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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爱慕夺取者 中——星流盈光

第39章:萌化你心的第三好感

伊文逐渐摸清了这个世界的情况。

他所在的地方,的确是某个游戏的内部。以他被这次的收件人抽到为中间线,在这之后他就进入了游戏里。

可是至于在这之前是种什么情况,他却不能很好的理解。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上来看,他虽然没怎么给这次的收件人好脸色,对方却似乎相当喜欢他,时不时就给作为游戏角色的他送个礼物什么的。大概也是终于摸清了伊文的喜好,总算没再做出让他目死的事。

但最让伊文感觉无言的是,这次的收件人似乎特别喜欢戳他,每次对方上线的时候,伊文都会被强迫回到那个房间里,忍受着身上不停地戳戳戳。

然后顺应着施加在他身上的程序,说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来来回回也就那几句。

貌似是由于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时间逐渐增长,伊文对游戏以外的现实世界的共感也开始增强,他经常能够从耳边听到那从某个遥远的世界传来的咯咯咯的傻笑声,这个就很难忍了。

所以当发现自己可以在游戏里慢慢掌控自己的身体后,伊文就立刻强行切断了游戏程序对他的干涉,在某次戳弄中保持了沉默。

一边盯着屏幕里的神情忧郁的俊秀青年,一边对自己正在糟糕地变弯这件事采取我不听不看不知道态度的赵瑜同学,神经病一样地在房间里一个人傻笑个不停。

然后他发现自己这次的点击居然失效了。

“嗯?”

赵瑜不信邪地戳了戳,还是不行,继续戳戳戳。

坏了吗?屏幕的问题?

他怀疑地退出游戏界面,试着点击了一下手机屏幕。

没有问题啊。

难道是游戏BUG?

赵瑜一下子紧张起来,伊文王子还能留在他的游戏账号里本来就是一个系统故障,会出什么BUG也不奇怪,可是一旦出现什么问题,他可没法找客服维护啊?

他再次打开游戏,结果这回连登陆时的那句“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你主持大局”语音都没有了。

那双黑的异国王子用柔和寂静的眼神望着他。

赵瑜的心直往下沉,他慌乱地戳戳戳,死命地戳,简直和玩早期的单机游戏开了外挂,每次点击可以涨一个技能点,于是就会忘记清数次数地不停地点击一样。这种盲目的点击到底进行了多少次,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数不出来。

伊文实在是被他烦得不行了。

“我不喜欢这样的事。”

“……”赵瑜张大嘴巴盯着屏幕上的青年。

微微扬起眉眼的冰冷厌烦,还有这句从来没有听过的语音,难道是——

难道是触发了特殊对话?!

毕竟赵瑜也沉迷过“只要在合适的时机跳到某个青蛙头的马赛克敌兵身上,就可以进入隐藏关卡”这种近乎迷倒一代少年玩家的魂斗罗水下八关传说,现在这突然的语音,只能让他觉得是自己戳得太多才产生的新对话。

他紧张地盯着屏幕瞧瞧瞧,可是就是没看到有能够选的对话框。

毕竟这是给玩家选定最喜爱角色留守——以玩家的说法就是男朋友陪床/宠妃侍寝——的游戏界面,又不是有选项支的剧情。

他不得不为自己无法与这个人交流这件事感觉沮丧,就连一直以来,戳他、听他说那几句话的动力都没有了。

赵瑜当然知道这样超蠢,不论戳多少次,面前这个人会与你交流的不过是那几句话而已。

喜欢的东西,厌恶的东西,过去的事情,理想,灭亡的国家,你对他的重要性。

但他就是沉迷于其中,直到现在才像是从大梦中醒来一样,不情不愿地承认这个事实。

伊文有些困惑,游戏对面突然没有动静了。

但是他还不能从房间离开,说明那边的屏幕还停留在游戏主界面,难道是收件人亮着手机就去干别的事?

他试探着说了一句游戏设定里给他安排的话:“有什么事吗?战斗准备已经做好了。”

赵瑜楞了一下,看了看屏幕中的人,不知为何就是从那冷淡的神情里看出几分安抚之意来。

他真是……温柔啊。

毫无察觉开着恋爱脑的赵瑜从深陷于沮丧中的情绪里勉强打起精神。

如果他想要战斗,那我也要坚持下去。

战斗打到的梦币,能够换来玩家俗称狗粮的喂经验值的卡,还有把抽到的卡牌满级的必备材料,也需要通过战斗掉落。

但赵瑜虽然也是个在其他游戏里被怒骂欧皇的脸帝,但这破游戏实在太读心,能让伊文满级的材料他无论打多少次都掉落不出来,每次算着还差的数量,都觉得把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满级遥遥无期。

“你觉得冷吗,当然,死亡总会是很冷的,能够忍耐才是。”

“反正,所有人都是注定一死者。”

王子的攻击招式非常绚丽。

大概是作为SSR的配置,每当他挥开那把剑的时候,都会有绚丽的掺杂着冰雪的紫光飞溅开,就连普攻都都有魔力持续伤害效果,不仅强力到爆,还极为赏心悦目。

只是赵瑜从没见他把那把剑拔鞘而出,大概是满级后卡面更换加角色造型突破的悬念,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很在意有关于这个角色的所有事情。

“啊,蓝条涨满了。”瞥到下面的显示,赵瑜赶紧在下回合的选项里选择了释放必杀技。

因为伊文超强,经常还没等他攒够蓝条战斗就结束了。

“这里就是决胜的时刻吗?”王子发出了大招点击后的确认声。

然后他开始使用必杀。

“冰雪之神性、洁癖与纯血、恒久的冠冕,赐下这一切冰雪之境与我等之荣耀,即使,所有美丽必将引向最后的破灭之时——”

“旅人啊,请饮下这冰雪。”

他是真不会撩妹。

赵瑜想,其他的角色每次释放必杀的时候都是死命对玩家表爱意,什么这次的胜利献给你,只要是你的愿望之类的,可这家伙每次开必杀都要丧一把。

不过这必杀是真的漂亮。漫天飞扬的冰雪之境冻结了视线中的画面,降落的雪花化为凛冽的锋芒,王子站立其中,神情又清又冷,眼神却偏偏又仿佛一触即碎,任由雪风吹起他的发丝和衣角。

每当看到那个身影,赵瑜就觉得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明明是闷闷的,偏偏又泛着一丝甜味,和说不上来的酸楚。

这次也没有掉落任何材料。

赵瑜很习惯地、但是还是例行心塞地叹口气,退出了战斗画面,却突然顿了一下。

刚才……跳过的战后成果里好像看到了什么?

五颜六色的光?好感度满了一格的提示?好像还是在第一个的角色的位置?

赵瑜突然想起战斗也是能提升好感度的,他慌忙拉到主界面去,急吼吼地要看有没有触发新资料和新情报。

但是这次的场景却有些不同,在他的画面上出现的不是那个立绘。

他的伊文就这样坐在了房间的床上。

“你是为什么而让我拔剑的呢?”

没有听过的语音。

“真奇怪,始终看不到你的脸,但是你给我的感觉和穆伊奈恩非常相似,还是说你就是他?你就在那里吗?”

不,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我就是我啊。

赵瑜呆滞地盯着屏幕,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

“是啊,如果你就是穆伊的话就可以解释了。这种感觉……真奇怪。”

屏幕里坐着的青年笑了笑,带着些淡淡的苦涩和沉郁。

虽然在微笑,他的眼神却更加忧愁了。

他看上去分明是如此高贵的,偏偏这样的忧郁之色,却让那被冰雪女神爱着的教子就这样坠入了尘埃里。可是就算沦陷于痛苦中,那还是一种精致的、寂静的忧愁。

只要注视着,就会让赵瑜的心感觉到一种莫名庞大的难过和悲伤,让他觉得胸口绞痛。

这样生动的情态,让他根本没法欺骗自己这只是卡牌手游。

他听见那个王子在说话:“你还是在操控我,一直都是,只有我相信了你的话。然后,什么都无法收场了。”

没有选项,没有可控的点击,没有,什么都没有。

赵瑜默默地看着屏幕里的人。

这一切已经违背了他的理解。

青年歪了歪头,困惑的神情:“你什么都不说吗,穆伊?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这样我很困扰。”

他的语气有点抱怨,简直像是在撒娇,“你不是说过绝不会让我难堪嘛?”

现在这个情况不对劲。

根本就不对劲。

赵瑜不得不反思起来,自己当初居然没把自己账号里还保留着被删除的角色这种bug告诉客服,到底是不是一件错得彻底的事。

他紧紧盯着屏幕,手在发抖,但最后还是猛地握了一下拳头,直接退到手机桌面,将游戏进程划掉了。

接着,他删除了游戏。

不听,不看,不闻。他不需要生命里的异常。

赵瑜已经习惯了活在今天,就能够看到明天的人生。

总是一直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毫无起伏的人生,像背景小说道具般的人生。被他人绑在某一个地方,然后在某个适合的地方结束人生。

不需要与任何人交流,也沉迷于不会打扰任何人的心思,过着平凡的生活,因此,喜欢其实没有独立人格的二次元人物最轻松了。

因为纸片人不需要人际交流,纸片人也不会像是其他人那样随时可能在人际交往中捅你一刀。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他想这个世界也一定不需要自己吧——

不管再怎么排斥社会,当个违反者,到头来自己做的事根本只是玩过家家的程度而已,只是世界允许你这样的角色存在而已。

但是,这样就好。

平凡就不会被伤害,于是,赵瑜选择了向更深的地方坠落,直到坠落在这个不到三十平方米的狭小的世界的深洞中。

他不需要异常向着平凡的渗透,也不需要什么自己喜欢的二次元角色突然变成了现实中存在的有意识的人之类的桥段。倒不如说,这样的事情反倒让他恐惧。

当断则断。

只是不知为何,想起那个坐在床上眼神忧郁却依旧沉静微笑的人时,他心里就会涌出说不上来的悲伤,难过得想要大哭一场。

……

“这次的收件人真难对付啊……”

伊文坐在床上嘀咕着。

周围依旧是通亮,大概只有在服务器维护时才会变成之前那种黑暗状态。

但他的确感觉不到外面那个世界和这边的联系了。

虽然同样是不愿意和外人接触的类型,他已经见过了极端得像是谢锦赫那种例子,一旦接触到别人就会浑身发抖,对外界交往充满憎恨。

但这次的收件人不过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

阴暗、自闭、自甘堕落,同时也还能活得下去,也就需要活下去就够了,没有其他想法。

虽然沉迷二次元的虚幻,但和某些特定人群不一样,他心里很清楚这样的虚幻完全是假的才心安理得。

不是沉迷于二次元,而是沉迷于麻木现实的妥帖。因此他一旦意识到伊文的异常就会立刻中断和这边的联系。

可是这次的快递就是让收件人学会人际交往,偏偏投递的身份又是这么尴尬的一个游戏角色。

伊文想要接触他,就必须要用足够的异常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实的荒谬。

这次世界的性质,就注定了主动权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法落在他手上。

伊文叹口气,没兴趣在这里等着,转身走出房间。

他对外面那些虽然像是人偶,却毕竟长得一个比一个赏心悦目的角色还是挺有兴趣的,总比空等着强。

……

LV1 new!:忧郁温柔的王子,并不喜欢多谈关于自己的人生。

那俊秀美丽的青年,对待朋友总是那样温柔且和煦,几乎不会对其他人的想法提出异议,就算对于不赞同的观点,通常也都是微笑着点头,然后顺着那还未说完的话语为基础,颇为有逻辑的补充自己的观点。

因此,温柔的王子被民众深深地热爱。

但不知为何,随着年龄见长,王子越发沉默,有时候甚至会露出冰冷得让人心惊的眼神,更多时候,却是忧郁。

能够走进他的心扉,或许才能让他将这份苦恼倾诉而出。

正因为太过忧郁,王子的感情过于淡漠,无法理解正常人类的喜怒哀乐、仇恨或者感激。更何况他本身就是过于完美的存在,若是遇到从小都没人告知过要怎么应对的场合,就是一张彻底懵懂的白纸。

所以,如果遇到做梦人想要表达爱意的场合,大概就会得到对方歪着头,带着抱歉的笑容,温柔地询问“这是什么意思?”,然后被这对爱慕完全没有概念的家伙气得径直跑走吧。

目前似乎会把做梦人当作某个人依赖,这或许是情感突破的契机。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被冰雪女神所宠爱,能力非常强大,重复一次,是非、常、强、大。

——所以最好不要惹怒他哦。

第40章:萌化你心的第四好感

无聊等待中的观察也是挺有意思的,比如说,伊文察觉到,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卡牌。

这次的收件人想必往游戏里氪了不少钱,“仓库”里的SSR们练度虽然低得可怜,却也有五六个。而那些同样持有智能的同类者也就大多集中于SSR上。

当外界的目光投入游戏时,他们看上去和普通的游戏卡没有区别,但一旦账号进入对外封闭的状态,这几个人就会彼此交流,隐隐形成一个与其他没有自我意识的卡牌相区别的小团体。

他们知道自己的存在,了解自己的设定和现在的处境,但那设定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人生。

就像是人类习惯于呼吸,也不觉得呼吸时胸膛的上下起伏需要费什么劲,这几个角色则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只是一个游戏角色的事实。

伊文不知道这是不是系统的局限。

但……

如果有明明能够理解自己其实就是一个供人取乐的游戏角色,却因此对这件事感到不甘,而想要改变这一切的游戏卡牌呢?

伊文考虑了一下曾经了解过的一些科幻设定,诸如什么天网什么AI革命什么类人梦想啊,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反正目前都和他无关。

等待变成一件平淡的事,经过之前的两个世界,不论是作为修魔者还是血族,他已经习惯了持久的时间。

何况这个游戏世界还挺大挺有趣的。

所以在感受到来自于外侧世界的某个无法看到的通道开启后,正拿着从某个走温文尔雅学者形象流的卡牌角色那里借来的书的伊文,依旧低着头,凝视着手中的书页。

静静等待将要做出的应对。

……

赵瑜失眠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到顶着两个黑色大眼圈、颓废得简直像是刚逃难回来的自己时,终于不得不沮丧地承认自己没法放下那个青年的事实。

不论是什么诡异的事情才让一个游戏角色拥有了自我意识,但既然有了意识,对方就必定能够感觉到一个正常人的情感。

他没法去想象对方被自己独自一人扔在那个房间里会是什么状态,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会有种说不上来的后悔和沉郁,闷闷地痛得难受,只能慌慌忙忙地把刚起的念头扔到一边。

但是他每个夜晚还是失眠,睁着眼睛想起青年的那张脸。

带着温柔和煦的微笑,或者是战斗时冰冷无情的神情,在说到自己灭亡的国家时忧郁伤感的样子,明明都是立绘而已,却突然变成了一个有意识的人。

赵瑜真不知道那个拥有了自我意识的家伙现在在游戏里是什么状态,越想就越是放不下。

所以他还是一边在心里痛骂着自己的软弱,一边重新下载了游戏,登陆账号。

房间里没有一个立绘站着,也没有人像是以往那样对他说“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你主持大局。”

赵瑜的手指慌乱地在屏幕上滑过,他担心那人是不是离开了,或者干脆是被察觉出数据异常删除了?

他还没有见到他,也没有来得及对他道歉。

但他最后还是在窗户旁边的桌子那里看到一个正坐着看书的人影。

由于绘画的透视,窗户画得有一段距离,所以那个人看起来也较小,而不是平时那样能够占据半个屏幕,以至于他慌乱下第一眼竟然没有看到对方。

赵瑜凑近屏幕,低声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反应。

插上耳麦又对着屏幕念叨了一遍,还是没有动静。

赵瑜败退捂脸,他只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真是蠢爆了。

这算什么,现实版的“届不到,届不到.jpg”?

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戳了对方。

“嗯?”

青年歪头,向屏幕看过来,“欢迎回来,穆伊。”

不求你叫我的真名,你至少得叫我的游戏账号名啊?

赵瑜残念地想。

我都为你回来接受现实啦,你居然当着我的面叫另一个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的名字,这会让我有被NTR的不爽唉?

然而这屏幕很不幸地没有让他输入对话的地方。所以赵瑜只能无意识地又戳了他一下,看见俊秀的青年皱眉:“怎么,你没法说话了吗?”

他还真聪明。赵瑜想。

伊文犹豫片刻:“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我已经搞不懂你了。”

似乎想起什么,之前还柔和的眉眼,再次变成赵瑜所熟悉的战斗状态下的冰冷。他扭过头盯着书本,不再往这个方向看。

啊,他生气了。

赵·宅·毫无自觉自己正在线上恋爱·瑜先生在反复戳了对方好几次也只能让青年神情冰冷地放下书本离开房间后,只能沮丧地承认别说少女心,他连同性的心思都搞不懂。

盯着房间里的电脑看了一会儿,他苦闷地思索着要怎么样才能得到对方的欢心。

嗯……虽然已经有了意识,但毕竟是少女向游戏角色?

说不定上网查查攻略会有用?

赵瑜立刻振奋起来,随手又充了个价格不菲的[冰雪女神之吻],点击送给了那个不知道跑到屏幕外哪儿去的人,然后冲到电脑桌前开始看攻略。

因为是热门游戏,《被选中的少女和一千零一夜之梦》的攻略还挺多,但亡国王子伊文是只出现过一次的绝版人物,所以他并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于这个角色的攻略。

赵瑜只能参照着摸索出了一些信息。

比如说,如果想要卡牌角色对自己更加热情,就必须提升好感度不可。而快速提升好感度的方法包括赠送昂贵礼物(氪金)、进行高速战斗增加羁绊(氪金)、特殊升级(氪金)、经常聊天(费时间就不氪金)。

而少女向游戏提升的好感度都会转向恋爱的方向。角色最终就会把玩家当做女朋友来看待,根据人物性格分成“女人,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东西”、“我会用一切守护你”、“你是我最可爱的妹妹啊”(划去)等型。

赵瑜盯着这份据说“超好用游戏攻略”,满屏的字他只能读出一句“氪啊!不氪金你怎么敢在游戏里谈恋爱呢!”

……你们手游都这么直白真的好吗?

但想起若是能被那个清冷而忧郁的青年当作恋人看待,露出虽然略带忧愁,但却温柔无比的微笑。甚至是能够抚平他眉眼中的忧伤——

赵瑜捂着脸,发现自己的脸颊莫名其妙烫得要命。

啧,不就是违背自己平时的行事准则,再多接几笔单子嘛。如果是为了他的话……

于是某个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的论坛里,用肉机的多个跳板隐藏着自己真实IP的某些特殊成员们,惊讶地看到素来低调地半年只接一单的某位神级角色居然挂出了接单公告。

五单,只要不是对政府部门,都能帮忙做事,除了老规矩分明外,还要求直接先付全款,价高者优先。

“他这是吸毒了?”

电脑外,几个家伙吐槽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没想到这句话某种意义上逼近了真相。

“Ok,搞定了!”

忙碌了一整天,赵瑜兴奋地看着跳了好几级才确定能够摆脱追踪的钱款,在心里嘀咕算着这些钱能够氪多少个[冰雪女神之吻]。

嗯,好像都能够直接给那家伙氪回一个冰雪女神了。

愉快地眯起眼睛,赵瑜哼着小调拿起手机,登陆游戏。

他欢快地上了游戏界面,充满期待地望向房间里,却看到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躺在床上,用手臂挡住头。

赵瑜兴致勃勃地直接拖动点击,给他送了十个[冰雪女神之吻],如果他有尾巴的话早就在身后翘起来了,满脸写着兴奋的“快夸我快夸我”。

“别这样。”

青年的声音听上去无比嘶哑,那有如高山云雾清冷的嗓音,不应该发出这样苦涩的话语,以至于成为刺入他胸口的刀锋一样闷痛,“反正,早就……”

赵瑜惊愕地意识到他居然哭了。

眼泪无声地从青年的面颊上流下来,最初是被压低得什么声音也没有的,很快变成了压低的啜泣。

他用手臂遮挡着脸,不想让赵瑜看见自己的样子,但是因为角度,那从面颊上不停流下来的眼泪还是掩盖不住。

他在哭。

赵瑜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触碰着屏幕上的小人。

“难道现在还不够吗,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大家……全部都……”

“对不起。”

虽然知道青年似乎将他误会成了某个人才会啜泣,赵瑜还是将额头轻轻贴在手机屏幕上,喃喃念着,“对不起。”

你根本不是只要点击送了礼物就能够好感度蹭蹭蹭地涨,最后变成我的东西的游戏角色啊,为什么我会这么认为?

明明就是,只能这样看着你,却连想要安慰着你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压低的啜泣声才终于停下来,青年把头枕在枕头了好久,才终于意识到这个情况没法逃避。

他从床上坐起来,因为哭泣而变红的眼睛往下看,似乎不好意思往这边望。

许久,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抱歉。”

他这是……害羞了吗?

之前一直沉默着为青年难过,因为在他坐起来后始终不说话,而担心着是不是发生什么情况的赵瑜目瞪口呆地瞪着屏幕,捂着胸口,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萌化了。

他需要抢救,紧急心脏抢救。

青年低着头:“你不是穆伊奈恩,如果是他,就算没法和我交流,也要死命戳着我让我别专注在那件事上。”

他像是有点困惑,“你和他不一样,你比他……温柔?不,你们只是温柔得不太一样。”

被喜欢的人夸到的赵瑜荡漾得心都要醉了,但是他又有些恼怒。

这人说着别人温柔,自己倒是傻得不行,说不定换个人看见他哭了就直接关上手机不再理睬呢?

虽然说伊文酱这么好看,看见他哭根本没法移开视线吧,嗯,就是这样。

开着粉(aimu)丝(zhe)滤镜的死宅充满自信(?)地点头。

青年站起来,他靠近屏幕,伸出了手,似乎触碰到了空气中无形的什么,手指没法再靠近。

赵瑜眨巴眨巴眼睛,试着戳戳青年的手心。

伊文一定感觉到了吧,因为他露出了微笑。

啊,每分每秒我的王子殿下都好看爆了,赵瑜想。

“我想要看到你,你就在那里吧?”

嗯,我就在这儿。

“……不过,能够了解彼此,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嗯?

赵瑜反应过来,他正想着伊文怎么又说出这种负能量的话,就看到屏幕边缘突然冒出了一个五颜六色的小小爱心,然后成为礼花状的爆裂开。

我我我我我……握草!!!涨好感了!!!!!

……

LV2 new!:身为冰雪之境的王子,伊文有符合出生地的爱好,他喜欢冰雪运动。能够在下大雪之后和朋友去堆雪人或者玩滑冰什么的,总能让忧郁的王子露出微笑。

而子民们也十分乐见自己的王子享受娱乐。

在幼年,伊文经常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各种各样的书籍,同时在天台弹奏乐曲。他的音乐过于动人,以至于能够让春天飞翔的鸟儿落在他的肩头,流传出王子能够和鸟类交流的说法。

骑士们传言王子将要成为一名温文尔雅的继承人时,他却在六岁那年走出了房间,站在城堡的骑士长面前,“请给我剑”,王子这么说,“这是我的使命。”

然后一日千里的天才王子在十三岁就让整个城堡里的皇家骑士们败倒在他的剑术下,不得不让国民们感慨不愧是被女神所宠爱的殿下。

谈起王子的喜恶。伊文王子喜欢的是冰雪、人们的笑容。在对异性的取向上,喜欢温柔的人,如果追梦者想要和他的关系进一步发展的话,请千万要表现出自己温柔的一面哦。

而讨厌的东西嘛——

嗯……讨厌的东西?说出来你也不会当真的啦~

第41章:萌化你心的第五好感

洗漱,喝牛奶,早餐搭配的是面包。

去小区里跑三圈,回到家,打开手机,提示最近追的新番更新了,眼睛眨都不眨地就把消息划掉。

赵瑜打开了《被选中的少女和一千零一夜之梦》。

那俊秀的王子刚刚结束了用餐,正坐在房间里翻阅着书籍。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照耀着那宁静的侧脸,就算是虚拟的光线,也出奇美丽。

嗯,很好,时间完全一致。

赵瑜在心里暗自给自己鼓劲。

按照时间点,如果他再晚起半小时,伊文就会离开房间去练剑,美好的早晨会面就错过了。

“今天是健康的生活方式第六天……”他将脸贴近屏幕,小小声说,“早起真痛苦。”

不过是因为伊文在某次谈话里说自己喜欢规范的生活方式,凭着对男神的爱,赵瑜也就学着他,开始痛苦却老老实实地做阳光宅男了。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每当他做着自己曾经最为厌恶的事情,就不得不感叹那些为了偶像兢兢业业的妹子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他现在沦陷得比她们厉害多了。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

伊文抬起头,合上手里的书页:“你回来了?”

每次都是这种情况。

赵瑜不得不失望地意识到对方根本听不见自己说的话。

“要去战斗吗?”伊文歪着头问。

这个倒是用不上。

多亏了前几天游戏一个特别活动,能够用战斗点数兑换材料,赵瑜总算是辛辛苦苦把伊文的级别不断往上刷,现在还差几个材料就能满级了。

偶尔翻着卡牌仓库,看着伊文远远刷出其他人一截的等级,赵瑜就有种奇妙的感觉,想着不知道自己这样,能不能算得上是后宫佳丽三千却独宠一人。

可是事实上倒是他这个后宫之主不仅要巴巴讨爱妃欢喜,还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说话,感觉真是心酸,就算是远距离恋爱也不过如此,看得见摸不着,总是死死吊着你,他还不愿意挣脱。

没有得到回应,伊文就知道这是他的否定。

“昨天晚上整个房间都黑了,其他人也不再动,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服务器维护。

这几天听着伊文说的话,赵瑜也了解了他在游戏里生活的情况。

虽然感觉心情复杂,但就算他能够轻而易举地黑进游戏官方的服务器,最后也是什么实际的事情都做不到。

赵瑜根本不敢碰游戏服务器,谁知道会不会哪里出了问题,本来就是BUG现在又加上拥有自我意识的伊文就消失了。更何况,对一个拥有了自己意识的程序代码,他又能做什么呢?

“我看了公告,实装了新的游戏玩法。”虽然知道里面的人听不到,赵瑜还是对屏幕里说,“出了换衣系统。”

这次的官方还是相当良心,一口气推出了十几套可以给角色更换的服装,虽然有些角色只适用一两件,却可是相当于把大多数角色的立绘和战斗模型都给重新做了一遍。

——虽然氪服装的价格,也和一个亚洲人能够抽到一张SSR花的钱差不多。

赵瑜最近资金充裕,眼睛眨也不眨地就把这次新实装的衣服都给买了下来。

但是他现在盯着伊文看啊看,又犹豫起来,这是应该怎么换?直接点?

游戏官方应该不会给一张废卡重新换立绘,可是伊文现在也不需要立绘了啊?

“怎么了?”因为迟迟得不到回应,他有些困惑地看着屏幕外的方向。

似乎和其他会自动称呼玩家游戏名、只是不发音的角色不同,伊文至今为止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算了,反正也没办法和他说。

赵瑜拉出换衣系统,直接给伊文换了套蓝色轻柔的古风长衣。等他回到房间里,正看到伊文正满脸错愕地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见惯了他那身北欧皇室风格的服饰,赵瑜一点都不意外地发现双黑的王子殿下十分适合古装,忧郁中带着刀锋出鞘般的冷冽,简直是乱世的翩翩佳公子。

他的心真要萌碎了。

“你喜欢吗?”赵瑜眨巴眼眨巴眼,凑在屏幕面前笑。

哪怕知道对方听不见。

伊文拉了拉衣袖,抬头看着赵瑜:“昨晚的黑暗就是为了这个?”他皱了皱眉,“这衣服太散,不适合战斗。”

还真是不懂风情。

赵瑜撇撇嘴,拉回了换衣列表,手指在十几件衣服上来回拉动,就是难以决断。

伊文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呢……虽然总觉得他肯定最喜欢自己国家的服装。

嗯?

将列表拉到最底下的时候,赵瑜的手指停下来。

那上面赫然是一套兽娘装。

虽然没有模特,但是露出度惊人的豹纹服饰,特制的鞋子,宽大看上去很有威胁力其实就是为了卖萌的手爪,还有小小的耳朵和长长的尾巴——

这不妥妥就是曾经吸引他入坑的那个伪娘的衣服嘛!

向来萌兽娘的赵瑜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是被逗猫的芦苇棒扫来扫去一样痒痒得不行。

如果伊文穿上这身衣服……不不不,清醒一点,他肯定会生气的!LV1不是说过吗,他生气起来非常可怕!

啊,非常可怕……

就像是炸毛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瞪着他,尾巴和耳朵都会生气地竖起来,如果用手去捏的话能够感觉到下面软软的骨头,然后就会被挠花一脸,恼怒地不让碰。

带着笑意地不断试图顺毛,慢慢地气也消了,终于大发慈悲地允许他触碰,被撸毛撸得超舒服,所以会从喉咙里发出压低的小小的愉快呜咽。

然后因为感觉很开心就会靠在他身上轻轻舔他的手和脸……

赵瑜沉醉于想象的世界中不可自拔,他躺在床上不停翻滚,然后发出被萌到癫狂的丧病笑声。

站在房间里,实际上能够听到外面动静的伊文:“……”

这次的收件人似乎需要做精神病治疗,不用更换快递吗?

还好赵瑜最后还是迟钝地回想起来伊文还在等他,赶紧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随便乱点了一套,兴致勃勃重新回到房间想要看男神的新打扮,他却突然一愣。

那是一套现代的休闲装。

黑色的衬衫,外面穿着白绿色的风衣,蓝色的牛仔裤显得他又高大又修长,偏偏看上去还很沉静,那眼神是破碎的风,仿佛那种偶然间在街头从你身边擦过的、不久之后就会被星探看上的青年。

“伊文。”赵瑜小声地叫他的名字。

明明对方听不见的。

如果你是真的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就好了……

不是虽然拥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自我意识,却依旧冰冷没有实体的0和1,而是能够触碰着鲜活的身体,能够听见我说话的现实中的人类。

但对方永远都听不到他说的话。

就算是账号的角色和玩家之间的关系,但伊文似乎从来就没有自己应该依靠着赵瑜活着的觉悟。

在和他单方面聊了半小时——实际上赵瑜确实在回应,只是伊文也(假装)听不见——后,就离开了房间去训练场练剑。

游戏对那里的美工设计只有一片云雾缭绕的云海,以高处俯瞰着下面的宽阔训练场,然后旁边扔几个头像,代表有角色正在练习。在多次尝试确定以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伊文后,赵瑜早就沮丧放弃。

他扔下手机,坐到电脑前追看今天的新番,平时萌得肝胆颤的软萌兽耳娘在动画里假装恶狠狠地骂八嘎八嘎、无路赛无路赛,赵瑜却在死命走神。

伊文……

他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活着的方式呢?还有,我又能喜欢他多久?

正因为太过喜欢,所以就连这样的喜欢本身都让人恐惧。

太过看重就恐惧丢失是人类的本能心态。

害怕所谓的爱不过是短暂的一场幻梦,最后却意识到这一切感情,已经坠入了自得其乐,比起爱着某个人,更像是爱着爱着那个人的自己。

因为虚幻的爱是除了感情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对于他来说,喜欢二次元似乎已经再没有能够失去。遥远的北极星越是在远方闪烁,就越是悲哀。

赵瑜在害怕失去伊文。

也在害怕如果以后的自己像是那些看着谁都高喊“老婆/老公”,但是三个月后就能忘记得一干二净的阿宅一样,把对伊文的感情丢弃得一干二净。

可那时候那个忧郁的王子该怎么办,他毕竟是依赖自己的游戏账号存在。更何况游戏总有关服的一天,那时候的伊文要去哪里?

那个人不过是个游戏角色。

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但是终究只是个游戏角色罢了。

赵瑜告诫自己,然后沮丧地意识到根本没法说服自己的心。

他已经习惯了对命运的逆来顺受,习惯了在人际交往中保持冷淡和沉默,习惯了堕落和享受像是片刻的多巴胺刺激一样,娱乐至死的时代。

喜欢与厌恶,因为不需要和其他人交流,反而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感觉。可是伊文是不一样的,那个人虽然什么都没做,却把自己从那种封闭的状态里拉了出来,然后让他莫名地真情实感起来。

算了算了,又不是女人那几天,他忧郁感伤个什么劲,难不成被喜欢的人传染了?

还不如去想想怎么把伊文那就差那条线的好感度刷上3。

赵瑜强行压下自己的沮丧情绪,关掉看不下去的萌作。正打算打个游戏接个单,再去登陆游戏看看伊文回来没有,

但在他划开游戏之前,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除了外卖,已经很久没人给他打电话,赵瑜楞了一下,但因为正好握着手机,手在脑子反应过来前就下意识按了接听。

里面传来的是沉稳的声音。

就算在通讯线路的另一边,这个声音也从充满了习惯差遣指使,而决不允许别人质疑的威严:“赵瑜,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回来?”

意料之外的声音让赵瑜一顿,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现在过得很好。”

男人嗤笑:“你真以为换了个地方就没人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整天在出租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倒是挺大家闺秀的。”

赵瑜轻轻啧了一声。

他跑到这个地方来是确定这里不在这男人的势力范围内,还以为没有熟人看到,要是让他知道这是哪个家伙撞上了还告密的就等着死吧。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他说,“所以呢,你想干嘛?”

“明天我会飞去那边开会,晚上有宴席,你给我换好衣服老老实实过来,别和这段时间一样,蓬头垢面像什么样子。”

宴席,很多人,虚伪的笑,各种联络和吹嘘,暗中的敌意。

稍微回想了一下,赵瑜觉得这和要求他进地狱差不多。

我只想宅在家里做死宅啊——

这样的哀嚎对男人来说是完全无效,多半还被厌恶地说一句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想到这点,赵瑜最终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终究是逃离不了那种生活。

……

LV3 new!:伊文的母亲在他小时候,死于其二胎的难产。当时伊文王子正从训练场匆匆赶回来,亲眼见到了母亲的死去。从此之后,鲜血和死亡的阴影就一直笼罩着他。

其父王在伊文的母后死后没有再娶,于是王子成为这个国家唯一的继承人。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祖国一直受困于长久的战乱中。野心家们在国土上争权夺利,就算是获得民众衷心拥戴的伊文,也经常要以刀剑和烈焰屠戮背叛的百姓。

拿起武器的原因却是为了守护,就算有着爱着所有人的心,却要因此不断伤害自己所爱的人们。

在伊文的心中,却是止不住地厌恶自己讽刺的人生。

本不想成为杀戮的兵器,却因为命运的轮回而不得拥抱那身为死神眷顾者的命运。哪怕是这双手都已经破损到无法握住剑柄,只要还想要守护人们,就必须不断地去杀害更多的人。

洁癖与纯血,尊贵的女神啊。人类分明只是被命运所玩弄的可悲奴隶,但就算注定一死的人,想要拯救大家的心,最终却只是造成了更多的悲伤。

这出蹩脚的人间喜剧里,倘若您依旧爱着您的孩子。

那么,请给以我明示。

然后,在王子的祈祷中,

救赎终于降临了——

第42章:萌化你心的第六好感

游戏里存在有主线剧情,伊文也考虑过自己能不能进去,顺便扩展一下空间。

结果却发现虽然那些地方在他看来都是立体的,不同于玩家应该能够看到的一张平面图。但并不能进入,仿佛有一扇无形的门,将他和那里的世界隔离开。

伊文已经从这次的收件人那里了解过,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本应该被删除、却不知为何还留在这个账号里的数据BUG。

赵瑜说着这些的时候明显非常困惑,但伊文一听却了解了,这些事情多半就是光晕在动手。

实际上就是一个活人,而不是一个数据的伊文,如果不以删除数据为隐藏手段,还真不能像真正的卡牌一样分裂成无数个,给玩家们抽着玩,还要一个个表达爱慕和热情——

那就十分乙女游戏人设了。

结果他现在也只能待在房间里,无聊地看着那些没有神智,只能重复地说一些语音走来走去的角色,和那几个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背着他窃窃私语的SSR。

“嗯?”

感觉到组成这个世界的数据有些异常的起伏,伊文扭头看向空中。

由于已经逐渐掌握了这个世界的权限,他已经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敲击着这个独立的小数据世界中的门扉。那个异常的声音能够用言语所解释的话,大概就是好友申请对话。

收件人这个号有好友吗?

没印象。不过伊文也没兴趣代替别人接受邀请,干脆地将其忽略了。

但是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急促,最后近乎于某种强烈的催促,让他皱着眉头,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伊文站起身来,他感觉到在这个居住在游戏中的小小空间里,正被猛烈的气流冲撞,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像是潮水一样要淹没这个数据流中的孤舟。

这算是什么情况?服务器崩溃?察觉BUG进行强行维修?封禁?

面前的事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伊文再次懊恼这个世界主动性实在是完全丧失,他所能做的,只有盯着房间上面汹涌的数据流。

然后在下一刻,房顶被撞击得全然碎裂,这个被包围的数据小世界被外面0和1的海吞没。

……

仰望天光只有无尽的水。

四周都是水,他在不断往下沉,最初试着屏住呼吸,到最后挣扎也没有任何作用,水仿佛绳索一样拉扯着他不断沉降。

剧烈的咳嗽也只是让水涌入呼吸道,到最后不论是逐渐微弱的呼吸还是模糊下来的意识,他都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只能感觉到自己仿佛蜷缩成很小很小的一个,成为河中的虾米。

河……

想起来了。

原本只是换好了不知多久没有穿过的正装,随便打了个出租车就出门准备去参加宴席。结果路过大桥的时候前面却堵成一片,往外去看,原来是有个孩子不知道怎么掉下了大桥下面的河里。

警察还没赶到,孩子的大人似乎也不在。人们慌慌张张地窃窃私语,向着下面张望着,但就是没人愿意下去救那个在水里扑腾的小女孩。

眼看着那孩子就慢慢沉进水里没有声音了。

赵瑜其实很擅长游泳,对于常年龟缩在家里的死宅来说,迫于小时候父母报的游泳班,他的游泳技术向来能够甩开同龄的人一大截。

但是他望着河里的小孩,犹豫。

赵瑜已经习惯了远离社会,对一切都极为冷漠。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另外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成本和代价都太过高昂。

既然其他人都无动于衷,他又何必向着那里纵身一跃?

但是,

「爱着所有人」——

「想要拯救人们,渴望去守护」——

抱持着这样的觉悟,王子拿起了剑不停去杀戮。即使是杀戮的本身只能够带给他忧愁和痛楚,那个人依旧想要拯救人们。

“啧,这算什么?我被当他传染成正能量小天使了吗?”赵瑜自嘲地抱怨一声,从钱包里抽出钱给出租车司机。

在司机大哥的劝阻里,赵瑜摇了摇头,他走到大桥旁边,拿出手机看了看,最后还是犹豫一下,将手机放在防护栏旁边。

自己翻过护栏,向着河水中跃去。

而,之后发生的事是——

他好像把从水下那个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的女孩子拖了起来,但是自己也筋疲力尽,结果等到救援船赶到的时候,只能勉强托举着把小孩交给了救援人员,自己却来不及拉住救生圈。

然后直接被一个水浪吞了下去。

啊,真是蠢爆了。

不知道自己老爸拿到一个政府授予的见义勇为英勇献身子女奖状时会是怎么表情……

明明死到临头,赵瑜也是佩服自己还要闲心思考这种事。

反正他现在是已经没力气挣扎了,善泳者善溺,这话倒是不假。

很累,就连呛水也没有力气,疲惫地想要合上眼睛时,他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了从水面那已经暗淡的天光中,逐渐落下来的身影。

赵瑜睁开了眼睛。

一身仿佛北欧皇室的服装,俊秀的青年紧紧皱着眉头,不断往水下沉,向他伸出了手。

“……啊。”

这算是什么?

我在做梦吗?

还是这是天国的天使来接应我了?而且还是伊文……

这样也挺不错的。

当青年的手触碰到他的肩头的时候,赵瑜挣扎着抱住对方,终于幸福地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脚步匆忙,确认他醒来时身体状况都一切正常后,就懒得再搭理他,只留下赵瑜坐在病床上,一脸懵逼。

反倒是以神速闻讯赶来的记者热情度高涨。

“您的事迹经过当时路人的拍摄并发表在网上后引起了轰动,现在网络上亲切地称呼您为托举哥哥。请问您当时为什么会直接跳下河水中呢?您对自己可能发生的生命危险难道没有意识到吗?现在孩子的父母一直向媒体表示要给您当面感谢,请问您什么时候接受呢?当时跳进水中,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您的父母给予您的教育是不是提倡您友爱地帮助别人?当时旁边的路人都无动于衷,您是否觉得我们的社会已经越来越冷漠?您觉得应该怎么样在社会提倡……”

刚醒过来的赵瑜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头晕。

“不,我……”他想了一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记者拼命点头,赵瑜眼尖地看到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的话,“托举哥哥说,这不过是这个城市每个人都能做出的平凡人的壮举。”

赵瑜:“……”

他觉得头疼:“之前谁把我救上来的?救援队员?”

赵瑜还不至于蠢到把濒死情况下的错觉当真,只是当时他确实激动得几乎哭出来,死死抱住那个救援队员的腰才昏了过去,不知道当时那位大哥有多尴尬。

记者眨眼:“据说是一位当时突然出现在人群里刚参加漫展回来的cosplayer爱好者,他从地上捡起你的……呃,是你的?反正捡起手机之后就跳了下去,其他人都没来得及阻止。”

Cosplayer爱好者……

赵瑜觉得自己要窒息。

他的手在被子上比划着,磕磕绊绊地说:“是不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穿得像个欧洲贵族的,看上去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好看的青年,20岁左右?”

他连说了四个超级,让记者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据说是。”

不行,冷静点,快点冷静下来,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昏过去啊!

“他现在在哪里?!”

记者困惑地看着赵瑜:“因为身体情况良好,现在在警察局……呃?”

他惊愕地看着赵瑜蹭地一下站起来,拉开被子就往外面冲出去,速度快到记者都完全没反应过来。

当然最后还是赵瑜苦逼地意识到了他根本不知道伊文被带到了那个警察局,何况穿着一身病人的衣服,已经足够让保安在医院门口把他拦住。

最后还是乖乖确定身体恢复无恙,去前台签了表之后才离开了医院,赶到警察局的时候都快到下班时间了。

——顺带急迫地赶走了一路上热情给他指路,往笔记本上记着“感恩之心!大爱的传递之旅”的记者先生。

等赵瑜看到伊文的时候,他已经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抱着挺拔冷峻的青年就死命不愿松手,哭哭啼啼地说:“我还以为他们把你带去研究所切片调查了……”

伊文:“……”

他抽抽嘴角,好不容易才拉开赵瑜,转头对着警察说:“辛苦了,这次的事况调查已经做好,是吗?”

“……是。”

回答的声音有些僵硬,警察点点头。

当那个账号形成的数据小世界被外面的数据流冲破之后,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伊文所能会到的只有他的视线黑了很久。

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很多人围成一团的人流后面。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往桥下看,吵闹成一片,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突然出现。伊文挤到边上,才终于看到了拼命把一个孩子托起来的青年,还有他在人们的惊叫中精疲力尽沉下去的样子。

虽然从没亲眼见过自己的收件人,但光晕带给他和目标之间的感应,已经足够让伊文明白对方的真实身份。

他立即捡起了地上的手机,装进怀里,用了点招数防止等会儿被水浸泡,就直接跳了下去。

然后在事后被带到了警察局。

作为一个出现在现实里的游戏人物,伊文当然拿不出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最后也只能用第一个世界里学到的催眠术,勉强催眠了一把警察。

还好他现在是见义勇为的英勇市民,又不是需要关押在审讯室里调查的危险人物,对方的戒备心不强,催眠起来还算容易,处理起监控的问题也容易得多。

他这时看着迷迷糊糊的警察,赵瑜终于感觉不对,松开手,犹犹豫豫地叫:“伊文……?”

“是我。”伊文点头回应,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瑜一脸紧张地拉出去了。

第43章:萌化你心的第七好感

他们两个最后只能是坐出租车回去。

迫于出租车司机在前面,赵瑜不好问什么,只能苦着一张脸,死命偷偷看伊文的方向。

青年依旧穿着那件湿透的衣服,却似乎感觉不到寒冷,只是静静地望着车窗外快速穿过的景象。

快速掠过城市的霓虹,闪烁着他的面颊,明明就是已经来到现实中了,这个人看上去却依旧如同一场梦境。

——只要伸出手,就会从这个平凡得无可救药的世界上消失。

赵瑜需要用勇气去努力克制住心中那想要伸出手,去确认对方存在的冲动。

这个世界对于他太过陌生了……

他心里想。

虽然游戏里的空间很小,但只要在那里面,他依旧是伊文王子,而不是这个庞大的世界里渺小的个体。

还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个体。

眼中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如此陌生,与他曾经了解过的世界完全不同。就连自己……喜欢着他的自己,对于这位王子殿下来说恐怕都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想到这点,赵瑜更加沮丧。

直到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他都没能想出怎么解决眼前的状况。

伊文困在车门前,一副明显不知道怎么出去的样子,困惑地回头看他。赵瑜赶紧跳下车给他开了门,又苦哈哈地跑过去给出租车司机点钱。

他很久没用过现金了,但是现在手机不在身上,只能从口袋里掏出湿漉漉的钱包,尴尬地翻着里面的现金,以至于没注意到爽朗的司机大哥偷偷瞧了眼站在不远处正好奇向四周张望的伊文,凑在他身边小声说:“也不是哥歧视同性恋啊……你这哥们似乎真没心思,根本看不到你的反应。”

赵瑜呆了一下,十分困窘地回答:“不,我只是他……朋友而已。”

但直到回到家他都在想着那个出租车司机说的话。

赵瑜对伊文的感情,他一直觉得那并不是爱。

并不是所有同性之间的感情都能够用爱情来解释,一些同生共死的友谊,一些不是亲人却催生出的亲情,一些谈不上爱情又超越一般好感的微妙状态,爱的成分少了会索然无味,多了又感觉庸俗。

追求这些可能性,比一味解释成爱情,有时候更加深刻。

更何况,在他突然出现在现实里之前,赵瑜还是觉得他就是一个虚拟人物,也相信自己对他的爱,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对二次元人物的喜欢罢了。就像之前俄罗斯某宅男因为二次元里人物的死去而自杀,也不一定就代表弯掉。

可是,现在伊文就走在他旁边。

活生生的,和游戏里虽然有自我意识却终究只是个平面人物不一样,能够听见他说话,会歪着头对他微笑,这种感觉也太奇怪了啊?

难道他真的……喜欢上这位王子殿下了?

赵瑜死命发呆,全凭着本能意识恍惚地走到自己房门前,扭开了门锁钥匙。

结果他门口有个高一截的槛,连伊文都轻松地踏上去,赵瑜却毫无所觉地一脚踩上,差点迎面砸向地板,还好伊文赶紧伸手拉住了他。

只留下在男神面前丢了个大丑的赵瑜,捂着脸尴尬得要死。

他慌乱地说:“我……先给你找身衣服吧。”

三十平方米的屋子并不大,卫生间、厨房和卧室贯通。

他把伊文留在电脑桌旁边,自己去翻衣服,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套拿得出手的,返回房间里却发现伊文正好奇地盯着他墙上的张牙舞爪的软萌兽耳娘瞧。

那套海报相当暴露,除了重点部位和兽耳兽爪兽脚就没地方不露的,还有一个大得惊人的欧派,赵瑜当初花了大价钱才从日拍上面抢到,差点就没能过海关安检,所以也相当爱惜,经常挂在墙上对着迷之笑。

但是现在被伊文好奇地盯着看,他只觉得尴尬地脸都烧起来,慌慌张张地去拉他。

“伊、伊文,你别看了,我这里有衣服。”

伊文听到他的话,却没伸手接衣服,而是扭过头,指着墙壁:“你喜欢这种?看上去像是野兽的,眼睛很大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几本册子,“我看到了很多。”

赵瑜:“……”

真正的公!开!处!刑!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那几本都是他买的本子啊!真正的R18兽娘本啊!会用玩坏脸念着一库一库或是软萌叫着主人桑的兽耳女仆或者干脆就是各种花样啊啊啊啊啊啊!!!!

赵瑜一脸崩溃地盯着自己的男神,满心都是男神面前形象破灭的绝望。但他的眼神却只是让伊文歪歪头,疑惑地回望他。

那张俊秀的脸是如此平静,面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忧郁,就连把不美好的事稍微沾染上他的边缘,都让人有种强烈的负罪感。

……看来没翻开。

也是,王子的良好修养让他顶多环顾周围查看情况,绝不会随便翻动主人家的东西。赵瑜想。

但那依旧是没打码的封面,不论多么单纯,既然看到了,他也肯定知道那一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人……太过纯善了。

他对于别人的喜好,就算知道不一定是好的东西,也依旧保持着尊重的态度。虽然如此,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冷漠,因为那其实是对一切都无所谓。

果然LV1说过的情感过于淡漠是真的。赵瑜闷闷地想。

这个人就是他的伊文啊。

赵瑜把衣服递给青年,看到不需要他帮忙之后就站在一边,礼貌地不把视线往那边投过去。

他一边听着衣服窸窣的声音心里发痒,一边对伊文说:“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吗?”

“不。”青年的声音有如高山云雾,“我醒来就在这儿了。”

衣服的声音突然停了,赵瑜忍不住回头:“已经好……!”

他惊得下意识后退一步。

伊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对赵瑜蹭地一下变得通红的脸感觉十分困惑般,正歪着头看他。

太近了。

近得让赵瑜能够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今天河里的水汽,还有属于伊文的,那来自于北境的国家的清冽,就像是覆盖着积雪的松柏,干净而冷峻。明明太冷了,以至于让人觉得那么遥远,可偏偏又引诱着人坠落。

不……那不是气息。

赵瑜胡思乱想着,人是不该有气息的,又不是沐浴露啊香皂啊之类的。

是伊文黑沉沉的眼睛,在对面凝视着他的时候,他好像从那双眼睛里就这样坠落进了那片苍茫而孤独得让人想要哭泣的雪山里,以至于错觉嗅到了雪和松柏的味道。

明明是……那么遥远的。

但是对方站在面前望着他的时候,赵瑜听到自己的心跳跳得这么厉害,不行,再跳下去的话,自己就会呼吸急促得死去。

房间里白色的光线太好,在见面之后就一直东奔西走,只有在这个时候,赵瑜才第一次确认了站在面前的人,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是他的眼神都仿佛冰雪,这么平凡的世界上怎么能够存在着这样的人啊。

他的心被强烈的酸楚和另外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折磨着,让人想要啜泣,忍不住伸出手去,试图伸出手去触碰对方的面颊。

“……?”

然后他看到了伊文困惑的神情。

就算是被这么失礼地对待,回视他的黑色眼睛还是柔和。只是带了些无言的困扰。

赵瑜突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慌乱地把手收回去,窘迫得想要把自己埋在这地砖铺着的地板下面。

但伊文还是礼貌地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上的什么递给他:“你的?”

“呃,是我的。”赵瑜看清是自己的手机,赶紧接过来,意外地发现居然没湿。

他划开手机屏幕,才发现上面已经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那个男人打来的。

赵瑜心里自嘲了一句这还是自己出生以来第一次敢放自己父亲的鸽子,一边删除掉未接记录,看了伊文一眼,打开游戏。

[该账号不存在,请确认用户名。]

赵瑜愣神地又试了一次,还是显示相同的内容。

伊文在旁边说:“我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个世界坍塌了。”他的语气非常平静。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赵瑜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了一句,手机却突然在手里响起来。他吓了一跳,慌忙接听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又是那个男人打来的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负责的……你处理不就好了吗……我知道。”

伊文默默看着语气不耐烦却勉强维持着礼节的收件人,感觉有些新鲜。

毕竟他已经听多了赵瑜这段时间完全没正经的声音,难得见这种严肃认真的优秀有为青年模样——特别是对方今天还穿着正装。

和谢锦赫不一样,这一次的收件人并非是由于童年阴影而恐惧社交,不过是单纯的“讨厌和别人交往”罢了。

和他曾经在生活里见到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就是那种走在街上都能够看到的,生活中最为平常的人。

拥有有时候谁都会感到厌倦的平淡生活,虽然谁都相信过自己会是茫茫人海里不同寻常的那一个,长大后才发现小时候期许过的美好都是梦幻,各种各样的传奇故事或者缠绵悱恻的感情只存在游戏小说里,醒来的时候还是双脚踩着大地,重复两点一线的人生。

那并不是病症——

不过附着在“日常”这种倦怠上罢了,不是恐惧,只是单纯却又挥之不去的生的厌倦。

伊文甚至不能理解光晕为什么会让他给这种普通人送快递。

赵瑜闲扯了好久才说服对方挂了电话,他嘟囔着把手机放下,看向伊文:“那个……”

手机又响了。

他忍住抓狂的冲动拿起手机,看也不看屏幕粗暴地划开,对着手机,用奇妙的声音笑:“请问,父亲,您对您亲爱的儿子还有什么吩咐?”

手机里面陷入了沉默。

赵瑜觉得有点不对,他抬起手机看了眼亮起的屏幕,才发现上面不是任何保存在手机里的电话号码。

显示的是【来电不详】。

里面终于传来了声音。

那是个十分柔和,不知为何却让人有种冰冷寒气的声音。

对方礼貌地说:“能够让王子殿下接电话吗?”

……

凌晨十二点的24小时咖啡店。

夜猫子都缩在家里,咖啡店里的人少得可怜,只有暗淡而暧昧的暖褐色光线洒下来,将咖啡店布局得像是一场梦。

他们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因为是落地窗,赵瑜并不习惯这样能够被外面人看到的环境,在征求伊文同意后就把窗帘拉下来。

于是伴随着店里悠扬的音乐,这封闭的环境更像是一场纯粹的梦幻了。

伊文跟在赵瑜身后,一直在用眼睛扫看着周围。直到这时候在软软的沙发上坐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句:“这里不错。”

“哎?”

赵瑜还在偷偷盯着他的脸觉得这个场景是不是像是约会(虽然即将有个多余的家伙来破坏),却没料到设定上就是情感淡薄的伊文居然会说这种话,一时间又是意外又是惊喜。

果然伊文作为王室,还是喜欢这种小资情调的地方?

