。

“你就安分一点儿吧,待会儿毒气攻心,我可管不了你!”贺知舟急急地回了一句,伸手点住他的穴道,他总也算是浅通医理,一边给他输送内力控制毒素,一边急急地给他搭脉,好在这毒虽然是厉害,但应该没有伤及到心脉。

医师急急赶来整治的时候赵如徽已经晕了过去,他擦着汗仔细查看了赵如徽的伤口,真是好一番忙活,直到这医师面对着一堆虎视眈眈的暗卫再三用自己的性命保证赵如徽不会有事之后,贺知舟才勉强沉下一口气。

可不知怎么,那个女人咽气之时死死盯着他的目光,还有那两声带着数不尽恨意的“叛徒”死死盘踞在心间,让他心慌意乱。

第29章

赵如徽一昏就是整整三天,这三天以来医师不知道被那群暗卫们拉着来了几次,每次的结论都是“余毒已清,该醒的时候自然就会醒过来”。

可偏偏赵如徽就是不醒,医师只是临时抽掉过来的,虽然医术不错,可武艺实在很是一般,现在被他们折腾来折腾去真是自裁的心都有了,如今见到赵如徽醒过来,也是激动地热泪盈眶,都不用这些暗卫再催促,就已经颤颤巍巍地给他搭脉,经过再三的探查,才终于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恢复的很好,伤口不要碰水就行,人都可以直接下地了!”

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这几天贺知舟一直亲自守在他的旁边,听见这话也是随着众人松了一口气,只不过赵如徽身边嘘寒问暖的人实在是太多,那些暗卫们都期期艾艾地围在他身边,贺知舟也就没有再过去,直接转身出了门。

门口正巧有一个暗卫拿着粥食进来,看见贺知舟出门下意识打了声招呼,“贺首席,走了啊?”

贺知舟点了点头,“他既然已经醒了,你们多注意一些就是,我先回去休息了。”

暗卫连连应声,里面已经有人在催,这个暗卫朝他笑了笑以后就直接蹿进了屋子。

眼见着周围没了别人,几个暗卫才哭丧着一张脸,“陛下您终于醒了啊陛下,您要是再不醒,暗一统领都要亲自过来扒了我们的皮了!”

赵如徽对他们无奈笑笑,吃了手下小心递过来的粥,这才问了两句最近的状况,几个暗卫如数家珍,一溜烟儿地把这几天的事情全给说了出来。

“这几天您昏迷,都是贺首席在主持大局,那几个影卫审问的时候我们也在,不过除了那个该死的女人以外其他人确实是都不知道什么。对于制造来做什么的,要交给谁统统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每三个月会有人来取;至于那个知州,只说一开始是被甄巧云威胁不得不做,后来看见有利可图,也就顺水推舟,实际上却对于他们背地里的勾当一点儿也不知晓,能够活到这个地步也是够糊涂了。”

“那些还活着的百姓们都已经放回去了,特意交待过了,只说是山上是有土匪把他们都囚禁了,现在土匪已经除掉,让他们以后去山里不用这么战战兢兢的。贺首席还吩咐过让知府好好重视这里的药材买卖呢。”

他们说的事赵如徽也都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毕竟要除掉暗地里的老鼠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会儿也不觉得遗憾,只是听到这个暗卫提到贺知舟,就顺口问了一句,“贺首席呢?”

“贺首席这三天一直陪着您,刚才看您醒过来就回去休息了。”刚才在门口和贺知舟撞面的暗卫答道。

怪不得在昏迷的时候一直觉得有人守在自己的身边。赵如徽的面色微晴觉心中熨帖,下意识笑了笑。

他的脸色看上去好看了很多,精神气儿也不错,果真如医师所说已经没大碍了。因为不想要一直窝在房里,在确定自己的身体没多大问题以后,赵如徽还是打算出去吃晚饭,顺便感谢一番这两天一直衣不解带的首席大人。

然而这饭已经已经端上来许久,赵如徽在餐桌上等了近半个时辰都没有见到贺知舟出来,他有些奇怪地派了一个暗卫过去问问贺知舟要不要一起用饭,结果回来的暗卫却是告诉他屋子里没有人应声。

“没人应声?他房间里没人?”赵如徽多问了一句。

然而那暗卫也是满脸的尴尬,“我,我不知道啊,贺首席的屋子,我就这样推门进去看不太好吧?”

“谁叫你推门进去……”赵如徽下意识皱了眉,正巧旁边有影卫经过,就问了一句知不知道他们的首席在哪儿,然而没有想到那名影卫也是满脸的状况之外,“首席不是在屋子里休息吗?没见他出门啊?”

他也就这么随口一说,可赵如徽一下子变了脸色,也不用饭,直接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往贺知舟屋子的方向走,那两个影暗卫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下意识也跟着他,却没想到他直接走到了贺知舟的屋子面前,走形式似得敲了两下门,而后就直接推门而入了。

他后面的影卫一脸懵,想拦又没来的及来,只能连忙跟着进去,却正巧见到自家的首席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耐烦,“吵什么,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我我、不是、是、是……”贺知舟多年氵壬威在前,那个影卫被他瞪地磕磕巴巴,指了指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暗卫副首席又指了指自己,三三两两的解释不清楚,只能够一脸尴尬地看着自家首席希望他能够接收到自己的无辜与无奈。

但赵如徽可没有这么简简单单地被他一个眼神逼退,直接坐到床沿上,伸手往他的额头上摸。

“干嘛……”贺知舟皱眉伸手挡了一下,却没躲开,被赵如徽一手捏着手腕一手结结实实按在额前。

手上炽热的温度几乎到了灼手的地步,赵如徽面色也收起来了一些,转头看着满脸“还有这种操作”的影卫,沉声皱眉,“你们首席都烧成这样了,这么多天你们竟然还真都没有一个发觉的?”

寻常的时候赵如徽脸上都带着笑,相处起来也很是随和,就算是之前审问那个女犯人甄巧云的时候也没见他动什么怒气,没想到现在沉下脸来,竟然一派的上位者气势,跟在他后面的影卫被他吓得一惊,满脸的欲哭无泪,“我、我不知道啊,我这几天都在审问那些犯人,都没怎么见到首席,我怎么会知道啊……”

贺知舟不满地看了一眼被赵如徽一个问声就怂成这样的影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行了,你出去。”

“哦哦哦。”影卫如蒙大赦,然而刚往外走了没两步,就又被赵如徽叫住了,“等等,你去把医师叫过来给你们首席看看,已经热成这样了,再烧下去都要烧糊涂了。”

影卫连连点头,头也不带回地往外面跑,贺知舟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的暗卫,哑着嗓子道,“出去,烧壶水再进来。”

“好嘞!”赵如徽后面站着的暗卫在这古怪的氛围之下早就浑身不自在了,之前看见那影卫趁机溜出去还满脸的羡慕,这会儿哪还管究竟是不是自家主子下的令,先开溜为上。

房里也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良久,到底还是赵如徽先叹了口气,带上些笑意给他拉了拉被子,“没想到贺首席内地里还如此地孩子气,不懂得要好好地照顾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叫医师的吗?”

左右这会儿也没别人,贺知舟往身后放了个软垫子,懒洋洋地枕着,完全不搭理他。

赵如徽自己一个人唱独角戏也不尴尬,和他说了一些这几天的行程,直到把东西都交代完,才换上一了翻郑重语气,微微沉吟片刻之后才重新开口,“手下的人都已经告诉我了,这几天我昏迷一直是知舟在守着我,实在很是感激。”

虽然他们两个没有说明彼此身份的时候,赵如徽就客气地称呼他为“贺公子”,后来说开了,就换做了更加客道的“贺首席”,但尽管叫的生疏,却总是带着笑意,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错觉,贺知舟总能够在里面听出三分的戏谑;然而这一次,明明叫的是更加亲昵的“知舟”,但配上那双认真注视着自己的双眸,就是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贺知舟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对上赵如徽温柔看着他的双眼,只觉得自己恐怕是真的烧的有些厉害了,否则怎么能够在那漆黑的眼眸之中看见微黛青山、桃花灼灼?又怎么会双颊升温、无端燥热?

空气仿佛因为贺知舟这个罪魁祸首而在缓缓升温,而就在贺知舟终于有些沉受不住这个难耐气氛准备开口的时候,门却被在一次骤然推开,几个影卫拽着那个对他们风风火火已经习以为常的医师骤然从外面闯了进来。

“首席!?您还好吧首席”几个小崽子排成一排,直挺挺地站在窗前担忧地看着床上的贺知舟。而他们身后的大夫则一脸麻木地拍着那几个大小伙子的肩膀,“让让,劳驾让让,是你们看诊还是我看诊啊?”

又是好一番的鸡飞狗跳,几个影卫该买药的去买药,该熬药的去熬药,总之看完了自家的首席以后都纷纷找借口溜了,只留下赵如徽还坐在旁边。

“已经不早了,你再休息一会儿,待会儿他们就要送药进来了,把药吃了就好好休息吧,相信知舟应该不会做出怕苦不吃药这种事情哦?”赵如徽笑着打趣了两句,果真起身准备离开了。

一直到赵如徽走到门口的时候,贺知舟却突然叫住了他,迟疑了两三息,最后看着赵如徽疑惑的目光才终于沉声开口,“这一次……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赵如徽微有诧异地看着他,直到看见他眼底的认真以后,才稍有沉默地顿了顿,时间很短,在贺知舟看出来之前,他就已经习惯性地再次扬了个笑。

“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人情就不必了,毕竟贺首席也辛苦地守了我这么些天不是吗?欠来欠去的实在是麻烦。”

贺知舟自然还想要开口,但赵如徽再次拦在他的面前笑了笑,“比起人情,我倒是希望能够请贺首席答应我一个请求。”

“你说。”贺知舟很快开口。

“一直贺首席贺首席的叫,实在是太过于生疏了,不知贺首席可愿意告诉在下您的字?”

贺知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一个古怪又微不足道的要求,一时间实在是愣了愣,但赵如徽黑如点墨的双眸就在定定地看着他,正在极为认真地等待他的回答。

“……”

贺知舟微微垂了眼眸,到底还是轻起唇齿。

“我……字言卿。”

第30章

——“言卿”。

这两个字真是别致又特别,微动唇齿之间,仿佛是爱侣之间最低柔缠绵。或许也正是因此,贺知舟向来很少主动向别人提起自己的字。

而赵如徽其实是那为数不多中知晓贺知舟字的一个,他甚至之前在宫中的时候还仗着身份饶有意味地特意将一个“卿”字念地婉转又呢喃,可这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比不上佳人自己起唇之间的姿态。

贺知舟极少被人这么叫,这会儿听着赵如徽一连念了好几遍,顿时耳根有些发热,到底是忍不住开口,“你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我不习惯有人这么叫我。”

赵如徽笑了笑,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也相当干脆的点了头,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知舟”。

闹也闹得这么久了,毕竟还是个病人,赵如徽也没再打扰他,笑着向他道了别,就走出屋子给他细心地关好了门,只是关上门的一瞬间,他原本温和的笑意渐渐收。

走过别致的竹园朗阁,赵如徽却没有欣赏那一份美景的心情,反而是下意识叹了口气。

——其实那并不是虚话。

正如赵如徽之前对贺知舟说的,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他本身的内力功法虽然不说能够让他百毒不侵,但对于毒物也绝对是有极强的抵抗力,更别提在那之后服下的百草丹,这次明明没有什么大碍却昏迷三天之久,很大的原因都是在化解药力而已。

况且,带着几分故意去引导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又何尝不是他?

他口口声声说还是相信贺知舟的为人,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之下下意识做的却依旧是试探的事。

帝王疑心啊……

赵如徽闭了闭眼,收敛了多余的心绪。

他很快就走回了自己的屋子面前,于是又叫来了这队暗卫里面的队长,“找的怎么样,还有漏网之鱼吗?”

暗卫一脸的苦笑,“您别说,当时那小子见到我们二话没说就自尽了,他倒是爽快了,但也算是彻底断了问清这火药埋藏地点机会,虽然前两天我们早就在暗地里面把山脉节点这种要命地方的火药挖出来了,但说实话,这两天其他杂七杂八的地方还是发现了不少,而且埋炸药的地方简直贯彻南北,也不知道他们是哪儿弄来这么多的火药。”

“就算是抓到了,恐怕也问不出来,数量这么庞大的火药,除了那些山谷和山脉节点的火药意以外,其他都是杂乱无章,到像是后来随意掩埋的,而如此庞大数量又相近的炸药,只要点燃一处,旁的地方也会在瞬间被波及。既然为的是掩埋一切的线索,那么即便是不知道所有掩埋的地点又有什么干系呢?”赵如徽轻嘲了一声,“这么大的手笔……他们为了保护好自身,防止被孤顺藤摸瓜,甚至不惜自断其尾,也真算是下了血本了。”

“多亏了陛下您发现的早,不然……”暗卫光是想想就止不住地骇然。那可不光是一座山,可以说整个宣州后面的群山,那方圆三十里全都被埋了炸药!否则任凭是他们轻功再好那也是插翅难飞。

再没有人能够比赵如徽更加清楚那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怖的场景,他摆了摆手,自然是不愿在浪费时间去惊叹那样的想象,直接问道,“那宣州通向苍蓝山的那一块地界……?”

“陛下您真是料事如神!”暗卫见赵如徽面色不好,特意笑嘻嘻地拍了句马屁,“那儿恐怕就是他们之前运输的路子,两边埋的炸药比起这儿只多不少,而且那里靠近江河湖泊,只要一炸源头,整片地方自然而然地就会完全崩溃。”

赵如徽虽是勾了个笑,却是讽刺意味浓厚。

真是不巧,这个马屁怕是拍到了马腿上。苍蓝山就是他上辈子和一众暗卫莫名遭遇泥石流,弄得个全军覆没的地方。所以这哪里是他料事如神?

但暗卫不知道,赵如徽也不会是因为这种原因去迁怒的人,他只是淡淡地换了个话题,对这名暗卫道,“宣州有如此大的变动,那些暗地里面的人恐怕是坐不住多久,你亲自去潮州见长公主一次,将这里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长公主,再帮我转达一句话,‘宣州之事,尚且需要委屈阿姐,待引蛇出洞,便可大功告成。’”

见这暗卫记下,赵如徽才颔首继续道,“至于届时究竟应该怎么做,长公主自然会有决断的。”

那暗卫郑重应声,不过又稍有迟疑了一瞬,顿了顿之后还是开口问道,“陛下,那贺首席的事情也要交代吗?”

赵如徽原本净手的动作一顿,双眸顿时似剑一样地看了过去,他面色虽然是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口气却难得有些冷,“贺首席的事?贺首席有什么事?”

“那,那个女人不是……”那个暗卫见赵如徽这神色就知道自己是说错了话,此刻只能够硬着头皮道。

“一个疯子的话,也能信?不过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好偷袭罢了,呵,这不就成功了?”赵如徽好似玩笑一般地道,他虽然并没有任何的强调与刻意 ,但恐怕只要是有脑子,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

“陛下放心,我明白了,绝对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暗卫能够一直侍奉在他身边,脑子自然是不差的,当即郑重保证。

然而赵如徽微微沉默片刻之后,却还是轻声开口,“罢了,长姐她……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你只说这里发生的结果就是,至于那个女人,承受不住拷问,死了而已。”

暗卫深深一个鞠躬之后就连忙退了下去,只留下赵如徽一人负手站在原地。

一个疯女人的话能够相信多少?赵如徽自己也在问自己。

或许,还是不能够相信的。

第31章

尽管经历过无数的苦难,但是人们总是比他们想象之中的更加倔强坚强。那百来个男人,还有更久之前就被抓去做工侥幸未死的人都重新回到了家园,面对着许久未见的妻子儿女皆是热泪盈眶,心头千言万语,全化为眸中欣喜思念。

然而这么多人经此大劫,这宣州每月一次的庙会却并没有因为多年伤亡乃人害的事情而停歇。那些侥幸还活着的男人们充满了对未来日子的期盼。

在庙会上,小贩们都摆出了自己贩卖的货物,面具、唐人、各色美味的小吃甜点……赏灯游玩的人们络绎不绝,不论老少男女,此刻都是一副无忧无愁的幸福样子,街道上到处都是小贩热情洋溢的叫卖,又有孩提的嬉笑,夫妇耳语……那暖暖的烛火下,人们的脸颊上都是红彤彤的,到处都洋溢着一个浓浓的欢乐喜气。

或许那个疯女人有一句话是没有说错的——伤痛之后的浴火重生确实是显得格外的美丽。

事情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他们本来是打算明日启程,倒是正好赶上了这一次的庙会,那些影卫们虽然是没有明说,但都讨好地往贺知舟身边凑,这其中的意图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了,贺知舟心知肚明,也没有为难他们,直接让他们自己出去浪去了。

一群影卫欢呼一声一溜烟儿地都跑开了,当然领走前不忘意味深长地看上一眼那些暗卫,然后才三五成群地走了,只留下一众绷着面瘫脸就差在额头上写上“我不稀罕、我不在意”的暗卫们心里怄气不断。

赵如徽坐在贺知舟的旁边,撑着下巴颇为意味深长,“虽然影卫暗卫之间有竞争意识是好事,但毕竟大家都是皇帝手下办事的,难免有任务接洽合作的时候,太过于分裂恐怕不太合适吧。”

贺知舟喝茶的动作一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影卫和暗卫什么时候合作过吗?”

“这次不就是?”

“……不是事发突然没有人引路的关系吗?”

“……”看着贺知舟茫然望过来的眼神,赵如徽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抽了抽嘴角,下意识摸了摸脸喃喃道,“原来我看上去是只派了个引路的作用吗?”

贺知舟瞬间低下了头,那茶杯遮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却遮不住他眼角的那丝狡黠。

赵如徽轻笑一声,也没有在意这个小玩笑之中的揶揄,只是清了清嗓子,对后面的暗卫们开口道,“我和贺首席都觉得,你们虽然是两个部门的,不过平日里还是不要太生疏的好,这次难得有机会,不如找几位影门兄弟一起开心开心,也算是培养一下感情……”

被代表了的贺知舟还没有怎么表态,他后面的暗卫就先是满脸的懵逼加茫然,战战兢兢地问道,“一,一定要找?每个人都要?”

“影门和暗部不都正好来了两个小队?一人对上一人,没看见你们的赵副首领都给你们做了榜样了吗?”贺知舟悠悠放下茶盏,如是说道。

那一堆的暗卫们纷纷咽了一口口水,总算是知道了他们今晚的归宿——陪着那些影卫们好好“联络联络感情”……天知道他们以前所谓的联络感情都是用拳头见真章?!然而就算是再为难,他们那敏锐如小动物一般的直觉还是告诫他们不要再乱犹豫的好,连忙做鸟兽状往先前那些影卫们离开的方向去了。

贺知舟撑着下巴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没人了,才挑眉看向了赵如徽,“你这么乱来,暗一不管?”

“他管什么?”赵如徽笑问,“知舟怎么会这样想?”

“鬼知道,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大概是看我不爽?不过也无所谓了,难道这不才是应该的态度?我师父和前任的暗首就不怎么对付。”贺知舟回忆道。

“那也不过是上一代的事情,知舟何必受此拘束?”赵如徽很是随意地笑了笑,茶水已经喝了大半,他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着贺知舟邀请道,“夜深无趣,左右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不如贺首席与我也上街逛上一逛?”

贺知舟这几天都在修养,现在虽然烧是退了,但这几天在屋子里待的也是够闷,所以也没有故作矫情,直接点了头。

大概是因为庙会的缘故,大大小小的灯笼被系在街边,柔和摇曳的烛光穿透了薄薄的灯壁,分明是朦胧婉约的灯光,但当那一盏盏美丽的灯笼放在一起的时候,却显得那样温暖又明亮……

昔日向来冷清的河岸如今也是人们重点光顾的地方,或是为逝去的人祈福请愿,或是年轻爱侣山盟海誓,盏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河灯带着人们最最美好的祝愿顺溜而下,明明暗暗的红烛投影将这片清浅的水流渲染出了明媚又温暖的色彩。

贺知舟也向着小贩买了两盏河灯,都是精巧美丽的荷花形状,花瓣层层叠叠保护着那特殊的花蕊。他自己留了一朵淡黄色的,将盏粉色的顺手递给了赵如徽,也不管他究竟要不要,自己率先向河岸走去了。

他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踏过长长的小径,绕过幽静的竹林,那热闹、甜蜜的街市中心离他们越来越远,甚至只能够看见一片浅浅的光影,只有那顺着水流而下的盏盏河灯为他们照出了悠闲的光亮。

一直踏上那废弃的木岸,贺知舟才终于停了下来。

赵如徽向四周望了望,明明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瞧不见,却偏偏能够睁着眼睛说瞎话,“这里的风景的确是独好,怪不得知舟舍得放弃先前的热闹繁华。”

手上的河灯被贺知舟点了起来,柔和的淡黄色光晕照在他的脸庞,散去了三分的倔强冷硬。

“我只是觉得这里清净而已,也不劳你费心说什么指鹿为马的话。”浅浅的烛光下,赵如徽看见他笑了笑,难得对他的胡言乱语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

赵如徽捧着手上的灯笼,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很是无所谓找了个河岸旁边的位置坐着,看着贺知舟在他的旁边把手中的河灯放下。

顺着力道,那河灯在水中慢悠悠地打了个转,顺利地离开了岸边,挤进了从上流飘下来的河灯大队,或者是因为顺利找到了队伍的缘故,那河灯的烛光反而是更加地透亮了,即便是再众多模样相差无几的灯中也能够让人一眼看清楚他的方位。

“许了什么愿?”赵如徽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问道。

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问题确实让贺知舟一个愣神,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好像很是绞尽脑汁地思索了片刻,而后,才听到他认认真真的一字一句。

——“逢凶化吉。”

赵如徽不曾想到他会这样子说,下意识哑然一笑,或许是被贺知舟那稚气的行为带地也升起了三分孩子气,他也把自己手里的那盏河灯给点亮推入了水中。

他学着刚才贺知舟的样子,饶有其事地看着贺知舟的眼睛,笑着朝他祝福。

——“平平安安。”

第32章

宣州的案子虽然是对百姓秘而不宣,但朝廷里面的那些个老狐狸却都是得到了影卫暗卫在外抓获到了私自制造武器的反贼!根据众位大人口口相传,据说连日以来每每经过影门和暗部总部的时候都能够听见那尖锐而又凄厉的惨叫,明明已经是五月渐热,却能够硬生生起上一身的白毛汗。

这一下,原本就被众人所唯恐不及的两门总部瞬间更是杳无人烟,那些大人们宁愿是多走上几步路,也不愿意感受这样另类的清凉。

可是偏偏,绕路累地腰酸背疼,这进了宫中苦难却才刚刚开始——龙有逆鳞,毕竟是私造兵器这样子抄九族都不为过的大罪,即便是再随和的性子都不可能够熟视无睹,更何况他们这位陛下可向来都是雷霆手段!在这么个风声鹤唳的非常时态,不管是士卒小吏还是高官权贵都缩紧了尾巴做人,打算先熬过这段非常时期再说。

然而这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事态不但没有平复下来,反而是到了愈演愈烈的地步。不知道是何处传来的留言,这事情竟然是和长公主殿下有关!!

想起那位威严冷厉,杀气厚重的巾帼长公主殿下的时候,不少官员都是两股颤颤,听闻陛下派人围了长公主府要驸马和小世子进京为质之后,更是骇地险些晕厥了过去——难,难道长公主殿下真的要和陛下开战!?

而比起京城如今这么个草木皆兵的事态,潮州却也不遑多让。

“这几日除了京中的人以外,也有不少不知道是何方势力的来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和您之前交代我们注意的人是同一方路数,而他们在暗地里也多次表示想要见长公主一面。” 这花园的大柳树旁站着一名黑衣的男子,正不卑不亢地向那个负手赏花的高挑女人缓缓叙述着这几日在城中的发现。

很长的时间,这花园之中都没有一丝其余的声响,直到男人将所有的事情都尽数交代完毕,也把自己的猜想和根据全都叙述完了之后,才终于听到了一个女声微微响起 “皇帝在宣州的动静不小,那些人损失惨重,怕也是狗急了跳墙,这是急着寻找自己的盟友想要以此来确保自己的地位。而如今在他们看来,皇帝与我离心,将这事情算再本殿下的头上,恐怕是觉得本殿下也同样是损失惨重,这才想到要来‘寻求合作’。”

男子面色不变,“那长公主殿下的意思是?”

“他们想什么就当真是什么吗?现在是他们求着我们,而不是本殿下急着和这群落水狗为伍。”长公主终于转过身来,她双唇微勾,艳丽的朱砂宛若生辉,凤眸微微上挑,神色轻蔑,笑容讽刺,“不过几个跳梁小丑,如今该感到危急的是他们,可不是本公主殿下。既然没有半点的诚意,那就让他们等着吧,本殿下到时要看看究竟是谁先按耐不住。”

陈阳微微垂了眼帘,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陈阳已经走了,只是这花园里却没有恢复如平静,一个小胖墩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圆鼓鼓的脸上的小肥肉都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凉、凉!~”他的年纪尚小,带着浓浓的奶音,迈着这萝卜似得小短腿也真是难为他还能跑得这么快了。

长公主卸下了方才脸上的冷厉神色,嘴角勾起了一个无奈的微笑,一把抱住了这个像子弹一样扑过来的小胖墩,蹲下身体无奈地点了点他的额头,故作严肃地问他,“英儿,怎么这么莽莽撞撞的,又不听你爹爹的话了?”

“英儿的年纪渐长,一不留神连我都要追不上他了。”清朗地声音带着些许温柔的笑意从园中的假山后面传了出来,驸马卫逸容缓步走了过来,看着他们母子逗趣,眸中映出几分柔软。

小胖墩把脑袋从他阿娘的身体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来,讨好地冲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傻傻的笑容。长公主不过是刚刚板起的脸,瞬间被他打败,只是用食指在他小脑袋瓜上一点,“你爹爹身体不好,你还这么整天不着调就知道胡闹。”

看着自家包子眨巴着大眼睛的求救眼神,驸马微微无奈笑笑,但到底还是走到了他们母子身边,“英儿还小,现在就随他去吧,否则再过几年可真的是不能这么无忧无虑了。”

小胖墩在驸马的纵容下开始再次上窜乱跳,好在这次就在长公主眼皮子底下,倒也不怕出什么意外,驸马的神色轻松了不少,笑着为长公主理了理被风吹地散乱的发,只是到底在不经意的时候说了一句,“刚才过来的时候正巧看见陈阳了。”

长公主的神色一顿,到底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个陈阳!”

“他也是关心你。”驸马笑着摇了摇头。

陈阳当年在塞北的时候就已经是长公主的心腹之一,现如今更是负责这潮州守卫的主要负责人,他手下的事情很多,再加上他的性子所至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能够在长公主遇见他的原因自然就只有那么几件。然而,陈阳武功高超,想要避过驸马这个不通武艺的自然是在简单不过,可是能让他特地到驸马面前溜一圈……

——除了故意还是故意。

长公主皱着眉看样子确实是有几分不悦,驸马一双温润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却突然微微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倒映在黑色的眼瞳上,照应出几分的落寞。但他向来脾气温润,即使失望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是勉强对着长公主笑了笑,“算了,既然你不想我知道这些事,那我也不问了,英儿大概也玩累了,我去看看他。”

长公主真是都要被他气笑了,一把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语气危险又古怪,“欲情故纵?卫逸容,你和我玩这套?”

驸马顺势转头,无辜微笑,“容竹不敢。只是容竹觉得,殿下还是可以多信任一下臣的,否则白白占着您军师的名头却不做事,未免不妥。”

长公主佯装嗔怒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不打算再和他争,理了理鬓间散乱的发丝冷哼道,“还不是我那个弟弟惹出的事,他到真是不客气,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地顺手的很。”

驸马被她不讲究的形容弄得下意识一笑,看着她雍容华贵的长公主殿下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但驸马虽是一派君子之风,却不是古板之人,只是笑道,“那也要是他信任你才这样做的,你这个做阿姐的口是心非,真做起来不也是劳心劳力?只是……”驸马微微顿了顿,低叹“容竹不知道是何处得了长公主殿下不信任,如今竟要再三将这些事情避着我了。”

“真是怕了那你,”不愧是她座下第一谋士,屡次转移话题都被识破的长公主尴尬一笑,“虽然是引蛇出洞,但这件事到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你们在反倒是会让我分心。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带着英儿去宫中避上一避,也就当是带他去游玩了。至于那些老鼠,本殿下还是能够自己处理好的。你又何必费心?”

“可既然是答应了做您和陛下之间的信使,您总不能够真的什么都不告诉我吧,这让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要真是信使就好了,”长公主见他屡次拆台,皱着眉也有些生气,“你是什么性格我还不知道?多思多虑,医师几次让你一定要静心静养、特别注意,可你几时有真的听过!?”

驸马看着长公主掩藏在怒意下的担忧,一时之间微愣,嘴角不经微微翕动了两下,可是这一回任凭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面对着长公主这样的关心也是回不出半句的话,到底只抿了抿唇。

长公主却知道他听进去了,眉间本就不多的怒意散去,放松了语调,“卫逸容,你也别太小看你我了,当年那样的情形我也熬过来了,当时好几次还是我驳了你的意见力挽狂澜呢。更何况现在我们暗棋如此之多,何必如此胆小甚微?更何况现在局势已经十分明了,不过是在引蛇出洞以后将人抓捕。你安安心心去京城就是,我还不用担心他们狗急跳墙拿你和英儿威胁我呢。”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驸马也只有无奈点头,而后又再三叮嘱她小心谨慎,千万不要仗着自己武功好久有恃无恐等等等等。

以长公主的威严气势,其他人自然是不敢和她说这些,然而这次驸马在她旁边悠悠地从衣食住行叮嘱到行事手段,一念念叨了一个多时辰,从来没有听过自家驸马如此唠叨的长公主又不好不耐烦,最后听得嘴角抽搐,到底忍不住开口,“驸马,你这不是在报复我让你一个人去京城吧?”

驸马幽幽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身朝着小世子拍了拍手,“英儿,到爹爹这边来,你阿娘嫌我们烦,咱们不打扰她。”

听了自家爹爹话的小世子满脸茫然加委屈地看了一眼自家尴尬的娘亲,小碎步蹭蹭跑到驸马的身边保住他的阿爹,不但用行动表明了对自己阿爹的支持,更用大大的眼睛指责地看着长公主,好像再说,“阿娘,负心女!”

