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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弟子同塌而眠 上——五珠

文案:

穆杳X辰前,难以描述狠辣又痴情攻X难以描述冰冷又善良受。Happy end,几乎无虐。

其实这些人都不完全是人。

辰前一向善于逆来顺受。凤王的禁锢、白家的针对,甚至是弟子早就变得不可捉摸的心思,他放在了心里,也转身就忘记了。不然也不能安安稳稳和和乐乐的度过这么多年时光。

不过毒能解开实在最好,而且他也不能永远不理会被他留在中州的弟子,所以时隔四载,他从新踏足这里。

然后就彻底逃不开了。

这是第一个完本的长篇,虽然是四十万字的练笔后的二十万字,但依旧不尽如人意。根据朋友的评价,前四分之一笔法略显生疏,后三分之一架构不行。但完本了所以请放心跳坑。不过务必评论告诉我问题所在,小作好改正~

内容标签:年下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主角:辰前 ┃ 配角:穆杳

第一章:四年后

牙齿吮着皮肉的感觉太清晰。对此,辰前已经麻木。

反正都被吸血四五十次了,再逢这种时刻,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凤菡。

交易而已。

虽然无论经历过多少次,他依旧不能适应这种禁锢和无力感。

掐准了时间,而后面无表情将桎梏着自己的双手拉开。辰前看着凤菡一脸餍足的模样,即使再懒得理会,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就这么好喝?”但语气依旧冷淡,调子没有起伏。

仿佛事不关己。

这是凤菡最讨厌的模样。

辰前似乎是真的不在意。

拿舌缓缓舔过嘴角,将从辰前脖颈伤口处沾染的血,一滴不漏的舔进嘴里。凤菡挑着他那细长的眉看辰前。

“好喝!非常好喝。当然得趁着还能喝到,多尝几次。”说着,还冲辰前眨了眨眼。

凤眼轻佻。

辰前忍不住握紧了刚刚被禁锢的手,心下不悦。眼尾微微上挑的澄澈猫眼里水光波动,因失血发白的唇被他微微挤压而现出动人之色。他美而不自知。

不想与这痞子计较,辰前侧身避开将自己堵在屏风和墙面之间的人,冷冷道:“请出去。”这是他的客栈房间。

凤菡得了便宜,也不着急在嘴上争高下。转着隐带红色的眼珠看向辰前左手握着的瓶子。最后叮嘱辰前,记得抹药。

他眼睛里有隐隐的关心,和少见的扭捏,不过辰前看不懂,凤菡也知道他看不懂。

“嗯”不咸不淡的应声,辰前心里有些乱。

凤菡没再说什么,离开了这客房。

在这片刻时间里,走到矮塌上坐下的辰前,听见关门声才开始给自己抹药。

左手握着的艳红色瓷瓶装着的是凤髓膏,膏体是雪白的。辰前用这东西八年了,很清楚它的效果。

化瘀生肌,祛疤润肤。

脖子上是两个入肉的牙印,有血从其间汨汨涌出。这伤口其实不容易止血,也就凤髓膏有这个能耐了。

辰前沾着膏药的手指细细抚弄着脖颈,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凤菡对自己的脖子有这么强的执念。

他的手指纤长白皙,抚弄着脖子,将伤口周围莹白的皮弄得粉红诱人。做着诱人动作的他,满脸认真,一丝不苟。

辰前忽然就觉得有些累。

锦城距离莱无不远,差一点点,他此次来中州的目的或许就能达到。但看眼下这情况,凤菡恐怕根本没有诚意。

他自从半月前踏上中州的土地,就没有放松下来的心神,稍微有些倦怠。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能走下去了。

而且,辰前动作顿了顿,他不确定自己心里是否还有别的目的。虽然不曾深想又确实存在的目的。

不过那目的于此刻的他来说并不是首要的。

收起瓷瓶,起身从外室正中间的圆桌上拿过锦盒。将盒子握在手里,快速绕过屏风到内间的床处盘腿坐下。辰前感受着体内渐渐不受控制、四处流窜的内力,打开锦盒。

盒子正中放着一枚浑圆的棕色小丸。就是这种交易里,辰前交换得到的东西。

说来也可笑,这事的因果皆与凤菡有关。

当年是凤菡给他下了莱无毒,这八年也是凤菡借着交易给他药效只能维持两个月的半解药。

就连时隔四年重返中州,也是因为凤菡半月前突然来到无涯岭,说愿意将辰前身上的毒解开。

那个容貌妖艳的男人笃定辰前会顺从,他也确实有恃无恐。毕竟莱无的解药只有凤凰一族有,而凤菡是凤凰一族的族长。

凤王说要去莱无取紫臣骨果实。

辰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不能抵抗,故而无所谓的同意了。

只是掩藏在眼神深处的波动暴露了他的情绪。

如果可以,谁会愿意自己长期处在他人操纵下?

但就到了中州后,这人的态度……想起这些,辰前脸上浮现不太明显的怒意,衬得猫儿般的眼睛愈加水灵。他本就是个好看的男人。

旋即怒意被压下。早就有预料的事,没必要生气。

“唔—”被乱窜的内力扰的闷哼一声,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他不再迟疑,捻起药丸,冷着脸服下。

小丸入口即化,乱窜的内力也慢慢变得温顺,感受着这变化,他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借着药效,辰前闭上眼睛开始收拾体内的残局。

莱无之毒效力强劲,吸收解药所需的时间也相当漫长。

挑着双丹凤眼的男人站在辰前的门口,凤菡脸上再不是平时吊儿郎当的放肆,隐隐带着纠结和苦闷。

他唉声叹气着走下楼,眉眼间的失落配着微微撅起的嘴,竟然有些娇俏。

“最后一次咯。嘿呀好气!”

他走下楼梯,却不想,才转过拐角,就发现客栈大堂里正立着一个人,明显是在等着谁。

那青年看起来就年纪不大,周身气势却与面容格格不入。

是居于上位者的淡漠和不可估量。

而那面容,是精致而俊俏的。可以说,假若青年没有这么鲜明的气势,举止稍微妩媚些,走在街上绝对有人会施以轻薄!

凤菡在看到他时,就眼神一凛。在辰前面前常见的戏谑轻浮被敛藏,取而代之的是沉着和镇定。

他下楼的脚步缓缓停下。毫无惧色的抱怀看着那人。

青年也正看着他,神情冷淡,微微眯起的眼中似有狠意划过。

“凤菡,你违约了。”青年当先开了口,似乎是不想与他浪费时间,直截了当的说:“最后一次。”

语调沉稳,音色好听,然而,威胁之意明显。

“嗤”凤菡意味不明的发声。“知道你不敢在这里动手。”

但能进能退方为真小人。凤菡说了这话,见青年似乎是不想理睬他,又换上了吊儿郎当的神态,踱步下楼,绕过青年离开。

他走路的姿态看似潇洒,其实速度不慢。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下一次再见你,绝不会如这次般轻易。”轻易,放你离开。青年在凤菡走到门口时,轻声说。

声音不大,有压抑的狠意流露。

眼看就要走出客栈的凤菡顿了顿,“穆杳,你别太过分。”

“呵。”

客栈的掌柜始终气定神闲的站在柜台后面,对这里的剑拔弩张毫不在意。

但他时不时悄悄抬起的眼皮暴露了他的恐惧。

掌柜在妖孽般的红衣男人离开后,才继续手上擦拭器具的动作。见对峙的另一个人始终不动,好奇抬眼,就看见那容貌美丽的青年垂在腰侧的手紧紧握着,神情晦暗不明。

他额头上有对称的两点,似乎突突的想要破皮而出!

掌柜发白的两撇胡子动了动,转而又垂眼,眼观鼻鼻观心。

这世上有龙有妖,凡人尽皆知晓。

穆杳,也就是那个青年,半晌后,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竟是有些急切的上了楼。

掌柜眼皮挑了挑,没有上前阻止。

门吱吖打开的声音不大,反而细微的完全可以忽略。然而落在长期修炼的人耳朵里,不亚于惊雷乍响!

闭着眼睛的辰前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莱无的毒在身体里肆虐着,将内力收归内丹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再无心力照顾外界的安危。

来人始终没有出声,辰前强行忽略对方那好似实质的灼烈目光,绷紧身子查看走到近处就站定的外人身上的气息。

有些熟悉,对方也没有躲避探查的意思。

大概,没有敌意。

还待再探查一番,体内的内力似乎是为了报复辰前的分心,蓦然暴动!

“嗯—”闷哼一声,辰前再来不及理睬来人,整个心神完全沉浸在体内的混乱中,远远看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意识沉浸的前一刻,辰前怀着侥幸,希望来人不会威胁到自己的。

要说来人是谁,辰前心底有名字浮现。

唔,四年前走的匆忙,他都没来得及与他好好道别。

站在屏风处的青年脸上的痛苦神色显而易见,他流露出怜惜的眼睛同时紧紧盯着床上的人,似乎恨不得将对方揉入怀中。

穆杳的手紧握着,身形僵硬,在确定辰前已经陷入另一种意义上的昏迷后,才小心翼翼走近。

他是那么想触碰这人的眉眼,但在最后一刻,还是慢慢虚握着手停在辰前眉前不远处。

此刻,至少是此刻。有些事情,他有心无力。

意识回笼时,天色已然暗了。

之前体内的混乱耗费了辰前太多心神,以至于意识完全沉浸在身体里。残局好转之后,他立刻就确定了来人是谁。

穆杳,他十来年前在中州收的弟子,也是他之前猜测的可能对象。

当年是个很乖巧的孩子,现在已经长大了。四年啊,也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样子。

知道是他后,辰前忍不住松了口气,还略微有些愉悦。

又要见到了。

控制内力最后在经脉中运行了一圈,再缓缓收归内丹处,辰前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的睁开了眼。

与内力再次可以如臂使指的满足感相比,显然见到穆杳更重要些。

穆杳第一时间发现了辰前意识的清醒,此刻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这人儿。

在辰前睁眼的前夕,才慌忙垂下眼帘,有些无措的掩饰。掩饰眼睛中弥漫的情绪。

辰前不是个极其敏感的人,他睁眼就看到了坐在自己床边的穆杳,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任谁十几年如一日的接受着不问而入少年事后脆弱哀求的目光轻刺,都会默认这人可以在自己房间里随意走动的。

反正辰前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此时也没那个力气计较这些。

“穆杳么,好久不见了。”辰前不太有师尊的架子,此刻就平易近人的和弟子打着招呼。他依旧身体虚软,一句话说的有气无力。

“师尊,好久不见。”穆杳仍垂着眼帘,让人看不清楚眼中神色。他声音温和甚至是温顺的,白天时的满身气势消失无踪,就像是最普通的弟子,遇见了好久不见的师尊。

感觉也没有多热情。

第二章:莱无

辰前习惯了穆杳乖顺的模样,不觉得有问题。他不擅长言语,虽然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此刻也不知该怎么表达。

他动了动,打算下床。

原本坐在床边圆凳上的穆杳立刻起身,恭顺的施以搀扶。

二人都清楚这根本没有必要,但穆杳稍微长大些,就始终这么对待自己的师尊了。辰前拒绝过,男孩不听,他只能默认。

盘腿坐的时间有些久,内力的运作让辰前不至于陷入腿麻的窘境。

辰前扶着穆杳的手站起,二人姿态自然。

而后师尊欣喜复杂的发现,当年那个男孩长高了不少,隐隐超越了他。

他的面容依旧俊秀,又蕴了丝沉稳。

辰前有些恍惚,他欣慰的拍了拍穆杳肩膀,同时避开了他的搀扶。

这么多年他还是不习惯。

穆杳原本扶着辰前臂弯的手空了,他虚握了下,在辰前拍在自己肩膀上时,才如梦初醒般将手放下。

辰前做完这些就自顾自走在了前面,如过去数年一样,只有不带什么情绪的声音传来:“一起下去吃些东西吧。”

穆杳看向木制床旁的另一个木墩,没有说什么,转身跟着下楼。

那木墩上放着天青色瓷碗与瓷盅,盛着冷热适宜的乳白色翠枝菌绒汤。

它们被辰前忽视了。

在摇曳烛火下打着算盘的掌柜突然发觉面前出现了阴影。

他抬头然后吓了一跳。这两个客官,走路都没声啊……

辰前维持着张面瘫脸看着掌柜,不知道该要些什么。他实在有些饿了,谁能想到不过就是梳理内力,就用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

穆杳估计也等了自己一整天,现在想来辰前多少不太好意思。

跟在他后面的穆杳见状上前,“现在厨房还有什么吃的吗?”

穆杳遮挡了辰前的视线,他听到对方似乎是沉吟了下,才有苍老但还算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有是有,就是都是些最简单的食物了。”

见穆杳回身看着自己,辰前开头,惜字如金,“无妨。”

言罢就寻了处靠窗的座位坐下。

辰前的位置背对着大堂里唯一的烛火,他视线越过窗棂,看着隐在树梢后的月,神色凝重。

方才在二楼,辰前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斜对面的那件客房里没人。

凤菡走了。

恐怕莱无之毒暂时没办法解开了。

预感被验证,辰前仍是忍不住生气,凤菡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看不懂。

辰前不想承认,他是畏惧这人的。知道凤菡离去按理说他该松口气,但想到毒若不解就还得像提线木偶样被迫定时见面,就浑身冰冷。

厌恶感也更甚。他知道自己算是被玩弄了。

眼前有光亮起,辰前循光看去,穆杳正用手护着明灭的烛火,将之放在实木桌面上。见他看过来,腼腆的笑了笑,不好意思于打扰了他。

辰前柔和了神情,在心里赞叹弟子长的真好。

眉目清隽,仪态大方。就容貌而言变化不大,依旧精致而俊俏,只隐约多了丝坚毅成熟。

长大了呢。

方才才掌控内力,受虚无之感影响穆杳没细看这人。此刻出于礼貌也只是不着痕迹看了几眼。相比之下穆杳更放肆。

那人自顾自坐在了辰前对面,看着辰前,脸上满是柔和的光,让被盯着的他生不起气来。

弟子诧异也早有预料的发现,师尊容貌并无变化。他没有戳破这一点。

辰前不太想开口,他不是个话多的人,只淡定接受着目光。

没过多久,菜肴一盘盘端了上来,辰前看着从客栈后院进来的一队男子,面有犹疑。

这些可不是普通人。

领头的那个尤其如此,年纪不大,而气息内敛、实力不俗。双手捧着托盘,沉稳而安静,丝毫没有因为被支使做这粗事而不忿。如此人才,却被阿杳收在麾下。

他的弟子这四年经历似乎不俗。

四年前的男孩才去经历王家的考验,辰前不知道那为期一个月考察的结果。彼时事出紧急,他匆忙离开了。

穆杳看见了辰前的目光,语气无波澜的开口:“这是张止轻。”

辰前点头表示听见,又不在意的看了眼桌上摆放的汤菜米面,份量都不大,但样式精致。

看样子肯定不是客栈的食物。

看向穆杳,却见面容精致的青年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不说话,大概是默认。

辰前想要挑一挑眉,不过他没挑过,最终只微微动了动眉头。

他见对面的人似乎是嘴角抽动了下,但立刻就停止了,在憋笑?