然后,那面色淡漠的王子补充:“整条街这里的地形最好,从这个窗户这里派人镇守的话,只需要五个人可以遏制住四方来的敌人。”

“……”

是啊,毕竟他亲爱的王子殿下就是一直在打仗嘛。

赵瑜在心里槽了一句,闷闷地坐在那里喝刚送上来的黑咖啡,一口就苦得让他掉牙。宅在家里久了,他也开始习惯喝可乐果汁而对咖啡无能。

伊文什么都没点,他似乎对菜单上那些写着各种浮夸的诸如“绿色森林之吻”之类的东西感觉理解不能,只是以标准的坐姿坐在那里,静静等待。

只是瞥见赵瑜本能皱了一下眉头的动作时,却犹豫了下,将桌子上的白糖罐移向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带着关切的神色。

赵瑜差点呛到,赶紧拿过来,连忙说着谢谢。

他心里因为这个亲密的举动而感到欣喜,却又能够感觉到那只是王子因为天性温柔、而对任何人都会采取的举动,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

就像是心上有雪花纷纷然落下来,明明是又软又绒,落地的时候却是融化的冰凉,细细碎碎地吮吸着温暖。

他们等待的时间并不久。

本来暗淡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所遮盖。

赵瑜抬头看去的时候,在桌边站着的是穿着红色衬衫和黑色西裤的英俊年轻人,大概是因为室内的暖气开得很充足,他将大衣脱下来,挂在手上,低头对着伊文微微弯腰。

然后微笑:“能够再次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殿下。请原谅我无法行礼。”

伊文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赵瑜眨眨眼。

他还从来没见过伊文这样低气压的样子。

虽然也有战斗时残酷无情得让人心惊的一面,但是平时的伊文可都是相当温柔的人啊。

还有……

这家伙,虽然没有那双灰色眼睛,可不就是伊文·凡达伽王子体验本那个在CG里出场过的家伙?仔细去看,就连那双眼睛都是带了黑色美瞳。

赵瑜惊讶地发现他已经对这个异常至极的世界不觉得吃惊了,不就是平面二次元入侵现实嘛。

……才怪,为什么我的好端平凡日常活得像是日本轻小说?!

他在那里吐槽着,看到服务员过来,询问新到的客人这桌还要追加什么。

“latte,不加糖,脱脂奶。”年轻人十分熟练地回答,他看了眼伊文前面空空如也的桌子,面上带着笑意,侧头补充了一句,“还有一杯甜葡萄汁,多冰。”

伊文依旧冷着脸,没说话。

但也没反对。

他很了解现代社会,赵瑜想,也很了解伊文。

于是赵瑜拿出了对这家伙坚定的敌对态度。

……

LV4 new!:数据干█混乱。

穆伊奈恩,来自大陆东边的贵族,虽然拥有姓氏却从未告知任何人,家室不明。是伊文幼年一起长大的挚友,两人从小一起学习练剑,感情十分深厚。

但这样的友情,却因为某日因为█████████而导致终结,从此之后伊文再没有主动靠近过自己曾经最好的挚友。

虽然是辅佐王子的臣民,穆伊奈恩最终却引导着大陆之国向着这个陷入战乱之境派遣大军,本就深陷于痛苦的国家最终覆灭,于异族的██离去后,只留下无尽的废墟。

唯有身负重伤的王子跪倒在终局的战场上,触目所及的,只有被鲜血染红的██和臣子们的尸体。痛苦是这样分明,还能够维持思考是令人吃惊的事情,在那时候王子理解了神谕的本意。

不必担心,一切都会结束。

那寒冬般残酷的冰雪女神,却给予了自己宠爱的教子温柔细语。

因为一切都已经结束。

陷入了绝望的亡国王子,完成了人生的价值,最终被做梦人选中,成为了为你而奋战的骑士。

“我相信着,如果是你的话……”

能够抚平他的忧郁与悲伤的,会是做梦人的倾心爱慕吗?

第44章:萌化你心的第八好感

“所以说伊文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是你的原因?”

赵瑜瞪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惊愕。

穆伊奈恩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就算在说话的时候,他目光注视的始终是伊文,只是王子一直低着头喝着甜葡萄汁,从未抬头看向他。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这边说的话,也漠不关心。

赵瑜还是不能接受:“但,怎么可能,如果将代码输入机器人体内,未来或许可以……但怎么可能凭空出现一个人?”

这不科学!这不魔法!赵瑜心里还是死死拉着自己活到如今的常识底线。

他唯一还能有点自信的就是自己那点能力了,现在和他说那些代码有可能变成人类?就因为你把它在逻辑程序上写成了人类?开什么玩笑!

“不一定是凭空。”

伊文声音平淡地插口,“时空的界限是模糊的,生活在此岸的人类的思考,就可能在彼岸产生投影,然后不断波折,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若有所思:“既然如此,就可以再次投射过来。”

赵瑜:“……”

他不想谈论什么中二爆表的时空观,反正简而言之设定就是随便什么人写个故事都有可能创造一个世界啦?

创世神真是了不起!

但是偏偏这一切又和伊文有关。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赵瑜复杂地看着穆伊奈恩。

他已经听过伊文谈论自己灭亡的国家,知道这两人都经历过什么样的事。难道在意识到自己的人生都是被人编撰,想要直接通过创世神逆天改命?

还是说……纯粹地报复?

穆伊奈恩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然后,他回答:“我要改变那个世界。”

……果然。

赵瑜看到他在凝视着伊文:“一切不应该变成这个样子,不应该是……”他的声音逐渐压低,最后微不可闻。

“所以你把我带到了这里?担心篡改会改变我的存在?”伊文的声音冰冷,他将手里的葡萄汁放下,“我没兴趣,如果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我不会改变既定的事情。还有,穆伊奈恩,我不信任你。”

这份直白的厌恶和残酷明显让年轻人露出了被刺痛般的表情。

赵瑜瞥了这人一眼。

虽然把他看做现实中存在的人物也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但赵瑜也大致了解了这个人。看上去乍似温柔高贵,实际上却是阴冷疯狂,对待敌人的时候,如同毒蛇一样,绞杀、吞食。

就像刚才说话的时候,穆伊奈恩始终就没正眼看过他一眼,就算随便瞥过来的眼神,都是冷漠轻蔑,仿佛自己在这家伙眼中不过是蚂蚁,让人不快。

想想对方居然背叛过伊文,他心里就更加不爽起来。

但是,如果是伊文的话……

明明只是那么冷淡的一句话,就能够让这种心机深沉的家伙,显露出痛苦与灼伤。

但年轻人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点头,回答伊文的话:“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你干嘛要来?”赵瑜质问。

穆伊奈恩终于将目光投向他,这还是这家伙出现后第一次正眼看赵瑜的脸。

他依旧平静地微笑着,说:“因为我只想看一眼王子殿下,确认他安然无恙。毕竟谁都没有我看重他,比谁——都是。”

“……”靠,这家伙是在示威吗?

这场短暂的会面就这样不欢而散。

伊文显然不想和曾经的挚友多谈,穿上外套就自己走到外面去,赵瑜还在柜台那里付账,就看到那个欠揍的家伙凑了过来。

“殿下并不喜欢你。”

而且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人讨厌。

赵瑜在信用卡消费凭证上刷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恶狠狠得笔锋穿透纸张,回头瞪他:“我倒是觉得他更不喜欢你。”

穆伊奈恩摇头笑笑,说:“我和他从小长大,比你更了解他,如果不是真正在乎的人,他绝对不会展现出冷漠的一面。嗯,用你们的话怎么说,就是傲娇吧?他只会对能够走进心里的人傲娇。”

望着赵瑜冷淡的表情,他顿了顿,又说:“可是很显然,他对你,和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礼貌,沉稳,温柔,是吗?这就是在陌生人面前的他。”

赵瑜懒得理他。

穆伊奈恩用黑色美瞳伪装起来的眼睛冰冷:“他就是那样的人,残忍无情,谁都不爱,谁都不在乎,就是个人渣。”

“你!”赵瑜恼了,“你再说一遍?!你个叛徒!”

他无所谓别人怎么看自己,死宅的觉悟就是能够无视一切奇怪眼神。

但他可不能容忍有人在自己面前说伊文的坏话,伊文可是为了守护国家的百姓,始终忍受着痛苦也要握紧剑的背负着莫大悲哀的笨蛋!这种叛徒怎么有资格说那个笨蛋是人渣?

穆伊奈恩露出一个略微轻蔑的笑,转而又露出一丝愉快的神情,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对,就是这样。你对他的了解,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无视赵瑜的炸毛,他笑了笑,“再见了,小家伙,也许还会见面?我真希望不会。那么,在此之前,请帮我照顾好伊文殿下。”

他转身离开得果断,大衣扬起的下摆让赵瑜想起他们在游戏里初次见面。他现在都怀疑这家伙当时叫他的游戏角色“少女”是不是故意的。

闷闷不乐地走到门口,赵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咖啡馆门口的伊文,然后愣住。

月光与店铺的蓝色灯光照耀在他的身上,王子正仰头看着高空中的月亮。能够看到的侧脸,是如此的寂静,却偏偏整个人都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美丽得让人屏息。

……被月光浸润的发丝,像是,骗人一样。

发不出声音。

赵瑜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喜欢对方的原因。

并不是因为外貌,也并不是因为单纯符合自己爱好和萌点的忧郁。

没错,他是孤独的,是孤高的,就像是幽蓝的夜空上闪烁光芒的明月一样,就算是星辰也触碰不到他,孤单一人,冷冷清清的。

所有人都在仰望他,所有人都在祈求从他这里获得救赎,就算是那些背叛了国家,死在他剑下的子民和士兵们,也都是带着笑容,满身鲜血地向他乞求着。

王子,请让国家重新和平,请终结战争——

只要是你的话,就一定可以——

但是,他心里的悲鸣和哭喊,根本就没有人能够听到,也根本没有人在乎。所以如果你能够获得救赎就好了,你可以放下心来,露出安慰的微笑。他想要告诉对方这点。

他是带着这样不自量力的心情,卑微地爱恋着这人。

察觉到赵瑜的走近,伊文移来了目光。

黑曜石般的瞳孔不带感情地凝视着他,然后才渐渐显露出感情的色彩,露出平静的微笑:“穆伊对你说了什么?他嘴巴有时候坏了点,但其实并没有恶意。”

我可不觉得。

赵瑜想,他指出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一点:“你当面叫他穆伊奈恩,现在却叫他穆伊。”

伊文楞了一下,困惑:“是吗,我没注意到。”

“……”意识到自己又要发火了,赵瑜狠狠地移开视线,打定主意回去这一路都不说话。

结果伊文似乎一直在想别的事情,压根没留意到赵瑜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一路回到出租屋。

在赵瑜进去洗澡的时候,他还一直坐在床上,怔怔出神。

虽然当场表现得完全无所谓,但那些话对他似乎并不是毫无影响。

“要睡了吗?”从浴室出来的赵瑜看了眼自己的床,有些困窘,“那个,你睡床吧,我打个地铺就行。”

伊文这才如梦初醒,摇了摇头:“不,这是你的家,我不能……”

“啧,哪有客人来了让他睡床的?你是故意想为难我吗?不会招待客人?”赵瑜堵了回去。

伊文为难地歪头,礼貌却颇觉困扰地微笑。

礼貌,沉稳,温柔。

这就是陌生人面前的他,是吗?

他对你和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讨厌的家伙在笑着说。

赵瑜只觉得压了一路的火气压根就没因为洗了一个冷水澡平息下来,他直接跑过去关了灯,把一脸茫然的伊文推倒在床上。

“好了,现在就这样!睡!”

反正赵瑜当初贪图滚起来舒服才买的双人床,现在躺上两个人也不挤。

伊文歪歪头,还是乖乖挪到靠墙的半边,给他让出位置。

黑暗不知维持了多久,只有窗外的路灯映照着窗帘。

赵瑜平躺着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突然轻声问:“你睡着了吗,伊文?”

“没有。”王子沉静柔和回应他。

赵瑜把刚才胡思乱想很久的事情说出来:“那个……你不是喜欢雪吗?这个城市没有雪,等下个月我带你回……回我们家怎么样?”

意识到伊文可能会察觉到什么,他笨拙地拼命解释,“那里是北方,下个月大概就会下雪了。我想给你看看,我们这里的雪和你们那边是不是一样……”

王子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大概永远都不会一样。”

虽然在笑,他的声音却有些伤感。

啊啊啊啊我倒是说了些什么啊!!!

赵瑜捂脸,如果现实里的感情真能像是游戏里那样,选中了正确的选项支好感度就能够蹭蹭蹭地上涨就好了!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地爬到伊文身边。

黑暗中路灯的光芒隔着窗帘,黯淡地照着房间里。在这蒙蒙亮的空间中,王子的眼睛黑沉沉地望着他。

“我喜欢你,伊文。”

赵瑜的声音闷闷地。

“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第一眼就是……现在也是……”

“明明伊文就是一直在努力去守护别人,只为了回应周围人沉重的期待拼命——”

“但是,如果你是为了守护其他人才这么温柔,这样的话就由我来守护你,虽然只是一个普通人,虽然连战斗都不会,但是只要是为了伊文的话,我能够做到的事情都会拼尽全力地做……只要能够稍微减轻你的负担。”

伊文惊讶地看着他,犹豫片刻:“你哭了吗?”

“叫我的名字。”赵瑜拉住他的手,强调,“赵瑜。”

伊文叹口气:“……赵瑜。”

“赵瑜。”他重复。

“赵瑜,”伊文忍不住问,“你是小孩子吗?”

“因为你一直欺负我!”赵瑜指责。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做什么啊。

伊文心想,他说:“穆伊……穆伊奈恩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讨厌的话。”

赵瑜其实挺想趁机黑一黑那家伙的,不过他撒谎的水平太差,最后还是没敢在伊文面前说谎。

“我不可能一直待在你身边。”伊文的声音很轻,“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回到游戏里也好,死在那个战场上也好,那才是我的命运,我无法留在这里。”

他在阴暗中看清了赵瑜泫然欲泣的表情,还有这把自己的心敞开,毫无保留地对别人展现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人单纯愚蠢得好笑,又觉得复杂。

眼前的场景似乎和过去的记忆融合起来。那时候曾经也有人压在他身上,向他哀求。

伊文从来没想到那个嚣张傲慢惯了的大少爷居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不停地向他请求着。

可那时候伊文的感情并不是对方所想的厌恶,也并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更像是在这个场景以外,惊奇地注视着面前的景象。

原来自己的青梅竹马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这样想。

爱使人卑微,爱使人受到伤害,爱着某个人的同时,就是将会刺伤自己的利刃交到对方手中,直到坠入尘埃。

何况至今为止,伊文已经看够了收件人痛苦的脸。

谢锦赫抱着他濒死的身体的崩溃,宗政缙云睁大眼睛握紧剑柄的绝望,西蒙站在黑棺旁沉沉的神色。

他并不愿结交多余的羁绊。那全都是无用的东西,最终也只能够带来痛楚罢了。

偶尔也来个HAPPYEND吧。甚至颇觉无聊地这样想。

赵瑜的声音听起来又要哭了:“就是这样!你总是这样欺负我!”

他虽然在一个劲卖蠢,实际上却已经完全承认了这个事实。

喜欢二次元的角色是最轻松的,纸片人除了让你花钱根本不会背叛你,甚至可以连钱都不用花,所以游戏中的爱总是短暂的感情,就连“老婆老公”都能够三个月换一个。

但是,恒久的、现实中的感情却是、

面前这个人就算真正出现在面前也无法带来的事物。

——确凿无疑地昭告着,现实就是残酷无情的东西。

所以他宣布:“我们做吧。”

伊文楞了一下,呆愣地看着他。

这人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赵瑜有些笨拙地解开自己的睡衣。

虽然喜欢上伊文之前,他真是直得不能再直的死宅直男,但反正现在这种玩梗众多的网络时代,只要常年混网络的都知道基佬是什么。

只是赵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也有主动跨坐在异性身上解开衣服的一天。要是在一个月前,谁要和他说他会喜欢一个男的喜欢到愿意主动脱衣给对方上,他非得把这家伙的网络黑得让对方明白宅男的杀伤力也能是MAX。

但是在他彻底脱光之前,伊文制止了他:“我不喜欢这种事。”

暗淡的路灯光线下的黑色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眸里的忧郁,仿佛就是水面一样,一旦触碰就会成为涟漪碎裂。

赵瑜低下头,轻轻亲吻着他的额头,他看着伊文闭上了眼睛。睫毛像是小小的刷子一样,轻轻擦着他的下巴,刮得他的心里痒痒的。

他松开了伊文。

“对不起。”然后沮丧地翻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在黑夜的寂静无声推延后、

“明天,”伊文轻声说,“我们去找穆伊奈恩吧。”

第45章:萌化你心的第九好感

他好像做了一场十分冗长的梦。

北境的天空总是那么阴沉,狂风呼啸,雪花夹裹着世界的声音向着高空抛去。如果出门,脚下踩着的雪地留下的脚印往往一回头就看不到踪影,仿佛雪中的鬼,吞没了痕迹。

但贵族的宴会在任何国家都依然不会失其奢华。贵妇人穿着时尚,表面上相互笑语,暗地打量着对方的服饰打扮。男人们挤在一起,谈论着最近国家的战事。

赵瑜迷茫地站在大厅中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了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明明在此之前,这梦中的一切和他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一样无比遥远,但随着大门的推开,他却感觉到了宴会厅外的风雪互相夹裹着涌了进来。

寒冷让他战栗。

他在北风中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了那随着大门的开启走进来的人。

伊文。

他穿着赵瑜熟悉的那身北欧皇室般的打扮,却披着一身带血的残破披风,正将其取下交给旁边的侍从。

看上去明明是风尘仆仆,甚至带着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疲惫。其他人却全然像没有看到一样,欣喜地挤到他身边,呼唤着他的名字。

王子、伊文殿下。

他们拥簇着他,向他祈求着自己的心愿。

人人称颂其荣光,赞叹其高洁。所有人都爱着他,就算是他的敌人,也深爱着这温和忧郁的王子,甘愿死在他的剑下。

他便也像是现在这样,应和着所有人的期望,尽全力地微笑着,依旧是谦和平静的样子,就连眼睛里的忧郁,也努力不让任何人看到。

为什么啊?

你明明……承受了那么多,你明明比谁都受到更多的伤害啊?为什么谁都看不到,他们只是把越来越多的负重放在你身上,心安理得地躲在你背后祈求你而已。

赵瑜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忿,他忍不住向前迈出两步,努力想要挤进人群里,拉住伊文的手,把他从这样不幸的命运里拉出来——

然后他的手被人从背后扯住了。

“别过去。”

一直站在大厅里,没有任何人理睬,赵瑜还以为其他人都看不见梦中的自己,吓得慌忙回过头,才看清身后拉住他的人正是穆伊奈恩,一时间顾不上其他,恼怒地甩开他:“喂,你——”

“别过去。”灰眼睛的贵族却只是平静地告知他。

就算在梦中,他依旧和现实里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被人们围着的伊文。

“……他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危险?

赵瑜诧异地睁大眼睛。

他还以为这家伙就连在梦里都不想让自己接近伊文,这是在说什么鬼话?

“你不该来这里,快离开。” 穆伊奈恩冷淡地说,“在我的计划完成前,王子还需要你的引导。”

赵瑜疑惑地看了看他,总觉得对方没想好事,又看了看四周,突然察觉到应该是对方走过来的方向那边,正围着几个人,用看上去就不对劲的眼神观望着被人们包围着的伊文。

联想起穆伊奈恩背叛过伊文的事,他立刻就炸了,忍不住大声喊出来:“你果然在搞阴谋诡——”

他喊出来的音量太大声,穆伊奈恩却是脸色大变,他伸手狠狠推开赵瑜:“快点醒来!”

什么……

在世界坠入黑暗的前一瞬间,赵瑜隐隐看到人群中的伊文似乎被他刚才的大喊吸引,向着他的方向投来视线。

然后——

他惊醒了。

“……赵瑜?”

疑惑地望着从床上蹭地一下坐起来的他,王子疑惑地叫他的名字。

他显然早就醒了,只是也不知道做什么,便坐在窗台晒太阳,正向这边看来。

阳光下的那个身影实在是过于美好,宁静得让人像是重新坠入梦境。

赵瑜呆了一下,才意识到伊文并不再是游戏角色,也不再是梦里那遥远的身影,而是确确实实,生活在他的房间里的人。

那个梦……是假的啊。

何况伊文现在就在他面前,赵瑜第一次意识到现实中居然有这么幸福的事情。

然后、“今天,我们出去吧?”王子询问着他。

……如果不是今天还要去找那个笑面虎就好了。

赵瑜没想到自己这种万年宅在家里不愿出门的死宅,居然真的有天会乖乖和伊文跑出来,还是主动挤进人潮拥挤的城市中心地带。

面前这高耸的大楼虽然不是什么时髦爆表的金融中心,但也是在城市的中心地带。人流在城市汹涌,潮水一样推挤着来来回回,正午的日光热得要把人晒化。

赵瑜只能正迎着阳光,用手遮挡着烈日努力仰望大楼。

……好高。

能够在这种地方有个办公区,这游戏制造方还真是赚了不少。

伊文似乎不怎么习惯这种人挤人的地方,穿着一身白衣黑裤休闲服,站在赵瑜身边,脸色凝重,用不安的眼神打量着四周。

他实在是太显眼了。

感觉到附近的女孩子都在对这边指指点点然后窃窃私语笑出来,赵瑜心里暗想。

虽然他自己也是个打扮起来人模狗样,自豪能够上T台走秀的帅哥,但和伊文这种天生自带万人焦点的王子气场和挥之不去的忧郁气质的究极池面实在没法比。

他只能希望,人群里没人发现伊文和《被选中的少女和一千零一夜之梦》里那个废卡角色长得一模一样。

“穆伊奈恩就在里面吗?”伊文询问。

“应该是?”赵瑜语气不确定地回答。

如果那家伙真要改变世界,那也只能去找游戏制作方——

也就是相对伊文他们那个世界而言的,所谓的创世神。

要过这种办公楼的安检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前台的妹子一直用怀疑的眼神瞧着赵瑜。就算派上压根没人好意思拒绝的伊文,也只是被礼貌遗憾地回应了一句,她们必须对这里办公的企业和工作室负责,如果想要进入,就要有预约。

眼看着时间就要白白耗费,赵瑜突然急中生智,指着自己的脸说:“你看,你认识我吗?认识这张脸?仔细看?好好看看?”

“……?”前台妹子一脸你智障吧的表情盯着赵瑜。

虽然这小哥穿着品味有点糟糕,但也不是不帅。可就算是个帅哥,突然让人好好观察他的脸,也让人除了莫名其妙和“这家伙自恋狂?”外没有其他感觉。

但这人确实有点脸熟,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

赵瑜立刻兴奋地回答她:“对,就是我!”

看来见义勇为上互联网果然能够增加曝光率的啊!

“——赵少?”

伊文楞了一下,闻言向看上去比他还懵逼的赵瑜看过去。

前台妹子显得有些紧张:“我之前……没认出来,您是来检查的吗?”

赵瑜莫名其妙:“你认识我?”

妹子不好意思:“我之前在总公司做前台,结果犯了错误被调到这边来了……您之前不是去过几次总公司吗?和赵董在一起?听说赵董这几天会来这边开会。”

“……”赵瑜抽抽嘴角,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自己都窜到南方了,还会被自家老爹发现。

合着这里也有他们家的分公司啊?

直到走上电梯,他还是晕乎乎地,无法理解自己怎么无论怎样都摆脱不了家里的影响。

“赵瑜?”伊文侧头看他,密闭电梯的环境似乎让他不适,“刚才那位小姐为什么突然就允许我们进来?”

赵瑜左右看,尬笑:“大概是因为,这里就是,呃,我们家的外包地盘。”

伊文做出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在收件人看不到的地方不易察觉地微微抽了抽嘴角。

这性能差劲的光晕,说好这次的收件人就是个普通死宅?这什么隐藏民间的高富帅?

按照之前咨询的地址一路往前走,赵瑜一边看着走廊两边的门牌,漫不经心地想着这都是些什么公司,却注意到伊文的异常。

王子在皱眉,而且随着逐渐靠近目的地,就显得越发不安,下意识抓住了自己上衣的腰间部位。

他穿越的时候没来得及把自己的佩剑带过来,这个现代社会,赵瑜没法给他折腾也不可能给他折腾把武器。

但是,出门前伊文还是坚持带上了一把水果刀——

虽然赵瑜很怀疑这东西的杀伤力。

“怎么了?”看到王子殿下怎么严肃,赵瑜也被他的神情弄得紧张起来。

伊文抬头,盯着前面:“……有血味。”

握草那个神经病不会真的敢在这种文明社会杀人吧?

赵瑜慌了,不过比起按住水果刀做出战斗准备的伊文,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打电话找警察。这种杀人现场妥妥地要让警察出场啊!小市民掺和什么掺和!

但是……

他迟疑了一下,看看伊文。

「我不可能一直待在你身边。」

「那才是我的命运,我无法留在这里。」

在黑暗里,王子的声音那么轻,近乎于忧愁的歌。

他想要……回去的吧?

就算是已经灭亡的国家、已经成为废墟的故土,就算返回也只是给自己的人生送葬的地方,对于伊文来说,却绝不是让玩家娱乐的游戏就能够取代。

就算是现在这个繁华喧嚣的现代都市,也无法让对方产生任何归属,不过只是让他所爱的王子殿下产生更多不安罢了。

为了伊文,赵瑜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了游戏制作工作室的门口。

虽然看上去和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两样,但小心靠近的时候才发现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全部熄灭了,窗帘貌似被拉了下来。明明是阳光明亮刺眼的白日,里面却阴暗得像是晚上。

小心地开了一条缝,赵瑜立刻闻到了很浓重的鲜血味。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恶心得只想吐。

在游戏里杀死再多人和现实都不是一个概念,想起那个疯子在里面做了什么,他就直犯恶心。

伊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走上前,在赵瑜阻止前就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黑暗。

但办公室里的电脑都亮着,在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就能够看到有一个人正站在其中一台电脑前面。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然后对着那王子微笑:“殿下。”

“穆伊奈恩。”伊文的声音冰冷,“你疯了。”

穆伊奈恩很礼貌地回答了他:“我很抱歉,殿下,我不该伤害平民……但对于我们来说,他们也不能算是平民吧?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弑神的举动。”

没有被黑色美瞳隐藏的灰色眼睛里是纯粹的冷酷,“这些玩弄我们命运的创世主,和战场上的士兵也没什么两样,还虚弱得多。”

伊文没说话,只是拔出了之前藏在身上的水果刀。

穆伊奈恩似乎觉得有点好笑:“您就想用这种东西对付我吗?殿下,我以为您从小就很了解我。”

然后,下一刻,紫色的火焰在半空中燃烧起来,化成了六团不断旋转的符文。

赵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团火焰,心里全是崩溃。

握草牛顿伽利略法拉第门捷列夫阿伏伽德罗我快忘掉的所有初高中课本物理化学大牛快点给我出来解释面前这个完全违反本世界定则的玩意啊!!!!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化学法则世界法则已经完全崩坏啦!

伊文脸色的确不好看。

和专攻于魔法的穆伊奈恩不同,他从小精练的就是剑术,就算是那种冰雪(特效)也不是拿着把水果刀就能放出来。

但他只是将水果刀握得更紧,面对着紫色火焰半步不退。

穆伊奈恩望着他,最后还是叹口气,空中的烈焰也凭空消失。

“您还是这样……”他轻声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然后,“我已经查到了数据,关于您废掉的记录。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重新还原,然后进行更改,但……”

他似乎有些为难。

哦,不会是吧?

赵瑜在心里嘲讽。

看这家伙的脸就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就算能对抗现实世界法则的吊炸天的家伙,还能在短时间掌握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和基本知识,但那种专业的数据代码之类的东西,处理起来多半也是一头雾水。

说不定能够查出数据都是威胁那些工作人员才成功。想到那些被杀的工作人员,他心里更加气闷。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嘲讽脸太过显眼,一直盯着伊文看的穆伊奈恩居然朝这边看过来了。

“对了。”他说,“还有你。”

赵瑜楞了一下。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他在网络上的另外一层身份,而且也轻而易举地摆脱了任何可能的追踪。

但……对于某种程度上来说本质就是代码的家伙,大概就没有能隐藏的秘密?

被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盯着,本质死宅秒怂了,他就是个战斗能力渣渣的宅男而已啊?

伊文挡在赵瑜面前,迎上穆伊奈恩的冰冷目光:“别动他。”

对方似乎颇为诧异,然后脸突然冷下来:“您在乎他吗,殿下?”

啊,有杀气。

赵瑜在心里吐槽。

他这是终于被这家伙放在眼里了?之前就连杀气都欠奉,简直和看蝼蚁一样。

“我不需要改变命运,穆伊。”伊文最终还是叫了他的昵称,“住手吧,那样太过悲哀了。不要去否定,我们大家都很脆弱,但是,正因为如此,痛苦才会有价值。”

“就算是复国也好,重新让所有人都回来也好,这就是我的存在过的人生,我没有丝毫后悔。就让消失的一切就重新回归尘土,哪怕是创世的奇迹,死者也绝不需要复生。”

轻而易举的改变不过是对死者的轻蔑,就算有如此多的悲伤痛苦,也绝对会接受这些既定的不幸。

赵瑜觉得自己要被男神迷得两眼星星,他的伊文怎么这么帅气!

穆伊奈恩的神情却很奇妙。

“你忘记了。”

他说,“但,这样或许是好事。”

灰色眼睛的年轻人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在赵瑜看来,却像是某种奇怪的嘲讽。

他困惑地盯着对方,却看到穆伊奈恩转头对他说:“我不会伤害你,过来看看怎么样?如果你真的爱着殿下,大概也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赵瑜一愣。

伊文皱着眉头看了看穆伊奈恩,又看向赵瑜,他的神情有些困惑:“赵瑜?”

“……我想去看看。”赵瑜回答。

虽然那家伙自以为是,讨厌得要死,但他对于伊文的重视似乎并不是假话。何况,穆伊奈恩除了让他更改代码以外无法从他这里获得任何好处,自己没有什么能损失的。

不,现在想着的这一切不过只是自我欺骗罢了。

唯一的答案只有一个——

穆伊奈恩那种嘲讽的笑,让赵瑜觉得非常不安。

所以当伊文的手伸向他的时候,他第一次瑟缩般的躲开了,无视了王子的劝阻,坚持走了上去。

“正确的选择。”穆伊奈恩也确实没伤害他,耸耸肩就侧身让开了。

但赵瑜却没符合他意地直接坐下来,而是皱着眉头,问:“那些工作人员的尸体呢?”

穆伊奈恩没想到他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提起这件事,楞了一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低声笑着回答他:“这都是死血……你闻不出来吗?”

……虽然不知道那些工作人员是被他用什么方式哄走的,但这家伙居然连伊文都敢骗,惯性欺诈犯!

赵瑜瞪着他,带着恼怒和某种程度上的如释重负地坐在电脑桌前,在屏幕上敲击,很快打开了游戏内部的编程程序,仔细查看里面封存的数据和通过那些数据储存起来的设定。

怎么可能。

赵瑜睁大眼睛。

……怎么、可能?

“赵瑜?”伊文在叫他。

俊秀忧郁的王子殿下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紧握着水果刀,一副困扰又迷茫的表情,“怎么了?”

赵瑜对他回以笑容,虽然如果有镜子在面前的话,他就会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实际上有多难看,简直就像是在哭。

“对不起。”

他说。

“伊文。”

第46章:萌化你心的第十好感

LV5。

解放条件是好感度满格,以及角色满级。

特别满级卡面公开,角色最强能力解放,资料全开放。

……

伊文的脸色有点奇妙,他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安地看着赵瑜。犹豫地望了望手里的水果刀,最终还是选择握紧这把武器走上前。

“请不要靠近,殿下。”穆伊奈恩拦在他面前,神情冷峻,“请再等一会儿,等到命运改变,我们就能回去,一切都会结束。”

伊文眨了眨眼睛,“我觉得不安。”他轻声说,“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忘记的事。”

黑曜石的眼睛泛着水光,就连眼中那无定型破碎的忧郁,也成了水色中的迷离。

他的声音带着很轻的哭音,“你不是说过,永远不会伤害我的吗,穆伊?”

穆伊奈恩的神情变了。

他看也不看赵瑜,声音冰冷:“快点,立刻更改数据,我来拖住他。”

“哈?”赵瑜没弄清楚情况,他看了看伊文,又看了看穆伊奈恩,犹豫,“伊文好像哭了……”

穆伊奈恩嗤笑一声:“所以说你根本不了解他,殿下绝不会以软弱为武器。如果不想你们的街道被鲜血染红,就快点按照我说的去做。”

赵瑜还迟钝着没反应过来,却看到伊文已经拿起水果刀,身形敏捷地向这边冲来。

穆伊奈恩早有准备,直接以迎面的紫色魔法阵回击。

他的招数显然侧重于防御,并不愿伤害伊文,因此在这样缺乏武器的情况下,王子也只是断掉了手里那把质量一般的水果刀,被逼退了几步,却并没有受伤。

围观的赵瑜一脸懵逼。

这是……突然打起来了?

俊秀的王子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断刀,随手扔在地上,然后在赵瑜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徒手折断了旁边办公桌的桌腿,挥了挥这铁制的利器。

然后他的手中有黑色光芒散发飞溅出来,在光芒消散后,那根断掉的桌腿已经变成了一把散发着寒光的长剑。

赵瑜楞了一下。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把剑,却迅速对上刚才在拆包破解图中看到的伊文立绘。

那正是王子之间从未拔出剑鞘的剑身的样子。黑紫色的剑体,血红色的光如镜面上流淌,仿佛随时要从上面滴落。只要看到的瞬间,就会有强烈的不安感,简直是不祥的化身。

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穆伊奈恩的反应却极为迅速。那灰色眼睛的年轻人在看到那把剑的瞬间就脸色大变,如临大敌地在身边点燃起数个法阵。

可伊文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对手刚刚做好准备的瞬间,他已经疾风般冲了上去,锐利剑身刺穿了风,以至于传来尖锐的空气嘶鸣声,在巨大的爆裂响声中,穆伊奈恩眨眼被强大的力量撞飞出了屋子。

整面墙体都碎裂了。

下面传来街道上人群的尖叫。赵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被人体撞得敞开的墙壁,那里只剩下残留的半面墙可怜兮兮地在大风中坚持。

他犹豫片刻,才战战兢兢地走到旁边。

从外面呼啸进来的高楼狂风如此剧烈,要不是拉住了断壁,赵瑜甚至怀疑自己会被卷出去。

现在,他,赵·普通宅男·瑜以一种看神仙打架的表情,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半空中快速运动、激烈交火的两人,挥舞的剑身散发着黑炎,紫色的魔法阵不断快速扩大然后碎裂。

他们全靠着不断撞上旁边高楼的反推力维持着在空中的战斗。

顺带一提,还有下面大堆路人满脸“天啊妈妈出来看上帝”的世界观粉碎表情。

这是……物理学圣剑!

奇怪的念头突然闯进他的脑子里。赵瑜晃晃头,狠狠责骂自己现在可不是玩梗吐槽的时候。

那不是他的伊文。

就算不情愿承认这件事,但只要看到现在伊文的样子,赵瑜就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自欺欺人。

那张虽然忧郁得让人心疼,却总是温柔微笑着,想要给所有人抚慰的柔和面容,此时却只有霜雪般的冰冷——

和恶魔般的残酷决然。

他的容貌还是那样俊秀,让赵瑜每次见到他的脸,都能听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但是这熟悉的容貌,在此时也只能带给他痛苦。

因为他太熟悉伊文那张脸了,也确定对方的额头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像现在这样的一道黑色咒文。

更何况他在笑。

赵瑜不知道这时候的伊文是不是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但那个恶魔确实在笑。

他在嘲笑着在自己的折磨中看上去越来越狼狈的穆伊奈恩,无力对抗如此强大力量的防御,近乎于猫玩老鼠的耍弄。

这不是他的伊文,这一切也不是伊文希望的事。

赵瑜看着这一切,突然意识到这点。

如果是他认识的那个明明肩负着那么多的悲哀,却还是努力想要拯救人们的王子,绝对不会希望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行动先于意志,在脚下往后退了一步后,他立刻转身向着电脑扑去。

拼命地更改着代码,已经没法去构想什么精彩的人设人生世界观,赵瑜所做的只有努力删除掉那些充满了对命运的恶意的记录。拼命去篡改,篡改,篡改着被这个恶意的世界创造,而在另一个世界形成的人生。

他的伊文……绝不会——!

身后响起剧烈碰撞。

赵瑜惊恐地回头,看到穆伊奈恩已经被强大的力量击飞进屋子,正好撞上另一面墙壁。要不是他靠墙捂着腹部吐出一大口血,那个连坐都坐不稳的样子,赵瑜还以为他已经跪了。

……虽然他倒是对这讨厌的家伙吃瘪喜闻乐见,但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时候啊啊啊啊啊啊!!

而在其后落进屋子里的王子殿下动作近乎优雅。

伊文将染血的剑尖指向地面,看了眼满脸绝望却根本无力站起来的穆伊奈恩,不以为意地移开视线,对着坐在电脑桌前的赵瑜微笑,在他下意识退后了一步的惊恐注视下,瞬间闪现在他面前。

“……!”

身体被压在桌子上,赵瑜呆愣地看着擦着自己脸颊,扎进办公桌里的剑身,感觉有细小的血线破裂开,脸上麻麻的痒,还有鲜血渗出来的感觉,他却依旧躺在桌子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但是最让他惊恐的却是伊文压下来的面颊。

王子黑色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脸庞,简直就是触电般的感觉。长长的眼睫毛,适合去亲吻,就连呼吸交错,都是那恬淡的气息。

明明知道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王子,但……他确实是伊文没错啊!

“赵瑜,”王子的声音如同高山上的云雾,缥缈清冽,让人沉迷,“你会听我的,对吗?”

“……我不知道。”赵瑜简直要哭了。

除了那危险得时时刻刻昭示存在的剑锋,王子并未用身体触碰他,但是那脸边长剑,也从不合时宜的危险中带出来一股挑逗的味道。

太近了、太近了。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狼狈的闷哼,为现在这个陷入迷乱的自己,只觉得无比羞耻。憧憬、恋慕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他仿佛被火焰灼烧一样痛苦。

赵瑜悲哀地意识到,男人果然是下半身生物,更别提是在他最喜欢的人面前。

伊文顿了顿,说,“想要我看你的反应吗,赵瑜?”很轻的笑声。

他已经察觉——自己难耐的冲动——

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强烈的羞耻感撕扯着他,同时在肉体的欲望外的却是更加难以名状的悲哀。赵瑜想起那白色的灯光下,王子看着那些见不得人的本子,露出无法理解却依旧包容友善的困扰微笑。

他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伊文歪头,困惑:“你爱我,不是吗?”

“你渴望着我,渴望着我的眷顾,像祈求神灵眷顾他的信徒……啊,‘望你看到我,垂怜我,给予我’,虽然卑微如同蝼蚁,却还是自以为是地渴望着神灵眷顾,这难道不是你的感情?”

当然。

赵瑜爱着伊文,几乎就像是爱着一场梦幻。

与他惯常的平凡生活截然不同,高洁孤独的王子。虽然承担着莫大的悲哀,痛苦却只是沉淀成眼睛里淡淡却化之不去的忧郁,就算背负人们过度的期许和最终的背叛,也还是温柔地笑着的人。

明明知道无法拯救任何人,却还是拼了命地拿起剑,想要守护着人们,直到到达一切终结的破灭的时刻。传达给神的祈祷无法获得任何救赎,只有绝望不断延伸。

就算如此,也还是会捂着脸默默流着眼泪,不愿让任何人看见的人。

对于他来说太过高洁,太过遥远了。

即使如此,明明知道遥远,却狂妄得没有自知之明,人依旧渴望着幻梦,如同爱上梦中的人一样,梦境不会再次重现,爱也没有任何价值。

“我爱你,当然,我爱你……”简直狼狈得不像是一个男人了,他哭个不停。

伊文在笑,那微笑和战斗时一样,浸透着鲜血,他的声音温柔:“那,现在拿了这把剑,给我杀了那边那家伙。”

那个家伙——

赵瑜勉强从痛苦中抬起头,看到正捂着腹部,用复杂目光看着他们这边的穆伊奈恩,就算听见伊文要求杀了他的命令,也只是暗沉下眼睛,不发一言。

赵瑜摇了摇头。

伊文兴致盎然看着他的神情楞了一下,瞬间收敛了笑意,冰冷地俯视:“为什么?”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洁白的手指抚摸着自己额头上的黑色符文,冷淡地说:“因为你觉得我不是伊文?我和他是一体的,倒不如说我才是他的本质,可是你爱他,反倒仇视我?”

不是。

他……绝对不会恨着伊文。

面前人看上去是这样的傲慢狂妄,赵瑜却清晰地从他的黑色眼睛里看出了一种沉闷和烦躁。就算是,已经不屑于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这个人却和资料设定里说的一样,是他的伊文。

他感觉到胸口一阵强烈的绞痛,闷得让他痛苦,却还是摇了摇头,压在身下键盘的手指,飞快敲下END START。

——程序开始运行。

……

LV5[数据异常]:名义上是人类王子的伊文·凡达伽,实际上却是恶魔的后裔。

恶魔对国王宣称他出生的孩子将成为这个国家最高的荣耀,当时的国王喜不自胜,褒奖这来自远方的旅者,却不知道只是悲剧的开始。

虽然作为恶魔的后代,本质理应是没有情感和人格的苍白人偶,在学会杀戮与火焰前,只会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大地上。

可王子却被作为人类而养育。

国家的道义、百姓的笑容、宗教的崇高,被人们的爱所养大的少年,其空白的人格被慈爱的父母、亲密的友人、王座下的骑士们自告奋勇的传授所填补。

一切造就的,是毫无疑义,完美的象征。

但,作为恶魔的内核并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永远不会在恶魔停留的地方到来,只要他生存的土地,就会不断召来持续不断的战火。而更让王子绝望的是,每当他踏入战场,就会控制不住去收割敌人的生命,鲜血从脖颈处滚动涌出,带给他的却是愉悦。

夜间传来的疼痛,似乎在不断提醒着,自己究竟是怎样非人的存在。

然后,在思考中,王子对自己的存在下定决心。他要成为清除国家的敌人、为大家的和平生活不断奋勇杀敌的利刃。在战场上,他是残酷无情的绞肉机,但战争结束的时候——

他就会变回那个温柔和煦,为人所爱的王子。

以残酷的手段,他将自我的意志分裂为二。

但最终,就算是拼尽全力的努力,也无法阻止命运的残酷。在战场上,带着笑容残忍杀害敌人的王子,终于引来了臣民们的觉察、和恐惧。

“那不是王子殿下。”人们说。

开什么玩笑,你们这些背叛者,他是为了谁才一直奋斗至今的?王子的挚友愤怒地喊。

“难道一切毁灭,不是他带来的吗?”人们质问。

怀着对恶魔的恐惧,人们以挚友的名义引来了异国的军队。表面上是铺天盖地的外敌入侵,实际上却只是一场策划出来,两军对于一人,残酷无情的谋杀。

万人对一人,那本应该是轻易不过的事情。

——如果那还是相信着希望的伊文王子,而不是因为察觉到自己所爱的国家陷入绝境,而彻底坠入疯狂的恶魔。

恶魔的眼中只有杀戮,唯有感受到鲜血洒在肌肤上才是最愉快的享受。侵害自己深爱的祖国的,必定是罪无可赦的敌人,向自己进攻的,一定都是异族者。

于是,他只是杀害所有向自己进攻的敌人罢了。

可是,在唤来血雨腥风后,抬起头来,王子所看见的,却是从来未曾想过的光景。

无数的尸体,被重重叠叠堆起来的,是敌人,是同伴,是子民——

重新从冷酷无情的恶魔,恢复成那温柔的王子,伊文怔怔地向那些过去曾经对他微笑的死者们踏出沉重的一步。那些,都是被他杀死的敌人,却也是,他的子民。

随后,其作为人类的意识分崩离析。大脑意识停止运转,手中残破的剑刃再也握不住,坠落在地上。

就这样,伊文王子成为了做梦人专属的王子殿下。虽然表面上温柔悲伤,实际上却是芝麻馅的腹黑王子殿。满级的时候就会使王子殿下黑化,成为充满对做梦人的占有欲的腹黑男,可以说是最佳男朋友之一了,很棒吧?

最后舍不下的,只有被血染红的山丘,无声地刮过寂静的风。

……

赵瑜觉得面前这个场景也太奇妙了。

伊文的身体在他面前很明显开始化为金色的代码,在脸色大变想要拔出剑锋之前,脸上的魔纹就已经开始消退,他怔楞地看着自己的手。

似乎是由于程序再次开始运行,穆伊奈恩的身体总算回复了些,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伊文身边,全然不顾有可能遭受的致命一击,拉住了伊文的手:“殿下……!”

这两个人都在消失。

赵瑜意识到,就像是之前经历一切都是他的错觉,这两个人都在消失,从此之后不会再在这个世界出现。

伊文迷茫地抬起眼睛,看了眼穆伊奈恩,又看了眼赵瑜。

“对不起,伊文。”赵瑜说,“我更改了程序,重新运行了一下。一切都结束了,你会在战场上死去……然后源程序会自动删除。”

所以,不论是那个神奇的世界是否还依附于代码存在,对于赵瑜来说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在看到那些好感资料中获得的信息时,他已经明白了伊文内心的疲惫。

王子想要死。

伊文想要的不是一个重新塑造的,完美的人生,不是其替代品,更不是在这个他全然陌生的现实世界里活下去,他只是想要在那个成为废墟的国家上安安静静地死去,不论未来的史书会将他记载成英雄也好,恶魔也好。

他从来不是能够拿来娱乐的玩物,他所经历的,也并不是只为了黑化啊占有欲啊之类创造的背景板,那全是王子真实的人生。

假如你的人生能够全然不被玷污,留下的,就还是尊贵的幻想。

赵瑜很惊讶自己居然接受了这一切。因为那会是伊文的选择,做出行动时,他竟然没有任何的迟疑。

哪怕知道在未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那必定是……非日常的幻梦醒来,而日常重新回到世界上的,每一天都和下一天没有区别,平凡的人生。

伊文在看他。

化为金色的代码,最后就是这一眼了吧。

王子拉住挚友的手,对赵瑜微笑起来。他黑曜石的眼睛像落雪时的暮色,雪地的光芒在太阳褪去时反射出来。

“再见了,赵瑜。这段时间,我过得很高兴。”

那温柔的,忧郁的王子,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诚挚地说。

“——谢谢。”

光芒溢出。

随着刺目的光,办公室的破洞里,狂风在吹拂着。因为太过刺眼而眼睛酸涩,却不愿闭上眼睛的赵瑜,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因为光芒散去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

视线中能够看到的只有狼狈的房间,形成大洞的墙壁吹进来凛冽的风,冰冷得刺骨。

这么突然,又这么自然,和那个人出现时一样。

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还真是……”

自言自语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后悔。

他惊讶地意识到,就算是已逝去的人,记忆也依旧在这个世界上残存着,他永远记得那个王子殿下,就像是回到家里后,将头枕在床上,依稀还能嗅到对方的气息。

不论何时,那个人的存在还是会在心里。那是,不会失去的光芒。

只是,悲伤的事情还有一个。

我永远地、失去了你。

大洞外的天空已经逼近了残血的夕阳。

若是在那满是鲜血的山丘,最后逝去的时候,一定,也是这个样子。

赵瑜不知道自己站着多久,等到门外传来爆破声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地扭过头来,看着闯进来的一堆人。

在一堆全副武装的特种兵前面,只穿着一身军绿短袖的男人看起来颇为显眼。

他鹰狼一样的眼神快速扫了一下四周,意识到房间里只剩下赵瑜这么一个活人,盯着赵瑜死命看了看,拿出对讲机用怀疑的语气对里面说:“Y6事件现场只剩下一个普通人?”

看来居然有专门处理这种特别事件的组织啊。

他居然微微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赵瑜已经不会再为平凡生活中的任何异常感觉到惊讶。

……

明天是生日,现在正在发烧,在朋友的劝说下,试着吃了退烧药,似乎没怎么好。

反正头很疼,就顺便说一说没讲过的事情吧。

人的一生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大多数人的名字不需要三代就会被忘记,就算是缺少了你,地球也不会停止运转,所以说,人活着,不过是随随便便活着罢了。

总是一直重复做着同样的事,人生毫无起伏,过着今天的生活,也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平凡的日常从来就没有小说电影里的惊险。

按部就班地成长,直到成为社会上的成年人,却还是厌恶社交,厌恶着人们互相怀疑和伤害的人际社会。

反正不管是谁,最初总是脊梁硬挺。热情和希望有定数,相信欣欣向荣。然后一路走来,梦想一并碎裂。成功要用代价和契机换,感情中夹带物质筹码,慢慢知道自己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这没什么,「世故」是中性词。只是学会了愤世嫉俗,接下来就垂头丧气,都不想着要去挣扎。

不喜欢这个世界——

但这个世界反正也不需要我——

不敢下到比现在更低一级的阶层,对弱势群体的不幸也只有怜悯而已,虽然偶尔会去抱怨,终究也不敢真的去反抗支配阶级的统治。至少还能在表面上,假装自己就真的拥有自由的生活。

不管再怎么排斥社会,其实只是世界允许你这样的角色存在罢了。

轻而易举就选择了放弃。人生就是这样,要不选择对生活妥协,要不就自杀吧。

所以把自己闭锁起来,关在黑暗的屋子里,连钥匙都远远丢掉,直到那个门,被其他人强行撬开了。

可是那个人撬开了门,给了他短暂的温暖,带着他走出了自我闭锁的黑暗,然后只是带着温柔的笑容就离开了,只有风不断涌进这个空洞洞的房间里。这么久了。

还在发烧,头好疼,就先这样吧。

结果明天过后,就是一个已经要三十六岁的男人了。

——第四卷·废萌死宅LOVE游戏·完——

第五卷:间谍特工甄别手册

第47章:烙下记忆的第一情报

“撒花庆祝!恭喜我们的伊文酱依靠至今为止百分百的优秀完成率,荣获优秀员工奖啦~”

熟悉的世界。

反正不管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最后都要回到这样的世界里来。无边的大雾,那些影影绰绰的虚幻身影,比起人们活着的国度,这才是他的世界。

他已然接受这一切。

——只是这一次的退出似乎要更加温和。

伊文回想起那个刚刚经历过的世界,在告别之后,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希望自己离开世界后,那被留下的收件人只将这一切当做幻梦。

是渗进平凡世界里短暂的异常。梦醒了,梦幻消退,保持希望,没必要为此感到痛苦。人或许就会这样揉碎了石头往肚子里吞一样成长。

“优秀员工?”

记得上次也说过回返后就能得到什么优秀员工奖之类的。

“有什么奖励吗?”

一提到这个,始终信心满满的光晕比平时更加欢脱,连声调都高昂起来:“当然啦!对于一个始终兢兢业业奋斗在工作岗位第一线的员工来说,难道有比在自己的事业上面获得助力更加安心的东西吗!我们%¥%&*&@自然会对员工的热枕给予支持!”

“……说人话。”

伊文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就和他小时候在学校里拿了优秀奖,结果老师的奖励就是发给他三本数学练习题一样。

预想中员工的欣喜感恩没有出现,光晕有些委屈地在空中吧唧弹跳一下:“是限定一个世界的万人迷光环哦。真正的!万!人!迷!光!环!在下个世界,只要快递员需要,看到你的人都会爱上你啦~”

它煞有其事地念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伊文问,“请问,我可以退货吗?”

光晕诧异地跳了跳:“可是已经加载了啊?”

这是什么霸王型奖励?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需要这种东西?”

继续困惑:“哎?可是至今为止收件人不都是因为快递员的魅力才折服的?”

……什么鬼理论。

他只是有点喜欢撩人。很正直地,稍微撩一下人。虽然仔细回想起来,伊文又觉得有些心虚。

“对收件人也有效?”

“不是哦,对收件人没有效果的~因为收件人是特别的嘛~”

感觉得到了重要的信息,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处。

伊文看着四周弥漫的大雾,说:“那么,开始吧。”

……

【伊文·林恩(无法确定真名)。男。

间谍。亚裔苏联人,母系中国血统。

档案年龄21岁,真实年龄不明。

精通8门语言,冷静,谋断,潜伏,KGB最为出色的间谍之一,于二战后局势混乱的联邦德国上,假装狂热崇拜纳粹的分子,获取大量情报,多次挫败旧复辟阴谋,将对苏联有利的情报传回国内。

精通枪术与伪装,持有异常性质的非凡魅力。似乎无论是什么级别、具有怎样自控力的人物,在他接近后都会折服于该人的外貌和品行之下。因为危险而非凡的魅力,于联邦德国的间谍圈中,有“血玫瑰”之称。

其余不明。】

“你们就用这种资料糊弄我呢?”

穿着军绿色衬衫的男人散漫地把一只腿踩在椅子上,坐在办公室的窗台边,随着他懒洋洋说出来的话,把手里只用一张纸就能记录完毕,却用厚厚的文件夹装订的资料挥了挥,不知珍惜地狠狠砸在旁边的窗沿。

下午的温度十分适宜。穿着短袖不觉寒冷,穿着长袖也不算炎热,有日光照着棕色的木窗,暖烘烘的,蜜蜂绕着窗台边上的绿色盆栽飞舞,找不到可以汲取蜜的花。

男人瞥了那蜜蜂一眼,估计着这玩意身上有窃听装置的可能性。

不过这可是CIA的总部,他们如果连这玩意都管不了,自己一个FBI也懒得搭理。

坐在木质办公桌后面的人摊开手,示意自己也无能为力:“这就是所有的情报了,伊文·林恩非常狡猾,他很少用同一个身份行动。虽然我们的特工总是爱上他,甚至将情报全盘交付,但对方远走高飞的时候才意识到对方就是大名鼎鼎的血玫瑰。”

“结果他们还不愿把这家伙的资料说出来,是吧?”男人抽抽嘴角。

对方低笑了一声:“那个苏联间谍虽然恶劣,但他的魅力的确无可比拟。就算是那些被他抛弃的可怜人,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也只是觉得遗憾和惋惜罢了。”

切,最佳情人吗?一帮傻子。

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瞥了眼对方的神情,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突然愕然不可置信地说:“难道,就连你也……”

他可是极为了解面前人的名声和实力,难道就连这样的实力角色,都会在这次的任务对象身上吃瘪?