第33章

这一言一语之中,驸马的进京就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情。而赵如徽为了表明他请驸马的决心,亲自派了队伍来潮州接人。这一路上的人数本就浩浩荡荡,又有几个随队的暗卫,然而长公主却又亲点派了一支精锐和数位高手,光是瞧那肃穆的眼神和骇人的气势,就可以看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将士。

早就听闻长公主麾下的护卫队之恐怖,如今一看,果真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汉!

领头官员自然是要负责驸马的安全,原本他还有些紧张几个暗卫足不足够,如今见长公主又给他们加了如此多的人手自然是乐意之极,反正京外士兵不得无旨进京,这些将士到了京城外就要离去,不过是他们路上免费的护卫队而已。抱着不用白不用的想法,领队的官员没有任何迟疑地就答应了让他们随行的条件,然而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点头,白白造成了他这一路上的生不如死。

——驸马这哪里像是进京为质的啊!?这一路上,渴了、饿了、累了、小世子在马车里面待的不耐烦了、驸马见到山边的景色美丽想要观赏游玩了、甚至还有诗兴大发吟诗作词的……不愧是盛传的才子之名,一路上灵感不断,还不忘给胖乎乎的小世子启蒙!

眼看着超过规定的日期一日、两日、半周……直到足足一周,领队肚子上的肥肉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急地脑门冒汗,简直都快要给他们跪下了。可驸马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几个暗卫又什么都不管,领队官员看着那一众虎视眈眈的精锐队伍,只能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对当初抢着接下这个差事的自己悔不当初!

这会儿,胖官员看着溪水边给小世子耐心擦脸的驸马,例行每日一长吁短叹,欲哭无泪地想着自己这次回去的业绩究竟又要下降几个等级,然而就是这个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前方一阵急促马蹄之声,听着声音大概足有十几人的模样,而且方向就是朝着他们而来的。

“快!警戒,警戒!”驸马身份重要,由不得胖官员不谨慎,他急急跑到驸马他们前面,招呼着周边的护卫围了上去保护。事实上根本都不用他说,那几个精兵就已经围在驸马周边,而跟着的两三名暗卫和长公主府的高手却早就已经飞跃到了高处,警惕地查看远处的状况。

飞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们发现了前面的来人,来人却也已经发现了他们。

“吁——”十多匹枣红色急停在他们的面前,上面乘着十来个打扮干练的劲装男人。

那领头的胖官员被那十几双冷厉的眼睛看地一愣,但看着自己的身后也是人数众多,在深深咽了一口口水之后,还是硬着头皮撑起了官威,上前喝声询问,“大胆,何人竟敢阻拦驸马的尊驾!?”

和面前这个声厉内荏的官员不同,那两三个一直很警惕的暗卫在微微一愣以后反而是很淡定地跳下了树,慢悠悠地走回了队伍的后面。还没等胖官员再向他们开口求救,就看见对面那群不速之客里面有一个扎着高吊马尾的英俊黑衣青年驾马上前了两步。

这匹马虽然也是枣红色,但是显然它的颜色要比其他马更加深上一些,鬓毛锃亮、四肢强健,或许是被主人勒令着急停,有些烦躁地在地上蹬了蹬腿,大而有神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首的人类,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那不屑的眼神,简直都成了精儿了!

一匹马都已经是这样一幅嚣张的模样,骑在他上面的主人又怎么会是什么好性子,他拍了拍马背算是简单地安抚,而后才施舍了一个眼神给了那个外强中干叫嚣着的胖官员,从身上拿了一块腰牌扔给他,而后神色淡淡地道,“影门首席贺知舟,携影门小队 ,特来护送驸马进京。”

胖官员一时之间懵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向一直坐镇在后方的暗卫,果然见他们也是轻轻颔首。

胖官员早就听说过影门暗部作为皇帝直属行事无忌,即便是面对着一品大员也不会有任何的畏缩,他之前见那几个一直游离在外的暗卫就已经感叹过此等身份果然特殊,没想到这会儿见到了主管在外纠察的影门、尤其是这几个从头到尾没有下马,自然而然高人一等的影卫们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之前的几个暗卫真的是人单力薄,已经足够客气了。

但既然人家有资本嚣张,那必然有被压了威风的人,自认矮了一头的胖官员不管心里究竟是怎么腹诽,面上也只有笑嘻嘻地冲他点头哈腰,“您辛苦了,将来这一路上还需要多仰仗您了。”

不过这多来了个位高的也不是不好。胖官员暗自盘算着,至少这顶雷的事情又多了一个人担着了不是?

“驸马在何处?”贺知舟没管他心中小九九,开口问道。

胖官员一旦想着当甩手掌柜,这会儿倒是也想开了,连忙殷勤地给他指路,“在哪儿呢,溪水旁边的就是。”

贺知舟听言,抬眼望了过去,竟然正好和也看着这边的驸马一个对视,那温温润润带着柔和笑意的眼睛看得贺知舟一愣,下意识也朝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对于驸马,贺知舟很早就有听过他的传闻,毕竟长公主坐下第一谋士的称谓绝对不会是平白得来的,所以对着驸马贺知舟就客气了很多,见他牵着小世子走来,也很干脆地下了马,朝着卫逸容拱了拱手,“驸马安好,陛下担心驸马路上安危,特地派属下来接应。”

驸马笑了笑道,“是吗?贺首席辛苦了,容竹还以为是陛下嫌我们一路磨蹭,这才派了贺首席前来呢。”

一贯是那一副君子之风的柔和笑意,但是难得,驸马此次所言却并不向他外表一般文文弱弱,没有一点儿攻击力。

果然说文人的那张嘴就是他们最为尖锐的武器吗?贺知舟挑了挑眉,感受到了卫逸容目光之中的审视也没有多在意,只以为他是不满这次行程——毕竟驸马此次是进京是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人家会有敌意也不稀奇。

贺知舟并没有把驸马的打量原因归咎在自己的身上,只是一脸淡然地说着场面话。

“驸马多虑了,虽然这进京的路程已经走到一半了,但事实上越靠近京城越不能够掉以轻心,陛下也是担忧您的安危。”当然了,贺知舟自己也觉得,皇帝派自己来很大的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驸马这能够把充其量五天的路程走出半个月的泰然气势。

但腹诽归腹诽,贺知舟表面只笑道,“陛下对您的到来一直是望眼欲穿,已经准备五日后在宫中设宴,宴请群臣举办欢迎驸马和小世子的宴会。”

这边便是委婉地表达了死命令——不论怎样都要在五日以内进京。

驸马抱起胖乎乎的小世子,笑着道,“英儿,快来谢谢这位大哥哥,之后咱们的一路上可都要麻烦他了。”

小世子虽然聪慧,但是大人们的语言文字和刀光剑影显然不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只下意识听自己爹爹的话,奶声奶气地开口,“谢谢大鸽鸽——”

平白矮了一辈的贺知舟面色不变,微微退后一步恭敬抬手,“属下不敢,小世子客气。”

驸马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既然如此,那就快些赶路吧。”

贺知舟翻身上马,对着他身后的影卫们微微颔首,训练有素的影卫们瞬间默契地分散开来,极有安全感地护卫在队伍的最外围。

而经此之后,除了日常三餐和短暂的休息以外,驸马和小世子也一直安然待在轿中。

这一次,他们很快就到已经行进到了京城附近。

第34章

驸马进京,何等盛事,赵如徽又是好一番地设宴。

赵如徽没有妃子,比起那妙曼舞姿、靡靡之音,他又更爱研习武艺,所以这宫中已经是很久没有如此热闹了,被请来的大臣们看着舞姬们精心排练的歌舞,用着御膳房准备的佳肴,时不时同身边的大人谈上两句闲散家事,可谓是相当自在开怀。

然而这样的一场盛大的宴会,驸马却只出现了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就推脱舟车劳顿回房休息,至于下令举办的皇帝更是从宴会开始就根本未曾露面!

旁边有跟着上司来的官员小吏弄不明白事情的缘由,见着周遭无人注意,到底是忍不住小声地向着自家上司诧异开口,“大人,陛下如此驸马此行,可怎么会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面呢?”

原本喝酒喝得正畅快的高官哈哈笑了笑,再一次痛饮下自己酒盏之中的佳酿,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好酒啊好酒,不愧是宫中珍藏的好酒!”等到尽了自己的口腹之欲之后,他这才看向了自己面前这个青涩的年轻人,感叹着摇了摇头,“你才是今年的举子,难怪半点儿都不知道。”

小吏微微一愣,微微低首,“还请大人赐教。”

高官这才道,“这宴会嘛,本来就是面子上的事情,不过是为了表面上展示出陛下对于长公主殿下和驸马的尊重与重视而已,毕竟是姐弟,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两人即便是要互相撕破脸皮,也肯定要找一个好听一点的由头。在今天的这场宴会上,除了那两位没有出面的,咱们都不过是陪演而已。既然来了,这宴会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过了。”

他给身边的小吏解释着,还不忘给坐在旁边的官员笑呵呵地点头示意,从他们的表情神色上来看,很显然都是抱着不来白不来,来了就高高兴兴吃喝的心思。

而小吏却兀自还有几分惊讶,下意识喃喃道了一句,“长公主和陛下之间已经如此水火不容了吗?陛下连走个过场都不愿意!?”

高官这回嘿笑了一声,却是连连摇头,“如果在这的是长公主殿下,陛下就算是真的已经和长公主撕破了脸皮,也一定会在这里陪上全程;如果换上一个其他周边王国的小信使,陛下好歹也会亲自出面见一下客,可谁让,在这次来的是驸马呢?陛下会出面,那才奇了怪了呢。”

小吏诧然一笑,恭敬地不耻下问,“敢问大人,这是为了什么?”

反正这事儿在当年的京城也不是什么秘密,高官既被这小吏捧了一下显得他消息的广泛,又被满足了倾诉八卦的欲望,就很是干脆地小声告诉给了这名小吏,凑到他的耳边窃窃私语,“这驸马啊,当年是和长公主在塞北认识的,只不过他原本可不是塞北的百姓,而是被流放到那里的罪民!可别看驸马当年有长公主坐下第一谋士的称号,若是按照身份,他可是终身不得入京,世代禁仕之人!”

“那他怎么会……”小吏下意识骇然失声。

高官摇头嗤笑,“谁让长公主殿下喜欢呢?先皇在的时候还没有什么迹象,可是先皇离开了之后,这事情不知怎么就流露了出去……总之据说后来长公主殿下和陛下不和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驸马!”

这两个官吏在宴会上面好一番的窃窃私语,将所谓当年的爱恨情仇说得比说书的还要精彩数倍,却不知这两个原本应该“都不屑于参加这场表面上宴会”的两人,竟然早就已经饶有默契地在暗中会了面。

“正如陛下所料想的,长公主府外围近日确实是来了不少来历不明的人,不过可以看出他们也是十分的谨慎,派出的也不过就是一些小喽啰而已,即便是真的抓住了恐怕也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所以现在长公主殿下并没有理会他们,还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驸马斟酌着用句,将这几天长公主府发现的情况一一讲述给了赵如徽。

其实不管流传在那群官吏里面的话语究竟有几分可信度,但是至少有一点确实是大家公认做不了假的——赵如徽对于驸马相当的不对付。

事实上当年先皇去世,赵如徽登基以后,长公主提出要让卫逸容做他的驸马,然而当年的太后确实坚决地反对。那段时间,讽刺、冷言,原本长公主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十分的恶劣,却又因为一个卫逸容让两人之间形似仇人,如果说赵如徽是夹在长公主和太后之间的话,那么卫逸容就是夹在他们所有人的之间,即便是卫逸容再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在那样的先入为主之下也总是多说多错,从来没有能让赵如徽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所以此刻,面对着赵如徽,驸马的恭敬、斟酌远远要多于任何时候,简直都要拿出当年在塞北面对狼虎之时的谨慎态度。

但这时候的赵如徽却早已经并非是上辈子那个只站在自己的立场先入为主的赵如徽了。

赵如徽当时虽然早早因为那场可笑的人为天灾身死于潮州,但是从后来《江山如画》这本原着之中,他却也窥探到了大干的一二后事——长公主因为不能够相信自己的弟弟真的是死于这样的一场天灾,一直在暗中派遣大量的人手去探查,只是她作为最有可能在赵如徽之后继承皇位的人,不但被一群有私心的乱臣贼子所忌惮,更是被所有心怀不轨诸王侯所共同针对!也不知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齐齐兵临潮州……

长公主就算是有滔天本领,但她终究不是神灵,她或许可以用计谋以一敌百,却抵挡不过数以万计不间断的人海战术!眼看着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她这才釜底抽薪,连夜出城打算再去塞北联络当年的旧部。

但长公主一路波折实在太多,潮州终究是储备有限,几乎是在弹尽人亡的境地之下,驸马卫逸容在三军面前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唱了一出连环计,几乎将那些乘火打劫的王侯歼灭近半!

只是可惜,城已被攻破。当长公主策马飞驰回潮州的时候,见到的却只有驸马和小世子的尸骨,而那群王侯竟然还对已经逝去的驸马及尽羞辱……

痛失爱人、痛失爱子,长公主那时候大概是已经真的疯了,她带着身后塞北的一众旧部,眼也不眨地冲入了那群诸王侯之中。

当夜,尸体堆满了整个宣州,长公主面无表情地踏过一具具残破尸体,颤抖着哑然抱住了她的挚爱和亲子。

也不知道是谁放了一场大火,火舌席卷于天地,无情地吞噬了万物,在这一片黑夜之中绽发出骇人的光芒与热度,还活着的人们争相逃跑,却没有一人再见到长公主的踪迹。

自此,大乾皇室,几乎全部泯灭于此战,这才有了之后的群雄四起、王侯将相宁有种的时代。

究竟是何人在后方引导、利用的暂且不说,只是对于长公主和驸马之间的情谊,赵如徽却终于清楚了他一个外人的立场究竟有多么可笑薄弱。长公主前半生本就不易,能够在那样恶劣的生活之中找到一个真正相恋的爱人,这实在是一件值得被祝福的事情。更何况,驸马的所作所为,也确实是让赵如徽看清楚了卫逸容看似文弱外表之下的斐竹之心。

——容竹,真的是一个很配他的字。

是以此次,赵如徽对驸马的态度真的可以堪称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亲自笑着给驸马递了一杯热茶,这才笑道,“我已经知晓,相信以阿姐的能力对付几个落水狗不过只是小事一桩,这几日姐夫既然来了京中,那也合该是我尽一番地主之谊,姐夫放心游玩就是。”

自从驸马第一次见赵如徽开始,赵如徽就从来没有给他过好脸色,即便是外人在前不好太过于明显,也只是不冷不淡地称声“驸马”而已,从来不敢逾越于君臣之外,然而如今赵如徽不但一脸的和颜悦色,还一口一个“姐夫”实在是让卫逸容都颇有一种受宠若惊的不真切感,一时之间惊愕的神色难免外露。

赵如徽笑了笑,也不故作不知,反而神色大大方方地冲着驸马一个拱手,“之前是我太过于任性,还请姐夫莫要在意。”

驸马之前为他和长公主之间的和解而高兴,但当真是没有想到他尽然对自己也如此态度!但驸马到底是驸马,不管赵如徽是因为什么,既然赵如徽都已经难得摆出了这幅态度,驸马又怎么会再徒增尴尬,当下轻笑摇头,将前程往事尽数掩埋在这一笑之中。

他们两人算是彻底将之前的事情放下不提,驸马也改变了原本字斟句酌的模样,两人一同浅饮两杯粗茶,一时之间气氛倒也算是融洽。

赵如徽看着时机差不多,终于放下了茶盏,微微一笑,“这一路上贺知舟护送你们过来,你对他看法如何?”

……贺知舟?

驸马微微一愣,而后才把这个名字和一路上淡然高傲的影卫首席的脸给对上了号。他虽然从长公主那里听说了这位影卫首席的疑点,一路上对他多有打量,但是没有想到赵如徽竟然在一开始就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让他有些拿捏不准赵如徽的意思。

况且,敏锐的驸马总觉得念到“贺知舟”这三个字的时候,赵如徽的语气比之前多带了一分柔和。

不过不管心中一时之间究竟是怎么想的,驸马在开口的时候还是并没有刻意地做任何的加工或者隐瞒,只是对着赵如徽轻轻笑了笑“陛下既然能够特地派他过来,那么相比一定是信得过这位首席大人的功夫的,虽然一路上容竹侥幸没有遇见什么意外,但这位首席大人的武艺一定是十分之好。”

赵如徽也笑了笑,直接颔首,“既然能够当得上影卫首席,他的武功自然是不差——毕竟越靠近京城反而是越危险,否则我又怎么敢让他来保护驸马的安慰?”

驸马轻轻笑了一声,他们现在的谈话状态已经轻松缓和了很多,他也就顺势打了个趣儿,“那也是陛下善于用人,知道这位大人气场足够,能够镇住刻意磨蹭不愿进京的‘驸马’。”

他这么开口,赵如徽也是哈哈一笑,仿佛是透过他看清了当日他影首嚣张傲慢的姿态似得。

“除此之外,这位影首大人的识学也是相当不错。”卫逸容微微回忆了一番,“我在路上曾经问过几句沿路风俗、地域典故,他都能够对答如流,即便是我心有好奇延伸多问了几句,他也能够随口解决,可见其学识繁复庞杂,实在是让人钦佩。”

赵如徽道,“影门负责的区域包含天南地北,他去过的地方很多,知道的自然也就不少。”

原本驸马也只是实事求是,然而他却从赵如徽的语气之中感受到了明显的偏好满意,倒是驸马带着几分诧异地看着赵如徽,一时之间不明白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驸马没有说话,赵如徽却笑眯眯地主动开了口,“小世子呢?我可爱的英儿呢?有没有被凶巴巴的贺知舟吓到?”

“自然不会,看得出来,贺首席孩子也很是喜爱,被英儿缠着要骑马也不觉得不耐烦,英儿现在都喜欢赖着他了。”

提起这个,驸马也有几分无奈,他那次让小世子喊贺知舟哥哥不过是他们舌枪唇剑之中的一个短暂交锋而已,却没想到单纯的小世子还真以为贺知舟是可以和他玩闹的哥哥了还是怎么,一直眼巴巴地看着贺知舟骑马时候的模样,到了最后,干脆就抱着贺知舟的腿奶声奶气地说想要骑大马马了!可是把驸马好一番头痛。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姐夫和英儿都不厌恶贺知舟,那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就让他负责保护你们吧?”赵如徽继续笑眯眯地提议,“这虽然是阿姐原来在京中的府邸,但到底人数都是新调配过来的。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双眼睛窥探着这里,姐夫要是真的在这里出了事情,那我可真是难辞其咎。”

驸马原本有微微的愣神,一时间难免多想这是不是为了监视,是不是真的是所谓的一石二鸟,既可以借长公主的手除掉暗中的老鼠,同时又真的拿他们当做所谓的“质子”。

可这样的想法不过一秒也就消失了,毕竟按照赵如徽的锐气绝对不会委屈自己假装和解,况且,他们姐弟都是一个脾气——善用阳谋,并不屑于这些低劣手段。

而正如赵如徽所言,这时候盯着他想要让他在京城出事,导致长公主迁怒的人确实是不少,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也就罢了,可小世子都在此,实在是由不得半点掉以轻心。

驸马到底还是答应了赵如徽的提议,赵如徽也有顷刻之间的放松,对着驸马真诚笑笑,像是在感谢他的信任。

提到小世子,赵如徽的声音里面也有几分怀念,“英儿现在都会叫人啦?我这个舅舅从他出生之后还没有见过他几次呢,现在都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了。”

“现在天色晚了,英儿大概是已经睡了,明天我带他进宫来见见您?”驸马微笑着建议。

“好呀,不过就不劳姐夫亲自进宫了。”赵如徽如是开口,“现在人人都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势同水火,你老是进宫反倒是奇怪,明天我换身装扮就是了,也顺便见见……”

赵如徽话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挑眉,轻轻笑笑。

第35章

当天晚上的贺知舟就再次接到了皇帝的命令,虽然有点想不明白这京中的暗卫究竟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保护驸马这种皇亲国戚的任务都会落到他们影卫的头上,但既然是圣命,也没有什么好多想的,他抽调了几个原本在影门的影卫,就直接打包去了驸马的府邸。

若是说起皇帝的此举命令究竟是谁最高兴,那么这整个长公主府也只会有小世子能够毫不吝啬地咧上一个大大的笑容了。

贺知舟要护在驸马和小世子的周边;小世子喜欢赖着贺知舟让他表演飞花摘叶的暗器绝计和讲述各种新奇故事;而驸马则是不放心小世子身边没有人照顾,这也就直接导致了这两天以来他们三个常常是结队出现。而赵如徽再次用暗卫副首领的身份前来的时候,遇见的就是他们三人在花园游玩的情景。

驸马在桌边坐着,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首席大人直接盘腿坐在草地旁边,手中灵巧的用细长的草叶一刻不停的在编织些什么,而凑在他身边的小世子则撅着屁股,瞪大了眼睛满眼好奇地看着贺知舟的动作。

赵如徽正奇怪着他在做什么,直到凑近一步才看见了放在旁边的一排小动物——蚂蚱、山鸡、还有狗尾巴花做成的毛茸茸的小兔子,绕了小花的草藤花环……零零散散、种类各样,而贺知舟此刻手上的应该也是这样一个半完成品,只是工艺又要比先前的复杂上些许。

“想不到知州还有这个手艺?真是技多不压身,以后就算是缺钱了也完全可以凭借这个赚取急用。”赵如徽从后面绕过来,故意笑着打趣儿道。

影门的属下之前就有给贺知舟通报过,所以有来人贺知舟也并不惊讶,依旧淡淡定定地坐在草地上当他的手艺人哄小世子高兴,只是没有想到,今儿来这的竟然会是赵如徽!

贺知舟手上一个大力,原本打算留来做仙鹤翅膀的草叶被他一个不留神掰断了一半,他和茫然还不知道他的仙鹤成了断翅鸟的小世子一个对视,轻咳了一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而起身回头看向了后面依旧笑嘻嘻的赵如徽。

“陛下发给影门的俸禄丰厚,暂时不需要我如此行事,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儿上,我可以让人给你多做两个。”

刚才贺知舟还没有回头的时候,赵如徽就笑眯眯地用唇语冲驸马喊了一句“姐夫”,只是驸马虽然已经知道了他是赵如徽,却没有想到赵如徽私下里竟然和贺知舟是如此场景的相处,下意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而驸马再望向赵如徽,却见赵如徽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底下的那些可爱的小草编。

到了最后,还是贺知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先开了口,“你怎么会来这里?不老实交代一并当做刺客处理。”

赵如徽满脸无辜地举手以此表明自己的无危害性,“陛下关心驸马住的是否习惯,特地派人来询问,我知道你在这里,这才特地接下来这次的差事,否则哪里用得着我亲自来。”他说着,竟然像是刚刚想起来自己此行的任务一样,这才顺势偏头问了驸马一句,“驸马住的有什么不便吗?”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这次“为质”只是个幌子,是为了引蛇出洞的话,恐怕就算是驸马这样豁达的性子都要因为他们的“监视”和“怠慢”而心生不快。

不过很显然,驸马知道其中的隐秘,所以他在沉默摇头回答了赵如徽的问话之后,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在那边看似不对付斗嘴,实则却既极为相熟的两人身上。

那边的“暗卫副首领大人”已经是越聊越每个边儿,甚至都已经开始和贺知舟笑眯眯地约下次一起喝酒,倒是贺知舟,平日里虽然对着旁人也足够傲慢从来不会顾及对方究竟是九品小吏还是三品大员,但是对于任务还是相当负责,面无表情地将赵如徽一系列五花八门的提议全都给否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短,小世子听着他们两人的一眼一语都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驸马看见了,便叫来仆人让他们把小世子送下去休息。至于驸马自己,看着因为被贺知舟冷淡拒绝而一脸可惜的赵如徽,轻轻开口。

“容竹有些事情想要请这位暗卫大人转告,不知可不可以劳烦这位大人?”

赵如徽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但还是当即点头,“驸马请说,属下一定带到。”

驸马微微朝他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向贺知舟亲近地笑了笑,“英儿胡闹,多亏了贺首席这两天如此耐心地陪着他,在下实在是十分感激,想必今天一天下来贺首席应当也累了,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晚饭,贺首席不如趁现下闲暇先用上一些。”

这就是支开他的意思了,驸马就是驸马,连场面话都说的这么好听。不过贺知舟也没有排斥,朝着赵如徽稍稍颔首,就已经转身离开了这花园。

赵如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似是在等待驸马开口,而实际上却是在仔细探查这附近是否还有其他人的存在。大概也就三四息的时间,赵如徽收回了之前面上的刻意,重新轻轻挑了个笑。

“姐夫还有什么事情吗?”

驸马沉默片刻,到底是露了个无奈的笑,终究是开口,“难道,不是陛下想要对我说什么吗?”

“哦?”赵如徽眨了眨眼,揣着明白装糊涂。

“从陛下让贺首席沿途护送;到陛下询问我贺首席为人的映像;之后再次派贺首席来此护卫;最后是今天您亲自前来……容竹自认为不是愚笨的人,更不会在事实面前自欺欺人。思来想去,也只有正视其中的缘由——您是故意在我面前展现出您和贺首席之间的不一般的。所以,您是相信贺首席的?”

“哪有这么麻烦。”赵如徽静静听驸马说完,却故作茫然地否认,“我只是希望你们多相处几日。至于贺知舟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究竟可不可信,还是要让姐夫自己见过之后再给出意见的好。”

这是再让他不要受到先前长公主的印象,不要先入为主。

驸马听明白了赵如徽话里面的意思,微微无奈笑笑,“陛下深意,容竹定然会好好思量。况且从现在的情况看来,陛下才是那个真正洞察一切的人。虽然容竹愚钝,不知道您究竟为什么如此行事,但想来一定是有您自己的理由的。”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时省力,三言两语之中就已经了解了彼此的意图和意思。而且赵如徽也可以感觉到,驸马并不是固执之人,即便是此番话语之前,也确实是可以看出他对贺知舟态度的细微改变,否则他恐怕是不会允许小世子整日和贺知舟相处地如此之近。

思及此处,赵如徽神色更缓,也就将之后的计划多和驸马提了两句。

“不知驸马先前可有听说过礼部尚书那个纨绔孙子的事情?”见驸马点头,赵如徽才继续道,“我当时就有怀疑这件事情之中是否是有人怂恿,毕竟周尚仁虽然为人固执死板了一些,但是作为三朝元老,他的忠诚和能力绝对还是无庸置疑的,礼部尚书一职有他把持我还放心一些,但若是当真换了人做,又说不得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陛下此举也是在情理之中,那么现在可有探查到那伙人的踪迹?”驸马凝眸问道。

赵如徽缓缓摇头,“毕竟是费心潜藏了那么久,按照宣州炸山的那等气魄,除非是有了方向再指向性深入调查,否则根本无迹可查。我之前忙着去潮州和宣州亲自探查,所以暂时把握着这礼部尚书的位置,暂缓了周尚仁的告老还乡,不过现在……时机已经差不多,既然他们这么久以前就盯着礼部尚书的位置,孤到觉得不妨随了他们的意。”

他一开始开口的时候虽然语气有些冷,但是至少还是对着驸马讲述之前的状况,可是说道后来的时候,话中的“我”都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为了“孤”,一声冷笑,衬地语境之中杀气肆意。

驸马微有迟疑,再三犹豫之后,到底还是开口,“可是尚书之位乃是朝中重位,礼部更是掌管军礼学务,科举考试,和诸多祭祀事宜更是息息相关,如此行事,未免太过于冒险。”

面对驸马的担忧,赵如徽轻笑一声微微摇头,却是将他误解的地方一一解释与他,“礼部尚书的位置,就算是我有心送到他们的面前,他们这群躲藏在臭水沟里面的老鼠只怕也是没有这个胆子去接。只是周尚仁年迈,必然要有新上任的官吏,届时再向那新尚书郎下手,难道不才是他们一向以来的卑劣手段吗?”

“那么这位新上任的尚书,可是陛下您所信任的?”

“今时今日,他没有这个胆子敢再辜负我的信任。”想到王孙,和他特地赐婚的“御前宫女齐氏”。赵如徽嘴角笑意微有嘲讽,“不瞒驸马,该做的准备我早就已经埋了下去。此番行径,也只是希望那些已经暴露在外的棋子能够动上这么一动,至少,给我们一个顺藤摸瓜的机会。”

第36章

十日之后,影门总阁。

贺知舟从外面回来,正打算回房却在小花园里正巧见到了从石山后面出来的莫洛。这一个月以来他除了奔波于潮州,就是处理宣州的任务,后来虽然是回来了,但是也昼夜待在驸马府保护驸马的安全,如此一来,竟然是许久都没有再见到过莫洛。

他和莫洛本就是十分亲近的师兄妹,多日不见自然是想念,见莫洛行色匆匆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贺知舟干脆就上前了几步打算主动和莫洛打个招呼,然而这一步上前,竟然正正好好就看见了莫洛微红的眼角。

“莫洛?”

贺知舟的脚步下意识加快了一瞬,提气之间脚尖一点,就已经轻轻巧巧落在莫洛的面前了。

莫洛大概也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他,一时之间有些惊讶,“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陛下请驸马进宫小住,用不着我护卫,我就先回来了。”贺知舟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皱着眉看她掩盖不住红肿的眼角,“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大概是注意到了贺知舟目视的方向,莫洛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对着贺知舟担忧的神色,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刚刚没有注意,大概就是沙子进了眼睛吧。”

可是今日无风,又哪里来的沙子能够迷了她的眼睛?贺知舟自然是察觉到了莫洛的敷衍,他虽然没没有直接开口质疑莫洛的皆是,但面对莫洛的奇怪,他眼中的担忧显然是做不得假。

莫洛被他关切的神色看得眼中更是发涩,可她自然不能开口,只依旧强撑着。

贺知舟眉目之间的担忧更加浓重。莫洛定定地看着为他焦急的贺知舟,良久压着嗓子开口问了一句。

“师兄,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贺知舟一时诧异,“怎么会这么问?”

然而此时的莫洛却堪称执拗,她定定地看着贺知舟,仿佛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罢休了一般,将自己的问题再次重复了一遍。

“师兄,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你觉得,现在的日子开心吗?”