入口的菜味道不错,穆杳也安安静静吃着饭,时不时用公筷夹菜到他的碗里,做师尊的他毫不客气一一受下。

辰前吃饭时不好说话,穆杳作陪,也没有做出声响。

等二人走上了楼,跟在辰前后面的穆杳看似随意的开口:“师尊,最后那道桂花糖芋粥,似乎是甜腻了些,闻起来就很甜。”

那汤含着桂花味,很好喝。不过辰前闻不到味道。

这事他不想让穆杳知道,一时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顿了下,辰前状似适然的轻声,“闻起来,也还好。”

“对了,陪为师去莱无吧。”

莱无有花,名莱无。开在山谷里,其旁必然有流水。花为白色,娇小而脆弱。其香独特,能引妖暂时散去自身功力。莱无这个地方就在锦城附近。

由莱无花汁液精练出的毒,则会让被下毒的妖永远没有内力。那内力不是消失了,而是从内丹中逸散出来,散在身体各处,汇聚不起来。

辰前中了这毒,凤菡手中的半解药可以暂时压制毒性达两个月。如果断了药,等待辰前的就是内力的永远消散。

而半解药的副作用是嗅觉的暂时失去。

偏过视线看向师尊,穆杳没有错过他语气的停顿。青年震惊于自己得到的结果。

辰前迟疑了,那他的嗅觉……

穆杳姿态自然的低头,安静站着,温声说好。

他没有问去做什么,乖顺的听从安排。

虽然他什么都知道,甚至手里就有辰前此行的目的。但他太了解辰前的脾性,师尊会自己去取。

说来凤菡也确实答允过许辰前所求。

师尊说不清楚为什么拉上穆杳。不过左右不是多危险的事,而且可以趁机考察下穆杳的实力进展。

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想和穆杳一起吧。

没来由的心悸突然袭来,不太好的预感一闪而过。但这预感太没依据,辰前没有理会。

他没再说话,临到进门时,弟子突然开口,带着点委屈:“师尊,我想给你守夜。”

辰前无奈,他转身认真看着穆杳,“你长大了,为师不能再万事由着你了。”被那张脸上立刻显露的难过弄得不自在,他续道,“至少这件事不能……你现在在王家。”是半个掌权者了。

王家是穆杳母亲的家族。

弟子地位这事是凤菡说与辰前听的,初时辰前也很震惊,但后来细想却觉得就该如此。

上一任族长的长子,扶持这任族长的能臣,此时处境怎么样也不该太差。但辰前想到穆杳这些经历,说不上多高兴。

这个理由简直没道理,可也让穆杳哑口无言。

这是在变相说他该有男人模样了吧。

“可是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弟子。”穆杳思量了下,最终还是再次软软开口。

“嗯。”弟子没有说错。没沉吟太久,辰前妥协:“那还是像以前一样,和为师一起睡吧。”

“好。”

辰前抬头,看着穆杳嘴角腼腆喜悦的笑,浅浅的微不可查的勾唇。同时自我安慰,不过是比自己高一些,不应该嫉妒。

穆杳瞳孔深处的情绪很深,那里万般滋味陈杂,诉不清楚,拉扯不断。但掩藏在深处,始终被压抑着。

至少在辰前面前是压抑着的。

洗漱过后辰前越过窗棂看着外面的树枝丫。见月已中天,邀弟子同塌而眠。

这可高兴坏了穆杳,也让小穆杳焦急了大半个晚上。

不过穆杳还算规矩,除了小心翼翼拿手肘挨蹭着师尊外,一晚上没有多余动作。

白天的事耗费了心神,辰前睡着的很快。他是带着愉悦入眠的,单单再见阿杳这事,就让他心情很好,让他暂时遗忘了那些未知与艰难。

初时的兴奋过后,听见枕别人呼吸逐渐平稳,青年扭头看着师尊脖颈处的白色绸带,目有怜惜,而眼睛更深处的情绪晦涩难言。

月华映着他眼中冷色,仿佛草原深处走出来的护食野狼。偏生他好看的唇如白天见到穆杳时一样轻轻勾着,看似温柔。

辰前这一夜睡得极好。醒来发觉男孩如往常一样小心搂着自己腰间时,有些怀念的笑了笑。

明明都已经二十二了,还是这般乖巧温和。

辰前不懂情爱,也没想过结婚生子。对方的情意他或许看得出,或许看不出,但都不是辰前愿意接受的。这是他的弟子。这也是他当年匆忙离去的原因之一。

穆家是柳家外室,穆杳是穆家不受宠的长子,身份尴尬。辰前将养他的那一点点类似还情的私心,他觉得更没必要让穆杳知晓。

当年的穆杳和当年的辰前境遇何其相似,陶灼养大了辰前,辰前就在男孩哀求挽留的那一刻,毫不迟疑的决定留下。

辰前用这还陶灼或者说世人对他的情谊。世人待他不薄,至少暂时如此,

穆杳醒的也不晚,辰前看着装睡人脸上的红晕,探手摸了摸他的额。

好像有些烫,细看眼底有青影。大约最近很累吧。

然后穆杳就睁开了眼。

辰前无法形容这人的表情,似乎带着纠结。

“被褥厚了些吗?”他还在在意红晕的事。

穆杳彻底没了言语,他将头扭向另一边不看辰前,闷闷的声音传来:“还好。”

那就是有些厚了吧,辰前暗自记下。

已然夏天了。

说好了要去莱无,同时此处距离那城不太远,辰前心里有了些打算。

他简单询问了穆杳来锦城的目的,在青年面不改色说是采买后,决定下午出发离开锦城。

至于上午则用来筹备和采买。

其实穆杳说的这个谎话不能再假,哪有家族会让家里隐形的真正掌权者走这么远采买蜀锦?

辰前也觉得不妥,但没有细究。

道别在路口分离,穆杳遥遥看着师尊离开的方向,神情复杂。

转身,他又是那个气质凛然的青年。他淡漠的看了眼路边,微微偏头示意,之后踱步离开。

穆杳确实有些事情要做。

路边,有几个常服男子跟着辰前离去。他们缀的很远,步履轻盈,显然是掩藏行迹的高手。

辰前走在路上,面容冰冷,随意打量周围。明显心不在焉。

凤菡不在,莱无也是要去的。莱无毒的解药药方,他四年前还在王府时就拿到了。说来手段也不太光彩,“借来”撰抄了一份,又将原本还回了王家的藏书楼。

至于王家为什么会有凤凰一族的东西,就关乎一个三大家族上层皆心知肚明的秘密了。

洛阳王家背后是凤凰一族,金陵柳家背后是缥缈不可寻的龙族,白家背后,据说是隋阴灵物。

无涯岭有妖,辰前就是其中一员。龙、凤是上古留存的血脉,妖是天地间的异变,这二者完全不同。

隋阴灵物是近来才在中州上掀起风云的存在,他们站在人前的家族是白家。这二者同源异体,关系密切。

而王家、柳家对这些联系的态度与白家不尽相同。这点穆杳比他又更深切的体会。

关于白家,辰前想到当年探查出的结果,皱眉。

还有些事情困扰着他,只求那人不要来的太快。

但任何事情都不是辰前可以完全掌控的,多考虑也无用。他将诸般纷杂放在一边,转而开始想采买的事。

那药方里只有一味药难寻,就是生长在莱无花附近的紫臣骨果实。也是辰前此行的目的。不过这果实娇嫩,因着与凤凰一族的联系,算是半个神物,采摘也需要用特殊的东西。

紫臣骨是有刺的低矮灌木,莱无花则娇嫩而无刺。它们是伴生。

无骨无花,无花无骨。

有些像他和穆杳。其实也不像。

辰前想,一定是因为见到穆杳太高兴了,今天的想法有些不着边际。

他原本就打算着解毒后去找穆杳的,能提前见到自然很好。

缘起于十二年前,八年的相伴确定了彼此间的衷心。

绝不会背叛的衷心。

不久之后,辰前回想这经历,觉得这天的自己心思还真是单纯。

明明青年是求而不得不敢妄动,才如此乖巧。

一些情绪从这次见面之初就被他不自觉遗忘了,那些有的没的、纠结无奈,通通被扔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不张扬的喜悦。

就如辰前这个人,温和淡然,也凉薄。

第三章:小阮

紫臣骨果实需要用精铁铸就的器具取下,铁里含的杂质越多,对果实效力的影响越大。保存则需用百年酸枣木铸的盒子。

百年之期是为了确保由整块酸枣木制成的盒子放得下那果实。而盒盖相嵌必须严密,以保证其内空气不流通。

紫臣骨的果实娇气十足。

辰前从武器铺出来,想到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十数年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上,飘过一抹红。

他又走过了一个路口,才敢将藏在袖口的,由精铁打造的匕首拿出来。

他有些懊恼,同时忍不住怀疑。

如果这次入中州后得到的消息没错,隆康帝驾崩后,继任者是白家的傀儡帝王。白家是银州的江湖世家。乾宁的帝都在长安。江湖和朝堂,乱象初现。

那帝王还是个小孩子,也没听说有设立摄政王的消息。可锦城的武器铺规矩依旧严密。没有朝廷凭证,不能交易武器。

消息是真是假?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而那匕首的来历不言而喻。辰前又想到扔在掌柜脚边的银子,心里略微松快了些。

周围的人形色缓慢,锦城就是这样,人们活得惬意。路人时不时对辰前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这个浅衣青年太好看了,尤其那双猫眼,生生将周身自带的寒驱散大半。当然,脖颈间白色的绸带也相当清晰脱俗。

辰前视若无睹,他向来不知道怎么招架外人的视线,总是刻意忽视着。

“驾!”马蹄声噔噔,一队劲装轻骑从远处拐进这条街。辰前想要快步离开,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低着头,尽量争取不惹人注意。和一众百姓一起站在长街边缘,等待这队人经过。

来人气势汹汹,似乎在执行要事。

辰前听到有人窃窃低语。

“这不是西南军的标识啊,应该……不是啊。”辰前循声看去,见那是个少年人,声音很低,对自己说的话似乎也不太确定。

听到这话,辰前稍抬头,看了眼驰过的众人。他稍微眯了眯眼。

马上之人均一身江湖人打扮,右手腕上缠红黑两色绸带,是柳家的人。

辰前哑然,柳家竟然敢在城里纵马行进!要么是确定要反,要么是,归顺了帝王。

帝王麾下自然在禁令范围之外。

反暂时是不可能的,那就只有那个解释了。

柳家和白家结盟,那穆杳所在的王家,该如何自处?

这四年中州的天怕是翻了几番!

而且柳家来这锦城是要做什么?

一系列问题萦绕辰前心头,他在替穆杳担心。

柳家和王家原本就是堪堪维持着面上的和平,现下怕是连面上功夫都省了。

暗自记下此事,辰前决定回去后问问穆杳。

他对穆杳的关心绝对超过了对自己的,这倒不能说明他对弟子除了亲近宠爱外有别的想法,只能证明,他其实,一点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安危。

八年前就中的莱无毒,若不是凤菡自己送上门,说要带他去摘紫辰骨的果实,辰前怕根本不会想到逼迫凤菡解毒这条路的存在。而他其实是有这个能力的。

除罢过往那些恩怨,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辰前惯于适应并且不在乎。

而解药的药方,是因为放置的太过显眼,辰前进了藏书楼就看见了,他才会动手篆抄的。

至于之前的气愤,更多的还是在气凤菡言而无信。

辰前是不完整的,很多事情他不懂不在乎。这一点穆杳比他理解的更深刻。

辰前因为思索没有注意到,打马带头的青年,在转角时蓦然回头,瞟向这个方向。

站在辰前身前的布衣少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无声打了个寒颤。

等人马走过,停下的众人开始走动,辰前脑子里胡思乱想着,面上依旧沉稳的择路离开。

武器铺在城西,而卖木器的在城东。这是辰前在客栈里时问掌柜的而了解到的。

他知道后面吊有尾巴,实力还不弱,应该是穆杳那孩子吩咐的。辰前并没有觉得不悦和不自在。

师尊不太认路,但他识得东南西北。反正时间还早,他寻着光向东边行去。走路速度不快,他想他似乎是被锦城的慢与闲适感染了,丝毫急躁不起来。

辰前到锦城也不过两日,其中一日还完全昏沉着。

此时许是身边人不同了的缘故,他觉得这城给他的感觉也不同了。

方才小声说话的有些独特的粗衣少年,貌似也是向着东边离开的。

与此同时,城东蓬莱楼上。

一袭红衣妖艳的不像样子的男人斜斜靠在椅背上,他对面是个容貌精致的公子。

剑拔弩张不过如此。

凤菡左手抚弄着拇指上血色扳指,斜斜看着穆杳的样子,肆意无所顾忌。

如果忽视他偶尔停顿的左手的话。

被堵在这里实在不是凤菡所愿。怪只怪他留恋酒肆,逗留了一天。

总之是轻视了穆杳。

穆杳低头抿了下茶水,动作优雅。

他对这君山银针的滋味不置可否。他姿态适然,俨然是刀,是瓮外人。

凤菡忍不住先开了口:“明人不说暗话,本王将他从无涯岭引出来了。你欠我的人情。”开头就将牌压了出来,这不知活了几千岁的老凤凰明显十分怵穆杳。

“而且你完全可以用这毒拿捏你师尊,本王觉得,你根本也想过如此。”你的心思也就他看不出来了。

不过这话凤菡没敢说出口。

凤王不要脸惯了,肆意无畏,也确实有这样的资本。但他清楚,有些话会让穆杳恼羞成怒。那后果他还不想承受。

穆杳摆动瓷盏的手收回,对此不置可否。抬头看着凤菡,难得的嘴角带了些笑。

他似乎心情极好,但跟着他有些年岁的人都知道,这说是皮笑肉不笑更合适。

他不太高兴。

装嫩的老凤凰逃走的仓皇,眨眼窜到了天际,再眨眼,那血红的尾羽极美的鸟儿,在天际消失了踪影。

穆杳的一众手下都没想到,穆杳说动手就动手了。在隔间里的张止轻更是清楚,主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怕是怒极。