对方露出苦笑,知道没法在这位FBI的新晋天才特工隐瞒,只是斟酌了一会儿用词:“怎么说呢……要不是他,我还不至于被赶回国内来。说到底把那么重要的情报泄露出去,只是撤回国内,而不是军事法庭论处,这结果已经很不错了。”

“你……”男人失语。

“不过就算伊文·林恩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却还是恨不起他呢。”对方摊手,湛蓝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怀恋,他正想说什么,瞥见桌子旁边,“啊,接下来大概要多说几句,要喝酒吗?”

他也的确需要酒缓解一下这种说不上来的不安。男人点点头,看着对方从桌子上拿起那瓶勤务员刚送过来不久的酒。

琥珀色的液体跌入透明的玻璃杯,冰块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对方从桌子后面走过来,把酒杯递给他。

“战后的德国,各国自然都想从里面趁虚而入获得些情报了。我那时候刚混进英国的情报机构做双面间谍,表面上的身份是英国大使馆的特派员。结果就被那家伙找上门了,怎么说呢,虽然不太好意思,就是SweetTrap啊。”

SweetTrap就是特工们的内部用语,色诱术。

“你和他上床了?”虽然对方努力想要说得委婉些,但面前这男人却是向来不知道客气、肆意妄为的孤狼,“他是Bottom?让你很舒服?你爱上了他让你满意的肉体?”

对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他是Top。”

“……啊。”

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因为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就连向来桀骜不驯的男人也觉得有些窘迫。

“遭遇过血玫瑰的SweetTrap的特工,都知道他只做Top。”对方补充了一句,将手里的酒杯靠向他,和男人互相碰杯饮尽,“结果当时迷迷糊糊地就把事情都告诉他了,那时候还想着退役和他找个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结婚来着,至于什么保密条例,全都被忘得干干净净。”

——没想到却被摆了一道呢。

说着,对方笑起来。

他显然依旧对那个人具有留恋之情,但正如之前所说的话,爱上那个血玫瑰的特工,就能意识到那不过是完美情人的陷阱罢了,虽然无法挂怀,他们最终还是能走得出来。

“但是怎么说呢,我是不可能讨厌那家伙啦。虽然是敌人,但实力确实值得赞赏,就连那种特别的魅惑能力,对他来说也只是辅助吧。”

说着,对方看着那只飞不出去的蜜蜂,围着绿色盆栽迷茫地旋转,“也许就算当时知道他是KGB的人,也知道他想得到自己国家的情报,但还是想接近他啊。”

说到这里,对方停下来,转身将酒杯放在桌子上,提起酒瓶向男人示意是否还要再倒一杯。

男人摇了摇头,他现在心情沉重,已经没什么胃口。

但对方还是很轻松:“那家伙的性格其实挺冷淡的,又有点恶趣味,是个外表冷酷的傲慢家伙,有时候还真挺好奇,如果他能够爱上什么人的话,是不是会露出点热情如火的样子?”

他努努嘴:“克里斯,你加油哦。”

“我可不接收讽刺。”男人冷着脸从窗台跳下来,把酒杯放在窗台上,“不过感谢你的情报,我会把那家伙抓给你看的,让他后悔从联邦德国跑到美国来。”

对方只是笑。

如果失恋了可以跑到我这里来哭哦。

把档案交回档案室的时候,交接人员这么对他说着。好像除了他以外,整个CIA的人都知道那家伙有多危险。

但是看着他的时候,那种注视着一个不久后即将失恋的可怜人的怜悯眼神,真的让男人非常、非常的不爽。

“伊文·林恩……”

盥洗室内,男人随意地把水泼到脸上,瞪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仿佛在盯着那个不知真容如何的危险角色,咬牙切齿地叫着目标的名字。

……只要他需要的话,不管是谁都会爱上他。

“切……那就试试看吧。”

虽然男人对Gay没什么兴趣,但目前的情况还真是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从来就没有一个任务对象,在他执行之前就被所有人认为自己必然会在这次任务中失败。

作为FBI的新秀,拥有至今为止100%的任务成功率的特工,男人仿佛孤狼一般的行动,对于所有被强塞的搭档都十足嘲讽,顺带用充分的实力证明自己绝对不需要一个拖后腿的垃圾,将那些人灰溜溜地赶走。

从来没有他完成不了的任务。

所以,FBI才会把这次的任务交付给他。

镜子中呈现的是一张英俊却过于凌厉的脸,冰绿色的眼睛是融化的翡翠湖,就像是要将人溺毙一般深邃,棱角分明的脸上上扬其放肆不羁的笑容的时候,任何酒吧里的女人都愿意不留下电话号码地和他发生些什么。

“——说不定会是你爱上我爱得不可自拔呢。”

FBI特工克里斯·罗伯茨(Chris Roberts),在此处恶狠狠地向着那不知在何处的家伙宣战。

然后、

站在照相馆里拿着相机的伊文,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伊文先生?”客人关切地询问。

“啊,没什么,大概是天气开始变冷了吧。”黑发黑眼的摄影师微笑着回答他。

深邃的黑色眼睛,一瞬间仿佛被爱神的金箭射中的感觉,让对面的客人楞了一下,慌乱地移开目光,感觉到心脏加速跳动,却无法从对方那里把自己的心收回来。

******

注:

SweetTrap:色诱术;CIA:美国中央情报局;FBI:美国联邦调查局;KGB:俄罗斯对外情报局,即著名的克格勃

第48章:烙下记忆的第二情报

一九五五年的美国。

二战已经结束将近十年,冷战的阴云固然在蓝色星球上空遍布,对普通的美国人来说,却尚且没有二十年后古巴导弹危机降临时工厂停班学校停课的实感。在48年金融危机结束后,经济稳步向上发展,人们享受着和平与国家守护的力量。

这家街头的照相馆,在这个经济繁荣的时候,便很受欢迎。

受聘于这家照相馆的摄影师在整条街区都很有名气,那总是喜欢带着微笑、温和冷静的青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受孩子们的欢迎。如果小孩子哭哭啼啼,只要被摄影师逗一下,就会重新笑口重开,紧紧抱着对方不放。

而人们也喜欢他,谁不喜欢他呢?这温柔和善的人,仿佛总有种非凡到异常的魅力,吸引人不断向他靠近,甚至……生出些难以遏制的念头。

送走了刚刚拍完全家福的一家三口,和哭喊着想要大哥哥一起自己回家的小女孩,摄影师在后面默默整理着机子,还有储存在后面已经收好、等待着主人来领取的胶片档。

他听见门口风铃响动的声音,微微抬起眼帘,看到了一个穿着风衣,头戴着大帽子,将自己全身遮掩起来的男人。

对方看起来样貌平凡,只是气质不同寻常,多半也是律师医生的社会出身。

“我来取上次的相片。”男人开门见山,“去年七月份拍的,我母亲的相片,忘了很长时间了,她前天刚回来。”

“我明白了。”摄影师若无其事地回应了对方的话。

但是他并没有从身后的胶片柜子里去翻找,而是低头在摄影机器上翻动了一下,也不知道从哪里开了个小口,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缩微胶卷,交到男人手中。

摄影师的肌肤温度并不高,无意触碰到男人的手心时,对方微微楞了一下,觉得那在手心里轻轻刮了下的手指就像是在他的心头挠了一下。

又痒,又让人说不出来的闷热。

他忍不住抬头去看对方,而对方也正微笑着看他。

那是一双应该属于亚洲人的黑色眼睛,深邃得仿佛可以跌入其中。仿佛黑洞中燃烧的火炬,又像奇异月光下的黑色湖水,让人忍不住沉溺在他的眼睛里,仿佛那是魔鬼的出使,召唤着人往迦勒底去。

不不不,他怎么可以用魔鬼相比喻呢,他们不该再去信仰宗教。

可是……这个人……实在是太美丽了。

“给、请向您的母亲汇报平安,她的温柔现在也在照耀着我。”摄影师平静地对他低语,声音十分温柔。

“……是。”男人怔楞地回答。

他的心跳越发急促,视线无法从摄影师的眼眸中移开,心里知晓自己已经心甘情愿地沦陷在那双眼睛里了。

呼吸赶不上来,这份感情来得太过仓促,让他窘迫,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感。

摄影师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他还没有离开:“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不,你不该这样,快停下,“请问您,今晚能够和我在酒吧见面吗?”

摄影师愣了一下,微微笑了:“我很抱歉,先生,我们不适合在工作以外的环境下会面。”

他的声音依旧是温柔有礼的,就算拒绝别人的时候都充满了内疚,让人不禁为自己的莽撞而羞愧。

男人猛地惊醒过来,通红着脸,连连说着抱歉,快速离开了相馆。

……好麻烦。

伊文一边整理着胶卷,小心防止它们曝光,一边在心里吐槽。

说好的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让人爱上,结果这神奇的万人迷光环,简直就是抽疯了的BUG,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发出来,毛病一堆,还是没有售后不给维修的那种。

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用处挺大的,但是麻烦也很多啊。

他真忧虑以后驻美境内的间谍同僚们都对他情种深陷。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这样一些事情,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伊文还来不及抬头去看,来者已经大踏步地踩了进来,然后直接把什么东西扔在桌子上。

伊文一愣,低头去看桌面,发现那是一张证件。

他慢悠悠抬起头,与站在柜台对面的人对视。

那是拥有冰绿色的眼睛,看上去桀骜不逊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英俊容貌上满是散懒自负,凌厉得简直能把人刺伤。更何况还有那种和孤狼一样的傲慢劲。

男人把一只手压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放进裤子口袋里,对着他笑吟吟地,说:“FBI办事。”

“如果您想要查营业证明的话,请找店主,我只是一个受聘的摄影师,这位FBI先生。”伊文温和地回答对方,“不过我想FBI大概不管这个?”

“对啊,所以我在查间谍。”男人笑着回答他,“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这位受欢迎先生。”男人刻意去怼他。

……这次的收件人是这么难对付的类型吗?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够先得知你的名字,先生。”伊文把证件轻轻推了回去,微笑,“您知道,FBI的证件上面资料总是缺乏保障,这让我们这种普通人很害怕苦恼啊。”

那双深黑的眼睛眨了眨,摄影师的面容和瞳色都具有很鲜明的亚裔血统的特征,显得深邃迷幻,更何况眼中那份忧郁仿佛一旦触碰就会破碎,越发让人无法拒绝。

“您……一定会告诉我您的真名,对吧?”

“如果你告诉我,你的真名。”男人却嬉笑着拒绝了他。

得到这样的回答,伊文诧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虽然反应很不明显,却被男人迅速地捕捉到了,心里嗤笑着这家伙大概从来没想过居然有人能够抵抗那该死的魅力去拒绝他?

“我的名字吗……”摄影师轻声说,而后微笑了,“伊文·林恩。”

和虚假的身份证明上完全不同的信息,对方坦然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这下轮到男人噎住。他盯着这家伙,然后恶狠狠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因为这句话就把这家伙逮捕。

就算将对方抓回FBI,但这人现在的身份毕竟还是美国公民,除了名字以外根本没有证据,一旦伊文一口咬定只是随口开了一个曾经听过的玩笑,他就只能把对方放回去——还要被高层臭骂一顿。

“您不愿告诉我您的名字吗?”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怒视,摄影师微笑着向他询问。

“……克里斯·罗伯茨。”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真名吗?”低声念着的话语,还不等他回答,对方已经笑着说,“那么,克里斯先生,请问您还需要什么呢?”

这家伙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叫人名字啊?

克里斯诧异地瞪着对方,深深怀疑同行的大批靠谱队友和强劲对手们,居然就因为这种连酒吧三流手段都算不上的招数沦陷?

“我们得到消息,说是这附近有间谍,所以就过来查查。这家相馆有没有隐藏着间谍?”他将压在柜台上的手收回,在相馆里随意晃着,向四周打量,显得漫不经心。

但在进入相馆后,他的另一只手就一直插在口袋里。

虽然看起来散漫无赖,伊文却很确信,一旦自己采取突发异常举动,对方就会从里面拔出枪来。

“我想大概没有?这只是家普通的相馆,平时虽然往返的人很多,但常驻的就几位轮换的摄影师。”他回答,“当然,我想他们会很乐意从家里赶过来接受您的审讯,先生。”

克里斯瞥了对方一眼,权当作没听懂对方的嘲讽。

伊文任由他在不大的相馆里上下摸索着,最后就连为制作胶卷而密封的黑室都进去了,却始终什么都没有发现。

男人的情绪明显变得烦躁,瞥了伊文一眼,低声哼了一声。

但不得不承认,作为特工来说,他虽然莽撞又自负,但基本素质还是相当不错,如果不是伊文已经惯于敏感地察觉别人的情绪,从对方那个轻慢的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

最后,克里斯看向他,目光上下打量后,停在他手里的相机上。

“您需要这个吗?”伊文询问,他主动把东西递给了这位FBI的特工。

克里斯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拒绝,接过相机就开始摸索起来。

相机的确有暗门,只是暗门本身做得非常隐蔽,如果不是拆了整台相机,不知道制作工艺的人几乎不会察觉到它的存在。但克里斯还是迅速展现了他的素质,很快就发现并把暗门打开。

——当然,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伊文依旧微笑着看着这位英俊的特工先生,心里为对方感到遗憾。突然袭击虽然容易打草惊蛇,但是在突击带来措手不及的效果下,本也能斩获许多成果。

可惜,如果这人再早来半个小时,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您有什么发现吗?”他询问。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抬起相机,说:“那么,请问我们的伊文先生怎么解释这个相机里的暗门?我想普通人大概不需要这么精密的构造。”

摄影师依旧沉稳,只是微笑,他无疑是很爱笑的,也从来不辜负这样仿佛被上帝赋予了美好的温柔笑意。

就连克里斯也得承认,看这个人微笑本就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他具有那种让人想要亲近的亲和感,而如果与他深入接触,就算爱上他也并不是什么离奇的事。

……但是看到的第一眼就会爱上,太奇怪了。

“这是一位CIA的先生送给我的礼物,您可以看看镜片边缘,那里刻有他的名字。”伊文对他解释,“我不怎么用得上那个暗门,只是很喜欢这台相机。”

克里斯楞了一下。

镜片边缘那里隐藏不了什么信息,所以他刚才没有去看。这时候伸出手去摸,果然有被刻下的痕迹。

两个字母的拼写,轻而易举地就将其与不久前刚和自己谈话过的某个家伙的真名的开头大写字母对上。

……fuck,那傻逼居然连真名都告诉这家伙了。

克里斯不禁怀疑那曾经还让刚进入圈子里的他崇拜过一段时间的所谓王牌特工,是不是真做出过满脑子恋爱泡沫,跪地向对方求婚的蠢事。

他正要继续盘问,门口的风铃却再次响起来。有一家三口正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室内的情况,微微一愣。

其中的父亲向着伊文询问道:“费舍尔先生,您已经有客人了吗?”

“不,没有,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摄像。”伊文温和地回答了对方,然后转头再次看向克里斯,伸出了手,“如果您什么都查不到的话,可以把我的相机还给我了吗,FBI先生?我现在需要它。”

他的话语还是温吞的,但扬起的笑容却像是嘲讽。

克里斯瞪着他,十分想现在就把这这虚伪两面派的家伙抓起来,反正这个相机已经足够充当证据。

但,不行。

以现在的证据,最多只能以间谍罪抓获,但无法构成破坏国家安全罪名,最终的结果不过是遣送原籍,离他雄心勃勃构想中把这家伙判处关押个几十年什么的差太远了。

所以他最后只能是不情不愿地还回了相机,看那等待着的一家三口一眼,压低声音:“希望你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当然,就算你说了我也做不了什么,是吗?”

“当然。”伊文平静地回答对方,他拿着相机,看了看新来的真正客人,对面前的不速之客说,“我摄影水平很不错,特工先生下次再来,就让我给你拍一张吧。”

然后他对着克里斯扬起一个大大的和善微笑。

——在后者看来十足的欠扁。

第49章:烙下记忆的第三情报

就连面对再怎样诱惑的Sweet Trap也能够冷静不动声色的大批靠谱队友,都会折服于对方的美丽之下。那被所有人们爱着的年轻间谍和那近乎异常的魅力——

克里斯如何也无法理解。

在接到任务之后,他立刻着手做了大范围的调查,只要是曾经和那家伙有点关系,而且能够在短时间里被他找到的同行们,全都被他强行拽出来询问。

人们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个冒失莽撞却又风头正劲的小子,依旧是让克里斯不爽的注视即将失恋的可怜人的同情眼神。

在询问到那个间谍那非人魅力时——

“只要他需要的话,任何看上他的人第一眼就会爱上他,”高脚杯里的酒液摇晃着,“只要他对你微笑,你就会觉得愿意为他奉献生命,如果他愿意施舍般的抚摸你的身体,你就会呼吸急促,狼狈得和一个没尝过激情的小可怜一样,克制不住欲望。”

爱他、

希望他注视、

希望被他拥抱。

“媚药?”克里斯皱着眉头,试图把这一切往科学上推敲,“精神迷幻剂?”

他们只是大笑。

“被爱和被欲望指使的感觉,那可完全不同啊,罗伯茨。他只是从一开始就给你编织出完美情人的陷阱罢了。人们只是爱他,他也作为间谍利用这份爱。”

可是这也太过荒唐……

克里斯不说话。

有人看到他怔然的神情,饶有兴趣地对他笑着说:“克里斯,你不会已经爱上他了吧?”

“你在开玩笑?”他本能反驳。

“你不是没结婚吗,也没听说过你交男女朋友,至今为止没爱过什么人吧?”对方摸着下巴,打量他炸毛的样子,“按照你的性格,说不定爱上谁就是这种一心想要抓住对方的表现。”

“怎么可能?!”他拍桌。

克里斯恼火地离开了那个房间。

他很确定自己对于那家伙除了猎捕外没有其他兴趣,哪个猎人会对猎物感兴趣啊?!

只是在观察到了目前的情况后,克里斯逐步清楚了现在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近乎于异常的魅力对他无效,简直就像是整个世界都爱着对方,而唯有自己是独立其外的异类。

所以,他也产生了一种执着的使命感,能够抗拒对方影响的自己,绝对是抓获那个该死的间谍的天选角色。

……绝对,和任何的感情都无关。

但必须抓住对方的破绽才行。

他苦恼着对策,直到得知从边关查获了一枚藏有暗码的缩微胶卷时,克里斯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次赢定了。

缩微胶卷中的暗码很快被破译,那些被精密记录下来的数据,都是有关于美国的重要情报,而仔细摸索,携带着胶卷的男人本打算前往民主德国,而后在那里转机去往莫斯科。

威逼利诱的盘问很快得到了答案——毕竟并不是谁对于祖国母亲都是无条件无理由的忠诚——FBI得知了胶卷发出者的情报。

那是秋天的午后,阳光正好,天空蔚蓝得就像是梵高名画那稻田上的天空。与他接到那次抓捕任务时有着相仿的景象。光线照在街道边的公共草坪上,蜜蜂在花丛中舞蹈。

当他们闯入那栋位于街道尽头的住宅,抓获了这次掌握了破坏国家安全罪的间谍时,温和有礼的青年正在自己家的泳池里游泳。

他将身体浸在泳池里,正用毛巾抹着自己脸上的水珠,歪着头带着困惑地看着他们微笑。

就算面对如此穷途末路的局面都没有任何惊慌,反倒真像一个被无辜打扰的良好市民一样,迷惑不解,却又理解配合。

更何况……他浑身上下不着一缕,连躯体都是美丽本身的写照。

同行的FBI都通红了面颊,明明都是血气方刚得平时在工作间隙会互相借看颜色片、开着荤话玩笑的男人,这时候却和初出茅庐的小年轻一样,纯情得比日本高中生还羞涩,被男人近乎非人的魅力拨弄,只觉得心跳如鼓,不敢去看他。

克里斯只能恶狠狠怒瞪了这堆迅速吃了迷魂药的同行一眼,站在泳池边上,敲了敲旁边的钢杆。

“穿上短裤,费舍尔先生,”像孤狼般桀骜凶狠的特工命令,“我们是FBI,希望你同我们合作,林恩上校。”

他恶狠狠笑着,故意加重了这个称呼。

……

这次的收件人似乎是真的反感他。

——至少,表现出来的,至少像是反感他。

这让伊文觉得很新奇。

在获得那个光晕给予的所谓业务奖励——限定一个世界的万人迷光环后,他已经习惯了任何见到的人都给予他好感和倾慕,虽然他并不觉得过去的自己是依靠玩弄手段无法达到目的的人,但这些直白突兀的好感还是让他产生了一种迷之尴尬。

但是,难得有人会显露出这样尖锐的敌意和不友好,而且还是他这个世界需要送达快递的对象。

「能够留到暮年的记忆」。

——这次的快递,听起来就挺奇怪。

伊文倒是认真考虑过要不要给对方的手臂上来上一枪,或许干脆就把那个傲气十足的特工弄得残废,这样老年之后看到自己的伤口,都依旧能愤懑地想起过去曾经有这么一个给他留下过绝对深刻印象的家伙。

不过仔细想了想,他最终还是遗憾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个是伊文还没这么凶残,二个则是何况这次快递内容含糊不清,还是不要冒险比较好。

所以就算他现在待在审讯室里,心情也非常平静。

伊文甚至有闲心去看桌子上那只爬过的蚂蚁,努力拖着一个很小的冰晶往桌子边缘拉,大概是上次审讯的时候往被审讯人的咖啡里加糖时洒出来的白糖。

——虽然,这里也有着让人不太舒服的,鲜血的味道。

审问他的人已经过了三批。

只要对着他们笑笑,那些一个个看上去无比高冷严酷的家伙就会楞住,然后面红耳赤地盯着他,败退一样地快速撤离。以至于伊文自己都认真反思了一下,觉得他的能力是不是犯规过头了。

结果一整天下来的结果,就是给他送晚餐的特工小声地对他泄露出高层会送来特派员,亲自审讯他。

特派员啊……

百无聊赖地这样想着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人,伊文环顾四周。

由于时代的局限,就算是在美国特工工作的地方,依旧还没有监视器,整个被钢铁包裹起来的房间在这个时代已经能透露出科幻小说的感觉,看上去倒是颇为兢兢业业地要给被审讯人留下压迫和畏惧感。

但对于他来说却不太够看。

正考虑着,伊文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将目光投过去。

随着被推开的门走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严谨的黑色西装、神情沉稳。他有一张相当英俊的面容,神情是介乎于后线文员和前线特工之间的凌厉,又有一种很特别的敏锐。

唔……看上去还不错。

于是当对方向他移来目光的时候,伊文对着这位显然一无所知就匆匆前来的特派员展露出微笑。然后、满意地看到对方愣住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伊文身上顿住,无法移开。

“先生?”伊文的语气带着疑惑,却依旧含笑地叫着对方。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紧皱着眉头,似乎对于自己刚才的反应不能理解。

伊文对他伸出手,让对方看到自己手上的手铐,语气稍微带些抱怨:“你们的手铐质量不怎么样啊,先生,我的手腕很疼。”

“我……”

男人有些窘迫地移开了视线,但总算没像之前的人那样狼狈撤离,“我很遗憾。但按照规矩,我没有权限给你解开手铐。”

这是预料之中。更何况,猎物戴着手铐,才能让猎人产生一种不论情况如何逆转,事态却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错觉,然后顺理成章地放松警惕。

全然不知道身份其实早已发生了轮换。

“这里有点热,先生。”伊文对着他微笑,状似无意地抱怨着,“那么,我们开始吧。”

有些事情,可不是非要亲手才能做。

……

就连那家伙都已经成功抓捕到手了,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他办不到的任务。

克里斯自信满满地将酒杯里的酒水满上,兴趣盎然地打量着会所里来来往往的人员,观察谁是这次任务可能的参与犯。

就算想起自己刚刚完成的任务,他还是有种恍惚的感觉,真是不可置信自己居然真的把那个家伙抓捕到手。以至于心里也嘲讽地觉得那家伙太过盲目,居然被FBI找上门一次,还使用着那个假身份,没有逃跑——

虽说,既然FBI已经盯上了他,就不会让他有机会再伪装新身份逃脱。

只是当被拷上手铐的时候,那青年还是对着他微微笑着,不知为何就是让克里斯感觉有些不安。

太过平静了。

难道对方有什么后手?

不,FBI是不可能放走一个已经抓住的间谍,也许不过是对方的心理战术罢了。

虽然这么自我安慰着,克里斯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能在心里用一旦罪名审查开始,他就会出庭作证的念头说服自己。

不管怎样,既然已经将任务目标抓获,他就绝不会放对方逃跑。

会所里,人们相互交谈、互相碰杯,每个人看上去都是在上流社会中拿得出手的名流,克里斯摇晃着杯中的冰块,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冷眼打量着他们的表情和神态。

根据FBI得到的消息,就是在这些所谓的上层人士里,就有一些人正在密谋着通过这个环境下进行的毒品交易。

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FBI盯上了。

克里斯目光扫了眼泳池边上正在指着美女嬉笑交谈的两人,再次移开了视线,状似无意,只是嗤笑了一声。

当服务员走过旁边的时候,他一边伸出空酒杯,漫不经心地示意对方满上,一边百无聊赖地盯着宴会厅的窗台,看着里厅的窗帘被风吹起。

但旁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阻挡了正要给他倒酒的服务生。

克里斯移过目光,正看到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长裙的少女。她笑意盈盈地将酒瓶从服务生手中接过,示意对方离开,然后自己给克里斯手中的酒杯倒上了酒。

“先生?”少女呼唤着他。

克里斯怔怔看着对他微笑的女孩。

少女的容貌无疑十分端丽秀美,偏亚裔的柔和五官中又有欧式的分明,虽然矜持,却又因为那笑容带着些热烈,深邃的淡紫色眼睛,竟带着些希腊风情。

她美发柔顺,弯着嘴角,如同爱欢笑的黄金的阿佛洛狄忒;神情温柔中带坚定,端庄矜持如同帕拉斯?雅典娜;却又步履轻盈,具有白臂射猎的阿尔特弥斯般的飒爽。

虽然克里斯见过很多美女。但正如同神女们虽然俊美无比,却始终无法与天性的女神相比,面前这位少女也这样,使这个宴会上的所有名媛为之褪色。

“——我对您一见倾心。”

这貌美的少女向他表白。

第50章:烙下记忆的第四情报

克里斯也不是没遇见过容貌姣好美丽,又勇于对异性示爱的女人。

欧美的上层女性已经开始具备独立观念,而克里斯也向来为自己的英俊的脸感到自信,坚信自己就算在FBI混不下去——但是他笃行这件事发生的前提只能是FBI解散、或者自己主动提交辞呈——也能去好莱坞光耀全球。

但在这个少女面前,就算对自己的魅力从来不感到自卑的他,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惊愕……和卑微。

她过于美丽,却像是幻境。但是现在幻境却在面前低语。

若是其他的美女,美目传递着秋波,眨着的眼睛,暗送着仿佛在说:来,来爱我,我便给你爱。

但于她而言,不过是微微弯着嘴角,带着因为已经惯常于被他人爱慕而已经缠绵甜美的骄傲,微笑:爱我,我便看你一眼。

她是银色的海伦,被北极星照耀,是在幽蓝和银白色的夜翼覆盖的天空与海洋上低飞的月光,当这世上的花朵都因她褪色时,纵使星辰也为之消退。永远青春不老,永远骄傲要强,永远纯洁美丽,永远清凉冷冽,照耀着你,引诱着你,你却永远无法接近。

——可是这幻如光彩又杳不可及的少女,却在他面前向他说出,“我对您一见倾心。”

克里斯下意识瞥了泳池边的两个男人一眼,心里估量着被对手识别出身份和这是美人计的可能性。

但,这样的美色,成本也太大了。

对方却不顾他内心里的看法,只是用手合着克里斯握着酒杯的手,对他沉沉的目光微笑着,将他的手握起来,用他的手靠着自己的面颊,然后借着他的杯子,轻轻饮下杯中艳红色的酒水。

克里斯没使劲,任由她拽着自己的手,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轻轻碰到少女娇嫩的面颊。

她的唇被酒水润湿,隐隐有水光,是很适合亲吻的形状。合着这样的唇瓣,少女弯起嘴角,对他微笑。

然后她轻轻靠近了克里斯的上身,周围人都暗含着嫉妒地打量着这边,对这样小白脸居然能被如此美女青睐而羡慕得几乎发狂。

克里斯同样以为自己要被亲吻,直到那面颊轻轻贴着他的脸,耳边有轻轻的笑声,带起温热的风。

“怎么?这一副等着被吻的表情?”

温和却带着笑意的……

男性声音。

“——你!”

克里斯蹭地一下站起来,目瞪口呆地瞪着她……不,他。

咬牙启齿:“你居然逃……”

“嘘。”少女十分温柔地用手指触碰他的嘴唇,示意他噤声。

“她”继续以那女性的音调声音,用能够被其他人听到的音量说话,“我怎么会逃离你身边呢,我已经为你而沦陷了。”

他带着意味深长的黏腻语气,温柔地叫他:“先生。”

如果克里斯还认不出他来,是真的没资格继续做FBI了。

他干脆直接在“少女”的小声惊呼中将对方拉到怀里,虽然是暧昧地抱在怀中,看似在难以抑制渴慕的亲吻,实际上是在咬耳朵的恶狠狠说道:“你逃出来了还敢跑到我这儿来?KGB的特工都这么狂?”

伊文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笑:“不,我现在也在为FBI工作。”

难以置信的眼神。

“需要打电话去确认吗?你可以向宴会厅的主人询问电话机的位置,我刚才看到它在副厅。”

在克里斯发出质疑前,他已经微笑着说:“我不会逃跑的,之前不就是等着你的抓捕吗?”他微微扬起眼睛,伪装起来的淡紫色眼睛迷人美丽。

……这家伙,也太高了。

克里斯奇怪地走了一下神。

在这种姿势下,要是其他的美女,早就小鸟依人地扑在异性胸膛里。对方居然还能把手抱着对方的脖颈,微笑,带着些女王施舍般的散漫。

这种身高居然完全没引起其他人的怀疑,只能说是面前这虚假的少女实在太过美丽,就连那么一点点不太协调的地方,都像是女神的荣光一样顺理成章地被忽视。

“你最好遵守承诺。”

其实他应该硬拉着这家伙一起到电话机那里去,但是在这种场合下,这样强硬地对待一位淑女太显眼了。克里斯还是不愿意惊动这次的任务目标。

所以他只是瞪了眼这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少女,匆匆向宴会厅走去。

伊文微笑着注视着对方离去,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拿起桌子上的橙汁,重新将视线投向了泳池边。

嗯,橙汁不错,东海岸的味道。

……

“我知道!我看到他了!”

在公开场合使用电话,只能努力压低声音的克里斯却克制不住自己快要爆炸的脾气。

“你们疯了吗?他是危险角色!双面间谍?我可不知道FBI什么时候已经蠢到会被敌人用这种蠢蛋理由就糊弄!”

对面的人很清楚他的性格,这时候声音里也带着无奈:“这是特派员的意思,他已经确认了伊文?林恩的可招揽性。”

“去他的特派员!”骂了一句后,“给我转接特派员的电话。”

“可是……”接线员犹豫。

“快点。不然伊文?林恩和我,就只有一个能活着回去。”他不得不向着电话那头威胁。

对方叹了口气:“明白。”

随着电话转线的电流声,克里斯焦虑地用皮鞋根敲打着地面,一边向副厅外面看去,不知道那个穿着女装的家伙是不是还遵守承诺留在花园里。

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还带着睡意的陌生声音。

克里斯皱着眉头看了眼副厅里沉重的落地钟,有些怪异,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啊?难道不在同一个州时区?

“请问是亚历克斯先生吗?”因为派员的权限向来比特工高一级,虽然现在气得要爆炸,他还是按捺住脾气,尽量礼貌地称呼。

克里斯并不确定这是否是对方的真名,但既然接线员这么和他说了,就这么叫着吧。

“是。”电话那头的男人的声音还带着疲惫和困意,说,“特工克里斯?罗伯茨?”

克里斯一愣。

“他和我说过你会打电话过来。”

他……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克里斯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后他听到对方继续说,“这的确是我的意思,我会很快和高层提交书面报告。在此之前,你的任务就是和伊文?林恩合作。我听说你一直没有合适的拍档,孤狼?林恩他能够赶上你的能力。”

然后不等克里斯追问,简明利落地说道:“我不希望我们的特工在任务时间质疑上层的意思。”

我可不需要这样危险的拍档。

克里斯很想发火,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只能按捺住火气,狠狠地应了句“是”。

——他现在已经弄清楚情况,电话线那头的家伙,多半又是一个拜倒在血玫瑰的微笑和手段下的白痴。

他只希望所有智商全失、沦陷于那个青年的魅力的傻子都能洗洗脑袋,把自己满脑子的恋爱泡沫都给洗干净。

等克里斯脚步恶狠狠地踩了回来,伊文才将目光投向他,笑着说:“怎么样,我没说谎吧?”

那漫不经心的温和笑容,不同于之前虚伪的假笑,带着真实的笑意。无论是以男性还是女性的外表,都无疑是一道赏心悦目的景象。

就算克里斯完全不吃他那一套为人所爱的把戏,却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有值得被爱的本钱。

他拿起桌子上的酒杯,将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冷冷地说:“我会让其他人看到你的本质。”

就算面对这样鲜明的敌意,青年也只是微微笑了笑,说道:“那就试试看吧,或许是你先折服呢。”

绝不可能。

克里斯正想反驳他,却注意到伊文望着他刚刚放下来的酒杯,说:“啊,忘记和你说了,刚才我用你的酒杯喝了酒。”

他露出仿佛恶作剧一般的笑容,淡紫色的眼睛抬起来望着克里斯,就像是一个刚从花圃的篱笆后面绕出来的孩子,告诉父母自己把玫瑰花都拔掉种上了玉米粒。

明明只是无关痛痒的玩笑罢了。克里斯既没有洁癖,也不至于娘气兮兮地在乎和另外一个同性产生所谓的间接亲吻。

但他却依旧为了这微笑有短暂的失神。

真奇怪,伊文?林恩无疑是喜欢笑的,这几次见面,克里斯已经看过好几次对方的笑容。但是这一次的感觉却不太一样。

……那是这家伙真正的、因为对手的恼火却无法反抗而得逞的得意笑意。

和其他时候都不一样,是真实的。

他不该这么笑……太惑人了。

克里斯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慌乱地移开了视线,皱着眉头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是为了什么。

“克里斯?”青年却还是亲密而疑惑地叫着他的名字。

在他不满地投过来的“找我干嘛”的眼神里,青年歪头露出笑容:“你……还是个处男吧?”

“你——!”

男人惊愕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伊文思考了一下:“脾气差,不会哄女孩子,对感情也不坦率,就算谈过恋爱,看脸看工作的女友多半不久之后也会忍耐不了提出分手……不,你真的有交过女朋友?”

“要你管?!”他恼怒地喊出来,为了掩饰刚才一瞬间的狼狈,克里斯狠狠下指令:“听我指挥,别拖我后腿,这次任务是我的,我比你更了解情况。”

然后伊文却只是耸了耸肩。

“我也得到了情报。”他看向泳池边还在交谈的人,说,“就是他们吧?你需要从他们那里找到藏匿毒品的地点?”

克里斯没搭理他。

“你的效率太低了,让我给你看看KGB的手段。”那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少女”俏皮地对他晃了晃手指,带着从小被上流优渥家族的父母呵护长大的大小姐的娇蛮,踏着轻盈的脚步径直向那泳池边的两人走去。

克里斯刚想拉住他,却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只能懊丧地坐在遮阳伞下面,暗自观察那边的情况。

他从胸口掏出钢笔,看似随意地转动着,虽然目光似乎在盯着泳池里的美女,实际上却钉在钢笔反光的笔身,留意那边的情况。心里抱怨着如果发生意外就立刻抓获线人。

至于那家伙……

克里斯皱眉。

虽然他的确傲慢自负惯了,但一旦执行任务的时候,就会立刻抛弃私人感情,冷静分析情况、理性地采取举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对上那家伙,自己就会立刻暴露出自己幼稚不成熟的一面,总是各种暴躁。

不该这样。

他在心里说。

那家伙不过是敌人罢了,充其量是个临时队友,他不该这样挑动你的情绪。

裙摆如同黑百合般飞扬,美丽得就连擦肩而过的香水的气味都让人倾慕,那貌美的少女便这样靠近正在商谈着的两人。

她的接近在最开始明显引起了那两人的警惕。他们停下对话,狐疑地看着正靠近的伊文。但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他们的脸上很快就露出笑容,然后变成一种奇妙的倾慕眼神。

他们在交谈,接着,少女对着他们微微笑着,礼貌地告退,重新走回来。

“别看了,”伊文瞥了眼克里斯手中的钢笔,“走吧,我已经得到了地点。”

克里斯看他的眼神简直是亲眼目睹耶稣再临:“你、怎么可能?就算你的魅力再异常,他们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一个刚认识的……女人?”

“当然不会。”伊文对他晃了晃手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但,信任和倾慕就是一切前提,只要陷入恋爱状态,谁都能成为白痴,动作会显露信息,话语会透露机密,盲目的孔雀式炫耀更是会把一切掏出——接着就要学会分析。”

那人拉着他的手,硬拽着他站起来,弯起眉眼着笑,用那应该是软萌女孩子的软乎乎的声音说,“连这些都不知道,你只靠着肌肉活到现在吗?”

“……”克里斯得控制住揍面前这个毒舌伪娘的冲动。

第51章:烙下记忆的第五情报

然后克里斯就见到了什么叫做血玫瑰的真实实力。

他一路跟着穿着女装的“少女”走出了宴会厅,直到两人停留在附近的小巷子里,开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闲聊着天。

为了防止引起注意,伊文甚至要求他在阴暗的巷子里点燃一只香烟,然后在克里斯一身鸡皮疙瘩的注视下,靠在他的身上缠缠绵绵腻腻歪歪,伪装想在私密地点来上一炮的急不可耐的情侣,以减少被目标的暗哨发现异常的可能性。

直到他们看见一个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从旁边路过,伊文才给了克里斯一个眼神,让他走过去,向对方打了个招呼。

男人显然非常警惕,就算面对克里斯的攀谈,也一副不耐烦地想要结束对话的样子。也不知道FBI的特工靠着什么理由,才终于使对方逐渐平静下来,看上去甚至逐渐相信了他的话。

但正在男人要将手中的黑色行李箱转交给克里斯时,他却一眼瞥到了巷子里的伊文。

因为之前并未察觉到这里居然有个人存在,男人立刻倏然一惊,警惕地似乎想要从口袋里掏出枪来,却在伊文对他弯起嘴角笑了笑的时候楞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就走了过去。

克里斯心里暗骂了一句该死,正打算把这个家伙解决掉,却看到伊文对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示意他停下脚步,然后做出热情的样子,靠着墙,对着那个男人柔声细语。

男人看上去已经全然没有刚才和克里斯交谈时的冷静警惕,竟然忽视了站在他后面的FBI特工,和伊文高兴地说起话来。

“……”克里斯心里暗骂了一声,果然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抗那家伙的魅力,一边却又因为刚才对方还靠在自己身边的温度,生出一种怪异的不快来。

总感觉像是自己的女朋友当着自己的面和另一个男人勾搭。

他心里痛斥着自己愚蠢的念头,在看到伊文居然靠向男人怀中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地走了过去,却听见一声被消音压低的枪响,男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没致死。”伊文在克里斯错愕的眼神里挥了挥手里的枪,然后一把拉开了自己的晚礼服裙摆——不得不说这个动作一点都不淑女——用一根绳子重新将枪绑在自己的大腿内侧,“但是在其他人发现他之前,我们要加快速度。”

“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我早就把事情解决了。”刚才那种气闷的感觉没有消弭,克里斯不爽地怼了他一句。

伊文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吃醋了吗?”

“你——!”

“别浪费时间了,拿出点职业素质来。”伊文在他炸毛前打断了他的话,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提起地上的黑色公文包就向外面走去。

只留下克里斯站在原地,无比懊恼,却又无可奈何地追了上去。

伊文之前已经套出了地点和暗号,现在又拿到了原本的接应人身上的东西,这时候潜入重重看守中并不费劲。就算是对伊文的女性身份感到质疑的人,只要被“她”冷冽却魅惑的玫瑰般的眼神看一眼,就晕头转向地忘了自己想说的话。

他就像是千面人。

克里斯想。

在宴会上的时候,他是那个出身名门世家、纯洁天真的上流大小姐,在巷子里,他是轻浮卑贱却又魅惑的柳莺,但是现在,他又像是一个出身黑道、仗着能力和美貌坦然傲慢的女保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了解的那个间谍是否就是对方的真实人格,这点突然让他从心里生出一种异常强烈的不爽,近乎于苦闷。

一切处理得都是这么顺利,如果不是有个男人从厕所里走出来,在看到他们后楞了一下,然后熟练地跳到墙边,从桌上操起一支自动步枪,大声嚷着:“这个人不是施瓦茨!你们把什么人带进来了?!”,他们本可以拿着证据全身而退。

结果现在却陷入了苦战。

手持着枪,就算是穿着繁复的衣服,也依旧像是战场上的玫瑰一样的少女,射出的子弹如同五月的花朵,溅开鲜红的色彩。

FBI对于危害性极强并对自己存在生命威胁的嫌疑人能够直接射杀,但伊文依旧灵巧地掌握着将敌人缴械和将其杀死之间的度,而非克里斯那样狂暴而不客气的扫射。

在急促的枪击声中,他们两人好不容易才躲到货品箱后面,借以暂时躲避枪火。

“数据拿到了吗?”他确认信息。

克里斯拿着枪,向外窥视,点头:“到手了,但是为了防止发生变故,必须尽快回去。”

他正估量着怎么从现在这个情况下脱身,却感觉到伊文拍了拍他的肩,诧异地看过去的时候,才注意到那美丽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梦境的淡紫色眼睛正凝视着他。

太近了,本来就因为刚才的奔跑战斗微微气喘着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就像是在黑色的深渊中,黑夜里也是这样第一次传来了声音。

“喂你……!” 克里斯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要不是伊文及时把他拉过来,差点把身体露出到货品箱外。

“小心!”伊文拉着他的手臂,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出刚才想说的话,“我们分开行动。”

克里斯惊愕:“可是……”

分开行动确实是现在明智的举动,可是穿着礼服的伊文可比他显眼得多,所谓的分开行动,几乎等同于让伊文做掩护。

可是他可不需要掩护!在此之前执行的任务,不论是抓获间谍、清除毒贩、暗探证据,克里斯从来都是独自一个人处理一切,怎么可能让别人给他掩护?还是这个可靠性堪忧的KGB,让他承担最大的风险?

伊文却只是对他笑。

以女性外表来说,这个笑容依旧如此柔软,带着些糖果般甜美的味道。只是狠狠回敬后面逼近的枪声的扫射时,却没有丝毫柔软的迟疑。

“乖乖听话,我的特工先生,你可不想特派员在你的评估记录上,记下一些……嗯,不太让人满意的数据吧?”

“……!”克里斯终于尝到了非美国典型关系户的滋味。

他怒视着伊文,但也很清楚现在这个情况不是他们逞凶斗嘴的时候,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握住怀中的文件,提着枪和对方向外分头撤离。

那家伙,可别死了。他恼恨地想。他们的恩怨还没解决呢。

……

结果回到总部的克里斯一整天都没看见伊文。

他不知为何心烦意乱,做什么都不停走神,最后干脆焦虑地在总部的走廊里走来走去,显眼到特勤人员都专门过来询问这行为可疑的人员的身份。

最终还是没有克制住心里的不安,跑到电话机那里,给特派员打了电话。

伊文不在特派员那里。

但是克里斯并没有在总部看见他,不知道是因为对方作为双重间谍的身份敏感,还是因为的确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间谍与特工并非完全相等。

间谍的身份要更加隐蔽,暴露身份有时候往往等同于职业生涯乃至生命的死亡,所以他们并不会直接与自己所属的部门产生牵。有时候,甚至连间谍本人的死亡也不会被及时察觉,直到接线人因为迟迟联系不上而发现情况不对,才会把信息传回总部,由专业人员对其消失原因进行评估。

——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联系伊文。

没什么好在意的。

和过去一样,在下班后去酒吧喝上几瓶,拒绝散懒魅惑地微笑着、一心引诱着他爬上自己床的美女们的攀谈,去电影院看新出的电影,《猎人之夜》最近在他的同行里取得了相当不错的口碑。

但结果没看完他就中途退场了。

独自站在大都会的城市中央,克里斯看着汽车鸣笛驶过。

贵妇人掩着扇子微笑,卖报的报童不死心地试图在夜幕降临后还继续兜售自己的特刊,律师医生打扮的男人穿着时尚,匆匆的脚步将路边用冷淡眼神打量四周的流浪汉远远抛在身后。

——但是,哪里都没有那个拿着CIA特工送给他的特制摄像机,爱笑的摄影师。

克里斯分不清此时迷茫的情绪是为了什么,他独自在大都会的街道上走着,不知道自己是在寻找什么,脚步又将自己引领到哪里。

反应过来的时候,停下来的地方却不是自己的公寓,而是伊文?林恩以相馆雇佣的摄影师的身份租居下来的别墅——也是他之前带着其他同事将对方在泳池边上抓获的地方。

克里斯只觉得狼狈极了。

这种失恋男人般失魂落魄的举动要是让其他同行知道,多半就要嗤笑他果然爱上了那个家伙,这点他绝对不能容忍。

但,正愤愤要回过身离开的脚步,却突然顿住。

他看到了别墅的二楼房间里亮起的灯光。

采取的举动竟快于思想,克里斯迅速抓住别墅外墙,充满FBI特工迅捷的风格,敏捷地跳进别墅花园里,向着二楼跑过去,飞一般地越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几乎是狂奔着冲上了楼。

他在里面!

——结果刚洗完澡的伊文被他吓了一跳。

他的身上除了包裹身体的浴巾外什么都没穿,一边用毛巾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想着其他事,漫不经心地推开浴室的门。

结果那有着冰绿色眼睛,孤狼一样的特工就这样站在他卧室里,紧紧盯着浴室的门,像是一只蹲在主人门口的大型犬,在看到他之后,就差摇尾巴了,眼睛闪闪发亮,也不知道是浴室的灯光照应还是其他什么。

但伊文确实被这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的家伙惊得下意识后退一步,在反应过来后,抽了抽嘴角。

“你……FBI的特工先生就可以这样擅闯别人的家宅吗?”

他以一个苏联人的口吻评价,“我记得美国社会对于私人空间非常看重,据说一旦有人非法闯进你的家里,甚至可以开枪射击,请问您是否具有搜查令?”

克里斯心虚地移开目光,但却不甘心在对方面前认输,强行又把视线投了回来:“既然你安全回来了,为什么不去总部报道?”

“我是双面间谍。”

伊文坐在床上,继续擦着自己头发上的水珠,漫不经心地说,“苏联那边的消息就是我还是效忠于KGB,如果你这么希望他们得知真相的话。”

切。

克里斯非常清楚,哪里需要什么真相。面前这家伙肯定是利用他那个近乎异常的魅惑能力才把高层的人哄得团团转,不仅马首是瞻,说不定还心甘情愿地做他床上的玩物。

归根结底就只是个不能信任的KGB特工。

所以他还是紧紧盯着伊文,靠着墙抱着双手不说话,一眨不眨的眼神,仿佛只要移开目光,对方就会像白天那样,从这个世界上人间蒸发。

“……”

这人这么看着他,让他怎么穿衣服。

伊文无奈地叹口气:“我不会逃跑。所以,克里斯,你就不能给我个私人空间,让我把衣服穿上吗?”

“……?”克里斯楞了一下。

他盯着伊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突然意识到对方实际上和裸体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自从进来后他满脑子一直在想着终于再次抓到了这人,结果完全忽视了这件事。

克里斯就静静地望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可是脸就这样一点点变红。他的目光扫过青年犹带着水珠的柔顺发丝,含着微笑的俊秀面庞,还有从白色的浴巾下露出来的肌肤——

“我、我又不是没看过你的裸体?!抓捕你的那天我就看见了!”

嘴硬地这么说着,特工一边迅速向着卧室外面撤离。

“你可别想逃跑,我就在外面等着!我听得见的!”

砰!

门被砸上。

然后伊文听见外面一声疼痛的闷哼,大概是太过慌乱导致撞上了门边的柜子角。

……这家伙是不是变幼稚了。

伊文在心里把刚才那家伙和初见面时那个斜睨着人、目光里都是傲慢不羁的特工对比了一下,轻笑了一声。

这不是很明显吗?就算是情况相同,只要当事人的感情不同,就能成为意义不一样的东西。

他轻轻哼着调子,继续擦着头发上的水珠。

等伊文换上家居的衣服从卧室里走出来,才发现等待得无聊的克里斯很有主人精神地在他的沙发上无聊地调换电视频道。

1954年第一台消费级彩色电视机CT-100已经在市场上上市,只是由于售价高昂,反而导致销量惨淡,所以伊文别墅里的电视还是黑白。

不过这不过是用KGB的经费租用这栋别墅时留下来的临时赠品,他本人对这个时代的粗糙科技并不感兴趣,在新主人到来后,这台电视还是第一次被打开。

在听到动静后,躺在沙发上的克里斯懒洋洋地把目光投向他。

“你要吃三明治吗?”伊文询问他,“我回来的时候在便利店刚买的。”

“你就拿这个当晚餐?”克里斯语气怀疑。

伊文眨眨眼:“否则你要怎样?请我吃东西?”

这个点美国大多数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又不是中国,还有能够到三点钟依旧经营得灯火通明的夜市。

克里斯瞪着他,伊文回以微笑。

“……切。”克里斯向他伸出了手,“给我钱。”

“哈?”伊文没弄清楚情况。

男人移开了目光:“外面有便利店……我去买点食材,给你做点吃的,现在吃三明治都冷掉了。”

哇呜,他都听到了些什么。

说起来,这家伙会做饭啊……也是,单身男性总不能每餐都去吃24小时快餐。

伊文不可思议地盯着克里斯,直看得对方又恶狠狠地把目光投了回来:“同僚情义,你有什么意见吗?”

伊文笑了一声。

“——那,谢啦。”

对他弯起嘴角的俊秀青年,就连眉宇间,都是温柔的笑意。属于亚裔的黑色眼睛,有着沼泽般神秘的阴影,深邃得似乎可以坠落其中。

克里斯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的声音。就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可回响依旧是如此明显。他的心在瑟缩——因为冰冷而颤抖,就像是将自己的心枕在了冰层上,然后近乎痛苦地从这样的冰冷中感觉到满溢出来的温暖,滚烫——或者说就像是池塘一样,波光粼粼的。

以至于意识不到在因为站立着居高临下的伊文眼中,呆呆凝视着他的克里斯,像是一只被爱驯服的可怜的野兽。

被爱和被欲望指使的感觉,那是完全不同的。

同行们说。

因为那只是爱罢了。

——特工克里斯?罗伯茨,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人们明明知道一切只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却还是会放任自己坠落其中。

第52章:烙下记忆的第六情报

克里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新任搭档有着让人敬佩仰望的实力。

虽然由于伊文双面间谍的身份,他们合作的机会并不多,但是只要克里斯出来执行任务,伊文都会乔装改变出现在他身边。

克里斯的工作并不强调隐秘性,久而久之,大多数同僚都知道那位向来只喜欢单独行动、毒舌傲慢地把自己所有同伴怼成拖后腿的废物的孤狼,终于有了个神秘的搭档。

——还是个看上去就美得让人心神动摇的华裔美人。

“如果你再不下手的话,就把她家里的电话号码留给我吧。”

“求婚了吗?双膝下跪的?”

但那些人越怎么暧昧地笑,克里斯的心里就越发烦躁。

既是因为自己的人生不知不觉中和那个家伙绑定在一起,也是因为,那个间谍实力未免也太强了。

假设没有那种异常地能够被别人爱上的能力,光凭那作为间谍的实力,就能让伊文在这个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每当看见他熟练地应付突发情况,克里斯甚至怀疑在对方心里自己是不是才是拖后腿的那一个。

我的体术比他强,我的枪法比他强。

他自我安慰地这样劝说自己,否则就真要质疑人生,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了。

在过去的克里斯已经习惯高傲自大的蔑视自己拖后腿的同行一样,直到现在,那个KGB也让他品味到了曾经自己带给别人的失落,知道自己是累赘的感觉是怎么样挫败。

一点都不好受。

在他某次鼓气地对那个家伙恶狠狠说出来自己内心的沮丧愤懑时,黑色的眼睛只是凝视着他,然后伊文就这样露出一个微笑来,在他呆愣地注视下靠近他的面颊,在唇边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还没等克里斯反应过来,就这样迅速后撤,摸着下巴感慨道:“嗯,至少你对自己的定位没错,果然一股肌肉味,估计抱到床上也还是一股肌肉味。”

“你……!!!”

他当时快要气炸,却无法掩饰自己确实消散的郁闷感。

再次截获从远东传来的情报,克里斯穿着如同路边普通流行浪荡青年的服饰,晃悠悠携带着重要消息从酒吧里走出来的时候,就正看到对方正靠在路边的铁栏杆上,无聊地捏着手中刚买的巧克力热可可,目光向高空中的白云投去。

墨色长筒靴,小腿流畅地划出弧线,过膝裙与绿色长风衣,披着黄色的长围巾,而唇赤红。那鲜明的色彩感和存在,哪一点都无法忽视。

她本身就是这街道上最为靓丽的风景。来往而过的男人,无不回头张望。

就算由于经济复苏,物资匮乏实行的面料配给制度早就中止,反倒使更豪华的面料和鲜艳大胆的色彩成为主流。但,克里斯还是意识到对方是他见过最能驾驭住时尚的……男人。

是的,必须强调男人这点。

说到底明明就是让他望风而已,这家伙每次都这么显眼,真让人咬牙切齿。

虽然克里斯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有什么小心谨慎留意异常的对手,看到这样的美女也会被吸引得无法注意到周围的任何动静。

——但是还是没法掩饰这家伙就是个男人这点啊?!他是异装癖吗?