贺知舟虽然不知道今天的莫洛究竟为什么会如此奇怪,但对于现在明显情绪不对的莫洛还是刻意放缓了语调,尽量斟酌着语句不再刺激她。

“现在的生活吗?虽然还是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任务,但比起以前已经实在是轻松了很多,有事的时候就好好完成任务,没有事情的时候随便游玩乱逛……只要那群就知道胡闹的兔崽子们不要给我增加工作量,不要惹麻烦打架斗殴,就已经十分清闲了。”

“清闲吗……?”莫洛疑似笑了一下,“是啊师兄,你本来就应该是喜欢这样的生活的。”

贺知舟本来是尽量用着轻松的语调想要逗莫洛开心,却见原本情绪有些激动的莫洛恍然的神色之中似哭似笑,带着说不出是欣喜还是悲哀的意味。

“可我不喜欢。”她哑然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嘲讽决绝。

“莫洛……”贺知舟有些迟疑的看着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现在状态的不对,他想要上去拉莫洛的手,却被莫洛一手拍开。

“可我不喜欢。师兄,我不喜欢一直做别人的走狗,不愿意处处受人限制、受人命令,时时刻刻身不由己!”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莫洛向来温婉贴心,即便是同他一起长大的贺知舟都没有见过她这样一幅决然执拗的模样。

而且……这样的话对于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

莫洛说完这些话就转身离去,贺知舟心中担心自然要上前追问,却从不知道哪里火急火燎地跑出来了一个影卫,二话不说拽着贺知舟的手拉他往前走,他刚要发火,就听这名影卫欣喜若狂地向他禀报,“首席,老首席回来了!现在在前厅就等着见您呢!”

“你说师傅回来了?”

老首席在退位以后就离开了京城,自从贺知舟上任以来如今也是足足有一两年没有见到老首席了,此刻听到这等消息,自然是满脸的惊喜。他情不自禁地诧然重问了一遍,却没有再等这影卫回答,就已经用轻功先一步离去。

很显然,除非是这影卫不想活了,否则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有这个胆子去拿老首席开涮新首席。

当贺知舟用轻功赶到前厅的时候,果然见到一个穿着青衣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负手站立在厅中。

“师傅!”

贺知舟在影门向来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是这一回,任谁都能够听清他声音里面的那一份欣喜。

那中年男人听着声音转过了身来,他的面容正如那一身朴朴素素的青衣,没有什么特别模样,平平凡凡到让人一眼就忘;他周身也没有任何突兀的气势,普普通通到可以往随意的人堆里面一塞;他的那双眼睛也平平静静、波澜不惊,却唯有看着大步走进来的贺知舟的时候露出了些许温暖柔和。

师徒会面,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而他们之间早也不需要什么繁文礼节。老首席坐在座上轻轻地压了一口贺知舟亲自给他泡的热茶,这才缓缓开口,“之前潮州那两个影卫的事情,我已经有了眉目,长公主到底是担忧在京中的驸马,不久之前已经同意将他们交给了那边的暗卫,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暗卫那边还扣着不肯放人。”

“暗卫扣人?”贺知舟的眉头蹙起来了一些,“他们有什么理由扣着我们的人?”

老首席微微摇头,“我已经将消息带给了你,既然你现在已经是首席,那么这些事情你自己去办就是,我不会再过问”

贺知舟又和老首席短暂浅谈了两句,但是他心中还记挂着刚才神色不对的莫洛,犹豫了片刻,还是先提出告退,倒是老首席见他神色匆匆,多问了一句。

“……我刚刚见莫洛模样不对,怕是身体不适,所以打算再去看看她。”方才莫洛所言,到底是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贺知舟微微踌躇,只是含糊地解释。

贺知舟告别了老首席,再次敲响了莫洛的房间,只是到底中间隔着一段时间,再去的时候莫洛显然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莫洛见贺知舟前来,也不惊讶,甚至冲他淡淡地笑了笑,微微沉默片刻之后,主动提起了刚才的事情。

“师兄,我知道你很奇怪我怎么会突然说出那样的话来。可是师兄,我也是个女子,我也只是个女子,我不想成为他人手上的刀剑,也不想成为棋盘上面的棋子,比起打打杀杀,阴谋算计,我更想生活地安安逸逸,我也想要涂脂抹粉打扮地漂漂亮亮;也想和无忧无虑地和姐妹们聊天;也想嫁给一个良人,相夫教子,陪他游历这大好的江山。”

莫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贺知舟,仿佛想要从他的眼中读到些什么一样。贺知舟显然没有想到莫洛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语,一时之间霎时愣住了。但他的脸色仅仅是一瞬间的不自然,而后就笑着牵起了莫洛的手,“没想到我活泼的师妹还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你既然是这样想的,我以后叫外阁的姑娘们多陪陪你?”

然而莫洛却底下了眸,她已经从这话里听出了贺知舟的态度。

——这也是理所当然,别说他影卫首席的职责,即便是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有半分这样想法。

于是莫洛抽出了手,终究是看着贺知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断绝了他的最后一份自欺欺人,“师兄,我有喜欢的人了,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他,他能够给我很多我想要而得不到的。”

贺知舟彻底收回了脸上那分故作轻松,沉默地站立了许久,他的眼中有茫然,有失落、有自责,也有嘲讽,莫洛看着他的表情,终究是落了泪,她哭地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一如当年那个刚刚被带进影阁无依无靠的小女孩。

贺知舟闭了眼睛,再张开之后终究是恢复了一片清明。

对于莫洛,他总是没有任何的办法,他温柔地伸手擦拭去了莫洛眼角的泪珠,一如当初照顾那个哭的满脸鼻涕的小花猫,叹息一般地说了一声,“是吗……你就真的有这么喜欢他?喜欢到为他抛弃了你的师兄?”

他还想要再挽回,可是莫洛却撇过头不愿意再看他,态度实在是太过于明显,贺知舟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莫落,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他……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能够问出这么一句话,便说明他是同意了。莫洛最是清楚贺知舟的性格——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她早就知道贺知舟会同意的。可明明一切都如自己所预计一般的,莫洛却在这一瞬分不出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悲哀,是难过还是解脱。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莫洛只能强迫自狠下心来,看着贺知舟的眼睛,一字一句五味杂陈,“礼部侍郎,王孙。”

原本垂眸的贺知舟却在这一瞬间锐利了眼眸,如剑一般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这一刻,他不是为了莫洛的幸福而妥协的师兄,而是高高在上的影门首席,再不给莫洛半分退缩的余地。

——“新任礼部侍郎王孙?你可知道,他是有夫人的人,更是陛下亲自赐的婚!?”

他自责于不能满足莫洛想要的生活,所以他甘愿强忍着痛苦妥协于莫洛想要的幸福,可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底线;并不代表他能够看着被自己宠爱长大的师妹去做妾;更不代表,他可以不顾莫洛从一座独木桥直直地走向一条不归路!

然而这一次,善解人意的莫洛显然并没有能够理解他师兄的苦心,依旧固执到了极点。

“来人,看着莫洛,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

贺知舟看着跪倒在地上哀求他的莫洛,哑着声音吩咐惊愕的影卫,强掩心间痛苦和对自己的讽刺,再没有回头地离开。

跌坐在地上的莫洛在一瞬之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唯有眸中泪水夺眶滑落。旁边的影卫本就茫然不知事态,看着盛怒的贺知舟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够搀起地上的莫洛,小声叹息。

“你何必惹首席生气呢?他一直对你那么好。”

“是啊,他一直对我那么好……”

莫洛哑然苦笑了一声,话语之中说不出有几分的悲凉意味。

师兄,我不愿意做棋子,可是有些事情总要有人来做。你对我一直都那么好,那么这次,就当是我对你的回报。

第37章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地黑了下来,莫洛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那一道烛火,看着它明明灭灭,因为窗间泄露出来的点点微风而不断摇曳。

此时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双眼平静到淡漠,诡异古怪的神态让人直感到不寒而栗。

不知是什么时候,窗口突然刮进了一阵大风,窗口的撑木被风带落,本就摇曳的烛火更是被一下子熄灭,只有从床边悠悠透进来的月光,依稀在这房间里面铺上了一层冷清透凉色调。

月芒在木桌上面照出了一道细长的白光,顺着白光看过去,却正好让人看见了一只扣在桌子上的手。那手指骨骼分明,骨点处好看地凸起,在月光的承照之下,轻巧明了地宣示着他其中蕴含的力道。

“多亏了您之前亲自现身特地为我腾出时间,”莫洛笑了笑,像是在嘲讽隐藏于阴影之下的他,又像是嘲讽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自己。“我知道你的来意,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自己失望。”

“我亦知道你心有不忿,所以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若有能力,我随时等着你来找我,只有一点,我要你永远记住——我希望,日后不论是你做什么决定,都还能够记得他是你的师兄。至少,一直以来他对你的疼爱从来做不得半点的假。”

他来时就像是一道氤氲清风,离去的时候自然也是毫无生息,唯有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落在空中。

寂静的房间里便再次只剩下了莫洛一人。

深夜很快过去,贺知舟在庭院的大树上坐了整整一宿,直到清晨的时候,才听见脚步踏在草丛上的细微声响。贺知舟微抬眼眸,却是一个愣神,犹豫片刻之后还是从树上跳了下来,上前轻声叫了一句,“师傅。”

“嗯。”老首席淡淡应了一声,听出了贺知舟的情绪不高。原本他不想再插手后辈的事情,只是扫过贺知舟眼角下的黑痕,到底是轻叹了一口气,开口多问了一句。“你和莫洛,怎么了?”

提及莫洛,贺知舟脸上的神色就更加暗淡了三分,本来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不应该来用这打搅老首席的心情,可是现在的贺知舟实在是茫然而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让向来乖巧的师妹抛弃了他宁愿去选择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更不明白为什么莫洛对于他的关心会如此忤逆、顶撞于他。

向来果断至极、统领整个影门的贺首席如今在自己师傅的面前,也只是个不知道为什么被人莫名厌恶了孩子,在他苦笑的诉说里,带着无法言语的茫然和失落。

“师妹……她说她想要平静幸福的生活,想要和那些寻常女子一样,涂脂抹粉、调笑游玩、相夫教子,我竟然从来不知道她有这样想过。”

老首席没有开口,只是安抚一般的拍了拍他这个小徒弟的后背。

“我给不了师妹想要的,所以我不怪她选择了别人,只要她觉得幸福,我可以祝福她。真的,我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的。即便是不合规矩代她受罚我也认了,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王孙?为什么他偏偏喜欢上了一个有妻子的男人?难道他觉得和王孙在一起就能够得到他想要的生活?难道之前她说的——希望一生一人,就成了玩笑了吗?”

贺知舟想起当时的自己,苦笑之中对自己的讽刺浓重地都快要溢了出来。

“师傅,昨天她跪在我面前,为了一个有了妻子男人说求我成全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该是个什么心情。”

自从贺知舟五岁的时候,老首席就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抚养,直到如今,已经是整整十五年,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贺知舟有这样一副挫败痛苦的神色。

向来波澜不惊,冷硬如石的老首席难得生出了几分顾惜叹惋,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怅然苦意,“或许有的时候,喜欢就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没道理到,能够背弃自己原先所有的原则,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彻彻底底走上一条不归路。”

贺知舟不明白老首席的话语之中何来如此酸涩复杂的情绪,但是至少,他能够明白这话语之中的意思。

“我不会同意的,我不能允许她去这样固执地选择一条错误的道路。”

贺知舟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执拗,老首席却怜爱地看了他一眼,虽然他现在没有开口,却仿佛早就看清楚了之后的结果。

时间已经是不早了,贺知舟知道自己师傅的性格,他勉强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主动提到,“师傅是有什么事吗?”

“嗯。”老首席轻轻点了点头,“我要走了,来和你说一声。”

“这么快?”贺知舟自从接任影门一年多以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老首席,现在不过刚刚浅谈两句,就又要分别,此刻自然是极为不舍。

“前任影暗部首领出现在京城本就于理不合,只是我这次是为了办事而来,如今事情已经做完,还破例见过了你,自然是该走了,否则暗轩铭这个家伙,恐怕是又要揪着我不放。”提起前任的暗部首领,老首席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无奈。

贺知舟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不和,只是不晓得具体原因,此刻自然是忍不住皱眉多问了一句。

“前任暗部首领为什么这么和您过不去?”

老首席淡淡笑笑,好似是难得开了个玩笑,“或许是因为他就是个讨厌的人吧。”

……

老首席没有听从贺知舟的挽留,一过辰时就已经离开了京城,而就如贺知舟先前所说的,这一次他对莫洛难得强硬了一回,任凭莫洛如何哀求都不允许莫洛私自出门。

但事情总不会是这样平静下去,终于有一天,莫洛在众人眼前直直向贺知舟跪倒在地。

“是谁准她出来的?”贺知舟自嘲自己就像是不知情理,强硬拆散有情人的恶人,却终究掩埋不住自己心中怒意,连额角青筋都在突突跳动。

贺知舟气急想走,莫洛却朝着他一个叩首,旁边的影卫们原先还以为两人是情侣闹变扭,哪儿会想得到还有这一出,顿时都吓了一跳,都飞身退开不敢白白受莫洛的这一大礼。

看着莫洛这一副凄惨憔悴的模样,大家的心里都不自觉地有了些许偏向,上一秒刚想劝说贺知舟不要生气,下一秒却听见莫洛跪在地上,毅然决然地开口,“请首席将我逐出影门。”

此话一出,莫说周边的影卫们究竟是什么反应,贺知舟也终于停下来脚步。他在原地站了多久,莫洛就在地上跪了多久。

气氛简直凝固到了原点,也不知是僵持了多久,贺知舟终于回过了头,他细细打量莫洛脸上神色,却见莫洛至始至终没有半点后悔模样,仅直直盯着上首的贺知舟,虽未发一语,但那双美目之中,却清晰地昭示出了她的坚持。

“你就……这么喜欢王孙?”

贺知舟或许觉得他已经竭力地维持了话语之中的平静,但但凡在场,又有谁没有听出他声音中的颤抖?

在场影卫汲取到了这话中意思,此刻都是神色大变,不敢置信,莫洛身边的女影卫焦急地推了她几下,恨不得代她回答,可从始至终,莫洛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是,我喜欢王孙,我爱他,请首席成全。”

还不见贺知舟听了如此决绝的话究竟有什么反应,一众注视着事态走向的影卫们却都是轰然爆炸,旁边的女影卫看着莫洛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此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惊怒。“莫洛,你疯了?!”

“莫洛,首席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

旁边人或骇然或痛心,声声质问接连不断,皆为他们的首席感到不值。然而在莫洛和贺知舟之间,他们却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贺知舟静静盯了莫洛良久。

终于,他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好啊,我成全你。”他淡淡开口,“百杖之后,你若不死,我再不管你。”

百杖很多,可若执杖的人有心放水,充其量也就是打个半死不活而已,莫洛在疼痛之中几经昏厥,但她到底还是熬了过来,迷蒙之中,依稀听见旁边执行影卫冷哼嘲讽。

“罚了这么多人,有谁比这位精贵啊,打两下还带中场休息一会儿,任谁也没有这个待遇。”

“还不是吃准了首席宠她?她也不想想,如果不是首席一直以来特地照顾她,她能够过得像现在这么好吗?白白把人养成了大小姐脾气,现在倒好,咱们的首席夫人摆着不做,明晃晃赶着去做人家的妾。”

“至少让我们看清了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

也不知是多久以后,周围带着满满恶意的窃窃私语骤然消失了,莫洛只感觉到有一只手温柔地为她拂去额上被汗水浸湿的发丝。

后来,那只手抽走了,唯有一个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既然人已经死了,那就扔去乱葬岗吧。从此以后——影门再无莫洛。”

即便是在恍惚的昏迷之中,泪水也不自禁地滑落出眼眶,最后消失在鬓角。

后悔吗?或许是后悔的,后悔伤了那么关心她的师兄的心。

可也不后悔,她不愿意一直做别人的走狗,不愿意处处受人限制、受人命令,时时刻刻身不由己。所以,即便是从宠物犬变为牧羊犬,那又怎么样?但凡有一点机会,她也绝对要尝试着跳出那一道樊笼!

第38章

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有数不尽的文人雅客,所以各种读书人的诗会自然也是不胜枚举,只是今天,这鸿竹楼却比平日里更要热闹上几番,全因今日这次的聚会竟然是请到了新任的礼部尚书——极得皇帝赏识的王孙王大人!

一时之间,慕名而来的、求学而来的、论学而来的,本就客流众多的鸿竹楼今日更是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好在举办方一开始就及有先见之明地把这整座楼都盘了下来,除了京城之中出名的举子书客,还必须要表明你有这个入楼论学的本领才允许进去。

赵如徽虽说是为了引蛇出洞极为低调,但这几日他在宫中实在是待的无趣,正好听说有这活动,就直接易了容出宫了,只是没有想到,他这才刚刚施施然混进酒楼,就看见在酒馆的角落里竟然坐着一个贺知舟!?

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赵如徽刚打算上去打招呼,却见他杯中的酒添了一杯又一杯,喝得熏熏然不说,就连眼角都有些发红,显然是在喝闷酒。

赵如徽转了转手中杯盏,默不作声地放弃了原本的打算,虽然还是看着这京城之中的才子们吟诗作对,但显然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贺知舟的身上。

前半场的时候贺知舟只是专注着喝酒,连眼神都未曾给过那些个自诩才子诗客之人,唯有在王孙进场的时候,神色才终于有了波动,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如今这个意气风发的新任尚书大人身上。

王孙如今身份毕竟不同以往,只对着众人客气地点评一二,再加上他文采确实是极好,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三言两语之中就能够让人的思维豁然一新,在场之中的人都是无比地敬佩于他,一言一语将他的地位推崇的很高。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之前一直坐在角落未动的贺知舟却是突然有了动作,竟然是直接从席上站起,往前走了两步,推开了围在王孙身边奉承的众人。

一时之间,周围的几个书生都因为贺知舟这无理的动作对他怒目而视,然而贺知舟却全然无视了周遭的眼神,只站到了王孙的面前,轻轻勾唇,嘲讽一笑。

“你就是王孙?”

——低哑而又慵懒的声音。

从赵如徽的角度,不论是那微熏的表情,带着水光雾气的双眸,还是他被酒液滋润过后更加红润的双唇,都看得清清楚楚。

赵如徽不知道贺知舟现在想要做什么,却也没了这个功夫去猜测,他仅仅是撑着下颌看着自家首席这番难得艳丽的模样,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角,换了个坐姿。

只是周围的人显然并不向他一样懂得欣赏美人,他们只觉得自己被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酒鬼所冒犯,一副怒意难平地瞪视着贺知舟。在场之中,唯有王孙微微一愣,还算是客气地对他笑了笑,“我就是。”

贺知舟于是也微勾嘴角,笑意却不入眼底,“ 听说你文采斐然,学识深厚,我不太信,可不可以问你两个问题?”

王孙本不想答应,只是没有想到周围的才子们都是义愤填膺,为受到了蔑视的王孙打抱不平,王孙无法,只好答应了下来。

贺知舟对他笑了笑,不过他好像之前并没有想好问题,微微偏了偏头之后,才突然开口,“周朝刘瑜——你对他的行事有什么看法?”

刚抿了一口酒的赵如徽一声咳嗽,差点儿呛到自己,周围的人眼看着也是愣了一下,毕竟刘瑜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于普通,既不是什么高官也不是什么奸佞,一时之间自然是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物。王孙也是一顿,但也不过两三秒的时间,就已经想到了贺知舟所说的人物。

“《淮卜子》之中有提到,周末小吏刘瑜,为官二十八年期间一直提倡改革,虽然其毅力为人敬佩,但他思虑过多过于心软,终究非能挽回末局之人。”

周围的文人们都是一脸敬佩地看着王孙,显然对他的博学又有了新的认识,唯有贺知舟面色半点不变,又问,“依旧是《淮卜子》中内容——‘行俭一见,谓之曰’后面的内容是什么?”

“……二君后当相次常铨衡,仆有弱息,愿以托之。”虽是有迟疑,但到底是答了出来,旁边的文人们都瞬间神色振奋,看着王孙的目光之中简直泛起了光了,显然是拜服到了极点。

然而这时候,贺知舟却微微摇了摇头,“错了,没有‘之’,是‘愿以为托’。”

此言一出,王孙暂且还没说什么,旁边的举子们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他是来找茬的,神情愤愤。

“《淮卜子》全篇足有二十余万,艰涩难懂,你问出这样的问题,难道你就能够回答吗?”

贺知舟依旧摇头,神色之中显得很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能,但是他能啊。”

他抬手一指,竟然正正好好就是赵如徽所落座的位置。正在喝酒的赵如徽满脸无辜加茫然。

文人们见又是一个“无名小卒”,顿时不耐烦地转回了头,都以为贺知舟是故意找事,甚至都有亲自撸了袖子要赶他走的。

可这要是真一动手,还不知道流血的是谁呢。赵如徽为了让明日早朝少生些事,这才终于从旁边拉过醉地厉害的某人,满脸笑意地对着众人赔笑,“抱歉,抱歉,我的这位朋友实在是醉的不轻。”

贺知舟睁开双眸看了他一眼,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然而和赵如徽对视一眼之后,也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很乖地顺势卸了力,将自己身体大半的力道都靠在了赵如徽的身上。

赵如徽看了大半宿,这会儿大概也是猜出了贺知舟会如此反常的缘由,他怜悯一般地伸手捏了捏贺知舟脸颊软肉,被贺知舟一手拍掉也不在意,只是低头对着靠在自己怀里的人轻轻笑道,“别难过,我帮你报仇好不好?”

贺知舟迷迷糊糊眯着眼睛看他了一眼,也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但赵如徽就当他是默认,对着似乎察觉到什么、正看着这边的王孙饶有意味地笑了笑,“其实最终版本还有第三个问题——《淮卜子》十二卷二十四页第五行,是什么内容?”

他说完也不管众人究竟是个什么反应,直接搀着贺知舟就离开了这鸿竹楼,旁边文人都以为这是两个眼红王孙才学的神经病,不少人都暗自朝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声,唯有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王孙面色微恙。

等到酒会结束,众人散尽,一人独自回家的王孙和自家不耐烦的“丑妻”打了个照面,而后照常一人去了书房。

他点了一盏油灯,从书架上翻开了那本厚重的《淮卜子》,如言翻到了十二卷二十四页,在目光扫过第五行的时候,却蓦然惊骇愣神。

正有上书——上祖私访,堂上百人竟无一人识,嬉笑怒骂,百态尽显。笑者不知其可笑矣。

第39章

天子脚下,治安良好,几乎是达到了夜不闭户的盛状,这湖边也不知道是又有了什么活动,总之红烛盏盏,十分热闹。

赵如徽把人半扶到了河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这夜晚的清风吹散了几分的醉意,贺知舟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醉酒的嫣红,但至少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原本赵如徽见他一个人往河边走还怕他是因为喝酒燥热,想要在这湖中“戏水”,正琢磨着是要把人拦住,还是干脆让他下湖清醒清醒,顺便让自己饱饱眼福,就见到贺知舟默默靠着河边的大柳树坐了下来,一双被水光沾染上几分氤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远处有烛火的地方。

赵如徽这时候倒是有些拿捏不准他究竟醉了几分,不过他也不在意,只是笑着邀功,“这湖边的景色不错吧,我想你应该会喜欢?之前好几次都看见你在湖边看灯。”

那由湖面反射到脸上的月光碎散,冷清的光到显得贺知舟的脸色异常深沉,他沉默了很久,赵如徽才听到了他的声音,“其实我也不喜欢,只是这么多年来,也习惯了。”

赵如徽诧然看了他一眼,却见贺知舟神色有些放空,原来是已经沉浸到了回忆之中,在这寂静地只有虫鸣的河畔,赵如徽听到他喃喃出神的声音。

“我当时被师傅捡到的时候才只有四五岁,还不怎么记事,脑袋里只有依稀的几个片段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宅子里面的那颗大桃树,还有数边的小荷塘。怎么走丢的我已经不记得了,脑子里最后的场景就是这样一场热闹的灯会。”

那本女强文里面虽然会时不时透露一些回忆片段,但也大所属是与《江山如画》中的女主相关的,所以这些事情赵如徽并不知道,难得能够听到贺知舟自己提起,他听得很是认真。

不过既然是听故事,就也要有听故事给人排忧解难的气氛,赵如徽也坐到了贺知舟的旁边,撑着下巴问了一句,“影门的那几年,过得很辛苦吧?”

“……还好吧,师傅找到我问我要不要跟他走到的时候,我已经在街上当了好几天的‘小叫花子’了。一开始的时候还报着不敢走远要找父母的心态,可是后来差点儿都快饿死了,自然也再顾不上其他。至于在影门,除了训练的时候苦累一些以外,师傅一直对我很照顾……”

“你师父对你很好。”赵如徽道。

贺知舟点头,回想起当初情景,还忍不住笑了笑,“师傅把我领进影门后没几年就收了我做徒弟,很多人还不服气,偏要来找我麻烦,只是他们不知道,师傅对我要求很严格,当时我还羡慕他们,恨不得与他们换呢。”

“严师才出高徒。”赵如徽似乎是想到了苦于课业的小舟舟的模样,也情不自禁地染上了几分笑意。

“嗯,”贺知舟严肃又赞同地点了点头,即便是在醉酒状态,也没有一点要否认“高徒”的意思,“不管是武艺还是策论,当时我年年课业第一,不服的也都打到服了。记得当时我十四的时候,影门和暗部还一起举办了一次排名赛,也是我第一,暗一……当时他还不叫暗一,反正他被我揍得很惨。”

赵如徽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这事儿,瞧着贺知舟脸上骄傲的神色,脸上也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色。

只是明明刚还说地好好的,贺知舟却突然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如徽都以为他快要睡过去了,才又听到他开口。

“我赢了暗一,也算是给影门涨了面子,当时师傅问我想要什么奖励,我便说想去看灯会。那天好像正巧是元宵,城里人来人往的,很热闹,师傅给我几两银子让我随便玩,自己则偷懒去酒楼喝酒去了。我当时已经不小了,别说京城,就是大山南北都和师傅去过了,但总还是下意识不想待在人多的地方。我见到有小贩贩卖河灯,就买了河灯想去放,可是没想到,这回我没有走丢,却发现了一个走丢的女娃娃……”

赵如徽听他所言,自然猜到了那女娃娃便是莫洛,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继续听贺知舟混混沌沌地回忆当时场景。

“我当时想到了自己,央求师傅帮她留意,师傅竟然也答应了,只是,到底一直没有消息……她后来,就留在影门了,我一直看着她一点儿一点儿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

也不知道贺知舟真的是酒劲上头,还是太过于悲伤,说话的时候也有些迷迷糊糊、前言不搭后语,但赵如徽还是很清楚地就听出来了,那是个相当温馨的青梅竹马的故事。

如果说嫉妒使人丑陋,那么赵如徽现在的样子怕是还有些可怖。

说起来可笑,上辈子,他第一次注意到贺知舟就是因为莫洛。当时王孙早早就登上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但是他却没有因为荣华而忘本,依旧选择了“对他有救命之恩的贫民女子莫洛”。当时还有不少的人觉得王孙是一个痴情种子,虽然他们两人身份相差悬殊,但还是得到了很多人的祝福。

那一场婚礼举办的实在是足够隆重,要不是王孙和莫洛之间郎才女貌、天作地和的名头实在是太盛都传到了赵如徽的耳朵里,他也不会无聊到去看热闹,更不会因缘汇集,在那个时候关注到了坐在楼顶看着迎亲队伍高歌买醉的贺知舟。

当时的他是那样的迷茫痛苦,那样的强忍伤痛,偏偏看着那个坐在花轿之中的女人,他却带着毫不作假的柔情祝福。他大概不知道当时的自己究竟有多么矛盾,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又多么特别。至少,对于赵如徽而言,就是那么一眼,就让不知道见过多少美女佳人的他再难相忘。

当日赵如徽确实是被贺知舟当日那般神色所吸引,但——这并不代表他现在还能够忍受贺知舟三番两次为了那样一个女人而如此痛苦。

“没出息!”

和酒鬼是讲不通道理的,更何况按照贺知舟这个倔强的性子也不用和他讲道理,于是黑暗之中,赵如徽不顾贺知舟那委屈茫然的神色,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脑门上狠敲了两下。

含糊的吃痛声在湖畔响起,贺知舟想要推开这个罪魁祸首,却反被人用了力道压在树上。

醉酒之后混沌的脑子分不清楚这姿势之中所代表的弱势,他只迷迷蒙蒙记得,那个打了他脑袋的恶贼和他凑地极近,而后脊背骨右侧一寸的位置便又是一痛。

偏偏在贺知舟刚下意识地想要还手挣扎前,那疼痛的地方又覆盖上了什么温软湿热的东西,被轻轻地、又轻轻地被舔舐了两下。

所有的疼痛化为了微痒,而后,贺知舟竟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赵如徽施施然收回了按在某人睡穴上的手,转而摸上了自己肩膀,眉心微皱,情不自禁地嘟囔着了一句,“什么东西,好磕……”

他抱怨着,瞥了一眼四下无人,便将贺知舟的衣襟扯开了一些,却见那白皙的皮肤下,一颗被红绳系着的圆润珍珠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芒,在旁边一颗妖异红痣的映照之下,更显得皎皎生辉。

——竟然是之前自己都忘记送出去了的海珍珠!

得知自己送出的礼物一直有被他好好佩戴,又得见如此美人美景,大饱眼福,赵如徽自然是龙颜大悦。

他情不自禁地微勾了嘴唇,把玩了那沾染上体温的珍珠良久,又是对着那如玉肌肤一翻上下其手,直到见昏睡着浑然不知世事的人白嫩皮肤都微微泛红,这才轻咳一声,总算是觉得自己收够了利息。

第40章

赵如徽把“醉酒睡了过去”的贺知舟给直接送回了影门,影门里面的影卫虽然不认识赵如徽,但是对于他腰上那块直接从琦沐身上扒下来的暗卫牌子还是认识的,所以对他的身份并没有怀疑。再加上赵如徽把他们失恋醉酒的首席送回来,门口的影卫们显然是对他态度好了不少。

这也就导致,第二天贺知舟强忍着醉宿的昏沉走出门的时候,直接看见了某个被好好招呼着的暗卫副首席喝着清粥配小菜,见贺知舟来了还殷勤地招呼他过来用膳。

这反客为主的举动,弄得贺知舟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的建筑摆设,直到确认这里确实是影门之后,才迟疑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如徽往嘴里塞着酱瓜,一脸的理所应当,“知舟难道不记得昨晚上的事情了?你喝酒太多直接醉了过去,还是我把你给背回来的,当时已经很晚了,我就顺势在这里住了一晚上。”

直到赵如徽这么一说,贺知舟那混沌的脑子才终于开始缓缓运作了起来,他皱着眉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颇为疲惫的坐到了赵如徽的旁边。赵如徽倒是极其自然地递了一碗之前就盛好的温粥给他,只是醉宿一夜,贺知舟现在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摇了摇头拒绝了。

他没接,赵如徽倒是也不嫌弃,吃完了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干脆就又把这一碗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倒是过了一会儿,厨娘又端着一小壶茶上来了,正正好好放在贺知舟的面前。赵如徽这才开口,“吃不下就算了,不过我刚才让厨娘给你准备了一些热的蜂蜜水,你喝一些头就不疼了。”

贺知舟点了点头,这回并没有拒绝。

一时之间,他们吃早点的吃早点,喝蜜水的喝蜜水,贺知舟在位子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脸色倒是好看了许多了,见赵如徽还在用早餐,干脆就陪了一会儿。

只是吃完了早点,赵如徽又有些不安分,他好似是百般聊赖的转着手上喝茶的杯子,但是实际上余光却在一直注意着贺知舟,突然的,他冷不丁开口问了一句,“这么多年来,知舟难道就没有想过要找找你的父母?”