他眼睁睁看着穆杳脚边的红色锦绣衣袍袍角,在鸟儿消失的那刻化成红色翎羽溃散。感同身受般战栗了瞬。

穆杳最后看了眼桌上的君山银针,撇了撇嘴,转身下楼。

张止轻跟上,他觉得这定然是他的错觉,今天的主上,似乎和往常大不相同。

穆杳此刻想的则是:‘为什么阿前这么喜欢君山银针?不过跟着喜欢就是了。’

这青年大逆不道的在心里唤师尊,阿前。

蓬莱楼二楼被包了场,一场打斗下来穆杳只碎了店家一个落地瓷瓶。

但一楼的客人都被吓跑了,有胆大的在楼外徘徊,想看看是哪尊大佛在此处招摇。

穆杳对张止轻示意了下,男人立刻去和店家协商赔偿。

一楼大堂外恭敬垂首的一人不顾外人劝阻径直走了进来。

“主上,柳家的目的确实是莱无的花和紫臣果。不过凤凰一族已将花和果实收归大半。”男人走到穆杳身边,在青年示意可以说后恭敬低声。

“止澄做得不错。”语气没什么波澜。

“谢主上。”

张止澄周身气势寒凉,比穆杳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冰蓝衣袍的人始终不卑不吭。正与掌柜交涉的张止轻偏头看着他,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张止澄循着目光看去,淡漠而高高在上的一瞥,眼中有警告意味。

这边厢,辰前转过街角,声潮突然袭来。

视线穿过人海,辰前注意到了高过众人许多的木架和其上的尖刀!

刀刃朝上,泛着寒光。这东西,民间俗称刀山。

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传来,一八尺大汉手里拿着皮鞭,哭声就是从他身边传来的。

周围有人劝阻。

“唉!孩子做得很好了啊!”

“就是啊,多俊的孩子啊!你打他做什么?”

有人不耐烦的离开了,辰前这才看见站在木架旁的男孩。

那孩子不断抽噎着,皮肤略微有些苍白,小身板随着抽噎前后微微晃动。脚底似乎有伤,血浸湿了地面,更显得可怜异常。

但是辰前看到了他藏在碎发后面的,满是冰冷的眼。师尊神情一滞,不欲多管闲事的他清楚,这件事是非插手不可了。

那大汉正解释着,“不打了不打了,刚才就是吓吓他。”下一刻,没有预料的,大汉轰然倒地!他止不住的抽搐,嘴里有白沫吐出。

辰前神色有些冷。

不是说冰山就不能冷脸,辰前此时的冷和平常无所谓时的面无表情并不相同。

这是毒,还是小孩下的。但是以他的眼力,都没能看清楚男孩下毒的具体细节。

辰前站立位置附近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正赶着去围观。他们没有看到辰前是怎么动作的,那人突然凭空消失。旁人忍不住揉眼,觉得定是自己眼花。

掠到摊前,辰前没有着急管那个孩子。

男孩依旧在抽噎,他看到了辰前的出现和消失,吓得开始打隔。

辰前手很快,只隔空随意点了大汉的几个穴位,就让毒的发作减慢甚至停止了。

扔了个银白色的药丸在大汉嘴里,辰前不再理睬这人。

他回身看着孩子,“脚疼?来让我看看。”男人气质清冷,但又意外的纯澈。还有那双猫眼,水润的让人心悸。

孩子闻声抬头看过来,辰前看清楚他的面容,勉强才压下脸上动容。

他暗道果然。果然和穆杳有些相似。

男孩面目稚嫩,但是已经能看出容貌娟秀。

辰前知道这不是巧合。

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辰前在白家见过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他不得不承认畏惧的人,二人之间纠葛复杂。

那人气息艰涩,让辰前不喜欢。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脚踩在砂砾上,涩涩难安。

整个隋阴的人都让他有这种感受。

现在这种感觉在小孩身上出现了。

不,还有那个布衣少年。

辰前总算明白方才遇到少年时,他为什么会忍不住关注这人了。只是他四年不曾和那群人打交道,之前竟没有意识到问题。

如果能再遇到那少年就好。

辰前敏锐的嗅到一丝不同寻常,这中州的情况,诡谲难测。

但此时的他还没意识到或者说不愿承认,这不寻常最终会波及何处。

男孩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委委屈屈的看着辰前。在辰前愣神时,始终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那手里正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匕首上寒光诡异!

男孩眼里有狠色一闪而过。

第四章:醋意

辰前面无表情看着,虚虚一握,将匕首夺了去。

“仙师!仙师停一停!”人群躁动,正在此时有一人艰难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是之前在城西遇到的布衣少年。

男孩见到少年,就眼睛一亮。辰前见他喉咙动了,暗暗运出内力,阻止少年继续说话。

少年被人厄住了喉咙,脸色涨红却什么也说不出。他泛着白眼,看似极其难受。

辰前决定带他们走,自然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有可能是弟子家人的半身,不论如何还是先捏在手中的好。

但其实他使出的力气不大,绝对不至于让少年露出这样的神色。这人,有些市侩般的聪明。

男孩没有反抗,其实是辰前暗中锢住了他。

见此情况有路人嚷嚷:“唉,怎么能打人呢?”

辰前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无措,但他终究还是卸了力气。

路人的骂骂咧咧辰前不在乎,他正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少年。脚边的大汉艰难坐起,辰前依旧没管。

见少年试探着揉了揉脖子,而后“嘶”的喊出了声,辰前开始不耐。

“想要匕首?”仙师说。

“我想要这男孩。”少年动作停下,半点不畏惧。

真敢提要求。

辰前见他神情认真,冷着脸不言语。穿着破旧但干净的少年执拗的望着他。

周围的人见没有热闹好看,慢慢哄散。

这时大汉开口:“这人,我送给仙师吧?”

大汉满脸横肉,之前举皮鞭抽人时姿态狠辣,辰前看着他此刻谄媚的模样,意兴阑珊。

他从荷包里拿了一吊铜钱,将之递给大汉。

大汉哪里会收这钱,他忍不住对辰前感恩戴德,直说着:“这钱您收着,哎,仙师实在太客气了!”

辰前干脆放在了他手边的地上。

他拉过了男孩,看着少年:“不易主。”言罢转身离开。大汉想留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

男孩明显是不乐意的,一直在挣扎,但他根本挣不开辰前劲力的禁锢。

他头发有些长,遮住了自己的脸,带着刻意。此刻头发因为挣扎翻飞起来,辰前看到了他额角火红的胎记。

粗布衣裳的少年有些着急,“你要带他去哪?”眼珠一转“要不也带我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小阮的。”说的竟然有些委屈。

男孩闻言也不挣扎了,看着少年皱眉,俨然小大人模样。

“好。”

这其实是辰前最想看到的结果。

少年惊觉入了套,睁大眼睛面有犹豫,不过这可由不得他。

师尊忽而意识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头朝对街街边看去。

那里站着个青年,模样精致,容貌绝美,一瞬不瞬凝视辰前。见他望过来有一瞬间的慌乱,片刻后才敛下情绪走来。

他周身气势春风一般和煦,又夹杂着惹人怜惜的伤感,仿佛一盏茶时间前,在城东蓬莱楼目露狠意杀意尽显的人不是他。

穆杳情绪不高。

辰前在从这条街向木器坊走的过程中,清楚看出了这点。

青年赌气似的不吱声,温柔乖巧的一塌糊涂,但却执拗的非要跟着自己。

辰前看着他这模样,都有一些想笑了,之前因为那少年莫名产生的憋屈感一扫而空。

这认知要是让张止轻他们知道,怕是会直呼:“仙师你识人不清啊”的吧。

辰前不太看明白他为什么不开心,但他看出两个男孩被他身后跟着的人带去客栈后,穆杳的不开心就消下去了些

这人吩咐下去时姿态适然极了,导致辰前也觉得就该如此。

反正他觉得怎么处理都无所谓,能让穆杳舒心,也没什么不好。

说来那少年实在市侩,刚才似乎还想巴结穆杳。

小阮就还好,酷的很,一声不吭。也不好,是个狠角色。

木器坊名巧执,两层高的木制小楼,立在城东街边。辰前进了木器坊,立刻有人接待二人到后室。

他和穆杳衣着不凡,如此情况在七年前二人去到王家后,就如饮水般见怪不怪了。但店里人格外的恭敬依旧让人侧目,让多年不曾踏上中州的辰前觉得古怪。

那搬到王家之前的事情呢?

穆杳十岁时认下的师尊,那时他还住在金陵城城郊的穆家别院里。因为种种原因,穆家只有穆杳的亲姐偶尔会过去照看他,但停留的时间也不长。

辰前不知道这种生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穆杳没有说过。但他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就是穆杳十五岁,被穆家家主送去王家后。

据说是穆杳那个早就不知逍遥在何处的亲娘,请求他去帮助王家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彼时才十二岁的王景垣。同时也是这一任的王家家主。

人家家事辰前不能置喙,但他确实是不虞而心疼的。穆杳的童年几乎没有快乐。

那个十岁的、失声的孩子,和石山上孤立无援的自己何其相似?怜悯之心顿起。

陶灼是个热情的女人,也是救他出深渊的姐姐。穆杳的话,就由他救吧。

主要这个男孩太乖了,也太聪明。回身将走的那一刻,听见这人细弱的哭声后,辰前再狠不下心。

辰前意识到自己跑神时,店家已经按照穆杳的吩咐,上了君山银针茶水。

他无奈,怎么能一想到过去,就神思不属呢?

男人并不想坐在这里浪费时间,虽然这里的茶水确实合他心意。他闻不到清香,但只看着这茶叶就心情很好。

“有百年往上的酸枣木整个做成的盒子吗?”辰前看着老头子,慢声问。

摩挲着茶盏的手迟疑了下,还是握住了。他有些渴了。

“有的。”说着老头子招手,让店里的活计去拿。回答前,老人隐晦看向穆杳的目光被辰前注意到,但男人佯做不知。

那恭敬果然有古怪,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就是抿一口茶的功夫,东西被拿来。

辰前抬眼就见穆杳掩饰性的偏过头去,刚才似乎看的是他所在的方向。他不知所谓,没有深究,故而错过了穆杳耳朵尖氤上层红晕的模样。

辰前挑了两个大小不一样的酸枣木木盒,检查了盒与盖的契合情况,就打算去前面付钱。

穆杳却闷闷说:“付过了”。

巧执定然和王家有关系了。辰前看出端倪,但穆杳不讲,他也不问。

青年说话时依旧满脸写着我不高兴。辰前实在拿他没有办法。这是叫自己哄哄他呢。

他恍然有些迷茫,仿佛那分别的四年根本不存在,现在的穆杳还是当初十八岁的少年。

依赖自己的很。

辰前始终没有提四年前匆忙的离开,一来,陶灼当年的情况太危机,他们耽误不起。不论怎么说,再发生一次那样的事,辰前也会是这么个选择。所以他惭愧而无言说道什么。二来,穆杳态度太自然了,仿佛根本不在乎他当初的突然离去、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的事实。

辰前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难言的失落。彼时的少年没有安全感,哪一次分离时他没有软软诉说留恋不舍?

“要不,为师带阿杳去吃酸菜鱼?”穆杳喜欢这个,辰前还记得。金陵的酸菜鱼也确实名声不小,洛阳的就不行了。

“好啊,最喜欢师尊了。”辰前只见弟子脸上忧郁散去,阳光明媚笑着,姿态自然诉说喜欢。

师尊松了口气,也跟着柔和了脸色。

二人下榻的客栈对面有家鱼记。据客栈掌柜说是这锦城做鱼最好的食肆。

在穆杳眼前一亮的看着辰前后,师尊带着心爱的弟子去了那里。

食肆有三层,二人坐在第二层窗边。柳枝在窗外伸手可触,一顿饭二人都吃的满意。

辰前不擅长给人布菜,穆杳却是侍候师尊习惯了。只唯一惊扰辰前的是,楼下路上又有一队柳家人经过。

辰前想起之前那事,在饭后提点了穆杳白家柳家可能联合的事。穆杳笑盈盈说自己知道,又嬉皮笑脸,“谢师尊关心。”

他这一天笑的次数,比过去四年都多。

辰前见他自有主张,也就没再提。

“阿杳近来关注穆家情况吗?他们是否安好。”穆杳给师尊倒水的手顿了顿,“一直有关注,不过不曾打扰他们的生活。”

辰前闻言放心了些。

“那弟子可清楚柳家来锦城的原因?”