克里斯的瞪视吸引了那正悠闲看着天空的人的目光。对方将目光移来,看清他的样子,便露出灿烂的笑容,冲他招了招手。

兴高采烈的样子,就像是等男朋友等久了的女朋友,本来决定对方一出现就要恼怒发火,但等到真正见到的时候,不满却又按捺不住高兴的样子。

在克里斯不情愿地慢慢靠近的时候,伊文还扑了上来,还用力抱了抱他的脖子,笑着把手里的热可可递给他。

克里斯觉得自己快要被身后的成堆男人目光给戳死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吗?地对着吸管吸了几口。

“你刚刚去哪儿了?”委屈的声音。

“……丢了。”克里斯抽了抽嘴角。

“下次再这样的话,我就去捡你回来了。”少女不满地抱怨着,然后,克里斯听见伊文压低的声音:“你被注意到了,等会儿跟着我走。”

“……明白。”

简单扼要地回答,抱着他脖子的女朋友露出开心的笑容,说:“我们去吃东西吧?我饿了,克里斯,我想吃披萨。”

伊文强拉着他的手向前走,一边抱怨着:“你上次说要带我珍妮去野营,结果到了地方又说什么瑞肯要带你去打篮球,结果把我们两个都扔在那里,太过分了,我花了好多工夫才和她解释。”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对方杜撰的故事,嗯嗯地随口答应,却突然感觉到手里的拉力停了下来。

克里斯立刻抬起头,假装诧异地往前看,实际上警惕地准备掏出枪来应对周围可能的袭击。

但在前面的女孩却回过身,靠近了他。

“下次,不要再抛下我了哦。”

那张贴近的面庞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某种陷入梦境中的错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怔住的脸。

“——因为我,太喜欢克里斯你了。”

“……对不起。”克里斯窘迫地回答。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滚烫,就算不照镜子也知道现在会是怎样的难堪,只能慌张地移开了脸。

幸好伊文不再看他,而是弯起眼睛笑了笑,就径直拉着他走了。

只留下克里斯顺着他被拉拽的力道,觉得被握紧的手心就像是被针扎一样,却不疼,只是痒痒的。

这对显眼得过头的普通情侣,最终没有引起这次目标的注意。

餐馆里人声鼎沸。克里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用手托着头无聊地看着玻璃外面的车水马龙,等待着说“我离开一下等会儿就回来的”的人。

餐桌上摆着的是披萨、牛排,还有据说是俄菜的基辅炸鸡。他本来想点个中国菜肴,但是没从菜单上看到,这里毕竟不是华裔餐馆。

对面的位置上有人坐了下来,他抬头,对面坐下的人也回以平静一笑。

那是个看上去温和而且绅士的摄影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以言喻的魅力,他将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取下来,放在桌面上,眼睛冷静地向着周围扫看了一圈,而后收回视线,重新放在面前的菜肴上。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克里斯心里想。

在他已经习惯了那个俏皮却让人心甘情愿忍受她的任性的少女后,这家伙又变成了他刚认识的时候那个冷静自持的相馆摄影师。

他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是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想起其他同僚说过的话。

——那个千变万化的千面人,只要是能够获得目标的爱慕的话,就能伪装成任何姿态。

但是这家伙的真实性格到底是什么?或者说,现在出现在他面前这个淡漠平静的间谍,真的是这人真正的样子吗?

他并不了解他,一点也不。

既是同僚,也是敌人。

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冲昏了头脑,反正只要是在任务之外他也挺任性的,克里斯直接开口:“我们来聊聊天怎么样?”

伊文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点头。

“说说你的人生吧?”特工带着些挑衅的语气,“还是,就算对你的搭档都不能说出口,因为毕竟是敌人?”

对这样莫名的敌意,伊文只是看了他一眼,说道:“没什么好说的。”

酒馆里在放着某个不知名的歌手的音乐,悠扬散漫的吉他声,让人像是转换到西部的某个小镇里,远离了这大都市,只有黄沙吹拂着人的脸,来往的是腰间配着枪戴着草帽的无聊牛仔。

“我出生在德国的原普鲁士地,二战后被划给了波兰,如今算是苏联人,但是祖父一直感慨我们已经成为了失去祖国的人。母亲是中国人,父亲则算得上是德裔。”

“但和祖父不同,他始终热爱和效忠于我们的国家,在我小的时候,我们家里就总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形色的神秘人,他们和我的父亲商量的事情,我虽然不能理解,却觉得兴奋又自豪。”

回想着天真的小时候,那个间谍露出微笑。

“这就是我的童年,背负着祖父的憎恨叹息和苏联的荣耀成长。父亲虽然是功勋英雄,但和我母亲一样,在我还没成年就死了。家里经济潦倒,几乎无法供应食物,那时有个男人来到了我们家里,问我要不要参军,我答应了他,就进了KGB,然后被派到了联邦德国。”

“在那里遇到了自己的叔叔,然后,作为祖国母亲的背叛者,我杀了他,交了投名状,后面的事情,FBI应该有资料。”

青年的话语轻描淡写。

不论是自己的人生,还是家庭的变故,或者是亲手杀了血缘亲人,对他来说似乎全都是无所谓的事。

看着那依旧微笑着的平静表情,克里斯莫名理解了,为什么有人可以欺哄这么多人的爱慕,却也只将其作为纯粹的利用,而将这一切的感情都漠不关心。

因为他对自己都无所谓。

“你……真的不在乎吗?”

看着他的质疑,伊文似乎很是诧异,只是笑着回答道:“唯有祖国至高。”

不论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最终一切不如国家至上。这就是社会主义国家的道德,崇尚个人自由、合理爱国和国家为个人服务的美国精神来说是不同的,青年那漠然无情的样子,与克里斯曾经见过的很多苏联间谍相同。

但是,只有到了面前这个人,他才有种不舒服的感觉,皱着眉头,觉得那冷淡的眼神就像是不论什么东西在对方的心里都是漫不经心的事物。

看见他一脸复杂,伊文却扑哧一声笑出来,说:“你真信了?”

“你……!”克里斯愕然。

对面的间谍却一脸漫不经心,用叉子开始叉披萨:“伪装是间谍的基本要求,随便杜撰一个人生,你就会相信?没想到FBI 的特工就这个素质。”

“……”

不爽。

克里斯当然知道间谍的话可信度低,但是这家伙说着自己的人生的时候,那种淡漠却又难掩忧郁的神情,却让他怎么样都无法挂怀,忍不住去观察对方的言语。

结果就这么相信了。

他居然完全相信了他,下意识地把那张脸说出来的话都当作真相。

明明就知道这人有多么善于欺骗。

“不吃吗?”嚼着披萨的伊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克里斯没说话,恶狠狠地切着羊排,凶狠地把这食物当作某个人看待。

这就生气了啊?伊文有些惊奇,一直盯着克里斯看,直到他终于不自在地抬起头,用小刀敲了敲盘子,不爽地问:“你想干嘛?”

伊文笑笑:“我看看还不行吗?”

“你……!”

就是看看,谁怕谁啊!

克里斯鼓起精神勇敢无惧地迎向对方的视线,两个人就这样在人声嘈杂的餐馆里一言不发地对视着。

然后,在伊文含着笑意的眼神里,他的脸逐渐慢慢变红,突然咳嗽一声,捂着脸看向窗子外面,嘟囔着:“你别看了。”

伊文看着他的动作,无声地笑了一下,突然说:“克里斯,你有想过战争结束的样子吗?”

“战争已经结束了。”FBI特工不爽地回答。

“战争才刚刚开始。”伊文用同盟国某个领导人的话回答了他,说,“双方在冷战,我们都是棋子。但是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多久?等到它停止的时候,到来的会是和平,还是真正的战争?”

克里斯不知道这人是哪根筋抽错了,突然谈论起这种他们没有任何插手余地的国家大事。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说到底,特工就是特工,执行任务就好了,就算冷战哪一天真的结束,他也只是安心领退休金跑夏威夷悠闲度假,或者直接就倒在某个国外战场上,甚至在美国的某个街区里就死于帮派乱斗。

战争始终存在,战争从不终结,人类不可能真的和平。

但是他没兴趣像个小孩子一样谈论这种话题。

“我不知道。”所以这么说了。

“等到战争终结的那一天……”黑色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在笑,克里斯再次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很爱笑的,“你来我们的国家吧,我带你去看红场,还有列宁格勒。涅瓦河的夜景真的很美,情侣们会在河边亲吻,许下承诺,瓦西里海滨天空悠长湛蓝,会被夕阳染成金红,夏宫和冬宫像是俄罗斯童话里的古堡。”

“——就连FBI特工也可以随意进入我们国家,那时候我带你去看。”

这家伙抽什么疯……

克里斯不习惯地移开目光。

“我可不一定能够活这么久。”

“你一定能够活到晚年。”因为这就是「命运」给你的意志啊,我的收件人,“相信我吧,克里斯,冷战会结束,那时候,去我们的国家看看吧。”

“……”明明特工不应该许下任何承诺。

但那个间谍在凝视着他,克里斯皱着眉头,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情愿地回答,“如果战争结束。”

那时候就和你一起,像是现在这样。

他被自己心里涌出的念头吓了一跳,然后低下头努力刨着牛排,假装什么都没想到。

第53章:烙下记忆的第七情报

阳光照在脸上,暖和得让人犯困。

他躺在办公室门口的躺椅里,微微眯起眼睛,享受着难得的闲暇。

毕竟今天没任务。

既然这样,不如晚上……去找伊文去玩吧?

脑子里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就连克里斯自己也吃了一惊。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越来越习惯跑到那家伙的家里去。有时候如果他已经窜进了伊文的别墅里,可对方还没从相馆回来,等得无聊的他甚至会自己去超级市场买点晚上的食材,或是帮忙照料草坪,直到那用摄影师伪装身份的间谍回来。

他出现的频率太高,以至于有次伊文回来的时候就直接把钥匙扔到他手里。

“我刚配的。”那俊秀的间谍努努嘴,“免得你每次都翻墙。”

……或者撬我的门。

这点伊文没说出口。

克里斯拿着钥匙,楞了一下,只觉得手里的钥匙滚烫,立刻恼怒地说:“要不是为了和你对下次的任务情报,你以为我乐意来?”

“嗯嗯,要不是我苦苦哀求你,克里斯先生多半不屑于光临这个间谍的窝。”伊文敷衍地回应这口嫌体正直的家伙,把相机放在桌子上,第一件事就是一头钻进厨房里,然后探头出来,“你居然真的做了烤鱼扒?”

“……有意见?”正郁闷的克里斯语气暴臭地回答他。

“没意见。”伊文笑眯眯地,“只是——谢谢啦,你居然还记得我昨天随口提到的话啊。”

当时的克里斯皱着眉头,故作厌烦,实际上却是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这到底算是什么样的相处关系,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搭档之间虽然要建立互相信任互相依靠的合作关系,但是本来就没必要把工作上的关系带到私生活里,甚至形成现在这样两人在私生活比工作时还要亲密的状态。

那不过是个间谍。

还是个一个危险角色。

但是想到见面时那个家伙会露出来的“我就知道你会来”的那种让人讨厌的笑容,克里斯却盯着天花板,无意识发了一会儿呆。

……算了,反正也就一个晚上,有什么区别。

“罗伯茨?”

有人在叫他,克里斯立刻从一尾晾晒的发呆咸鱼回复成任务时凌厉孤狼的状态,从躺椅上蹭地一下翻坐起来,嘴角扬起笑容,懒洋洋地回答:“我在,怎么了?”

面前的同僚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让他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安,却还没等克里斯发问,对方就说:“长官叫你过去。”

“……发生了什么?”克里斯从躺椅上直接站起来。

不好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从走廊的石砖外,可以看到院子里的草叶茂盛,蜜蜂围着花朵飞舞。这本该是一个暖洋洋得让人整个都慵懒下来,连犯罪都不应该发生的白天。

“之前一直在调查的那个核武器研发计划被苏联间谍活动泄露的事情……你也知道吧?”对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克里斯的脸色难看得吓人,冷冰冰盯着对方的视线就连同为特工的同僚都怂了一下,然后才说,“……总之,等会儿进去记得声明你对一切都不知情,然后做心理素质审问调查就行,别把一切都承担下来。”

……

您最好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在给予了这样的话后,男人抛下他,从挡板的另一边离开了。

在进来的时候,伊文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高级待遇。

从突然抓捕时的谨小慎微,到一路上过来的隐藏和拒绝面对面交谈,直到现在,他都被安置在一个保密性极强的房间里。

目前看起来像是一个环境相当不错的标准套间。但是,旁边的并不是同样的套间,而被用作了观察哨。附近的走廊安置了半透明的隔板,以阻挡外界的视线。甚至当伊文进入这里时,都能看到走廊里设置的警戒标志,提醒任何人未得到允许,禁止出入该区域。

当然,就连刚才和他说话的人,伊文也从始至终没看到过对方的样子。

他们只是在隔着房间的墙壁说话,中间有可以被单向移动的金属挡板。这样感觉像是关押什么奇怪的危险动物一样的方法让他有点想笑。

当然,就算是什么都看不到,伊文还是成功利用自己(带有万人迷光环加成)的声音,引诱对方说出了现在自己所在的方位。

——移民局的下属机构。

他被以非法移民的名义转入移民局受审,借此掩人耳目。

虽然这个房间里设施一应俱全,但是说到底就是一个完善过头的囚牢。伊文走到窗户边,看着下面遥远的被钢铁围起来的外部世界,心情十分微妙。

就算已经经历了好几个世界,他还是第一次尝试到这种被人当做能够蛊惑人心的恶魔对待的滋味,和那个光晕给予的所谓“谁看到你都会爱上”的万人迷光环对比,简直是一种奇妙的反讽。

正是因为清楚任何人只要接触到他就会产生爱慕之情,所以到头来反而把他关押起来不让任何人接触。要不是现在的时代不对,伊文甚至怀疑戒备成这样的FBI会不会让无法被万人迷光环干扰的机器人过来审问他。

不过说到底,虽然除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以外都一无所知,他也差不多能够弄清楚情况。

看来自己又被哪个猪队友坑了。几乎用不着多想,多半就是同处于一个计划的KGB调查员海翰嫩,之前就察觉到他不仅不协助完成任务,而且还拖后腿,迟滞工作进展,最近貌似还沉迷美国生活方式的诱惑。虽然已经向KGB提出了将对方调回国内的意见,看来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还导致自己又被挖了出来,双面间谍计划宣告失败。

他叹口气,反正也没事干,在被密封起来的窗台边无聊站了一会儿,伊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随意翻看。

反正收件人总会来的,他有这个自信。

而克里斯也并没有让他失望。

从时钟上能够看到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从窗外外面透进来的是将近暮色的暖色光。在上午的阳光明媚后,今天下午一直都很阴沉,云堆积在天空上,仿佛随时都要下起瓢泼大雨,阳光也是这样穿透了层层的阴云,才终于抵达了地面。

伊文就听到对面的房间有了响动,然后金属挡板被拉开,对面沉默,他也不说话。

终于、

“你就不能主动先说话吗?”对面传来不爽的声音,“平时不是挺会说?”

伊文轻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书放下,坐到那个木板的墙壁旁边:“你生气了?”

因为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被利用?

克里斯冷冷哼了一声,伊文听见他在那边用力砸了砸什么纸质的东西:“你真应该看看这个,我来给你念念。”

“伊文?林恩具有对任何性别和年龄的对象的魅惑能力,当与他接触后,65%的受测对象会对他产生深度的迷恋并十分愿意为他满足一切要求,不论他们原本的性取向情况。未陷入迷恋的剩余35%似乎能够取决于伊文?林恩本人的意志。”

“这种情况虽然能够离开伊文?林恩本人后得到缓解,但受测对象都不吝啬用一切美好话语形容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目前来看,除了避免直接接触,没有能够解决的方法。”

“因此,只要伊文?林恩愿意待在他的房间里,就给他提供任何他需要的并确定安全性的物品,直到审判决定下达。在此之前,禁止任何人与他单独相处,禁止任何级别的特工观看或接近伊文?林恩,违反此项规定,将接受严格的纪律审查并可能被革职。”

嗯,明智的决定。

不过他还是问:“你们的警戒我清楚了,所以呢,关押我的理由?”

“因为你一直在搞破坏。”克里斯咬牙切齿,“核武器研发计划泄露了,苏联这次给我们造成严重的机密泄露破坏,如果不是中途被你们的人出卖截停,损失会更大。将你接入FBI的特派员已经被调回,接受重新审查。而我——”

他一字一句,“我花了一——大——堆——的时间才和他们解释清楚,我并没有爱上你。”

伊文笑了一声。

虽然看不见对面的情况,但伊文的确听到椅子动了一下,对面屋子里的克里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你笑什么?”

伊文并没有直接回答。“你旁边有人?”

“……嗯。”

“真可惜。”伊文遗憾地表示,“我看不到你那撒谎的时候目光偏移坐立不安的样子,那挺可爱的。”

“……”

克里斯深呼吸,审查员还在后面,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我们只是一段时间的搭档罢了。现在我还在接受审查,以确定和这次情报泄露没有关系,但是,伊文?林恩,你的罪名已经被定下,涉嫌泄露国家情报罪和间谍破坏罪,但是在获得确定证据前,我们还不能量刑。”

“我知道。”何况苏联会来救他,“所以你为什么要来见我呢,克里斯?”

明明在这个时候,假如真的对他没有任何好感,这家伙应该对他避之不及才对,却偏偏要冒着被革职甚至军事法庭论处的风险,第一时间赶过来申请与他会面。

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足够让伊文明白克里斯是一个多么讨厌麻烦的人。

克里斯沉默片刻。

理由?他自己也不清楚。

就像是某一天他们执行任务回来,在酒吧里喝着酒,无聊地聊着一些生活琐事,因为感觉实在是太悠闲了,在说到FBI某个特工的笑话时,两人忍不住笑起来。

灯光和音乐都恰到好处,那冷静浅淡的间谍就这么看着他,然后突然把他推在吧台上,在他错愕紧张想要反击之前,将头压在他的脖颈处。

那时候的呼吸是温热的,却让他的脖子像是被火烧一样炙热,只觉得滚烫。

“你对我有些着迷了吗,克里斯?”对方询问,幽深的黑色眼睛,明知道是陷阱,却还是会坠落其中。

他好像是魔怔了一样,被恶魔所蛊惑,只是紧紧盯着那双眼睛,迟疑地想要点点头。

但是他看到了伊文在那时弯起嘴角露出来的笑容,瞬间清醒过来,恼恨地移开目光,谩骂:“滚蛋。”

但脸却不知何时变得通红。

久久没有得到他的回复,伊文在墙壁的对面笑起来,他在笑,虽然看不到,但是那声音里就能听得出笑音,那微微上扬的、漫不经心的声音,询问:“难道不是因为你爱着我吗,克里斯?”

“你——!”

都这种时候了,这家伙在这时候说些什么啊?

克里斯咬牙正要反击,却突然感觉到不对。

然后他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劲。

伊文这时候说话的声音,和平时怎么都不一样。

如果那个特工平时言语的时候,是非常自然的,充满了人的情绪的声音,不论是作为间谍扮演着摄影师、少女,或者任何他愿意扮演的角色,说话的语气都能符合那个人德尔身份。

但是,现在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只要听到他真实的声音之后,就能够突然察觉之前的那些听起来再真实,终究只是虚假的扮演。就像是干净的磨砂玻璃,冷冷淡淡的,没有感情波动,就连那笑音,都是隔离在玻璃外虚假的表层,一听就能听得出来,什么感情都没有。

“作为美国人,坦诚点嘛,你不是已经爱上我很久了吗?”

简直就像是,恶魔在黑夜里低语着窃笑一般,血红色的眼睛挑拨着欲望和爱慕。

“——毕竟,我也是,有点喜欢你的。”

于是那样没有感情的语气突然就带出了一点温柔,却还是冷冷淡淡地,就像是细雪落下来,飘在绒绒的草地上,又软又冷,终究沦落成为了蛊惑。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克里斯咬紧了牙,不愿喉咙里变得粗重的声音被后面的审查员听到,更不愿被对面看不到面容的人听到。

那种,有些渴慕,却终究是绝望的喘息,要压制,要把情绪竭力抑制。

但是没用,明明对方应该看不到自己才对,却好像能够透过墙壁,幽深的黑色眼睛带着笑意注视着他,温和地观赏着他在察觉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再无法放下的人内心的冷漠时的情绪。

把那些拒绝去承认、抗拒去接受的感情从主人都不知道的什么地方一点点剥离出来,就像是把衣服褪去,却没有反抗的能力。

于是伴随着的是羞耻,还有恐惧,但是造成这一切的人却依旧只是冷眼旁观,像是驯兽,欣赏着他此时的丑态。

“你……别说笑了,伊文?林恩。”他得强行按捺住自己的情绪,这不是时候,“我只是过来确定你没有问题,接下来会由CIA负责。”

对面沉默了片刻,那种让克里斯窒息的感觉消退了,他还来不及舒口气,听见伊文说:“你不打算来救我吗?”

“我的荣幸。”依旧惊魂未定的克里斯没好气,“如果这段时间FBI会允许我单独行动的话。这一切真是托您的福。”

伊文轻笑了一声,说:“好吧,真可惜。”

他好像真心实意地带着遗憾。但是在听到刚才那种声线后,克里斯就不再信任这个间谍的任何伪装,只是哼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还是不会忘记约定的,克里斯。”伊文在墙壁后面说,“直到战争结束为止。”

这不是应该说这种话的场合,在现在的情况下,只要有任何FBI没有听懂的话,他们都会在事后进行盘问,以免这句话成为什么暗语。

克里斯很清楚这件事,也很清楚这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但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停下了脚步,用似乎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直到战争结束为止。”

——如果真的,能有这么一天的话。

第54章:烙下记忆的第八情报

伊文·林恩。

苏联间谍。亚裔苏联人,母系中国血统。档案年龄21岁,真实年龄不明。

精通8门语言的天才,冷静,谋断,善于在各种环境中伪装身份,而成为KGB最出色的间谍之一。

于二战后局势混乱的联邦德国上,在诸多间谍特工活动的舞台上,夺取欺诈情报,将对苏联有利的情报传回国内。而后被派遣到美国,以摄影师为身份,于冷战的无火硝烟中刺探美国的军情。

虽然曾因为一枚藏有暗码的缩微胶卷被发现,却以此为契机,接受FBI招揽,化身为双重间谍,将美国核武器研究的情报传回国内,直到经历一连串事件暴露,才转入移民局受审,掩人耳目。

但这场间谍案,在苏联刚刚宣布已经取消了对美国任何间谍计划的敏感时期,被作为政治事件,得到了全球性的关注。

但政治舞台上的硝烟对伊文·林恩本人来说都没什么意义。关闭监察期间,他一直在只有自己的监狱里保持情绪冷静,积极锻炼身体。

——相信一旦有机会,祖国就会来救他。

……

就算在监牢里生活的时间也没什么不同。

虽然见不到任何人稍微有些无聊,但是想想自己终究只是世界中的一个过客,最终的归宿还是那个无定型的虚空,伊文便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了。

主要是审问。

FBI和CIA的审问技术绝对不少,诸如水刑之类的残忍手段,便是能够在不触犯国际法的前提上进行的审问策略。就连伊文自己,也曾经看到过逼迫被审问人脱光裤子,然后让受过训练的狗上前啃咬。虽然明知道不会真咬,但那种阴影,没有真正接受反审讯训练的人绝对无法克服恐惧。

更何况这些都不会留下痕迹。

但他们似乎忌惮伊文那种莫测的万人迷光环忌惮过头了,就没有敢真上来用严刑逼供他的。至于稍微温吞点的手段,比如在这个时代还被盲信其能力的测谎仪,伊文也能够在监视下,平静地说明自己并没有参与任何间谍活动——

测谎仪也当然没有任何数据起伏。

接下来就是试图利诱,看着他们带着诱惑性质的给自己开价,如果转投美方就给予一年多少美金,伊文听得只想笑,他们大概是真的不清楚KGB一年到底给了自己多少酬报。

所以他很淡定地反倒引诱起对方加入KGB。

虽然没有直接见面却加持了万人迷光环的声音,充满了引诱力,让对面试图说服他的人,在事后就向FBI提交了辞呈——当然没成功,反倒被关起来做了心理素质情况调查,从此之后特工们看着他和看怪物一样。

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终于发生了转机。

苏联在自己的领空上击落了一架侵犯其领空的美国U-2间谍飞机,并活捉了其中一名飞行员,在这场名为“铁幕”的小型间谍活动中,本应该用以刺探苏联军情的活动最终造成了口实。

驾驶员在苏联领空发生事故坠落,被以间谍罪关押审问,由此一事轰动世界,并引起美国公众的极大关注。为了在美国国内改善政府形象,权衡利弊之后,1960年,肯尼迪总统还是决定同意苏联方提出的交换俘虏的要求。

“交换人质?”伊文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美国军官,“苏联提出来的?”

“是的,上校。”对方回答。

然后,他终于得以好好换了一身衣服,感受着自由的气息。

和风吹拂着面颊,让人心情舒畅。

站在桥梁的对面,伊文扫视了一眼周围,安安静静的,被特别封锁起来的地方,就连一个外人都没有。

他已经悠闲地享受自由即将到来的味道了,旁边的美国军官却还在试图说服他:“上校,难道你不担心他们会把你送到西伯利亚去?”

毕竟被放回国内后,说不定就要以间谍罪被审问,谁知道被囚禁的特工在异国他乡都经历了什么,又泄露了什么?

但伊文只是笑着回答说:“为什么?我问心无愧,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何况,这个世界就要结束了。

在准备遣送回国前,伊文曾经单独申请了和克里斯的会面,对方也很快答应了申请。

出现在面前的人,和他当初在美国街头相馆里初见对方时没多大区别。依旧是英俊得过于凌厉的脸,冰绿色的眼睛深沉地注视着别人的时候,就会让人产生本能的畏惧,看上去就是心高气傲拽得要命的家伙。

但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一个阶段上。流逝的时间不仅洗净了男人眉宇中属于年轻人的轻浮,变得更加英俊,却还有一种随着经历而增长的沉稳冷静。纵使枪口指向眉间,也依然能够面不改色。

当然,就算在他被关押前,克里斯本就是在任务时还能算得上挺冷静沉稳的一人——但只要在伊文面前,就会暴露出自己各种幼稚暴躁不成熟的一面。

“……你不会回来了吗?”

在沉默之后,克里斯先开了口。

只在意着未来,他已经无所谓过去。

“一旦到了和平时期,我就会回来见你,克里斯。”那KGB的特工露出微笑。

那是阳光倾泻的城市中心广场。附近有FBI的人在警惕地监控。

美国东南大都会的阳光充裕富足,时间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如同沿着街道走过的美女身上散发出来的流行前线的昂贵香水的芳香。是临别前最后申请的一次再会。

“说起来,之前我答应过你,要给你拍一张照片……怎么样?”伊文突然想到这个。

克里斯默不作声地点头。

在交换的条款确定后,大多数确认没有问题的私人物品就已经归还给了伊文。

很可惜,那台CIA特工赠予的相机被认定为嫌疑物品处以没收,伊文只能对着广场那里晃着的街头摄影师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走过来。

然后在克里斯以为他要向着对方借用摄像机的时候,那个俊秀的青年突然抱住他的脖子,对着镜头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喂,你……”克里斯楞了一下,立刻炸起来。

“笑笑嘛,克里斯!”青年压在他的肩膀上,扭头看着他的脸,笑,“这张照片可是要留给你做纪念呢,我的先生。”

“你……”

FBI的特工先生瞪着他,最后还是放任这家伙的举动,偏头看向镜头。犹豫片刻后,展露出一个不太习惯的微笑。

时间便于那个时候定格。

交换程序开始得迅速而且严谨,伊文一眼就看出了苏联那边接应的人正是克格勃第一局局长德罗兹多夫少将,但对方既然已经隐藏在人群里乔庄改扮,就沉默着不揭露了。

直到他走了过去,对方才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劝慰。

“辛苦了。”少将简明扼要地说道。

“当然。”伊文微笑着回答他,“我拿到了一些有趣的情报……要看看吗,长官?”

飞机腾空而起,向遥远晴空中飞去。

苏联传奇间谍伊文·林恩,在被美国囚禁数年后,再次返回了祖国。

其获得的成就,在公开后,得到了世界级的关注。在回到苏联后,新兴的苏联英雄立即被送去疗养,而后在苏联克格勃继续留用,负责培训年轻一代侦察员。

他以显赫功勋,被树立为功勋英雄,继承了父亲的荣耀。于被捕期间,苏联领导人葛罗米柯和美国总统肯尼迪都曾经过问此事。

既是特工,也是摄影师。伊文当年摄影的作品,为当时的美国总统肯尼迪所喜爱,他向伊文要求摄影,对方也欣然允诺,肯尼迪获赠后十分高兴,并将这幅相片放置在美国总统椭圆形办公室中。

就算于克格勃工作的时间里,他也忙里偷闲地继续从事摄影创作,但已经鲜少再涉及国际名人,转而热衷山水风景等自然主题。

所谓间谍,即是只身一人扎根于异国他乡,隐姓埋名,将自己的过去舍弃,只顺着唯一条线,与祖国建立联系之人。

对于间谍而言,唯有死亡才是其职业之路的终结。

但他却最终获得了平稳的归宿。

——而后,于返回祖国的第二年死于飞机失事。

就算在某次任务返回之后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克里斯也只是愣了一下,心里想着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是对我的仁慈还是残忍呢。

他并不感到惊讶。

因为和平地度过到晚年,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本就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到最后,约定从出口的时候就注定不会发生,承诺也无法履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情本来就是如此。

越是传奇的故事,就越是必定不能像那《我爱露西》的肥皂喜剧一样,迎来轻松愉快的结束。到最后人们得到的一定是平平淡淡的收尾,而英雄则是轰轰烈烈的结束,死亡会是最后的答案。

接着时光就会流逝。

50年代、60年代、70年代、80年代、90年代。

跨越这个世纪,直到下一个世纪为止,现在发生的一切就会成为历史,人们知道的只有书面上那寥寥数千字就能说明的传奇。

唯有冷风中的声音,会永远记住故事。只要人类不会废弃历史,记忆就会永远保存,他也永远活在人们身边。

「我将永远在此处,与你知晓我的时间一样长久,在你的记忆里,当你的梦终结,时间就能够被重新复写,宛如保持燃烧的星辰,这样的明亮,是最后的光芒。在落日的余晖褪散后,和无论何时,当你说起,有关于我的事情」

但在那些流传在历史中的各种传奇故事下面,隐藏作为人的人生,还有当时人们的想法,就永远不会在历史中流传了。

就像此刻的他,心里想着的也只是,再也见不到了啊。

这句话,是永远不可能记载在任何故事里的。

——约定还是,不可能的事。

他本来就该十分了解。反正也见过了不少的生死,人类会面对生死离别,这是人之常情,就算能够相伴到晚年为止,最终也必定会有一方先于另外一方死去。

这就是作为人类的人生的价值。

没什么奇怪的。

像是过去一样踏上别墅,钥匙还能够打开房门。暂时没有人搬进里面居住,这里就像是废弃了一样,留下来的只有记忆。

独自一人经过那个人的卧房,克里斯突然被一种奇妙的空虚感所包围,周围的一切都被记忆所笼罩,仿佛那个人只是还在相馆里工作,一会儿就会回家一样。

——我一直在等着你。

——晚餐也做好了,晚上想和你聊的话题也准备好了。

——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回来呢?

然后过一会儿理智就把他拉回现实里,那个人已经走了,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间房间以后也会这么空荡荡的,要迎来的主人也不会再是那一个。

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什么故事消失了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不下去。只是当初那个人弯起眼睛对他笑着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啊?

他其实从来没有弄懂那个家伙的本性,就连曾经那唯一一次的真实流露,也像是隔离着冷冷的玻璃一样,冰冷而且遥远的,陌生的音调。

到最后除了那张相片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也只有那张照片,除此之外伊文·林恩剩下的只有「记忆」。

鲜明的神态和言语一瞬间扑散不见,你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克里斯想起了某次他们执行任务的时候。穿着长裙的黑眼睛少女靠着路灯撕开着一袋刚在超级市场买来的薯片,放在口中吃得清脆。而他倚着铁护栏,在旁边无聊地等待着目标开着汽车出现。

不远处是教堂,唱诗班正在里面唱着圣经。

那天的曲目是旧约里的雅歌,所罗门的曲目。

「你我可以往田间去,你我可以在村庄住宿。我们早晨起来往葡萄园去,看看葡萄发芽开花没有,石榴放蕊没有;我在那里要将我的爱情给你」

那时候他侧身看了眼身边人在阳光下的面容。伊文正将一块薯片打算往嘴里喂,看见他看过来,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仿佛女朋友对待自己的男友一般,在他嫌弃的注视下靠近,把手里的薯片硬塞到他嘴里。

嘴巴里的是咸味和软掉的味道。

「风茄放香,在我们的门内有各样新陈佳美的果子」

「我的良人,这都是我为你存留的」

就这么空空落落的。

无法概括。难以记住。什么都没有。

“到此为止吧。”

——第五卷·间谍特工甄别手册·完——

第六卷:亡国质子复国策略

第55章:夺取社稷的第一棋子

这次回来的感觉有些不对劲。

伊文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是因为他至今为止都没听到光晕那活力满满的声音。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到那团光晕和个会在阳光下融化的软膏球一样,软塌塌地平摊在半空中,让他想起了在平底锅里被煎平摊开的黄色鸡蛋。

——他喜欢吃那种煎蛋边缘煎焦的部分,脆脆的,虽然很容易咸,但很好吃。

不,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吧。

“怎么了?”

光晕的精气神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我们的伊文酱已经成功跑完了一半的任务呢~”

“如果没精神就别强行卖萌,”伊文回答它,“何况从来就没萌过。”

光晕:“……QAQ”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带着点关切地询问。

他现在的人生就和这个诡异,还貌似来自于危险又不可捉摸的「宿命」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如果这东西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自己也没法从这里面逃开。

所以伊文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告诉我。”

“嘤,之前申请、申请的员工奖励,其实没有批下来,明明说好的,如果伊文酱没有得到员工奖励的话一定会超级失落的,所以,我就只能用自己的能力……”

……那种让他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是个五光十色玛丽苏的奖励,不要也许比较好。

伊文把心里的这句话默默地咽下:“所以你变虚弱了?”

光晕继续哭哭啼啼地说:“还有……”

“还有?”

“因为没有能量了,下个世界的投递可能会出现问题……”

原来这个需要充能啊?伊文惊讶地盯着半空中的光晕,心里再次惊叹这个世界真是神奇。

“我会死吗?”

“不、不会!快递员的传送和生命安全是被优先保护的啦~但是传送的话就有可能会有问题发生。”光晕向他做出保证。

伊文心里有不妙的预感。反正在他看来,只要是有可能发生的不幸的事,在他身上就绝对会发生,他似乎总能撞上墨菲定律。

但是不死就行。

“开始下一个任务。”

“唉,可是?”

“这样就行了。”

比起无谓的等待,他还是更希望脱离这个被浓雾覆盖,虚空中除了那些游离不定的鬼魅外只有自己站立的无形世界。

结果到最后,那些经历着的世界和人生,往往竟然成为了一种停泊的驿站般的救赎。能够支撑他的,是结束这一切,返回自己应有的人生。

无论光晕所许诺的一切,是真,还是假。

……

琰朝开国四百三十六年。

百年王朝,消亡之时,不过是三年轮转,就转瞬覆灭。

自从北国异族率领大军南下,将这个沉迷于奢靡酒乐的旧日王都占领后,过去的广袤国土,就尽皆沦陷于南朝贵族昔日轻蔑嗤笑的蛮族手中。

传闻城破那日,皇宫里的血甚至流到了宫门之外。唯有被俘虏的宫廷女眷和侍女们遮遮掩掩被撕扯开的残破衣裳,强忍着从沾满鲜血的脸颊大滴落下的眼泪,擦拭着那些流淌在地面、溅在宫柱上的同族血液。

昔日的南朝贵族们,女性充妓为奴,男性凡身高过车轮者,皆被砍头,最后留下来的,不过是年龄不满六岁的孩童,懵懵懂懂,为仇敌奴仆娈童。

唯一的例外,便是旧王族中昔日素来沉默寡言的太子。

那日杀进宫里时,本是要跟着母后饮毒自尽的,结果却被杀入宫殿里的异族将领一刀劈死了旁边的仆役,而后拉着那小鬼献给了新王。

——然后他就成为了整个南朝贵族里唯一的幸存者,如今软禁在这萧瑟王都中,如今都已有三年。

太子毕竟是昔日的正统王位继承人。北方异族这一手,明面上说是对旧王室的尊重,然而谁心里都知晓,北狄素来只通骑射,终究要旧臣文人治理朝纲。

那废太子,名义上说是怀柔的座上宾,其实终究不过是个对天下人挟持,也是天下人尽知之的质子罢了。

当然,自来恶仆欺弱主。

太子式微,那些一心想要投靠新朝贵族,却被困于这质子府中侍候那与废物无异的孩子的奴仆,自然个个心生抱怨,暗地里讥嘲着,圣上不过是看那废质子貌美,想要当那奇木鸟笼里的金丝雀,养个几年,等到长成了,充作娈童罢了。

毕竟质子体虚多病,身体羸弱,性格又软弱可欺,每当在外被重武好骑射的北朝贵族欺凌,终究只是捂在被子里黯然哭泣,关于他的狼狈,是质子府里常传的笑话。

废物。

人们评价。

但是终究是各人自扫门前雪。

主仆之间的事,贵族门阀之间的事,于这个始终在死寂中滋长着阴霾的质子府而言,太过遥远了。

却是冬季。

天地间的雪白茫茫落下来,把人的视线渲染成一片银白。明明雪地里的积雪已经有没小腿深,一脚踩下去就是湿漉漉的融雪粘在鞋子上,飞雪却还是一刻不停地纷纷扬扬飘落着。

院庭里的小湖,没从突然转得严酷的气候里反应过来,还停留在秋季世界那波光粼粼的样子,寒冷且萧条的质子府里,那秋季的残荷在湖面上随着冷风瑟瑟发抖,却终究是无人打理。

只是有白日刚结成的薄冰覆盖在水面上,年少贪玩的侍女用手指一戳就碎了。

大抵等到今夜过后,湖面就会化成一片寒冷的冰面,等到春天回暖之时,才会消融成暖洋洋的清澈湖水。

绕过湖面,位于庭院旁边的小房间里,住着的就是质子。

不到十三四岁的小少年,见人也不太爱笑,虽然长得赏心,但脾气却坏得可以,看上他容貌的小侍女们都被他冰冷的眼神吓退后,也就无人靠近这庭院了。

名义上说是服侍,其实不过是孤立轻蔑。

所以,就算此刻,这庭院已经三四天没人搭理,那小少年又有好几日没去东厨要过吃食,又有什么打紧?

就像是那前朝的太子,此刻其实发着高烧,在单薄的破被子里瑟瑟发抖,却终究是无人在乎。

——姬文纯觉得很冷。

身体已经冰冷到感觉不到温度,僵硬得青紫,偏偏他又生了热病,浑身滚烫,更觉得难受。手指痛苦得伸展,触碰到自己的肌肤的时候,是寒冷带来的隔离般的麻木感,同时又是火热的肿胀。

饥饿,感觉不到,梦魇在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反复地折磨他。

他总能在梦里,看到自己的母后微微一笑,把刀锋刺穿了她自己的脖颈的时候。

那不是划过去的、如同鲜血亲吻般流下血丝的自刎,而是将尖锐的短刀的刀锋就这样扎进咽喉里,深深地刺入。

他看到母后临死前模糊的笑容,虚无的青空般的眼神,仿佛就能从高空中看到父皇的面庞般。

——她没有看到自己。

没有看到那个独自站立在宫门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将刀锋刺穿了咽喉,耳边听着远处被北方蛮族攻破的宫廷里传来的惨叫和狂笑的孩子。

就像是……这些年来,大多是因为宠爱后宫三千佳丽的父皇一年也不会来几次,而母后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缓慢地梳理着自己一头黑发,等待着那个并不会归来的人的时候……

从不曾……将目光投注给站在门外的我。

就连此刻死亡的时候,也是这样。

虽然贵为太子,他却从来没什么存在感。

就连这三年来,同族的人们不断流下鲜血的时候,自己却还是紧闭着嘴,冰冷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时,也是这样。

可是现在他终究还是要死了。

明明就是,什么意义都没有留下,却已经,就要死了。

困。

凝视着那破败天花板的眼睛,越来越困乏,少年轻轻合上了眼睛,等待着终于降临的,恒久的黑甜睡眠。

“醒醒。”

幻觉……吗。

但是居然是陌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

“你不能睡。”

姬文纯睁开了眼睛。

他勉强撑着眼皮,打量着四周,却没有从周围看到一个人影。

整个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躺在床上,还有窗外的飞雪拍击着窗户那细碎的声音,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寂静得可怕。

难道是……勾魂鬼魅?

他从未想到过自己居然会相信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不禁嗤笑自己的愚蠢起来,正要重新闭上眼睛的时候,却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没听见我说话吗,小鬼,别睡。”

“谁——!”少年愕然地叫着那个声音,再次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周围的人。

还是太子的时候,姬文纯也不是没见过自己父皇的暗卫,他们神出鬼没,潜藏在暗影和房梁中。只是在他的国家灭亡后,那些暗卫就全部消失了,多半不是作鸟兽散,就是被新朝的力量处理掉。

难道还有一个人还活着?一直潜藏在暗处里?

可他为什么在这些年来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他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委屈来,再加上因为热病产生的意识恍惚,只能暗笑自己到底何时变得这样软弱,莫非真的被展现在外人的那虚伪表面给影响到了?

“别找了。”

那个陌生的声音提醒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就在你的身体里。”

伊文觉得现在的情况简直傻爆了。

虽然光晕已经警告过他这次传送可能出现问题,他也非常、非常地相信自己人品地,直接把“可能”替代成了“肯定”。

但没想到居然能够出现这么囧的情况。

所以为什么这次会出现和收件人共处一个身体的情况啊!这下他要装作什么,精神分裂的第二人格?鬼上身?鬼疰?主角外挂的白胡子老爷爷?根据目前得到的资料,古代人能够处理这个概念吗?

所以想了片刻,在得不到对方的回应的情况下,伊文选择了直接采取行动。

于是姬文纯就惊愕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强行从高温状态下那种昏沉中拖起来,向着屋子外面走去。

“等一下……”他强撑起精神,忍不住说话。

声音还在自己的掌控里。

“怎么?”那不知道何时出现的人询问。

现在他才察觉到那声音确实与听闻他人言语不同,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而是竟如同直接从自己的身体里发声一样。

明明如此诡异,却又偏生和悦动听,那是种非常清冽但柔软温和的声音,就像是——

姬文纯想。

就像是窗外现在洒落下来、踩上去柔软的白雪一样。

看上去软和,其实是凉冰冰的。

妖怪的声音都这么好听吗?

于是他不说话了,只是很轻地摇了下头,在意识到对方也许看不到之后,轻轻说了一声:“没什么……”他把头偏向一边,黑沉沉的眼睛注视着白雪飘落的湖面,水光如同镜面。

软包子。

伊文心里吐槽,和光晕给他提供的数据一样,性格怯懦,沉默寡言,就连遇到这种鬼神作祟的状况,都不能表示对自己身体的主动权的抗争。

反正要是有天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里进入了一个陌生人,早就想尽办法把对方的底全都掏出来再欺哄出去了。

走出屋子后,雪花触碰到少年露出来的手臂,小小绒绒,在体温高得吓人的肌肤上融化成水滴。

因为隔着身体的主权,伊文只是觉得有点冷,姬文纯却已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本来就滚烫的脸烫得更加厉害,身体在迎面吹来的寒风里不停发抖。

这人的身体素质是有多差啊?

伊文呆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是自己考虑不周,不得不无视姬文纯的询问,返回屋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件勉强能够取暖的长衣,试着穿在身上时,才察觉到已经小得有多么不合身体。

这次的收件人正是疯狂长个子的年纪。虽然资料显示身体羸弱,但于他的身高似乎无关,这件明显是给孩子穿的绒袍,已经不适合少年的体型了。

这时候姬文纯才声音虚弱地问:“你要去哪里……”

“给你治病。”伊文回答他,“小鬼,你不能死在这里。”

他沿着雪地一路走到了大概是后厨房的位置,但是灶台旁并没有人,只有黑漆漆的台面和余烬明灭的残灰。

伊文试着想要生火,才发现自己对于这种事情完全是一窍不通,折腾了半天,还是姬文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我来吧”,才窘迫地把机会让给他。

伊文就这样看着这次的收件人的前太子熟练地从黑乎乎地火柜下面找出取灯,在余灰上擦了一下,才把那个在他看来完全是一堆废渣的灰烬给点燃起来,把手靠在火光上,给冰冷得发紫的手取暖。

被温暖中还透着冰冷的火光照耀,姬文纯的呼吸越发粗重,他的脸散发着不正常的滚烫热度,头晕乎乎的,要不是伊文及时阻止,差点摔倒在煤灰里。

这种状态可不是取暖就能解决的啊。

“你先睡吧。”伊文说,“我等会儿会出去给你买点药。”

作为质子,姬文纯虽然不被重视,就连仆役也能随便将其欺辱。但想要跑出去却是没那么容易的。

不过穿越了那么多个世界,伊文还是有着自己的手段。

“你是谁?”姬文纯问,他凝视着那燃烧着暖色光芒的小小炭火,“你是仙人吗?来救我吗?”

嗯,这个脑洞不错。

伊文的声音带着很轻的笑意,在姬文纯的脑子里回响着:“你猜?”

姬文纯没说话,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小了,蹲在火光旁边,把头埋在膝盖里沉默着。小小的孩子,就像只在寒冷里瑟瑟发抖的仓鼠。

伊文只能叹了口气:“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你是天命之子,姬文纯。如今大琰血脉,只剩下你一人,我必须保证你活下去。”

“……你想要的,是什么?”姬文纯再次问。

伊文微微楞了一下,和资料里显示的软弱可欺不同,这时候姬文纯的语气,有种冰冷锐利的感觉。他稍觉不安,至今为止,收件人的实际情况和资料上显示不符,结果反倒把他坑害的事情一点都不少见。

“我只要你活下去。”

他半真半假地说。

“还有,把大琰的江山还给你。”

姬文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声,他将头偏向窗外的湖面,却突然微微僵住。

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放在右手的手背上,仿佛安慰他的情绪。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身体,却因为做出动作的是另外一个人,姬文纯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你现在还很弱小,但是你会长大,姬文纯,在此之前,我会守护着你。这是我和姬家的先祖结下的承诺,大琰的血脉和国脉决不可中断。”

“……因为你是以此为食的妖怪?”姬文纯也很惊讶自己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伊文回答。

“直到大琰复国为止,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窗外的北风拍击着纸糊的窗布,从破败的漏洞里,不时飞进来如絮的雪花。

******

注1:清朝入关后几乎将明皇室斩草除根,相比之下,新中国建国以来对于爱新觉罗氏的待遇真的没得说,如果关注当代画界的,或许会知道其实有一脉很有名的爱新觉罗画派,几乎都是当年皇族后裔。但是这个世界容许前朝太子活下来有其他原因,到时候再说。

注2:古代的确存在有所谓“鬼疰”的情况,不同于“狂病”,似乎更倾向于现代定义的精神分裂(并非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即多重人格),《能改斋漫录》里就记载过一个以为自己身体里住着一个女人,和始终和她说话饮酒的官员。

第56章:夺取社稷的第二棋子

因为目前跑的任务已经过半,伊文偶尔无聊的时候也会回想一下目前的经历,然后突然察觉,有一点事实挺有意思的。

比如说,作为快递员的自己其实很少真正运送过具体的、能够拿在手上的物质实体。

——治愈、境界、永生、救赎、记忆。

所谓的快递,大都是一些无定型的概念体。送达的过程并不困难,方法主要都构建在他与收件人之间的羁绊上,而建立这种羁绊的方法,最为便利的,就是爱。

如果,能够获得收件人的爱,能够获得这些不知为何被所谓的“宿命”所注视和青睐的人们的爱意的话,如同吮吸着他人的爱意而存活下去的怪物一样,作为时空难民的他就能够把自己的任务完成。

毕竟这个世界上能够不付代价、互相给予的,就只有“感情”罢了。

——虽然感情本身就是代价。

然后,他就能不断地、更加接近归处。

当姬文纯醒来的时候,伊文正靠在门栏旁边,无意识地望着湖面上的飞雪发呆。

身后的药罐正在火上不断冒着热蒸汽,里面的药液大概等一会儿就能拿来饮用,然后让姬文纯身体上本来会让他死亡的热病缓和一些。

他感觉到收件人已经醒来了,却只是微微抬眼看了眼暗沉沉的天空,没有说话。

就像是任何本来以为一切不同寻常只是一场梦,可是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活在梦中的人一样,姬文纯同样陷入了自己身体里确实存在有另外一个不知名的存在的认知,充满惊愕讶异,迟疑着,无法开口。

伊文只能叹口气,主动向他说话:“等到药做好了,就自己吃吧,我有些困了,稍微睡一会儿。”

一直沉默着的姬文纯的手突然握紧,他捏着自己的手臂,用力到只是共享着这具身体的伊文都能感觉到轻微的痛觉。

少年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伊文楞了一下,却理解了他的意思,微微笑起来:“你在害怕吗,姬文纯?”

身为太子时就沉默寡言,而后又经历了国破家亡的悲剧,姬文纯的少年时光几乎都在寄人篱下和对自己命运的惶恐中度过。

他没有朋友,没有同伴。

虽然这亡国的质子现在还不能确定伊文的存在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那终究是和他拥有着同一个躯体、共同生存着的人。不会耻笑他的境地与软弱,不会对他拳打脚踢、加以伤害。

截然相反,对方竟然会关心他的身体,在意他的疾病。

他在害怕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体里的人沉睡,然后就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全都是自己在热病中意识不清里做的一场大梦。

“就以这大雪许诺吧,姬文纯。”

伊文的声音逐渐变低,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传送异常的影响,藏在别人的身体里,他也开始变得嗜睡。

刚才跑出来给这次的收件人找药材实在是太累了。

“和这雪地一样,大雪覆盖的茫茫江山,以后都会成为你的国土。”

姬文纯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却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这才意识到对方已经睡着了。

他沉默片刻,走到灶台边上,把药罐移开,等到温度降下来后,才把里面的药汁倒进碗里,一口饮尽。

药很苦,而且烫,但是他任由那滚烫的苦水倒进自己的胃里,却不觉得苦涩了。

在城破之日后,姬文纯已经习惯了没有丝毫甜蜜的日子。

但是,当他喝干那苦得让人作呕的药,任由自己的面颊因为发病而散发着不正常的热度,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有些留恋那只有他明白的甜味。

——亡国质子姬文纯,从那天起拥有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大雪绵延不绝已经有半月之久,在这南国的国土上,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异象。大地被厚重的白雪覆盖,纵使晚上将门前雪扫尽,第二日清晨时打开门,门前还会有厚厚的积雪倒进房子里。

新朝的统治者们在奢侈柔软的毛皮里抱怨着南国刺骨的湿冷,但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这场不绝的大雪,已经成了一场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悲剧。

就算是这段时间因为热病没能花心思去关心府外的世界,也一直活得像是质子府里的幽灵的姬文纯,都从府里下人的低声议论里,得知了这场百年不遇的雪灾正在覆盖国境的消息。

百姓接连冻死,城里缺乏过冬的粮食,更是使这本应冠绝天下的鱼米之乡发生不少易子而食的悲剧。人们议论着京都的东市,在那里,人肉的价钱比狗肉还要贱五分。

荒乱如此,苍生将无噍类。然而纵使如此人间惨剧,那高堂上的统治者,却还是冷眼俯视着下方的民众,轻慢不肯开仓放粮。

“这是你的机遇,姬文纯。”伊文对他说,“乱世最能出英雄。新朝不仁,正是旧朝天命复兴时。”

然而让伊文失望的是,姬文纯只是摇了摇头,注视着雪花不愿说话。

虽然从热病中恢复过来的身体,已经在脸上渐渐恢复了健康的红润,他却还像是畏惧着冰天雪地一样,瑟瑟缩缩不愿向外走出去。

这孩子……还真是他做任务以来最难下手的收件人。伊文心里想着。

他实在是软弱过了头,而伊文拿这种被动型的人最没办法。

叹了口气,他只能再次瞥了眼外界,再次缩到姬文纯的身体深处,陷入了沉睡。

经过这段时间的经历,姬文纯已经可以捕捉到意识里感觉的微妙差异,察觉到自己的意识始终没有波动,他便知道自己身体里的人已经睡得熟了,没有向外看。

犹豫片刻,姬文纯拿起床上的大衣,快速跑了出去。

府里最初其实是有人在看守的,不论是明处还是在暗处,都是守卫密布。只是在他软弱废物,任由府里的仆从欺辱多年后,就连看守他的人都已经变得怠惰起来,天气又冷得惊人,早就跑到哪个地方喝酒烤火自得其乐。

姬文纯便在这时候展现出与他一直表现出来的体弱多病不相符合的敏捷身手,迅捷地跳过那些假山和围墙,在谁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翻出了质子府。

白雪覆盖的街道上,躺着些倒在墙边喘息哀吟,意识恍惚而衣衫褴褛的人,在看到姬文纯走过他们身边时,纷纷哀叹哭泣着伸出冻得冰凉发紫的手,乞求着:“公子……赏点吃的吧,给半块饼就行,就半块饼……”

而卧在躺在白雪地上一动不动,多半已经死去的母亲怀抱里,那年纪小小的女孩子,就连眼角的泪水都已经成了小小的冰,喘着微弱的呼吸,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姬文纯已经听闻了前几夜的大雪已经把西城的民房给压垮,使百姓流离失所的消息,但是亲眼见到这些人,和光是听闻消息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望着那向着自己伸出来的青紫的手,脚步顿住,露出复杂的表情,却在男人可怜希冀的目光里,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迅速向着小巷子里跑去,把那些人甩在身后。

翻过围墙和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废弃小道,还有那些在新朝攻入京都时破毁却还没有修缮的废墟,姬文纯绕过了所有可能的监视,从后门翻进了某个破败荒凉的府邸。

那在新朝军队攻破京都时无可奈何屈膝臣服,却还是被发配得赋闲居家,被风骨正直的文人在背后讥讽“奴颜媚骨不得报偿”的前朝将军,却已经在密室里等候多时了。

对方看到他穿着褴褛,禁不住一声长叹:“唉,太子殿下……”

“无需多言。”姬文纯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时间紧促,为防北狄之人察觉,还请将军尽快把最近辽东之地的时局教我知晓。”

他从未放弃复国——

呈现在外面的软弱可欺,不过是放松新朝监视的表象。

见他虽然年少却神情坚毅,将军摇了摇头,不再多话,转过身去拉了地图,将上面的局势一一说了。

姬文纯始终凝神听着,直到对方停下话语,将地图收起,才回过神来,感觉到头脑晕眩,忍不住扶着桌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将军立刻紧张地看着他:“太子殿下莫不是得了热病?这天气寒冷莫测,如今京都里受患死者众多,如今太子正是我等复国之望,还请保重贵体。”

姬文纯摇了摇头,他将残破的外套拉了拉,遮掩寒冷:“只是前几日,偶感风寒,如今已经将愈。”

但若不是那个人的出现,无法联系外界的他,大概就会死在那间破烂的房子里吧。

想到这点,姬文纯忍不住询问道:“将军昔日亲近父皇,可曾听说皇室中是否有什么不传之秘?”