贺知舟倒水的手微微一颤,茶水细微地在桌上渐开了少许,他微微皱眉,薄唇微吐,只说了两个字。

“什么?”

明明是赵如徽主动提起的这个话题,受到了冷眼,反倒是他满脸无辜,“知舟忘记了吗,昨天晚上你和我提起过,说你小时候是走丢的,当时你还小自然是没有什么办法,但是现在你身为影门的首席,就没想着要找找吗?”

“这么多年了,也没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实在是冷淡,任凭不管究竟是谁,相信只要有一点儿的眼力劲儿恐怕就能知道贺知舟对这个话题的不感冒,但显然,赵如徽从来不是常人,明知山有虎他也要偏往虎山行。

“恐怕不是没有意思,而是……贺首席自己不愿意深究吧?”

贺知舟的眼神一下子锐利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赵如徽对着他冷厉到带刺的目光,默默摸了摸鼻子,“职、职业病,知舟昨日醉酒和我说了不少以前的事情,我大晚上的没事情干,被风一呼噜就忍不住多想了一些。”

贺知舟疑似笑了一下,“你多想了什么?”

赵如徽微微摊手,显然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既然知舟让我说,那我就不再隐瞒了。昨日知舟话里面有提到,你对小时候的事情没有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家里面的院子有一个池塘和大桃树——要包容下这两样东西,院子的占地面积空恐怕是不算小吧?这么说来,你原本的家中就算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至少生活也算是富足。”

赵如徽说着,还不忘看了眼贺知舟,像是在求证一般,贺知舟并不言对错,只是似笑非笑地又看了他一眼,“还有呢?”

“还有就是……知舟原话说是‘在走失以后还当了好多天小叫花子,直到快饿死顾不上其他的了才和老首席走的’,一般来说,父母走丢了孩子当天就急急忙忙寻找了,而知舟恐怕当时在那街道上待了不少的时间吧。”

“半个多月吧。”贺知舟淡淡道,“一开始的时候街道上还有人看我可怜帮我找人,给我食物,到了后来多日无果,也没有听说谁家丢了孩子,便再没有人理我了。而且……”他疑似嗤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后来没有去过那里?”

贺知舟说到这里,赵如徽便有些能够理解他的心境了,的确,当时的状况无非两种,第一种是当时出了什么意外让他的父母没有这个能力找人——但如果之后贺知舟又去过当地,却没有得知半点的消息的话,那么事情恐怕就更倾向于第二种——他们根本就没有找过自己失踪的孩子。

这可真是,细思极恐啊……赵如徽的心微微沉了沉。

偏偏贺知舟不知道赵如徽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凉凉的目光看着赵如徽半晌,自宣州回来以后,还是第一次用这么冷淡如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赵如徽,声音嘲讽又冷厉,“赵副首领,你知不知道,故意戳人伤疤是一件很让人厌恶的事情?”

连称呼都换回了“赵副首领”简直比直呼其名还要糟糕,赵如徽顿时唯有苦笑投降,对着贺知舟连连致歉,“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毕竟不管是影门还是暗门,大多数都是孤儿,我一开始还以为其中可能是有什么误会,这才有此一问,现在看来实在是我多事了。”

他的意思,便是不知道贺知舟之后有去过那里,怕贺知舟对自己的父母有什么误会而错失了一个能够再见到亲人的机会。

听了赵如徽的解释,贺知舟虽然面色不再像刚才那样难看,但其间冷厉还是没有消散多少,他看着赵如徽,没有多少精力地下了逐客令。

赵如徽自知理亏,当然是连连赔笑,被贺知舟赶着出去也不敢有半点的不满,还讨好地笑嘻嘻冲着贺知舟献殷勤,企图赔礼道歉。

“抱歉了贺首席,这次实在是我不应该,我那边还有几坛上好的桃花酿,口感好也不怎么醉人,不会有醉宿的担忧,过几天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然而,现在心情直线跌入低谷的贺知舟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接受他的贿赂,一直到他走远也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

只是贺知舟不知道的是,原本满脸赔笑的赵如徽刚刚一踏出影门,脸上的表情也是骤然变了变,他的眉头皱地甚至比当时的贺知舟还要紧。

回头看了看影门的高阁,在这才转了脚步回了皇宫。别说,倒还正好赶了个早朝。

只是在这早朝以后,赵如徽直接把暗一给留了下来,对着暗一,他也就单刀直入没有再说什么废话,开口就直接问了一句,“贺知舟说六年前影门和暗部合办过一个比赛,你当时还输给了他,有没有这么一回事儿?”

没想到暗一一听这话还瞬间炸了,“他连这话都好意思和您说!?那是他使诈、使诈!”

暗一觉得自己的水平再次受到了自己上司的质疑,现在简直委屈的不得了,“那小子从小就贼,而且别看他那样,他当时不过十来岁就做了前任影门首席的弟子,老首席天天给他开小灶。相比起来,我都是在那次宴会之后才被师傅选中的。因为当时输了,还被师傅好一顿操练,那一段日子过得简直就是生不如死。”他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一脸的后怕。

然而赵如徽没有管暗一明面上的装可怜,更没有在意他暗地里上的眼药,只是皱眉,“老首席只收了一个弟子,自然是拿自己的弟子当做下一任的影门首席培养的,只不过,当时影门之中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选了年纪尚小、资历也不深的贺知舟?”

暗一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一时之间懵了一下,之后好一会儿苦思冥想,才开口,“当时我师父好像也问过影门老首席这个问题,不过老首席说、说……”

“说什么?”赵如徽斜着看了一眼卡壳的暗一。

“说找到了好苗子就应该好好培养,不然都要像我师父一样,全给养废了!”这显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暗一一咬牙一蹬腿,这才把曾经一度成为他地狱噩梦的话说了出来。

赵如徽听这话,果然笑了笑,只是也不知道究竟是对暗一的嘲笑呢,还是对这解释的可信度表示讽刺。

他沉默半晌,到底还是开口,“影门老首席常年在外,孤对他实在是不怎么熟悉,这样,你亲自去见你师傅一次,问他多年来可有发现老首席什么反常之处,再有就是……麻烦暗师傅好好给孤查一下这位老首席近日究竟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又去了什么地方。”

这实在不是他生性多疑,而是此时此刻,好像所有的谜团都围绕在了这位神秘的前任影门首席上。

——为什么他找到小知舟的时间会如此的合适?为什么他独独对贺知舟另眼相待?莫洛就真的有这么巧单单让难得有假看一次河灯的贺知舟遇上了?老首席又真的有这么好心答应贺知舟帮莫洛找家人,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其中种种疑点,实在是数不胜数。那这又是不是可以表明,影门之中的问题,就在于老首领的身上?

第41章

时间又过十来日,新任礼部尚书那“病弱的夫人”卸下了一身红妆,重新换回了那被压在衣柜最最边角处的黑衣。趁着夜色,悠悠哉哉地溜出了府邸。

新尚书府很大,下人却不多,所以他只是很随意地绕过了那些府邸工作的下人,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踪迹,王孙站在书房的窗口,看着那人换上和初见时候如出一辙的黑色劲装施施然走出府邸,自然是知晓琦沐的目的地,只微有沉默。

这时,却有一道倩影端着泡好的碧茶走上前来,温婉的女声里面透露着无言的关心,“大人,天色太寒,来用些热茶吧?”

王孙收回了目光,转身抬步。旁边的佳人并没有在意他的无言,依旧是轻轻地笑了笑,莲步轻迈之间,自有一道清淡香风。

纤柔的手端起桌上茶盏,淡翠绿色泽的茶水缓缓倒出,带出满室茶叶清香。

“辛苦你了。”王孙朝她微微颔首,脸上亦是有一番柔和笑意。

女子微微福身一礼,笑的淡雅又别致,唯有一双好看的眼中仿佛包含着无尽的柔情蜜意,她轻轻摇头,话语之中全是对他无尽的信任与依恋,“不辛苦,妾……知大人苦衷。”

……

琦沐这会儿换上劲装,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一时之间终于不用再刻意遮遮掩掩,直接把轻功运用到了极致,没一会儿就已经到了皇宫之外。

在御书房外面守着的几个暗卫们自然没有不认识琦沐这个暗卫副首领的道理,可是谁让琦沐的运气实在是不怎么样,刚好遇见暗一从御书房里面出来,别的暗卫不敢对他造次,可暗一却绝对不会错过这么一个大好机会,一时之间眼睛都放了光,笑地一脸的不怀好意。

“呀,咱们的尚书夫人怎么今天有空来这里了!难道是相公对你不好,这才气急了哭兮兮跑回娘家来了?”

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当真是让琦沐恨地牙根都痒痒,指节按地噼里啪啦地作响,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暗一,别给脸不要脸!!”

“啧啧,你认真的?这是对待首领的态度?看来王大人真是把你给宠坏了。”

没有想到听了这话琦沐倒是突然冷静了下来,不但没有了之前的怒意,反而还看着暗一疑似轻笑了一下,“这几天属下在王大人府里还真是疏忽了训练,之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向首领好好讨教讨教。”

暗一挑眉,还没等想明白这小子怎么突然转了性了,就听到琦沐继续悠悠然地接了一句,“不过恕属下现在还有事向陛下禀告,毕竟我身受重任,不是像首席这种天天无所事事,提前进入养老状态的人。”

“!!!”暗一被他一时之间踩住痛脚,被嘲讽地话都说不出来,偏偏等他想出了说什么回嘴的时候,已经见琦沐推门进了御书房了。暗一又不敢真的破门而入,只能够气得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忍笑忍得辛苦的属下们,悻悻低语,“什么人啊这是。”

琦沐这会儿进了御书房,自然是不敢再像外面时候那样随意,多日不见龙颜,到底还是有些紧张。倒是赵如徽一眼看清了他的紧绷,他耳朵好,之前将琦沐和暗一在门口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于是这会儿故意开口调笑了一句。

“看来这几天和王孙学了不少,都知道怎么把暗一怼地哑口无言了,实在是很有进步。”

琦沐没想到进了御书房还能够被他的陛下这么说上一句,顿时蹭的一下红了半张脸,支吾半天,才说出一句,“属下,属下这是近墨者黑。”

这一下倒把赵如徽笑得不轻。

不过好在,这会儿气氛没了之前那般紧绷的模样,赵如徽给自己到了杯茶润润喉,这才问道,“这几天如何?”

琦沐老老实实地禀告,“那个女影卫——莫洛倒确实是有几分手段,不知道是不是影门那边放了手,身份来历什么的做的倒是挺真的。”

“身份做的真吗?”赵如徽微微颔首,他了解情况,倒是没有把这个屎盆子往贺知舟脸上扣,只是道,“虽然现在贺知舟必然不会再在这个上面帮她,但她毕竟也在影门那么久,影门因为任务需要哪个手上不是同时有几个身份好方便行事的?其他方面可有什么发现?”

这回琦沐却是摇了摇头,“这几天她都很安分啊,也就装柔弱和王孙卿卿我我,别说,王孙演的居然也还挺真的……陛下,你说他们两人别到最后真假戏真做了吧?”

赵如徽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琦沐,饶有意味的笑笑,“谁知道呢,或许你可以费时间注意一下。”

“我,我注意他俩干什么啊。”琦沐有些磕巴。

“盯紧一些防止他们日久生情牵扯到之后的计划,当然,你要是还有什么其他的动机也不是不可以。”

琦沐瞪着眼显得一脸懵,这会儿却是不说话了。

赵如徽笑笑也没再继续胡闹下去,又轻轻吩咐了两句之后,才又说道,“你小心盯着就是了,不过现在莫洛这颗棋子相对来说才刚刚埋下去,根基不稳,除非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否则真正懂得下棋的人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动用的。你现在倒是不必太过于紧张,如果可以,让莫洛觉得她的潜伏更成功一些……或许你可以借着身体不好外出养病、或者祈福上香之类的名义,搬出去一段时间。”

“可是如果我离开了,那王孙他们不是就没有人盯着了吗?”琦沐质疑。

赵如徽了然笑笑,却是打断的琦沐的询问,无奈地摇了摇头,“别急,我的意思是,‘王齐氏’可以短暂地离开尚书府,但你,大可以找个别的身份待在他们的身边啊。”

琦沐这才恍然大悟,领了命令。赵如徽看着琦沐退出了御书房,却并没有再继续批阅剩下的几本折子,而是无意识地用右手食指轻轻叩击了几下桌面,凝神理了理现在的局势。

京城之中该布下的棋子都已经布下了,作为他的大本营,那些人还没有这个胆子在京城之中随意霍乱,那么相比之下,潮州长公主府那边更适合作为突破点。只是他们到底还是顾及这长公主皇室的血脉,不敢太过于随意地派出高层真正和长公主接触。

一些小鱼小虾做不了真正的主,也绝对不会是赵如徽布局如此之久想要得到的结果,所以追根溯源,还是现在的火候不够引诱那些人出来吗?

赵如徽微微沉吟了两下,亲自往现在还被留在皇宫之中的驸马那边去了。

赵如徽是打算先将驸马遣回潮州,做出一幅皇帝摆明了疑心长公主府,已经下定决心要扣留小世子为质子的模样,并且就连基本的掩饰都不愿意再做,彻底和长公主撕破脸皮。

这样一来,爱子心切的长公主为了儿子对皇帝心怀不满的几率就更加地大了,从而给予一个正当的理由和机会,加快那些暗地里的老鼠和长公主接触。

毕竟是让小世子一个人待在皇宫之中,赵如徽原本已经做好了多费一些口舌,甚至是无功而返的准备了,然而没有想到的是,他不过是将计划给驸马一说,驸马竟然完全像是没有做过思考一样,当即就同意了。

一大堆准备好的话顿时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即便是赵如徽都没能掩盖他面上的诧异。

驸马自然是很快注视到了他的神色,却是微微笑笑,温和地说了一句,“英儿终究是男孩子,他到底是要继承我和公主、成为一家之主的。他现在已经快要五岁了,一直待在父母的身边终究会让他过于地依赖我们,只是以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也不放心,不过既然现在是在宫中,我相信陛下会照顾好英儿的不是吗?”

“当然!”赵如徽当即肯定地回答,“我可以让暗一一直护着英儿。”

“不,不用暗一。”驸马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驸马还是不放心的话,那我亲自把英儿待在身边就是。”赵如徽笑了笑,自信道,“我的身手可不比姐姐差,绝对不会让英儿有任何的差错的。”

然而没有想到,驸马这回虽然是带笑,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英儿现在是最最顽皮的时候,陛下又日理万机,怎么能够麻烦您带英儿呢。”

被驸马接连否了两个他认为最合适的主意,这回赵如徽终于微微愣了愣,“那驸马的意思是……?”

“陛下之前的保护就已经很是精心了,不过,如果贺首席平日里有空的话,多让他来看看英儿就是。”

驸马的笑始终十分温和,不紧不慢地提出了他的请求,然而这一下,却是让赵如徽彻底地愣住了,他眉目之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愕,“姐夫竟然如此放心贺知舟?”

“这几日相处下来,虽然确实是让我消除了对贺首席的误解和偏见,但是最重要的却不是因为我相信贺首席,”驸马看了一眼赵如徽,微微笑笑,眼里却是洞悉一切的睿智,“而是……因为陛下您肯如此放心贺首席。”

赵如徽一时之间几近无言,他沉默看了驸马良久,似乎是在揣摩他这话之中的意思。驸马则不慌不忙,依旧是先前的淡然笑容——疏离、客气、谨遵君臣之分。

到了最后,到底还是赵如徽拜服地笑笑。

“驸马不愧是能够得阿姐青睐之人,更不愧为阿姐的第一谋士。既然如此,孤亦会投桃报李,孤会用自己的性命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小世子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听他所言,驸马卫逸容依旧是淡淡笑笑,只是这笑里似乎比之前的微笑都多了些什么,也少了些什么。

他微微退后一步,对着赵如徽深深一拱手。

一切,已是尽在不言之中。

第42章

当天晚上,在宫殿周围值夜的宫人们都听见了赵如徽在驸马的行宫之中大发雷霆,在极为厉害的争吵之后,直接摔门而出,宫人们自然是不敢多话,然而没有想到,第二天早朝的时候赵如徽就下令驸马不适应京城的水土要送驸马回潮州,而小世子现在正是年纪,便由他这个做舅舅的好生教导成人。

驸马走之前自然是又对着小世子好一番叮咛嘱咐,好在小世子确实是争气,扑闪着一双大眼睛,虽然是嘟着小嘴不太高兴,但到是没有闹别扭、哭闹耍赖的意思,只是委委屈屈地看着驸马,要他保证,“真的很快吗,很快就接英儿回去?”

驸马蹲身在小世子的旁边,温柔地摸了摸小世子的脑袋,向他缓声保证,“是啊,每次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英儿就数一下手指头,什么时候十只手指都数完了,你就能够再见到爹爹和娘亲了。英儿会想爹爹吗?”

小世子虽然还是奶声奶气,但却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会的!”

驸马轻轻笑了笑,伸手在他的小圆脸上揉了一肉,“可是爹爹倒是看你这几天在皇宫里面待得很是开心的样子,没了你阿娘管你,都快玩疯了,也没见你说想你阿娘。”

“英儿心里想的嘛~”小世子鬼灵精,讨好地看着驸马笑了笑。

他们父子轻轻地道别,过了没多久就有宫人来告诉驸马已经准备好了行囊,驸马的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他最后摸了摸小世子的脑袋,冲他鼓励地笑笑,而后便未发一言,转身随着引路的宫人抬步离开。

小世子一直站在身后看着驸马离开的背影,一开始还没什么,可是后来也不知怎么就红了眼眶,虽然没有哭,但也站在原地抽着鼻子,他的奶娘连忙上前递了块帕子给他,温声劝慰,“小世子别哭,驸马过不了几天就来接你了。”

“英儿是男子汉大丈夫,英儿才不哭。”小世子拿着帕子狠狠醒了醒鼻涕,把帕子还给奶娘,瘪着嘴道,“我,我想骑大马。”

“好,我这就让林护卫来。”林护卫就是驸马从长公主府里面带出来的一位高手,之前自从小世子被贺知舟惯得带出了骑马的瘾头以后,他也常常带着护着小世子遛弯,很是稳妥。

被奶娘牵着离开的小世子并不知道驸马还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旁边引路的宫人见状笑了笑,“小世子如此乖巧懂事,驸马这下可以放心了。”驸马也对他好意的纾解微微笑笑,这回真的随着宫人往已经准备好的轿子走去了。

而对外,驸马一人回京,小世子一人留在京城的事情顿时入雪花一般飘飘扬扬地散落了出去,而在众人的眼中自然是皇帝刻意留下无依无靠的小世子一人再京作为质子,更有甚者传言,驸马急地吐了血,是在昏迷之中被送回的潮州。

如此消息传出,自然是整个潮州都瞬间动荡不堪,偏偏驸马虚弱地被人从轿子里面扶出来的场景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而这个消息也彻底做实。

原本隐藏在暗处一直静盯着长公主府的暗探默默退下,将这个最新消息如实禀告给了他的主人。

三日以后,长公主带着手下数人缓缓出府,却至别郊一处酒馆——这是他们双方经过商议以后,才最终定下的地点。

酒馆的外围看着破败,但里面却是别有一番洞天。人们三五成群、鱼龙混杂,再这里,没有人会管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也没有人对你来此的目的有任何的兴趣,包下一间房,不管是分赃还是密谈都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究竟在其中干什么。

然而长公主毕竟是长公主,即便是换下一身华妆,本身的那股雍容气势也凌冽而出,以她这样的身份,不必遮掩也不需要任何的遮掩。她毫无例外地成为了众人的焦点,但同时偏偏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即便没有周边这些厉害的随从护卫,这也绝非是一个他们能够招惹的女子。

长公主在小二的哈腰指引之下走上了二楼,自然有后面的带着面具的侍卫为她推开房间的大门,这包厢里面虽然比外面的条件要好了许多,但对于长公主这等身份的人来说,依旧不过是破旧草屋而已,她看着随行的人为她在桌椅上铺上柔软的软垫,这才坐到了面前这个男子的面前,语气之中不伐嗤笑,“还以为你们找了个什么宝地请本殿下亲临,原来,就是这唵噆地方?”

对面的人听长公主如此轻蔑语气也不气恼,只是道,“长公主见谅,毕竟这潮州是您的底盘,我等之事既然还没有谈成,便还不是盟友,实在是容不得我不谨慎啊。”

长公主对他话语不置可否,懒洋洋地摸着蔻丹轻轻抬眼,“本殿下乃是这大干的公主,皇帝是我亲弟,我又何必与尔等卑贱之人做那所谓的盟友”

那大汉听长公主如此说话,倒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如今怕只怕您拿陛下当做胞弟,可陛下他……”

长公主眯眼冷笑,“你想挑拨我和皇帝?”

然而大汉这回却是哈哈大笑,“明人不说暗话,近日的事情我也已经听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恐怕长公主远远要比我清楚的多吧?”

长公主的脸色虽然比刚才明显要更阴冷上一些,但依旧嗤笑,“呵,你又清楚什么?”

“殿下何必对我们如此防备?您现在恐怕也没有表面那么风光了吧?影门虽然表面撤出了潮州,但取而代之的,却又有不知多少倍影暗卫在暗中监视,而且……陛下竟然让小世子一个人在皇宫,这其中意味向来不必我再多说吧?”

孩子永远是所有父母的软肋。那大汉看着长公主放下了茶盏,眼神冷厉地看着自己,也是叹了一口气,十分诚恳地道,“您毕竟是皇族之人,没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我也不敢贸然前来啊。”

“影暗卫的事情,你们怎么会知道?”既然想要成为盟友,那么双方之间必然是要有值得成为盟友的实力才是,如今长公主听到他们点出了影暗卫的事情,眼神之中也多了一份凝重。毕竟,身为皇族的刀剑,影暗卫的实力是绝对毋庸置疑的,要不是他们刚来潮州的时候没有刻意地掩饰,或者赵如徽早就和长公主通过气,即便是她也要颇费一番心力。

而大汉明显感受到了现在主动权逐渐回到了自己的手里,当即畅快笑笑,“我们自然也是有我们的渠道。”

长公主食指在桌上微微叩动,沉吟了片刻之后,那一抹淡淡的嘲笑又再次回到了她的脸上,看着面前的男人她轻起薄唇。

“那你想要什么?皇位?你想要我与虎谋皮,就为了推翻我的弟弟?”

大汉这回却是骤然苦笑,“长公主这可是折煞我了,我们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找长公主殿下只是因为我们现在相同的立场,需要防范于未然而已,毕竟这人活在世,不是做吃虾米的鱼,就是做那被吃的虾米,我们……也是和长公主殿下一样,想要自保而已。”

“想要自保?”长公主果然微微叹息,她容色艳丽的脸上,出现了几抹怅然。

果然就算是所谓的大乾第一女子,也不过是一介女流而已。大汉的心底生出了几分轻蔑,但面上却没有一点表现,反而更添几分柔情叹息,“长公主殿下的事情我也是知道几分的,正是因为前生不易,之后才更加要好好保护好自己。实不相瞒,我们也是世世代代做些不入流的小生意的,只是没有想到,之前竟然不知是怎么就入了皇帝陛下的眼,这才不得已想要寻求长公主殿下合作。”

长公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一手撑着下颌,对着大汉微微笑了笑。不得不说的是,长公主生的确实是极美,即便现在已经做了小世子的母亲了,但依旧乃是绝世之资,她难得放下周身凌厉气势,即便是这自认为不会被美色诱惑的大汉都是微微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如此大的变化,大汉自然是以为他们之间的“同盟”算是初步形成了,至于之后的利益关系大可以再谈,他刚要再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却见长公主先于他开了口。

“小生意,是指……在宣州铸造兵器的事情吗?”

大汉捏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青瓷的茶杯瞬间裂了一道细缝,但他表面还是不动神色的放下了茶盏,呵呵笑了笑,“长公主殿下指的是什么?”

“何必装疯卖傻呢。”长公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轻勾了红唇,微微拍手之间,这房外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站满了他们的人,而大汉原先布置在四周的人,却竟然都被五花大绑!

长公主看着大汉骤然冷厉起来的目光,微微笑笑,“小生意?你还真是谦虚,就是你这所谓的小生意,让皇帝对本殿下的意见很大啊?你说,我要是把你们交给皇帝,他会不会把英儿还给我?”

瞧着长公主这个反应,自然是相当笃定了,大汉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要笑,但他现在神色到底是难看,非但不像是示好的笑,反而平白看上去更为恐怖,“还请长公主殿下三思,先不说其中的误会,就算是您真的将所谓的真凶抓出来给了皇帝,皇帝难道就愿意相信你?殿下您是聪明人,又何必一定要将自己致力于孤立无援的独步呢?”

“这点就不劳你操心了。”长公主嗤笑。

见长公主态度如此坚决,大汉也收回了原本还想要劝长公主回心转意的意思,他干脆也不装了,只狰狞笑笑,“您难道以为我们没有半点准备就会来这里吗?长公主现在带了这么多人围堵我们,恐怕公主府现下正是最为空虚的时候,难道您就不担忧驸马!?”

长公主和驸马伉俪情深的消息,自然是谁都知晓的,他原本以为长公主会骤然惊愕失措,但却没有想到长公主依旧安然坐着,没有半点要理他的意思,反倒是长公主原本身后一个侍卫打扮的男人慢慢揭开了脸上的面具,竟还朝着他微微笑笑——不是原本应该在长公主府中养病的驸马卫逸容,又会是谁!?

长公主这时候却不管这大汉究竟是什么愕然惊骇脸色,抬手之间,一声令下,“全都拿下!”
第43章

虽然此次的抓捕虽然看上去十分顺利,但其中侥幸成分实际上却是极高。而最最主要的,实际上还是要归功于赵如徽在宣州亲自辛苦那近一个月的成果——宣州一事之后,这大汉估计也是损失惨重,否则也不会甘愿冒险急于和长公主接洽,而这次面对长公主的围捕,亦不会这么力不从心。

事实上,这大汉也并非是一般莽徒,他虽然是被长公主给擒住,但反观他现在模样,倒反而冷静下来了一般,看着长公主似乎真的有要把他交给皇帝的打算,嘴角反而是露出一份狠厉狞笑,“没想到长公主殿下如此冥顽不灵,我还以为那被称为‘大乾第一巾帼’的您会有什么区别呢,原来也不过是向着皇帝摇头摆尾,妄图得到几分施舍宠信而已。”

“您难道不会自己仔细想想吗?您看似是将我们交给了陛下暂时换回了他的信任,但是帝王皆是生性多疑之人,为什么一出事他就会将这些往您的头上按!?不过是因为您的实力让他忌惮而已 ,不管是周围监视暗卫,还是被留在京中的小世子,如此种种,您难道还看不清楚这其中的事实吗!?”

他这一字一句声声铿锵,当真还像是对着长公主的执迷不悟痛心疾首一般。

然而如此种种,长公主已经陪他演戏良久,她真正想要知道的消息却都被这大汉藏一骗三,实在是无趣的很。长公主没有心思再继续做这样的无用功,干脆就按照之前赵如徽向他叮嘱的,微微一嗤笑,不再隐藏这事情的真相。

“你如此为本殿下着想,本殿下可还真是感动万分,可你既然将本殿下的局势能够分析地头头是道,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再重新审视一下你自己……?你难道真的就不会觉得奇怪?”长公主故意轻轻笑了笑,“谁说我抓你就是因为一时起意想要讨好皇帝?你为什么就不把自己看的更加重一些,更加有自信一些呢?”

莫说长公主这话里面浓重的嘲讽意味,即便是没有,身处于这个境地的大汉也绝对不会认为长公主这真的是什么夸赞话语。

大汉觉得自己微微从这话里面品味出了一些什么,但想要细细去理,思绪却又顷刻溜走,他带着些狐疑地看着长公主,沉声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都想不明白吗?”长公主哑然一笑,“好吧,本殿下也没有这个功夫再和你们绕圈子。如果我说……宣州的事情是皇帝有目的地派人去查的,你,是皇帝有旨意地让我抓的,这样,你明白了吗?”

正所谓明人不说暗话,长公主之前就多日未见驸马,后来又紧绷着心弦布置这几日的抓捕活动,现在眼看着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心情也是好了不少,干脆没有半点的遮掩,算是让这个大汉死个明白。

作为胜利者,长公主轻松的姿态毋庸置疑,而与之对比的,却是不自觉脸颊上横肉抽搐的大汉,他一双凶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侧的长公主,“这不可能。”

这也无怪乎这个大汉不能够接受长公主所言。事实上,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发展到这个地步。在宣州,他早就处理好了一切的事物,当地的百姓甚至对他们感恩戴德,那偏僻的乡壤之地更不会有外人去过于地关注,甚至,即便是有意外,他都已经做好了壮士断腕的准备!

可是结果呢?基地被人发现,人数死伤殆尽,可是原本应该给予敌人重创的炸药却没有起到一点的作用,在组织之中,他的地位岌岌可危,简直成为了别人的笑柄。他之前和长公主所说的,“不是做吃虾米的鱼,就是成为被吃的虾米”其实并不是空口之言。没有了立足的根本却还想要保住高高在上的地位,那么就只有另辟蹊径。这也为什么他明明知道潮州危险,和长公主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也终究是在犹豫之后的前来的原因。

但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就越是惜命,他们已经尝到了权势利益的甜头,只要有可能,就不会甘愿舍去这一切,更不会甘愿舍去享受这一切最最根本的条件——活着。

所以这前前后后一个多月,他一边急不可耐,一边却又不得不耐心潜伏——他必须要选择一个正确的时机,一个长公主和皇帝彻底撕破脸皮,再也没有和好的时机。不论是暗卫时时刻刻监视这长公主府,还是长公主暗地里豢养武者、操练军队,这都不够。而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不过四岁的小世子被皇帝独留在京城为质,长公主必然震怒,而知道这时候,他才终于露面。

他将所有的事情都算计地如此清楚,可是长公主却依旧对他毅然决然地翻脸,仿佛当真是皇帝那个和蔼和亲的长姐;派去长公主府绑来的驸马乃是侍卫易容,反倒是将他们的人从内击破,还有那跟随着他的、五六十位高手,竟然都被无声无息地制服……

——等等!