穆杳不想欺骗辰前:“……大概,和师尊是一样的目的。”

辰前心下巨震!弟子知道他中的毒?他关注点偏的厉害,丝毫不在意是否拿得到紫臣骨。许是太过震惊,连神情都没有控制。

师尊猫儿般的眼睛瞪着自己,穆杳心下忍不住骚动。

有些什么,蠢蠢欲动。

他已然能确定师尊在乎自己,那下下策,就不准备拿到明面上了。

况且师尊嗅觉的问题已如此严重,就算穆杳真的存着借此逼迫的心思,也不敢拿师尊的身体健康做赌。

那有些话自然能说出口:“凤菡和王家渊源不浅。其实我这里有药方和药材。但是师尊中毒时日已久,莱无还是要去的。多一枚紫臣骨果实,就多一些保障。”

穆杳知道自己中毒并不奇怪,在洛阳时弟子见过他服药的场景,低敛着眉没有询问。凤菡做事也从不避讳他人,弟子有足够的机会知道他中毒。至于怎么知道他中的是莱无,辰前就不清楚了。

青年如此替他着想,辰前心下温暖,点头说好。

仿佛四年间隔凭空消失了,其实也不是,只是他们二人之间向来不会疏离。

辰前根本不知道他无意识之间的举动给自己化解了多大的危机。

至于为什么柳家要莱无花和紫臣骨果实,辰前没有问,穆杳也就没有说。

对于此事,二人心底都有猜测。

去莱无要走不远不近的路,穆杳决定将跟着他的守卫和两个孩子暂时留在锦城,只他二人和两个近侍上路,辰前丝毫没有异议。他只欣慰于弟子的成长。

两个近侍就是张止轻和张止澄,据弟子说他们是两兄弟。

二人的衣饰均和普通士兵不同,一人黑色劲装一人冰蓝长袍,有着一样的立体俊朗面容,气质迥然有异。

而且似乎并不对付。

辰前只一眼就看得明白,之后就没再关注。

张止轻张止澄二人感受着主上周身气温的回暖,一个暗自唏嘘,一个面有不屑。

就是分走了先生一点注意而已,主上醋劲略大。

第五章:紫臣谷

走之前穆杳当着辰前的面询问了两个孩子的情况,侍卫恭敬回答:“禀主上,两个小公子很安静,曾向属下讨要过两本游记,还未曾给。”

“送过去两本,记得按时送食物。”穆杳温和的说。

侍卫犹疑的抬头看向穆杳,而后才回答,“是。”辰前看的疑惑,他并不知晓,方才弟子并不是这么吩咐侍卫的。

之前吃鱼时穆杳曾若无其事询问过师尊,“师尊为什么将那两人带上,是想再收弟子吗?”

辰前正夹起一块穆杳去过刺才放他碗里的鱼肉,正想会应食不言,但迟疑了还是认真回答:“没打算收弟子。因为应该会有用。”

“食不言。”辰前还是没忍住。

看着师尊认真的神情,穆杳笑得温和满足。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辰前觉得莫名,又觉得这样也不错。生气大约是犯小孩子脾气吧。

不想我再收弟子吗?反正,也没这个打算。

更深的原因穆杳一点没有表达。他不急。

猎人从来都不会急切。

只要事情尚且可以控制。

有些事穆杳逃避着不想。心魔从来都存在,不触碰一切看似还好,触碰了,怕就无可挽回了。他不知道到那时自己会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师尊看到那样可怕的自己,会不会匆忙逃离。

所以只能慢慢来。

锦城地处盆地,莱芜则在盆底西南的山岭里。那小城附近有两处著名之处,一是有莱无花生长的紫臣谷,二是莱无西边的慕西之巅。

此去没有三百里也有二百里了,常人需步行两天一夜的道路,于四人而言只需一个时辰。

辰前久居无涯岭,就算是之前在中州时,也没涉足过这锦城盆地。

山在遥远的地方,周围的丘陵低矮,树木遍布各处,间或有小小溪流流经。意外的让人心情开阔。

心情极好的辰前想要和穆杳切磋。从再见弟子的第一面,辰前就想这么做了。这大约是做师尊的习惯。

辰前不习惯用刀剑棍棒,唯一的武器是略娘气的绸带,天蚕丝绣银色暗纹加暗金色滚边的绸带,暗纹都是合欢花。

无涯岭合欢谷即他的住处,种满了的合欢花。

辰前喜欢这个。

细细的絮、淡粉的颜色,裙裾散开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让人欢喜。

穆杳将手中包裹扔给站在树下没有动的张止轻张止澄二人,自己则跟着师尊去往树林间的一处空旷之地。

那人儿身子纤长,玉树临风。浅色衣袍在山风吹拂下微微扬起。

辰前是君子、是师长,需礼让后辈。他让穆杳先走。

穆杳随意在地上捡了根木条直接迎了上去,木条带起劲风,直刺辰前面门。附近银杏树的树枝都因为他抖了三抖。

穆杳看似丝毫没有客气。

辰前感受着弟子只略逊自己一筹的内力雄厚程度,很满意。

浣花绫从辰前白衣袖口处呼啸而出,如迅疾的箭,又在半途化成绕指柔,狠狠的,缠覆于树枝之上!

浣花绫,幻化万千,不过世人不知。

浣花绫是妖物,无涯岭里全都是妖,辰前自然也是妖。

辰前的攻击几乎没有一丝他表面上迷惑人的温敦。实际上即使他面容冰冷,确看似隐带善良。这是天生的面相。

不能说他完全不善,但说他善,也确实十分不合适。

浣花绫近战远战都适宜,穆杳破不开绸缎的束缚,干脆放弃了木条,转而欺身而上。

见状,辰前时刻注意着穆杳的冷峻眸子里泛起了丝笑。

天边阳光正好。

……

辰前没有放水,穆杳输得心服口服。在没有合适兵器的情况下,只要浣花绫不断,外人就近不了辰前的身。

雪白的绸在日耀下闪着金银亮色的光,两边绸带齐出,穆杳躲闪不过几次就被辰前制住,拿浣花绫缠绕了好几圈。

穆杳乖顺坐在树林间铺满落叶的草地上,轻轻喘着气,任绸缎束缚自己周身。

被师尊的浣花绫缠附住,他甚至是愉悦的,稍微扭着身子,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穆杳是十岁遇见师尊的,他太喜欢十岁了。那代表着,他和其别孩子再没有不同。

他也是有人疼的小孩了。

穆十岁又自己跟自己玩了一会儿,仿佛不经意,看向两张所在的地方。

张止澄不在,包裹被张止轻拿着。穆杳挑眉,略有些吃惊。

远处的张止轻早就没眼看下去,转过了身。

打了一架的辰前坐在银杏树上休息,浣花绫从他袖间延伸到了树下。他眼帘轻瞌着,坐姿规整,背脊微微靠着树干。浣花绫被穆杳拉扯的不断挣动,他也没理会。

于辰前而言,现在这闲适模样,已经是说不出的快活。

到目前为止,这二人都只将这紫臣骨之行当做有任务的放松,并没有太过谨慎。师尊心跳的快了些,他也只当是因为之前动作太过剧烈。

凤凰居于西岩山。莱无是西岩山脚下的小城。

大片翠竹长在城四周,梧桐树孤零零几株长在竹林边上。他们要去的是莱无西边的一处山谷,那里才生长着莱无花和紫臣骨。

慕西之巅在莱无城北边,山高千仞,站在上面似乎可以俯瞰整个西岩山。

张止轻和张止澄全程跟在二人身后,谨守着本分。

穆杳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之前打斗的输赢,与师尊有一句没一句笑得愉悦,

草地上有兔子仓皇离开。穆杳微微笑着,“师尊你看,那边有兔子。”说着,减缓了速度。

“哪里?”辰前神情僵硬了些,没有人注意到。

“那,你看。”

见人靠近,兔子却突然不动了。它瑟瑟抖着停留在原地。“它不怕人的吗?”穆杳视线始终落在师尊身上,留意着他的反应。

“估计是不怕人吧。”辰前停下脚步再没有靠近,语调带着不明显的紧张。穆杳看在眼里,笑容不变。

“走吧。”

一路上再没有停留,四人脚程极快运着轻功到了紫臣山外围。

山中有谷,谷中有花。

谷外的山山势不太陡峭,但将山谷四周遮挡的严严实实,马匹不能过。

四人到此处后,立刻注意到谷外二十几匹马。柳家的人先到了。

就此状况,辰前没所谓看着,仿佛事不关己。倒是原本一旁的穆杳,此刻微不可见的皱眉。他踏前一步准备去交涉,却被辰前伸手拦住。

穆杳身份尴尬,现在出面恐怕不太好。这是辰前此时的想法。

正僵持,有脚步声传来。从山谷中出来的人实力不弱,气息很稳。

走到谷外,有人沉不住气开口道:“队长,这山谷里什么都没有了,咱们回去怎么交代?”

领头的男人凌厉回头瞪了男人一眼,低声训斥:“安静,回去再说。”

说话的男人悻悻低头,不敢再说什么。

辰前等四人在有人声传来时,就各自躲在了树丛后面。山谷外有几株老银杏,树冠很大,枝繁叶茂。加之周围有竹林,还算适合躲藏。

穆杳半蹲在辰前侧面,见师尊微微眯起了眼睛。

辰前细细体会着那种微妙的感受,想要再确定一遍。半晌,他肯定了这荒唐的结果。

这二十来个人里,怕只有四五个和白家没有关系。其中就包括了开口的两个男人。其余所有人的气息都让辰前觉得艰涩。

这又一次的发现让他不安。

辰前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倒不是此时的危险,是暗藏的可能的危险。

他又想起陪穆杳待在王家时,如入无人之地般光临过王家两次的男人。也就是隋阴里,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男人,是来找他的。那人的气息十分不弱。

冷风渐起,不寒而栗。

男人逃避似的不愿再思索。

马蹄声起,一队人奉命而来败兴而归。快速离开了西岩山的范围,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间。

穆杳察觉到辰前一瞬间气息的不稳,即使瞬间师尊就恢复了正常,也还是让穆杳担心。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抚上师尊的背脊。辰前察觉穆杳的意图,没有躲。

穆杳也不敢放肆,手放着,没胡乱动。

辰前见人走远,当先走出树丛。弟子空握着空下来的手,没有跟上。

师尊待他极好,他知道好歹,从没有想过强迫师尊——才怪!

他太想强迫师尊了,太想太想,想到夜不能寐。可这人,这人实在让人又爱又恨。

爱他的善意和对外人的凉薄,又恨他的凉薄。

可他穆杳又凭什么要求师尊的感情?

穆杳面上平和依旧,心下早不知烦乱到什么程度。但同时,他又对这么纠结的自己颇感不齿。

他在师尊面前就忍不住想当小孩子,还没长大的小孩子。

其实辰前本就是拿他当小孩子宠,当小孩子哄的。

“走吧,进去。”张止轻张止澄二人不待穆杳开头,一人在前带头一人在后跟着保护。

张止澄一路上没有开口,在他和辰前擦身而过的一瞬,辰前敏锐察觉到了窥探的视线。

那视线意味不明,事实上辰前已经不是第一次察觉到了,但他没理会。

辰前不在乎异样窥视,但如果是危害到他在意的人,就另当别论了。

之前的话没有收到穆杳的回应,他回头望去,果然就见穆杳站在后面低着头,没有动。

“穆杳,怎么了?”辰前轻声问。

“啊,没事,咱们进去吧。”听到辰前叫他,穆杳立刻抬头,笑着答应。

辰前没有怀疑,跟着进入,张止轻殿后。

曲径通幽而后柳暗花明大约就是这种感受。

山间的小道崎岖蜿蜒,有树长于两旁足以遮天蔽日。走出不远地势下降,平地出现。

有水流叮咚作响,就是长莱无花的地方了。

第六章:莱无毒

已经到了这里,辰前丝毫不敢放松心神,多些警惕总是好的。

抬眼看。

泉水从山涧间汨汨涌出,顺着地势汇成溪流,在山谷间流淌。

梧桐树漫山遍野的长着,山谷中间有一片紫臣骨,仅剩几株的白色的无花在紫臣骨之间娇弱颤抖。

凤简从西岩山飞下来,红色翎羽在风中摇曳。他看着下面的情况,越看脸色越冰寒。

辰前二人注意到了,他们严肃的看着那个方向,不约而同微微向树后动了动。参天的茂密树林,挡在山谷入口处,恰好能遮挡身形。身后张止轻二人也立时隐藏了身形。

他们不请自来,自知不对,如果不得已与凤凰对上,那就规规矩矩道歉。

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与凤凰一族对上自然最好。不问自拿不对,但凤凰高傲且行踪不定,他们又与凤菡不对付,就只能行此下策了。

况且凤菡答允过,那也不能算是不请自来。

凤凰在山谷上空盘旋了一圈,最后朝着西岩山的方向离开。众人都松了口气。

辰前感受到了自己腰间的手,有些好笑。不过想到凤凰最后那一瞥,神情凝重起来。

穆杳的手留恋在辰前腰间,来回抚摸。他在试探。

辰前感受到了他的动静,伸手将穆杳的手扒拉下去,回头冲弟子说:“痒。”之后就没再管他。

长睫毛轻轻颤动,猫儿般的眼睛因为不适微弯,眸子里隐约有水意。竟有撒娇意味在。

穆杳愣了不止一会儿。“师尊,那凤凰看见我们了。”

他没告诉辰前,在凤凰如墨眼睛看过来时他稍微放出了威压。

至于他们此行的目的,师尊不久前告知了穆杳。但其实他早就清楚。

“嗯。”辰前不觉得穆杳能看出这点有什么不对的。

“咱们动作快些。”辰前逃避似的当先离开。

天边阳光一直很好,方才树影斑驳间,投射在穆杳脸上的光斑,映着他不知为何蓦然睁大的眼睛,诡异的温柔。

穆杳精致,长而合宜的眉、有神清澈的眼、挺翘的鼻还有厚薄适宜的唇,都生的恰到好处的美好。

那种美好是难以言说的,足以晃了辰前的神。不带欲望的赞叹,发于心,终于喉。

他是师尊,不会将这种过分轻佻的话说出口的。在这个方面,辰前古板的像是老头子。

穆杳在后面看着辰前的背影,神情莫测。

这山谷里被人肆虐过的痕迹十分明显。紫臣骨带刺,是低矮灌木,枝干坚韧。流水在谷中淌过,靠近西岩山的方向,有梧桐有泉水有紫臣骨。

大片的红褐色枝干密密麻麻生长在那处,隐约还能透过委顿弯折的枝看出昔日完好时生机的旺盛。

极少量白色的花儿隐藏在骨下,受着骨的庇护。只是大多数没有藏在灌木深处的绿色花枝都断折了,有的甚至被连根拔起!来人似乎是想断了这紫臣谷的生机!