“不传之秘?”对方回以他茫然的眼神。

姬文纯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可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只是祭祀天命之类的鬼神之事。据称大琰命脉延续,是有苍天保佑,可惜父皇未及将之使我知晓,如今若能察觉其中隐秘,或许于复国大业有益。”

将军失笑道:“所谓祭祀,不过是装神弄鬼之术,太子有天命护佑,是苍天恩德,但人之事人谋之,终重人为,不可迷信鬼神。”

看到姬文纯情绪似乎略显黯然,他又抚慰:“倘若太子真在意此事,微臣会尽量查取。”

少年摇了摇头。

在经过家国之变后,男人在风雨飘摇中将他掩护,有如师长有如父兄,教授他复国的大业和为王者的见识,才使他没有真正沦为那质子府中孤立无援的落魄前朝太子。

因此,姬文纯对他素来尊敬。

只是在对方此时表现出对鬼神之事的不以为然后,年少的质子却突然不愿意将那出现在他意识里的来历不明的人的事情使对方知晓了。

在和对方告别后,他绕过密室,就要从后门走出这昔日门庭若市、如今却门可罗雀的将军府,却恰好在偏院里撞上一个丫鬟。

她正在打扫庭院,一眼就撞上姬文纯,惊得低呼一声。

少年的心一沉,前朝太子与如今赋闲将军有瓜葛的事,一旦被外人知晓,就是大事尽毁。这时候看见她扔下扫帚,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将其立刻擒获,然后告知自己的师长处理时,却看到对方竟然主动跑了过来。

“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要是让大人看见了,那可就了不得了!”在雪地的寒冷中,丫鬟的脸红扑扑地,明明是想要做出生气的样子,却掩饰不住透露出来的高兴,以至于使那不过是清秀的面庞,都带出少女娇憨的妩媚之色,“可莫告诉我,你又从围墙上掉了下来!”

对方表现得对他分明熟络,姬文纯的记忆中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为了防止事情走漏,他向来不接触任何将军府里的下人。

心里带着警惕与迷惑,姬文纯抿起嘴,低声嗯了一声。

丫鬟用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奇怪:“你今日情绪不佳么?”

想了想,她还是没在意,而是转身跑到庭院那边,在姬文纯目光黑沉地注视下折了朵梅花过来。

梅花花瓣上还沾着白雪,更显得幽香清冷。那少女就这样红着脸将梅花递到他面前,强行撑住害羞得都要烧起来的脸,说道:“喏,给你,你莫不是又因为看上了这府里的梅花才翻进来的?”

姬文纯没看梅花。

他依旧用深深的眼睛盯着丫鬟,在对方有些疑惑地歪头望着他的时候,才微微笑了。

然后用那本不应该属于他的——不论是呈现在外人面前那个懦弱无用的质子,还是某些人眼中冷酷桀骜、肩负着复国重担的太子——的和悦动听,清冽柔软的声音温和说道:“谢谢你。”

姬文纯看到对方的脸在他故意模仿着某个人的柔和的声音里变得更红,就连耳朵都烧了起来,便露出了更加温柔的微笑。

“你……既然折到了给你娘的花,就快点回去吧,被侍卫发现会打死你的。”丫鬟红着脸,不好意思正眼去看他,只是在说完话后,迅速瞥了一眼,然后就从他身边绕开,从地上拿起扫帚,快速离开了。

姬文纯望着她的背影,拿着梅花,转身沿着小径走去。

——真蠢。

那个女的,连这身体里并非一人都看不出来。

人分明就是会被肉身的皮囊给蒙蔽的存在,愚蠢得无可救药。

落雪还是纷纷然地下着,他已经对将军府附近的路径都已经熟练了,出了后门后就一路挑着偏僻的小路走,看着那些窸窸窣窣的雪花不停落下。路边的枝桠承受不住承担的重担,抖了一下,上面白色的负重就全落在了地上,重新露出青黑色的枝干,在一片白色中颇为显眼。

姬文纯捻弄着梅花的枝,心里觉得他分明是应该为了那他至今没有发现其真身的鬼怪,居然已经察觉到了他并非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么无害,甚至查到了他和将军府里的联系而前来勘查感到警惕的。

但真奇怪,他心里更大的,却是愤怒。

……还有,一些说也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情绪。

就像是小时候,明明是他赢得了那射进箭靶的第一箭,夫子却因为三弟年纪比他更小,而将更多的赞誉交给了自己的弟弟一样。

那是,不愉,和委屈啊。

“你是属于我的么……”

无意识地将心里的想法念了出来。

然后姬文纯突然意识到,他竟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晓。因为从来只在心里说话,他并不需要特别称呼那人的名氏。

他将被折下的花枝举到面前,深深凝视着那朵清冷幽远的梅花。

本该软弱废物的质子露出一个轻蔑的浅笑,下一刻,将花掷在地上。

——然后,穿着布鞋的脚将那朵花枝深深地踩入白雪中。

第57章:夺取社稷的第三棋子

大雪以来,黎民深受其害,眼看着各处死者报告纷纷其上,新朝的统治者们,却还是醉心于曼妙歌舞,在听闻灾情时露出厌恶表情,仿佛天灾悲叹,于耳朵有害。

于是那各地的灾情,也就被轻飘飘地扔掷,置之不理了。

既然是寒冷的时日,比起贱民哀叹,果然还是适合在华毯美衣中,通宵畅饮。皇帝邀请了留在京都中的官员贵族,来到皇宫欢度一夜美宵,为了表示慰劳——于姬文纯看来,也是有着胜利者始终不会厌烦地对于失败者的轻蔑羞辱——就连旧朝的贵族也一并邀约。

作为旧日皇室的最后成员,他自然也在其中。

通知消息的来人看着他穿得一身褴褛,发出很轻的嗤笑,一脸不屑于隐藏,也无所谓姬文纯到底没有听见。

他只是仿佛胆怯地缩在墙角里,冷眼看着对方侧头对身后的下人说了什么,之后就拂袖离开。直到下午的时候,才有人把一套宽袍拿了过来。

衣服尺寸其实是不合的,偏大了一些,但是姬文纯已经习惯了穿不合身体尺码的衣服。更何况伊文看了看,倒是说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难得的好衣服,穿上一段时间就会合身后,他就更加没意见了。

坐在皇宫里安排来的马车上,马蹄晃晃悠悠地踩过雪地,很久没有再感受过的感觉有些陌生。姬文纯拉起车厢里的帘布,向外看去。

街道上依旧是覆盖着层层白雪,昔日的百姓在街道边衣衫褴褛,沿街乞讨。

就算看到他,那些人也依旧是麻木不仁的冰冷表情,似乎早就习惯无法从贵族那里获得吃食,只是已经没有力气慌不择路地避开。

倒是有个乞丐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于是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侧头往雪地里吐了一口痰,恶狠狠骂道:“天杀的北方蛮子。”

姬文纯微微一愣。

在他反应过来前,自己的手已经遮盖住了眼睛,姬文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拉得后退——

他靠在身后的很多块软毛堆得暖洋洋的垫子里,听着车厢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呼吸,还有意识里那人清冽柔软的声音。

“——不要去看。”

姬文纯其实是想笑的。

那个人是把他当成怎样的软弱,明明就算听到自己曾经的子民将他当做外来者嘲讽、厌恶、羞辱,他的内心也只是感觉复杂难言,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消沉失落。

——总有一天,我会改变这一切。

比起悲伤,更加强烈的却是憎恨和复仇的渴望。

但感觉着附在眼睛上的温度,他的心像是被细细的绒毛拨了一下,又软又烫,于是只是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

与一路上所见生灵涂炭般的灾情不同,宫廷内被暖色的灯光照耀,各色的毛皮披挂在墙上,整个皇宫都显得暖洋洋,还留着北人的习惯。

新朝建鼎以来,贵族官僚之间攀比不休,骄奢氵壬逸之风盛行。五米珊瑚敲击取乐,以人乳喂养幼猪,江州繁华之地呈上的丝绸,权作擦脚布,就连奴仆也身着华服,蜡烛炊饭,饴糖刷锅。

姬文纯许久没见过这样奢侈的场面了,就连这曾经让他长大,在他幼时可以随便奔跑、嬉笑取乐的皇宫都变得如此陌生。

那些锦衣华服扎得他眼睛疼,姬文纯默默看了片刻,便往角落里藏起来,不愿意与那些新朝贵族交流,以免获得无端羞辱。

他只是冷眼看着那些北方口音、轻浮猖獗的贵族们,还有少有几个陪侍在旁边、强颜欢笑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官僚,就像是观看着薄纸隔离开的戏画,上演着看似接近实际上却无比遥远的剧目。

但是破落皇子想就这样熬过这场宴席,好事者却不肯放过他。

姬文纯看到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他在这里!”,然后就有几个嬉笑着的公子哥跑到他这里,强行扯着他的手,叫道:“太子殿下,您可实在让我们好找!”

太子殿下,这个称呼不过是这些惯于羞辱他的那些无聊的纨绔子弟的故作取笑。

姬文纯低着头,沉默不语,做出胆怯害怕的样子。听见他们中有个人“嘘”了一声,说道:“闭嘴,圣上就在那里,什么太子,嫌活得太长吗?”

“啊……那就小瘪三好了。”

拉着他的那只手用上了力量,姬文纯心里不好的念头刚起来,手腕就被那人拽着,对方直接拉着他的头发往前一拽,疼得他微微皱起眉头,听见笑声:“你说是吧,小瘪三?”

姬文纯沉默不语,只是瑟缩起头来,任由对方拉扯着他的头发,冷眼听着那嘲弄:“说话啊,小瘪三?”

伊文颇为新奇地看着这场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为古代霸凌的戏目,同时感叹姬文纯也真是够能忍的。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对方颇觉无趣,却又不肯放弃,就硬拉着他跑到角落里,对着狐朋狗友努努眼睛,然后向姬文纯笑道:“公子,不如和我们在这里对诗饮酒?”

旁边人立刻捧场:“是啊,要是答不出来的人,就满饮上一大杯!公子觉得如何?”

他们虽然在询问他的意见,但那不以为意的态度,却是无所谓怎么表态都要他强行参加了。

在经过家国之变后,姬文纯就很久没有上过学堂,对诗之事,于他而言更显得久远。但纵使环境恶劣,他也并未放下学业,就算表面上在质子府中终日昏沉,放松了看守者的戒备后,姬文纯也经常到将军府去,借着对方满屋圣贤书,翻阅学习些典籍。

对诗一事,他自然是不惧的。

但是这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在这时候出来,口口声声说要对诗饮酒,倒是让他心生出警惕,目光微微瞥了眼那些高处的贵族,心里猜想着莫非这是试探,新朝还没放松对他的疑虑?

但等到那对诗在他全然没法阻止的情况下无可奈何地开始,正犹豫着要不要表现得像个蠢材的姬文纯,才发现都是自己想多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诗,这些纨绔子弟念的,全是些“一倒一颠眠不得,鸡声唱破五更秋”“花心柔软春含露,柳骨藏蕤夜宿莺”的词句,多半都是从哪家青楼教坊里学来的氵壬诗浪词。

算他素来冷静骄傲,在听到“金枪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这样的话语时,也面颊通红,低着眼睛不好意思去看对面这些人,可又因为羞恼而嘴唇颤动,强行按捺着愤怒,去咬自己的唇。

看起来倒是和外人眼中那个软弱可欺的废物质子相合。

等到酒令传到他这里,姬文纯拿着酒杯,咬紧嘴唇,眼睛茫然地向着周围看了一圈,但在这处处敌人的地方,他根本看不到会救援他的人。

于是下意识去向心里那不知名的存在寻求援助。

他听到那个人声音很轻的说:“做你的选择即可,文纯。”清淡温和的声音,就仿佛此时在庭院里窸窸窣窣落下来的白雪般。

姬文纯看了眼那些笑嘻嘻盯着他看的纨绔子弟,低声说了一句:“我……不会。”

然后抬高了酒杯,一饮而尽。

“唉!公子!怎么不试试呢!”旁人故作遗憾地感慨着,却一点都不客气地从他的手中把酒杯抢来,迫不及待地将其满上,继续做下一轮的传递。

姬文纯听着他们继续念那些氵壬诗浪词,面颊红润,渐渐觉得有热度从身体里传来。空气炙热得让他不适,连身体都在不停冒汗。

他无意识地盯着那些人说话时的张闭的嘴唇,直到伊文疑惑地问了一句“文纯?”,才如大梦方醒一般猛地惊醒过来,窘迫地移开目光。

但是身体里的热度还是无法消退,炙热让他难耐地动了动腿,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这些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与他嬉闹,不过是用这加了药的酒水,纯粹想看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丢丑罢了。

只是虽然清楚这件事,等到酒杯再次传到他这里,姬文纯看看他们那看好戏的眼神,犹豫片刻,还是说了“不会”,将酒水一饮而尽。

如此就是三轮下来。

他很惊讶自己居然还能好好站立在那里。空气于他而言似乎变成了黏糊糊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肌肤,偏偏又黏腻依恋,让他的肌肤滚烫。那些纨绔子弟盯着他,嬉笑念出来的氵壬诗浪词,都成了戳进他肌肤里细细地、却滚烫的一根刺,又痒又疼。

姬文纯从来不曾这么狼狈过。

就算是在国破之后,他整日软弱沉默,任人欺辱,但心里始终是冷眼旁观着他人的行为,在心里估量着可以利用的价值的心机深沉之人。

可现在就连他的心都像是被灼烧一样,衣服的摩擦让人感到难耐的滚烫。

伊文察觉到不对,在他心里用那依旧清冷平静的声音,疑惑地叫了他一声:“姬文纯?”后,姬文纯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狼狈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狠狠抵在墙上。

他的呼吸粗重,脸上像是发烧一般滚烫,因为不停渗出来的汗水,就像是上了一层蜡一样光亮亮的。两只脚不能控制地轻轻相互摩擦,布料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腿间那鼓起来的部分非常明显。

他感觉到自己下面因为那人刚才低声的呼唤而变得粘稠的感觉,用手压住头,啜泣般的发出了低低的声音。从未想到自己有天居然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以至于根本没有脸去回答那人的疑问。

感觉到这素来倔强的少年难堪的沉默,伊文叹了口气,只能说:“交给我吧。”

然后他在姬文纯反应过来之前就夺走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其他人听到刚才废物太子发出的声响,正互相努着眼睛笑嘻嘻地等着看好戏,却见到那个废物突然站起来,在所有人的幸灾乐祸里,冷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那是一种,非常冰冷的眼神。

分明还是少年的年纪,这般冷酷的神情,其实是和他的外表不搭的。但只要是他显露出那样的眼神,却就有种自然而然的适宜流露出来。

他的神情,冷峻得像是北地苍郁清冷的大片大片覆盖着雪的针叶林。明明低垂着眉眼,该是柔软的样子,但却显得过于凌厉,何况又幽深,结果就仿佛鞘一样狭深,也仿佛鞘一样,一生只听闻剑的秘密。

他们为那眼神悚然地打了个冷战,惊悚得想要后退,但下一刻,那冷锐的眼神就低垂下来,重新显露出懦弱废物的样子,之前那种凛然冷淡的表情,不过是外人的错觉。

纨绔子弟们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着,正估量着这是个什么情况,却听到“姬文纯”低笑一声,说道:“继续吧。”

酒又过了几轮。

每轮过去,那废物质子都从不吟诗,只是饮下掺了药物的酒,明明每次都显露出垂垂将倒、丑态尽出的样子,却总是在他们的希望里重新站起来,重新对他们微笑。

这些人肚子里的墨水本就近乎于无,脑子里就能记住这么几首氵壬诗浪词,在几轮过去后就被掏得差不多了。偏生能被家族宠成这个样子,自然性格高傲,也不是能够随便认怂的人,被那废物质子若有若无地激上几句,就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心知肚明掺了东西的酒喝下了肚,于是——

酒杯落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就是砰地一声倒下来的人,意识混沌中手胡乱向周围抓扯着,旁边人骂骂咧咧你别带我一起啊,却同样控制不了自己发软的脚,被拉扯得倒在地上。

滚烫的呼吸相互交错,空气滚烫得让人窒息,昔日的纨绔子弟们,胡乱拉扯着彼此的衣服,在奢侈软和的毛毯上滚动。

多好看的集体宣氵壬。

看着这出闹剧的伊文轻笑了一声,眼睛瞥见不远处的官僚贵族们停下了对话,似乎已经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就立刻离开场地,从偏道里跑了出去。

姬文纯对于皇宫其实比这些搬进来还不久的新朝官员还要熟悉得多,毕竟孩子的天性就是好玩和喜欢探索,整个皇宫在他幼年时就是一个可以探索的大乐园。

因此,一边询问着他路线,一边用自己的能力小心绕开明面上的护卫和暗处里的暗卫,伊文总算跑到一个偏僻的大概能算是冷宫的地方,在确定安全后,重新将身体交给了姬文纯——

然后就是一声闷哼。

之前一直被压抑着的快感轰地一声,一瞬间冲击了精神,强烈得让人窒息,来自身体内部的欲望让人面红耳赤,而情动的反应更是早就存在,根本无法克制。

姬文纯接手身体的第一瞬间就直接摔倒在地上,情迷意乱,捂着自己的脸低声喘息,努力让自己混沌成一片的大脑回复理智。

“你……”

伊文轻笑一声:“你还太年纪了,姬文纯。”

不管心性有多沉稳,他终究是个不到十五的少年而已,再加上经历国仇家恨,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情爱上的事情,以至于这样的欲望随着药物被完全引诱出来之后,姬文纯青涩得完全束手无措。

在伊文掌控着身体的时候,他也同样能够感觉到姬文纯身体里的躁动,但是伊文已经习惯了伪装和欺诈,所以就算身体分明不由自主的兴奋和燥热起来,却还是能够披着一张风清正直的高冷脸,继续和小孩子们玩游戏。

所以说孩子就是孩子嘛。

想到这点,伊文在姬文纯的错愕中,引导着他的手向下,然后在他已经不能更加通红的脸的慌乱中,在那孩子心里低声说道:“我现在来教你一些你的那些臣子们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的事情,比如——欲望的纾解。”

他果然知道这些事。

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如此,但警惕和怀疑,还有,难以言喻的复杂,还来不及升起,随着对方的动作,姬文纯的脑子又重新坠入了浆糊的状态。

世界上事物,又绵软又轻盈。分明是在灼烧着的热度,却又不同于之前那样难堪让人憎恶的状态,带出些温热而焦灼、分明让人痛苦却又心甘情愿一般难以挣脱的暧昧来。

触碰着的身体明明就是他自己的手,那份触感简直不能更加熟悉,但是……

但是就是让他产生了荒谬的,异常的感觉。

只是因为此刻掌控着的是那个不知名的存在,他竟然觉得正在纾解着的竟然就是对方的手了。

于是情动更加支配肉体,他不禁惶惶然地感觉到,这个念头竟然让他更加绝望地拥有了些多余的念头来,然后那些念头更无可救药地拖着他坠入了另外一种深渊。

“这样可以了吗?”

那清淡恬静的声音,与现在狼狈不堪的他相比,更加显得让人窘迫。

“——姬文纯?”

那带着笑意的声音,让他彻底地、狼狈地看到了白光。
第58章:夺取社稷的第四棋子

结果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姬文纯都没和伊文说过一句话。

在差不多调查清楚这次收件人在背后的布局后,伊文已经改变了最初认为他软弱又傻白甜的认识,在心里倒是觉得对方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个冷酷到就连自身都能算作利用的工具、冷静阴沉精于算计的人。

但是,他没想到这颇有年少王者之风的少年,在年纪尚青涩的时期里,居然也有这样别扭又容易感到害羞的一面,让伊文从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这也不是能够允许他们闹别扭拖着的时候。

皇宫犒劳百官的宴席上闹出这样的动静,那些人必定会查明其中的缘故,也会清楚这一切来龙去脉。

虽然那些任性妄为的纨绔子弟肯定会收到责罚,但是姬文纯在戏耍中表露出来的,不同于之前那任打任骂的软弱可欺表象的特别之处,一定会遭到怀疑。

必须要在他们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前,让姬文纯离开这里。

——这个陈腐的京都,已经不足以容纳亡国质子的梦想。

于是,当姬文纯一如平时那样沉默地撬开湖面上冻结的冰层,正打算从里面取出今天做饭的用水时,却发现自己的脚钉在原地,生生动不得了。

他诧异地瞪大眼睛,而后意识到是自己身体里的那人掌握了这具躯体。

“虽然你还不愿意搭理我……”

那含笑的声音带着善意的嘲讽,让努力想要忘记那天的事情的姬文纯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羞愤。

他苍白的脸浮上晕红,眼神游离,咬紧了唇,心里乱成一片,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对方的话。

但不等姬文纯反应过来,伊文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文纯。”

“可、”姬文纯察觉到自己终于能够开口说话,“我们能去哪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说“我”,而是说了“我们”。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将自己身体里来历不明的存在当作共处的同伴看待了吗?

“联系你的旧部,找到能够信赖的人,他们会帮你。”

虽然旧朝覆灭之后,墙头草们纷纷顺风倒,纵使有坚贞不屈得刚烈愚蠢的人,也已经被新朝皇室处决。

但总有些一时间忍辱负重,卑躬屈膝地归附在新朝之下,却依旧不得重用的家伙。

依旧忠诚旧日王朝却惧怕死亡的家伙、隐于市朝等待时机的聪明人,乃至于一心渴望权力、以混乱为楼梯,却没有从新的朝代获取利益的野心家——

这些都是姬文纯能够利用的力量。

但算计着怎么样才能帮年少的太子笼络人心的伊文,还是没想到对方表现得比自己想象中好得多。

姬文纯不久之后就听从了他的安排,去联系了这些年帮助他在京都里勉强为生和笼络旧部的将军。

他们以如今门可罗雀的将军府为接应点,按照计划,调整时间,在将军的安排下一对一接待了那些确定值得信赖的人,并与这些将很有可能成为自己下属的人商谈着。

每个到来的人几乎都穿着灰扑扑不起眼的衣服,从偏门里小心地进来,若是些武功高强的昔日将领,甚至会突然就在庭院里出现。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也没有人看见。

他们只是逐一出现在密室里,目光暗沉地打量着这除了昔日高贵的血统外就一无是处,软弱废物、任谁都看不起的质子,在心里估量评判着对方值得自己效忠的价值。

观望。

评价。

警觉。

伊文本来担心没经历过这种阵仗的姬文纯在这些危险人物的面前会怂,却没想到,那个总是软包子样的少年,在这时候却表现得和过去沉默寡言的质子截然相反。

在那些用不易察觉的眼神打量着他的人的注视下,姬文纯只是靠在密室的墙边,无聊地把玩着手里的玉器,时不时用眼睛瞥过这些心思莫测的家伙。

苍白病弱的少年,微微抬起的眉眼,漫不经心,却又如同孤狼一样带着泛着血气的危险味道。

那些人也无疑注意到了他的情况。

被下放归乡的扬威将军口气傲慢地要求,集齐军队后应该由自己全权统领;还掌握着三万军队的京都副统,看上去不过是个文弱书生,笑意盈盈,说话德尔语气也像是稚女般柔声细气的,与这昔日太子说话,心里却怀着相同的野心;桀骜不驯的异姓王直接把酒杯砸在姬文纯面前,嘲讽说他不过是个体弱多病的毛头小子,身上都是药味和奶香味,压根没资格压过他,当统率天下的皇帝……不过,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补充,他倒是有个女儿,令人惊讶,正和姬文纯年纪相合;而要不是将军府的主人极力劝阻,前太常寺卿已经把他的孙女一起拉过来了。

这些耍弄着的算计让吃瓜路人担当的伊文看得惊叹不已,也服气姬文纯居然还能够一一冷静而礼貌地回答这些人的试探,逐渐收复他们的心。

冷酷桀骜,阴沉善于算计,还有王者风范。

明明外表看上去不过就是个苍白的病秧子……

这次的收件人倒是很有意思嘛。

而当那个有近乎一个半人高,军中都传说他曾经徒手杀过熊的凛肃军首领,傲慢地要求自己绝不和京都副统的军队共同行动,否则就立刻将此事告发新朝皇帝时——

姬文纯只是将那价值高昂的玉器轻轻叩了叩桌子,漫不经心地回答,任君随意。

“只是当我们杀入京都的那天,将军您的头颅,就会被悬挂在城门上,被站在城墙上的破城士兵,用尿水淹没。”

然后,他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微微扬起眼睛,冷冷瞥了眼男人。

哇塞,好作死。

伊文在心里吐槽,吃瓜吃瓜。

想来也是心气高傲的男人听了这话,立刻恼怒得拔出了腰间的巨刀,就算是藏在姬文纯身体里的伊文都听见这把大得惊人的刀劈裂空气,即将砸在头上的风声。

好像下一刻头颅就会被砍成两半——

可姬文纯动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用始终冰冷的眼神凝视着对方,看着那把刀在距离他额头不到一指的距离上停住,转而,柔和地微笑了。

“臣子绝不会在他的主君面前拔出利刃……但我相信您不过是想要为我劈开这玉器,看看这其中的成色,不是么?”

“何老将军费心。”

语毕,姬文纯直接将手里那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玉器扔在地上,随着一声尖锐得刺耳的碰撞声,那美玉就这样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男人依旧将巨刀放在姬文纯头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年少的太子用手枕着头,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碎裂的美玉,淡淡道:“这种玩意,终究只是小孩子的玩具罢了,怎比得上玩弄这大好河山,能给人带来的乐趣?”

壮汉盯着姬文纯,伊文看了看他的手臂,觉得看上面的肌肉,光靠臂力都能把姬文纯撕裂,又看了看头上的刀,怀疑对方一松手,姬文纯——连同他——就要被劈裂成两半。

男人的脸色还是阴沉得可怕,却没想到他突然大笑一声,把手里的长刀扔在地上,“不愧是太子殿下!”他大吼的声音如此雄壮,似乎连将军府外都能听见,“不如且试天下!”

……霸气侧漏。

所以说这次的收件人真的需要他的帮助?

伊文不得不怀疑人生。

只是后来在行军的某天,已经长成了依旧苍白却英俊坚韧的少君的姬文纯,凝视着军帐外的篝火,和伊文谈起那晚的事。

“我当时以为他会把我杀了。”他轻笑着。

那时候他麾下的势力里,已经几乎没有人听过姬文纯的笑声,军营里甚至传言,少君是天生就不会笑的。

可是他在伊文面前从不吝啬微笑。

“那把刀,看起来就重的要死,如果他脱手,不用砍,砸都能砸死我了。我当时吓懵得连恐惧的表情都露不出来,连扔玉器的手都在抖,差点就砸在自己的腿上。”

“可是你在这里——”

冷厉凛冽的少君按着自己的胸膛,低声说。

“你就在我身体里,我想到这个,突然就不害怕了。”

直到那些要一一收复的人全部都离开后,姬文纯才轻轻地舒了口气。他躺在椅子上,轻阖着眼皮,听见自己的师长走进密室的脚步声。

“……将军。”质子轻声道。

男人看了眼周围,说道:“殿下莫不是已将他们全部收服了?”

“有些浑水摸鱼的家伙,还有几个是那沐猴而冠的逆贼的奸细。”姬文纯淡淡道,“只是,若能给予足够的利益,就少有忠诚不二、明知死路还一心往上走的小人。”

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然后叹口气,道:“太子果然英明神武。”

姬文纯却只是低笑一声:“将军未曾料到?我还以为这些人,都是经过您精心择拔。”

伊文藏在他的意识里,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他的语气颇有深意,而且极为危险,本来就心虚的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弱势,重新向前,同时握住了腰间的刀,口上却还是说道:“臣不知太子殿下,又有何等隐喻?”

“是么?”

姬文纯只是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然后在男人变得惊怒的眼神里站起来,面向他,“在我被逆贼伪朝禁锢后,昔日臣子里,人人避我如蛇蝎,唯有将军您在暗中主动向我示好,传授我为将之道、帝业之术,使我习文能武,让我接触父皇的旧臣——”

“对于一个内奸而言,您实在是尽效忠诚了。更何况为了我这个扶不起来的废物,明明已经获得伪朝的信赖,您本可以高居庙堂之上,却为了我忍辱负重,当真是,可惜可叹。”

他还在那里说着,男人却已经是脸色大变,几番神情变换后,终于克制不住心里的惊怒,正要冲过来,却在踏出第一脚的时候就惊恐地察觉到自己的脚下已经没了力气。

他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软绵绵,当下忍不住吐出一口黑血来,眼睛死死瞪着姬文纯,充满难以置信的眼神,就这么倒了下去。

姬文纯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微笑:“辛苦您了,将军。”

虽然在笑,少年的神情却是如此平静,近乎于冷漠。深黑色的眼睛如同幽泉,只是冰冷地注视着濒死的人。

男人咳着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憎恨:“你……居然谁都不信赖,真是……无心无肺。”他诅咒,“纵使能高居九五之尊之座上,你也必将孤独一生,直到死为止,姬文纯——!”

“……谁知道呢?”

姬文纯仿佛自言自语一样地回答他。

他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隐隐带着痴迷,那种动作,甚至浸透一些甜美的病态。

谁看了那样的神情,都会觉得他在抚摸着最为心爱的人或者事物,可是他偏偏摸着自己的脸,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充满让第三者惊恐的诡秘。

——你谁都不信赖。

——你必将孤独一生。

然后,微笑了。

“有……在,就足够了。”

姬文纯低声呢喃。

男人带着惊慌的眼神,就这样停止了呼吸。

姬文纯却沉默地看着,然后在现在只剩下他一个活人的密室里站起来,对那存在他身体里的鬼魂说话:“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嗯。”伊文简单地回答了一声。

在看到那个一直教导着姬文纯的所谓将军的时候,他就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所以一直利用着姬文纯的身体,在暗中试探对方的身份。

果然,名义上说是一片丹心向旧朝的男人,其实不过是受新朝派遣,名义上照顾姬文纯,实际上却是想要察觉到王朝中还有谁心向旧朝,心怀不轨——

将被囚的废物质子当做诱饵,和工具。

然后这次就是最后的收网了。

在姬文纯拜访将军府时,伊文就察觉到有点不对,他用自己的手段试探了一下茶水,果然里面含有致死的毒物。

多半就是要在这次逐一接触后,就将带着风险的前朝太子毒死,而后以暴毙之名对外宣称,再一一解决掉那些对旧太子宣誓效忠之人。

所以伊文就暗中告诉姬文纯怎么调换杯中的茶水,成功让对方无意识地喝下了自己下的剧毒。

姬文纯沉默片刻,道:“我视他如师长……在父母亲人皆身死后,我便是孤独一人,直到他在暗中寻了我,给我教导,让我希望。于我而言,他曾是师长,又是父兄——”

在这个只有他一人的密室中,年少的前朝太子的声音不自觉地带出几分脆弱来。

伊文沉默不语。

那高居庙堂上的皇室,多半想不到,因为谨慎而不愿走漏风声,只有将军一人知晓,正等着将前朝太子杀死后告知圣上的名单,如今却成了死人口中的秘密了。

在离开之前,姬文纯将烛台扔向床帐,然后走到将军府外,凝神看着那里面逐渐冒出来的浓烟。

拔高而起的火光在黑夜中直冲天空,姬文纯听着那些在将军府里慌忙奔跑,喊着“走水了!走水了!”和“大人在哪?”的声音,感受着北风的冰冷和火海的炽热,一同侵袭着他。

“我……只剩下你了。”

太子轻声说。

“不要抛下我。”

——不要背叛我。

但是,这句真正的话,并没有说出口。

虽然他并未指名带姓,但是现在和兀自一人站在暗处窥视的他在一起的,也只有隐藏在意识里,那来历不明的鬼魂而已。

伊文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反正他本世界的任务就是把天下重新带回给姬文纯,只要不违背这个基本前提,还真没什么事情要把他抛下的。

然后他感觉到姬文纯的嘴角微微上扬起来,那一整天都阴沉得让他惊讶的太子,却在此刻,露出了一个孩子一样,单纯轻快的微笑。

真奇怪——

伊文忍不住想。

他分明幼狼一样坚韧冷酷,其实又那么容易受到伤害。

第59章:夺取社稷的第五棋子

以京都冬日那场焚城大火为转折点——

旧朝的太子公然宣布复辟,如今已是六年过去。

被统治者所抛弃,哀鸣着的百姓,眼看着昔日尚且算得上英明的旧朝新主崛起,便怀着近乎绝望的希冀,纷纷依托奔向昔日的王统。

而对新朝的统治感到失望、具有远见的士大夫、或是郁郁不得志却还是对旧朝怀有眷恋的人,也随着他一路展现出来的威能,也或是迟疑、或是赤诚,投效于那年少英雄——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说是乳臭未干——的太子旗下。

任人唯贤,却也能如臂使指地权衡投靠旗下的寒士世族之间的矛盾,使每一方都感觉到自己是被主君重视。

在战场上,则同时兼具先锋和指挥者的风范,虽是身先士卒,也能纵览大局,及时给予指挥。

六年以来,少尝战败,甚至在敌军中传出不死不败的名声。

若是中兴的朝代,就必然是这样的王者才能统领吧。

——何况他的确是长大了。

伊文凝视着溪水中的那英俊而冷酷的脸,心里想着。

那昔日京都中性格软弱、任人欺辱、身体羸弱的废物,已经从少年长成了冷酷桀骜的英俊青年。

但是明明在战场上如同恶鬼,危险得可怕,昔日的臭小子,长大后却得帅得可以。

六年的时间和战火的历练将他的身体抽拔,宛如刀锋般笔挺而凌厉,虽然因为身体原因,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却也因此成了苍白而冷酷的战神。

毫无疑问,少君的下属军中,不知道有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在暗中爱恋着这父亲/爷爷的宣誓效忠的少君。

但偏偏姬文纯不通情意得可怕,每当看见他的下属借口劳慰少君,趁机把他带到自己的府中宴饮,无论是隔帘琴挑或是锦绣传情的手段都全然无效,反倒是姬文纯紧皱着眉头,疑惑而不快地看着那些人的时候——

藏在他身体里当吃瓜看戏的路人的伊文就超级想笑。

有次有个妹子甚至鼓起了伊文都佩服的勇气,直接假装走错房间,一头撞上姬文纯怀抱,却被他当作行刺的刺客,本能一个过肩摔摔到墙上时,伊文承认自己是真的没控制住,直接在姬文纯的意识里爆发出了丧心病狂的大笑。

据当时的围观者称,当时少君的脸,要多黑就有多黑,瞪着那个充满勇气的大家闺秀的眼睛,又黑又沉,冰冷锐利得差点就让对方哭出来了。

“我不喜欢这种事。”

事后,姬文纯在意识里对他说。

“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但是我无需多余的人插进我的生活里,那些软绵绵……一生中从未经历过挫折磨难的士族大小姐。”

“但是你总得联姻。”伊文懒洋洋地回答他,“婚姻能带给你最坚韧的盟友,而当你击败伪朝正式称帝,臣子也不会允许圣上的后宫里空无一人。别这么孩子气了,你是少君,文纯。”

结果姬文纯又是一整天都没和他说一句话。

那个明明已经不是孩子的青年,极端依恋他——

这点伊文也很清楚。

外人只知道少君的冷酷与才能,却没人知道他也会在黑夜里抱着自己的身体沉默不语,为自己杀过的手上的鲜血和沉重的压力痛苦。

毫无疑问,姬文纯善于忍耐,可是一味忍耐是会病态的。

每当这个时候,伊文就会掌握他部分的身份,用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温和地安慰他。

倘若是以外人的眼光,只有暗淡的灯火的房间,还有以一人的身体,却仿佛两人一般自言自语的少君,这必定是一副恐怖的画面。

但姬文纯却会在他的抚慰下,将本来紧绷着的身体崩得更紧,然后冰冷的瞳孔散开,身体轻轻颤抖着,终于放松下来,依靠在身后被下属奉上的毛皮毯子里,仿佛依偎在某个人怀中。

“……真想,看到你的样子。”

姬文纯的声音很低。

——而不仅仅只是我身体里的那个声音。

“你只是把我当作父亲来依赖敬仰了,姬文纯。”伊文随意地回答他。

结果某个只在他面前孩子气得一塌糊涂的高冷少君,又是沉默不语,一整个晚上没和他说一句话。

伊文没什么兴趣照顾耍性子的小孩子,既然姬文纯不愿和他说话,无聊得不行的伊文,干脆就在他睡着后直接披着少君的皮子跑了出去。

第二天,醒来的姬文纯脸色黑得可怕,紧紧盯着面前向来干练敏锐的将门女杰。

而后者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有生以来第一次说话磕磕绊绊:“可是……昨晚的确是我和少君您一起吃的烤地瓜,是夜巡的时候您过来慰劳的,那个,树叶结也是少君您给我的……”

姬文纯的表情微微动了动。

他沉下呼吸感受着体内的意识,确定对方已经睡了之后——

“给我。”

英明神武的少君干脆地伸出了手。

“唉?”

一脸懵逼的本质年方十八青葱纯洁少女的女将。

姬文纯一字一句:“昨晚那个,树叶结,还给我,我不想送给你了。”

……少君你这样真的好吗?女将满脸茫然。

等到伊文睡醒的时候,姬文纯正坐在军帐里看着最近的军情,察觉到他的醒来,很轻地说了一声:“你醒了?”

这不是废话吗?

伊文还困着,就没理他。

姬文纯沉默片刻后、

“以后,如果实在无趣,尽可以用我的身体出去玩乐——但务必事先让我知晓你要去哪里。”这几年已经习惯了命令、而非请求的少君别扭地补充了一句,“拜托了。”

“嗯。”伊文答应了他。

反正顾忌姬文纯的名声,他也不会用这个身体跑到什么拿不上台面的地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在姬文纯的眼神余光里,半梦半醒的伊文瞥见案台旁边露出来的绿色,突然楞了一下,询问道:“那个东西……”

“那个是我做的。”

姬文纯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然后把目光移向另外一边,不让和他共用视野的伊文看见,“我正在学习编绿叶结。”

但怎么看,都和他昨晚送给那个轻快敏捷、实际上却充满着少女纯情的女孩子的绿叶结是同一个……

算了。

免得他又耍小孩性子。

不久前正和姬文纯大军对决的新朝军队的将领,曾传来秘密文书,请求暗中对少君投诚效忠,多半是看到了这边的如日中升,想要另投新主。

姬文纯对这种不好把握的墙头草没什么兴趣,更何况查了一下,对方还曾是曾经攻破京都屠城的前锋之一,更是冷下脸,直接制止了下属的进言,一心决定一口回绝,顺便将其羞辱一番。

却被伊文劝阻了。

姬文纯现在的兵力确实比不上新朝,更何况还是已经将近杀回京都的关键时刻,不能浪费任何一分力量。既然有能够利用的军力,就不该再在战场上白白浪费将士们的鲜血。

而姬文纯向来听从他的话。

在收编了这支军队后,于这奔驰在复国道路上的少君面前,天下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道天堑——

攻破京都。

军队在行军途中稍作修整,姬文纯从山林里发现了一个水潭,就让亲卫到远处去守卫,自己褪尽了衣服,跳进水潭里开始清洗身上在行军时留下的污秽。

“……姬文纯?”

有点迷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姬文纯的手上动作顿时一僵。

刚睡醒的伊文没太弄清楚情况,借着他的视野,正好看见了这具寄宿的身体,嗯,裸的。

还有一眼就能看到的下面那个——虽然刚睡醒就看到这种东西,有点辣眼睛吧——不过分量看起来颇为不错,果然是真的长大了啊——

然后还不等他感慨更多,姬文纯已经意识到他在看什么,慌忙移开了眼睛,磕磕绊绊地问:“你睡醒了?”

在少年时期的京都事情后,姬文纯就红着脸反复警告,一旦他洗澡之类特别私密的事情时,伊文必须把自己的感觉收起来,不能再对外窥视。

考虑到他的隐私,伊文倒是答应下来,可是这次也是姬文纯察觉到伊文入睡后不久才放心过来洗的,却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突然醒来。

伊文闷笑一声,说:“我倒是在意很久了,小时候还好,现在文纯你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和个孩子一样容易害羞?”

“……?喂!”

向来沉稳冷酷的少君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慌张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再次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坠入了意识里另一个人的掌控。

然后,就是一股脑冲上来的感觉。

“呜——!”

虽然正是血气方刚年少气盛的时候,但姬文纯别说接触女性了,因为整日忙于处理军事,就连自我慰藉都少有,这时候被触碰着,竟然直接就有了感觉,整个人都像烧起来一样,脸颊爆红。

“不要……”

“一直憋着对你的身体不好。”伊文十分诚恳地告诉他。

他既然要帮助对方获得江山,那考虑收件人的身体状况也是很重要的。

咳,虽然更多程度上,无法否认,他的确是怀着对这个始终冷着一张脸又格外不坦率的臭小子的戏耍心态。

姬文纯当然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人其实在玩笑的态度,但这种被对方玩弄在鼓掌中的感觉,反倒让他的身体更加炙热起来。

眼前被朦胧的水光所覆盖,英明神武的少君,还真是极为罕有的再次坠入这样就连身体都不受自己支配、本应该是绝望的境地——

偏偏伴随着的又是超出他惯常习惯掌控一切的理智的,快感。

“不要……这样——啊!!!”

在远处守卫的亲卫们被这突然的大叫吓了一跳,慌忙提着武器跑过来,大喊着“少君,发生了何事”,一边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刺客。

但姬文纯在他们接近水潭前就已经慌乱地命令他们停下来。

“无恙,回到原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过来。”

亲卫们犹犹豫豫地应了是,心里虽然怀疑少君是不是被挟持了,却终究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只是在离开前用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眼周围。

水潭里确实只有少君一个人,看起来水里和树林里也都没有隐藏任何身影。

他们效忠的英明主君将手臂压在水潭边的石头上,身体都浸在潭水中,黑沉沉的眼睛带着点奇怪的警惕,紧紧盯着他们。

没什么异常的……但是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对。

他们顿了一下,意识到是因为少君的脸红得不太正常。

明明潭水应该是冰冷的,他的脸却像是浸在热水中一样,就连苍白的唇瓣都带了些奇怪的红润,就连注视着他们的样子,都像是……做某些事情的时候被打扰了一样,带着些嗔怒。

要不是主君向来沉默高冷,以至于让他们都怀疑对方不近任何情爱,亲卫们都怀疑他刚才其实在水下做了些什么——虽然放在其他人身上非常正常、但放在少君身上就,咳咳的事。

姬文纯警惕地盯着亲卫们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将手从石头上松开,重新把自己沉在水里。

这时伊文才真情实意地说了声:“抱歉。”

他是真的没注意到姬文纯脚下踩的那个石头不稳,结果掉进深水里的时候两个人都懵了,还好姬文纯反应及时,赶紧把身体主权抢了过来,这才游上来。

但是那种暧昧气氛是真的被突然的事故弄得全无。

姬文纯沉默着在水里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却没说话。

为了表示歉意,伊文说道:“要不我给你讲故事,嗯,谢罪?”

在他面前的姬文纯实在是太像一个孩子了,以至于伊文都有点想开玩笑地给他讲床(?)边故事的冲动。

“……故事?”姬文纯有些茫然。

伊文想起他现在毕竟身处于一个古代位面。

故事对于古代人来说,还是一个等同于“旧制度”的词语,哪怕有些聊斋志异、微草堂笔记一样的怪谈,却还是鬼神之事,终究显得遥远。

他只能笑了笑,说道:“不过是一个旅人,还有他在旅行途中不断的经历和看到的奇闻……”

“我不想听。”姬文纯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你还在这里……就够了。”

伊文楞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还没说什么,姬文纯就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他在说的就是自己本人的事情。

这位少君对别人情绪的掌控能力确实很强。

“我……有时候很害怕,”姬文纯说,“如果你真的依托着我的身躯,要求我复兴大琰的江山,多半就会在我登上帝位的时候离去。有时候,我甚至想要把这些军队完全抛弃,寻个江南小镇归隐,就算是无法复仇也行,你就会一直待在我这里。”

“但是,不行,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早已察觉。

“可,我于你而言,却只是悠久的生命里,那个旅人罢了。”

伊文犹豫着:“……文纯?”

他至今为止已经经历了六个世界,但大概是在此之前的收件人,都没有姬文纯这样能够和他如此亲密地接触的程度,以至于居然察觉到他和这个世界不同寻常的地方。

“你有漫长的旅程——”

姬文纯将自己浸没在水中。

“你会疲惫吗?”

“我好想把这个江山完全抛弃掉,代替你,替你去经历那些。”

然后姬文纯就感觉到他意识里的那个人突然沉默下来,不再说话。接着就连内心里的感知都被对方切割,另一个意识如此唐突地就沉下底层。

“……”

——结果,还是说出来了。

水潭的周围被密林所覆盖,只能看见山峦与丛林,有被树叶滤过的日光,洒在如镜的潭面上,能听见远处的亲卫们在闲谈的声音。

除此之外,就只有地下河流动的时候轻微的水声。

他本应该明白,不应该说破这件事。

但是……对方,太过孤独了。

忍不住将言语吐露,以至于触碰到了不该有的禁忌。

姬文纯在说出刚才那些话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这明明不该有任何其他存在的高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高处凝视着他。

被那种目光凝视,就像是被某种甚至高于王统的,真正的所谓苍天注视一般。

寒冷而浩瀚,非人的存在,让饱经战场的他都不禁战栗,却还是强行按捺住寒冷的感觉,只是强撑着注视着天空,以此向对方挑衅。

想把自己意识里的那个人,从那个存在那里抢过来——

或者是,至少是,代替他,去受苦。

可是,大琰少君姬文纯,最终也只是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罢了,最后能够做到的事、能够做到的最多的事情,也只是,登临帝位、执掌天下。

于是明明知道对方已经离开,他也只是自嘲地微微上扬起唇角,将自己的身体从水中探出来,让背部靠着水潭边的石头,忍不住将手向下,触碰着在刚才就已经情动的身体。

那分明是自己的手,也是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的,或者是劈砍柴火、或是紧握着武器杀人的手,但是因为那隐藏在自己身体里的人,竟然让他产生了几分荒谬的,其实是对方正在抚慰着自己的错觉。

“呜……”

压抑的低声喘息。

少君那原本冷冽的声音,这时候也变得低沉而沙哑起来。

他仰起头,一时间呼吸急促得喘不过气,喉结上下起伏颤动着,如同被利箭射杀在水池里的飞鸟,在最后时刻只能挣扎着把最为脆弱的脖颈暴露出来。

渴望被抚慰。

渴望得到。

想要去夺得的野心和想要得到的欲望交织在一起,让人从难耐的苦闷中察觉着愉悦。

——然后达到顶点。

姬文纯靠着石头,喘着气,许久,露出一个苦笑。

但是,只要不是那个人的话,就毫无意义了。

姬文纯想起对方曾经说过的,自己只是把他当作父亲来依赖敬仰的话,忍不住自嘲地撇了撇嘴。

有哪个儿子会对父亲有这样病态依恋的感情,还有……这病态的欲望?

“啊……大人!”本应该在那里尽忠职守的亲卫,还在胡扯玩闹着,看到从水潭里出来的姬文纯披着湿漉漉的黑色头发一路走过来,立刻吓了一跳,赶紧做出一直在尽忠职守的样子。

将全身都清洁干净的姬文纯瞥了他们一眼,对他们刚才究竟在做什么心知肚明。

但是行军路上确实疲惫,明明是修整时期,还让他们来这里守风。想想最近几场战役中自己亲卫们的骁勇善战,对这小小的差错,少君就姑且不提。

他只是从一个亲卫手上接过披风,将黑色的披风高高扬起,系在身后,冷淡地说。

“下令整军,出征。”

第60章:夺取社稷的第六棋子

初秋的夜晚还没有入冬时的寒意,在微醺的夜色下,晚风吹起人的发丝,颇带着让文人雅士吟诗作对的诗情。

但在场者中,却没有人有欣赏眼前这些美景的心情。

姬文纯派给他的主军将三百精兵,派他趋前掩护主力部队的行踪。

“伪朝的逆贼不知情,”负责刺探军情的郎将回来报告,“属下愿以此职和性命担保。京都中依然夜夜笙歌,全视我军为无物。他们盲信了守军,却不知道我们已将东门的守将收买。总而言之,我军将于夜间出军的消息,丝毫未曾走漏。”

“守军规模如何?”被众人围着的少君冷静地问。

“约三十六万,分居三处营地,散于城堡周围,彼此间有河水相隔。”男人露出爽朗的笑,“从京都内发动夜袭,这将成为他们的死期。”

“他们的兵力是我们的五倍。”旁边的将领提醒,“我们的后续部队无法在今夜赶上。”

“言之甚是,”姬文纯淡淡道,“但伪朝比我军更缺一物。”

“呃,什么?”

姬文纯只是以黑色的眼睛凝视着军营外遥远的京都:“……不破即灭的野心。”

这曾经让自己出生和长大的京都……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也不知道当初城墙和街道的鲜血,是由谁染红的,如今又要使谁的血液再次浸染。只是被夜风吹凉的护城河,今夜毕竟要由鲜血再次让它温暖。

——如今,决战时刻已经来临。

一心率领大军出征的姬文纯已经上马,亲卫为他拉住了缰绳。头盔遮挡了他的面容,只有一双黑色的眼睛从下面露出来。

为了秘密行军,火把暂时没有点起,在月光侵染的黯淡黑夜中,闻讯匆匆赶来的将领们只能看到骏马上那漆黑的身影。

他们请求姬文纯在这场战役中绝不要亲临战线。

“这是最为重要的战事。”姬文纯对他们宣告,“破城之战至关重要,一旦斩获京都,天下各处便会闻讯对正统臣服。我需要让他们看到自己效忠的主君的勇气,少君必要与他们同在。”

将领们请求着:“万军皆向往着与您并肩作战的名誉,但请务必看重自己的身体。破城之战生死危亡,如今少君正是大琰留下来的最后血脉,倘若您……有所不及天命,则大业危矣。”

危吗?

姬文纯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心里冷漠地想着,就算自己死在战场上,也总有人会再次挑起大旗,试图夺取天下。

这世界上从来都不缺支配者,热土总是热切地等待饮用寻求建功立业者的血液。只是在从野心家里选拔出真正的支配者的时候,必定又是一场逐鹿天下的乱战罢了。

“别去。”眼看着这些人压根无法动摇姬文纯的决定,伊文只能插口,“这场战役太危险了,你不能身先士卒,别忘了,文纯,一旦你身亡,所有会建立起来的朝代,都不再叫做大琰。”

而姬文纯一向听他的话——

就算在这么重要而他又压根不情愿的事情上也是一样。

结果将领们就这样看着本来一意孤行的少君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却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顺带接受了围在营帐外的三千守军的保护,独自留在将帐里指挥军情大局。

姬文纯站在营帐前,看着大军在夜色中沉默地向着那远处的都城跋涉,心里暗暗想着,倘若真到了军破事败的生死关头,这三千守军够吗?那数万大军够吗?