大汉盯着长公主,嗓音嘶哑地开口,“长公主府之中高手不过数百,还有一半都是歪瓜裂枣之辈,你、你怎么会在一时之间有这么多的人手!”

长公主却终于笑笑,她长长一叹放下手中茶盏,看向大汉的眼神之中简直带上了些许的怜悯。

“你终于想到这一点了吗?这么多影暗卫高手就为了你一人花费这么久的时间,你也算是不冤了。”

“是从什么时候补下的局?”大汉嘶声喝问。

长公主对他不客气的语气微微皱眉,把玩着手上的杯子,脸色淡淡。

然而这一回即便是长公主没有开口,大汉的心中却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推断。

——若不是贺未名告诉他影卫受到监视长公主府的命令,他又怎么会觉得长公主和皇帝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若不是贺未名告诉的长公主,宣州那么十全十美的隐藏又怎么会被发现;若不是贺未名的精心设计,他又怎么会身陷牢笼!

贺未名,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因为一个贺未名!

“外人永远都是外人!非我族类,必有异心!贺未名,贺未名!!你如此设计害我,难道就不怕我鱼死网破吗!?”

大汉双目充血,目眦欲裂,若不是因为身后玄铁牢牢地锁着他的双臂,恐怕早恨不得啖人血肉。

强烈的挣扎弄得他身后铁链铮铮作响,皮肉在摩擦之间渗出无数血液,他嚎叫着,用这世间一切最为恶毒的话语诅咒着,那毫无理智的模样,让人望而生畏。

这时候的大汉自然不会看见长公主深沉眼眸之下的凝重和冷厉。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那大汉竟然主动停下了他疯狂的咒骂。一口带血的唾沫被他狠狠地啐在了地上,微微一咧嘴,露出了个古怪而又血腥的微笑。

“他贺未名想要除掉我和鸿源一较长短,也不看看我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宛若地狱出逃的恶魔,看着长公主语气森寒地笑笑,“你们以为那贺未名和他养的那个小崽子真是什么好东西不成!?你们不是想知道更多的消息吗?我告诉你们啊!那贺未名就是和我一样的身份,否则你们又认为他凭什么能够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情报!?”

“污蔑前任影门首席,你空口套白狼的本事,可算是不小啊。”长公主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呵呵呵,你们皇族之人究竟有什么样的疑心,恐怕只有你们自己清楚,不过我还是可以告诉你,他们那一脉的标志——但凡是贺未名的那一脉,心口上一寸的地方,都会有一颗红痣!”

他诡异地咧着嘴,仿佛已经看见了贺未名同他一起下地狱时候的模样,双目赤红,兴奋到了极致,然而他喉间却骤然发出了一阵“咯咯”的古怪声响。紧接着,他整个身体都开始抽搐,眼鼻、口唇、都缓缓流下乌黑血迹,一如当日宣州甄巧云死时的凄惨模样。不,或者说,要更为恐怖——至少甄巧云的尸首,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化为一滩血水!

那血水的毒性颇强,周遭泥土皆被腐蚀,更有那玄铁锁链,也是骤然滋滋作响。

长公主制止了骇然围上来的下属们,脸色难看地向旁吩咐。

“修书一份,速速将今日之事禀告与陛下!”

第44章

贺知舟的性格本就是比较冷淡内敛的,只有面对那仅有的几个、被划分在自己领地范围的人的时候,才会偶尔露出几分不同的意味,除此之外,即便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影卫也很少接触,也就更不用说,还能够有什么其他的朋友了。

所以当赵如徽带着两坛上好的桃花酿来到影门,说是来找贺知舟看夜景喝酒的时候,影门的影卫们都露出了一种深深的震撼神色,并且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赵如徽上次把他们的影首送回来真的不是偶然遇到发善心的……

不过眼看着自家的影首大人在屋子里沉闷了好几天,影卫们都乐得贺知舟出去逛逛,也不管为什么自家的首席大人会和死对头的副首领凑到了一起,非常殷勤地请他再等一等,他们已经去叫首席大人了。

而贺知舟,也是在这群小崽子们期盼又担忧的眼神下彻底败退,为了避免被继续带上“重症失恋患者”的帽子,他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门的外面,赵如徽极为自然地对他招呼,“正逢贵人游湖,南港周边可是热闹非凡,想来河景应当不错,只是不知道知舟愿不愿意赏脸喝我这杯赔罪酒啊?”

所谓赔罪,自然是上次谈话时候不小心戳到贺知舟年幼时伤疤的时候。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显然是轻松的调笑意味要多余郑重的道歉的。

街巷旁边的暖黄色烛火散发着柔和暖光,将赵如徽原本就带笑的脸庞更加渲染出几分盎然好气色。贺知舟慢慢吐出了一口心中郁气,或许是收到了他的感染,竟然也生出几分兴致、不复之前勉强。

桃酿依旧是桃酿,只不过这次的这一批好像年份更久了一些,除了桃花特有的甘甜熏芳,又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悠长的余味。

香甜的酒气混着河边特有的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倒是显得极为特别。

贺知舟席地坐在河岸,而赵如徽比起他来竟更肆意几分,他靠坐在河畔旁边巨大的柳树枝干上,一脚弯曲支起,另一脚自然垂下树干,酒坛就被他拿在手中,对着下方的贺知舟随手一举就算是敬过。

虽然并非像当日乘船在湖畔中小酌般风雅,但举着豪情对饮却也不知多了几分痛快。

贺知舟其实是好杯中之物的,但他素来节制,知道喝酒误事,并不常碰,即便是有也仅仅小酌而已,但今时不同往日,纵然是再克制理智的人总也会有想要放纵的时候。

要不然说赵如徽洞察人心会投其所好呢?现在,难道不正是贺知舟最不想要去顾及那些是非规矩的时候吗?

“贺首席?知舟?阿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迎着微风,赵如徽的声音从大柳树上悠悠地传了下来。

或许是酒过三巡,被撸顺了毛,贺知舟的心情正是难得不错,听他接连几个乱七八糟的称呼也没有在意,只是懒洋洋的抬眼。

“问。”

“你真的喜欢你那个师妹?”赵如徽道,“我觉得不像啊。”

听到第一句的时候贺知舟还一秒虎了脸,露出了一副“有人欠揍老子要狠狠削他的表情”,但听到下一句的时候,又狠狠愣了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他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几经犹豫,到底是忍无可忍,抬头对着那个在树上没个正形的人道,“哪里不像?!”

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时候,被质疑过对莫洛真心的贺知舟自然是感到不服。

然而被质问的人却反倒疑似笑了笑,“哪里都不像啊,否则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难道会这么容易放手吗?”

“那我又能怎么样?”贺知舟的声音里显然带了些惆怅和失落,还有一份难以忽视的疑惑,“她想要的我给不了。现在她执意要去追寻她想要的幸福,我劝不动,压不住,又有什么立场再去了阻止?”

“管它用什么立场去阻止。”对于贺知舟满腹的愁肠,赵如徽哈笑一声,十分果断地说道,“不准、不许、不让……我若是你,绝对不会让她有离开的机会。不管用什么方法,想要的自然要拥有。”

明明只是短短几个字,但贺知舟却偏偏听出了赵如徽话语之中的笃定和偏执。

显然,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贺知舟微微沉默了一下,而后十分真心地感叹了一句,“被你看上的人真是太倒霉了。”

“哈哈哈哈!”

贺知舟却不知道自己这话哪里出了差错,竟然能够让赵如徽笑到咳嗽不断。

直到过了好久,赵如徽顺过了气,这才轻轻笑道,“别怕别怕,那是以前的我的想法了。”

“哦?那现在的你又是怎么想的?”贺知舟晃了晃坛中珀色酒液,可有可无地问了一句。

“所有成功前的插曲,也不失为情趣。”

“霸道。”

赵如徽这个回答委婉又温和,但贺知舟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当即十分精准地评价。

赵如徽沉沉笑笑,明明神色晦暗莫测,语气却轻柔如情人之间的低语呢喃。

“没办法,有些东西或者真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会放任,只是因为我知道有足够的把我去控制,你知道的——掌控欲。不过好在,虽然现在有些事情确实是超出了我的预料,不过没关系,总体还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天实在是太黑了,赵如徽又坐在高高的柳树枝上,近乎将自己完美地融身于了黑暗之中。贺知舟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也只能够从语气暂时揣测他的心境状态。

贺知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其中的不同,但他很早以前就清楚地知道,每个人都有其不同的价值观和性格,所以虽然心中觉得赵如徽所言未免实在太过于霸道,却依旧是未曾随意指点,只是微微耸肩,“那么,祝你心想事成?”

而赵如徽再次回以沉沉低笑。

“借你吉言。”

上一回是贺知舟因为莫洛和王孙的事情在河边喝了个大醉淋漓、不省人事,而这一次,倒真是有来有往,那个脚步不稳的人换成了赵如徽。

瞧赵如徽刚刚颤颤巍巍从树上下来的时候,贺知舟都情不自禁地想着如果他一个失足头朝下自己是救还是不救。

不过还好,虽然看上去惊险万分,但是至少身体的本能还在,人到底是平平安安地下了树。只是醉了酒的赵如徽可比他清醒的时候要更加难搞。

贺知舟扶着旁边东倒西歪的赵如徽,偏头避开他不安分乱动、险些打到自己脸的手,拉过他的胳膊拽上自己的肩,用一种架扶的姿势搀着他艰难行进。

然而这一拉一躲之间,贺知舟却没有注意到他自己稍稍被扯开了些许的衣襟。

因为这个姿势,赵如徽的脑袋微垂,呼吸之间热气喷洒,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贺知舟胸膛上的那颗红痣,似乎渐渐显得更加鲜艳妖冶……

快六月的天,毕竟还是燥热,贺知舟把某个一路上都极其不安分的人给扶到了暗部,他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见暗一亲自扶了人,都懒得再说话,摆了摆手就转身回了影门。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暗淡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地极长。

而就在他走之后不久,原本烂醉不醒的人却骤然睁开了眼睛,他推开了暗一的搀扶,自己就稳稳地站了起来。

暗一不知事态如何,却知他今日此行目的为何,自然不敢贸贸然插嘴,只察言观色,默默跟在赵如徽的后面,跟着进宫去了。

第45章

天色已经很晚,但是赵如徽回到皇宫以后却并没有睡下休息的打算,而是直接去了御书房之中。

御书房乃是宫中重地,除了皇帝以外,即便是周遭守护的暗卫们都不是能够随意进入的,但今天却又是例外。

里面坐了一个人,他既非是宫中宫人,也非朝中大臣,却能够在皇帝不在的状况之下静静地在里面等待,他背影坚硬如磐石,面色冷淡又平板无波,只有在皇帝进书房的时候,才终于从座位上站起,向着赵如徽躬身要跪。

“暗师傅何必如此?”

赵如徽少时习武的时候,暗轩铭作为当代的暗部首席,也是教导过赵如徽的武艺的,所以赵如徽称他一声“暗师傅”也不为过,奈何老首领性子刻板,赵如徽知道劝不住,也就受了他这一拜。

和影门一样,自从暗一上任了暗部首领之后,暗轩铭作为上一任的暗部首席也是离开了京城,无诏不轻易进京,这些年算是隐居、也向来低调,他和暗一之间比起贺知舟和老首席未见的时间要更长许久,如今怕已经是近三四年不见。

然而暗一和暗轩铭的关系却不似贺知舟和他师傅那般亲厚,毕竟如果老首席还可以说是外冷内热,对着他唯一的徒弟严厉又不失关爱的话,那么在贺知舟的对比之下,暗一就完全成了地里的小白菜,没人疼没人爱,虽然感激他师傅的倾囊相授,但是暗轩铭那个不近人情的性格,实在是让暗一又敬又畏,明明现在自己已经成为了首领,见到暗轩铭却还是下意识脚下一软。

暗轩铭自然是看清楚了暗一的怂样,虽然在赵如徽的面前他没有开口,但还是冷冷地看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子一眼,拒绝了他的搀扶。

“陛下之前让臣查的事情臣已经查到了,上月中旬,贺未名确实是来过京城影门,应当是见过贺知舟了。”

对于这个结果,赵如徽早有预料,否则莫洛也不会这样匆匆忙忙地突然提出要嫁给王孙。

或许真的是因为他重生以来的连些变动,和上一世莫洛名正言顺地脱离了影门,以一个良家碧玉的身份嫁给王孙不同,这一世莫洛脱离影门的行径十分突兀,方式也可以说是十分地惨烈了。

“那近日暗师傅可有注意过老首席的行踪?”赵如徽继续问道。

但这次暗轩铭微微摇了摇头,“多年以来我们确实是彼此牵制,但毕竟现在我二人都已经离开了京城不再主动管两部的事情,即便是我有心,但一来名不正言不顺,我无法对他行踪干涉,二来贺未名的武功绝对不在我之下,若太过明显跟进,反而有打草惊蛇的嫌疑。”

经历过两世,看过那本荒诞的“小说”,赵如徽心境上面的改变不可谓不大,他早就没有了以前的急功好利,所以现在听见暗轩铭的话也不觉得遗憾,只是笑笑又问,“长公主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暗师傅你也已经看过了,只是不知,您对这事有什么看法?或者说,对老首席在这件事情之中的角色,如何看待?”

然而这次,虽然沉默寡言、但向来有问必答的暗轩铭却沉默良久,直到看见赵如徽眼底暗藏的些许疑惑之后,才低头轻声呵笑了一声。

“对他……我从来未曾了解过。”

依旧是冷硬如石的话语,听起来却总觉得带了几分的嘲讽意味,只是也不知道这份嘲讽究竟是对如今被钉上“图谋不轨”的贺未名,还是给互相牵制大半辈子,却从未了解过的贺未名的自己。

就算是暗轩铭平日里再过于冷厉,但暗一总归是他最为亲近的人,他听出了自己师傅语气的奇怪,当即下意识地看了过去,而这时候,暗轩铭却连之前难得外露的半点异色都消失不见,只是又恢复了之前冷冷淡淡的棺材脸,对着赵如徽微微垂眸,“想来陛下心中已经是有所决断,暗一莽撞,若是有用得到臣的地方,请您尽管吩咐。”

——不管贺未名的结局究竟是如何,作为多年的老对手,无论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总是要送他最后一程的。

赵如徽略微察觉了几分他言下之意,虽从中窥探出了两位老首席首领之间的纠葛恐怕不只只有“同级别的对头”这么简单,但还是故作不知,轻轻微笑颔首,“那就有劳暗师傅了。”

赵如徽对侧眸看了暗一一眼,暗一顿时极有眼色地屁颠颠到旁边的桌子上倒了两杯茶水送到两人的身边,赵如徽喝了大半夜的酒,此时自然不觉得口干,所以他只是浅浅泯了一口,但再看暗轩铭手中茶盏,却已经空置放在一边。

赵如徽眼神一扫而过,也笑着把杯子放下,他微微沉吟,还是对老首领温言客气道,“现在的情况到底是不明,一个脑子不清楚的反贼的话实在是难有几分可信,所以还是要弄清楚这事中的缘由才是。好在长公主已经将那人被伏诛的消息彻底隐瞒了下来。不管现在事情怎么样,当务之急,还是要让对方先露出马脚,或者,倒也不用急着处置,也当将人拘起来细细询问才是。”

“陛下的意思是……”

赵如徽对他笑笑,并没有接话,只是问道,“暗师傅觉得贺未名和贺知舟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不是父子,却情同父子。”

“很好,孤明白了。”赵如徽微微点头,表示了解。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贺知舟就收到了皇帝新下的旨意——“小世子病重,叫嚷着想要见他的双亲,孤于心不忍,贺首席近日既然无事,那么护送小世子的任务,就交由你了。”

贺知舟没有心思吐槽什么叫做“近日无事”,一时之间,他的心思难免注意在“小世子病重”的消息下。对外虽不明说,但实际上大多人都认为小世子此番进京乃是作为皇帝控制长公主的质子,贺知舟自己又是知道长公主和皇帝之间关系的“恶劣”的……

此刻会放小世子回潮州,莫非是小世子真的不好?

贺知舟压下心间繁复,只能抿唇不再去想。

在出京城城门之时,贺知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射在自己身上的一道视线,他下意识回头去看,却只见这城门口外街道上面熙熙攘攘的人——无数行商小贩在街道两边兜售叫卖,又有不少京城百姓买卖货物。

人实在是太多,贺知舟望了一圈也没有再发现有什么异常,他下意识蹙眉,却见旁边同样被派过来的暗卫挠了挠头,显然是满脸的疑惑,“贺首席,怎么了吗?”

护送小世子的任务就在眼前,贺知舟自然是不能够因为这点若有若无的感觉而有所耽搁,所以他只是微微摇头。

“没什么,我们走吧。”

守城的侍卫们已经确认了他们的身份,此刻在这些煞星面前都是站得笔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看着贺知舟回头,刚才侧身站在城门死角处的赵如徽才从那阴暗的角落出来,他眼看着这一队的人护着中央的轿子离开,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下……可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虽说是护送,也不过就是沿路上的车夫而已,小世子一路上被他的奶娘和太医昼夜照顾,并没有贺知舟什么事情,好在贺知舟远远看过小世子的脸色,虽然确实是面色潮红满身虚汗,但至少还没有彻底昏迷。

沿路辛苦自然是不必多说,太快会让本来就不适的小世子更加痛苦,太慢沿路耽搁又难免多出意外,但好在贺知舟尽心尽力,将行进的速度控制的刚刚合适,原本长公主府出来的几个护卫也是知晓他的心意,对他投以了感激的目光。

然而贺知舟毕竟是皇帝手下的人,若皇帝和长公主关系恶劣,他自然也不应该和长公主这方有任何超出任务以外的情绪关系,所以他也并未应声,只骑着马自己转了方向。

而在第六日的时候,他们一行人总算是进入了长公主府,原本就出自长公主的护卫、奶娘们都抹着泪抱着小世子进了屋。

贺知舟高高坐在马背上,也没有拦,他的身上还有皇帝特地嘱咐给长公主的信件。而显然,又会是一场难打的仗。

第46章

此次出行,贺知舟代表的到底是皇帝的脸面,所以他也只是骑着骏马,在外冷冷看着骤然忙碌起来的长公主府,倒是旁边的大管事看清了局势,请贺知舟等人进府中一坐。

毕竟小世子乃是这长公主府操心的头等大事,不论是长公主还是驸马,暂时无暇去管其他的事也是人之常情。

原本贺知舟还以为至少今日长公主和驸马都没有空闲了,却没想到仅仅是一炷香的功夫以后,长公主就已经整理好了仪容,虽然脸色看上去还是略有疲惫,但神色并无多少紧绷慌张之意。

一个母亲能够有这样的神色,就说明她的孩子应该是并无大碍。贺知舟心下也微微放缓了一些,起身对着长公主行了一礼,态度神色都挑不出半点的差错。

长公主淡淡地一颔首之后,就免了他的礼。

“府中的护卫已经和本殿下说过了,这一路上多亏了贺首席照应,英儿的病情才能够安然地到达长公主府,本殿下也算是放心了。”

长公主对外向来冷厉,即便是感谢的话,语气之中还是带着浓浓的威严。

准确地来说,这还是贺知舟第一次见过长公主。皇室之中的皇子公主大多习武,武功大多有强有弱,受不起习武只苦只练了个半吊子的也大有人在,但是他面前的这位可是以一己之力收复了整个塞北的鸿初长公主殿下,若说起武功,恐怕不比贺知舟和暗一两人差,所以即便是贺知舟先前在潮州易容成琴师的时候,他都是尽量避开这位殿下的。

介于这位长公主殿下在整个大干的威仪,贺知舟也并没有哪里觉得不对,只是道,“按命行事而已,长公主殿下客气了。

然而没有想到,前一秒还以礼相待的长公主殿下在听了贺知舟的这一句堂皇回答后,反倒是微带讥讽地笑了笑。

“按命行事,是因为没有人对你下命,所以你才没有多本殿下的英儿下手吗?”

贺知舟自然感受到了长公主话语之中的敌意,他不知道为什么先前还以礼相待的长公主何出此言,一时皱眉,并没有言语。

长公主也没有在意贺知舟的沉默,她缓缓从石椅上站了起来,那狭长的凤眸眯地更紧,皇族与生俱来的浓重威仪没有半点的遮掩。

她负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贺知舟,嘲讽的语气之中带上了对贺知舟若有若无的杀机。

“其实,你还是应该果断一些,即便是暂时没有人吩咐,但想要挑起本殿下和皇帝之间的矛盾,对英儿动手不是最好的选择吗?若是英儿出事,本殿下必然会将这一切归咎于皇帝的头上,到时候吾与皇帝对峙,最最应该高兴得意的,还是你们啊。”

“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贺知舟确实是没有说谎,他并不知道,长公主一时之间何来对他如此之大的敌意。

“是真是假,恐怕也之后贺首席自己明白。”

长公主微微颔首,对贺知舟的话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显然并不在意。她后退几步,艳红色的裙摆摇曳,不过片刻就已经和贺知舟拉开了两丈左右。

在她的身侧,又有数十名高手从四周缓缓走出,以一种保卫的趋势将贺知舟困在其中。而这还不是结束,院落的外面,厢房之中……不一会儿的时间,长公主府近乎大半的高手都已经聚集在此地,甚至,连两侧的墙上竟然都布满了弓箭手!

如此埋伏,即便是三头六臂,亦是插翅难飞!

贺知舟依旧坐在原地,他虽然面色凝重,但并没有任何的动作,仅仅微微皱眉看向了远处的长公主冷眼问道。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受他质问,只是冷然看着稳稳坐看似没有任何异动的贺知舟,两人视线短短地对接之后,竟然是长公主率先笑了笑,“贺首席来时陛下应该给过你一份亲笔信?”

却不知长公主究竟是从何得知。

贺知舟纤长的睫毛扑闪,但是在众人凝视之下,还是微微点头,“是。”

“那就请贺首席交给本殿下。”

长公主朝着贺知舟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也不畏惧他会有什么花样。

贺知舟微微沉默片刻,他虽然不知道长公主此番为何,到底还是从怀中将那封皇帝要求他亲自交到长公主手上的亲笔信给递到了长公主的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长公主撕开了用蜡密封的信封。果然是皇帝的品味,里面所携并非什么纸张,而是皇帝下令时候惯用的柔软绢帛,只是此次并非是素白绢帛,而是象征着皇家威势与严谨的明黄色锦织。

长公主揭开看过,霎时之后,便再次冷然合起。

贺知舟自然也看着这里的变动,然而长公主这一回却再不和他多说废话,已是向着周围寒声呵令,“给本殿下拿下,取其首级者重重有赏!”

四周虎视眈眈的客卿们一听这话,皆是如猛虎扑食一般地向着贺知舟,冲了过去。

一时之间,刀光剑影,这些长公主府新招募的客卿们都是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妄图向长公主证明自己的实力。

但尽管能够被招募之人都应当是有特殊本领的,可他们毕竟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众人之间也没有互相磨合多久,虽然声势看着唬人,但在真正的高手之中恐怕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贺知舟此刻虽然并未佩剑,但他抽出身上随身携带的马鞭,挥臂一甩之间,灌入了内力的鞭梢和皮肉相碰,那被正正好好击中的几名大汉都是一阵痛苦哀嚎。

即便是人数众多,可一时之间却更似是单方面的殴打而已,然而贺知舟占了上风反而神色更加凝重,他看得明白,此刻这二三十人不过是第一批上前的炮灰而已。

鞭子毕竟不似利刃,偏偏这一个个的大汉又被长公主给出的丰厚奖赏诱惑地红了眼睛,即便是被他打中,也总还能够像小强一样不死心地站起来。

一炷香之后,地上的人已经躺倒了一大半,即便是还有站着的人,此刻也终究是认清楚了场上那个男人的恐怖,都宛若看着煞星一样地不敢上前。

但这并不能够说是没有收获,虽然贺知舟表面看上去没有收到什么严重的伤害,但是事实上,他两边鬓角也早已经被汗水湿透,原本紧紧系住他长发的发呆也微有滑落,松松垮垮地垂在他肩头位置。

虽然他表面依旧冷然,眼神依旧锐利,甚至有功夫淡然地撩了一律不听话缀在额前的长发,但如果此刻有人注意他紧握着的鞭子的手,便能够看到他虎口处被磨出来的鲜血。

显然,他也并不是完全地游刃有余。

敌人是永远不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去休息或者恢复体力的,在片刻的寂静之后,或许是两三息,又或许不过是一个眨眼,原本紧紧沉默地守候在旁边的劲装男人就蓦然地动了。

人数不多,将将只有三个,虽都是赤手空拳,但在刚才那几个大汉的对比之下,他们的动作不可谓不迅捷,行为不可谓不默契,身手也不可谓不杰出。

“暗卫!?”

贺知舟不过是将将和他们对了几招,就已经认出了他们的招式路数,一时惊愕动作也是下意识一顿,却没有想到那三人竟然是正好抓住了这个机会,狠很踢中了他的膝盖,贺知舟一个闷哼,险些跪了下来。

但他到底武功出众,反手一鞭就打住了那个偷袭的家伙的手臂,霎时之间便是皮开肉绽。

被打中手的暗卫一时之间痛地表情都有些扭曲了,惊怒地想要骂人,却看见了此刻贺知舟比他更冷的神色,便霎时想起了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默默收回了口中粗口,配合着旁边的两人动手。

到底是影门的首席,在被已经消耗不少的体力之下,一人对着他们三个也不见丝毫下风,可这三人也并不需要胜过贺知舟,只需要消耗他的体力让他不得不束手就擒就是。

这实在是一个太大的围捕笼,不要说长公主的身后究竟还有多少人手,这满墙的弩箭手就足够让任何一个绝世高手束手无策,纵然是贺知舟一直注意着四周情况,也实在是不得不承认此番封锁的严密。

时间越过越久,他却不像是旁人那般有喘息机会,久而久之,难免会出些许差错,然而没有想到他都打算以伤换伤了,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的长公主确突然出手,出手化解了他此番招式。

还未待贺知舟有任何反击,旁边窥伺已久的那三个暗卫就直直扑了上来,把贺知舟反手压在石桌之上。

坚挺了许久的发绳在这般剧烈的动静之下终于再也支持不住,缓缓飘落在地,满头青丝长发随着贺知舟被压倒在石桌上面的无力姿势柔柔垂下,直直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

那三个暗卫显然是对贺知舟的凶残有了直接的认识,此刻就算是已经制住了贺知舟,却也不敢有半点的放松。

事已至此,贺知舟也不做无畏的抵抗,他虽然不知身后这几个暗卫究竟是什么混账情况,但对着长公主还是皱眉冷声喝问,“长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是真的打算造反吗?”

没想到长公主竟然还稍稍笑了一笑,将那一封由贺知舟亲自送达的信放在他的面前,将那明黄色的锦布扔在了他的面前。

锦布上只有寥寥数字,虽是微皱,却还是能够让人一眼看清其中内容。

——“前朝余孽,速速拿下。”

明黄色绢帛的中央依旧是皇帝正正方方的小巧私印,在阳光下,那朱红色的朱砂印记简直刺眼到了夺目的地步。

“你既然认出了暗卫的招式,难道不知道他们真正听从的究竟是谁的意思,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谁的安排?还是说……我那个弟弟的演技,真的有这么的好?”

暗卫?

暗卫自然是听从皇帝的旨意的,所以才会有他刚才的那一愣神,但陛下又为何要他们在长公主府之中对自己出手,这又和陛下的演技又什么关系?

贺知舟尚且茫然,就听见长公主继而冷笑,“一个前朝余孽,竟然坐上了影门首席的位置,潮州也好,宣州也罢,还劳烦皇帝余尊屈贵亲自在你身边探查几个月,能够做到这个份上,你实在是不枉此生了。”

……

宣州

亲自探查……

第47章

水牢里面阴冷、寒凉,即便如今已经是五月末,但被推进牢房里面的时候,贺知舟还是明显感到了那刺骨的寒意。

他被人制住内力,现在也不过是一个会些武功招式的普通人而已。面对着这彻骨的寒凉,一时之间没有压抑住喉咙之间的两声咳嗽。

说起来,这暗牢贺知舟还来过,只是没有想到上一次是想要救那两个被困了起来的影卫、暗卫,如今却成了他自己进来。直到如今,他才知道这地牢竟然还分为上下两层,如果说之前那两个影暗卫还是在比较明显的第一层的话,那么这水牢就是被隐藏在了底下的二层。

积水其实很深,只在贺知舟腰部向下一些的位置,这也就代表如果水牢之中的人想要坐下的话,恐怕整个身子都要泡在水里,连头部都要淹没在其中,根本不能够呼吸。

这显然也是水牢最折磨人的法子,贺知舟微微沉默片刻,带着沉重的锁链默默往边上挪了一些,站在了水牢墙壁之间的两处夹角。

他背依着后面的墙壁——这个姿势可以卸掉身体大半的力。

只是这铁链实在是沉重,上面还缀着一个巨大的实心铁球,不过是几步路就把他的脚腕磨地红肿。

折腾了这么久,贺知舟现在也实在是有些疲倦,便把头支在另一侧的墙壁,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事实上,他的脑子到现在都还是蒙的,长公主刚才所说的话还仿佛全都就在耳畔边,那一字一句分明都再在清楚不过,可偏偏当他们结合到一起的时候却仿佛成为了这世界上最最艰涩难懂的谜题。

“前朝余孽”这个词,自然不会有人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同时,贺知舟活了二十年,也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个这个词扯上任何的关系。

或许是他们搞错了,在事情的探查之中出了什么差错?还是长公主故意想要栽赃嫁祸?

前者又是凭借什么探查的?后者又是为什么?

然而,就在贺知舟绞尽脑汁地想着这其中可能性的时候,现实并没有给他理清这事情的时间,长公主已经继续开口,那接下来的话语对贺知舟来说更不亚于震耳战鼓、惊雷霹雳。

宣州?

潮州?

皇帝亲自在他身边探查几个月?

——这些词语竟然还能还能组成一句句子吗?

贺知舟除了本身那些影卫的弟子以外,和常人接触地一直不多,如果说潮州长公主府他是一个人去探查执行的话,那么便只有再看宣州。

近一个月的时间,贺知舟在宣州办事的期间只和一个人有过深入的接触,而那个人,他们相识的时间,也恰好符合长公主所说的——几个月。

所以长公主的意思是赵如徽就是皇帝?