无骨无花,无花无骨。紫臣,莱无的臣子。

没有了哪一样,这紫臣谷的生机都会不存。

辰前看着这场景,都替凤凰一族心疼。与此同时,还有一种危机感蓦然涌上。

似乎不太寻常。

比他原来想的还不寻常。

但已经到了这处,只能万事小心了。

张止轻张止澄看到主上魔怔似的跟着辰前走进谷中,下意识对视又嫌弃的颦眉,再一同跟上。

辰前的视线在紫臣骨树丛之间搜寻,他曾在鬼医曲九子着作的《中州万药》一书中看到过对紫臣骨果实的描述。

于落霜时孕育,初为银白,梭形,掌长,后期中部慢慢胀大。

于暮春时极致,银白终散,干枯成黑色,好似萎靡。

于夏季烈日下鼎盛,果实黑中带红,隐有银光,依旧掌长。

此时初夏,果实由白变黑。不过不论怎样,都不会成熟。

虽然成熟与不成熟的果实都有药效,但药效还是有差别的。所幸如果无人摘取,紫臣骨果实可以永远长在枝干上,并维持成熟时的样子。

辰前清楚知晓自己的情况,他是妖,身体里没有流淌一丝一毫人的血液。莱无花于他就是强效毒药。而穆杳是龙、凤与人的混血,并不畏惧莱无花。

紫臣谷是凤族地界,其间事物都是凤族在打理,常人不敢入,所以有很大几率辰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然而这几率在确定柳家也来过之后,降低了不少。

不过为什么那柳家男子说这里没有东西,难不成在他们之前还有人来过了?

想到这里辰前心绪沉了沉。濡湿的舌头趁着啃咬之际舔舐脖颈的感觉似乎永远存在,凤菡满含邪气的眉眼、轻佻的话语让辰前不适。

失血是什么感受呢?眩晕和无力一起涌来。吮吸带来的感觉让人胆颤。辰前不想再感受这些了,如果可以,他连凤菡都不想见到。

辰前打心底里排斥那那人。

他站立在原地,朝西边细细看了一遍,有些绝望。没有一个莹白色的果实,莱无花也只余下寥寥可数的几朵了。

而黑色的果实隐没在红褐色枝干中,不太好找。

他有些急躁,紫臣骨的枝干太密集了,浣花绫流水般倾泻而出,两道白光探入枝干中,不带出丝毫声响。

白金色的光打翻了褐色池水的安宁,在紫臣骨之间搅动不休。辰前的力道控制的极好,不至于折断坚硬的树枝,又能拨开它们以方便寻找。也算是对得起凤凰一族。

穆杳也在一旁加入寻找,他皱着的眉头显示出心情的不好,显然也发现这里没有白色的果实了。

他没有合适的工具,只能越过阻隔在面前的小溪去对岸寻找。张止轻张止澄二人自然跟上。

辰前专注于寻找果实,但其实心神也分出来关注着几人。在穆杳越过溪水时,辰前忐忑不安的心才终于放下,看情况穆杳应该没有生气。

他怕穆杳生气,他也不舍得他生气。

张止轻临过去前笑着看了他一眼,像是讨好。而张止澄眼神复杂的隐晦觑向了他。

辰前觉得有问题,但下一刻,浣花绫传来的触感阻止了他探究的心思。

就这一会儿功夫,浣花绫已经是第二遍扫过这片灌木了,辰前面上看似坦然其实很焦急。如果再一无所获……

他忙看过去,就见离他们第二远的那株梧桐树下,白光里,有个半边莹白半边黑色的果实。见状辰前有些失望,又立刻觉得自己贪婪。

只是虽然他也知道,穆杳那有莱无的解药。可下意识的,辰前并不想把所有的注都压在穆杳身上。

说他不相信穆杳,那倒也不是。反正自己手里有东西最好不过。

将浣花绫收回来,辰前这才注意到那株梧桐底下生长着的莱无花。

嫩白的小花有着独特的香味,是辰前最惧怕的味道。每每闻到那味道,之后的几天他必然会过的胆战心惊。虽然其实他也只闻到过一次罢了。

辰前心有余悸的想起凤菡暗算他成功后的那几天,那时他还陪着穆杳待在金陵。

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儿在马上要被凤凰抓住那刻,温黄光晕闪过,纤长玉立的儿郎化成了山狸模样。那是他的本体。彼时他连一丝内力也无,十足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恐惧是真的,那时他还不清楚凤菡的底细。未知的总是最可怖。

辰前不欲再想,他看向穆杳所在的方向:“穆杳。”声音轻缓,隐带不好意思。

“哎,我过去。”公子模样的人不顾形象笑的愉悦。

他朝张止轻招手,不待他回答就飞身一跃,最终在梧桐树上站定。张止轻跟着过去,半空中掌风呼啸,将大片紫臣骨劈平一片,他落下时刚好不会被紫臣骨的刺扎伤。

张止澄则站在辰前附近算是保护。

穆杳在树上仔细看了看底下的情况,片刻后他轻身一跃,巧妙落在树下没长灌木的圈子里。

他抬手阻止张止轻的动作,防止张止轻伤了这一株长了果实的紫臣骨。

紫臣骨这个东西很神奇,只要他的主体长在土里一日,其成熟的果实就会保持成熟时的模样,直到被人们摘下;而一旦根离开泥土,不论成熟不成熟,果实都会瞬间颓败。

辰前在远处看着,穆杳正向张止轻伸出手要包裹。

他恍然而迷茫,此刻的穆杳神色凝重,根本像是另一个人。原来穆杳已经这么成熟了吗?就像黑色的紫臣骨果实,熟到透出红色。

不过这样也好。

寒光在远处闪过,穆杳一手执着匕首,一手托着暗红色酸枣木盒,神情认真而郑重,像是在做件于他而言极重要的事情。

张止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嘴唇翕动着,似乎在暗暗嘀咕什么。

辰前从初见就开始关注这二人,此刻见状更是仍不住皱眉。这人实在太可疑了。

“啾!”还不待辰前思考出什么来,周围树上有鸟鸣声起,一阵馨香裹挟着薄荷叶般的刺鼻寒凉,悠悠传来。

这是辰前此时唯一能闻到的味道。

危险突然降临!

“!”辰前反应了不过一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莱无……

瞳孔紧缩,提前运内力于浣花绫上,辰前快速抬头看去。

只见漫天雪白花雨簌簌而下!

似乎纯情又明显带着诡异魅感的莱无花香弥漫开来!

第七章:危机

凭轻功已经来不及。

雪色夹杂金光的绸缎飞射而出,因为太过急切,绸缎的主人没有控制好力道,生生砸断了一株梧桐。梧桐倒地,折断不少紫臣骨。

不过在白雨降临之前,绸缎最终成功缠绕上那余下的木桩,带着它的主人在空中掠过一道残影,险险避开花雨。

耳边风声呼啸,辰前在半空中时才松了口气。

花雨来的太快,带来这花的鸟儿此刻已经四散飞开。他注意到一旁的穆杳将装有紫臣骨的酸枣木盒遥遥抛给张止澄,自己则动手制住了张止轻。不过包裹还被他随意背在背上。

还好穆杳没有遇到危险。

张止轻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扭曲,他试图躲开穆杳,但是没有成功。穆杳一招擒拿就制服了他。

穆杳没功夫理会这人,他目光紧紧锁定半空,待看到辰前成功躲开花雨并且落地后,才意味不明的发出一声轻笑。

“呵。”

在嘲讽这个自以为行动万无一失的男人。

注意到师尊的视线,他偏头笑笑,示意自己还好。

辰前冲穆杳点头,而后看向张止轻,那人视线正看向四散逃开的飞鸟,眼神耐人寻味。

张止轻的双手被穆杳背在身后,那只手铁钳一样禁锢着他,有旧木床晃动般的吱呀声传来,酸牙的厉害。辰前清楚这双手怕是不保了。

张止澄探手勉强接住那暗含内力的木盒,然后十分自觉的跑到辰前身边保护。

几人都清楚对方不可能善罢甘休,一定还有后手。

但辰前也不信张止澄,他抬眼看向穆杳,刚才穆杳的动作他看见了,身手不错。

穆杳会意,朝他点头,飞身而起,半途脚尖在紫臣骨上一点借力,快速掠了来。

张止轻也是个汉子,被穆杳点了周身大穴,明明全身重量都压在被穆杳执着的双手手腕处,也一声不吭的扛着。

穆杳将张止轻朝着张止澄的方向掷出,力道之大,差点让张止轻跌一个狗啃泥。不过他还是被冷面男子接住了。

“杀?”

穆杳摇头,“不,现在死,太便宜他。”

“是。”

辰前见状出声:“留着或许有用。”

张止轻满脸灰败但丝毫没有悔意。辰前二人都顾不上他,他们静静看着山谷入口,片刻前,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辰前与穆杳对视,眼中有不舍。

这紫臣谷风景实在不错,溪水清澈而灵动、山峰温和敦厚不陡峭、莱无花在风中摇曳、梧桐树婆娑有声。辰前不舍得这里被破坏。

穆杳宠溺的看着他,他似乎并不担心今天二人的安危。

辰前冷静的面容下是不安的心,花香多少影响到了他,此刻丹田内的内丹上,正不断有内力或者说妖力逸散!

刚才的鸟儿来的古怪,张止轻还有后招。

低头敛去面上神情,他跟着穆杳走出山谷。张止澄神色复杂的看向一母同胎的兄长,也快步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辰前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在两张经过时,抬手隔空点了张止轻的哑穴。又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辰前暂时还不敢信任这二人。

穆杳在前面等着,似笑非笑。辰前快步跟上穆杳,四人快速离开。

身后的紫臣谷中有风吹过,挂乱了树叶,在半空打了个卷,又随着山势不知吹向何处。

山边的梧桐树后站着个红衣男人,他着红色翎纹开衫,内衬是乳白色褶裙束腰。穿的比凤菡那个妖凤凰不知保守了多少。若说特点,大约就是束发的水蓝色长绸轻纱足够女气了吧。

凤简之前确实离开了。这西岩山凤凰不多,纯血和返祖的凤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他不放心这里,终究忍不住再过来看看。

凤简幽深如水的眼眸瞥向辰前摘取紫臣骨果实的地方,不明白为什么这群人要不问自取。明明如果问了,凤凰一族不会不给。

不过,那个男人似乎是王家的人,这也不能算是不问自取了。

凤简又看向几人离开的地方,起了些戏弄的心思。

狭路相逢大概就是现在这样的场景了。来人数量不多,但气势汹汹。

一群人走到近前,身着神色劲装的青年人们自觉在中间分开道路,一个带着黑色兜帽的人不紧不慢显出身形。

他抬手将兜帽取下,是个老头子。头发花白胡子很长,始终虚眯着眼睛,似乎孤傲而倔强。

“老夫金陵柳氏柳真弛,敢问这位可是王家穆杳穆长老?”

一旁的穆杳显然不欲与他多言,掌心有内力暗运。

弟子快速看向他们曾经躲藏过的银杏树树冠而后立即移开的视线里,满是闪烁。

穆杳此时已经开始后悔将辰前也牵扯进这事里。

他周身气场变了,隐隐有压力施加在柳真弛身上,“正是。”

辰前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他惊叹于弟子的成长。

此时的师尊尚且不担心几人的安危,虽然他不清楚对方实力,但几人打不过总还是能逃的。

柳真弛神情高傲,撸着黑白的长胡子嘴角要笑不笑:“穆家小子,你父亲这段时间可没有出现在族内的谈会上啊。”

这人知道穆杳的底细。不,穆杳的底细柳家哪个人不知道?不受宠的柳家外家穆家长子。

穆杳的父亲出事了吗?

辰前知道穆杳情绪变了一变,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

弟子极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古井无波,似乎是在看一个死人。“所以?”

柳真弛止不住哈哈大笑,“穆家小子,将你身边的人交出来!”

他指的是辰前。

穆杳眼神一凛,“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声音很轻,尾音更是轻到几不可闻。最后一个字落下!浣花绫与穆杳一起动了。

辰前想柳家要捉他这件事没什么好疑惑的,在走出无涯岭那一刻起,他就对这情况的出现有了心理准备。

对他有兴趣的与其说是柳家,不如说是白家。

看来白家是真的和柳家联合了。

他手中动作不停,水润的猫眼却危险的眯起。太快了,比他预期的早了不知多少。

他们是如何知道他已经到了中州的?明明距离他踏上中州大陆,才过了半个多月时间。

辰前不期然预感到了什么——

中州乱想已显,他怕是必然会被牵扯在其间。还不待深想,辰前看到了身边穆杳朝他勾动的手指。

张止澄也飞身上前,拿手中的张止轻做肉盾。

辰前雪白绸缎直取柳真弛脖颈,对方张狂的笑依旧维持在脸上,见状瞳孔大睁,快速飞身后退。还随意拿身边的弟子做了挡箭牌。

浣花绫无坚不摧,缠绕上脖颈的瞬间,那人的脑袋就以诡异的形式弯折了,弟子面有惊恐,不过辰前连看都没看他一样,他本就是淡漠的。

绸带抽出的很快,辰前并不希望绫上沾染别人的血。

他另一只袖子中的浣花绫突然飞了出去,而柳真弛袖子抬起,正指着穆杳所在的方向!