就像是此时高居京都之上,自诩着繁华未尽的伪朝贵族们一样,国鼎覆灭时,命运绝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森林里突然能够听到一声清脆的鸟鸣,那种高亢而尖锐的颤音,有如冰冷的利刃,战栗般刺穿了他的脊背。

然后姬文纯听见了另一边又有一只鸟颤鸣应和,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这是整军出征的信号,作为这支军队的统领,他相当清楚。

只是在暗哨们的互相应和后,高空中突然有一只白鸟飞过枝桠,发出一声颤抖般的悲鸣,仿佛被箭矢射穿一样,让人觉得哀绝。那声真正的鸟叫竟然让姬文纯硬生生地打了个冷战。

反映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在颤抖。

那个声音太过阴森。一时间,他竟然对那远处京都城内的人们产生了一丝单薄、也无缘由的怜悯。

“死亡之声。”伊文在他的意识里评价道,“进营帐里吧,文纯,等待消息。”

姬文纯听从了他的要求,下令让亲卫们留守在外,自己进入了营帐。

一进入封闭的环境中,周围立刻变得安静下来。

明明就是寂然,但在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中,姬文纯却奇妙地听见了远处的响动。

那些本应该遥远得让他无法听见的声音,却在迅速逼近。万马奔腾之声,枪剑铠甲交击,士兵喃喃自语,祈求着能够返回故乡与亲人团聚,压低的粗重呼吸。

声音越来越大,他听见了京都里的笑闹声,贵族们撕裂开价值不菲的绸缎,护城河的水花飞溅开一朵浪花,守城的士兵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困惑却也无所谓地看着自己其实早已被城外的敌军收买了的长官,向着能够封锁厚重城门的门闸走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然后他听见了号角。

姬文纯猛然睁开了眼睛。

复仇的号角声已经吹响,低沉浑厚,充满哀悼之音,相互呼应,加入了这场黑暗的大合唱。军士们高声叫喊,马儿前脚踢扬,箭雨与尖刃锐利无比,残酷开始杀戮。

丛林用力吐出按捺多时的气息,整个夜晚顿时充斥人马哀嚎。

他听见马蹄奔波,铁靴溅起浅水,剑劈钢铁盾牌的钝音,钢铁碰撞的摩擦,弓箭呼啸,战鼓雷鸣,一千匹马同时发出惊叫。人们或高声咒骂,或乞求饶命,或得免一死,或劫数难逃,有人得以生还,有人则命丧于此。

有一次,他仿佛从身边听见了那伪帝的声音,清楚得好似他就站在身边,痛苦喊叫着,狼狈地滚落在泥土里,慌张地想要从宫殿里逃走,却被人一手抓住,惨白的刀锋恶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身躯,带着血溅出来。

血液喷涌而出,炙热滚烫,让他发自内心的觉得痛快。

“——下雨了。”

伊文侧耳听了听外面风雨锤击的动静,对姬文纯说道。

“这对我们有利,你最好好好休息一下,文纯,等到城破之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从幻觉中猛然清醒的姬文纯摇了摇头,沉默不语地拒绝。

现在正是决战时刻,他哪有心情入睡。

伊文放缓了声线:“睡吧,等到醒来的时候,你就会成为这天下的共主。”

那个柔和的声音对他有种奇妙的魔力,他从来无法拒绝对方的任何要求,哪怕在他如此不情不愿的时候也是。

姬文纯努力想要克制着那种困倦的感觉,却还是沦陷在对方那对他来说从未想过想要戒备的声音里,坠入了冗长的梦乡中。

他又梦到了过去。

破城时的鲜血,母后将刀刃刺进自己的脖颈,免得沦落成为敌人手中的玩物。当他被士兵拉扯着头发,挣扎着拽出宫殿时,看到的就是一个个堆叠起来的尸体。

鲜血泼洒在宫墙上,曾经的侍卫们都成了地上毫无声息的身躯。

沦为俘虏的宫女们,努力克制住哭泣声,抹着地上的血迹,若是有士兵看上她们中的一员,就直接将其拉出来,施加凌虐。

中间曾有个宫女死命反抗,一直站在幼年时的姬文纯身边的将领就走过去,随着刀刃滑过,还在嚎哭着的女人就仿佛肉块一样,掉在地上无声无息了。

直到那将领收刀回来,始终看着这一切的姬文纯,眼睛也一直在盯着对方腰间那把滴落着热血的匕首。

整个皇宫遭遇的死亡的悲凉惨痛,可怕得让人心惊,以至于当新朝皇帝搬入皇宫中,也连续做了三日噩梦,最终苦恼之下,只能请来国师,驱魂镇法,清肃宫廷。

穿着灰麻布衣,手持着一只带水的白百合,赤着脚踏过尸体层叠的深沟的光头男人,祭祀咏唱悲歌的声音,作为质子被押解的旁观。

那一切都成为了姬文纯小时候永远的噩梦。

就算是后来接受了那本意心怀不轨的师长的教导,充满着希望,想要将自己的国家再次召在苍天厚土间的姬文纯,也依旧对外界充满不安定感,如果不是……

那个人的话。

——那个人。

在意识到这点的下一瞬间,姬文纯就突然惊觉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祭坛边上,沉默着看着祭祀的男孩,而是再次获得成年男性的体魄,拥有高大矫健的青年身体。

他正站在营帐里。

烛火许久没有添加蜡油,摇晃着明灭黯淡。

外面没有任何声音。

但是他什么都意识不到,只是凝视着营帐后面那个面目沉浸在黑暗中的模糊身影。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心知肚明对方到底是谁。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快速跳动的声音,觉得这个场景竟然比战场上最生死一线的时候,都更让他恐惧。当那只箭矢射中他的胸口,差一点都能命中心脏时,姬文纯还能握着露出来的箭柄,冷静指挥下一步进攻。

可是,现在,他却像是已经被射穿一样,心脏被攥住,死死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能够做到的只有一步步向对方靠近。

那面目模糊的身影察觉到了什么,冲着他的方向微微抬起头,但却依旧沉默着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案台后面。

直到姬文纯跪在他面前。

用脸去贴近对方的面颊,去亲吻他的唇,亲吻赤诚热烈,甚至近乎撕咬,交错着两人炙热的呼吸。

就算是行军六年,姬文纯的脸还是苍白,放在普通人身上,大概会显得有些病态,但他偏生长得极为好看。因此,这样的苍白在小时候是软弱可欺,长开后就是一种色彩鲜明的冷厉凛冽感,锐利得不能逼视。

可偏偏在这时候,向来冷酷锐利说一不二的少君,却在另外一个连脸都看不清楚的人面前跪了下来,用温柔得近乎虔诚的态度,亲吻着对方,抓住对方的手,让他胡乱解开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终于触碰到了你……”

很轻的声音。

正因为能够触碰到对方的身体,而非在意识里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那个声音,才鲜明地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梦境。

——那么,如果只是梦的话,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姬文纯的呼吸越发粗重,他感受着对方身上模糊的气息,拉着对方的手,让他拉扯开自己身上的衣服。

“……给我。”

“操我,干我,只要你愿意,怎么说都行。”

他似乎隐隐听见对方的低笑,和平时在意识里直接听见的声音,听在耳朵里有种不同的感觉。

这份笑声仿佛在讥讽他的放荡一样,姬文纯的脸刷得一下变得通红。

但到了这种时候,就连这种善意的嘲笑他都不以为意了,持久的渴望已经折磨得他在现在忘记掉了其他的一切。

是的……我从来不需要那些女人。

我只要你就够了,只有你就可以。

他攀着对方的脖颈,张开口,想要叫对方的名字。

“少君!”

——姬文纯一下子吓醒了。

他呆呆地瞪着营帐的顶部,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的睡了过去。

来不及回想刚才梦中的经历,他蹭地一下坐起来,赶紧嘶哑着声音说了一声“进来”。

踩进来的人,在毛皮覆盖着的地面上留下了很鲜明的雨水和鲜血混合的脚印。

那是前线的下属指挥。

姬文纯沉下脸,声音冰冷:“战况如何?”

“我们已经抓获了伪朝的大批官员,包括那伪皇帝。”来人兴奋地呈报着,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跪下来,低下头对姬文纯恭敬说道:“这天下已然归于您,殿下……不,陛下。”

“嗯,恭喜啦,陛下。”

伊文懒洋洋地在意识里对姬文纯说道。

这次的收件人实在是太靠谱了,结果除了刚过来的时候给他治疗热病,伊文大多数时候都可以缩在对方的身体里混日子,现在只要姬文纯把统治巩固下来,他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但姬文纯却没有回答他,而是若无其事地和那个将领商谈着接下来要处理的事。

“文纯?”

歪头,困惑。

姬文纯顿了顿,眼睛游离。

伊文意识到什么:“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梦?”

“……不是。”

“哦。”看来就是了。

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回应,姬文纯的脸却可耻地变红了。

那在他对面还兴奋未消的将领暗暗瞥了眼少君的脸,感慨着,果然大势在手,就连素来沉稳的少君也极为喜悦啊……

第61章:夺取社稷的第七棋子

天下更新换代,从此昭日明月,都要改换新主。京都上下都在忙着迎接新的征服者,而掌握着权力的官僚体系,更是乱成一片。

百姓虽然早已习惯了在统治下麻木不仁,但眼看着在大军进驻后,姬文纯下达秋毫无犯的命令,并且迅速践行军法,平定了由于战乱导致抢劫和强迫的混乱和惨剧,也不由得产生了模糊的希望。

帝业重临不过一旬,京都中却已经处处心悦诚服,正所谓众望所归。

那位少君……大概不日就将恭称为圣上了。

秋高气爽的时节,飞鹰掠过天空,有长鸣。

少君已于大殿前看了许久的天空。

站在远处的亲卫抬头看了看上面,却只能见到苍冷湛蓝的长空,和平时相比也没什么特别的,只能心里暗搓搓地感慨主君的深思果然不是他们这种马前卒能够揣测的。

但其实伊文只是很无聊地想着今天晚上的宴席上吃什么。

为了犒劳于大业中为他奋战的将领,少君将在今夜于大殿中开席,同时还邀请了那些正缩在家里,为天地大变而战战兢兢的伪朝官员们,多半就是划功封赏和重新论辈、陟罚臧否的意思。

这日的京都都沉在一种介乎于喜悦与惊恐的微妙气氛中,就连吐露在空气中的呼吸都分外沉重。

伊文颇有趣味地在心里暗自猜想,此时有多少曾经一脚下去整个京都都会抖三抖的高官,正慌乱地在正厅里来回踱步,计划着晚上的计划和讨好,又有多少凑上去的下属,因为今夜的事而获得提拔,或是没眼色而惨遭迁怒。

当初那个小少年,终于也成为能够被整个天下仰望的真帝王了啊。

莫名的老父亲欣慰感。

不过权力的本身也意味着压力,能够行军打仗和能够执掌天下可是两回事,如果姬文纯那小子不想成为一代昏君或是庸君的话,也得做出很多牺牲和努力吧。

……嗯,反正那时候也已经不关他的事了。

伊文从阶梯上直接跳下来,无视远处的亲兵一脸“少君万金之体请万分小心!”的惊骇表情,身形敏捷地向着皇宫外面走去。

亲兵慌忙跟了上来。

“不用安排暗卫,我一个人出去看看民情。”

实际上是……找点好吃的。

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的收件人实在是太让人安心,蜗居在这个世界的六年里,伊文也开始有些懒洋洋起来。这个时候时局将平,眼看着完成任务离开世界的时候就将到来,他干脆就打算着用姬文纯的皮子出去,找点有趣的事物。

古代的市集和美食,感觉会很有意思。

毕竟至今为止还是第一次来到中国古代的世界,虽然根据目前看到的情况,确实是与他最初的那个世界的历史里,所知道的任何朝代都截然不同的背景。

可就算是快递员的辛劳工作途中,也总得允许员工劳逸结合、以逸待劳吧?

亲兵不得不抗议:“破城未久,现在城中正乱,少君万金之体……”

“我自能够保全自身。”伊文打断他的话。

为了防止对方再多做纠缠,他微微上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在之前世界里向来杀必死的微笑,温柔眷足,仿佛美梦,“你的尽忠职守,我已全然了解。只是……”

伊文本来想继续玩点欺诈骗术,但这次的反应却有点不太一样,他看到对方呆滞的表情,瞬间就觉得有点不对。

然后才迟钝地意识到他现在用的是姬文纯的身体。

而且,高冷少君在外面的设定貌似是——

好几年都没有笑过。

所以说现在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催眠对方“你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到”真的有用吗?

伊文最后能做的就是非常尴尬地强行冷下脸来,学着姬文纯平时说话的语气,冰冷淡漠地说了一句:“我自有安排,无需置喙,若至日落时分仍未归,便封锁城门。”

“……是。”

“若非将领们询问,此事不必对他者多言。”

“是。”

“走吧。”

“……是。”

看着对方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伊文只能抽抽嘴角,在心里槽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的高冷面瘫人设是多么铁打结实,连笑一下都能让人觉得天崩地裂。

等姬文纯醒来的时候,伊文正咬着冰糖葫芦,走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

军队刚破城时,城中人心惶惶,人人皆是掩蔽房门,抱着妻小在房中颤抖,向老天爷哀求着天命。可姬文纯雷厉风行的措施采取得迅速,很快就以军法狠狠处置了进犯百姓的士卒,又在能够迅速安排政策的范围内实行修生养息。

渐渐地,眼下的京都,倒是比伪朝的统治下更显出几分安定平和。“盛世之象”,文人称颂着,虽然有吹捧抱大腿的嫌疑,却也并非纯粹的伪物。

只是这些希冀着未来的百姓,却全然不知道这天下新换的主人,正仿佛谁家富人公子,懒懒散散地走过他们身边。

为那质朴的手艺编织品惊讶,对价格廉价的小食物充满兴趣,对那路边叫卖货物、在看到他之后胆怯含羞的后退一步,却还是带着惊叹倾慕的眼神暗暗凝视着他的贫家少女,回以温柔一笑。

姬文纯一眼就知道现在自己不在皇宫里,但是他还是藏在身体里,什么都没说。

伊文的确对他说过自己是吸饮大琰的国运活着的怪物,因此才会协助作为大琰的最后末裔的他复国,但姬文纯对依托着自己的身体存活的共宿者,却总有些十分奇妙的歉疚,觉得自己是不是限制了他活动的空间。

所以,无论伊文用他的身体做什么事,姬文纯向来不会质疑。

不过伊文确实是挺抱歉的。

“对不起。”

“?”姬文纯有些疑惑。

“嗯,那个,我方才做了些不符合你性格的事。”伊文试图寻找“崩人设”的替代用语。

少君立刻激灵,从刚睡醒的困意里呼啦一下清醒,从意识里传来了不安的感觉:“你……做了什么?”

他平时的性格是如何?不近女色?

姬文纯紧张地在心里回想。

这反应也太大了吧。伊文槽了一句,老老实实地说了:“就是用你的脸,嗯,对你下属笑了一下。”

……原来就这样。

姬文纯松了口气,用和刚才那种激动态度相比颇为冷淡的声音,回答:“反正也不是一两次。”

这样真的好吗?

伊文抽了抽嘴角,却也心虚地反思了一下他还真的没说错。

比如无聊的时候就会用姬文纯的身体出去遛圈,诱拐些他觉得有趣的对象聊天,看着他们战战兢兢的表情取乐,无聊翻着那些对外机密的文书,或是用草叶编织些小玩具什么的——

古代的娱乐项目比起现代还是少得可怜了,他也不能用姬文纯这某种程度上来说正直无比的身体,像那些纨绔子弟那样去寻欢作乐,只能干些这种无聊事。

但是,伊文的频繁出现,依旧在某些特别亲近少君的人里,流传了“少君在晚上有时候会变成另一个人”的说法。

只是因为姬文纯平时实在是高冷过头,给外人留下的印象无比深刻,还有严苛规定的限制,才使这样的流言蜚语无法对外传播,至今也只是让他们自己蹲在角落里怀疑这些全都是神经错觉。

“说起来,”为了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伊文赶紧扯了另外一个话题,他将手里的冰糖葫芦举到两人共用的视力都能够看到的地方,带着点讨好意味地说,“怎么样,味道?”

味道?

虽然现在是伊文在掌控他的身体,但作为身体主权的拥有者,姬文纯还是能够获得自己身体的感觉。

只是他从醒来时都漫不经心,等到伊文提出来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嘴巴里一股甜味。

姬文纯不禁微微愣了愣,对于这种甜味,感觉竟有些陌生。

自从自己从大琰的太子,变成了那任人欺辱的质子后,他已经许久没尝到过甜味。而复国的行军途中,少君终日思劳军事,哪有时间缠恋那点孩子气。

到最后,甜味反倒成了一种与过去羁绊、十分久远的感情。

因为答出太傅教过的国政,被父皇赏赐的糕点,会在长辈们都离开后,古灵精怪,警惕地四处看看,然后猛地窜到自己怀里撒娇抢食的小七八——

那些、全都,变成了久远,更何况也无法追忆的事情。

姬文纯在心里微微笑了笑,他带着对过去的释然,只是平静地问:“你觉得味道如何?”

“还挺不错。”伊文诚心实意地回答他,顺带抬头看了眼湛蓝如洗的天幕。

那在旁人眼中温柔眷足的贵公子,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颗山楂吃掉,然后把细棍子放下来,目光随意般地瞥了眼身后的暗巷。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文纯。”

那隐藏在暗处的刺客,大概是那个贼心不死的伪朝臣子吧,派遣杀手暗中寻伺机会,却没想到好运居然会来得那么及时,简直就是天命佑助,新入京的少君,居然敢独身一人,做所谓的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但也就是这种程度罢了。

伊文并不是那种自以为娱乐,结果就一股脑地搞出各种意外、险情的莽撞之人,对亲兵许诺能够保全自身,就是真的对那一两个刺客视若无物。

不过,还是交给姬文纯吧。

毕竟那曾经病弱而苍白的少年,如今已经在六年的身先士卒中,长成了骁勇善战而矫健敏捷的强者。

……

夜晚的宴席上,传递着分外凝重的气氛。

曾经位于两个敌对阵营的文武臣子们,如今就连坐着,也是隐隐形成阵营,面面相觑,不知道应该敌视,还是试图拉点关系。

曾经站在伪朝一边的臣子们心情自然沉重得要命,就连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怪物们,也因为新君的迟迟未出现而心气不定。有些心气修炼不到家的,甚至直接带着惶恐地四处环顾,生怕等会儿摔杯为号,从屏风后面冲出些刽子手。

而少君的手下本是喜气洋洋地等着按功封赏,但是被对面的沉重气氛一压,也连带着怀疑起这次宴席的目的来,不由得把原有的笑意和喜悦一压,坐立不安地在那里反思着自己曾经是否犯下些让主君记挂的大忌。

当姬文纯真的踏进来的时候,在场沉重的气势让他楞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投在他身上,黑压压一片,又是期许又是慌乱。

他忍不住用手微微擦了擦嘴边,怀疑是不是刚才和伊文吃糕点的时候,碎屑沾到嘴角,却忘了擦干净。

最为亲近他位置的几个亲信互相对看几眼,其中一个人露出纠结而不安的表情,却还是被旁边人用眼神死命催促着,不得不从座位上站起来,郑重其事说道:“如今大业尽归,我等不得不请求少君再重……”

“嗯?”姬文纯将目光投过去。

“还请少君考虑娶妻一事。”

姬文纯的脸一下子就黑下来。

结果一场下来这些人才终于知道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低气压,姬文纯直接忽视这个问题,面无表情地坐到上首,就开口要其他人呈事。

虽然少君平时就冰冷寡言,但现在这种满脸都写着谁敢再提这个问题就砍谁的暴君气场,让本来想要硬着头皮陈言的下属直接一屁股坐到座位上,不论旁边的同僚再怎么使眼色,都充当鸵鸟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姬文纯就这样心情极差的撑过了一个宴席,冷淡地吩咐将要处理的事务,姑且调整好了新旧势力的大致更替,就这样走出大殿,向着寝宫走去。

“少君,请留步。”

又是要催他纳妻?

姬文纯不耐烦地回过身,看着在周围的侍卫纷纷按住刀后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站在侍卫守备范围外,对他露出沉稳微笑的男人。

男人说:“在下是司星仪的国师。”

“……嗯,我知道。”姬文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回答。

就算时间已经流逝这么久,他也已经从那个被伪朝牵制的弱小废物变成了如今掌天下权的少君,面前的这所谓国师,却还是维持着和当年施法镇魂,告慰大琰皇宫中被惨杀的满宫凶灵一般的相貌。

一个老怪物。

他并没有兴趣听对方有什么想说的话,但男人却对他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姬文纯还没有回话,旁边的侍卫已经按住了刀,向他看来,请求着少君的命令,显然已经怀疑这人的目的。

男人却并未畏惧,只是悠悠然道:“少君可否……正被鬼祟之事困扰?”

姬文纯的神情一沉,黑色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对方,道:“这与你无关。”

能够在背负着众多杀孽的他身上停留的鬼祟,自然只有伊文一个人而已。他心里略微不安地探查了一下自己的意识,却没有回响,这几年来的经历让他自然清楚,伊文多半又去睡了。

男人却从他一瞬间流露的神情里察觉到了什么,有些惊讶:“看来少君对它有所了解,貌似还颇有情义,但鬼祟之事……”

他欲言又止般停顿下来,对着姬文纯笑了。

姬文纯冷冷地瞥了眼旁边的侍卫,他们自然能够领悟自己少君的意思,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却绝对服从地退了。

这时候他才说道:“你了解他?”

男人摇了摇头:“我只是能感觉到少君您身上那股异常的气罢了,如此强韧的鬼祟,实在是闻所未闻。更何况,它分明已经侵染了少君您全身,居然还容您占据主位,令在下十分惊讶。”

“他绝不会伤害我。”姬文纯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冷淡地说道。

但那一瞬间柔和下来的语调,和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时的温柔,已经能让男人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态度了。

“鬼祟皆是花言巧语,莫非少君……”

烦死了。

“他需要的只有大琰的国运。”姬文纯冰冷地指出,“在我初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然对我说了这点,我心里知晓,无需多言。”

国运。

这种沉重的词汇,对于年少却多谋且勇的少君而言,必然能够知晓其中危险的含义。但他如此坦诚的态度,反倒让男人一时哑口无言了。

毫无疑问,少君对于他身体里那个本来人人避之不及的鬼祟,怀有强烈的眷恋和依赖情绪。以至于——就连将朝代国运奉献给它都全然无所谓。

男人甚至浮现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若是那鬼祟不是寄生于少君的体内,而是托于其他任意男女,说不定……面前这英勇而有明君之姿的王者,甚至会心甘情愿地将那鬼祟高高捧起,为对方堕落成无道且盲目的暴君。

他只能讪笑一下,道:“那就如少君的意。只是见这气,那鬼祟多半也已准备离开少君的肉体,只是在下见您被异气环绕,痴想您不知情,权做妄言而已。”

姬文纯睁大眼睛。

离开?

他突然想起来,在他刚认识伊文的时候,对方就曾经说过,他的到来,只为了延续大琰国运,因此助他复国。

那……就是代表着,一旦他将国鼎重固,那人就会离开吧?

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权力交割忙得晕头转向的少君,才突然再次意识到这点。

开什么玩笑。

明明……这六年来一直存在自己身体里,只有自己知晓,亲密地拥有同样的身体和处境,不论是最为沦落的时刻,最为艰苦的战端,还是如今将要来临的荣华富贵——

他分明想要将这一切都与对方共享的。

“少君?”男人被他暗沉的眼神注视得有点毛骨悚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种眼神,太过可怕了。

姬文纯沉默着。

……他在睡着,他不知道。

如果,现在做的话,一切还来得及。

快点,趁着一切还来得及,说出来。

——告诉我怎么将他留下。

第62章:夺取社稷的第八棋子

六年过去,质子府里已是荒废多年的景象。

虽然京都地贵,但昔日质子逃离京都后,就成为名义上的“反贼”。昔日显贵富商为了避嫌,自然皆对这片土地避之不及。以至于当姬文纯独自一人回返的时候,质子府里只有杂草荒芜的景象。

他走过自己少年时期习惯独自砍柴的地方,又走过那曾经覆盖着白雪的庭院,那时候湖面刚刚冻结,某个来历不明的魂灵,就这样降临在他的身上。

在那个时候,他已经深陷于热病,只觉得无比疲惫,所谓的大业都那么遥远,他甚至想要舍弃生命,将至死亡。

可是那个人救了他,从当时那连他自己都要放弃的命运里。

“今天你怎么这么沉默?”伊文在他的意识里懒洋洋地轻笑着,“昨天晚上又被逼婚了?”

——那人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正凝视着水面的姬文纯顿了顿,平淡地说:“我对软绵绵的女人没兴趣。”

结果他意识里的人似乎还来劲了:“那叶家那个姑娘呢?虽然腹肌有点……嗯,但是长得挺可爱,还飒爽,貌似战场上还护过你几次……”

叶家敢无视世人眼光冲到战场上像男人一样拼杀的女将就那一个。听到伊文这么兴致勃勃地列着对方的优点,姬文纯立刻回想起来,然后就是想到自己身体的共有者和她的关系相当不错。

虽然初见那晚后,他从对方手里把那个叶织品抢了过来,却没能阻止双方的关系在之后逐渐亲密,每次伊文用他的身体出去晃悠的时候,都会去见叶家的大小姐,两人还经常在战事闲暇出去闲游。

他当然清楚这点。

有时候站在将帐里布置战局,诸多下属将领环绕着他,那小姑娘就站在人群里,分明总是飒爽爽朗的眼睛,却羞涩得仿佛不敢看他,每次都能够让姬文纯心里不快。

然后就是觉得讽刺,明明那个女的,就连他和伊文不是一个人都看不出来。

所以他只是说:“她无法提供给你国运。”

“……?”伊文懵了一下。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

“难道你……崇男风?”犹豫着问。

虽然资料不会详尽到连收件人的性向都包括在内,但根据他和姬文纯相处的这几年来看,这孩子最初就是个直男,现在貌似也没有长歪。

就算要说行军途中接触男人多了所以对男人感兴趣,可那些人满怀期待给他介绍的大家小姐也不少啊?

姬文纯沉默着,然后,摇了摇头:“不。”

他带着点烦躁地说:“你不用管这件事,我会让他们别再这样横加干涉。”他说,“易鼎大典已在筹备,约有半月我便能登基,近期要处理的事略多,若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的肉体,再告我知晓。”

还真是没什么特别还要做的。伊文想了想,发现他对这个世界的留恋感很低。

倒不如说,至今为止经历过的世界,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生命中的旅程,只有不断地前进,直到抵达归途的时刻才能吸引他继续前进。

一旦姬文纯登基后,他在这个世界的快递任务就已经达成,正如同在对方幼年病危时的许诺一般,江山已经送达。

然后他就会离开。

虽然伊文从未说过这一点,但根据这段时间姬文纯不同寻常的低落情绪来看,他似乎并非毫无所觉,就算伊文借口自己是吸饮国运的妖怪,可对方已经隐隐意识到——

在他获得江山的时候,就会永远失去这身体里的人。

姬文纯走到湖边,望着水中的自己,仿佛能够透过这肉体看到藏在里面的人一般,目光暗沉,不动声色地问:“如果我将国运全部都给你,你能留下来吗?”

当然不能了。

伊文心里这么想的,但是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声音也冷下来:“姬文纯,你在想什么?”

姬文纯没回答。

我想……

我想占有你,我想拥有你,就像是此刻在我的身体里一样,永远和你在一起。

如果一定要有什么该死的东西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的话,我就要毁灭掉江山霸业也要把你留下来,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就把你囚禁在我身边,像是养鸟人驯养着金丝雀一样,将你养在只有我能够看到的笼子里。

姬文纯静静地望着湖面中的自己。

“那并非毫无可能,少君。”夜色中,男人对他的疑问回答,“假如您需要的话,这天下的一切都会为您所用。祭天台确实有些能够囚禁魂灵的法物,能够将鬼祟困于器物中。”

那时候他皱起了眉头:“对他会有损伤吗?”

“也许。”看到姬文纯一下子就黑下来的脸色,男人只能无奈的摊开了手,“对于鬼祟来说,被囚禁在器物中,自然并非何等美妙的体验,何况按少君所说,那位似乎还保持着相当的神智。”

它多半会恨你啊,少君。

男人轻笑着。

我明明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你的脸——

所以,只要你一直能够在我身边的话,就算恨我也无所谓吧。

姬文纯在湖边蹲下来,看着湖面上倒影出来的自己,突然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头埋在膝上,闷闷地说:“……我做不到。”

伊文一懵,感觉自己今天总是弄不清楚情况:“姬文纯?”

姬文纯十分混乱地说:“我还是做不到……根本不可能,如果你恨我,我——”

我会哭吧。他突然意识到。

明明就是连亲眼见到自己的宗族被残杀殆尽的那天,也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出血,却从未掉过一次眼泪的亡国的太子。

能够忍受诸多不幸,不论对于苦难还是战乱,他都十分坚韧,但是,越是在意的事情就越怕受到伤害,这是人的常情。姬文纯比起自己,更恐惧在自己身体里的那个魂灵会感到不快和痛苦。

如果无法让你喜悦的话,如果让你恨我的话,我还不如在热病的时候就直接死掉比较好。

你的出现——

不论是否存在,都让人感觉痛苦。

但我自己承担就好了。

虽然还是没弄清楚情况,但姬文纯似乎非常难过。伊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的担忧放在优先,把声音放得柔和,安抚着:“我们……把人叫过来,吃些糕点吧?”

他分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但平时的冷静和掌控,在这时候反倒无措起来了,以至于在这个时候,竟然用着这样笨拙的安慰,去掩饰着忧虑。

姬文纯被他逗得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是啊,就是这样的人。

爱他的原因,如果只是因为表象的话,难道不是太傻了吗,明明能够察觉到对方的本质其实是怎样的冷酷无情,却还是……爱上了那点能够察觉到的,温柔啊。

所以他不会阻止。

就像是之前在水潭中,他忍受着那高空上无形而强大的冰冷眼睛,揭露开伊文的身份,不加思考地说出想要代替他,去经受永恒一样。

姬文纯明明是知道的——

他只是在利用他,利用后就会离去,但是最终却不加阻止,也不能宣泄情绪。

明明知道会失去。

他最终只是放下这沉重的负累,任由那些难以言说的心思沉进湖里,站起来,说:“嗯,你想吃绿豆糕吗?我让下人安排。”

易鼎大典在京都外的东山举行,经过夹道的百姓,直到抵达山峦高处,那里是古往今来无数帝王受封的祭坛。

盘踞在这高耸的山崖边上,在平日里,这里只有飞鸟横掠而过的拜访。

山风很大,在山峦间撞击呼啸,吹起祭坛上早已褪色的幡布,没有闪烁着的金银玉石,那些庞大的石头取代了它们的位置,反而使这里变得更加沧桑而磅礴,历史的痕迹悠久强硬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将领臣子都已经在祭坛下等候,姬文纯穿着繁复华丽的袍服,独自站立在祭坛上,凝视着那不知见证过几代人登基的幡布,低声念诵:“王侯将相,尽归尘土……”

这么悲观可不行啊。

伊文心里想着。

虽然姬文纯似乎做了自我开解,但是随着易鼎大典的将至,伊文还是察觉到自己收件人的情绪越加沮丧。

心情越来越差,到最后甚至不再顾忌伊文,直接不做隐藏了,比如今天给他换上这一身袍服的侍女,都被少君满身的低气压吓得差点哭出来,连给他披着衣服的手都发抖得根本挂不上。

眼看着这个情况再继续下去,不是姬文纯要越发恼怒,就是在外面等候着的新任朝臣们要焦虑不安得在事后把这些和小鸡一样可怜得瑟瑟发抖的女孩子们给迁怒处理掉,伊文只能覆盖姬文纯的意识,自己掌握这具身体,给她们安抚了一通。

他要邮递给姬文纯的不过是江山罢了。只要他稳固王统,在这大业上能够做成明君昏君还是暴君,本是无关的事。

但,这个人,实在是单纯得让他都产生几分怜悯。

“姬文纯?”

“……?”即将登基的少君没说话,只是在心里给他传递了一个小小的信号,示意自己正在听着。

“等到你登基后,我就要离开了,我会安居在大琰国运的上方,陷入沉睡。等到下次醒来,就会先打听你的名号。”伊文的声音带着笑。

等到我醒来,我会先打听你的名字。

相信那个时候,你的名字一定会铭刻史书,甚至是人类文明的历史中。

是历史书里的典范,是学生们课本里和被反复引用改拍的传奇,还有游人如织的博物馆里,谁都会停下来忍不住凝神注视的那个纪念,成为指引人们的光芒。

所以并不是离别。

就算对于我来说,只是稍微停泊了一下,然后接着向下一个世界迈进,接着,去走我自己的旅程,直到能够抵达最后的归途的时候。

而对于你来说,不过是等待着另外一个陷入了长梦的人而已。

所以,将这份希望送向未来。

为了那些未来的人们,即将诞生的这个世界。

姬文纯楞了一下,然后别扭地将头移向一边,仿佛他们共用的不是同一个身体一样,只是低声地说:“我知道。”

反正从今以后,也不会再有他在对方面前需要用“我”来称呼的人了。

祭天,礼乐,奉旨,宣言。

国鼎已固。

大典将至结束,夜晚也覆盖了天幕。伊文借着姬文纯的视觉瞥了眼天色,然后在他的心里说:“时间到了,姬文纯,我要走了。”

握在手里,本应泼洒在地上献给苍天厚土的酒杯,一时失手跌落在祭坛边上的水池里,随着桔色酒水融进清澈的水流中,美玉制的酒杯扑腾一声就沉进了水里。

若是要让祭天司的人看到,必然要带着战战兢兢地对他说此绝非吉相,姬文纯却只是凝视着酒杯,说:“就到此处?”

伊文嗯了一声。

“那……”姬文纯犹豫斟酌着。

告辞、再会、后会有期、珍重、别过——

想要说的话,最后慎重地变成了、

“……永别了。”

“永别了,姬文纯。”那回响于心中的轻笑,浅浅地回荡在他的心里,就像是湖面上的涟漪从边缘逐渐变淡一样,这个声音也这样越来越轻,也逐渐变得遥远,“谢谢你啦,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就像你爱着我一样。”

这带着笑意的声音。

直到这时候,姬文纯才猛然惊觉,原来对方其实早就察觉到自己始终隐晦难言、独自自我折磨的感情,只是从来不曾言说。

而他竟然也就这样缄口不语,直到这时候——

才察觉到对方已经离去。

……

大琰中兴,以故朝太子姬文纯为基点。

科举大兴,人才辈出,有高阀贵族运掌势力,也有下品寒士起而拔世。民间中风俗开放,夜不闭户,库房中,陈陈相因。天下归心,盛世之象,持续百年之久。

姬文纯知道自己必然会被记载在史书中,以明君之名长存,而后在朝代更替中,史实和人生任由后人评说篡改。

虽然他身为帝王,却在幼年的王朝覆灭中,早已领悟了王侯将相终尘土、万代江山不可留的人人皆知却秘而不宣的隐秘。

他的一生不曾做过一件蠢事。于史官的笔下,他必将光华耀眼地永世长存下去。

但是、

他却在年少之时,做过最让自己后悔的一件事。

未曾将心意告知。

因为他如此胆怯,以至于不愿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深情。

没什么奇怪的,于皇宫之中,太子姬文纯本就是个沉默寡言之人,而后见证王朝覆灭,亲眼见证血腥黑暗,再接着被作为质子,囚禁在那人人轻贱的府中。

他动荡的人生里,本就经历了很多痛苦不安。

因为交付,就是让对方明白,自己的真心能够被伤害。而青年时期的征战,兀自一人地承担和指挥,也让年轻多勇的少君习惯了不将自己的心意告知他人。

他在战场上狂野征伐,于朝堂之上醒掌天下,在史家的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在感情上,却偏生这样胆怯不安。

不能说,不要说,才不会受到伤害。

回忆起来的时候,姬文纯想起来,在他曾经在黑暗中颤抖、为了自己手上沾染的累累鲜血和罪孽痛苦的时候,意识就是这样被黑暗的天幕覆盖,却无法逃避,难受又痛苦,思绪总想带着自己去另外一个地方。

就是那样,那个人会拥抱他,安慰他。

只要和他在一起,那个人就是他的安全之地。

可是现在不是了。

在悠久的时间里,就连曾经珍视得仿佛宝石放在匣中,反复细数着的记忆,都被毫不留情的光阴给磨灭得模糊的时候,他毫无疑问曾经憎恨过的——

为什么要到来,为什么要拯救,为什么要明明知晓他的情感,却始终装作一无所知,隐而不宣。

甚至在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信任的皇宫之中,贵为帝王的男人,也在种种的猜疑中回头去看自己的记忆,怀疑过对方是不是一个同样心怀着想要伤害的愿望,才这样来到他身边的诅咒。

又或者是、

那个人的存在,根本就不存在,从来都是假的,不过是他自己在过于强烈的孤独中,给自己铺设构想的妄想和痴念罢了。

但是憎恨直到某种程度,突然就变成了释然。

——“谢谢你啦,姬文纯。”

真奇怪,明明到了结尾,那曾经给予他救赎的人,却将这样的言语作为最后的终结交付,以笑音说着。

谢谢你了,曾经能够说过,明明知道我的来历,却还是期许过,能够代替我的命运,去承受永恒的命运。所以,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那来自世界外的魂灵在微笑。

——能够获得归途。

明明姬文纯已经超越了自己存在的世界,隐隐察觉到了世界之外的存在,超越更替的王朝和历史——

可是在那么多的世界里,那个人居然曾经有一次,选定到了自己。

“找到了。”

这么多的世界里,偏偏找到了这个存在。

独自一人,被整个天下所抛弃,但,因为在这里。因为想到你就能够持续忍耐,就能够相信,哪怕只是光芒。

我希望能够牵着你的手。

若能够触碰到你的指尖,哪怕只有小小的一会儿,我也心甘情愿。

不能的话,那也无所谓。

希望你前进,我也会一起前进。希望你别迷失,别忘了你来自何处,你存在哪里,希望你能够在永恒中继续前进,哪怕我只是中途中的一个驿站而已。

假如能够为了你的话,让我舍弃整个天下,成为你的一部分也无所谓。就像是你曾经就这样从虚无的混沌中而来,融入我的身体里。

你便是我的本身——也即是我的全部——

“谢谢。”

——第六卷·亡国质子复国策略·完——

【世界线外】

第63章:我的猫

「由于出现故障,在世界线的中途中突然跳到某个世界中的伊文……」

【假如是猫】

今天睁开眼睛的感觉不太对。

伊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它盯着自己的小短腿,沉默了片刻,明智地采取了行动,灵活地在一个个房顶上跳跃,在路人被吓到的尖叫中,迅速从围墙一侧跳到巷子的另外一边,终于抵达了河边。

它望着水中的自己。

虽然浑身灰扑扑、毛发也全都不干净地杂糅在一起,却还是能看得出原本优雅精致的姿态。水中黑漆漆的眼睛正回望着,张开腿,很好,两个完完整整的猫球。

唔,一只脊索动物门哺乳纲食肉目猫科猫属动物。

——个鬼啊!不就是一只猫吗!

想到自己突然变成一只猫,伊文就不禁感到绝望,它独自躺在那里为自己的人生悲痛不已,难过得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直到闻到空气中传来的香气。

油脂与浓郁的鲜味相互混合,变成了一种十分诱惑的香气。

伊文揉了揉自己空空扁扁的肚子,抽了抽鼻子,觉得吃饭果然才是超过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的哲学命题,是活着最重要的事,迅速蹬着自己的短腿向着香气传来的地方跑去。

海鲜饭。

它盯着那摆在台上的炒得正香的海鲜饭。

因为还没有客人,所以负责照顾店面的小女孩正在后台,背着身往碗里倒着面粉。

没有防备。

很好。

在观察完毕人类的行动后,它当即趁其不备,后腿在地上猛地一蹬,一跃而起——

“喵呜——!!”

被人捏住脖颈提起来了。

伊文立刻死命挣扎起来,用尖锐的爪子张牙舞爪地想要扰对方一脸。

这胆大包天居然敢捏着它的后颈的人类微微皱着眉头,将猫移得远些:“脾气倒是挺大的。”

这么凄厉的猫叫,在后台的女孩早就听到了动静,把沾了面粉的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拍拍,赶紧跑了过来。

“别这样提着小动物——太粗暴了,哥哥!”她慌忙从青年手下抢救下来了张牙舞爪的黑猫,虽然一不小心被猫爪划了一下掌心,却只是轻轻哎呀了一声,把伊文抱过来,放到地上。

然后在伊文不安的注视下,把柜台旁边冷了些的海鲜饭放到它面前,柔和着声音:“是饿了吗?”

伊文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然后悲哀的意识到他的脾性在诡异地和猫接近了。但是美食在前,他无心去想这件事,开始用爪子踩着盘子里的海鲜饭吃起来。

结果还是有人不让他安宁。

那个之前捏住他后颈的人类蹲下来,沉郁冷硬的深黑眼睛盯着正嚼着食物的它,突然开口说道:“导弹。”

伊文:“……”

没想到对方还是坚定不移地继续说道:“导弹。”

伊文:“……喵呜!”

毫不客气地划了他一脸。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吧!

青年展现出了惊猫的闪避力,微微侧着身子就避开了它的抓挠。伊文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不能理解刚才那招怎么会失效。

但旁边的女孩却显得比他更惊异,忍不住喊出来:“唉?哥哥你想要收养它?”

青年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看着伊文还是瞪着他,满脸困扰的样子,突然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

这种感觉还真是挺舒服的,但一想到这家伙刚才做了什么事,伊文就恼怒得再次炸起毛,露出牙齿想要咬他的手指。

但这一次对方居然没有闪避,一口就咬上了。

青年只是发出了一声很重的呼吸声,然后继续用冷硬的深黑眼睛凝视着他,看得伊文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它的内部毕竟是人,不是猫,犹豫了片刻,用舌头轻轻舔了舔对方手指上面刚被自己咬过的部位。

但明明之前被咬的时候都没有改变过任何表情的高冷青年,却在伊文舔了舔他的手指后露出一瞬间的奇怪表情,扭曲得连脸都变形了,像是正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一样。

伊文疑惑地看着他,这人对猫过敏?之前看不出来啊。

但是这样的表情消失得很快,快到之前的一切都像是他的错觉。青年最后还是看着它吃饱后才把它抱起来,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它一身脏乱,把它放在怀里,调整了下位置,直到听见伊文发出了舒服的声音,才重新看向自己的妹妹。

“我先上楼,门面这里还是给你照顾了。”

“好的,哥哥~”女孩甜甜地回应了,用好奇的眼神瞥了瞥伊文,对着它回看过来的目光,微笑。

在它的厉声惨叫里把猫身洗干净,在地上铺上毛毯做成一个小小的窝,青年刚把它放在毛毯上,伊文就狠狠用腿蹬了这个刚才洗澡的时候胆大包天的人类,迅速跃上床铺,盘腿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跪坐在猫窝旁边,愣神看着他的家伙。

要睡那种地方就你自己睡吧喵呜!

青年在最初的错愕下反应过来,失笑:“你还真是……”

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然后蹲下来,在伊文警惕地注视下伸手捞过它,将头枕在那还沾着水珠的毛皮上,然后,深呼吸——

“可爱。”然后在毛发里闷闷地说。

本来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伊文:“……”

收养人,或者说,它未来的铲屎官,貌似是个表面高冷实际沉迷吸猫的猫奴。

【猫的日常】

白辛笺是个不好接触的人。

他的外表总是沉默而过于冷硬,职业产生的需要又让他能够顺理成章地不和任何人交流,虽然平日里的他和工作状态的他都会分割成两个人,但不论是买家、陌生人、他收养的妹妹、甚至是他自己——

都觉得他大概就是那种永远不需要与其他人产生交往的注孤生的存在。

这样的白辛笺,最近却养了一只猫。

买家们就连他的真容都没见过——并且衷心希望有生之年都不会见到——却还能察觉到这件事的原因,是因为某天和他在线上进行即时通讯交流的时候,出现了某个事故,于是消息便传开了。

“Elef?你最近都没回邮件。”

“这个月的指标还有名额吗?我很需要。”

“FYYJGUJFHTESKMK》》》》》》》》》hhhhhh”

“??Elef?!”

“%¥%HUCXxjsixjlcj”

提着刚下楼去买的宠物用毛绒毯的白辛笺皱着眉头看着兴致勃勃在他的电脑键盘上跳来跳去的伊文,还有在猫脚下发出痛苦哀鸣的键盘,叹了口气,跑过去提着它的后颈把它拎起来,在伊文不快的叫声里瞥了眼电脑屏幕。

“抱歉,我的猫。”

“有事等会儿再说。”

然后他无视电脑屏幕的对面一脸震惊的买家,把伊文放在地上,蹲下来,对着它深吸口气,诚恳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很无聊吧?”

“……喵呜。”跪下来道歉还能接受。

白辛笺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今晚给你做白水鸡胸肉。”

“喵呜!”

能够给他的手指舔舔舔,对于这只傲娇得可以的猫来说大概就是奖赏了,白辛笺看着它欢欣雀跃的样子,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却不知道在伊文眼中他就是个特好糊弄的傻子。

在白辛笺看来,他的猫虽然脾气坏得可怕,其实本性就是个好猫,当他仰面朝天,哼哼唧唧的时候,就是要求他放下手里的事给它揉揉肚皮——虽然是看得起你才给你露肚皮的傲慢态度。

当它求摸的时候,不论他正在为夜晚的工作忙着多重要的事,都必须以及一定不能拒绝,更何况,毛绒绒软乎乎粉嫩嫩肉嘟嘟的小肚皮手感好到爆,每次都能让他的心像是被融化了一样,软和成一团。

但对伊文来说全都不是这样。

思前想后,他觉得自己会突然变成猫,就一定能够重新便成人,而按照过往的惯例,与他接触最多的这个雄性人类,必定就是解开他身体秘密的关键。

杀掉他,就能解决这一切。

它挤、它踩、它揉、它蹭。

绝对不是撒娇,也绝对不是卖萌!

——伺机寻找临时铲屎官的弱点,然后将其一击致命。

今天也在做着谋杀演习的伊文,也一如既往地幸福沉迷于白水鸡胸肉的美味中。

【……】

白辛笺发现了一件特别的事情。

当夜幕降临,他踩进家门,把手套扔进垃圾桶里,漫不经心地想着等会儿把它清理的时候,听见了屋子里痛苦凄惨的猫叫。

他愣了一下,本来平静的脸上立刻变得凝重而冰冷,迅速冲进屋子里。

本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闯进来的家伙,或者是他的猫不小心伤到了自己而郑重其事的白辛笺,却看到那只黑猫正在他的床上拼命翻滚、叫喊。

看到他进来的时候,伊文从床上跃起,猛地扑到他身上,在白辛笺下意识地伸手抱住的同时,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

然后、

他沉默地看着他的猫下面的某处。

白辛笺带着询问语气地说:“明天带你去绝育?”

“喵!!!”

一向聪明了过了头的导弹今天也炸着毛回答了他。

老实说,白辛笺对于这件事也十分懵逼。他习惯了沉默寡言,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不感兴趣。又因为工作的缘故,几乎不会允许自己沉迷于会失去冷静的事情中,所以就连自己动手都很少。

更何况,是猫。

可是看着伊文在他怀里难受得直哼唧的情况,他还是皱了皱眉头,抱着对方坐到床上,拉着它的后腿打开,开始给他的猫帮助。

导弹最初似乎有点不爽,但过了一会儿就不挣扎了,反倒发出愉快的咕噜声,躺在他的怀里,上身扭动着,下面则抽动着,明明看上去就很愉快,却隐隐显出有点害羞的样子,眯缝着眼睛偷偷瞄着他。

白辛笺承认自己是真的被萌到。

但随着导弹在他腿上舒服得不停蹭蹭蹭,向来高冷的青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不太妙的事情。长期无感于欲望的身体在那柔软多毛的猫身下渐渐有了某种感觉,身体上还穿着的牛仔裤束缚着,让他觉得绷紧又难受,皱着眉头想要把猫换个位置。

但这点却激怒了以为白辛笺要停止服侍的伊文,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它立刻挣扎起来,生气地向身下恶狠狠地拍了几下。

“……!”

奇怪的声音。

伊文用黑漆漆的眼睛望着神情窘迫的白辛笺,突然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猫笑。

哎,这就有意思了唉。

抱着既然对方看到了它的丑态,就干脆让对方显得同样难看的心理,伊文装作克制不住的样子兴致勃勃地在铲屎官身上滚来滚去拍来拍去,白辛笺一边想要阻止它,一边却顾忌着伊文的情绪不敢用力。

结果、

身下人类的身体突然打了个寒颤一样的抖了抖,然后踩在他身上的伊文,沉默地看着自己爪子下的裤子如同被水打湿了一样不断润湿开。

它抬头看了眼白辛笺,看到对方平时冷漠的脸上一片通红,还有不敢直视它的游离眼神。

这家伙,是、变、态、吗。

伊文郑重思考了一下,它真的,非常非常不愿和母猫在深夜里对着月亮嚎叫。

……居然能够对猫硬的铲屎官也是不行的。

但是,它拍了拍白辛笺的腿,生气的喵叫了一声。

不管铲屎官是不是变态,反正它可还没得到满足!

第二天,白怜发现她的养兄从房间里出来时一脸难得的憔悴。她看了看客厅里挂着的钟,犹豫片刻后,问:“哥?”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兄长晚上在干着什么活,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是给对方准备器材和勘察地形的搭档,但白辛笺的自控力向来强大,就算回来得再晚,也不会到这个点才起。

还一脸仿佛身体被掏空。

——这句话,她自然是不敢说的。白怜端着一张脸,认真告诫自己一定要在哥哥面前表现得非常JK,不能污不能污不能污。

白辛笺看了她一眼,声音奇妙的嘶哑和疲惫:“如果猫不绝育,发情期什么时候会结束?”

白怜:“????”

【假如你爱上猫】

伊文听见门打开的声音。

今天晚上白辛笺回来的时候一直显得很疲惫,在它跳到门口高高兴兴迎接他的时候,也只是勉强撑起一个笑容,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血腥味。

经历过那么多个世界,它也不再是无法从各种味道里敏锐察觉血腥味的普通人。白辛笺显然处理了身上的血味,却还是被它敏锐地感知到,并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

但显然疲惫到极点的白辛笺并未察觉到它的情绪,只是当着他的面脱掉了身上的衣服,直到还差里衣就能脱光的时候,才意识到什么,有点怪异地回头看了眼蹲在桌子上看着他的伊文,叹了口气,走进了浴室。

然后就是水声,直到现在。

白辛笺的身上有水雾的味道,就连发丝都还是湿漉漉的,以至于连那双冰冷深沉的黑色眼睛,都仿佛湿了水光。伊文凑到他身边,仔细嗅了嗅。

果然,还是有血味。

好像是从腰部传来的。

“……唔!”白辛笺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捂住自己的腰部,向这边投来了凌厉尖锐的眼神,就连试探对方伤情,猛地撞上他腰间的伊文都被吓了一跳。

看到后退了一步,炸着毛打量着他的黑猫,白辛笺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重新将目光柔和下来,在对方的警惕里小心翼翼地将其抱起,然后轻轻拍着它的后背,让它平静。

他关掉了卧室里的灯,将窗帘拉开,任由窗外的黯淡灯光和月光倾泻进来,洒在地面上,只是抱着猫坐在床上凝视着外面墨色的夜空。

“我想要金盆洗手。”

白辛笺轻声说。

在悄无声息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还有伊文摩挲毛皮的声音。

“干这行的本来就谁都不能信赖,我还去信赖所谓的家人,等到对方给你一枪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蠢得有多可笑。”

他说的……是白怜?

伊文睁大眼睛。

白辛笺想要说什么,但他毕竟是不善于表达,只是皱着眉头,直到伊文轻轻拍了拍他的衣服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低笑了一声:“但是比起这件事更让我觉得荒唐的是,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压根就不在乎。”

“导弹,我不在乎别人,也不在乎这个世界,因为我早就明白,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能信任。所以她射中了我,却没像她想的一样,射中致命的部位。”

他就像是宣告一样,独自自言自语,诉说:“我曾经喜欢小动物,不过是因为我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轻而易举地捏死它们,它们永远不能对我产生威胁。但是、”

他顿了顿,“真奇怪,你不太一样,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聪明得像是在身体里隐藏着一个人类的灵魂。可是不论是人类还是动物,我都不在意。”

“我容许你入侵了我的生活,容许我对你忍让,容许我的生活为你打转……所以你进来了,现在反倒成为了主人。”

在伊文轻轻的喵呜声中,他把黑猫提起来,与对方黑黝黝的眼睛对视着。

“我们应该是家人吧。”

深黑的眼睛。

曾经他总觉得所谓的与对方对视的时候,有种彻彻底底沦陷的感觉,所谓仿佛被爱着的错觉,全是荒唐的故事。

但是在此刻,他却产生了,这样奇妙的感觉。

“……喵呜……”

伊文轻轻舔了舔他的手。

——假如有人爱上猫。

伊文一直觉得他破解现在的迷局的方法是除掉面前的铲屎官,但是到现在,他却隐隐意识到了,真正解开面前这一切秘密的方法。

——假如有人明明能够隐约意识到那双黝黑的眼睛里背后的真相,却依旧不分人或者是猫,唯独爱上那灵魂。

——假如有人融入孤独而阴沉的生命,假如有人爱上猫。

在白辛笺诧异的眼神里,他的猫挣脱他的手,轻盈地落在地上。

然后,在窗外照耀下来的月光中,它的毛发在脱落,尖耳在变圆,又大又圆的眼睛变得温柔。它的两肩和双脚都变化,尖尖的爪子变成了五根手指,原来猫的姿态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含着微笑望过来的眼神,依旧狡黠而骄傲。

被薄纱般月光照耀的身体,是裸体的,却仿佛白水晶一般,白皙,精致,而美丽。那月夜下的身影,让白辛笺竟毫无意识自己在什么时候已然屏住了呼吸。

假如猫可以变成人。

——他的猫,长成了人类。

第七卷:奴隶骑士角斗法则

第64章:驯化蔷薇的第一命令

“这次的世界不错。”

在返回了那片雾气笼罩的虚空后,伊文难得主动和光晕说话。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去看那些虚空。经历了这么多世界,他已经能够确定,那些雾气的淡化,并不是自己由于精神不定而产生的错觉。

在无定形半透明气体萦绕的地界中,那些没有头也没有身体的东西在蠕动着,当被他凝神注视的时候,朦胧虚空中的怪物们就会胆怯般地瑟缩一下,退到雾气的深处,让他再也看不到。

“呃,如果快递员能够拿出工作的干劲当然是好事啦~”

这次的光晕似乎有点蔫蔫的。

伊文惊奇地看着这景象,抬头,注视着那似乎黯淡了点的光芒,然后想了想,双手合拢,将手心伸向高处。

光晕似乎被惊到一样抖了抖,却在伊文的注视下,犹豫片刻,从那个伊文手伸到最长的地方也无法触碰的高度上降下来,轻轻落在他的手心里。

结果还没有一个巴掌大。

伊文惊讶。

而且在手里感觉凉凉的,就像是……在冬天的大风中人的肌肤被寒风吹得冰凉的那种温度?

最让他惊奇的是,这团光晕居然有实体,比起仰望时能够感觉到的那种耀眼、仿佛光体组成的球体,现在拿在手里感觉就是个软塌塌的橡胶……

或者说橡皮泥?

“我突然有个疑问。”伊文说。

“?”

“说起来啊,现在的一切都是真的吗?虽然我能够感觉到世界都是真的,但……经过那种事,我对世界间的边距也不是很确定了。”

伊文思考着,“要不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什么‘因为我发生了车祸,所以被冷冻起来,用黑科技让我在不同的世界里穿梭,靠着跑任务逐渐复苏身体机能的桥段?’”