若是再今天之前,有人对他说这句话,贺知舟恐怕要亲自屈尊送他去河里好好清醒一下。但是没有想到,今天在水里泡着清醒的竟然成为了他自己。

简直荒谬、简直可笑。

身为影卫,不要去揣测上位者的命令和想法是最最基本的守则,贺知舟身为影卫首席,更是牢牢地将这条最重要的规则记在脑海之中,不该记的不要记,不该他来探究的不要多管闲事,很多时候,他都刻意地不去想任何皇帝指令下潜在的意义。做好任务、完成任务,这就是他全部应该做的事情。

而如今,泡在水里没有了其他选择的贺知舟,却第一次没有规避这由老影门首席耳提面命的规则,试图从这条线上面反向证明这一个消息的荒谬之处。

然而荒谬的点没有被他找到,反而是明显地推测出了最近几个月来,隐藏在看似一个个不起眼的事件之中的秘密。

一旦接受了赵如徽就是他从小宣誓效忠的皇帝,有了这个方向以后,一切看不通的事情却在刹那之间都有了解释。

——所以皇帝当初将原本影门潮州部署监察的影卫换除,是因为怀疑他所以才进而怀疑整个影门?

——所以在宣州的时候,赵如徽对那个叫做甄巧云的女人再三戏弄,反倒是故意对自己的试探?

该说真不愧是这整个大干的皇帝陛下,被夸赞为整个大乾最年轻最有为的皇帝陛下吗?仅仅是为了所谓的探查,就能够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多少日日夜夜的忍耐纵容,便是为了看他露出马脚时候的样子?

多么炉火纯青的演技,多么以假乱真的做戏,竟然是让他半点的察觉,硬生生从敌意变成了信任。

能够被他划分到了自己人范围之中的人真的不多——老首席是一个、他的师妹莫洛是一个、赵如徽……竟然也是一个。

只是如今,却成了笑话。也不知自己出演的这出戏能不能让他的陛下尽兴?他是不是,又真的查出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堂堂的影门首席,现在却全然分辨不出自己现在的心情。

是惊惧还是惶恐?是愤恨还是被信任的人欺骗的痛苦?

于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好像根本没有去忿恨皇帝的资格;于私,他现在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这个立场去忿恨,是不是……罪有应得?

“呵。”一时之间,贺知舟竟然是没有忍住他心中荒谬嘲讽之感,轻笑出声。

也不知是不是听出了他笑容之中的惨淡,原本寂静的暗牢之中,竟然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长长叹息。

“小兄弟,人嘛,既然还活着总要想开些是不是?一天两天也是天啊!你看我,牢龄都可以说是你的前辈了,这地方我也不知道究竟来了几次,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吗?”

声音是从贺知舟水牢的后方传来的,语气沧桑,听年龄应该至少是知天命之年了,但是话语之间的内容却是带着一丝顽童的意味,将这牢狱之灾说地有多么光荣似得。

贺知舟现在自然没有心情和他调侃这别样的经历,仅仅是微微抿唇。

但或许是长久没有人和他讲话,这人却半点没有在意贺知舟的冷淡,还乐呵乐呵地笑了笑,“别怕别怕,老道我不是什么坏人。你在这水牢里面也快泡坏了吧?来来来,过来一些,就是老道这边,这边的水势要低一些。这还是这间水牢的前几个主人垒的石块呢,虽然他们也没机会用上多久,但也算是造福后人,至少现在便宜了小兄弟你这样的后来人嘛。”

暗牢之中,还能够如此地热情也当真算是世间少有了,不过也恰好,贺知舟现在脑袋里一片的混沌,与其让他一个人在这黑暗之中一味地钻牛角尖,有这么一个奇怪的道士倒也算是排忧解闷了。

贺知舟也确实是被这寒凉的水泡的非常不舒服,他并不是会一味和自己作对的人,听见这道士这么说,便也没有拒绝,弯腰捡起那铐在自己脚腕上面沉重的铁锤,慢慢朝着那老道士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确实是如那老道士所言,就在靠近南边墙壁的边缘处,有一个凸起的小石台,若是人坐在上面,那么水位大概只漫在胸口位置,最主要的是,这样至少能够让人短暂地休息一会儿,不用一直吃力地站着。

贺知舟之前也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却没有想到这老道士竟然真的没有骗他,他一时之间微愣,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向着那个不怎么着调的老道开口,“谢谢。”

听他道谢,老道便知道他是听进了自己的话,显得十分高兴,“嘿,还是你这个娃子懂事,之前还有好几个,都把老道我的好心当做驴肝肺,还对老道骂骂咧咧地,直到实在是受不了了才差点儿爬着去看。”

大概是很久没有人和他说话的缘故,他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这老道进来之后的第一个牢友啊,听说是残害了好多黄花大闺女,把人奸杀,手段残忍,这才被关进这里的,那时候还没有这台子呢,就是支持不住以后给活活淹死的,这个败类死的时候老道还听见他在里面扑腾,哎哟这个大快人心啊;还有那第二个,听说是塞北来刺探情报的探子,还伤了驸马;这第三个是马贼,杀了不少无辜的人;第四个是妄图造反鼓动民众……”

老道念念叨叨了许久,尤其是他的记性尤其地好,每个人的个性特征,以及犯了什么事情进来的都记得一清二楚,也就现在贺知舟心思烦乱不想要让自己又想起帝王的莫测,便干脆耐耐心心地听着老道将,竟然完全没有打断他。

直到说完第十九个以后,老道才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了口,“说起来,你就是那第二十个了,你要不要和老道说说,你是犯了什么事情进来的啊?”

然而贺知舟却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道,“不知道。”

“啊?还有犯了什么事情自己都不知道的?”老道惊疑。

“嗯……不知道啊。”

或许是听出了贺知舟影藏在这话语之中的苦涩和自嘲,老道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再询问,只是那之前的十九人大多都是罪大恶极的人,老道从来也没见过像他这种糊涂鬼,嘟嘟囔囔好久,还是没忍住暗搓搓嘀咕一句,“糊涂,真是糊涂,连自己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岂不是死了都糊涂?”

两人牢房之中虽然是隔着一道墙,但这四周都极为寂静,周围又有通风口,贺知舟倒是没有费什么力就听出了他说的话。他哑然笑笑,没有想到自己在这样子的境地之下竟然还能够遇见这么一个有趣的人,便反问,“那你又是为什么被抓起了的?”

没有想到这一下那老道却顿时没了声音,就在贺知舟奇怪是不是戳到了他什么忌讳的点的时候,却听见这老道士连说话间都带了一些委委屈屈,“我就是算了一挂,然后就得罪了那个女人,我说的明明就是实话,她可真是小气。”

在这长公主府,能够和他做牢友,虽然并不是水牢,但这暗牢的隐蔽之处显然是可见一斑,那么,这个道士口中的女人恐怕自然就是长公主。贺知舟眉目微微一闪,或许也是犯了“职业病”一时之间已经是诸多揣测涌上心头。而这老道士话语之中所言的“卦”却又实在是让人不能不在意。

贺知舟开口还要再问,却听见从这暗牢远处的地方传来了阵阵的脚步声,还有那大汉恨恨的啐声。

“妈的,什么影卫首席,身手好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阶下囚!看老子怎么对付他。”

却又听那旁边鸭嗓男人大笑两声,刻意调侃,“得了,还不是因为你之前当众出了丑?要知道,当时又不止你一个人,何必如此在意呢。”

那两个大汉故作大声的谈话还在继续,贺知舟的面色微冷,倒也没有什么其他情绪,只是将原先的问话又咽了回去,倒是那老道显然是乖觉的很,顿时缩手缩脚盘回原地,不再言语了。

第48章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面前的两个大汉显然就完美地诠释了其中的道理。虽然事实证明,这样的家伙贺知舟可以一个打十个不落下风,但龙卧浅滩、虎落平阳,现在贺知舟被长公主用特殊的法子抑制住了内力不说,甚至手上脚上都锁上了沉重的镣铐。

那两个大汉也是知道其中道理的,毕竟就算是贺知舟能够出其不意击倒其中一个又怎样,这里还有第二个,水牢的外面还有十几、上百个,他难道还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本事再反抗?

大汉如此想着,自然是更加有恃无恐,他拽着贺知舟往外走,或许是嫌弃他走的慢,竟然还在后面狠狠推搡了他一下,贺知舟一时之间脚步有些不稳,差点一个踉跄,好悬才站住了。

只是这大汉似乎在其中反而是得到了乐趣,之后短短的几步路就干脆一直在推搡他。

但贺知舟从小练武,下盘可比这些三流的家伙们稳上许多,现在有了准备,自然不会被这群家伙如此容易地推倒。

但这两人不达目的又如何会罢休?他们双双对视一眼,都是看清了对方眉目之间的不怀好意,竟然都不用推搡做掩饰,直接一人按住贺知舟的肩膀,一人踢他小腿,竟然硬生生将他推进了这水中。

如此大的力道,即便是有防备也实在是让人无可奈何,被踢的小腿半跪,又有肩上把他强压下去的力道,贺知舟几乎是整个人摔近了水里,狠狠呛了一口水。旁边的两个大汉却就在旁边哈哈大笑,看着他从水中狼狈爬起来的模样。

本就潮湿的衣服这下算是彻底湿了个精光,一头没有发带约束了的青丝如海藻一般紧贴在他两颊与脖颈。他的面颊之上,又不断又水珠顺延滑落,倒是去了他先前几分凌厉傲然气势,图增几分弱势可怜。

两名大汉看他这幅狼狈的样子只觉得解气,竟又是如法炮制,对贺知舟故技重施,直到他们压着贺知舟走出水牢,这般玩法才总算是告一段落。

但显然,他们拉贺知舟出来并不是要与他谈天说地的。这两名大汉之中的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围攻贺知舟的其中一个,他们被贺知舟用着一根马鞭抽地倒地不起,痛苦哀嚎,怎样丢人现眼的模样都有,尤其是这名大汉,就是花式出丑里面的一个。

在长公主面前如此丢脸,自然是不会再得长公主重用,他思来想去都忍不下这口恶气,如今知道贺知舟成了阶下囚,这才敢来重新扬武扬威一番。

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得到长公主殿下的认同,只是审问和“招待”牢狱之中的犯人,挫一锉他们的锐气也是默认的规则,这才壮着胆子前来,而果然,长公主府的大管家对他们也是熟视无睹,两人心中暗喜,这才进了这特别的二层。

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两人谨慎地把贺知舟绑好,就狞笑着在地上狠狠甩了一下鞭子,仿佛是等着贺知舟惊惧害怕,对他们痛哭求饶的样子。

但贺知舟这辈子估计就是对着他师傅都没有过这幅样子,又何谈对他们求饶?

那两名大汉只当他嘴硬,虽是恼怒至极,但也也不再和他废话。

别看他这鞭子使得好似是虎虎生威,却显然是没有练过鞭子,更不是专业的行刑人,每一下都用了十层的力气,打到人身上的时候力道却已经散了一半,虽然看上去也是皮开肉绽,但也不过是表面功夫。

影门行刑的手段是何等专业,贺知舟如今挨着,竟然还有功夫想些七七八八的,思绪乱飘。

这样百分之八十空用功的手法,也不过是二三十下,那名大汉就已经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气得直接把鞭子往旁边一扔,啐了口唾沫。

“妈了个巴子,这家伙该不是被长公主殿下给毒哑了吧,一声都不吭的?先前瞧那几个受刑的,哪个不是一鞭子上去就鬼哭狼嚎?”

“不会吧……?”

旁边看戏那人自然也是等着哀嚎盛宴,但没有想到半晌没有一点动静,闻言有些狐疑地看向贺知舟。

只是贺知舟现在低垂着头,那长发笼罩在前,看不出他是个什么神色,那大汉还在想他是不是已经晕过去了,上前两步伸手捏住贺知舟的下颌,刚要仔细查看,却见贺知舟自己抬了头。

他额角两鬓湿润,不知究竟是水还是汗,虽然面色微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却是黝黑深邃,似有两道寒芒直直射出,冷厉地不带一丝温度。

还没等大汉从那肃杀的眼神之中回过神来,就见他面前的这个被静静束缚的男人疑似微微勾唇,哑声开口。

“打够了?”

那大汉一时微愣,没反应过来,却见贺知舟又笑。

“所以……该换我了吗?”

这是大汉能够听清楚的最后一句话了,也就是下一秒,他骤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喉咙之间猛然传来的力道几乎都要把他的脖颈给直直勒断。偏偏,他的双手被反折在身后,完全就是一副任人鱼肉的样子。

喉咙之间索命的鞭绳越绕越紧,不过是两三息的时间,那大汉就已经双眼泛白,喉咙之间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不断颤抖着的“咯咯、咯咯”声。

原本站在旁边看戏的那人都说不出在这一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能够理解明明被好好绑住的人怎么还有能力在这么一瞬之间反击,又怎么会在顷刻之间就情景倒置!

他自然是急急忙忙地想要上来帮忙 ,贺知舟也没说什么,只是同样抬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明明没有一个字,可是那大汉就是从他的眼睛里面看出了浓重的杀意,仿佛只要他再上前一步,便也会遭到和这个被勒住脖子的倒霉家伙一样的待遇。

可千万别说这是什么没有了内力的废人,当时贺知舟一人对他们二十人还游刃有余的情景尚且历历在目;如今优劣势瞬间逆转也就在眼前!

这大汉对着他这杀人如土鸡瓦犬耳的姿态吓得两股战战,一时之间竟然真的硬生生不敢再上前迈那么一步,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口中连声呼喊。

“来,来人啊,犯人逃狱杀人了!”

面对那逃走的大汉,贺知舟并没有再管,或者说,他也管不了。

事实上他刚才也并没有那样游刃有余,要不是刚才的杀气骇住了那人,只怕狼狈的是谁还就真不一定了。

不过好在只是一对欺软怕硬的孬种。

贺知舟微微垂眸,却不掩对他们的蔑视与不屑。

等到原本轮值的暗卫回来之后,却骤然听见了这暗牢里面的动静,他也是知道实情的,顿时骇了一大跳,飙起轻功就往里面跑。

因为贺知舟刚刚被从水牢里面拽出来,所以并没有穿鞋,此刻他将那大汉双手反绑,又一脚踩上那大汉的脊背让他彻底动弹不得。

从那暗卫进来的方向,正好可以看见他踩在那大汉背上的光裸的脚背。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贺知舟明显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却依旧只是淡淡撩他一眼,而后熟若无人地再次垂眸。

他看着那大汉被他反钳在背后的手,上面的五指在不断颤抖,其中的两根已经完全呈反生理地弯曲……而就在下一秒,又是嘎嘣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男人凄厉的哀嚎声音简直穿透了整个暗牢!

配合着贺知舟那冷淡的、面无表情的脸,在旁边旁观着的暗卫终于知道先前那个大汉为什么慌张成那个样子——毕竟连他都两股颤颤,只想夺路而逃啊!

说起来,这暗卫也实在是不觉得这大汉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毕竟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一眼就能够看个明了。如此在太岁头上动土的行径,还能够保住一条狗命已经算是贺知舟手下留情。

尽管心中如此觉得,但他现在毕竟是在长公主府,此时此刻也只能够站出来,强撑出威严,“贺首席,还请您不要让我为难。”

他本来都已经做好了这大汉要缺胳膊少腿的打算了,没想到贺知舟这次竟然是如此好说话,伴随着出气多,进气少的大汉又一声嘶哑嚎叫,贺知舟直接将人推了出去。

贺知舟站直,淡淡看向着暗卫,疑似是嘲讽地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打够了?”

暗卫瞬间转开视线,却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神。

“贺首席说笑了,是、是我失职。”

这种情况之下,如果不是他自己清楚实情,可不会相信他不是故意放这两人进来的。

贺知舟鼻中出气嗤笑了一声,也不管他话中真假,目不斜视地冷着脸向着水牢走去。看着他身上渗血的鞭伤,暗卫疑似想说什么,可见贺知舟冷然神色,知道他不会领情,也只能够收回到了嘴边的话,他狠狠踹了一脚瘫软在地上的大汉,嫌弃地看了眼地上那滩腥臊的液体,满脸的厌恶。

但尽管如此,这暗卫还是拽着这大汉的腰带,将他整个人提溜了出去。不止是为了不碍贺知舟的眼,更多的,是他有些话必须要和长公主再做强调。

这严密的二层暗室终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寂静,贺知舟右手抵唇轻咳了一声,有些疲倦的坐到了那垒起来的石块上面。

隔壁悉悉索索地骚动了许久,有了一阵子之后,才再次听见了那个老道士的声音。

“喂,这动静有点大啊……?你还好吧?”

贺知舟此刻散去了先前眉间的戾气,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散乱的头发,像是一只乖巧蹲坐着、正在梳理自己毛发的喵咪,听见那牢友的关心,他轻轻笑了笑,还是应了一声,“还好,鞭子而已,这都算不上拷打,我见惯了。”

这回答怎么看都不像是“还好”的样子吧?

老道一肚子话顿时郁结,他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好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够惨。”

贺知舟挑了挑眉,意识到他可能是理解错了自己话里面的意思,便补充了一句,“虽然一般都是我用在别人的身上。”

“……”

“嗯?”

“——报应。”

老道沉默良久,只默默吐出两字。

第49章

却说那暗卫在提着大汉出了暗牢之后,又是万般嫌恶地将他扔在了地上。那大汉再遭一记重创,虽然还是哆哆嗦嗦的,但是脸上却带着一种绝地逢生的放松。

但他这表情,却把说不出现在是个什么心境的暗卫看得又是火气上涌,狠狠踹了他一脚,“你行啊,偏要在老虎的头上拔毛?!既然有这个胆子,现在还知道害怕!?”

这一脚硬生生又把这大汉给踹出去足足三米远,滚了好长的一段距离才将将停下。他现在背痛、腹部痛,尤其是那受了大罪,肿地像个猪蹄的手,一动就宛若针扎,疼地他涕泗横流。

这大汉也是受不住的哭嚎。“他,他不是个囚犯吗!?还通敌叛国!”

最后一句的质控简直就是嘶声力竭。他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为什么面前这个身份超然的暗卫大人,竟然会帮着一个关在水牢里面必死无疑的犯人反打自己。

暗卫见他还之谜不糊,顿时冷然嘲笑一声,“通敌叛国?他就是真的通敌叛国也不是你这种人能够侮辱的,更何况事情究竟是怎么样还没有一个定论!?你今天若不是命大,早就保不住你这条小命了!”

那大汉想起刚才被钳住喉咙的窒息感觉就忍不住双腿打颤,他看着面前这个暗卫大人显然是和里面的贺知舟同一个立场,此刻只哆哆嗦嗦地委屈含泪,“可,可也是长公主默许的啊,不然我们怎么可能进得了这暗牢,还是二层!”

那暗卫的面色骤然一顿。

其实不必这大汉说,长公主在其中的意见就已经明显非常。

事到如今,这暗卫也实在是愁。

——陛下之前还特地对他嘱咐过贺首席的事情。不止是为了完美完成任务,而是能够让陛下如此再三叮嘱,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现在必然还不是贺知舟倒台的时候,万一陛下真的很看中贺知舟,不满他受的苦却不能够怪罪长公主殿下,那到时候背锅的还不是他!?

想象着未来自己被穿小鞋的悲惨岁月,暗卫也再没了心思和面前这个小喽啰多费什么话。

他转身就走,这一回算是彻底下定决心一定要再次向长公主劝诫。

“见过长公主殿下。”

暗卫在府邸丫鬟的引领之下进了这屋中,向着长公主躬身问候。

不管怎么样,他的态度算是摆了出来,然而长公主看见他来也没有什么动作,依旧淡淡地给屋子里的一层盆栽修剪着枝丫。

完全无视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暗卫的心里也实在是叫苦连天,他们忠诚于自己的主人,敬畏他身上的真龙之气,但长公主也是皇族之人啊,若说威严气势,说不得还比向来随和、没有什么架子的赵如徽要多上一份。

这暗卫一时之间还在纠结自己若是在这个时候开口插嘴算不算蔑视皇族、不敬长公主,自己会不会被扔进水牢和贺知舟为伴,陛下是会因为自己的“尽忠职守”奖励自己,还是不管他死活的时候,突然听见守在外面的侍女小声的恭迎声。

“参见驸马,长公主殿下就在里面的,还有一位暗卫大人也在。”

驸马是这王府的主人,和长公主之间的关系又向来很好,他对着长公主的时候,自然不会像暗一那样的拘谨,直接推门而入。但今日长公主难得对着驸马也是兴致淡淡,见他进来也依旧没有开口。

驸马自然是明白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他疑似垂眸低叹了一声,这之后才重新看向了在房间很尴尬站着的暗卫,朝他礼貌性地微微点头,“大人此次前来的目的我已经知晓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来和公主细说吧。”

就算这暗卫是个光棍,但也并不妨碍他是个感官灵敏、直觉精准的光棍,他很敏锐地察觉到长公主和驸马今日的气氛不似以往那般融洽和谐,朝着驸马道了声谢以后就头也不回地溜了,甚至,他溜之前还没忘记贴心地再次关上门,彻底将这里的空间留给他们夫妻二人。

“我也知道驸马的来意了,近日驸马舟车劳顿,先回去休息吧。”长公主放下剪子,看这站在门口的驸马道,或许是知道驸马的脾气,她又特地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是关心你,并没有其他意思。”

驸马听出了长公主语气之中可以的打趣,这回却没有被她给哄住,反而是极为难得地对着长公主微微皱眉,“陛下已经给出了他的诚意,而听府中护卫的禀告,贺知舟一路上也确实是尽心尽力,对英儿没有歹意。既然如此,又有陛下再三叮嘱,你又何必违了他的意呢?”

驸马所说的那所谓赵如徽的诚意,就是“小世子”的事情了,虽然这次贺知舟是以护送小世子的名义来的潮州,但事实上,他们一众护卫的那个孩子却并非小世子。

因为赵如徽对于驸马的承诺,即便是想要相信贺知舟的赵如徽,也确实是如他所誓,没有让小世子冒半点的险。

而好在,这一路上也是顺风顺水,没有出一点的意外,甚至,不知道那是个替身的贺知舟确实是很照顾“小世子”的病情,特意为他调节了路上行进的速度。

只是贺知舟的这份细心和好意能够让驸马对他再缓和几分态度,却并不代表长公主会因为这个有任何的改观,她微微勾唇,语气却是及尽的嘲讽和阴冷。

“他若是真的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你以为我还会留着他?”作为一个母亲,若是真的有人妄图想要加害她的孩子,就算并没有成功,也不能够忍受这份威胁继续存在。

驸马自然是还想要开口,但这次长公主的态度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在驸马开口之间,就已经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驸马的意思和看法,可我也有我的想法和立场,咱们意见不合的时候虽然很少,但也算是胜败参半,所以这一次,还见不得是谁对谁错。而且,那是我的弟弟,驸马劝不住我。”

长公主都已经如此开口,便彻底代表她心意已决,不过看着驸马面上难掩的忧虑叹息神色,还是放缓了声音保证了一句,“驸马放心,我自有分寸,既然是答应了我那个弟弟的留有分寸,那我也不会太为难他,至少……我绝不伤他性命。”

话已经至此,又如何再劝?

驸马无法,也只能够暂时离开。

只是驸马先前在京城知道赵如徽究竟为贺知舟废了多少的心思,多布了多少的局,自然对赵如徽有多么看中贺知舟有所猜测。但他又不可能将这些说与长公主听,否则按照长公主的性格贺知舟怕是要更不好过。

驸马忧心他们姐弟二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会不会又有什么变故,却是了无睡意。

而此时此刻,京城之中的某人也是将将从御书房之中走出。

“影门那边都处理好了?”

他一声询问,立刻就有暗卫跪在他的身边禀告进程,“影门暂时都已经控制住了,那些影卫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听说是您的命令还是十分配合。”

赵如徽淡淡颔首,“到底都是行家,如果这里面真的有奸细想要传递消息你们几个也不好探查。明日直接告诉他们之中混进了奸细就是,倒也不是让他们互相揣测指认,而是让他们互相证明对方的清白而已,毕竟也不会有人想要遭受无缘无故的冤枉?”

他顿了顿,又再次吩咐,“现在看来,那些人所潜藏的远比我们想象之中的要深,暗探棋子,不知几何……贺知舟在长公主府的消息一定要瞒紧,至少,不能是从我们这边透露出去的。”

那暗卫一一细细几下,在赵如徽吩咐完了事情以后飞身离开,现在天已经很晚,赵如徽却看着这静谧星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稍微有些后悔了,也不知贺知舟现在是什么心境?

毕竟是一无所知,如此消息当头棒喝,他是会觉无措,还是深感荒谬?

他……

又会不会难得有那么一丝的害怕?

第50章

“你说我师兄在长公主府出了事!?”

新任礼部侍郎府邸的小花园边角,一道惊愕女声忍不住骇然反问,她脸色骤然几变,还是咬牙毅然否定道,“这不可能,师兄什么都没有做,就算是被探查泄露了什么,也不会牵连到他的身上!”

骤然听见如此消息,她还能够强忍惊慌镇定下来思考,显然已经是极为不易了,在她的旁边,那个整个人都躲藏在阴影里面的男人倒是突然明白了几分,自己的主人为什么注意到这么一个年少的女子的身上。

只是可惜,聪慧理智有余,但到底还是太嫩了。

那男人心中想过这些,面上却依旧是不改神色,只是故意悠悠地叹了口气。

“莫小姐,您还是不明白皇族中人的性格啊,对于他们来说,所谓的‘可能性’就已经足够了,他们向来都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会放过一个。您也是最近一直被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面,才不知道影门之中的变故,其实,整个影门都已经在皇帝严厉的排查之中,而贺首席……身为首席,不管他究竟是有没有做什么,参与什么,只要他是影门的首席,那么整件事情就和他脱不了什么干系,更何况,他也不是那么干净吧?”

这男人说着,自以为很是幽默地呵呵笑了两声。

莫洛却是没有应答,她在分析男人话中的逻辑与可能。

男人以为她说的“贺知舟所说的什么都没有做”是指贺知舟假他人手、自己没有沾染的意思,但是只有莫洛自己知道,他的师兄是真的完全没有牵连到他们之间的事情中去,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与此同时,莫洛也最清楚影门之中的问题——大部分人都是绝对忠诚于皇帝的,毕竟皇族对于影门和暗部的掌控不可谓不深,一旦人数过多,那么绝对会路出马脚,只有极少部分人、极少部分像她这样的身份,才在被老首席带回影门以后能够接触到一些背地里的事情。

毕竟整个组织都是在小心地暗自潜伏之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影门的他们也只需要将大乾各地的一些消息少许流传出去而已,只要有老首席在,那么所有消息都尽览无疑,也就这些年来老首席退下去,才渐渐由他们几人和老首席保持通讯。

但不管他们的事情做得有多么隐蔽,有问题就是有问题,皇帝能够有这么大的动作,就说明他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了问题,并有了一定的把握,甚至特地将师兄支了出去,就为了在长公主府对他动手!

——而这个时候,贺知舟的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再不是保护,而是随时会害他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莫洛是何等的蕙质兰心,如何会不清楚这其中所代表的?想起贺知舟现在的处境,莫洛即便是再强自忍耐,也到底是露出几分惶恐忧心。

那男人看出了她神色的改变,顿时乘着这时机再添一把火。

“听闻贺首席被长公主关在水牢之中,还受了鞭挞之苦……莫小姐,水牢是怎样的地方,想必您不会不知晓吧?还请您尽量早作打算,否则贺首席就算是铁打的,怕也是撑不住。”

从这个男人出现开始,莫洛就知道他恐怕是别有所图,但实在是男人所说的一句一话皆是触到了她的软肋。即便当初能够为了自己的未来狠下心来去伤了贺知舟,可却不代表自己真的就能够冷血到不顾贺知舟的死活。

她想起了贺知舟当初训练场上对自己耐心指导;想起他在贺未名的面前小心的维护;想起他在所有的困难面前坚定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更想起了,当年初来这异世,他向彷徨畏惧的自己伸出的手掌。

此后八年,处处真心。

从八岁到第二个十六岁,从他们的第一个见面,贺知舟都挡在她的身前细致耐心地照顾着她,她猜到了贺知舟对自己特别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他从当年那个彷徨无依的女孩子的身上看见了他自己当时的模样,但这并不能改变,贺知舟多年以来为他这个叫做莫洛的师妹,所付出的一切啊!

正如她当时为了自己,没有犹豫多久就答应了老首席的请求一样;这一次,她为了贺知舟也很快坚定了自己的态度。

莫洛抬头看着这个故作玩味看着自己、等待着自己答复的男人,神色冷淡,寒声问道,“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做?”

“痛快!”男人一拍手掌,“莫小姐果然是果决之人,对贺首席更是一往情深。”

“多余的话就不必再多说了。”莫洛嗤笑一声,天知道这样的话听在她的耳朵里究竟有多么像是嘲讽。

男人也从善如流地笑了笑,“很简单,我的主人想要莫小姐您,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贺未名贺大人,您知道的,除了那位已臻化境的大人以外,其他人怕是没有这个把握能够救出贺首席吧?”

男人看似说得极为在理——凭借老首席对贺知舟的在意,不管又多么危险,他也一定会到长公主府去营救,可莫洛听见这话却是在骤然之间神色一凝,他看着这嘴角带笑的男人,语气骇然又不敢置信,“你们,你们是想……借此除掉老首席!?可你那位大人,和老首席难道不是同一立场的吗!?”

虽然这男人说的在理,可是如今影门整个被围控,要联系其他再大乾各地的影卫也绝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贺知舟现在的情况危急,老首席定然不会再做拖延,那么也就代表只有他一人单枪匹马地进长公主府营救。

老首席贺未名的武功确实是深不可测,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在这个世界就利于不败之地!蚁多尚且食象,长公主府所豢养的高手恐怕也就低于皇宫一个线,再加上有长公主手下精锐的护卫军队,哪怕是老首席手段再过高超,一个不慎也会遭到灭顶之灾!

男人见莫洛猜到情况,也不故作掩饰,直接笑道,“贺未名贺大人……以前或许是我们这一边,可是外人终归是外人,世事变迁,他对我们所保留的实在是太多了,相信莫小姐在这一点上一定比我们知道的更加清楚。原本组织里是三足鼎立互相牵制的局势,这也就算了,可谁让宣州出事,那一位也彻底倒台?我们家大人说了,唯一一个盯着老首席和他对峙的都已经没了,大人又没有时间关注着他,所以干脆也一刀舍了。”

莫洛是何等的聪慧?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男人话里面的意思,脸色铁青,“你们大人可还真是舍得下心。”

“剥肤之痛虽一时之间难以忍受,但也好过让着毒瘤一直在身上生长扩大的好。”男人一派淡然地笑笑,他或许是想要学那位大人说话时候的淡然在上,却不知自己画虎不成反类犬,实在是有些可笑。不过他或许是看清了莫洛心中的犹豫,便又笑笑,再次补充,“以贺未名大人对贺首席的宠爱,相比就算是牺牲自己,也一定会保住贺首席的,又或者,运气再好些,他们两人都成功出逃。”

莫洛嘲讽笑笑,“那你怎么不说运气不好的呢?”