穆杳倾身近战,有三五个弟子围在他身边,以多欺少。不过实力的等级区别是明显的,穆杳瞬时就能解决一个虾兵蟹将。他拿着个树枝,一手隔空拧断一人脖子,树枝则直指身后,将后面偷袭的人洞穿!

内力运于树枝之上,使其无坚不摧。

青年做出了使出全力的模样,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尚有余力。

有袖箭出膛的声音,穆杳回身欲迎。就见面前白金光芒闪过,叮当声中,三枚袖箭半途夭折。

辰前抬手,浣花绫如臂使指,卷住三枚袖箭,裹挟劲风朝柳真弛而去!

同时辰前一脚蹬地飞身而起,狠狠后踹!

浅色衣衫的人儿在树林中上下翻飞,如游龙如惊鸿。穆杳在一旁神情怔愣了片刻。

早在柳真弛对几人出手时,张止澄就已经欺近了。他丝毫不怜惜的拿张止轻做肉盾,行动利落不拖后腿。张止轻实力也不弱,在被用来挡刀时,只能被动抬起腿,迎接来人的攻击。

而他背后的右手正慢慢扭动着,试图接近左手手腕上的铃铛。

穆杳之前用的力气太大,他的手怕是已经骨折了,试探着稍微动了一下,就冷汗直冒。又拿树枝扫向一人心口,他抽空看向银杏树树冠处,神色凝重。

快速动手处理了身边的人,穆杳慢慢向辰前处靠近。现在最重要的显然是师尊的安危。

张止澄单手抱着张止轻,又用他挡了次来人,将始终没有出鞘的剑拔出,张止澄面容冷凝,他看准附近柳真弛的后背,提剑直直刺去!

与此同时,辰前的浣花绫也到了这处。风声呼啸,三枚袖箭被裹挟着直冲柳真弛前心而去!辰前目标很明确,心神都汇聚于此。

穆杳已经距辰前很近了。他看着自己的师尊在树林间踢、踏、纵、越,浣花绫翻飞出阵阵浪花,同时时刻注意着身后大树的树冠。

有微小风声掠过耳畔,辰前的浣花绫已经走到柳真弛身前,他匆忙抬头瞥向后面,只见有光亮从不远处的树冠上飞下!

他之前竟然没有察觉到那里有人!

浣花绫硬生生扭曲出一个极大的弯折,缠绕上柳真弛身边的大树!

穆杳速度更快,有人从侧后方攻过来,他抬脚踩去,同时借力跃向辰前身边。

半空中那枚小小的银杏叶子边缘闪着金属般光泽,看似速度很慢,其实在空中留下了道道残影。

穆杳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那从树冠飘下的叶子迅速超过自己,朝着辰前而去。

其上劲力不减,而且在辰前左后方,有一柳家弟子斜刺里窜出,手执匕首直直扑向辰前!

这两道攻击,穆杳至多能帮辰前拦住一道。

距离太近了,辰前察觉其间危险,突然收紧浣花绫,身体直直向前飞去。但还差一点,他怕是避不开。

穆杳目恣剧裂,抬手一掌侧轰向地面,接着冲力朝辰前扑去。

在半空中他右手探向看似悠悠然落下的银杏树叶,内力倾泻而出尽数包裹在他的右手上,然而剧痛依旧传来!

如果说之前他用了六成的实力,只为了让师尊怜惜的话,那么现在他至少已经用了九成!然而不行。

手掌被洞穿的剧痛传来,穆杳没有理会,咬着牙又向地上轰了一掌,侧身拿胸膛直直迎上叶片!

叶片之前已经被阻挡过一次,现在势头削减,割裂皮肤的痛依旧在传来,其实刚刚割开时不疼,之后那种绞翻内脏的感觉愈加清晰。

辰前被浣花绫带着向前飞去,恰好在此时,有闷哼从后面传来,他回头看去,就看到了穆杳洞穿的手掌汨汨涌出鲜血,他的胸膛上也慢慢有血浸出!

那个不怕死的弟子恰好赶了过来,辰前眼睁睁看着他半途将匕首指向穆杳,空出的浣花绫呼啸而出,拦下匕首并瞬间席上弟子的脖子!

咔嚓声后,这人在半空中断了气。

第八章:逃

辰前的手是颤抖的。

就方才一瞥,他看到了穆杳手上洞穿的伤口将手从中指与无名指之间劈开,而没入体内的叶子似乎卡在了暴露在空气中的肋骨上。

叶子带去的内力,将伤口附近的皮肉烤成黑色,无力的翻卷出来,露出其下带着血的粉色皮肉。那一处的衣服被震碎了,藏蓝色锦绸翻在伤口周围。

怎么形容那种感受呢?就像是心被狠狠的揪扯,向四方揪扯!极致的疼,似乎那伤口开在自己身上!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替师尊挡伤。

然而情况紧急,根本容不得辰前胡思乱想。他探手,将因为伤势气力不竭的青年抱住。而后修长手指连点,将穆杳伤口附近的大穴封上。

他不合时宜的想,阿杳真的长高了,明明以前没有这么高大的。

穆杳则不太在意的伸手,将叶子从伤口处拔出。辰前见状不赞同皱眉,但为时已晚只能补救般点了穆杳穴道。

距离他们不远处,张止澄试图刺向柳真弛的剑落了空。他一个旋身,拿张止轻阻挡了柳真弛的反击,同时快速后退。

张止轻被点了哑穴,却仍旧闷哼一声,破开血肉的声音让人胆寒。

穆杳感受着抱着自己的人微微颤抖的身躯,不着痕迹伸出手,搂住了这人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了一带。

他的伤口并没严重到这等地步,只是看着可怖些罢了。但辰前也在,恋战不一定还会发生什么。柳家的目的,是辰前。

穆杳眯眼,镇静沉着的朝张止澄所在的方向慢声说:“逃。”

这也是辰前此时的想法。穆杳受了伤,还是先逃离的好。

一长相朴素衣着朴素气质内敛的男人从银杏树树冠出显出身形。感觉到什么的穆杳和辰前同时抬头望去。

辰前比穆杳低一点,身形瘦削一些。他此时还没缓过劲来,水润的猫眼频率不快的不时轻眨,白皙的面庞因为紧张浮上一层粉色。他身边的男人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轻放在他的后背上。

夏天的银杏树叶绿中夹着少量成熟的黄,树下的二人姿态亲密,岁月静好。

这是张止轻和张止澄看到的画面。

被人单手捞着的张止轻其实也没准备挣脱,他立体俊朗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似乎是愧疚。

那副美好画面其实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清楚感受到来人深不可测的辰前,瞬间掌握主动权,浣花绫呼啸而出,缠绕在后方远处的树上,从绸带上传来的劲力带着他和受伤的弟子一起,向远处离开。

有人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阻拦,还有仅存的弟子试图砍断浣花绫,然而妖间灵物怎是那些凡兵利器可破坏的?辰前掌风呼啸,随手就退开几个挡住路的宵小。

辰前视人命为草芥还不至于,但也确实不会格外怜悯。没道理怜悯敌人不是吗?

二人速度不慢,辰前在半空中始终小心翼翼关注着穆杳的情况,生怕因为自己的动作使伤害加深。

张止澄时刻警惕着柳真弛,同时边跟着后退。

柳家过来的弟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还有气,但多数都断气了。

余下的几个,站在柳真弛附近,不同程度的受了伤,但仍忠诚的对张止澄呈包抄之势。

穆杳脸色发白,虚弱的小声说:“有些后悔没多带几个人来了。”

辰前无话回应,他看得出,两张是侍卫里实力最高的。其身份也绝对不是侍卫这么简单。“省点气力。”

闻言穆杳立刻抿紧嘴巴。

在硬实力面前,所谓寡不敌众根本就是笑话,带太多蝼蚁来,反而是凭白损失。

“自己护着手。”辰前又沉声说,极其不满意穆杳不管伤口的行为。

“哦好。”穆杳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说不紧张是假的,飞身到树前,辰前收回浣花绫,匆忙回头看了眼,之后立刻运起轻功,择路而逃。

那一眼,身后的情况让他心跟着沉了沉。内息暗蕴的男人不紧不慢的跟着,像猫戏弄老鼠般随意。

张止澄见二人已经跑远,而朴素男人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遂试图转身跟上二人。

他实力不低,大约和辰前在一个档次。与柳真弛亦有一拼之力。然而抽身而出前他察觉到,老头子拿戏谑的眼神看向自己。

见他离去,残余的弟子试图追赶,柳真弛眼含痛惜看向满地尸体,又恭敬看向朴素男人:“叔父……”

他话未说完,男人抬手摆了摆。柳真弛见状大喜,命令弟子查看地上弟子受伤情况并给予救治。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男人都像是最普通的庄稼汉,但直面过他的人们清楚知道,不是这样的。

男人就像藏在粗布绷带下的绝世宝剑,锋芒暗藏。

在携着一人的张止澄身形隐没在丛林树影中前,柳真弛抬头看去,似乎是笑了一下。

张止轻握紧手中的铃铛,拿特定规律,三短两长摇晃着,铃声与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融在一起,并不容易分辨。

张止澄眼看将追上二人,却后知后觉突然站定。

穆杳已在路上趁机改变了二人的体位,他搂着师尊,师尊则趴在他肩侧,雪色皮肤浮着层红。

他小心捧着弟子受伤的右手,燥热感还没有消下去,就看到后面一脸惊恐站定的下属。

而抱着他的穆杳也停下了脚步,目光追随着什么,转过身去。

这是出事了。

他们处的位置还算开阔,夏天的太阳照在草皮稀疏的地面上,有数处不知原因产生的阴影,急速靠近张止澄!

耳边风声急切,夹杂着粗哑刺耳的尖叫!

辰前抬头看去,只见有五六只展翅近一丈的兀鹫从天空中俯冲而下!

张止澄愣在原地,飞的最快的兀鹫已经冲到他近前,将尖利的喙啄向张止澄锢着张止轻的臂膀。

“放手!”辰前冲口喊道。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远处的张止轻突然开口说话,辰前自认耳力极好,一定没有听错,那人说的是:“乖宝宝,别。”

有铃声起,五只大鸟呼啸着掉头,飞向穆杳二人!

张止轻抬手使劲,挣开张止澄束缚他的右手,松了松被捏了一路的手腕。他邪气的笑,毫不在意胸前破开的衣服和淤紫的皮肉,那是之前柳真弛给予的伤。

他看向张止澄神情渐渐清明的脸,十分愉悦。“现在你不走,也得走了。”

张止澄不想理睬他,矮身一个横扫,试图袭击他的下盘。张止轻瞬间移动避开,略微有些恼怒。

“你知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张止澄依旧不理会,动作不停。

这边厢,辰前自己从穆杳怀里出来,自觉站在了他的面前。

其实师尊的体型早就挡不住穆杳了,容貌精致美丽的男人忍不住心下一热。

他很欢喜。从受伤后辰前护着他开始,就很欢喜了。

穆杳转身背靠在师尊身上,眯眼看向绕过辰前准备偷袭自己的兀鹫。

辰前蓦然觉得身后人气势大变!

穆杳抬手,青色内力汇聚左手,慢慢凝实化成一把浅色长剑!

长剑光芒清雅温和,明明不可小觑但看似乖巧。黄色的银杏树叶从树上翩翩落下,还没有靠近长剑,昏黄光芒和袅袅黑烟中,凭空化成灰烬……

匆忙间的后顾,辰前立刻认出来,这是他从东海圣虚顺走最后给了穆杳的《绝》。

一本由凤凰的《赤翎》与龙的《青鳞》结合而成的武学巨作。

辰前眼中炸然迸出的喜悦满的将要溢出。

穆杳果然很厉害。拿到这武学才不到六年,就能做到这个地步。

凝实。

如果在和他打斗时,穆杳划出这剑,他不一定能赢。

不过穆杳身上有伤,还是速战速决的好。那个男人也实在不容小觑。

雪色夹杂着金,极柔软的布料却在辰前手中坚硬如铁而又削铁如泥。半空中的绸缎姿态翩然,像舞娘手中的绸带,却在掠过敌人身边时瞬捷化成棉里刀,缠绕上后就是一招制敌!

带着不同于辰前气质的凌厉。

辰前很快就发现,这鸟是人为饲养的,实在很不一般。它们似乎有着自己的阵法,将辰前穆杳二人围困原地,不好动弹。

一绸带卷住一只灰黑色兀鹫抓向他的爪,绸缎劲道不减陡然下拉,将兀鹫拉的向地面跌去。

然而绸缎对付这种灵活的大型猛禽实在占不到便宜,辰前偶然瞥见地上穆杳手掌滴下的血,心脏抽痛。

太心疼了,刚才那发觉弟子实力不弱带来的喜悦消失无踪。

凤简早就到了,他隐藏在几株银杏树后,澄澈大眼睁着,带着欢愉的笑看向身后。

那里是近乎垂直的断崖!

青色长剑锋利无比,在切割皮肉时带来阵阵焦糊味道和嘶嘶声响。

辰前不是善类,穆杳也不是。

呜咽声隐约传来时,辰前立刻看向张止澄原先站立的地方。

他被深色衣袍的男人裹挟着,双手背在身后,口中似乎还有一大块白色布料。

师尊好像明白了什么,不过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浣花绫伸缩舒展,在半空中挥出道道残影,兀鹫数量逐渐减少,地上鲜血、肉块渐多。

不过他们周围一丈内的血,多数都是穆杳手掌上滴落的。

辰前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穆杳,那身躯滚烫,时不时触碰着他的后背,竟让人无比心安。

张止澄将要被带入丛林,辰前动了动打算去救。而身后的穆杳心有灵犀般抬手拉扯了下他的衣袖。“师尊不用。”

他就没动。

不仅因为他觉得穆杳受伤的右手哪怕被拉扯一下都是痛的,更因为体内突如其来的躁动!

之前已经被压下的莱无花香的影响,正在体内膨胀!