——听起来就超狗血的。

“不是……呜!”

伊文用手拉了拉光晕,感觉在手下软乎乎被拉开的手感,弹性还挺好的。

“你……!”

再扯了一下。

光晕干脆就直接蔫在他手里郁郁不动了。

大概是知道和他说话也没用,所以就干脆地放弃了,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让伊文想起被扯了扯脸颊的人,明明是很不好意思,却打不起反抗的精神,让他有点想笑。

“别再对我撒谎。”

不知觉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用上了命令语气。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人再等着我,开始下一个世界吧。”

反正等到走到结局的时候,就什么都能知道了。

……

天空蓝得近乎无情。

目光所及的地方看不到一丝云,炙热感如此强烈,日光似乎能够把人彻底烤焦,就连空气都像是要蒸发一样,散发着热度。

而赤脚踩在地上的角斗士,最能感觉到脚下被晒得近乎融化的砖石传来的热量。

那种滚烫就像是踩在沸油上让他痛苦。每当拼杀过后,他踩着满脚的鲜血,重新回到黑暗的囚牢里,那残留的灼烤的疼会让他浑身的皮肤一整个晚上都痛得难受。

但这段时间经历下来,男人对于这一切已经能像是其他奴隶一样熟视无睹了。

毕竟可怜的角斗士们终究只是用自己的性命相互搏杀,来给贵族们玩笑取乐的奴隶,怎么可能享受到高贵魔法师才会施舍的降温魔法。就算死掉,拖下去再换一个就行了,奴隶价值轻贱得还不如一只家狗。

走出黑暗密闭的走道的瞬间,他的眼睛因为直射的滚烫日光而疼痛。

但男人却依旧强行克制下想要伸手遮挡的冲动,只是握紧了手里那作为愉悦观众的讽刺戏剧,而给予的仅有的一根又小又细得仿佛只是树枝的木棍。

角斗场观众席上的呼声在瞬间贯穿进他的耳朵里,猛烈而尖锐的兴奋喊声,让习惯了这段时间幽闭的他的耳朵感到镇痛。

直到环顾四周一圈,男人才明白为什么观众会如此兴奋。

——那位于角斗场正中央,纵使五个壮汉合抱都无法把它的腰围住的魔猪,正在拱食着地上躺着的那个角斗士的肚子。

他还活着,挣扎着,在惨叫,用悲惨取悦着那些喋血的观众。

被尖牙拱出来的内脏的味道让人无法忍受,炙热的温度,疯狂喊叫的人们,手中仅有的细长木棍,这一切都让他烦躁不安。

但正如同这段时间以来,经历的任何不足以称为战斗的不名誉的杀戮一样,他只能沉下心思,告诉自己,冷静。

——在角斗场中,奴隶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一个用作角斗士的奴隶能够存活的生命不会超过两天。

可是他已经在这里活了五天了,就是靠着这样明明丧失了一切特殊能力,却还是冷静沉着、不同于那些出身低贱的角斗士的战斗技巧。

还有,幸运。

可是命运女神(Moira)不会始终眷顾他,在她拂袖离去之前,他必须凭借着自己的力量逃出去。

更别谈男人的心中还有另一种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沉郁。关于那些正在观众席上兴奋喊叫、宛如疯子一样的贵族们,是否会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是他始终摆脱不掉的忧虑。

魔猪已经吃光了躺在地上、丧失了不久前还充满的鲜活生命力的死人,将疯狂的眼神向正站在被关闭的栅栏前的他投来,利齿下吐出腥臭的热气。

它在渴望着他的血肉。

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男人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根只有手指粗的木棍。

对于战士来说,战斗往往只能够通向两条路,要不是死亡,要不是生存。

贵族所喜欢的鲜血——

这场赛事的举办,大概又是哪个贵族遇到喜事的纪念吧,这帝国扭曲的传统。

在几年前,他也曾经接触过。

在得到那至高无上的受封时,也有贵族谄媚地笑着,请求他召开一场角斗赛,让其他人共同沐浴着他的荣光。结果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当时对方的表情,因为尴尬而显得丑陋扭曲。

是啊,荣光。

召开一场角斗赛,然后不论是战士的光荣,还是少女新婚的喜悦,都将其浸泡在鲜血之中,这是何等充满荣光的赐福,荣光到让人想要讽刺得笑出来。

密涅瓦(Minerva),我的女神啊,愿我沐浴着你的光辉,纵使在这充满着鲜血和悲哀的战斗中,你都始终将我的敌人的鲜血泼洒在面前。

愿你眷顾我,让我逃脱这无情绞杀生者的牢笼。

愿你降临,赐下化身,让我的枪尖贯穿那使我沦落至如今境地的背叛者们的胸膛,愿你给我复仇的黑炎和烈火。

我以憎恨——

和“北之蔷薇”的声名起誓。

“对抗魔猪还没落荒而逃,是挺勇敢,但尖叫得如此大声就不是勇敢了,那家伙让我的耳朵疼。”身旁的贵族一边捏着一只葡萄——它在这么炙热的阳光下依旧保持着仿佛刚从冰室中取出的晶莹和水分——一边抱怨着。

同样坐在看台上的伊文也只能微笑。

他并不喜欢这个世界的贵族感兴趣的血腥禁忌。

老实说,看见那个奴隶的肚子被捅穿,然后骨头和血肉一起嘎巴嘎巴嚼碎了往野兽的肚子里吞的时候,就算伊文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逻辑,却还是感觉到厌恶。

凡达伽的小少爷向来骄傲自负,露出厌烦的表情直接甩手离开也不会引起什么怀疑,但这次的情况不同寻常,他还是得忍耐住不耐烦的感觉,在这里等候着。

因为他这次的任务对象,就在下面的奴隶中。

“新的角斗士来了。”身边的贵族提起了精神。

随着疯狂的欢呼声,伊文看到从短暂打开的走道里走出了一个身形精瘦矫健的男人。

他的全身近乎于裸露,只是被一块残缺的布欲遮欲掩着,小麦色的肌肤仿佛豹子般带着野性和桀骜,流畅的肌肉线条纵使创伤累累,也充满着强者的美感。

就算是奴隶蓬头垢面的狼狈,也无法遮掩住他那棱角分明的英俊。毫无感情的冰蓝色眼睛更是带着一种强悍的傲慢,纵使成为被人以鲜血玩弄的奴隶,也依旧充满着坚定,冷漠无情地俯视着明明高居于他之上的贵族们。

一个下贱的奴隶本不应该露出这样的眼神。

否则,这充斥着强者感官的外表,就只能让人生出想要把他践踏的渴望。想要看这矫健而强悍的猎豹,露出恶狠狠又脆弱的眼神,却伴随着他无法克制的欲望的啜泣,在华丽的绸缎上,被羞辱、驯服、折断。

“这个蓝宝石很有意思。”

贵族直接以他的瞳色称呼那个奴隶,带着轻浮的味道,“他很强悍,战斗能力出众,虽然每次都差了一步,但每次都能够活下去,很多人都想看他什么时候才会死。”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说出现在谁看都知道的废话:“今天,他会和这头魔猪决斗。”

“嗯。”伊文应和说,“我压他八千金币,让侍童记上。”

贵族看他的眼神诧异得好像他的脑子坏掉了:“这只魔猪至今为止已经杀了二十七个奴隶,您……”

“我喜欢。”伊文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然后眼睛继续专注地盯着那个男性的奴隶。

凡达伽家族的小少爷,平时总是惫懒得提不起精神的样子,现在却满脸都是感兴趣的光。

贵族愣了愣,却也无可奈何于这位闻名的浪荡和自负,只能耸耸肩,不再干扰他的决断。

“魔猪的速度非常快速,”贵族点评,“当它向前俯冲的时候,半米长的利齿就会贯穿那个奴隶的腹部,如果他躲避得及时,只会被伤到手臂,但是不论怎样,都是鲜血喷涌的下场,您很快就会看到。”

但是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停滞了。

魔猪的确如他所说地向前猛冲,但是在同一瞬间,那个奴隶展现出惊人的战斗技巧,快速向旁边闪避开,然后将手中那软弱的木棍——或者说,树枝——举起,狠狠插进了魔猪的眼睛里。

他身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宛如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在快速地跳跃中迅速跃上那只因为致盲而发出痛苦喊叫的疯狂的魔猪身上,然后将手狠狠插进自己身下的野兽肉体中——

然后伊文听见了魔猪的悲鸣。

他看到鲜血从那个男人的身下不断滴落下来,顺着他的腿和魔猪的腿不停流出,整个不久前还沸腾的角斗场变得鸦雀无声,只能听见奇怪的嘎吱嘎吱的声音不断传来。

然后,魔猪才终于发出一声惨烈的喊叫,身体撕裂成两块,在半空中高高抛开,摔在沙尘飞扬的地上,鲜血这时候才像是要淹没整个角斗场一样不断涌出来,在滚烫的沙地上不断浸染。

这只凶悍无匹的野兽,竟然就这样被男人徒手撕裂成了两半。

一声可惜的悲叹从在场所有人的喉咙响起。但随着男人轻盈的落地,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他脸上溅上的鲜血时,全场又爆发了激烈的叫喊。

“蓝宝石!蓝宝石!”

他们高声歌颂着这个名字,如同歌颂神灵,为了他的强大和血腥而欢呼,也热衷于看见神灵的鲜血。

但是多可爱,简直就像个给女孩子的外号。

想到这点,伊文微微笑了笑。

他在身边贵族的狂热呐喊中站起来,拍了拍对方的肩,在后者停下来,疑惑投来的目光中,笑着说道:“他的臂力很不错。我很好奇,当他躺在床榻上,因为无可克制的爱念只能抱住我的脖颈,哭泣喘息到发不出声音的时候,是否还能有一个孩子的一半力量。”

“告诉主人,那七千金币,连同我获得的胜率一起,都用不着还回来——”

“我买下他了。”

“如果有哪个家伙想要和我抢,就告诉他是凡达伽家族的伊文,将这个男人买下,从此成为我的奴隶。”

那角斗场中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注视。

明明全场的人都在看着他,却只有那一道目光,竟然比刚才在和魔猪对决中看似轻松实际上却是生死一线的战斗,更让他生出背脊发凉的恐惧。仿佛被觊觎为所有物般,充满着轻蔑和贪婪。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将目光向那里投过去。

但目光带来的威胁感已经消失了,在那个地方,除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贵族,和一个正离去的模糊身影,什么都没有。

只有寒意缠在脖颈后,挥散不去。

第65章:驯化蔷薇的第二命令

被囚禁在黑暗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身体被困在铁制的牢笼中,身体也被钢铁的锁链捆绑住,动弹不得,就算想要去看周围的动静,却就连眼睛都被眼罩覆盖住,世界坠入黑暗中。

如同野兽一般盘踞在里面的他,只能听到覆盖着牢笼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外面人在压低声音着说话。

但不论他怎样努力去偷听,也听不见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没有留神而食用被角斗场的管理人员混杂在食物里的药物,男人现在只能懊恼自己居然因为缺乏警惕,而中了这样浅薄的陷阱。

在中了药物后,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多久,醒来的时候就只能像是笼中困兽一样躺在这里,感受着牢笼的颠簸,独自品尝着焦虑不安的滋味。

如果不是过去习惯在战场和生活中保持沉着,现在的局面,就能够让他失去冷静。

奴隶没有人权,现在他被人们囚禁,并且似乎是运输到某处,必定是因为从只是消耗品的角斗士奴隶转换身份,被作为私人奴隶买下。

但他不知道这摇晃的牢笼最后会停在哪里,又或者说,是因为他在角斗场上被那些人察觉了身份。想到这点,他就不得不咬住唇,以疼痛让自己更加冷静。

就算是遭遇最为糟糕的情况,他也必定能够抓住机会反击。

男人告诉自己。

终于,牢笼被放下了,听到人们离去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厚重的布从牢笼上拉开的窸窸窣窣声,然后又是被专门用来困着猛兽的铁架门被放下来的沉重的声音。

他想要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擒住打开牢笼门的人,但试着动了一下手臂,估计出这个距离无法让他成功挣脱手脚上的枷锁。

更何况还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他只能警惕地向后退去,避开眼罩透过来,隐隐能够看到的光亮。

外面传来谦卑讨好的声音:“就是他了,少爷。”

少爷……?

但是被称作少爷的人并没有回应,他听到铁架门被拉上来的声音,然后是布料的摩挲声,越来越靠近,直到停在面前。

他浑身的汗毛都绷直,紧张而冷静地等待着对方会采取的行动。

“少爷,太危险了!”

那看不到面容的少爷伸出手,在男人因为太过错愕而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让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听到陌生的声音笑着说:“初次见面啊,以后你就是我的奴隶了,小狼狗。”

那是十分清朗的少年音,虽然有着轻浮和傲慢的感觉,却并不让人讨厌,反倒觉得适宜,是很好听的声音。

可男人在心里紧张地和自己过去认识的人对比,却一个都对不上。

不是可能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的人。

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无知无觉,纯粹买他下来当作私人角斗士的贵族?

发现就算说“小狼狗”也无法让对方产生任何反应,少年无趣地嘀咕了一声:“还真是什么情趣都不懂啊……”

然后他突然轻笑了一声,像是找到了什么乐趣一样,向他靠近。

被当作野兽一样的角斗奴隶久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靠近他,这家伙也未免太胆大。

男人诧异地睁大眼睛,却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让他被热气吹拂的脖颈感觉有些发痒。

他不禁微微缩了一下,为不知为何越来越强烈的奇怪感觉皱了一下眉头,却感觉到少年突然侧头,将唇瓣突然贴近他的耳垂上,微微舔了一下。

被这个在他看来无比可怕的动作吓到,男人蹭地一下炸起来,随着被拉扯的金属锁链相互碰撞的声音,本能就要向对方回击。

这么近的距离,明明就算被囚禁被虚弱也能绞死对方的力量,他的试图反抗却在刚刚触碰到少年的衣角时就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痛感,浑身上下就像是被雷电贯穿,痛得他腾地向上撞去。

“呜!”

撞到了本来就狭小的铁牢笼的上方,脑袋和金属狠狠相撞的感觉让男人痛得忍不住闷哼一声,但察觉到某个事实的震惊,却完全压下了这短暂的疼痛。

他无法相信自己所察觉到的事情,心里满是惊骇,和,明明沦落至此却还是保持着冷静,直到现在才突然出现的——

恐惧。

——奴隶契约。

刚才那种因为具有攻击倾向而直接被警告和惩处的身体本能反应,是奴隶契约。

但怎么会有人将这种珍贵的东西用在一个作为角斗士的奴隶身上?!别说签订时需要的苛刻条件和需要付出的宝石数量,这种条款严厉的奴隶契约,更是一生只能签订一次的珍贵条约。

在签订之后,就意味着被视为奴隶的一方将必须对主人永远驯服,不可攻击主人,当主人用命令的语气说话时,也永远不可反抗。货真价实,不折不扣的奴隶。

明明就算沦落到如今境地,也坚信着自己终有一天能够重新复仇的他,难道——

看到那个因为眼罩看不清外面世界,一边忍受着头上的疼痛,一边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的方向的男人,少年贵族愉快的笑了笑,

“奴隶契约很有效。”他对着身后的仆从说道,“向德莱修法师表达我的感谢,然后把预先说好的价格翻一倍给他。我要去用下午茶了,把我的小狼狗打扮好再带到后花园来。”

“是。”仆从谦逊地回答道。

他在男人瞪大的眼睛里摸了摸他的头,仿佛训狗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用命令语气下令:“把自己打理好,听话。”

他咬着牙,却无法违背身体的意志,点了点头。

然后那个仆从压低声音,似乎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他警惕地竖起耳朵,却只听到少年用清朗的声音平静地回应道:“是的,就这么教育他。”

让人毛骨悚然的愉快笑声。

……

“你的名字?”

“……阿海雨塔。”

“阿海雨塔……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啊。”

房间里的仆役正翻着巷子里的衣服,一边给他整理着等会儿要穿的服饰,一边询问他的信息。

刚刚被从粗鲁而毫无情感的强制洗浴中出来,男人揉着自己被锁链铐得发红的手腕,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任由自己身体上残留的水珠坠下脚底踩着的华绒毛毯,紧皱着眉头。

被好几个远比他弱小的仆役强制清洗身体,简直就像是在清洗食材般的待遇,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但就算中途想要反抗,未消的药物作用也足够让他的挣扎被那些仆役轻而易举地镇压。

——更何况那个该死的契约的作用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得多,光那个少年的一句话,就足够让他现在都没法违背“打理好自己”这个命令。

可是现在身体里的力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男人环顾这装饰华丽得让人惊叹主人家族的富有与奢侈的房屋,又望了望窗口,暗自猜想着击昏这个仆役,逃出这个地方的可能性。

……不行。

在能力被封印后,他能够利用的只有身体的战斗技巧,这不过能够应付角斗场上的拼搏,还是无法对抗一流的骑士。一旦被贵族的府邸里都会雇佣的骑士发现,他就会被当作试图逃跑的奴隶处理。

虽然既然签了主仆契约,那个少年应该不会直接浪费到杀了他,但主人惩治逃跑奴隶的手段有多严酷,他在过去也有所耳闻。

更何况……这该死的主仆契约。

光那个少年离开的时候所说的“听话”就能让他只好乖乖地站立在这里了。

他心里想着,小心翼翼地向仆役试探着自己所谓主人的信息。

“啊,也是,你应该知道自己主人的身份。”仆役笑着说,“少爷他啊,是凡达伽家族的家长哦。”

凡达伽……那个伯爵?

“凡达伽的族长不是凯昆茵……”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出了正常奴隶不应该知道的信息,立刻皱着眉头,闭口不言。

但仆役正苦恼着挑选那些让小少爷看见了会开心的衣服,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只是随口接下去:“凯昆茵伯爵在一年前病逝了,所以现在接手的就是小少爷,伊文·凡达伽,不过,不论是当面还是现在,你作为奴隶,都不能直呼他的名字,称呼主人就好。”

他善意地提醒。

……真不知道该是幸或不幸。

男人想。

虽然他勉强改易了容貌,但凭着战场上的情义,凯昆茵伯爵一定会一眼认出他来,到时候他所付出的一切屈辱都白费。

可是……伊文·凡达伽,这个名字,就算回忆起来,也没什么印象。

他只记得似乎是凡达伽家族的独子。一个嚣张肆意的纨绔子弟,没什么特殊才能,除了那些奢侈到让人厌恶的行径,在帝都社交圈里也没什么存在感。

可是他为什么要买下自己?还签订了那样的主仆契约?

那个小少爷应该没有认出他,所以是……看上他在角斗场上的能力,想要拿去当作宴会上奴隶决斗的武力?

男人一本正经地思索着,却冷不防仆役突然高兴地喊了一声,跳到他面前,把手里的衣服递到他怀里。

“给,快点穿上,少爷看到了一定会高兴的。”

“……”男人惊愕地看着自己怀里的衣服。

小小的布片,让他脑子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到底要怎么穿上,好半会儿才意识到居然遮挡的全不是身体上本应该遮挡的位置。暧昧的粉红和绿色,绣着的花蕾充满暗示。

偏偏还有一件薄纱式的长衣,女性的款式,穿在身上,必定是半掩半露的效果,明明是穿着衣服,却更像是什么都没穿一样,更让人觉得羞耻。

这种衣服……居然是让他穿的?!

男人的身上放出低气压,整个房间也随之瞬间坠入阴冷的感觉。

但那单纯无邪的仆役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只是为突然的寒冷打了个冷战,疑惑地看了看周围,怀疑是不是冬天强行跨越夏季到来后,就继续高兴地对男人说:“这件衣服很棒吧?裤子后面是敞开的,如果等会儿少爷有需要,你就直接趴在后花园的躺椅上……”

“我想问个问题。”男人生硬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嗯?”仆役眨了眨眼睛,“说吧。”

“……伊文·凡达伽买下我,到底目的是什么?”

“床上奴隶啊!”

仆役理所当然地回答他,“虽然你的战技很不错,但少爷从来只对风月感兴趣,床上奴隶看脸讨主人欢心就行了,战技不过是增加主人征服感的辅助嘛!”

他好心地劝告:“适当的反抗对于主人是情趣,但切记不要过度,用你的力量去取悦他,让他看到你的臣服,爱好战技的贵族最喜欢这一口。”

“……”

深呼吸。

“砰!”

……

花园里的百花有浓郁的芬芳。

由于施加的魔法,纵使在炎炎夏日,依旧有微风轻轻吹拂着花园里的园木,穿过开敞的房门,伴随着紫罗兰的馥郁,玫瑰的芳香。蔓生的忍冬花呈现金色,静寂地低吟着故事,与远方传来的遥远的喧嚣相呼应和。

伊文就这样坐在花园里,悠闲地凝视着那蜜蜂打转的百花,时不时拿起茶杯,悠闲地将里面浓郁香味的午后茶,轻轻抿上一口。

直到那不懂得风情的奴隶直接推门撞进来,站在对面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只是微笑着抬起眼眸,仔细打量着对方的打扮。

和角斗场那蓬头露面的奴隶不同,将全身清洗干净的男人更显出那份猎豹一般的沉着和俊美。棱角分明的面容上,锐利的神情能够把人割伤,更何况毫无感情的冰蓝色眼睛,果真如同蓝宝石一般,美丽得让人想要赏玩和触摸。

明明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不太像的。

黄金的眼眸。

那个杀害了他的家伙。比起面前人的桀骜冷峻,更强烈的是一种温柔到让人厌恶的感觉。

但……他们的本质都是相同的。

——无可救药的骑士病。

那种自以为是的讨厌感觉,到什么处境下都没法隐藏。

“听说你把我给你买的衣服都泡进水里了……”伊文带着可惜的表情说,“那些可花了我不少钱才买来,卖家热情地给我推荐了它们有多少种花样和玩法。”

他慵懒地笑着,仿佛庭院中的百花般美丽,“刚才还有人过来说,你打伤了我下令去阻止你的骑士?”

伊文上下打量了脸色沉得可怕的男人身上穿着的骑士内衫和马裤,笔直的黑色长筒靴,让他显得更加挺拔和骄傲——这些估计就是从那些骑士身上扒下来的——不由得微笑:“不过现在看起来,你确实适合这样的打扮,比起穿成女人,更应该穿得像男人。”

那暧昧的语气仿佛耳边的低语,男人紧皱着眉头,不发一言,也懒得指明对方话语中的问题和隐含的恶心含义。

但那少年却放缓了声音,将那柔软的暧昧色彩淡化,冷淡地下令:

“那么,现在,我的奴隶,过来给我跪下。”

第66章:驯化蔷薇的第三命令

男人瞪着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如同野兽明知道自己已经入了笼中,却还是不甘心、自以为能够挣扎。

但契约的力量并不容许他反抗,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他还是被迫走到伊文面前,然后半跪下去。

啧,多余的骄傲。

伊文看着他那坚持立起来的半边脚,挑了挑眉,然后在男人坚定回视的注视下,突然抬起脚,直接按在对方的大腿上,然后就是狠狠用力——

纹丝不动。

少年显然颇用了些力气,但是对于纵使失去了能力,还是能够全凭着身体力量手撕魔猪的男人来说,这样的力道就像是压下来的羽毛,完全不值一提。

但少年贵族似乎没有料到这种情况,在惊愕过后,就露出气恼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容貌精致秀美的少年,那之前都骄傲自满的脸上露出的些许恼怒,竟然奇妙地觉得有些好笑。

同时他也注意到对方居然是赤着脚的,就这么坐在沙发上,随意地袒露出来,在半空中晃啊晃。

那只脚是属于贵族常有的精致白皙,比起被迫沦落到眼前这个境地、任由鲜血残杀折磨而满身伤痕的他,其实更应该像是那种贵族养在华屋里哄着疼着爱着的禁脔。

只用一个轻浮而美丽的眼神,就能够讨来主人的欢心——

或者说,就像是施舍主人欢心。

但伊文只是瞪了他一会儿,然后又露出一个微笑,突然将脚收回,在男人疑惑地注视下,低声说了一句:“水。”

然后,下一刻,从头顶上方落下来的水把男人浇了个透心凉。

他愕然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又看了看那个正幸灾乐祸正等着看他反应的小少爷,比起被做这种实际上无关痛痒的恶作剧,心里却更加惊骇于另外一件没有料到的事。

刚才那是,魔法。

魔法师的数量极少,具有魔法师天赋的孩童,其才能万中无一,在很小的时候就会显示出来。平民从此飞黄腾达,贵族则成为整个家族的骄傲。

可是他从未听说过凡达伽家族的后代有魔法师天赋。

这个看上去单纯无邪的小少爷……却在对外隐藏。

正当他陷入思索的时候,头顶上却突然又是一阵水泼洒下来,这次的水比上次更多,他措不及防之下居然被呛得咳嗽了两声,透过被水糊得湿漉漉的视线向对方投去视线时,却被一脚踩在了地上——

这次因为反应不及,他是真的跌进了水泊里。

“哎?我的小狼狗,这次怎么变得这么狼狈啦?”少年的声音简直就像带着点小小的炫耀一样得意。

而当男人抬头去看他的脸时,却意外的发现对方的脸上带着些不易觉察的不快。

难道是,因为他刚才陷入思索,无视了对方而导致这人恼怒了吗?

……奇怪的孩子气。

见他依旧沉默不语,少年扬起眉眼,不满地说:“说话。”

命令语气。

奴隶契约生效,他只能低沉着声音开口:“说什么?”

“嗯……叫我主人?”这次则是疑问句。

少年眨了眨眼睛,似乎对现在的情况同样有些不知所措。

“……主人。”

“很好,第一步!”伊文拍了拍手,对他微笑着,“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吧?如果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太不公平了,怎么样,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奴隶不一定拥有自己的名字,所以少年才有这样的疑问。

但看着对方兴致勃勃的样子,大有他一回答没有就立刻给他取个名字的意思,想起对方之前称呼自己“小狼狗”的称谓,男人只能谨慎地把之前已经对仆役编造过的假名说出口:“阿海雨塔。”

“阿海雨塔?奇怪的名字。”伊文看上去显然有些遗憾,“我以为你会拥有一个更加正统的名字。”

奴隶沉默不语。

“比如……兰奥斯?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阿海雨塔的心里咯噔一下,带着错愕和震惊,还有某种深藏在惊愕下的凌厉和冷酷,目光雷电般地扫向他,似乎想要从少年那带着轻浮笑容的脸上看出什么深意。

但少年回视过来的眼神只有迷惑,仿佛不理解他怎么露出这样的眼神。

想了想,似乎是觉得自家养的狗需要爱抚了,便颇有兴趣地凑过来,摸了摸他的下巴,就像是哄着自己的猛犬一样,说道:“你很像他,兰奥斯。兰奥斯将军是我最崇敬的人,不,整个帝国都崇敬他,可是……”

他仿佛陷入思索,说不出口。

——可是他死了。

阿海雨塔在心里补充。

死于所谓的兽潮。

但这个少年似乎真的什么都没有察觉出来,只是玩弄他一样,轻轻挠着他的下巴,让阿海雨塔不适地微微皱起眉头,说:“如果你买下我就是为了当床上奴隶,这点……”

“主人。”少年贵族警告他,“叫主人。”

“……主人,这点毫无意义。”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斟酌着用词,“我不过是个奴隶,只会战斗,对于怎么取悦贵族老爷们一无所知,如果你买下我只为了让我……取悦你。还不如解除主仆契约,将我放回去。”

不应该这样。

他心里自我警告。

角斗场太过危险,如果就这样回去,他随时有可能会在下一场战斗中身亡,不如隐藏在这个不知为何居然隐瞒着自己魔法师天赋的贵族少爷身边,策划联系旧部,伺机谋反。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某种直觉提醒他,这个看上去傲慢又慵懒的小少爷危险过了头,对于他而言可能比角斗场上的生死搏杀更加危险,不应该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靠近。

伊文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说:“你倒是知道很多。”

在阿海雨塔心里咯噔一下的同时,他却绕开了这个话题,说道:“比起那些软绵绵的床上奴隶,你更让我感兴趣,在角斗场我就看上你了。”

在男人僵硬地注视下,他伸出手,暧昧地抚摸着他的手臂,然后是隔着湿漉漉的水被粘在身上衣服下半遮半掩露出的腹部的肌肉,“就连那样的猛兽都能够战胜,却在床上为了我喘息、痛苦、愉悦,很有趣,不是吗?”

“我并不会取悦……!”

“这种东西是可以学会的。”少年低语,“柏籁爵士正精通这些,我可以让他负责教导你。他擅长教导床上奴隶,但是对战技奴隶并不在行……不过你也用不着更好的战技不是吗?只需要精通能够在床上取悦主人的技巧就够了。”

在男人眼中,他仿佛恶魔般的微笑,“其实我很喜欢你的青涩,想必也会颇有味道吧,但是想想娴熟而成熟的果实也挺美味的,很有趣。”

“嘛,别露出这种眼神,”他挑眉,“我都说你隐藏不了自己的反应。”

阿海雨塔这才意识到他随着对方的话无意识露出来的阴沉神情,但是想要隐藏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紧紧咬着牙齿。

如果是其他场合,他可以逃跑,反正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也不知道在帝国各处流浪了多久,直到前段时间终于被抓捕起来,卖到角斗场里。

但那该死的奴隶契约。

如果对方真的是一门心思地想要他沦落为……那种恶心的存在,他也无法反抗。

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反应,注视着男人神情变换的神情,摸了摸他意外柔软的嘴唇,在男人沉沉的注视下笑了笑,说道:“我开玩笑的。”

“接下来你会和管家学习怎么样端茶倒水,制作甜点,处理杂物,还有战斗……总之,贴身侍从应当学会的一切事情,你都必须要学会。”

他张开四肢,打了个哈欠,因为说话久了,有点倦怠地说,“由于某些情况,我不能在其他人面前使用魔法,但是凡达伽家族的骑士都不值得信赖。你要成为我的侍从,也要成为我的骑士——你是我的剑,阿海雨塔。是吗?是这个名字?”

家族的骑士却不值得信赖?

一个贵族会说出这样的话未免太过奇怪。

男人下意识往某些阴谋论的方向猜测,凝神注视着对方的神情,却冷不防被少年靠近了耳畔,脖颈处温热的吐息,暧昧地低声言语:“好好做,不然你就会从奴隶,变成我的宠物。”

“……!”

看着这次的收件人再次炸毛的反应,伊文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勾。

——变幻无常的小妖精人设真有趣。

……

于是男人便以阿海雨塔的名字,开始了在凡达伽家族府邸中的学习。

餐具的摆放,调配红茶的技巧,花园园林的布置,衣服的清洗,插花的美感研究,甜品的制作方法……总而言之,就算少爷被发配到了边疆荒村,也要通过他的服侍,得到帝都顶尖贵族般的享受。

不论是在过去还是不久前都习惯于用自己的剑和力量,在战场上清除敌人、斩获荣光的男人,从来不知道那些过去他心安理得接受的服侍居然有那么多的讲究。

明明手持剑刃的时候,能够滑过偏差绝不大于一根发丝的攻击轨迹,轻而易举地抹杀敌人的生命,可手持着碟盘,男人却经常手忙脚乱下把盘子脱手,摔在地上咔嚓一声粉碎。

面对敌人和野兽,他都可以撕裂——

就算是跌入淤泥,遭遇沦落成他人奴隶的耻辱,他也可以劝告自己冷静和伺机反击——

但是当那他过去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厨娘,训斥着他在制作玫瑰柠檬蛋糕的过程中煮坏的糖浆时,男人却满手面粉,哑口无言地低着头,接受训斥了。

伊文·凡达伽似乎总是很闲,经常在他忙得手忙脚乱狼狈无比时,出现在窗户外面,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然后微微抿起嘴角,偷笑。

少年的外表十分美丽,又带有一种仿佛随时可以折断的琥珀的感觉,笑起来的时候,竟然显出一种意外的单纯快乐。

他曾经偶然撞到那个画面,莫名愣了一下,然后再次摔碎了手里的一个盘子。

府邸里的仆役偷偷告诉他,“凯昆茵伯爵在生前只关心帝国的战事,对于少爷总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他的母亲……据说是个妓女,连继承人的身份都是兰奥斯将军向陛下进言,才特许从私生子扶正的。”

又是兰奥斯。

“可其他的贵族其实心里还是看不起他,少爷也没什么真正的朋友,结果等到他继承了家主的位置,却因为爵位并非世袭,现在还在维持着尴尬的身份。”

仆役妄议主人的事情其实是大忌。

但府邸里的奴仆,对于那个少年似乎都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怜爱,以至于对于貌似相当被少爷看中的奴隶阿海雨塔也颇为另眼相看,一心希望他能够迎合和取悦那个人。

阿海雨塔从来不知道那个傲气自负的小少爷竟然是私生子出身,而当知道对方的继承人身份其实是由兰奥斯将军提议时,更是惊愕地睁大眼睛。

但是不论怎样仔细回想,他却都对这件事情毫无印象,只是隐隐记得他似乎真的曾经为哪个家族的私生子说过几句,却完全记不上居然会对这种事情陈言的原因。

然后,仆役以感慨收尾:“少爷他很孤独啊。”

孤独吗?

不,绝不是这样。

虽然在仆役的口中,那个小少爷是在外张扬跋扈,内心却敏感软弱的类型,见过他恶趣味的一面的阿海雨塔却很了解,那是一个恶劣而且……野心勃勃的家伙。

他隐藏着自己在魔法上面的天赋,那居然完全不需要念诵咒语的惊人天赋,必定有自己的目的。

但是在夜晚的时候,伊文却召来了他。

“把衣服脱光。”

“你……!”

少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颇觉无聊地说:“那以主人的名义命令。”

这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他在心里喊着,却完全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违背主人的意志,只能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身体发冷地走到床边。

轻而易举能够撕裂猛兽的手,却不安地握成拳头,放在自己的腿上。

少年一把把他拉上来,直接拖到了床上,在阿海雨塔暗沉的注视下,把他僵硬的身体抱在怀里。

“你的表情真有趣。”带着笑意地说。

“……”阿海雨塔的心里现在只有沉重和痛苦,咬紧了牙,一言不发。

伊文摸了摸他因为恐惧而冰冷的脸,眼睛里出现他看不懂的神采,就像是对于这张脸很感兴趣似的,仔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让阿海雨塔觉得有些痒痒的,又惊怒于即将开始的事情,只能沉默地任由对方的动作。

然后伊文突然把被子拉过来:“好啦,睡!”

睡……?

这家伙把他叫过来就是为了让他脱光衣服纯睡觉?!

阿海雨塔心情顿时复杂起来。他绝不愿意被当作床上奴隶被另一个男人……做那种事,但对方这种行为也未免太……

抱住他身体的少年很快进入了梦乡,却在睡梦中微微发着抖,因为身体更加娇小,竟从抱住他的姿势很快成为转进他的怀里,让他抱住对方。

有点冷。

他心里想着,忍不住稍稍收手,抱紧这个此时看上去有些奇怪的脆弱的少年,感受着对方在他的拥抱中,身上的体温渐渐回暖。

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让他吓了一跳的猜测。关于少年买下他的原因,和这奇怪的依恋——

难道对方是把他当作兰奥斯将军的替身了吗?

但是等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伊文又变成了那个嘴贱傲慢还盛气凌人的贵族少爷。而奴隶阿海雨塔,依旧以床上奴隶的名义,学习侍候主人的下仆的事,偶尔也能练习剑术。

——虽然压根没人相信每天晚上都被少爷叫到床上去的他,只是和对方盖着被子纯睡觉。

走过香气馥郁的庭院,阿海雨塔很快发现了那正躺在沙发上的少年。

微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庭院里飘扬着百花的香气,黑色的头发却被侧躺着的人压在身下,沉睡着的面容,显得安宁平静,仿佛一个精心雕琢的雕像,美丽得可以刻入画中。

他在对方身边蹲下来,以这段时间已经习惯的称呼,叫道:“主人?”

“……嗯?”

长得过头的睫毛微微扇动着。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深黑色的眼眸暗藏着一个隐秘不可言说的深渊,却偏偏因为眼中的水光,显得模糊氤氲。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大概是还没睡醒,眨巴了一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奴隶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阿海雨塔!”

毫无邪念——

仿佛天使一般,柔软而且甜美。

男人为这个笑容楞了一下,直到伊文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才反应过来,说道:“柏籁爵士邀请您去参加今晚的晚宴。”

“哦。”伊文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以至于阿海雨塔都怀疑对方到底有没有听清。

他只能看到对方突然坐起来,在他突然僵硬下来的注视下,抱住他的脖颈,微笑着说,“你和我一起去吧,阿海雨塔?”

第67章:驯化蔷薇的第四命令

明亮的白昼,花瓣内侧的世界,膨胀的欲望和自我意识在肆意横流。人造的昏暗,聚集的淑女,还有明亮的七彩灯光。流行的发色配上流行的发饰,流行的服装配上流行的笑颜。

按照帝国的惯例,夏天到了之后,消暑酒会就会变得多起来。

璀璨的黄金、散发着光亮的绿色宝石、来自远东古国的柔软丝绸。

昂贵的白绒铺满地面,贵族们则躺在红酒流淌下来的餐桌上面寻欢作乐,就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上演氵壬靡的剧目,也只是带着微笑就能够当作娱乐旁观的事情。

奢靡而又氵壬悦的习俗,是这个国家的传统。

就连自诩正直的骑士也不介意在人们的纷然欢欣中融入人群。

因此,过去那个坚硬冰冷的蔷薇骑士,就总是与这一切格格不入。他只是独自站立在一处,冷眼旁观这场内的剧目,偏偏因为地位尊显让人无法忽视,徒增尴尬。

——可是现在已经没人会关注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的感受了。

阿海雨塔瞥了眼身边穿着黑色礼服的少年。

缀着蓝色的流瑛宝石,简洁的打扮反让他流露出古典歌剧中的英雄般的典雅气质。眉宇间有着属于少年的桀骜不驯,却又略显牧手般的狂野。那轻浮的眉眼和微笑,明明是轻慢得想要凌驾他人,却也让人心甘情愿跪伏在他的脚下,渴求其垂怜。

所以,也自然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如同孔雀般穿着华美的衣裳,走过大厅的贵族们。

餐厅里陈列着各种各样气味诱人的美食。

在音乐中翩翩起舞,人们暧昧的笑容和逐渐上升的唇齿间的热气。

“阿海雨塔!”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停下脚步,在他疑惑地注视下坦然伸出手,“拉着我。”

那并不是命令的语气,却更像是撒娇。

阿海雨塔愕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

但这段时间养成的对于对方命令的服从,让他虽然没有感觉到奴隶契约的约束力,却依旧听话靠近,将对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

柔软。

手心里的柔软,像是一旦用力一捏就会被扭断,和他过去曾经触碰过的坚硬兵器,乃至灿烂冰冷的剑气都不同。

他的心里微微一动,却在察觉到那心湖里泛起的涟漪是什么之前,就听到了旁边传来的声音。

“凡达伽!”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姓氏,伊文歪过头,笑着回应:“爵士。”

出声喊住他们的就是邀请伊文的柏籁爵士。

他用暧昧的眼神瞧了瞧阿海雨塔,目光中毫无掩饰的氵壬靡之意,明显到后者都忍不住皱起眉,努力克服住自己心里的不快的程度上,才扬起笑容,对着伊文说道:“他的味道如何?”

伊文依旧微笑着,用模糊而且暧昧的语气说:“如我想象,一股肌肉味。但喘息的时候的确有趣。何况……意外柔软,而且温热。”

最后一句话显然有所指,至少爵士也随着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然后伊文在阿海雨塔错愕的目光下突然将他的身体拉了过来,在后者的惊骇注视中,抚摸着他的唇瓣,突然亲了一下。

阿海雨塔感觉到对方的舌头亲亲舔了舔他的唇,但是在他空白的脑子反应过来前,伊文已经再次看向柏籁爵士,弯起嘴角,“还有这样,对爱欲的不通世故,也很有趣。”

爵士看着呆滞掉的男人,充满遗憾地说道:“毕竟是你的兴趣。在我看来,既然是男人,果然还是足够懂事才有玩的乐趣。”他看着阿海雨塔露出来的身体,啧啧两声,“也可以玩更多花样。”

阿海雨塔沉默着不说话。

若非感觉到伊文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明显是在安抚他的情绪,就算是在角斗场里也从未受到如此侮辱,习惯了用武力解决问题的男人,差点就要采取偏激行动。

为了防止这次的收件人因为恼怒而破坏他的计划,伊文环顾了一下四周,对着爵士询问道:“这次似乎有很多骑士出席,最近帝都的骑士似乎越来越多了?”

他带着点慵懒的微笑,讥讽道,“连我去玩的时候都满屋子汗臭。”

他说话的时候特地在“玩”上加重了语气,又带着黏糊暧昧的语气,于是对方便也带着你懂我也懂的意味,跟着一起笑了。

——不是。

阿海雨塔想。

作为专属奴隶,他始终陪伴在对方身边,侍候着少年,当然最清楚这段时间自己的主人从未外出过。

可他却在社交中,不断编造着自己沉迷于堕落娱乐中的谎言。

“兰奥斯已经失踪了三年,按照帝国的规定,已经足以选出新一任的首席骑士,如今整个帝国的骑士汇聚于此,都只为了这个目的。”

爵士解释道,带着笑容补充了一句,“不过,虽然名义上是失踪,但谁都知道,在兽潮里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尸体,多半就是死在魔兽肚子里了。”

阿海雨塔阴沉下脸,沉默不语,却突然察觉到少年握着他的手捏紧,收敛起笑意,冷淡地说道:“他绝不会死。”

然后、

“——就算他是失踪了,也无人能够替代‘北之蔷薇’的荣光。”

斩钉截铁。

爵士无奈地瞥了伊文一眼:“随你的意,反正谁都知道,你可不容许任何人在面前说兰奥斯的坏话。”

对方显然无意在这种寻欢作乐的场合下谈论那些无聊的政治事情,继续和伊文闲扯几句就离开了,只留下伊文带着他的奴隶继续站在宴会的边缘,注视着场内的情况。

阿海雨塔还是没克制住自己对于刚才那件事的在意。

“主人。”

“嗯?”少年向他投来目光。

“兰奥斯、”他顿了一下,更改了措辞,“兰奥斯将军,是您在意的人吗?”

伊文似乎显得有点诧异,但看了看阿海雨塔,却又转而微笑了。

“嗯。”他说,“兰奥斯将军是帝国的荣光。就算是最底层的平民,都知道他的名字和业绩。‘北之蔷薇’、‘剑的荣耀’、‘最为完美’,光辉高洁的骑士。对我们这种帝国的蛀虫来说,真是不可仰望之人。”

他说起“蛀虫”的时候隐隐带着些自嘲意,阿海雨塔暗沉着眼睛,说:“将军阁下或许并不喜欢您这么说。”

他说出这样的话,伊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轻慢的笑容:“反正他已经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拉着阿海雨塔的手,沿着宴会的边缘走,穿过奢侈华美的庭院,仿佛自语般说着:“除了我以外,谁都认为兰奥斯将军一定死了,只有我还在坚持。但是我确实相信,真的会有人能从那样的兽潮里活下去?”

“教廷剥削无度,贵族沉迷于奢侈享乐,明明帝国的外敌正在酝酿着风暴,整个国家却像是什么都意识不到。本应该扞卫着国家荣誉的骑士们,也在争夺着那无妄的权力和名誉。像他那样的人,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直到我为止。”

一直沉默不语听着的阿海雨塔心里一惊,下意识抬头去看他,却正见到少年凝视着他,就算注意到他看了过来,也只是回以一个傲慢冰冷的微笑,“而真正的荣耀正等待着我。”

他突然意识到,虽然和这人亲密相处到了这样的程度,他对于面前的人实际上却仍然一无所知。

这个少年就像是一个过于危险的谜语,是暗色的咒文,深入接触就会掉下深渊。

这里是一处僻静的花园。

珍稀的植物在土地上生长着,显示出春天的勃勃生机。高大的树木遮蔽了夜色,只有从远处投射过来的酒会的灯光。高大的围墙将城府里的花园与外界隔离,而花园的僻静又与酒会的喧嚣相合,显出一种不同又相似的感觉。

阿海雨塔问:“您对将军的……憧憬,是因为他的光辉吗?”

“当然不是。”

伊文十分轻松地回答了他。

然后,他说起了过去的事。

“虽然我的父亲喜欢男性,从未娶妻,但作为偶然诞生的私生子的我来说,终究只是伯爵的阴影罢了。不受重视,也没人在意,就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终日消沉着过日子,就这么作为一个私生子度过一生吧。”

“可是我见到了他——”

他的嘴角扬起微笑,“直到兰奥斯将军拜访伯爵府的那天。他被那么多光辉耀眼的骑士环绕着,却比起光芒,更像是锋芒毕露的冰棱,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偏偏神情又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我就这么看着他,无法移开目光。”

“可是他只是冷冷瞥了我一眼就离开了,那种冰冷到不把我当作存在的眼神,如果不是确实对上了眼神,我都要怀疑他的眼睛已经穿透了我,只看到了后面的空气。”

“阿海雨塔,我崇敬他,却并不是崇敬他的人。”

少年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平时几乎不会流露出来的,阴沉冰冷,“我羡慕他,嫉妒他,崇敬他的光辉,是他让我见到了拥有力量的人能够怎样为所欲为。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他在我之下,不得不正眼去看我,甚至是仰望我,祈求我的注视和垂怜。”

阴狠的语气。

“可是很有趣不是吗?明明就是一眼瞥过去,根本没有看到你一样,第二天却在陛下询问他这次出征要求的奖赏后,请求将我从私生子扶正。作为一个陌生人来说不是太奇怪了吗?”

“我想要成为会被那种傲慢的家伙正眼对视的存在,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

听着那阴冷的话语,阿海雨塔只觉得心情复杂。

仔细回想起来,那件事,他却没有任何印象。

对于不受重视的贵族私生子来说,那是过去只瞥见一眼就永生难忘的光辉,可对于那高高在上的北之蔷薇,却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随口一提的经历罢了。

但或许是对方提及的语气太过深刻,脑海中突然有什么碎片快速划过。

站在庭院百花中的少年。

孤独的身影,寂静的眼神,仿佛燃烧过后的死灰,却在只有一瞬间的对视中,就像是被星辰点亮一样,迅速明亮起来的黑色眼眸——

“阿海雨塔?”少年拉着他的手,诧异地叫他的名字,“怎么了?”

他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带着些慌乱地抬起眼睛,看了少年一眼。

他想起来了。

在那次随便一瞥后向帝王进言的理由——

但对于这高傲得过了头的少年来说,一旦说出来,就必然成为一种侮辱。

“你怎么停了?”伊文嘀咕着,仔细地打量了阿海雨塔一眼,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就这么在阿海雨塔的紧张中靠近,近得几乎是鼻尖相触。

然后,伊文说:“虽然最初买下你就是因为……”他含糊了一下,“但现在仔细看,你和兰奥斯真的很像,像过头了。明明外貌不同,但是,这个眼睛,还有眉峰——”

随着话语,少年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脸上划过,伴随着过于接近而扑在肌肤上的温热呼吸,阿海雨塔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然后,是少年轻声的话语:“将军阁下。”

男人的心剧烈地咯噔一下,强烈得他以为下一瞬间自己的心脏就会从喉咙跳出来,但看着伊文在自言自语之后突然绽放开的如花笑颜,就懊丧地意识到只是这人兴头来了想玩角色扮演。

“将军阁下?果然就是你吧?”

无论何时都要让主人开心,满足主人的愿望。

所以当少年扑过来抱住他的脖颈时,阿海雨塔并未后退,任由他念叨着:“果然这眼睛,这种无可救药的高傲,就是将军阁下啊。明明是将军阁下,却会为了我去学习下等仆役才需要掌握的技术,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我服务,甚至还被别人认为是我的床上奴隶……真棒,多有趣。”

他要求:“将军阁下,叫我主人。”

“……主人。”

“您喜欢我吗?怎么样,我的身体是不是带给您足够的快乐?”

“……是。”

他虽然能够意识到这人不过是在欢笑取乐,却还是忍不住感到羞耻。听着那个人欢快的碎碎念,只觉得自己像被彻底剥开一样,心里暗自恼怒这个小少爷怎么这么会玩。

却不知道伊文正在心里偷笑。

他们那里无聊闲扯着,却突然听到宴会厅里传来了一阵尖叫。

阿海雨塔楞了一下,长期战斗带来的经验让他仿佛野兽般敏锐的直觉被刺激,下意识将抱着他脖子的少年的腰合拢在怀中,另一只手则捂住对方的眼睛,迅速向着花园里的水池跳下去。

砰——

随着剧烈的爆炸声,他的双眼被强烈的红光覆盖,爆炸的炽炎是如此滚烫,就连藏在水中,都能感觉到池水在一瞬间就被烧得沸腾一样滚烫。

绿色的光亮。

那是……高温的爆裂烈焰。

如同垂死野兽露出来的肚肠,绿色且燃烧着的死神闪耀绿芒,光彩夺目。

他只能用力抱住怀中的少年,不断地下沉到水中的深处,试图避开水面的滚烫。

炎热导致他的呼吸急促,但怀中的少年的脸色却比他苍白得多。

即将溺亡的本能恐惧支配了人的躯体,阿海雨塔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动,它们呼啸着要吞没那封存了他三年的封印,强大而蛮横。

他忍不住痛苦地眯起眼睛,几乎要被那种力量暴走的感觉吞没,却感觉到少年向着他的脸伸出手。

明明水是这样滚烫,少年的肌肤却依旧冰冷。

“兰奥斯……”

男人读懂了他开合微弱的唇语。

“救我。”

但这时,他却不知为何有了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悲哀。

直到这生死存亡的时候,少年模糊的视线里能够看到的也只是那冷漠而光辉的骑士,而非陪侍在他身边,那卑微低下,只能作他人阴影的奴隶阿海雨塔。

他的内心一半是因为自己的主人请求对象的错误,而无法使奴隶契约生效的冷眼旁观,一边却为那出身角斗场的奴隶不知何时难以言说的心意,感觉到痛苦。

——真是荒唐。

他在心里想着。

——真是愚蠢。

然后任由身体里的寒流在体内激烈汹涌,直到在周身形成尖锐的冰刺,阿海雨塔在少年的身边围起层层冰凌,直到确认这样密闭的程度不会被火焰所灼烧,这才放手,任由那被围起来的冰层上升,前往安全的地域。

而用尽力气的自己,向着水池下方沉去。

水流扑击脸庞,灌进鼻子和嘴巴。

他呛水,淹溺,不知身在何方。

直到黑暗遮蔽了他的眼睛,流水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第68章:驯化蔷薇的第五命令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强敌,也永远不会惧怕。

将冰雪奉于胸前,歌颂荣耀与光辉,以花为徽的骑士。

仿佛永远不知死亡,追随着他的英勇骑士们,其铁骑征伐疆土。而将一切的旗帜和粲然率领在前方,眼神冷厉,在血染的战场上纵横驰骋的——

北之蔷薇。

“兰奥斯?”

他睁开了眼睛。

迎着面颊吹拂着的微风,也同样吹动着茫茫草原上的草叶,带动着漫山遍野的草随风一起摇动着,整个世界都回响着沙沙的声音。

他从半人高的草丛里坐起来,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兰奥斯?你醒了吗?公爵……回来了。”

——他似乎从小就习惯了等待。

“兰奥斯,等着我回来哦。”

每次父亲离开这北方边境的城堡,前往那遥远的帝都,面见皇帝,或是前往战场,总是会这么对他说。

他也就这么乖乖听话,每当到了和父亲约定好的时间,就耐心地在城堡外面的大草原中沉睡着,感受着草叶吹拂面颊,听着护城河的流水哗啦哗啦奔涌的声音。

父亲常常不能在说好的时间回来,他也能够安安静静地等待。

终日守望,直到听到那踏踏的马蹄,从草原的另一边逐渐奔驰而来,他便会从草丛里翻起来,向着人马里的最前面跑去。

“你有没有好好等我啊?”当那个男人弯腰抱起他的时候,一定会这么问,“有没有啊,兰奥斯?”

可是这次直到仆役跑过来通知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城堡里有颜色的装饰都被摘了下来,只有灰白色的家旗依旧覆盖着城墙。他感觉到苍冷的火焰轻触着他的肌肤,如同在这北境的初秋,就已经轻吻着面颊的雪花。

人们全都沉默不语,就连仆人们,都面色悲戚,穿着黑色的罩布。

进门的地方放着巨大的黑木匣子,他听到人们说,你的父亲就在那里面。

可是为什么要躺在那个冰冷的黑木匣子里?快点出来啊,父亲,我想要带你去看我的小马,那是你在我的命名日上送我的礼物。它已经长大了,虽然还不够大,但是总有一天它会长成如同你的驰电一样威武的战马,那个时候,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去征战。

“兰奥斯?”

身后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茫然而悲切地回过身来的时候,半跪下来,伸出手,在他胸口郑重其事地佩戴上了一枚灰白色的蔷薇花勋章。

“你必须成长起来,承担这个家族。”男人温和说出的话语,多年后他才明白那却是诅咒般的言,“你必须要成为这北境的蔷薇。”

兰奥斯记得那个景象。

那时候仓促而冷淡的一瞥里,站在庭院盛开的百花中的少年。

孤独的身影,寂静的眼神,在只有一瞬间的对视中,就像是被星辰点亮一样变得明亮的黑色眼眸——

然后他回想起来了,会为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向着皇帝请求将对方从私生子扶正的原因。

虽然他们的人生经历和出身都截然不同,但少年在那一瞬间露出的眼神,却让他仿佛看到了过去那个孤独而倔强的北境少年。

他们都同样无所依托。

——只能自己去救自己。

……

“他只是发了高烧。”

过来治疗的牧师带着安抚地对着伊文说道,并以此隐藏自己对于一个主人居然会让地位卑贱的奴隶睡在主人的床上的惊异,和若有所思的暧昧猜测,“只要好好调养就好。”

伊文送走了牧师,沿着自己的花园,再次返回卧室。

在那日突然发生的爆炸中,除了及时跳进池水的他们,还留在大厅中的贵族和骑士们都伤亡惨重。

就算是实力强悍的一流骑士,在突然的变故中也来不及运剑气应对防御,更何况是身体素质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普通人还差很多的贵族们。

关于这起爆炸的真凶,始终无人能够查明。只是无论是教廷还是皇室,都在惨重的伤亡中匆忙调整了势力的分布,抓紧时间相互角斗、相互蚕食。

于是也就只有那掌握着一切的黑色眼睛,在暗中冷冷观察着这权力场上的变幻莫测,于棋盘上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棋子。

躺在奢华的毛绒毯上的男人不着一缕。就算昏迷着的时候,也还是皱着眉头,一副冷酷郑重的表情。

伊文走到床边,手指轻轻触碰着他的肌肤。

上面本来布满了作为角斗士受到的种种伤痕,如今却都奇妙地突然消失了,只剩下小麦色的肌肤和肉体,干净而且强大,充满了男性的力量美。

他靠近,将温热的呼吸靠近对方的胸膛,随着手指在腹部轻轻地滑动,察觉到自己身下的身体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和努力试图压抑的平缓,不禁微微一笑,表面上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松开手,坐下来,沉沉地注视着明明已经醒来却还是装作昏迷的男人。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兰奥斯?”