“那……就实在是不幸了。可莫小姐您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来的好吧?”

话虽带着浓浓的玩味极不好听,但也的的确确是真话。

莫洛闭目良久,或许是一盏茶的时间,也或许是半柱香的时间,她终究还是张开了双眸,眼眸之中的那一份弃车保帅的果断和冷厉看得面前那个男人也是狠狠一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莫洛已经沉身开口。

“我知道你们能够提出这个法子恐怕是在长公主府还有暗棋,你的那位大人想要以此除掉贺未名,我管不着,但是贺知舟,你们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这男人也是没有想她竟然看得如此透彻,尤其是贺未名,虽然对莫洛没有入贺知舟一般处处关照,但男人却也是知道老首席从没有亏待过她,没想到事到如今,她竟然能如此地舍得下!

自古成大事者,无一不都是狠心之人。

一时之间他连看向莫洛的眼神都有些不同。

而对于莫洛的条件,他也并没有犹豫多久,直接爽快点头,“贺知舟,他也算是受贺未名多年控制——但大人对他可不像是贺未名那个外人那般顾及。你大可放心,若是老首席生死,一切事情反而都可以推到他的头上了,到时候你的师兄不但能够安然无事,他甚至依旧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影门首席。”

男人说完话,看着面前脸色冷淡的莫洛又是一笑,短短小半个时辰的谈话,已经让他对莫洛改观不少,甚至,走之前他又玩味地看了一眼莫洛,也是故意笑道,“以后,可不是‘你们那位大人’,而是‘咱们的大人了’。”

第51章

贺知舟在水牢里面泡了一天一夜,泡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肿了一圈,就在他思考两天以后会不会被泡到皮肤溃烂自己都难以入眼的时候,长公主却派人把他提溜出了水牢。

——或许是不想他和老道士继续胡咧咧,这一次长公主给他换了个牢房。

新的牢房并不是水牢,没有泡肿的忧虑,而却空寂又幽暗。

老首席到的时候,贺知舟大概已经在里面呆了五六日,已经昏昏沉沉地没了意识。他靠坐在墙边,长发凌乱地垂下,遮挡住了他的俊秀的脸。

按理来说,他遭受了这么久的苦难,脸色应该是憔悴苍白,但是从那发间隐约露出的缝隙来看,贺未名却看见了他面色上面不健康的红晕。

老首席疾步上前,将手探在他的额前,果然,上面的温度已经到了烫手的地步。

贺知舟向来倔强,也只有在这样昏沉的时候才能让他在眉间露出几分痛苦和脆弱。

老首席心间一颤,但现在情况也容不得他再浪费时间心疼,伸手按在他人中重重掐了一下。

贺知舟一声闷哼,果然有了些许反应,只是还没等他彻底清醒,就感觉自己旁边有人将他背到了背上,警惕心让他勉强睁开了双眼,却看见了一个原本此刻完全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师傅……?”他被惊地一下又清醒了些许,此刻强打起精神,哑着嗓子茫然开口,“您怎么会在这里……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老首席迈向外的脚步微微一顿,宽阔的暗牢里面,只听见他带着苦涩和愧疚的长叹。

良久,他才叹道,“抱歉,阿舟,是我连累了你。”

贺知舟却一时魇住,恍然和不信夹杂,疑问与执意纠缠。

正如老首席了解贺知舟一般,贺知舟也一样地了解老首席,他知道,老首席这样子开口,就说明他承认了贺知舟心中所有的疑问,也承认了,长公主所言的‘通敌叛国’并没有错。可是为什么呢?从小大大,常常教导贺知舟要忠诚于自己的主人,要忠君的难道不就是他吗?

沉默一时之间在这对师徒之中蔓延许久,除了道歉以外,老首席没有再说任何的辩解,贺知舟虽然不能理解,却也没有任何的质问。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了。

“师傅……你不该来的。”贺知舟搭在他的肩上的手用力推了推,似乎想要阻止贺未名,但是他身上伤口化脓发热,现在实在是有些太过于虚弱了,虽然是做了推拒的动作,却没有半点的用处。

他有些急,声音沙哑,说话见都有些费力,但即便是这样,还是急促地想要劝说贺未名。

“师傅,长公主府守卫很严密。我内力被制,现在更是站都站不起来,您不要管我了,您带着我,逃不出去的。”

然而贺未名并不开口,他温柔地伸手摸了摸贺知舟的头发,带着劝解的意味,虽然未言一语,但坚定向外行走着的脚步却诉说着他的决定。贺知舟无法,更害怕自己开口之间惊动了守卫、或是让老首席分心,只能够攀紧了贺未名的脖子。

虽然他与贺知舟一番交流看上去是过了许久,但事实上却是极短,至少在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里面,让长公主府邸之中的人根本无法反应过来,至少,没有时间去集结那些弓箭手。

只要不是准备许久的阵局,那就代表有数不尽的破绽!

传闻之中,皆言上一任影卫首席的武功已臻化境,但却基本没有人见识过那所谓的出神入化,即便是贺知舟,也极少见过他师傅认真时候的模样,好像更多的时候都是他淡然之间一弹指、一摔袖。

——所谓飞花摘叶,也不过如此。

但是直到今天,直到这位影阁曾经近二十年的主人抽出他腰侧佩剑的时候,才让人知道昔日的他究竟有多么漫不经心!

宝剑映月,散发着寒凉的剑芒。

他甚至还没有任何的动作,那无形的剑气就已然如一重山峰一般向着周围挡道的人铺天压去!

一瞬之间,周围的人皆是瞳孔骤然紧缩,肌肉绷紧到了极致。可笑他们以往还自认为武功一流,如今在这真正的绝顶高手之下,才知道曾经的自负究竟有多么可笑。

周围的人已经反映了过来,影影约约已经形成了一个初步的包围圈。

人墙、刀山,剑网、枪林,但是如此多的人数,却没有一个人胆敢轻易出手,他们都畏惧着,畏惧着最最中间提剑的男人,尽管他看起来并不强壮;尽管他鬓间甚至都有几根白发;尽管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但是他们之中,却依旧没有一人敢动。

相反,他们反而是越靠越紧密,仿佛在这样的情况下,越靠近同伴就越能够给他们安全感一样。

空气好似越来越稀薄了,也不知是谁鼻尖的汗珠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响,碎裂又立刻干涸,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情不自禁地眨了一下眼睛,咽了一下口水,就连最中央的贺未名眼神都偏移了一下。

但他看的却不是谁低落的汗珠,他看得,是遍布在周围的人数——至少这暗牢的周围所有能够看得过去的高手应当都是在这里了,甚至,还有不少是正在急速往这边赶过来的。

明明情况越来越是危机,但贺未名反倒是疑似轻轻笑了笑,而与此同时,他的剑也终于动了——

剑光闪动,这九天之上的月色星芒都似乎暗淡了。

正守着那一击的暗卫面色大变,不过他也算是反应极快的了,闭眸抬首,就将自己的兵器向上格挡。

但……这剑招似乎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有威力。

那暗卫几乎是反射性的一愣,狐疑地睁开眼,却不见在自己面前的那对师徒。茫然、恍惚、不敢置信,一时之间疑惑将那名暗卫的脑子充斥地满满。

直到——突然不知道是谁指着那远处房梁,高声慌叫。

——“犯人、犯人被劫走了!!快追啊!”

一瞬之间,兵荒马乱,有想要拔腿就追的,又想要提气用轻功追赶的,然而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周边靠得极近的伙伴,一时之间,踢到的、绊倒的、咒骂的……鸡飞狗跳。

几个暗卫气急败坏地推开了那几个碍事的家伙,然而再想要追的时候,却早已经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禀报长公主啊!给我把整个府邸都围住了!!”

衣袂在风中划起一道弧度,贺未名在月下飞掠,两旁的景物皆被他瞬间抛在身后。虽然暂时甩开了这群守卫,但贺未名依旧是半点也不敢放松,他不过是因为占了个先手、打了个出其不意而已,这样的招数显然不会管用第二次。

而随着时间,后面的那些守卫们也渐渐都追了上来,尤其是越靠近府外,人数就越是多,老首席虽然是竭力避免,但到底还是与他们正面交上了峰,只是这一缠斗,时间耽误的可就太多了。

“西三——南四!”贺知舟虽然此刻不能够出手帮助老首席,但至少他的经验还在,作为老首席的另一双眼睛,一直急速地提醒老首席一些顾及不到的地方,好在他们师徒两人默契极好,配合之下倒是躲开了许多的暗器。

人数实在是太过于密集,久而久之,贺未名身上的伤痕也是越来越多,但是好在,长公主府府墙近在眼前,只要出了这处处都是守卫的府邸,一切可就方便许多了。

贺未名拼着以伤换伤,也要尽快地向前飞掠而去。

成功近在眼前,然而老天实在是太不眷顾于他师徒二人。贺未名不再顾及身后众多的追兵,缓缓站住了脚步——他的面前,一个高束起长发,身着红色劲装的女人正拿着一把宽阔寒月刃直直站在他的面前。

只她一人,便抵身后千军。

做过一场,已经是避无可避。

莫看长公主只是一介女流,但是她的武艺之高绝对是让人无可辩驳,或许在全胜状态下贺未名能够凭借着多几年的经验胜上她一份,但他毕竟背着一个贺知舟,身上又有多处伤痕,虽然并不致命,可在高手比武之中,但凡半点的差错都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师傅……”

贺知舟咬牙,想要让他放下自己,却依旧被老首席温和地摸了摸脑袋。

夜风之中,只听得他一声温柔抚慰,“阿舟,多相信师傅一些。”

再没有多余的话,老首席和长公主就已经交上了手,刀与剑迸裂出耀眼精芒——

或许是为了自己唯一的弟子,世间唯一在意如斯的人,贺未名的剑刃简直快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怕是再次突破了自己的极限,再进一步。

只是可惜,长公主又何尝不是遇强则强之人!?

他们两人简直战到了最高朝之处,彼此双方都是僵持不下!

长公主一刀劈向他的身前,原本贺未名自然是要躲开,然而就在这事,却又有不知何处一利芒急射而来!

——那是一支特殊小巧的弓箭,更是一只在月光之下反射着诡异黑芒的毒箭!

它骤然破空出现,直直堵死了贺未名原本所有的退路!贺未名是认得那只奇特的小剑的,更知道那上面沾的究竟是怎样的奇毒。他眼睛骤然一眯,为了错来这一箭,竟然有魄力瞬间转变了方向,从原先要避开长公主的刀刃转为了直迎而上!

谁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个变故!就连长公主都没有想到!

一瞬之间,鲜血喷涌。

若不是长公主在千钧一发之际硬拼着自己受内力反噬将刀强收回一寸的话,只怕如今破开的就不是贺未名胸前皮肉,而是直直劈开他的胸腔、取他心脏了!

如此猝不及防,就连长公主都是倒喷出一口鲜血,连连退后了好几步,瞧她瞬间苍白的面色,显然也是受了不小的内伤。反倒是贺未名,竟然在所有人一瞬骇然担忧长公主之际再次一个飞身,转眼已经消失不见。

周围的人自然是惊骇上前查看长公主伤势,然而长公主却将他们骤然推开,看她脸色,显然已经是到了暴怒的边缘,“谁,是谁发得那暗箭!?”

旁边的护卫们哆哆嗦嗦,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说的上来,只说都关注着长公主和贺未名的战斗,根本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给我查!彻查!现在当真是谁都能够混入本殿下的府邸了!”

第52章

老首席在飞身离开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点住了自己周身的两大穴道,虽然只是暂时抑制住了鲜血的喷涌,但毕竟没有经过仔细的治疗和包扎,能够带着贺知舟用轻功飞速离开也是他提着最后的一口气强撑而已。

如今出了这潮州长公主府附近,老首席的脚步也是越来越蹒跚,更多的时候还是他撑着林中的树木才勉强站稳了脚步。

“现在长公主府恐怕也是自顾不暇,应该暂时没有这么多的人手来搜寻。”他拳抵住唇,极低极浅地轻轻咳嗽了一生,而后才将贺知舟放了下来,对他疲倦地笑了笑。

老首席性情寡淡,即便是对着贺知舟比寻常人要看中在意许多,也通常都是一副严师出高徒的模样,只有极少数的时候才会展示出自己稍有的温情。很多时候,贺知舟都还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还不能够让他满意,他才甚少展颜。却没有想到,老首席第一次对自己毫无掩饰地展现出对自己在意的,竟然是在这样的时候。

对错,立场,这一切都像是狂卷而来的潮水一般,汹涌着要将人吞噬,但是面对着这个这辈子最最疼爱自己、关心自己,宁愿拼着性命来救自己的师尊,看着他满身污脏血迹,贺知舟只能强压下了所有的其他情绪。

——或许谁都能够质问贺未名为什么要通敌叛国、背叛君主,却唯有他贺知舟没有这个资格。

老首席靠坐在大树上,撕下了他的一角衣袍为自己做简单的包扎,贺知舟垂眸,捡起了老首席随身携带的一些治伤的药粉,也是半跪在地上给他其他的伤口上药。老首席微微愣了愣,眼中的愧疚夹杂着些许释然,他看着额贺知舟,就好像是安抚自己最最亲爱的孩子,极为温柔地为他挑开额上碎发。

大量的失血让老首席的脸色比贺知舟要更加苍白,但他不过是稍加包扎之后,便又用剑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

时间紧迫,长公主府之中的追兵或许就在眼下,现在实在不是能休息的时候。

山路蹒跚复杂,其中又有数不尽的虎豹野兽,或许从前这师徒二人并不觉得畏惧,但凭借现在他们两人的虚弱,若是真的遇上狼群,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这一夜实在太过漫长,他们喘息着、蹒跚着在山间互相扶持。

而终于,当东曦既驾、晨曦升起之时,他们看见了远处山村的袅袅炊烟……

长公主府的事情闹得很大,赵如徽在听见了消息的时候当即就变了脸色,他带着一众暗卫,直接从京城快马加鞭地赶到了潮州。

他人一到,潮州的暗卫自然是瞬间有了主心骨,在他的命令之下,哆哆嗦嗦地把近日里所有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自从重生以来,赵如徽的气量实在是好了许多,基本上没有对谁发过火,即便是手下偶尔有做错了事情也不过是小惩大诫,然而这一回,这站在身前的暗卫却明显地感受到了骤然冷凝的空气,甚至,他看见了自己陛下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赵如徽现在都按耐不住心中的烦躁与焦躁,根本无法想象贺知舟现在究竟是处在一个什么样子的困境和窘状。

他的右手食指以一种即快速的频率扣在木桌之上,看着这个暗卫简直怒极反笑,“孤特地叮嘱你的事情,你就是这样给我办的?!孤为什么要再特意告诉你一次?不就是为了让你给孤拦住长公主!?”

那暗卫真的是吓到当即跪倒,紧张到磕巴,几乎都快要哭了,“陛陛陛、陛下赎罪啊!可是我哪里拦得住长公主殿下!”

“你拦不住?拦不住不会通知孤吗!”

青瓷的茶杯磕上坚硬的地面,顿时碎裂开来,里面的热茶少许地溅到了那暗卫的身上,那暗卫却依旧是连眼睛都不敢眨上一眨,惊惧地看着赵如徽,顺便疯狂地用眼神向暗一求救。

然而这样的情况,暗一也是自身难保,揉了揉鼻子哪有这个胆子再管他啊。

赵如徽若是异地而想,也能够明白这个暗卫在长公主府之中的为难,毕竟若是真的因为贺知舟受了几鞭子就特意修书告知赵如徽,反倒是有挑拨他们姐弟之间关系的嫌疑,况且之后长公主也确实是没有做什么,只是将人关在暗牢里面不再问津而已。

但是知晓,并不代表他就能够冷静到不去迁怒。

受了那样的罪,又在水牢里面呆了整整一天一夜,又怎么会安然无恙!?

赵如徽闭眸,暗自平复了许久,在睁眼的时候,他眼中虽然没有了明显的怒意,但表情依旧是冷峻万分,他起身从椅子上面站起,经过那地上跪着的暗卫的时候才寒声说了一句,“跟上。”

那暗卫微微一愣,之后却明白了赵如徽的意思,知道这回算是没事了,他瞬间大喜过望,就差大喊两声陛下圣明。

抱着有福同享的心态,这暗卫一脸激动地看向了暗一,希望和自家首领一起领会这一刻的欣喜。

然而暗一却是朝他翻了个白眼,见赵如徽在前,便在后面默默给这个暗卫打了几个手势暗语:‘别高兴的太早了,你也不看看这方向是往哪里去的。’

在长公主府,又能往那里去?

——自然是去见长公主的。

“阿姐这些天实在是辛苦,既然弟弟已经来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赵如徽见她,也直接就开门见山。

长公主今日画着格外明艳的妆容,显得她整个人更是美丽到不可方物,驸马就坐在他的旁边,此刻见到赵如徽,站起来微微向他行了一个礼。

赵如徽可有可无地向着驸马点了点头,而后便又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长公主,显然是在等待她的答复。

长公主朱唇微勾,带着些嘲讽的意味,“陛下是怕我暗中做什么手脚,让那位深得您重视的贺首席再出什么意外?”

赵如徽面色不变,“既然阿姐也说了是深得重视,那么自然还是弟弟自己派人去找的好。倒并不是弟弟不相信阿姐,只是阿姐手下的人到底不是自小在皇族培养出来的,做事难免毛手毛脚、无拘无束。”

这就是在嘲讽那两个乘着守卫“不严密”,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之下偷偷流进暗牢的大汉了。长公主自然也是听明白了赵如徽的意思,只是她说话可没有赵如徽那么客气,抬眸看了一眼赵如徽,语气嗤笑,“你若怪我,有话直说就是。只是我实在是不明白,一个前朝余孽而已,究竟是哪里值得你费这么多的心思?”

即便是再亲人的面前,长公主好似也永远是那么尖锐而固执,上一世的时候就是因为她的脾气,让赵如徽选择疏远了这样一个“刻薄无情”的长姐,甚至在他人的“谏言”之下对长公主多有忌惮。

直到自重生而来,赵如徽清楚了长公主非“薄情寡性”之人,至少对于自己这个弟弟,她是真心相待,才多番退让,几次三番多次放低姿态。

但一方的一味忍让终究不是完美的解决办法,即便是佛祖也有怒目金刚,更何况他只是因为重生之后的经历多有克制,并不代表他本来就是一个多么宽和大度的人。

毕竟很大程度来说,上一辈子能够闹到那样的地步,正是因为他们姐弟两人都是那样尖锐不肯退让的性格。

自从重生以来,赵如徽第一次对长公主冷厉了神色,当然,他并没有试图和长公主争吵些什么,而是看着而旁边的驸马,故作不知地反问了一句,“驸马当年也不过是塞北一罪臣之后,又有哪里特殊入了阿姐的慧眼?”

当年驸马那塞北罪臣之后的身份在整个朝中都被多番诟病,甚至,不知有多少人专门以此做了文章抨击长公主不该再嫁!那些污言秽语、嘲讽蔑视,即便时至今日,也依旧是长公主心中的一根利刺,如今听见赵如徽竟然拿这个说事,顿时再也住不住脸上的怒意。

“容竹从未做过对不起我大干的事情,可你那颜色姣好的影卫首席可敢!?”

“如何不敢!”

面对长公主的呵斥,赵如徽冷眼答道。

他看着长公主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继而冷然开口,“阿姐,我已经告诉了你我对他的重视,可是真正让我寒心的,却是你的态度。易地而处,若是收到这‘无足挂齿’的小伤的是驸马呢?”

话已经至此,甚至都涉及到了驸马,长公主自然是满脸盛怒。

而赵如徽在原地站了许久,并不改自己方才话中的立场。

他们姐弟两人无声对峙良久,长公主虽然是面色铁青,但到底是不再言语。赵如徽这才退后一步,重新戴上了翩翩面具,微笑着对着长公主微微拱手。

“刚才是弟弟鲁莽了,只是希望阿姐以后还是能够顾虑一下弟弟的感受。”

他话已说完,带着后面两个全程恨不得蜷缩在角落里面的暗卫直接离开。长公主暗藏在宽大袖子之中的拳头紧握,在旁边站立良久。还是全程静候在旁边看他姐弟二人对峙不语的驸马微微叹了一口气,执起长公主的手腕,轻轻在她拳上揉捏两下,让她松开自虐的手。

“你也觉得这次是我错了吗?”

长公主的声音依旧十分冷淡,但是驸马却听清了其中几分苦涩自嘲,他怜惜地抚了抚长公主鬓间乌发,为他正了正头上步摇,这才温言开口。

“公主,塞北十年,我们都说了太多太多言不由衷的话,做了太多情不得已的事……我明白就是因为这样您才更不想在自己唯一的亲人面前再遮遮掩掩。可是您却忘记了,正是因为那是面对着我们的亲人,才更应该顾及他们的感受。那不是示弱,更不是不是欺瞒,而是对他们的关心、和爱意。”

“我明白您是担忧陛下受奸人欺瞒蛊惑,但如今观陛下的心志手段 ,您大可以不必再为他担忧这些了。毕竟比起我们,他才是和贺首席接触的更多的人。既然陛下愿意相信贺首席,那么您又何必不试着去相信一下陛下呢?”

第53章

贺知舟连日以来身体本来就十分虚弱,更何况为了要躲避长公主府派来的追兵。强撑着精神和老首席相互搀扶着走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山路,虽然最终找到了一个山中的小村落,但他们却也并不敢泄露自己的行踪,好在这旁边的山腰上有一座无人的小木屋,看样子应该是从前给上山打猎或者砍柴的村民们歇脚的,此刻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

木屋之中破旧,可至少也算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如今情况也容不得他们挑三拣四,他们两人就暂且安置在了此处。

老首席虽然失血不少,但是已经经过了初步的上药和包扎,然而比较麻烦的反而是贺知舟的烧,他连日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松了下来,便再也撑不过去,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老首席在山上找了清水,守了贺知舟整整一夜,即便是再疲惫困倦,也仅仅是小小假寐上一炷香的时间,不忘给他换额上的湿布。

一日便很快过去。

山间实在是幽静,只有几声浅浅鸟鸣相伴,等贺知舟在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却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屋子里还充斥着老首席留下的痕迹,床脚下还有一碗“粗浅”的汤药。

贺知舟是懂一些药理的,之所以说它粗浅,只是因为这汤药之中草药并不齐全,凑不成一个方子,虽然有益,但这治烧功效显然会是大打折。

毕竟是在这山间,他们师徒二人现在又如过街老鼠一般根本不敢在外露头,为了凑这碗不完全的药,可以想象老首席究竟是耗费了多少的心力。

现在日头都已经西落,却依旧不见老首席的踪迹,贺知舟心中自然担忧,他撑着墙壁想要出门看看,然而他没有看见贺未名,却见到坐在门前井口的赵如徽!

高烧虽然烧地贺知舟思维迟钝浑身无力,但是贺知舟至少还没有热到失忆,在微微愣神之后,到底是反应过来了现在的境地,苦笑一声在赵如徽的面前跪下。

他垂着眉,从赵如徽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清他长长的睫毛,以及如同蝴蝶羽翼一般地扑闪颤动,只听见贺知舟哑着嗓子,低声喊了一句,“主人。”

赵如徽却冲他微微一笑,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神色,反而亲自上前扶他起来。

“我来的匆忙,倒是忘记了带上一些草药,不过我看见了门口的药渣,想你应该是在休息,我怕打扰到你,这才没有进去。”

他一字一句,近乎温吞地向贺知舟解释,就连表情也依旧是翩然带笑,仿佛还是以前那个所谓的“暗卫副首席”,对贺知舟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但赵如徽能够装着什么样子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却不代表贺知舟能够陪他装傻充愣。

他一方面抗拒于赵如徽对他的戏耍和隐瞒,一方面却因为自己师傅的反应,就连自己都不敢肯定地否认所谓“余孽”。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自己真的在不知道的时候就成了所谓的叛徒呢?

世事无常,他是个糊涂人,辨不清那所谓真假、所谓对错,也不想再辨。倒不如干脆想着,皇帝就是皇帝,不会有错。

于是此等境地之下,他只能哑声请罪,“属下愿意听从主人的一切安排、接受任何的惩罚,只是还请陛下放过师傅一条性命。”

影卫暗卫虽然是直属于皇帝的部门,但他们更多的时候都和大多数大臣一样,称赵如徽为“陛下”,然而此时此刻,贺知舟却是将自己放到了更为卑微的境地,称赵如徽为“主人”,甚至在开口的时候,都低着头吗,没有看赵如徽一眼,一如当初二月,刚刚上任在京城待了不久,第一次被皇帝传唤进宫时候,那谨守尊卑的模样。

赵如徽听出了他态度的千差万别,尽管知道这是自己咎由自取,但一时之间还是忍不住幽幽长叹一口气,真切感叹。

“我果然还事更喜欢你从前叫我‘赵如徽’”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的贺知舟是多么张扬啊,自矜之中又带了些自傲,桀骜地像只猫主子,好似天生就是那样一副高高在上指使人时候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喊着”赵如徽“,看着”赵如徽“,想着的便也是”赵如徽“,可是现在呢?喊得是皇帝,看得是地面,想的是冰冷皇权、隐瞒欺骗,整个人都是晦暗苍白的调子,充满了拒绝的姿态。

而果然,贺知舟这厢已经再次开口,”先前不知陛下尊驾,多有冒犯,知舟甘愿受罚。“

“你是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还是故意如此?”

尽管心中有了答案,但赵如徽然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或许,还是不满足于这样对峙的姿态吧。

只是可惜,贺知舟依旧未答。

显然,现在并不是个交谈的好时机,赵如徽用自己的再次碰壁证明了这个结果,直到这时候他才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总算是开口接了贺知舟刚才的话。

“找你师傅是因为有事要问,而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孤又能够拿你如何?打你一顿出气吗?”

贺知舟的身体骤然紧绷了一下,也不知究竟是为那句“什么都不知道”而愣神,还是当真被赵如徽的玩笑给吓住了。

按照赵如徽的猜测,应当是第一种,毕竟,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贺知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和他对视了一眼,而后咬唇开口。

“敢问陛下,我师傅他……”

“他?暗轩铭亲自去追了。”虽然对贺知舟的倔强脾气深感无奈,但是瞧他苍白如纸的面色,终究还是赵如徽率先支撑不住,再开口的时候便又加了一句解释,“真要是有事,他们两人之间有事的恐怕也不会是贺未名……你也知道你师父和前任暗首的‘纠葛’,这么多年了,有些话也该说说清楚了。”

赵如徽的立场算是一退再退,即便是知道按照贺知舟的脾气,一味“顺着”只会让人钻了牛角尖,但打着不能够“欺负”病人的名义,赵如徽还是打算再最后大度一次,“孤随你在这里等他们过来,但你也要答应我,在这之后和我回宫——回宫养病。”

贺知舟自嘲笑笑,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便只干脆垂眸答应,“全凭陛下安排,只求陛下能够暂时饶我师傅一命。”

赵如徽本来就有此打算,并不为难,便当即点头承诺。

“当然。”

第54章

尽管赵如徽原本是答应在屋子里面等暗轩铭和老首席回来的,但眼看着贺知舟的烧并没有要消下去的意思,暗轩铭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着老首席回来,所以到最后还是赵如徽不得不再次“变了卦”点住了贺知舟的穴道,把人给直接抱下了山。

倒并没有回潮州长公主府,毕竟因为贺知舟的事情赵如徽刚刚和长公主闹了不愉快,现在正是两人都需要冷静的时候,而对于贺知舟,在刚刚又过了那样的经历以后,恐怕也不会想在回到长公主府。赵如徽自认为善解人意,自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好在为了以防万一,他此次随身带着的暗卫里面就有会医术的,虽然可能不及太医院里面年过古稀的老头们见多识广,但也算是医术高超,至少治疗发热还是没有什么技术难度。

唯一需要在意的,贺知舟之前受的鞭伤,虽然伤势并不重,但因为多日没有能够得到好好的治疗护理,反倒是比一开始更加恶化了不少,伤口也有几处有发炎的痕迹,乍一看倒是十分严重,恐怕,这才让他持续发热的真正罪魁祸首。

其他的伤口只要清洗干净再上药就好,但发炎的地方却必须挖掉腐肉之后才能够包扎。

治疗的场面显然并不会好看,充当医师的暗卫有些尴尬地提醒赵如徽最好到外面等候,然而赵如徽却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坐到了贺知舟的床边,“你治吧,他若是疼了我还能帮你按一按。”

虽然大乾已经研制出了麻药,但毕竟麻药有害,尤其是腿和手臂这种神经细密的地方,对于习武之人不可谓不重要,若是能够忍受,一般都不会用到麻药。

赵如徽自然不是不明白轻重的人,他甚至很明确地在之前就想好了,就算是忍一时的痛处,也比以后会日日受其害的好。

然而他没有想到,想是一回事,等到看见贺知舟在昏睡之中都痛苦地皱起眉头,浑身上下止不住冒冷汗的时候,竟然还是心疼地不能自已。

以前一直觉得代人受过是一种很愚蠢很假的事情,但是直到如今,赵如徽才总算是了解了其中的几分心境。

或许真的只有失去过了才能够彻底地明白其重要性吧。

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乔装在贺知舟对他是一种欺骗,会让他伤心;不是不知道将贺知舟作为诱饵在长公主府可能会有一些他不能够顾及到的意外,但一贯的自负和唯我都让他忽略了心中的这一份忧虑。只是一直地自我催眠、自我暗示——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好引出那些杂碎的办法。

然而事实当真是如此吗?