长剑上挑而后砍折,结果了一只兀鹫的半边翅膀。

穆杳不敢握紧滴血的右手。

危机感毫无预兆传来,穆杳抬眼看,那朴素男子来的无声无息。

“唔……”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向来冷淡的音色呻吟出声则说不出的魅惑。

不过穆杳没有功夫心猿意马。

他旋身恰到好处的接住了软倒的人。

辰前眼眸紧闭,面色不自然的潮红。

“跑—嗯~”他哼唧出声。

穆杳瞬间再察觉不到手掌和肋骨的疼痛。

如此情景不跑又能如何?

第九章:毒发

在内力乱窜的情况下维持清醒实在太难。周身经脉里火烧火燎的疼痛刺的人几乎昏厥。

辰前意识勉力维持着,他察觉到弟子在缓步后退,看似气定神闲,但应该是对对面的人忌惮非常。

大树底下一般不会生长灌木,辰前艰难偏头,看着被树枝切割出的天空,还有心思思考——

穆杳,是用的哪只手抱的我?右手的话,会不会很疼呢。

这伤还是因我而起的。师尊心怀愧疚。

不远处的气息如影随影跟来,辰前知道今天不会善终。

忽而眼前光亮乍显,趴在另一人肩头的浅衣青年抬眼看去,不远处一片空旷。

对面的山峰在山雾间若影若现,辰前心绪立刻沉落。

怕是断崖。

怪不得,之前就觉得地势一直在升高。

等等,那一抹艳红。

带艳丽尾羽身长四丈有余的凤凰停在对面山巅的梧桐树上,在它附近,有一对白鹤在天空盘旋。时而交舞,时而缠绵。

山峰极高,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嶙峋山石交替而生,在略显潮湿的空气中朦胧难测。

是慕西之巅。

原来之前看似短暂的时刻里,几人已经奔逃了这么远。

“跳吧……”心念转动,辰前趴在穆杳肩头,有气无力的说。

他并不十分确定这红凤凰的意思,但此时不如赌一把。

这男人他全胜时亦敌不过,穆杳的话。不能冒险。

明明时机不太合适,但那暖和潮湿的风飘过来,穆杳的心尖尖还是颤了下。

当然,好好师尊根本不知道自己弟子的龌蹉思想。

不然刚才奔走时穆杳“不小心”捏了下他的屁股,他绝对不会只是自个儿脸红的。

右手伤口不断崩裂出血,有光华在指尖闪动。但此刻,光芒逐渐暗淡。

跳吧。

遥远那边的凤凰似乎察觉到了二人的想法,舒展翅膀腾空而起,尾羽在天际范着光,划出优雅弧度。凤简直朝悬崖而来。

穆杳退到断崖边上,辰前这才看清楚,悬崖深数百丈,从上面向下只能看到皑皑云雾。

衣着朴素的男人动作僵硬,“别。”渗着纠结的厚重声音传来。

不过哪里是你阻止,就不跳的?

穆杳没有动,他和辰前同时翻出了个不文雅的白眼。

“怕么?”是穆杳的声音。

但弟子根本没有打算等到师尊的回答,趁对面男人面容僵硬纠结时,向后纵身一跃!

失重的感觉揪紧人的心神,辰前下意识紧紧抓住身下人的腰,恍惚间,那人的手似乎也围上了自己的腰肢。

左手中的浅青色长剑在跃下的那刻就化成光芒散去,穆杳看着远处男人渐渐变小成一个点的身形,神情莫名,又不知不觉变得温暖。

是想活捉阿前?他是我的,你们也配?

一只翠鸟快速煽动翅膀,在天空徘徊了一圈,之后快速离开。穆杳看着,心情没什么起伏。

这是刚才引他到断崖边的鸟。

先不说这情况一定是他人有意造成的,就算不是,就算下一刻迎接他们的就是死亡,穆杳也觉得满足。

只是如果那样的话,唯一的不安大约是怕师尊不想死,还想生。

谁不想活着?不过如果是和辰前一起,穆杳觉得,那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

辰前水润的眼眸里映着快速放大的影,在此危急时刻,他依旧面容冷静和缓。

穆杳看着,思绪回到正轨。死有什么意思?还是和师尊生而同行、如影随形,才快活。

血色罗裙翻酒污,就是辰前此刻看到的颜色了。

不,比那深红要亮丽繁复些,是凤凰的羽毛。

辰前松了口气,火烧火燎的疼将神经刺激的清醒了些。那只凤凰啊,还真有个性。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德报怨?

“嘭”跌落红色的前一刻,师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会觉得疼的,因为穆杳始终垫在他下面,护着他。

穆杳面目柔和的抱着身上的人,因为已经跌到了实处,原本紧紧锢住辰前腰肢的手微微松开,左手上移抚上他的背。

底下这承载着他们的物事正在下降以缓冲他们的坠落造成的冲势。辰前感觉着身下温暖的身躯和掌心隔着衣服皮肉咚咚跳动的心脏,竟诡异的无比安心。

悬崖高百仞不止,突破层层雾气,青翠的绿色由浅至深满布辰前的眼。

辰前舒了口气,他赌对了。这凤凰心意实在难以捉摸。

不过应该是善意的吧。

这个结论不久之后就被辰前自己推翻了。

凤凰的背脊渐渐平稳,穆杳看着上空不断盘旋的白鹤,对载着他们的东西多少有了些猜测。

凤简凤眼细细觑着层层雾霭下的水流凹岸,在看到一处面积不小的红褐色灌木时,眼前一亮。

辰前则在发觉已经到悬崖底时收紧了抱着穆杳的一手,之前不得已压住了穆杳受伤的胸腹,辰前这次实在不愿意了。

穆杳木愣愣看着斜上方那壁立千仞般的雄奇景观,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辰前抱着一滚。

草地泥土还算松软,辰前连闷哼一声也没有。他给弟子当了次肉垫,然而扭头抬眼就看见了面前紫臣骨中间生长的小白花。

小白花随风摇晃着尾巴(并不):嗨~

辰前:这也太近了,有一寸距离吗?

馨香裹挟着薄荷味道,十足的冰冷魅惑。

穆杳快速从辰前身上翻身坐起,就看到了师尊依旧冰冷淡然但眸子微颤的模样。

他顺着师尊目光看去。事情有些棘手。

凤简长身而立在一边,狭长然而无比好看的眉眼淡漠疏离,水蓝色长绸轻纱混着墨发随风摆荡。同样是一身红衣,凤菡看起来妖孽,他穿则冷而高贵。

刚才快降落到地上时,他化成了人形,随意一晃,将二人送到了地上。

穆杳看向凤简,同时矮身试图抱起辰前,皱眉:“凤凰族人?”

“别动他。”凤简没打算隐瞒,不过态度也谈不上好,他没看穆杳,反而好奇的看着辰前,同时随意回答:“是,又如何?”

穆杳不敢再动,跪坐在辰前身边,面有忧色,没理会凤简的话。

内力四处乱窜的感受实在让人难过,不受控制甚至牵连身体无法动弹。辰前闭上眼睛屏息凝神,试图和蚀骨般的麻痒灼热对抗。

这才是他第二次经历这些,莱无毒令妖内力化散四肢百骸无法提起,最终导致妖全身瘫软。

只能任人施为。

浅衣人儿侧卧在地,身子不住微微颤抖。在脑后绾成髻的墨发在不断的打斗中微微散乱,鬓发黏连在略有汗水的粉色面颊上。

颈项处白天和弟子打斗后,辰前又好好包扎过的白色绸带散乱开了,绯色的颈侧有两排牙印,伤口好的七七八八,但还是泛着粉色。

诱人犯罪。

穆杳也注意到了那个伤口,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早就看到了,不过是刻意忽视罢了。

忽而人儿周身光芒大盛,正不知如何是好的穆杳立时更加焦急。

这应该是化形。莱无毒终究还是被莱无花香催发了。

该怎么办?穆杳束手无策。

他完全忽视了周身的不适,不论是被切开的手掌还是皮开肉绽深刻入骨的胸腹。

“我走了。”凤简原本冷静淡然的声音带上了不确定和窘迫。那凤凰轻点地面,在半空中带上暖黄光晕。

“等等,我什么时候能移动阿前?”明白这凤凰是想走,穆杳不顾形象立刻喊道。现在不是纠结仇怨的时刻,重要的是辰前的安危。

“啾啾——!”‘已经可以了……’回答他的是一连串清脆凤鸣,歌声婉转悦耳。半空的凤凰尽责回答,之后才姿态慌乱的离开。

然而他的回答穆杳听不懂。

“嗯,嘤嗯——”穆杳身前的人儿一声嘤咛,吸引了男人皱眉看向天空的目光。

初具男人面容的精致青年紧张回身看去,眉宇间疼痛似乎恨不得代受人儿的痛苦。

周身经脉都火烧火燎般疼,胀痛。氤氲着红色的脸上,一双秋水般猫眼微微张开。“谢……谢谢他。”这凤凰是不怀好意,但确实是救了他们。

穆杳拧眉,还是听话抬头,声音混着内力:“谢谢!”

“啾。”不客气的。

穆杳见状一刻不停回头看着师尊。

辰前看着他焦急的脸色,舒了口气 ,下了决心。化形已经是必然,他再压抑不住体内的冲动了。

这是他心爱的弟子,可以信赖的。

但他也受伤了。尽量维持人形,还能帮些忙。

光芒大盛!

灰蒙蒙但确实明亮的光将辰前完全遮挡。穆杳看到师尊睁开眼的喜悦消失无踪。

光,满眼都是光。熟悉的压迫感再次降临,毫无预兆。但这次穆杳明确了压迫的源头。

是他的师尊。

他要离开了吗?

穆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阿前就像当年要离开时一样,被光芒笼罩。那时的穆杳还小,但也知道,这个似乎从天而降的美丽男人在化形,他要离开了。

这次呢?

即使理智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穆杳通红的眼角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灰色光芒是灼热的。之前凤凰说过不能移动他。

那总能触碰吧?

内力无法控制,部分强硬融合在经脉皮肉中。丹田中的内丹空无一物的感觉并不好。不过这些不是辰前此刻顾忌得了的了。

一般来讲,因为内力化形而造成的返还原型,还是不要阻止为好。

不仅因为阻止需要费更多的功夫,更重要的是,于美丽的妖而言,原型比人形安全。

妖的人形都极美,内力化去后,正常情况下妖应该会维持原型,并且会有较长时间全身瘫软。

而强制在那一刻后依旧维持人形,不仅会令瘫软无力时间加长,更会因此陷入危险。

逸散出的无法控制的内力将衣衫燃尽,辰前尽力控制心神却无法阻止绸衫的消失。偏巧因为内力散失,此时的他无法幻化出原型皮毛造就的衣衫。

那只手探过来时,辰前只顾着担心穆杳会不会被灼烧,忘记了更重要的事。他想出声示警,不过实在太累又着急,唇瓣翕动没有说出话来。

“!”青年瞪大了眼睛。手下肌肤触感丝柔,光滑美好。穆杳于凌乱中窃喜不已。

这是师尊的皮肤。

但是穆杳知道,此刻不能逾矩、不能乱神。师尊安危重要。

所以即使手心颤抖,穆杳还是规矩的收回了手。改为抚上辰前肩膀。

现在的情况紧急,并没有时间让他心猿意马。

“有多余的衣服吗?”肩头触感极好,穆杳正自责于自己的不坚定和本末倒置,师尊细微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有。”他将师尊的头放在腿上,不顾伤口直接退去外衣,又不停歇的退了中衣。

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辰前视线中都是光,故而没有看到,穆杳则完全无所谓。

外袍布料奢华,但有失柔软,不如中衣布料温软。如果忽视胸腹处的焦黑和血色的话。不过衣袍宽大,拉扯下还是足够遮盖的。

穆杳神情温和近乎虔诚的,用和浣花绫一样有着暗金滚边的丝绸混棉中衣将辰前包裹,师尊乖顺的任由穆杳扶起上半身,好穿衣服。

辰前稍微发觉触感有异,不过他眼皮很沉,强撑太久,已然力竭了。也思考不能。

内力逸散无法控制的感觉其实并没有得到改善,只是逸散的内力都融进了周身,“似乎”安稳了下来。

此时灰色光芒已经淡了不知多少,当中衣完全裹住辰前那一刻,微弱光芒再撑不住,恍恍然熄灭。

落在穆杳眼底的,终于只余下辰前一人。

第十章:部分化形

辰前曾独自在无涯岭生活很久。

很久很久,久到年幼的他根本数不清楚时间。

而后他遇到了陶灼,那只红牡丹鹦鹉。

红色的鸟儿对这只浑身毛皮雪白透亮不同一般、立挺的耳尖上黑色的毛毛开屏般散成扇形的山狸充满了兴趣。

不过彼时辰前还小,在牡丹鹦鹉眼里美丽异常的毛毛其实是绒毛。

陶灼见周围有鸟儿试图啄小山狸,就从树杈上飞下来,跳到辰前身前,用自己小的喙啄走了别的鸟。

陶灼修炼了近千年,只气势放在那里,根本没有匆忙摇晃几下优雅而雪白的尾巴,就吓跑了试图围殴辰前的鸟。

辰前卧在陶灼身后,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只眼睛中露出了动容神色。

这还是第一次,有动物站在他的身前。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辰前在心里小声感叹。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

很新奇,感觉很好。

其实陶灼多虑了,哪些鸟根本近不了辰前的身,最多再前进一尺,就会惊惶的飞走。

辰前是聪慧的,他化成人形后微微上挑的圆润猫眼盯着陶灼所在的位置,小小拿爪爪抓了下地面,小心翼翼的起身,向前蹦了一步。

啾!这只红绿羽毛的鸟儿没有受惊飞走!