少年充满忧郁的低语。

男人的睫毛明显微微抖了抖,却依旧什么都没做。

“你欺骗了我,你愚弄了我,你拯救了我。你高高在上,向我投来冷眼,视我如尘土,却又跪伏在我的脚下,为我编织谎言。”

少年已然察觉——

他的真实身份。

阿海雨塔,或者说,兰奥斯心里想着。

他心里并不为这件事感觉到讶异,在那于池水中千钧一发却终究是解除了封印他力量的诅咒的时候,兰奥斯使用了那过去的能力,就做好了自己会被认出的觉悟。

可是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醒来。

在那盲目地将所有的防护交给对方,而放任自己坠入水底的时候,他就做好了会死去的觉悟。

分明还未来得及复仇,却已经愿意去死,真是愚蠢。

可是此刻还能够听到少年并非虚弱而依旧傲气的声音,却让他产生出几分卑贱得让自己感觉到悲哀的欢喜来。同时又因为必然要睁开眼面对这命运,而感觉到沉重。

伊文沉默片刻,却还是回身,手捞着旁边仆人刚刚送过来的水盆,微微拧掉毛巾上面过多的水,将质地昂贵的毛巾在对方的身上轻轻擦拭着,感觉到那因为发烧的高温而滚烫的肉体在沾了温水的毛巾下微微颤抖着。

震惊全国的惨剧发生不久,伊文顾忌兰奥斯的身份,不能再让其他仆从过于接近他,以至于发现对方的真实身份。

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可谓是与收件人亲近关系的最好时机。

他的毛巾最初只是在胸口轻轻擦拭着,但随着擦拭部位的向下,兰奥斯的呼吸也越发粗重,眼看着难堪的事情就要发生,他最终还是克制不住,伸手拉住了伊文的手腕。

少年露出了一瞬间惊慌失措的眼神,怔怔地与他冰蓝色的眼睛对视。

然后,回想起了什么,伊文的神情变得冷淡下来,毫无感情地望着他:“将军阁下,你醒了。”

“……主人。”他开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我的奴隶是角斗场出身的普通人阿海雨塔,而不是您,”对方并不接受他的称谓,“您太过尊贵了,请不要这样叫我。”

他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明明……作为北之蔷薇的兰奥斯是绝对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奴隶的。

但是当此刻少年露出这样冰冷厌倦的表情,他却有些复杂地想要触碰对方的手,想要察觉他的存在。

“你认为我欺骗了你?”他声音嘶哑地说,“我被皇室的人陷害,中了诅咒,然后被扔进兽潮里,差点就要死了,为了复仇,我流浪了多久,观察谁可以信赖。直到被角斗场的人抓起来,成了奴隶——然后你来了,伊文·凡达伽,你买下了我,强行和我签订了奴隶契约,现在却认为这都是我的错?”

直到话音落下,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应该用这样尖锐的语气说话。

在服侍、或者说是照顾的这段时间里,兰奥斯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这在外轻慢桀骜的贵族少年,本质上是怎样一个懒散得就连甜食到了嘴边都要求喂,同时又孩子气得过分的人。

他的善恶全凭着自己的标准,也十分不乐意接受别人的指挥。假如这样直白地指责对方的过错,反而会激起对方的怒气。

但是、

此刻注视着他的眼睛,

却充满了悲伤。

“所以你不知道吗,你看不出来吗,兰奥斯。”

少年一字一句地说。

“我爱上了奴隶阿海雨塔。”

“一个傲慢的贵族居然爱上了他的奴隶,尽情嘲笑吧。”

因为得到始料未及的答案,兰奥斯惊愕地睁大眼睛,近乎带着慌乱地扫视着对方的脸,试图从那惯于欺诈和漫不经心的玩笑的俊秀面容上,看出恶意嘲讽的意味。

但是没有,明明已经像被撕裂般,却还是强撑着冰冷的倔强的面容,曾是他无法挂怀的,现在却让他觉得憎恨起来——

憎恨着自己。

“为、什么……”声音生涩。

“在初见的时候就买下你,当然,是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和兰奥斯太过相似。然后却渐渐在意起你的笨拙和眼神里透露出的温柔来。我很痛苦,我不知道我爱上的到底是因为执念而在意的兰奥斯的影子,还是属于那个卑贱却坚强的奴隶——”

“直到我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

“我想了很久。然后明白了,我真正爱着的是那个会在花园里,跪下来呼唤着我,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将我抱在怀中的人。我爱的是你,阿海雨塔,可现在不是了。”

兰奥斯觉得难以接受:“为什么,我并没有背叛你……”

“你觉得呢?”

少年吐露的话语冷冷的,“你难道不是想要利用我吗?”

……当然。

虽然奴隶契约的确存在,但是兰奥斯始终没有试图逃离的原因,就是因为伊文。

他虽然始终拒绝去相信,实际上却早已察觉到了少年对自己越来越强烈的依恋。

魔法师、帝国最为富饶的家族之一、透露出来的野心。

——对于他的复仇而言,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分明知道是对方是如何的骄傲和倔强,以至于对感情中的任何欺诈都无法容忍,却还是利用了他。

可我救了你。

兰奥斯心里想。

……在那个时候,明明以为自己会死,我还是救了你,因为我想看见你活着。

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伊文,我的主人,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他心里竟涌上了些极为复杂的委屈来,但从小习惯了担当和冰冷坚定的意志,却让强硬骄傲的北之蔷薇把内心的话语说出口。

他只能沉默,闭口,独立在内心里品尝着自己的苦痛。

伊文默默看着他,许久,说:“我始终在观察帝国的权力布局,同样,也知道谁还在忠诚于你。拿上名单,从这里离开,去复仇吧。你得到你想要的了,我以此作为曾羞辱你的赔偿。”

兰奥斯惊愕地看着他。

“契约结束了,你走吧,兰奥斯。”

“——我不再见你了。”

第69章:驯化蔷薇的第六命令

兰奥斯从不相信任何人。

少年时期的经历,让他习惯由自己承担一切,而北之蔷薇的实力,也证明了他完全有能力去做到他任何他想要做到的事情。

荣光的北之蔷薇。世人都熟络于仰望他,他的下属们都惯于依赖他、听从他,因此兰奥斯本人,也已经习惯身处高处,冷淡地瞥过一切低于他的事物。

但是,这样的男人,却遭受背叛,跌入了人生的最谷底,坠落成了最为卑贱的奴隶,沦为以生命相搏来让人取乐的角斗士。

在那个时候,唯一一个把他从那随时可能死亡的地狱深沟里拉出来的,是精致而骄傲的贵族小少爷。

如果是这样的话,居高临下的奴隶契约依旧可能酿成仇视。毕竟不是先天的抖S,很少会有人喜欢被人调训和压迫的屈辱滋味。

——更何况是对于高傲的北之蔷薇,那种痛苦便更加强烈。

可是那个小少爷却爱上了他,爱上了奴隶阿海雨塔。

明明是那样轻浮得傲慢的家伙,却卑下自己的心意,满怀着赤诚,对自己的奴隶交付了爱慕。

只是他的骄傲,或者说,傲娇,让那骄傲的小少爷不会说出口,而当隐瞒的真相曝光的时候,也使这一切越发无法挽回。伊文主动切断了联系,将自己昔日的奴隶推开,快得对方完全反应不及。

但是兰奥斯会回来。

伊文很清楚,不论驱使着他的是什么,他都会回来。

爱是沉默不可言说,是持续隐忍,是追逐虚幻,虚幻本身就是欲望。

——现在,主动权在他的手上了。

“伊文?”身边的贵族看着他,带着好奇地询问道,“你在笑什么?”

“不,没什么。”贵族小少爷回答,他指着下面竞技场,那上面站在各处,警惕地向着四周的竞争者观望的奴隶们,说道,“看到这次白百合角斗的参赛者们了吗?他们看上去都很强大。”

贵族看着下面,点了点头。

白百合角斗是帝国的盛会,虽然名义上起着弘扬帝国荣光的名头,实际上还是以血腥和暴力让人热血沸腾的肮脏角斗舞台。

在那场震惊全国的爆炸发生后,在始终无法找到凶手的焦头烂额的情况下,皇室只能将这三年一度的盛会提前,以期转移民众和贵族们的注意力。

如今在下面的这些角斗士,虽然名义上是帝国选中的勇者,实际上都是在层层选拔中以杀戮同类为代价才攀爬上来的奴隶,他们被许诺一旦胜利就会获得自由之身。

但是胜利者只会有一个,绝大多数人今天必定倒在这血腥累累的沙地上。

“你要压谁?”身边人问。

伊文的懒洋洋的目光在那些奴隶中间绕了一圈,而后漫不经心将他的手指指向左边的方向:“就那个吧。”

“那个只穿着布衣的家伙?”

贵族在惊讶之后就是好笑,“他没有防御的铠甲,却偏偏戴着头盔,就是个连脸都不敢露出来的废物。看起来虽然矫健,但是四肢太过脆弱了,你看到血屠夫了吗?他正在打量着那废物,他的手臂都比那家伙的大腿粗,我相信比赛一开始血屠夫就会把他的脖子拧断。”

“谁知道呢?”伊文含糊不明地说,然后微笑,“我倒是愿意为了他的胜利压上整个家族的财富,然后相信自己会赚得盆满钵满。”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角斗场里回响着人们的笑声,歌声,祈祷声。

先行的项目是舞者起舞。乐者摇铃、挤压气囊发出奇异的调子,歌手用晦涩的语言吟唱古老的情歌。葡萄酒涌动——饱满甜美的陈酿以及梦幻葡萄酒,有奇特的香料调味,一切掩盖了即将开始的血腥。

站在沙地上,场中那遮挡着面容的角斗士,一直在凝望着某个固定的方向,以至于当那高处懒洋洋微笑的贵族将手指指向他,偏头对身边人说什么的时候,他的身体忍不住僵硬住,匆忙移开了目光。

兰奥斯不知道伊文是否认出了他来,但是就算认出了他,恐怕投来的也只是冰冷漠视的眼神。

真是荒唐。在城市的街道上徘徊了整个晚上后,他还是回到了角斗场。

明明想要复仇的憎恨,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里折磨他,但是和少年那固然冰冷,却仿佛随时会将眼中的冰层融化,化成水珠落下的神情相比,兰奥斯近乎苦闷地意识到,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想要重新回到他身边。

想要看到他刚睡醒时迷糊却温柔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奴隶为了厨艺手忙脚乱时站在窗户外的偷笑,看到他坐在花园里,凝视着不远处的花朵,任由带有香气的和风吹过他的面颊时,那莫名孤独的神情。

想要靠近他,想要纵使地位卑下,却依然能够牵住他的手,将他抱在怀中。

唯独对他跪伏,看着他抿嘴微笑。

可是那骄傲倔强的小少爷不会见他,在苦思之后,曾经的北之蔷薇只能想到这么一个方法。

白百合角斗是帝国的盛会,就算过去的他再厌恶奴隶制度,也从来不会拒绝出席。

那么伊文就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场角斗中胜利的奴隶能够获得一个任其想象的愿望。自由、财富、女人——只要不是狂妄得没有边际。

他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夺得那至高而卑微的荣耀,然后提出那个即是卑下、也是狂妄的愿望。

——“请让我重新成为你的奴隶。”

兰奥斯还记得自己刚回到角斗场的时候。

负责招录的人员已经习惯了家室覆灭的平民为了那点财富出卖自己成为奴隶,但随着他低沉的声音说出自己想要参加白百合角斗时,对方很快辨别出了过去曾在角斗场上盛极一时的角斗士。

“蓝宝石?是你吗?”对方惊愕地看着他,“我记得有个贵族买下了你,你还要重新成为角斗奴隶?”他犹豫片刻,“额,叫你蓝宝石行吗?”

依旧未曾习惯对陌生人微笑的脸上露出一个冷淡怪异的笑容: “给我一把剑,你想叫我什么都行。”

这种笑容让对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意识到什么:“你……他把你赶走了……”

“我回来了。尽管说我是个白痴吧。”

一个掉进爱河的白痴。

伊文看着随着号角的吹响,迅速展开厮杀的奴隶们。

鲜血泼洒在沙地上,迅速带动了在场人们的狂热。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高声呐喊着他们压注奴隶的名号。穿着铠甲的奴隶砍翻了没有防御的男人,下一瞬间就被身后的标枪贯穿了身体,还握着剑柄的身体被钉在地面上,而杀人者不久又被人赤手活活撕裂。

这血腥而无情的景象让他厌恶得皱起眉。不管看了几次,伊文还是无法习惯这个国家的奴隶角斗制度。

他只能将目光放在伪装着的兰奥斯身上,察觉到对方在感觉到他的目光后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还真是敏锐啊……

也是,在那个危险的时候,兰奥斯已经破除封印,恢复了自己的实力,而北之蔷薇的实力与他的名声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就仅以斗技来说,整个大陆都难有他的一合之敌。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也并不令人惊奇。

可是因为察觉到伊文的注视而心慌意乱的兰奥斯,却没有注意到身后偷袭来的另一个奴隶。随着一声闷哼,他捂住自己的侧腹,看到那个因为杀戮而面相凶狠而且疯狂的奴隶正将刺伤他身体的剑柄收回去,高声叫喊着,想要发动下一次袭击。

鲜血从他捂住伤口的指缝中流出,要不是因为兰奥斯及时察觉,那道伤本会撕裂他的腹部,将他开膛破肚。

远处的那精致而美丽的贵族看到这场景,皱了皱眉头,将目光漫不经心地移开。

兰奥斯克制住自己心情的复杂,再次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迅速将对手解决。

就算是没有动用不应该属于奴隶的剑气,仅凭着斗技,那个冷酷的角斗士也迅速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的对手。

虽然围观的观众为那并不血腥的动作感到不满,但随着兰奥斯在沙场上所向披靡,还是再次陷入了对力量的狂热中,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号。

“他很强大。”身边的贵族夸奖着。

伊文点了点头,冷眼瞥到角斗场旁边的栅栏方向,随着战局逐渐走向结束,看来那些家伙又要从里面放出些什么东西。

无聊的保留节目。

不过是想要看着本以为终于能够得到自由的奴隶,在最后的时刻被野兽绞杀的绝望罢了,希望在一瞬间滑落至悲惨的破灭,大概能够给无聊的贵族们增加点趣味的佐料吧。

就连这种分明有辱一切荣耀的事情,都能够夸耀为是神赋予地位卑贱的奴隶的光荣,真是荒唐得可以。

可是,当那长着三个头、有两人高的巨蟒从打开的栅栏里喷着恶臭的气迅速爬出来时,兰奥斯只是回头冷冷瞥了一眼,便将手中的刀刺进面前面目丑陋憎恨的壮汉胸口,然后从对方僵死的手中夺来了那把枪。

回身,随着被抛高的投枪,在蟒蛇的怒吼和痛苦嘶鸣中,枪身贯穿了那凶狠野兽的眼睛,将巨蟒牢牢钉在地上。

腥臭的绿色血液从受伤的蛇眼涌出,仿佛流水一样泼出,汹涌着倒在沙地上,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并冒出让人惧怕的白雾。

可是它最终还是停止挣扎,死了。

全场在片刻的安静后,响起了如潮的欢呼。

“我赢了。”伊文扭过头,对着同样为精彩的战斗兴奋不已、大声喊着的贵族微笑道,“他一定会赢的。”

男人十分钦佩:“看来你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实力。”

伊文摸摸下巴,思考了一下,认真回答道:“怎么说呢,毕竟爱情是魔法吧。”

看着对方一脸茫然的表情,伊文笑了笑,也不解释。

按照传统,黄金和白银制作的白百合徽章将被授予这次的胜利者,与此同时,还会为他献上一束尚且沾着水珠、娇嫩欲滴的百合花。

纯洁无暇的洁白与沾满鲜血的双手相衬托,兰奥斯手捧着百合花,站在沙地上,静静地看着欢呼他胜利的民众。

仿佛欢呼着那过去凯旋归来时,夹道欢迎着率领大军,荣光四射的最强骑士,如今同样的人们却也同样为了一个残杀了他人而活下来的卑贱奴隶而高喊,真是讽刺。

按照传统,决斗的胜利者本应该走向皇室成员所在的特别席位,向他们下跪,致谢,并说出自己的请求。

——自由、荣耀、妻女、金钱。

然后皇室便会将高贵而矜持的头微微一点,施舍这愿望。

可是兰奥斯却绕开了皇室专供的席位,而是在众人的目光中,登上观众席,一步步走到伊文的位置前。

虽然人们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当兰奥斯将那代表着荣誉与光辉、却是由鲜血夺取来的白百合坦然放在那个贵族少年的膝上时,沸腾的欢呼声都骤然凝结。

在伊文的注视下,他的双膝跪下来,然后抬起头,坦然与对方黑沉沉的目光对视。

然后,在伊文的膝上,那娇嫩欲滴的白百合,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最终幻化成一束凛冽而美丽的霜雪蔷薇。

伊文挑了挑眉,注视着这个奇妙的魔术。

“我将我的荣誉全部奉给你,也将我的剑与生命共同放置于你的脚下,”兰奥斯低沉声音说,“我以女神密涅瓦的名字发誓,或你就是我的神,愿神的誓约永远不变,也愿我们之间的契约也不变。我过去如何侍奉你,今后终生也依然。”

他最初是那个少年的奴隶,后来是对方的宠物。

现在则想要成为骑士,甚至更进一步的——

我的主人,我所爱的人。

“太阳、月亮、战士、女神、星辰,以诸天中最为郑重的五者的名义起誓,我愿成为你的剑,也护卫你的盾,愿我成为你的奴隶,愿我能在那战场和床上共同侍奉你,满足你的一切愿望,从今开始,直到尽头。”

兰奥斯沉默片刻,还是抬起头,凝视着伊文的眼睛,十分坚定地说了:“我爱你,伊文·凡达伽。”

……这家伙还是这样啊。

伊文微微扬了扬嘴角。

明明是跪伏在别人脚下,姿态却还是坦然地近乎于傲慢——就连臣服也都是坦率而骄傲的。

要不是兰奥斯对上他的眼睛却在不断闪烁,一副努力克制自己移开目光的样子,他还真以为他尊敬的北之蔷薇已经无所畏惧了。

“你是谁?”他不动声色,以沉静的声音发问。

是奴隶阿海雨塔,还是那北之蔷薇?

兰奥斯本以为自己在对方膝上奉上蔷薇花已经是代表自己的心意,却被这样咄咄逼人地压迫,不禁露出一丝难堪的神情。

现在他们毕竟是在众人的目光之下,而他还不能暴露身份——

但是、

“我以北……”

开合的嘴唇被一只手指所覆盖,兰奥斯怔楞地看着面前越来越靠近的面庞,然后是附着在自己嘴唇上手指被移开,直到附上另一种温暖与柔软。

“我接受你的誓约。”

温热的呼吸交错。

第70章:驯化蔷薇的第七命令

兰奥斯很清楚,那表面上骄横跋扈的贵族少爷,其实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角色。

对于自己魔法能力的隐藏,还有对政治的算计和野心,都说明这轻浮的小少爷,绝对不会甘于待在现在这个就连爵位都没有的尴尬状态下。

假如是没有沦为奴隶前,秉持作为帝国的骑士的身份,保持着对皇室的忠诚,对于这样的人物,他大概会警惕敌视吧。

但是现在不一样。既然已经向对方宣誓了忠诚与爱慕,他便舍弃了过去,作为只为少年而存在的剑和盾。对于兰奥斯而言,只要少年的意志在哪里,他也尽可以将剑锋指向哪里。

可是,当伊文平静地对他说了句“晚上来的客人不要让任何人见到”后,依言去接待这深夜的来客的兰奥斯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神秘兮兮的访客,却还是完全没有料到的,懵住了。

但是对方看上去比他还要错愕:“兰奥斯?”

“……叫我阿海雨塔。”

虽然很惊愕,但兰奥斯还是意识到,在这个不能弄清楚情况的时候,必须警告对方说出具有隐蔽性的名字。

他引导着那穿着兜帽长衣却掩盖不住身上圣洁气息的年轻人向着后室走去,忽略身后的人忐忑不安的窥视。

“——主人。”

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睡衣,在这深夜中本应该入睡的少年正站在窗边,拨弄着窗台上盛开的月季柔软的花瓣,听见兰奥斯的声音,这才回身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圣子殿下。”

教廷中有三位圣子,其中只有一位能够成为教皇。

在如今的教皇表面上高洁,实际上却与皇室相互勾结,肆无忌惮地向着帝国的平民兜售着所谓的赎罪券以获取暴利,而另外两位圣子也奢侈无度的情况下,伊文物色观察了很久,才向面前这位教廷最为年轻的圣子投出了橄榄枝。

聪明、敏锐、温柔、受人民敬仰和爱慕——

唯一遗憾的是,并不是贵族出身。

但对于伊文来说却正是最好的优点。

按照帝国现在的情况,就算对方的人望再高,只要没有贵族的出身,也依旧不能继承教皇的位置。虽然圣子的下属向着对方表达了愤懑,但那温软柔和的圣子,却依旧是笑着抚慰,说自己对于教皇的位置没有任何兴趣。

但是,伊文却看出他隐藏在淡然外表下的野心和不甘,迅速就和对方勾搭起来。

在这种神权地位终究居高不下的世界里,拥有这样一位盟友,于他的目标有利。

但平时纵使以温文尔雅隐藏着凌厉野心的圣子,显然一副无法处理面前情况的表情。

看着他那样,伊文颇有趣味的一笑,对着兰奥斯说道:“把下午茶拿过来,啊,我想吃巧克力蓝莓饼,记得是你做的吧,上午还有剩的吗?”

“是,还有三枚,主人。”兰奥斯想了想,回答。

“给我拿过来。”

兰奥斯稍微有点警惕不安地看了看圣子,又瞥了眼伊文的神情,最终还是离开了。

见到他走出房间,圣子终于克制不住:“喂,伊文,他……”

“你不是认出他来了吗?”伊文微微一笑。

兰奥斯虽然用特殊的方法隐藏了自己的相貌,但是对于圣子和教皇这种具有对特异的洞察力的存在来说,只要认真去看,就能够察觉到其中的问题。

只是过去这些尊崇的人物顾忌着教廷的圣洁,压根不会前往角斗场那种肮脏血腥之地,也根本不会仔细去看地位卑下的奴隶的容貌。

“我就是因为认出他了!北之蔷薇……他、”圣子斟酌了一下用词,“他叫你主人。我听说兰奥斯已经死了,可是现在他却出现在你这儿,难道他就是那个角斗奴隶?”

他无意般暴露出对自己盟友的关注,“我听说有个奴隶在白百合角斗中带上了桂冠,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你效忠,要求成为你的私人奴隶。”

“他被皇室的人忌惮功绩,所以被处理掉。但是没死,反正现在又回来了。只要兰奥斯一心要对他们复仇,我们就有共同的利益。”伊文回答,“但是你说的不错,他的确是我的奴隶。”

伊文瞥见兰奥斯拿着放着茶杯和餐盘的托盘进来,就在圣子一脸懵逼的注视下,挥手示意对方靠近。

他坐在座位上,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兰奥斯非常理解自己主人的意思,瞥了表情简直呆掉的圣子一眼,就双膝触地跪了下来。

“触碰我的手,兰奥斯。”

对方确实地执行了他的命令。

“为我倒茶,兰奥斯。”

如此行动也没有片刻迟疑。

“亲吻我,兰奥斯。”

昔日的北之蔷薇一顿,又看了圣子一眼,在对方愕然震惊的眼神里,就像是为了防止伤害他一样,手很轻地压着伊文的大腿。

他靠近,在少年的嘴唇上轻轻触碰一下,轻盈而且温柔,因为他跪伏着的姿势,这个亲吻看上去就像是侍者在靠近他的神,充满了卑微,又是依恋。

“你……”圣子已经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伊文笑了笑,带着平时在外面表露出来的恶劣傲慢,懒洋洋地说道:“你想要看到更多吗,拉斐赭斯,只要我愿意,你就能看到他更多的姿态,从未展现在任何人面前的——”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兰奥斯棱角分明的脸庞,后者虽然有些僵硬,却还是顺服地仰起头,以方便他的主人触碰。露出来的喉结仿佛被驯服的野兽,任意主人的凌虐和欺辱,却都乖巧得将生死交付。

“我可以让你看看他露出的肌肤,还有发情时无法克制的喘息,看见他跪伏在我脚下,仿佛对待珍宝一样亲吻我的脚趾,还有被我触碰渴慕时闷哼着轻而易举就溃不成军的样子,”

他的拇指轻轻摩擦着兰奥斯的唇角,看到曾经的北之蔷薇目光简直是带着哀求地凝视着他,被强烈的羞耻折磨着,难得面颊通红,却依旧没有做任何反抗,“还有这嘴角,被……”他含糊了一下,“摩擦得发红,粘稠的液体缓慢落下来……”

圣子磕磕绊绊地打断他的话:“伊文,这实在是太过……”

“……”

黑曜石般的眼睛疑惑地望着他,因为太过纯粹,反让他生出一种惭愧来。

圣子缩了一下,这才懊恼地意识到眼前的情况貌似有点不对劲。

明明自己才是在外面谁都觉得纯洁无比的神灵的代言人,怎么在对方面前——还是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反倒觉得这人神圣不可亵渎了呢?

伊文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真是容易被开玩笑啊,拉斐赭斯。”

“……你——”圣子在愣神过后就是惊愕羞恼的怒视。

“哈哈哈哈,所以说教廷的家伙就是容易羞涩?”

伊文拍了拍兰奥斯的腿,示意他站起来,继续说,“北之蔷薇是一只战无不胜的利刃,就算不算他在军队里的名望,仅凭战力,就能让皇室和教廷的大多数战力化为软弱的棉花。而兰奥斯希望复仇,我们则希望着颠覆。”

他用手枕着头,微微抬眼,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意,“我们只是盟友罢了,为了不引起怀疑,在确定能够获得军队的支持前,兰奥斯会隐藏在我的府邸中。”

可是正常的盟友不会来刚才那一套吧?!

圣子在心里吐槽。

不过接触几年了,他也知道刚才那个情况多半是伊文的恶趣味再次发作,而自己再次中了他的陷阱。

只是看了看兰奥斯站起来后依旧面颊通红,不敢正眼去看那轻浮傲慢的小少爷的样子,拉斐赭斯心里暗叹着,还从未想过可以看到那过去冷漠高傲的北之蔷薇这样的一面。

甚至他都怀疑,刚才伊文所说的那些真的只是玩笑?如果真的只是玩笑,为何兰奥斯的神情却越看越不对劲,简直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不,不能再想了,作为神的仆从,他应该更加正直。

由于之前爆炸和伤亡,帝国的混乱至今还未结束,这段时间又正值教廷的主教辖区轮换,目前整个帝国的局势,恰如同细绳上吊着的那只秤砣,随时有可能崩断坠落。

伊文让他在之后的教廷权力变换中掌握好局势,随时准备逆反和权力夺取。顺带进行最近的情报交换后,就让兰奥斯将他送了出去。

走在庭院的走廊上,过去的北之蔷薇沉默不语。

反倒是圣子几次看他,眼看着出口就快到了,忍不住说道:“兰奥斯,你真的有独立的意志吗,如果你被束缚着……”

冰蓝色的眼睛冷淡地注视着他。

圣子顿了一下。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与方才所见到的那个在少年贵族面前沉默顺服的奴隶截然不同,毫无感情的冰蓝色眼睛带着一种强悍的傲慢,充满着坚定,冷漠无情地俯视着他人。

在刚才,他的确怀疑曾经冰冷的北之蔷薇已经被彻底折断和驯服,但现在看来,那种卑下的姿态,只有在那位面前才会露出来吧。

“我不需要。”兰奥斯平淡地说,“如果你同情心泛滥就去救济谁吧,我不需要。拉斐赭斯,我爱着他。”

“……哪怕让自己变得卑微?”圣子说道,“他在支配你,而以你的身份和实力,根本不至于沦落到这样悲惨的局面。”

“如果说神是你所追随的,哪怕不被注视,也终生信仰的存在。那他就是我的神,他支配我,而我爱着他,这并不需要平等的回报。”

兰奥斯拉开了门,“走吧,拉斐赭斯,如果你迟迟没有露面,就会引起教廷的怀疑。”

送走了圣子,他沿着原路回返,一拉开房门,就看到少年正赤足缩在华丽的沙发上,嚼着巧克力蓝莓饼,静静望着窗口的月季,听见他的脚步声,扭过头来微笑道:“怎么样,那家伙果然试探你了?”

他的神情虽然依旧轻浮,但与刚才那种带着傲慢狂妄的感觉相比,却更加沉稳冷厉。

精密的计算者。

兰奥斯心里想。

他点了点头,说:“他想要拉拢我。”

“你毕竟是一柄利剑。”少年向他伸出了手,兰奥斯便走过去,半跪下来,任他抱住自己的脖颈,听见他的笑音,“但是你只能是我的剑。”

“我已经宣誓终生效忠于你。”兰奥斯轻声说,“我的荣耀,我的生命。”

与刚才那故意呈现于盟友面前的姿态不同,他们固然是已经相连的整体,但过度悬殊的身份,就必然会导致间隙。

对于奴隶阿海雨塔来说,他可以是少年的奴仆,但对于北之蔷薇兰奥斯来说,他就必然带有骑士的身份。

他们是主奴,是主君与骑士,是筹划着大逆不道的谋反的同盟者,却也是关系复杂的恋人。

兰奥斯侧过脸,轻轻亲吻着对方的面颊。少年的喉咙里闷闷笑了两声,把他推开了,带着玩笑地抱怨道:“未经主人允许就胆敢主动亵渎他的脸,真是个莽撞又狂妄的奴隶。”

兰奥斯很淡定:“那就请惩罚我吧,主人。”

他捧起伊文的手,轻轻亲吻着纤细的手指,“无论是在战场上,在厨房里,还是在床上……只要您需要,您的奴隶都属于您。”

兰奥斯有时候真是坦率得让他有点吃不消,伊文轻咳一声,心里想着当初他怎么会觉得面前的人和那个金色眼睛的谋杀者相似的,至少在感情上,他们就绝对截然不同。

“别开我玩笑了,兰奥斯,我有正事和你说。”他不得不打断对方,“如果你已经把你的手下联系好了,我们就得商量着怎么处理那些贵族。关于在这之后权力的分配,还有……”

“还有?”兰奥斯跟着他的语气顺服地问道。

“你的复仇啊,亲爱的。”伊文露出微笑。

倘若他要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么,就必须先铲除这个座位上的占有者。毕竟一块蛋糕就这么大,既然先行的分配者已经划好了分配范围,后起之人就只能清除别人的位置,以此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为此谋划了多年,如今也到时候了。

接下来要上演的,是奥德赛式的复仇剧。

第71章:驯化蔷薇的第八命令

贵族总是热衷于参加各种宴席,在上面花枝招展地昭示自己的存在。

所以当伊文以自己命名日庆典的名义,邀请那些在如今敏感时期焦虑不安的贵族们赴宴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欣然回应。

更何况,伊文还带着暧昧语气地对这些人颇有意味地说明不必带女眷同来,联想起他平时奢靡无度的生活,其他人也就会心一笑了。

“立刻在附近布局,一旦看到指令信号,就攻陷王宫。”伊文伸开手臂,任由兰奥斯把奢华的礼服穿在他身上,同时吩咐,“武器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让仆人把弓箭标枪都收到库房里,对外说明是因为已经年久生锈,等着换新。”兰奥斯小心而熟络地为他整理着胸口的折花,“就留下了一把剑,等会儿会在我手里。”

他的语气太平静,伊文看了他一眼,突然在兰奥斯因为折花出错的低呼声中,侧身靠到他面前:“兰奥斯?”

男人捏着那片破碎得无法再系上去的花瓣,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叹了口气:“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您的奴隶,我尊敬的主人?”

“我同样邀请了几个皇室,他们也会出席这次的宴会,你能克制住憎恨吗?”伊文眨眨眼睛,对他笑,“毕竟……他们给你留下了三年的耻辱。”

“对于我来说,流浪在大地上的时候,我曾经觉得只要把那些人全都杀掉就好了,复仇的烈火无时不刻不在煎熬着我。”兰奥斯十分平淡地回答他,“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就能放弃仇恨。”

他伸出手,轻轻撩拨伊文耳边落下的黑色发丝,“你的意志高于我的意志,我的主人,别说只是一时的忍耐,若是你要求我从此放下武器,那都是你的命令。”

这人还挺会撩的。

伊文轻笑了一声,看着兰奥斯手里的残花,带着抱怨地说道:“碎了,怎么办,我的胸口应当有配花。”

“这难道不是你突然靠过来的过错吗?”对于这种小事,兰奥斯倒是从来不吝啬于指出他。

“你之前不是能够变花吗?”伊文指出,“就是白百合角斗上那个,把白百合变成了蓝色冰蔷薇,还挺会玩的。”

兰奥斯显得有些窘迫。

他冰蓝色的眼睛低下来,努力平静地解释:“虽然我能够用剑气凝结成类似蔷薇的形状,但是不会真的变花,那个……只是之前就放在身上的……”

哦,变魔术啊。

伊文想到在全场都为那即将相互杀戮的沙地而牵动心魄时,有个奴隶却持着凶狠的武器,在身上藏着柔软的蔷薇踏上战场,只为了将那只花递给坐在高处的人,不禁笑出声来。

然后他在兰奥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困惑窘迫中,伸出了手指。

“水。”

缠绕在指尖上的水,回环往复,盛开成了一朵冰雕的花。

虽然那是由冰制成,却栩栩如生,如同兰奥斯所熟悉的,少年时所见的会盛开在北地的暴风雪中的冰雪蔷薇。

他不禁凝神去看,直到伊文突然靠近,还没等兰奥斯反应过来,就将蔷薇花瓣附在他的唇瓣上,然后隔着花朵去亲吻他的嘴唇。

但是这个吻却极为短暂,在兰奥斯的错愕中,一触即退。

而后少年才将那朵蔷薇插在他胸口的衣服上,笑着说:“那,这朵花献给我所爱的北之蔷薇。”

兰奥斯的脸很明显地变红了,但他最终只是低低叹了口气:“这也算是亲吻么?”

然后他侧过脸,亲吻了伊文的嘴唇,温热的触感只有一瞬间,兰奥斯立刻后退,对自己的主人挥了挥手示意,就走了出去。

只留下伊文站在原地,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挑了挑眉。

——这次的收件人果然挺有意思的嘛。

宴席上,和那些贵族一个个笑着交流,嘴上满口花花地谈论着女人和金钱,心里却盘算着谁应该按照计划解决,谁还能够拉拢让他活下去。

直到酒水已经一杯杯饮尽,演奏乐曲的歌人已经将气氛推演上了高朝,伊文拍了拍手,看到随着他一声令下被推进来的巨大鸽子派。

周围人发出压低的惊奇呼声。

他们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鸽子派,几乎有三四个人合抱这么大,带着热气的香味催人饥饿,更何况上面还铺满了闪烁人眼睛的宝石和黄金,让人几乎分不清这折磨着自己的到底是食欲还是贪欲。

凡达伽家族的财力,虽然谁都了解,但没想到可以到这种程度。

伊文再次拍了拍手,吸引来四面八方的注意,然后才笑着说:“我在鸽子派里放置了一枚粲然之歌的宝石,第一个劈开鸽子派的人,就是这枚宝石的主人——”

看着人们贪婪的注视,他仿佛这才突然想起来,恍然大悟地握手成拳,锤了锤自己的手心,“啊,事先说明,我在鸽子派的外面放了一层素银,若是有人能把这个障碍突破了,想必也能证明他的实力?”

素银价格高昂,但虽然说是银,实际上却是一种质地坚硬的魔法材料,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觉得自己有能力击破素银,但想到里面藏着的珍稀美丽的粲然之歌,又觉得不甘心。

“阿海雨塔?”

那带着傲慢笑容看着人们带着忐忑却又贪婪的目光的小少爷,呼唤着身后俊美的男人,“将剑放到鸽子派前面去。”

男人顺从地听了他的命令。

人们满怀着复杂心事,随意瞥了眼这手拿着长剑,将剑体放在桌子上的男人。

虽然相貌确实英俊得让人赞叹,而眉目又凌厉冰冷得不能逼视,但看打扮,不过是个下等人罢了。

哼,联想起那个出身好命的私生子平时的作风,估计就是个床上任由他玩弄的奴隶。长得再英俊,不也是为了主人的愉悦。

想到这里,贵族们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再次投在那柄剑和鸽子派上。

武器已经放下,人们争先恐后地想要拿起剑柄,想要一举将那个被素银覆盖的蛋糕劈开。但不论长剑传到谁的手里,他们最终能够得到的也只有随着怒喝一声劈下来后,手里被震得难受的疼痛。

就算是仗着自己力量的强大,想要运用上剑气的骑士,也被素银本身的坚硬和能够抵抗剑气的特殊材质所阻挡,反倒让自己被弹飞出去,落得狼狈和一片笑声。

眼看着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抱着侥幸心理上场,反倒是再拖下去,那个鸽子派的表层已经要烂掉了,伊文微笑着,拍了拍手:“阿海雨塔。”

人们惊愕地看着那个之前他们从来没看上正眼的奴隶默不作声地走上来,不禁义愤填膺地对伊文说:“请别让这卑贱的奴隶拿起贵族才能握起的剑柄。难道高贵光明的骑士都做不到的事情,一个奴隶就能做到吗?”

“假如不把手持武器带来的杀戮也算作贵族专属的特权,那么就连奴隶都能精通手持武器的技巧。”

伊文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他们,微笑着说,“难道这卑微的奴隶胆敢妄想自己能做到骑士都做不到的事吗?你们不必为此忧虑,就把他当作身为主人,却厌倦了冰冷又无聊的金属的我的代言人,让他上去吧。”

他完全无视了人们的恼怒,还不等其他人做出回应,就带着隐隐地强硬,示意兰奥斯上去。

男人在人们不屑的目光里拿起了剑,却没有急于劈砍,而是先用手指敲了敲剑声。

他的力度很轻,剑身被敲击发出来的清脆声音,美好如同燕鸣。可在场的人突然觉得心像是被攥住一般,一阵剧痛,有种不好的预感袭了上来,不禁脸色骤变。

但是还不等他们阻止,这神情冷冽的奴隶,就已经将剑锋高举起来,一剑劈下。

随着空气中震荡的尖锐刺耳的声音,整个鸽子派断裂成两半,在里面待得慌张而且急促不安的鸽子群收到惊吓,纷纷飞了出来,留下满地的鸽子毛和混乱。

平时应该迎来喜庆的掌声的时候,如今留下来的却只有一片愤怒的喊声。

方才多次尝试都没有劈开鸽子派的皇室三王子愤愤不平地站起来,指着奴隶嚷嚷:“这个男人绝不是贱民——”

“当然。”伊文打断他的话。

少年的黑色眼睛反射着钢铁的颜色,依旧带着慵懒的微笑,却吐露出残酷的话语,“北之蔷薇足以配得上贵族的鲜血和荣光。”

而兰奥斯已经采取了行动。

这毫无疑问是一场血腥的屠戮,在座与会的宾客,大多数人还举着一只黄金制成的精美酒杯,正在畅饮,全然不知死亡的突然到来。

有谁能够料到在这贵族聚集欢宴的盛会中,居然有这样一个狂妄之徒,给他们突然送来不幸的死亡和黑色的毁灭?

他们就这样倒下来,把手松开,酒杯脱落,从被刺穿或是撕裂的伤口里溢出黏腻的血液。

餐桌在慌乱中被踢翻,各种食品散落了满地,面饼和烤肉全被玷污。幸存者从座位上跳起,惊慌得奔跑在堂上,陷入灰白色的恐惧中,想要逃跑,却惊恐地发现房门已经被闭锁。

就算是自持着武力想要反抗的人,却发现自己的武器已经在宴会外面被卸下,只能眼睁睁被杀戮。

“真是……”伊文冷眼看着这一幕,低语着,“不名誉吗?”

手无寸铁被杀死,于骑士和贵族的声名是有辱的,但是按照这个世界的宗教传统,只要是复仇,就是遵照复仇女神的意志,是合法、正当并且名誉的行为。

——正如同他们声称让奴隶在角斗场上相杀也是奴隶们的荣誉一样。

所以,在这场宴会中,伊文只让兰奥斯动手,这便是他们所要的正当。

现在这些人固然嚎哭,但在过去他们抢夺女性、掠夺财富、争抢权力、制造家破人亡的悲剧时,却从来没有如此为他人哭泣过,就连那扞卫着国家的北之蔷薇,也曾经是那些苦痛的牺牲品。

真可笑,一点都看不出来,竟以为过去的伊文与他们接近,是希望融入这个圈子却可怜得连爵位都没有的人傻钱多的私生子,却并未意识到之前的一切准备,都不过是在今日放松他们的警惕罢了。

烟火已经听从命令发射,信号也已经发出。

此刻在王宫和教堂中,大概正同样上演着权力争夺的悲喜人生剧吧。

伊文低头抿了一口黑葡萄酒,颇为无聊地想着,凝视着杀掉了最后一个人的兰奥斯提着被鲜血洗得越发明亮的长剑,一步一个血脚印的走过来。

他连发丝都有鲜血一点点滴落,冰蓝色的眼睛都被畅饮复仇和杀戮的火焰烧得隐隐赤红,无言冷峻的面容,冷漠无情地回视着伊文看过来的眼神。

明明像是死神一样的危险残酷,却让伊文颇带兴趣地笑了笑,在兰奥斯提着剑靠近他的时候,干脆一把把对方拉过来,突然贴近他的胸膛,看见兰奥斯诧异的睁大的眼神。

少年低笑着:“你要杀了我吗,将军?”

兰奥斯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呢,我的主人?”

他示意性地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剑。

若不是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人,在刚才被对方硬拉的那一瞬间,精通战斗技巧的男人早就借力把剑锋刺进对手的胸膛,怎么可能还专门把剑锋转过来,哪怕有刺伤自己的手的可能,也不愿伤害到面前人。

他虽然平静温和地对伊文说话,但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黑色和血红的死亡杀戮中回过状态来,眼睛冰冷得仿佛破碎的玻璃,触碰就会被刺伤。兼着抿紧嘴唇,便更显得锋芒毕露,让人望而生畏。

难怪伊文曾经听说过在战场结束后,根本没有人敢靠近收剑回来的北之蔷薇。

“你真危险。”伊文扬扬眉,在兰奥斯的诧异目光注视下,真心说道。

在这么多的世界里,兰奥斯是他至今为止见到过对战斗最为熟练冷静,并且丝毫不忌惮于血腥的对象。换言之,他天生为了战斗而生。

不过,倒是这样子更有趣,伊文颇顺从本世界的人设,对着兰奥斯充满某种暗示地勾起嘴角,声音黏腻暧昧:“你不该显得这样危险,以至于吸引了我的欲望。兰奥斯……我真希望在这里剥开这样的你的另一面。”

“任何时候都乐意效劳。”兰奥斯看着他,耸了耸肩,回答,“但现在或许有更重要的事情,我的陛下?王座正等待着你。”

第72章:驯化蔷薇的第九命令

还享受着欢愉的人,不论享有怎样的权势和财富,下一刻就能够成为尸体。

无论是怎样的权力,只要被更高的权能碾压,权势滔天就会成为虚妄的事物。

教廷的圣子拉斐赭斯,于民意风头正劲的时候,一举夺得了教廷的至高权柄。不久之前,旧任教皇因重病死去,两位圣子也随之爆发出惊人的丑闻,于是他便在众望所归下,顺理成章地加冕为新任的教皇。

也随之,对新的皇帝宣布了认可和效忠。

伊文·凡达伽。

傲慢的少年,骄傲的皇帝,如少女般美貌,却又宛如毒蝎般冷酷,从微不足道的私生子,成为国家的主宰的至高统治者。

并非没有人想要颠覆这篡夺者的政权,只是每当行动正准备发出,却立刻被迅如疾风的行动给无情抹除,留下的只有在绝对力量下的绝望。

无人能够反抗,于那黑色的皇帝之下的,是起伏翻涌的冰蓝色云浪。从生者变成死者,又从死者变为生者,过往的北之蔷薇,始终忠诚不二地站立于皇帝的座下,以剑去扞卫后者的统治。

——当然,偶尔也会跪着。不过,那也是两个人在私下的情趣罢了。

“那两人必定有不伦的君臣关系。”

临上刑场的政治犯诅咒着。

负责给这些昔日尊贵的贵族们做临死告解,新任教皇拉斐赭斯目光游离了一会儿,秉持着对自己盟友的忠诚和对这些一无所知的失败者的同情,没有告知他们,这句话还真没有错。

北之蔷薇是真心爱着那至高无上的皇帝。

明明看上去冷得如此不近人情,但是奉献出忠诚与爱慕的时候,却比谁都要赤诚。有时候在宫殿上看见对方不发一言地凝视着那皇帝的目光,虽然寡语却深情,简直让拉斐赭斯感觉神的光芒都刺目地照耀着他。

但是、伊文·凡达伽——

拉斐赭斯不能理解那个人的存在。

他始终有种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

仿佛是从另一个地方的来客,虽然微笑,扬眉,却全都像是带着面具做出来的另外一个陌生的人的举动。

作为旁观者而言,每当拉斐赭斯看见那皇帝微笑着,轻慢地拨弄昔日冷酷的北之蔷薇的心弦,就觉得那仿佛是驯兽一般,带着种说不上来的轻浮味道。

他或许其实并不爱着那个将一切交付给他的骑士。

出乎意料的念头闯进心里,把他吓了一跳。但是却又很快觉得理所当然。

——但是、却并非是,毫无感情。

他甚至觉得其实兰奥斯本人也非常清楚这一点,理智地清楚着。

只是爱情,终究是其他人插不进去的,两个人之间的游戏罢了。

……

伊文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

或者说,因为能够让他想起过去某个曾经给他留下了死亡刻痕的地方,所以显得很有趣。

只是在那日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的“蔷薇内乱”之后,成为皇帝的他就很遗憾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毕竟有着不同之处。

比如说,低魔。

虽然有着剑气之类的东西,但终究是斗技的辅助。魔法师的数量少得可怜,大多数人能够做到的也就是搓个火球捏个冰棍的程度,能够地动山摇的大魔法师终究是屈指可数的存在。大陆上除了人类没有其他种族,精灵啊矮人啊是吟游诗人的诗篇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某种程度上来看,这个世界其实有点像他所了解的中世界,只是文明开化程度比中世界高了不少。

所以,对于居然能够在这种世界里将非体能型的力量发挥到极致的兰奥斯,他真的挺吃惊的,难怪在其他人看来北之蔷薇就是一个实力强大得离谱的怪胎。

以帝国为起点,不断扩展版图。对外的战争,不断容纳进新的和平,将王权和神权的力量恰到好处的权衡,使奴隶制的废除也顺理成章,然后,于统一的国家中,获得普通百姓安宁的生活。

这个世界上从来无法存在神的理想国。

所以绝对没有完美无缺的世界。

但是……只要在那个皇帝之下,前所未有的盛世,就能继续维持下去。

兰奥斯曾经思考,自己为何会爱着那个傲慢无度的少年。

那仿佛黑曜石一般灿烂,含着笑的眼睛?那淡然散懒的语气,闷声笑着的样子?那凝视着他,仿佛星辰被点亮一般,来自遥远之地的眼神?还是他的甜言蜜语,带着玩笑地取弄?

战士本不应该做过度的思虑,考虑得太多,手中的剑是会钝的。

因为太过于清楚这件事实,所以在手中的长剑刺穿敌人的身体时,他从不犹豫。

——哪怕整个世界都会背叛你,无论你是怎样的存在,我都会始终追随在你的身后,永远。

他沿着王宫白色的回廊往里走,感觉到空气中的热度越来越强。朦胧的水汽在周围萦绕,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云雾。

侍女们行色匆匆地走过,在看到他之后行礼,离开,王宫中的人已经习惯看到帝国除了皇帝以外最为尊崇的骑士,却会在某些敏感的地方出现。

兰奥斯推开大门,果不其然地看到年轻的皇帝正将身体浸在水中,闭着眼睛,在朦胧的水雾里享受着巨大的浴池的温热。

地底的人工温泉正不断供应着热气蒸腾的水雾。

“陛下。”他简单地向对方致礼,对着门外站着的守卫点头示意,然后看着他们将大门重新关上。

皇帝微微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微笑。

因为蒸腾的云雾,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低沉又悦耳。

“欢迎,旅人,流浪者,徘徊者。”在朦胧的水汽中,兰奥斯看见一尾明亮的幽蓝从目光所及的角落划过,而水花翻动的声音,在那寂静之中又是如此动听。

那是桀骜却又温柔,对一切都掌握于手中的,帝国的皇帝的回应。

伊文似乎总喜欢玩点这种孩子气的把戏,兰奥斯习以为常,只是抓住了从他面前被魔法灌注,倾斜下来的那道水流,看着它在自己的掌心盛开成一朵冰蓝色的蔷薇,然后再次化成流水,从他的手心流走,坠落下地面。

他走到池水边,任由水雾把自己的脚踝沾湿。

“博兰斯王国已经宣告了臣服。”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在面前人独有的沉稳柔和,“这大陆上所有的版图都归您了,陛下。”

伊文看着他,笑:“陛下?”

“……”兰奥斯与他回视着,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主人。”

“这才对嘛,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少年从水中站起来,流水从那美丽得恰到好处的身体上滑落,然后是水珠从他身体上一颗颗跌落下来。

他抱住兰奥斯的脖子,任由对方熟练地用做工精致的薄绒毯包裹住他光洁而湿漉漉的身体,以就算抱着一个成年男性也丝毫不费力的力量,走到旁边的白玉石台上,将他放在上面。

“或者说,以你我如今的地位,就算被他人听到的话,又能够怎么样?”少年带着些轻慢语气的说道。

皇帝的心思总是难以琢磨,他总是骄傲又任性,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兰奥斯分明清楚,能够紧密冷静的布局多年,在那小贵族的外表下,对方却是个不折不扣,傲慢的野心家。

“那我就会成为奸臣。”他的声音暗沉,“我欺哄了年少无知的皇帝,扶植了自己的傀儡,然后征战,将一切的权力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皇帝如此信任他,以至于在对外的战争中,一直将全权交付给昔日的北之蔷薇,自己安心处理国内的政治。这点已经引起了不少贵族的非议。

虽然大多数人都能隐隐揣测出他们有什么并不只是君臣之间的关系,但不论他们怎么探察,能够了解的,也只有北之蔷薇在流放途中曾经寄住在凡达伽府邸中——

可要是他们真把彼此私底下玩的那套摆在明面上,兰奥斯作为明面上那个总是冷静高傲不近人情的骑士,就要被当作把皇帝哄上床的奸臣非议了。

“你难道厌恶这件事吗?”伊文笑着问他。

他带着些恶趣味,想要看兰奥斯手足无措,还有因为害羞而面颊羞红的样子,却得到了意外的回答。

“我无所谓。”兰奥斯直白地回答他,“我并不吝啬让其他人知道你是我的。”

“你……!”伊文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家伙,望着对方坦坦荡荡看过来的神情,都有点怀疑难道之前自己玩的主仆PLAY都被理解错了?

他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人这么震惊的声音。

兰奥斯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

“你似乎并没有把我当作一个真正的男人。”他坐在白玉的石台石台上,靠近对方,凝视着那精致美丽的面颊,“我是属于你的所有物,是你的奴隶,是你的骑士,但——我也的确是个男人。我也懂得嫉妒和贪婪,我不是圣人。”

“为什么要拒绝向其他人告知。只要是为了你,我无所谓其他人的看法。”

少年本来不过是普通伯爵家族中,那不被重视的私生子。

直到某天看到了身后跟着一众下属满脸傲慢的帝国将军,用冰冷到不把他当做存在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开。

但是对于那少年而言,对方却让他看到了力量和权势,看到了光。

然后就是那阴差阳错的缘分——或者说,他早该明白,这一切都是对方刻意为之。

他甚至能想到对方分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却就是不说出来,想看自己以为对方不知道而忍辱负重的样子偷笑。

但是、

“所以,为什么要畏惧。认为我是向你出卖肉体才拿回这一切?为了感情畏畏缩缩万分痛苦?我是男人。”兰奥斯拿起对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唇边,带着暧昧而带着浅淡的笑意,亲吻着那指尖。

“杀戮或者非议那些东西我一点都不在乎,只要是你想做的话,我就会为你扫清一切的障碍,如果我们之间非要有人因为肮脏与罪孽而坠入地狱,一切就让我来好了。你只用高高在上,随意指使我的意志。”

“我能承受绝境的痛苦,我能自己绝地反击,同样,我也能承受,我对你的爱。”

“我爱你,伊文。你也是爱我的。”

“——干我吧。”

伊文呆愣地看着面前人专注认真的表情,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在兰奥斯含笑注视他的冰蓝色眼睛里,突然用没有被拉住的另外一只手挡住脸。

搞什么啊,他居然会被收件人撩到!

——第七卷·奴隶骑士角斗法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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