是,也不是。

或许他在小心挖掘那隐藏在暗中庞大的势力的时候,可以对贺知舟更加地真诚一些,少一些的算计、少一些的试探;或许,在他出发去长公主府的时候,可以隐晦地让他不要害怕——可以是用皇帝的身份、但更合适的,也许是用已经得到了他亲昵的赵如徽的身份,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自己会来接他……

但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或许”只是一种假设不能够让事情成真,后悔也并不能够让时间倒流。

所以这一次,即便是知道贺知舟现在在昏迷之中,赵如徽还是选择留在了旁边。给他擦掉周身的汗水,一直不忘他看他周身气息——至少这样的疼痛之下,无意识要比清醒更加好受一些。

细致的伤口处理花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止是受罪的贺知舟,其他屋子里面的两人也顿感松了一口气,赵如徽是因为见他不再痛苦心中担忧愧疚减少了几分,而那个医师,却完全就是顿减重压的轻松。

一个昼夜以后,贺知舟才总算是从昏沉的睡眠之中醒了过来,身体虽然还有虚弱,但却是感觉到了难得的清爽,床铺也是柔软舒适,身上还盖着蓬松暖和的被子。

他现在到底是体虚,陷在软软的被子里不但不觉得燥热,反而是在这几日的变故之中头一次感到了久违的舒适。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贺知舟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完全乖乖地秉持着一个病人应有的省心原则,平躺着放空思绪。

然而这样的放松和舒适,到底还是被门推开的声音所打断了。

——正是赵如徽。他本想拿着一碗刚刚煮好的白米粥上来看看,却没想到自己的运气如此之好,正巧遇见贺知舟醒着的时候,便顿时挑了挑眉来了兴致。

“醒了?好几天没有好好用过饭了吧?熬了好久的小米粥,我喂你吃一点?”

倒不是赵如徽虐待他,而是现在贺知舟的脾胃,也就只能够用一些小米粥了,还不能用太多。

贺知舟这么多天折腾下来,也不可能会觉得不饿,但尽管有食物在面前,他还是不得不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赵如徽后面的那一句话里……

贺知舟还在思考其中的意思,赵如徽却已经几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把他扶起来一些又在他背后放了几个软垫,而后果真是从那粥碗里面舀了一勺抵到贺知舟的嘴边。

米粒被煮地颗颗开花,米汤带着淡淡的粘稠感,即便什么其余的作料都没有加,也已经是香气四溢。

但是偏偏,贺知舟情不自禁地往后仰了仰脑袋,看着面前的这勺子粥像是在看什么毒物。

“已经放了一会儿了,不会烫的。”赵如徽虽然也想要吹一吹粥再递到他的面前做出一副浓情蜜意的模样,但是考虑到两个大男人之间这个画面的辣眼睛程度,他还是只用手贴了贴青瓷碗,以此证明这粥的温度现在刚刚好可以入口。

然而看着赵如徽这幅坚持的模样,贺知舟的嘴唇到底是情不自禁地抖了抖,他疑似犹犹豫豫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陛下,这里面……加了什么?”

赵如徽愣了愣,一时之间有些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低头有些疑惑地用勺子在粥里面搅拌了一下,连带着自己都有些不肯定。

“就是一般的米粥?或许,还有一点点白糖?”

贺知舟的神色一时之间称得上有些僵硬,也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不信,但他见赵如徽如此坚持,到底还是闭了闭眼睛张嘴。

直到赵如徽见到贺知舟这个表情,才总算是明白过来刚才的问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真是快气极反笑了,也不再喂,直接把青瓷碗在他床沿上面一方,神色带着些许的似笑非笑。

“三尸脑神丹,每个月必须拿一颗解药,否则就会生不如死、受万蚁噬心之苦……你看着办吧。”

好心喂粥结果被当做要逼他吃药,赵如徽两辈子都没有受过这个,一时之间真是被他气地胸口发蒙,似笑非笑留下一句就转身走了。

他在屋外恼地站了好一会儿,被台阶窗口的风迎面吹了许久才终于压下了心中的闹心,只留下满腔无奈。

毕竟把病人一个人单独留在房里实在是不道德,赵如徽打理好了心境就让人重新送了一碗温粥上来,再次推开了房门。

或许是因为身体虚弱,之前还靠坐的人此刻已经又睡了下去,赵如徽开门的声音仅仅是让他迷蒙之中翻了个身,并没有把他吵醒。

赵如徽在把贺知舟叫醒和让他休息之中微微犹豫了一会儿,考虑到他多日没有正经进食,还是打算把人叫起来用一些再睡,然而没有想到的是,他抬步走到床边的时候,却疑似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顿有一声瓷器和粗糙地板碰撞的响声在房间响起。

赵如徽低头看了一眼。

仅这一个垂眸之间,他却彻底地变了脸色。

——那先前端上来的一碗白粥已经空了,只留下碗壁上的浅白痕迹表明了先前盛放的食物。

第55章

贺知舟想要向赵如徽表明自己的忠诚,所以即便是在知道了这碗粥里面有“能够让人生不如死、不能反抗的剧毒”之后,他还是没有犹豫地喝掉了。

但是此时此刻,赵如徽看到那只被搁在床沿下的空碗的时候,却只觉得心间一沉。

这份忠诚有些太重了,即便贺知舟不用这种极端决绝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赵如徽也并没有怀疑过他是不是真的有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可是这份忠诚又实在是太轻了,显然,那并不是现在的赵如徽能够就此满足的。

只是可惜,赵如徽虽然是认清了自己现在并不仅仅只满足于贺知舟的忠诚,但却在试图缓和关系、更进一步的时候再次出师未捷身先死,只因为一个口不择言的玩笑话,却好像是把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推了过去。

依照现在贺知舟对他的态度,要不是现在他的身体不允许、又因为不知道老首席究竟是什么状况,恐怕早已经对自己避如蛇蝎了。

赵如徽皱眉盯着那只空碗许久,最后还是把手上的粥碗给叠到了空碗的上面换做一只手拿着,而后才慢慢吞吞地转身推门下楼。

“陛下。”下面的暗卫看见赵如徽从楼上上来,恭敬地向他问了声好。

“嗯。”赵如徽淡淡应了一声,放下手上的两个青瓷碗,又额外吩咐了一句,“去把贺首席的药给煮了,煮好了送到我这里来。”

暗卫赶忙应了一声,顺便还把赵如徽带下来的两个碗给拿回厨房去洗了。

于是乎,在一个时辰以后,赵如徽再次推来了贺知舟房间的门。

大概是这几天一直昏昏沉沉的原因,贺知舟虽然感到疲惫,但却睡不长久,没一会儿就从浅眠里醒来,来回几次之后,他也就干脆持续着闭目养神。

如今听到推门声贺知舟自然是偏过了头去看,却没想到又见赵如徽拿着个瓷碗站在房门口。

药味比米粥的味道更加浓重也更加熏人,尽管现在还隔着不近的距离,但贺知舟却已经明显地闻到了其中苦涩,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皇帝又像是今早那样,坐到了床沿边,如出一辙地要给他喂药。

正是因为这样的场景,接连发生了第二次才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贺知舟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下,满满的惊愕和尴尬,而赵如徽手中的汤匙却已经在他嘴边和他僵持了好一会儿。

“……陛下,属下可以自己来。”贺知舟尝试提议。

但显然,赵如徽用无声拒绝了他的意思。

“或者,您不放心的话可以让别人来?”贺知舟干巴巴地道,但当他依旧看见赵如徽眼中的不为所动的时候,就知道他恐怕不会答应了。

而果然,赵如徽直接摇了头,“不行,里面放了‘三笑逍遥散’,据说中毒者大笑三声之后就会立刻毙命,可谓是十分珍贵,换了别人我不放心。”

三笑逍遥散……

贺知舟本来就是粗通药理的,因为多年在影门的缘故,更是需要将所有毒物铭记于心,上午是他睡得昏沉了脑子迟钝,所以直到那一碗白粥入口才确定里面并没有什么问题。而现在他有了怀疑,再一瞧那棕黄色微苦汤药,哪里还不知道这就是平平无奇治疗发烧的汤药?

虽然早就领略过那所谓的“三尸脑神丸”的神来一笔,但此时此刻,贺知舟还是被赵如徽的不按常理出牌给震地蓦然无语。

也不知怎么的,看着皇帝这幅胡搅蛮缠的模样,先前那个狡黠“暗卫副首席”没皮没脸的模样竟然又再次浮上了心头。

如果是那个“暗卫副首席”,贺知舟大概会好笑地骂他一句有病,再夺过药碗一饮而尽,然而奈何,现在在他面前的是大干的皇帝,是他的主人……

明明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不再去想其中关节差别,却怎么也控住不住黯然自嘲。

贺知舟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也不管其他什么变扭不变扭,只默默低头抿了一口勺子里面的汤药。

——微苦、发涩,这味道好像是从舌苔一直传递到了心里,偏偏余味又长地让人发颤。

看着他垂眸下不断颤抖的长长睫毛,赵如徽或许也终于良心发泄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只是又喂了他两三勺,而后便没有再为难他,把整个碗给递了过去。

“不闹你了,哝,自己喝吧。”

也不知是听了这话以后心中的不忿让他不平,还是想要赶紧喝完赶紧摆脱这个荒谬处境的急促,贺知舟喝着药,竟然还浅浅地呛了一下,虽然勉强忍住咽下了口中汤药没有造成更狼狈的局面,但却也被气管处恼人的疼痒弄得连连地咳。

他骨感苍白的手捂着自己的嘴,把头垂地极低,长长的青丝垂下遮住了他大半的侧脸,倒是和寻常的倔强模样大相径庭。

赵如徽叹了一口气,更往他的旁边坐了坐,长长的手臂近乎把低咳的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的另外一只手极稳稳的拍了拍贺知舟的后背,力道轻重恰当,极有分寸。

尽管措施有用适合,却也盖不过贺知舟心中的阴影。

正是因为这个姿势,贺知舟鼻尖充斥着的全是赵如徽特有的气息——那是龙涎香的味道,一如这香的名字,带着毋庸置疑的霸道。

在变故发生之前,贺知舟就察觉到过这股气息,他当时觉得那似是三月暖阳,带着一股特殊的存在感笼罩在人的周迹,但他现在才刚刚了然,那就是龙涎香的味道——即使经过稀释,但依旧不改其控制一切、征服一切的味道。

或许是生理上的不适、也或许是心理上的反感,贺知舟非但没有缓和下咳嗽,反而呛地更加厉害,只捂着口鼻埋头底咳。

赵如徽便只好微微退开了一些,他眼神里带着无奈和纵容,却缓缓轻叹,“要早点习惯啊。”

第56章

时间终究还是一点一点地过去,贺知舟的烧渐渐好了,而老首席也终究还是被暗轩铭给带了回来。

在此之后,他们一行人便启程回了京城。

皇宫之中,赵如徽虽然是没有苛待贺知舟和老首席,但还是让他们分开秘密关押。除了最初的那一面以外,再也没有让他们两人见过彼此,更不要说谈话。

自从来到这皇宫之中,贺知舟虽然被限制行踪,但却根本没有经历过像样的审问,相比下来,他自然是更担心他师傅的安全。

“他确实是拥有前朝血脉,但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他也什么都不知道。”另一处的暗室里面,老首席淡淡地重复着这句话,其余的却任凭暗轩铭究竟如何再问,也只闭口不言。

即便是冷然如暗轩铭这样的脾气,也是恨的扔了好几次的杯子,他陪老首席熬了几个晚上,此刻也是双目充血,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贺未名,你想保他,可你也不想想你这样的语气如何保他!暗部审讯有什么手段你也知道,你难道还非要逼我对你用这些吗”

虽然听到暗轩铭提起贺知舟的时候,老首席微微顿了顿,但他到底也是精通审讯的高手,此刻听到暗轩铭如此威胁他,竟然还微微笑了笑。

“你清楚的事情我自然比你更清楚,而且,轩铭,你认为这些会对我有用吗”

从一开始,老首席就总是这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好像什么都不能冲破他淡然的面具一样,暗轩铭不明白,明明他已经到了这幅境地、明明他已经再无退路,又有什么好继续固执下去的。而最最、最最让他不可思议、不能理解的,便是老首席对这个秘密恪守的程度。

他原本还想着,或许是贺未名是有什么苦衷,或许他是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可是看着如今态度,即便是暗轩铭,也头一次生出失望之感 。

“今天便是陛下给我最后的期限了,如果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你应该知道后果。”这是暗轩铭最后一次在他面前开口。

然而贺未名依旧只是摇头。

暗轩铭便彻底沉默了下来,十几年来,他在贺未名后面的追逐没有换得此人半点的动容,他像小丑一样,自以为了解这个人,却或许,在最终连他最最表面上的那一层面具都从未撕下过。

疲倦终究还是如潮水一样,把暗轩铭彻底吞没,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几许失望,又流露出几许怅然,或许更多的解脱。

一切都要结束了,困扰了他十多年的执念,也终将彻底化为流水。他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老首席,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老首席依旧在刑椅上坐着,不悲也不喜,只是看暗轩铭黯然离开时候的背影,右拳紧地,都将自己的手心给其掐破了。

暗轩铭自然是回去禀告了,按理来说,老首席一直如此的固执,这之后就该是严刑拷打齐齐上阵。毕竟这样通敌叛国的人,就算是打死了也不为过。

然而没有想到的却是,过了不久之后,赵如徽就亲自悠悠地来了。

“贺师傅,好久不见,只是没想到如今我们会是这样的身份立场。”和想象之中不一样的是,赵如徽脸上竟然还带着笑,看着贺未名,还客客气气的称了他一声师傅。

暗轩铭和老首席都是一个级别的人物,虽然老首席因为常年在外,并不像暗轩铭这样长期执导过皇帝的武艺,但偶尔进宫对几个皇子的点拨还是有的。

若是寻常,按照他的身份,被赵如徽称一声师傅倒也并不为过,但正如赵如徽所说,如今的身份立场可是大不相同!

一时之间,就连老首席看着赵如徽的目光都有些诧异。

赵如徽也不恼,只是继续道,“暗师傅已经将情况全部禀告于我了,而他现在应当已经离宫了,所以若是贺师傅有什么想要说的,现在大可不必有任何顾虑。”

赵如徽会如此说话自然不会是空口白牙,若老首席当真是不肯说出事实,那么他又何必承认贺知舟有前朝血脉的事情,但若他没有隐瞒的心思,又何必在暗轩铭面前缄口不言

在暗轩冥离开皇宫之后,赵如徽一人也是独自静想了很久,直到想起他们之间隐秘的纠葛的时候,隐约有了个猜测,才有他今日一行。

若是他猜测正确,那自可真相大白、皆大欢喜,而若并非如此,恐怕他就要到贺知舟的那里去走上一次了。

老首席沉默了许久,看着面前这个负手而立的皇帝,终究是笑了笑。

“我难得进宫,当年见到您的时候您还很小,只隐约觉得您是最像先皇的,没想到短短几年之间,却早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

如此一言,赵如徽便知道此事算是了结了。

他也不在意面前的是叛国之人,依旧温文尔雅地笑了笑,神色之间一片大度,“实不相瞒!我此次已经策划了许久,从我那位长姐,再到宣州,又继而回到潮州,实在是煞费苦心,可即便是如此,依旧只是看到了那冰山一角而已,所以如今还请贺师傅一定要为我解惑。”

赵如徽说着甚至淡淡一笑,“我知您是有苦衷的,我所图谋的也远不于此,若是您愿意配合帮我引出底下那条大鱼,前尘往事,便算是将功补过,我再不追究。”

从头到尾,赵如徽对贺未名的态度可谓是谦逊至极,从头到尾都以“我”字相称,更是不惜行晚辈之礼,温言相劝。

若是换作其他任何一人,恐怕都要感激涕零,以及真心表日月。只是可惜,在他面前的是执掌影门多年的老首席贺未名,真心假意,他又如何不知?

是以任凭赵如徽态度究竟如何温和,所描述的未来究竟如何辉煌光明,他也只是淡淡一笑,“我知我的罪过,我也从未想过再厚颜苟且偷生,我只希望你能够饶之舟一命,他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未参与。”

从头到尾也就只有在听到贺知舟名字的时候,赵如徽嘴角的笑微微撇下来了一些,只是虽然他脸上笑容微淡,眼中却是多了几分真诚感叹,“您对知舟确实是诚心以待。”

只是老首席却不愿意在和他讲这个,他看了一眼赵如徽,并没有再多言什么,仿佛多日以来不肯配合的不是他一般,直接开门见山,“你不是想要知道那伙隐藏在暗中的人的消息吗?我都可以告诉你。”

赵如徽的脸色终于正式了起来,他亲自走上前,老首席倒了一杯水,放在桌案面前,而后坐到了他的对面,微微含首,表示洗耳恭听。

“‘前朝余孽’——这个词用来形容他们倒也不错,只不过和寻常人所想象的并不相同,他们并非是什么侥幸幸存下来的皇室子弟,真正操控着这个组织的,便是所谓的‘护火人’。”老首席顿了顿看向赵如徽,道,“陛下,想来您应该不会不知道,本朝的影卫、暗卫究竟是沿袭自何处吧”

赵如徽自然是颔首点头。他的眸中虽然有少许恍然,但先前未必也完全没有猜测,此刻面对着老首席的询问,只严声道,“前朝死士,与如今影门、暗门不同,他们的训练要苛刻许多,就连死亡率也是前所未有之高,十个里面也未免能够幸存一个,他们并不允许被拥有感情、天生就是杀戮的机器,一旦主人需要,便要随时为之付出性命。”

“但利器过利终究是伤及自身,”赵如徽的脸色更寒了一些,“前朝当时虽已是必定覆灭,但若不是那群死士骤然反水横插一脚,恐怕也没有这么快能够改朝换代。”

老首席缓缓点头,“他们没有感情,能够对自己的主人又如何能够真正忠诚先前不过是靠着武力镇压而已,一旦实力不足,利刃必会反噬,这才导致了前朝顷刻瓦解。但是陛下莫忘,有些东西终究是刻在骨子里不会忘记的,他们需要生存下来的动力,也需要活下来的理由。死了一个王,那边再找一个,虽然前朝覆灭,但他们所忠诚的依旧是‘他们的国家’,‘他们的王’。”

“大乾如今正值鼎盛之时,他们也不敢贸然有什么行动。前朝护火人的人数其实并不算多,更多的却是分布在各行各业之内的‘火种’,倒也不必担心他们,现在国家昌盛,没有人敢有太大的动作,很多人不过是终身不用的棋子,甚至终身都不会知道他们的身份。

除了从小被特别培养的,其余散步的‘火种’只有达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处境、能够站在相对高峰的位置的时候,才会被重新启用,被吸收到‘护火人’之中。而这群被新吸纳的新星,又会一种养蛊一样的方式培养,实力强大者便是下一代的掌权者。”

老首席这么一叙述,很多的消息便已经十分地明了了,赵如徽想过的前世种种、想过那《江山如画》中所书写的故事……

很多疑点都已经不再是疑点,很多偶然也终究化为了必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如果说贺知舟是哪只被放弃的蛊,那么,莫洛便是成为了蛊王的那一只蛊。

枉他一直以为莫洛不过是成为了表面上的王者,可直到如今,他才知道上一世莫洛才是真真正正的赢家!朝前臣子尽数臣服于她的裙下,暗处的毒蛇利刃皆被她驱使!

这才是她真正容不下王孙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她容不得一个不能接受她所做所为的贺知舟的原因!

“那个所谓的掌权者究竟是什么人”

赵如徽,已经维持不住先前那副带笑的样子,他的脸上简直凝结出了一层寒霜,话语之中也带着抑制不住的杀气。

相比起他,老首席就淡然了许多,“陛下是好算计,三足鼎立的局势已破,如今便只剩下了鸿源。不过虽然只剩下单单一个鸿源,绝非可以轻视的。”

“鸿源这是他的本名”赵如徽微微眯眼。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从始至终,除了他那一脉真正可以信任的人,没有人知道鸿源真正叫什么,也没有人真正见过他,鸿源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

所谓三足鼎立,虽然我们也有其特殊地位所在,我是因为影门的存在,那大汉便是先前陛下是围剿的宣州兵器库,若是情报没错,他应该就是在朝中的某个高官。”

“高官,又是高官,一个礼部尚书难道还不够吗”赵如徽简直都要怒极反笑了。

老首席并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只是道,“莫要小看于他,他的势力之深,无法估量,所谓三足鼎立也不过是好听而已,他恐怕从未将我和那大汉放在眼里过,对我,更是欲除之而后快。”老首席显然是想到了当日长公主府的那一支暗箭。

老首席叹了一口气,看着负手而立的赵如徽,到底是难得规劝了一句,“为了不引起皇帝的疑心,他们很多时候甚至比当朝的官员更加用心,所以很多时候您以为的并不一定是真相。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他们虽是潜伏,但绝对并不安分,虽是便寻找着给您致命一击的机会,既然您现在显然已经发现了马脚,那么日后他们一定会更加谨慎,所以现在才是真正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最好时机。”

老首席本可以有所隐瞒,但他却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而最后一句更是对赵如徽的深深提点,赵如徽承他的情,微微沉吟之后还是报之以李。

“暗师傅若是能够知道您今日所言,想必便不会那么难过了。”

难过,不过是一个广泛的偏意词罢了,更加准确的,或许应该是失望吧。

然而这一次老首席却是又淡淡笑了笑,他总是如此淡然而无畏,好像这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一般,甚至都不在乎自己的处境究竟会如何,可当赵如徽提到暗轩铭的时候,他眼底却难得多了几分的苦涩。

“我早就已经让他失望了,既然都会失望,那就干脆失望的更加彻底一些吧。我实在是已经辜负了他很久了……”

感情总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不管身份为何、立场为何,赵如徽于他们,不过都是局外之人,既然他已经劝过了首席,便也算仁至义尽,此刻并不再多说什么。

但他可以不在意老首席和暗轩铭之间的事情,却不能不在意这一场风波之中另一个人的感受。

所以赵如徽微一沉吟,还是再次看向老首席,“可以告诉我,您对知舟,为什么那么照顾吗?”

第57章

赵如徽的这句问话虽然看似简单,但实际上除了门面上询问了当年隐秘之外,还有向老首席询问这些事情要不要告诉贺知舟的意思。

事实上贺知舟先前一直被老首席给保护的很好,他虽然也经过艰苦的训练、做过艰难的任务、杀过狡诈的凶徒,但是老首席却一直没有把隐藏在黑暗之下,那真正的隐秘和晦暗暴露在他的面前。

他不用做那纠结于光明和黑暗之间匍匐不定的鼹鼠,不用费心应付于两方立场,他只是那个意气风发,傲气鲜明的影卫首席,他行走于阳光之下,心中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污秽。

若是运气好,他只要再这么张张扬扬,随心过个十几年,这一切就再和他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毕竟影门和暗部的首领任职期向来并不长久。到时候他也不过年过三十,可以随意的找上一个地方安居,娶上一位美娇妻,真真正正地过去他一直所向往的生活。

只是可惜,到底是天不由人。如今事情暴露,老首席护不了他一辈子,那个一直被隐藏着的秘密也就暴露在众人面前。

既然护不了了,那边只有狠下心来让他自己去选择,自己去决定。老首席看得很清楚,所以,即便是再不忍心,但在面对赵如徽的询问的时候,他也并没有犹豫多久。

“陛下,我可以和知舟谈谈吗?有些事,我想亲自告诉他。”

虽然面上是师傅,但是如此久以来,老首席早就已经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儿子,就如贺知舟对老首席也有一种特殊的依赖之感,即便是连老首席都承认他自己的过错的时候,贺知舟还是一味的想要保住他的性命。

这无关对错,只是对待亲人的下意识的庇护。

事到如今,赵如徽对老首席也并没有什么戒备,他点了点头,直接笑到,“当然。”

赵如徽虽然表面上直接离开了对他们的谈话并没有干涉,但事实上,到底因为老首席的身份原因,有些事情不过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罢了。

当然,不过是安全起见而已,否则这本也不需要再次禀告,赵如徽就应当能够猜出其中内容——大致就是刚才老首席现状如何复述的,或许,还有当年,老首席会选择反叛的原因。

赵如徽没有打扰他们师徒二人重逢,也给足了时间让贺知舟去清理脑中混乱的思绪。

直到手下的暗卫说贺知舟已经一天没有用膳之后,他才重新踏入了贺知舟现在住着的寝宫。

这里已经是相当豪华的宫殿了,虽然不如赵如徽自己所住的寝宫,却也是富丽堂皇,设施设备一应俱全,檀木桌椅、大家画作、华丽屏风、还有那珍贵的玉石古玩……所有所有的一切,即便是在这宫中位份不低的嫔妃,恐怕也只有眼红的份儿。

然而,若是里面住的人没有这份心思,那么再豪华的宫殿恐怕也不过是一栋最大的牢房而已。

赵如徽进来的时候,贺知舟就沉默的坐在墙边,他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让人根本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赵如徽是刚从早朝上下来的,一身华服高冠也并没有在换,随行的太监尖锐的嗓音响彻了整座宫殿,这宫中四周的护卫宫女无不跪下叩拜。沉默呆愣的贺知舟终于被这个声音所惊醒,下意识抬头的时候,就远远见到宫门已经被打开,而远处正是赵如徽带着一众的人马向他这边走来。

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照射下闪烁夺目,那用金丝锦线所勾勒的金龙更是霸道非凡,尖锐的五指、威严的眼神直扫一切世间污秽,让人生不出半点的亵渎之心。

先前赵如徽用那个所谓的“暗卫副首领”身份和他私下见面的时候,自然是不会有这样的排场,后来虽然贺知舟知道了赵如徽的身份,但他们出门在外,也不会如此张扬。倒是没有想到,贺知舟一人在这皇宫之中呆了数日,第一次再见到赵如徽,竟然就是这般场面。

贺知舟有些僵硬、甚至生锈的脑子终于缓缓转动起来,他抿唇从地上站起,直直地看着那缓缓走来的天子,直到他的陛下跨步进门的时候,才终于垂眸缓缓跪了下去。

然而这一跪却没有落实,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双臂,贺知舟下意识惊愣抬头,却见到赵如徽的脸上带着些玩味。

“知舟这一跪究竟是下属跪上司,还是罪人跪皇帝”

贺知舟的牙关一紧,心口之中沉闷的意味更重,他直直站立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陛下希望是那一种”

“若是前者,未免太寸步不前、了无进展,若是后者却又是欲加之罪”,赵如徽对他笑了笑,十分直接了当道,“所以哪个都不希望。”

这话里带了三分感叹、三分真诚,只是可惜,他这个人藏的太深、太复杂,不是现在的贺知舟有心思去胡乱猜测琢磨的。

赵如徽也不勉强,他回头将那些后面跟着的宫人侍卫们通通都遣了出去,自己自顾自地在贺知舟的面前卸了高高的冕冠,又解了外面这身华而不实、却不知有多少人垂涎窥伺的龙袍,随意地扔在了地上,而后鸠占鹊巢,一屁股坐在了贺知舟刚刚靠着的位置,又笑着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地板。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他扔去皇帝身份想要和自己畅谈的意图实在是太过于明显。贺知舟虽然一时之间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但是多日以来的沉默谨言也让他有些厌烦了,而事实的真相又将他戳了个遍体鳞伤。

——现在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他也确实需要找一个人,来倾诉心中苦楚。

“……师傅和我提起我娘了……原来,原本我记忆中的父母,并不是我的真正父母,他们不过是组织里面知道真相暂时抚养我的人而已。”虚假的回忆让他的神色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你知道吗?我确实是记不起来当时的场景了。或许是因为当时父母的更多的只是一个代号、只是两个我相对熟悉的人罢了。在我记忆里,更多的反而是那一棵大桃树,和那一个大池塘而已。”

贺知舟嘲讽的笑了笑,“现在想起来,或者,那确实不是正常父母和自己孩子应该有的场景吧。”

赵如徽眼神温柔的看着他,想了想之后换了一种说法,“老首席知道你当时过得并不开心,不放心你在那样的环境,所以才会特地提出要求,说想要你做他的继承人不是吗所以,就是因为这样,你才遇到了爱你的师傅。更何况,你现在不也知道了你真正的母亲对你的爱吗”

“爱”贺知舟重复了一句,他抬眸看向赵如徽,比起欣喜眼神之中更多的,却是苦涩和自嘲,“可从始至终,我带给他们的都只有痛苦吧。”

“我的出生并不是母亲所愿意的,而师傅,师傅他虽然很照顾我,可我却在继母亲之后,成为了又一个拖累住他的枷锁。”

贺知舟话语之中的黯然自责简直浓重的要溢了出来。仿佛再也没有站着的力气,终于妥协地靠坐下来。

“师傅说,是他对不起母亲,原本母亲才应该是当初的影卫首席,而他应该早早就死了。可在一场意外之中,是母亲用自己的余生救了他。最后师傅活了下来,可是母亲没有了自己的‘价值’。

那个组织里面的人很愤怒,他们曾经对母亲抱有极大的希望,却因为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因为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他们失去了一个彻底掌握影门的大好机会。

当年,师傅为了母亲甘愿违心周旋,后来,师傅又为了我,依旧不能抽身离开这一片苦海。”

贺知舟对自己所爱的、所珍视的人都看得极重,他愿意为他们肝脑涂地、付出一切,可是当这样的情况倒转过来的时候,他的愧疚心却会反过来折磨着他,让他难以安眠。

他实在是不能够想象,自己竟然就这么没心没肺的十年如一日,却不知,那个真正爱着自己、在意自己的人,究竟已经为自己付出了多少,舍弃了多少。

这些事情,赵如徽自然也已经听属下们禀告过了。

可是看着这样难过,这样自责的贺知舟的时候,赵如徽那颗坚硬如铁的心,竟然也为之而波动。

他看着贺知舟,怜爱又怜悯。

“小可怜,你是在哭吗”

赵如徽长长的叹了口气,微微带着笑,刻意用着一种轻佻又亲昵的语气。

他的手微微在贺知舟的脑袋上摸了摸。

“你从你师傅的话里猜测出了这么多当年的信息,想象着那么多他们当年的心境,可是你为什么就不相信你师傅说的——他爱你啊。

或许一开始是因为你的母亲,但是,后来在他最最灰暗时候,陪伴在身边的正是你啊。你还不明白他真正的选择吗?不是因为你的母亲,不是因为他的愧疚,仅仅是因为,他爱你,他将你彻底当做了他的儿子那样爱你。”

贺知舟从来都是坚强的,自从他过了十岁以后,不管任务有多么艰险,不管处境有多么困难,他都从来没有流过泪,哪怕是关爱的师妹背弃了他选择了别人,他也只是眼角酸涩,将所有的苦难,都留给了自己。

可是这一次,他听着赵如徽一字一句的柔声言语,却头一次没有控制住眼角泪腺。

“哎呀,我的小可怜……”

赵如徽再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将人拥进了自己的怀里,安抚地顺着他的背脊顺抚而下,只留下温柔的劝慰耳语。

“别担心,我的宝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苦涩总会过去的。

伤心也只是一时的心情,贺知舟,永远都只是贺知舟。

他拭去了眼泪,坚定的双眸再次凝视着面前的赵如徽,诉说着自己的选择与愿望。

“若您还愿意相信我,我愿一切听从您的命令,为您手中刀剑,只求将他们彻底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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