辰前在猫中已经算比较大的眼睛蓦然睁大,他难得的有些兴奋。

而后就见陶灼回身看着自己,更难得的,他有些慌张。仓促中“!!,前——唔!”他叫出了声。辰前乖顺的模样逗乐了陶灼。

柔和的光晃了下,比雏鸟体型大些的鸟儿化了形,成了一袭绣翠色翎红衣的姑娘,娇俏的脸上挂着暖心的笑。她弯下腰抱起了辰前。

小山狸有些受宠若惊,他压抑着愉悦,僵着身子没有动作。他竟然没有吓走这只妖。

一来他那时还小,二来陶灼实在大大咧咧,以致红衣女人很久后才察觉到小山狸的不同。

现在这天降的喜砸得小猫晕头转向。

姑娘将这小猫抱回了自己的家。

记忆太鲜明,仿佛故去的人还在。

可其实已经不在了。

夜色深了,莱无的夏夜湿热,有蛙声从远处传来,惊扰着客人的梦。

穆杳环抱着高烧不退的辰前,丝毫不知顾忌自己的伤势。他下巴上有青色胡茬冒出。面色并不太好,还勉强保持着镇定沉着。

他们被困在悬崖下面了,现在即使穆杳有把握带着人离开这里,也因为辰前的伤势不敢随意动作。

凤凰说不能动,那就少动吧。

所以他只是将辰前抱到了断崖底下的溶洞中。说是溶洞也不尽然,只是个壁底凹处,勉强可以遮风挡雨。

有干草被垫在二人身下,穆杳的左手始终放在辰前背上后心处,没有溃烂但明显肿胀起来的右手正小心探出,轻柔的轻柔的,触碰他颈项的伤口。

那里只余下粉白色的疤了,浅浅一点,足见凤髓膏效果之好。

烧的满脸嫣红的人儿墨发散开、周身干净,连穆杳中衣上原本沾染的血都被洗净了。这一天一夜,每隔一个时辰他就用内力温了水来给辰前擦身,试图给师尊降温。也抽空将衣服洗干净了。

进行这一切时穆杳都很规矩,辰前的情况实在让他忧心。

他曾不经意看出师尊眉眼间的变化,原本平和俊朗的容貌,真的多了几分妖媚。

让他心襟在不合适的时刻曳动。

洞里有一小丛火,勉强照亮二人周围不大的空间。

穆杳脸色并不好,眼神深处的担忧和厉色同时让人心惊。

正愣神,就见辰前笑了,浅浅勾起唇角的那种笑。

穆杳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却也被这笑带的缓了脸色。

不过如果辰前继续烧下去,他也不确定自己会做些什么。毕竟不能因为凤凰一句话就不去就医吧。

美人之所以是美人,就在于他不论是什么表情,都动人心魄。更遑论此刻浅浅笑起来的模样?

辰前突然睁开眼睛时,恰巧看到了穆杳收起笑容的一幕。

他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半梦半醒间,正畏惧于梦境发展的人看到了那温和笑着的面容。

他自然的想,这场景定然是梦。

辰前虚弱的勾了勾唇,与之前温柔的笑只隔了一会儿,脸色却已经惨白的不成样子。有冷汗从额上冒出,这吓坏了穆杳!

辰前闭了闭眼,然而一闭上眼睛,入目全是那血色。

陶灼。

陶灼是人和妖结合的产物,她的生产并不顺利!

辰前见姐姐的最后一面,就是伴着似乎漫天的血色。

帮她接生的妇人吓破了胆子,但仍在尽力。她们说,陶灼一定保不住了。

他想睁开眼睛,但是他做不到。

这是梦魇,困着他的梦魇。

穆杳见辰前紧闭着眼,眉头紧锁,慌乱的不住上下摸索。他紧张的手心尽是虚汗,脸上也有明显的心疼。

明明之前检查过的,除了高烧,其他一切还算正常的。穆杳实在百思不得解。

慌乱间内力涌出,小心翼翼探查遍辰前周身各处。在此期间穆杳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辰前的脸。

也因此,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辰前的身体没有问题,但他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

穆杳从没见过师父这般模样。

就在此刻,眉头微皱的辰前嘴唇动了动。

他说:“姐姐,姐姐。”

正紧张抱着辰前的穆杳闻言停下手上动作。怔怔然看着师尊,神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哀怨。

他的前额有两点,似乎破茧欲出。

穆杳不得不承认,他是嫉妒这个人的。嫉妒师尊口中的姐姐。

当年辰前打算离开金陵牡丹园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我得回去找我姐姐了。

这天下谁不自私?穆杳清楚记得,早三年就不会哭泣的自己,在那时佯装委屈落下泪来。

泪光遮去了少年人眼中不应存在的占有、固执和冷绝。

最可怕的不是始终身处暗处,而是有人靠近照亮了周围,不久就打算离去。

你不能离去。

穆杳不想也不同意辰前离去。

所以不论用什么手段,都不能让他走。

也幸而,那时的辰前心软了,不然穆杳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

此刻呢?

梦魇么?醒来大概就好了吧。

青年眼中的神色和十二年前极其相似,不同的是,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欲色。

辰前嘴唇湿润,泛着微光。穆杳眼角血色渐重,正派沉稳的表情有崩溃的迹象。

魔怔的看着辰前,穆杳缓缓低下头。

血色在淡去,辰前不喜欢血色,如此情景已经很少出现在他的梦境中了。

他试图挣脱,然而挣脱不得,如从前很多次那样。

辰前知道自己有魇,十足可怕的魇,控制他让他难过的魇。但是他无法不沉沦,无法拒绝。

哪怕每次后来都绝望的试图挣脱,可是开头的温暖总是诱惑着他,让他意志不坚定,沉入梦魇。

此时的他丝毫感受不到外界情况。

无声叹息,辰前努力平静着心情。他知道,这样会让自己好过些。

哪怕确实怀念、思念、留恋,但他不能沉入、迷失。

他还得照顾青鸳——陶灼的遗腹子。

还有,穆杳。

辰前知道自己不放心穆杳。

等等?这触感是怎么回事?

唇上有湿意,有软软的感觉。那东西在唇上摩挲轻移,似乎,虔诚无比。

诱的辰前也试图探出舌头舔一舔。

山狸嘛,确实喜欢舔的。这是辰前骨子里的天性。

穆杳意识到辰前在做什么时,强烈的震惊瞬间打破了偏执,让穆杳清醒。

简直是不敢置信!

湿软暖和的舌轻轻描摹过穆杳唇线,心神颤抖难信到战栗。

师尊,我的阿前……

辰前睁开眼时,穆杳还在呆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辰前有些不敢看弟子。

所以错过了穆杳脸上的慌乱。

不过,原来不是梦啊。

他有些微的疑惑,刚才的感觉很奇特。察觉到穆杳在触碰自己后,辰前能清楚感觉到心底的悸动。

似乎很开心。

然后他就醒了。

不过现在真的不是扭捏的时候啊。

“穆杳,伤……怎么样了?”抬头看向穆杳,他声音细弱。

哪怕在梦魇里,他也在担心穆杳的伤势。移动视线看向穆杳右手,辰前在心里暗叹果然。

穆杳果然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伤。

语气冷淡异常的表示关心然而眼有关切,是辰前独有的姿态。穆杳看得真切。

师尊不擅长表达担心和关怀。

穆杳状态自然,因为辰前突然醒来、害怕心思被辰前察觉的慌乱被很好掩饰。不过又因为师尊的关心怔愣。

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好多了,没事的。”他笑容开怀真挚。

不过觑向辰前颈间伤口时,神情明显冷了下。情绪变化快到不真实,略显不沉稳。

“好了?”辰前一眼就看到他放在自己胸前的右手,也自然自醒来就知道自己正躺在他怀里。“我是不是压着你腹部的伤了。”

抱着自己的人正经穿着时看似不壮硕,然而此刻再感觉,就会发现,其实这怀抱完全足够容纳辰前。

不过那手和胸腹才是他此刻在意的重点。

对弟子的担心早已超过了梦魇到来带来的难过。

毕竟相对而言,眼前人比过去人重要。

不过辰前从没想过跟弟子解释些什么。穆杳其实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没有过多询问,只眼带不易察觉的怜惜。

很多事情他都知道。

“不碍事的,师尊不沉。”

无力感依旧蔓在周身,像溺水的人无法挣扎,只能越陷越深。辰前闻言也清楚,怕是拗不过弟子的。

他艰难抬手抚上穆杳的右手。弟子神色讪讪,不敢多争辩。

主要辰前太温柔了,还是穿着他中衣的辰前。

这时候就是辰前要他死,穆杳怕也不会迟疑一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二人心照不宣的将之前的尴尬刻意忽视了。

就着火光,只见穆杳右手皮肤青紫肿胀不堪,要说唯一还值得庆幸的,就是伤不在骨上。辰前只轻轻触了下伤口外围,就不敢再动。

“化脓了。”辰前声音清冷虚弱,平铺直叙。但抿着的唇透露了他的关切和心疼。

怎么能不心疼呢。

“没事的,嘶——”穆杳逞强的话戛然而止,辰前惩罚性质触碰的手指这才离开。

散开的发侧,支凌着一对皮毛雪白内里粉红的耳朵,表达着主人的怒气。

耳朵尖上毛毛呈扇形散开,小小的两簇,因为主人的气愤在风中微微抖着。配合着辰前因为高烧浮上红色的面颊和睁大的眼,意外的乖巧动人。

山狸啊。

已经成功带上的委屈面具静止了,穆杳被眼前的情景震撼。

好乖,好乖。

估计师尊醒过来后就有了吧,之前被散发遮挡,此刻支棱起来才被他发现。

真好。

辰前看着弟子惊讶的神情,才意识到什么般,艰难举起无力右手,抚摸向双耳。

很好,还是部分化形了。

辰前满心都是无奈。

第十一章:被困

拿着刀子的手不可能不颤抖。

剔去腐肉啊,该有多疼?

辰前忍着心疼拿火灸烤后的匕首剔去穆杳手上伤口附近的肉,一点一点,细致小心。

夜色里,昏黄的黄将伤口照亮,面前给了辰前收拾伤口的条件。

周身干净清爽,显然弟子之前帮自己清洗过。师尊习惯穆杳无微不至的照顾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无力感依旧蔓延着,似乎无边无际。但穆杳的伤口已经耽误太久了,辰前知道不能再等。

之前他从穆杳口中知道了,二人已经被困在崖下,有一天一夜。

也就是说,化形已经是昨天白天的事。而看天色,今天怕也马上就过完了。

一天一夜了,再不处理,就怕割口不能愈合。

更早的时候,辰前已经帮穆杳处理了胸腹处的伤口。那里的情况稍微好一些,至少穆杳还知道将伤口清理然后包扎。不然开膛破肚待一天一夜,哪怕封了大穴也得失血过多。

西岩山里草药不少,他们待的河畔就长有。辰前将就着月色和穆杳的搀扶采来的药材处理好,又解开穆杳粗糙的包扎,见伤口化脓不严重,就将草药浆覆在伤口上面,再从穆杳内衫上撕下几条布,进行包扎。

他学过医,所以虽然穆杳不赞同他刚散了内力就起身动作,也没能劝住他。

但也因为出去这一次,辰前突然意识到,他能嗅到味道了。

草药味道独特,不过辰前并没空多在意这些。

四肢沉重,辰前额上有冷汗冒出,手指的颤抖不仅因为心疼,也因为力竭,但他没有停下动作。

穆杳仿佛丝毫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悄悄抬眼、痴痴看着师尊认真的容颜。

在师尊颦眉时难过。

在师尊眉头舒展时偷偷长舒口气。

在师尊毛耳朵耷拉下来时紧张。

似乎,辰前的快乐才是穆杳的快乐。

这本也是事实。

说来明明之前清洗时,师尊没有化出耳朵的。所以现在为什么会这样?

无解,穆杳也不想纠结。

挤出脓血、割去腐肉,从清洗过的叶子中拿出适量草药浆,覆盖在伤口上,辰前拿之前撕剩下的布料将穆杳的右手伤口绑上。

师尊这才舒完气,安下心。

辰前双手骨节匀称修长、皮肤白皙,抬手轻抚额头,将汗水擦去,师尊面有肃容,语气却似是嗔怪:“不知爱护自己,以后万不能如此。”一对粉白的耳朵配合的支棱着。

“知道了。”

辰前实在拿嬉皮笑脸的穆杳没有办法,他不太会在穆杳面前冷脸,包扎之前的不悦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故而现在明明还很生气,也忍不住和颜悦色。

阿杳还是小孩子啊。

更何况,穆杳之所以会受伤,还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辰前不可能不感激。

想到这里,辰前眼神愈加柔和。

穆杳瞬间就明白了师尊的想法,略微有些难以宣之于口的不愉悦。

不用感激我的。穆杳在心底板着脸喊。

“师尊休息下吧。”但看到师尊额上又冒出的冷汗,和微微迷离的眼,就忘了那茬,出声提醒。

同时不顾辰前反对,直接上前扶着人在干草上躺下。

之前的采摘和包扎几乎用完了辰前积攒下的所有体力,此刻只能无力接受弟子的摆弄。

虽然看似他睡了很久,可就体力和精力的消耗情况来看,这夜睡着不成问题。莱无毒让此时的他丧失思考能力,不如睡去。

这短短的时间发生了不少事,但辰前此刻无力思索。他只想好好休息。

只是收拾个伤口,一个时辰匆匆而过。夜色更深了。黎明似乎不远。

因为动作的关系,辰前之前动手解开的中衣微敞了开,师尊自己倒是没有意识到问题,但穆杳只随意一瞥就看到了——

尾巴。

长而雪白的尾巴。

毛远没有狐狸尾巴多和蓬松,但皮毛光亮,此刻正温顺盘在辰前腰腹间。

穆杳心道:原来刚才没有看错,洞后面的毛毛就是师尊的尾巴。

看起来真乖啊。

连因为辰前对自己太客气造成的气闷都被他抛在脑后。

他像有无穷精力似的,明明自己几乎根本没睡,此刻还有心情浮想联翩。

不过穆杳不敢造次,即使内心不知道已经飘飞到哪里去了,面上正经的移开视线,还顺手将师尊的衣服拢了拢。

很君子了。

师尊醒来了,穆杳心中的担忧也消散了不少。他清楚师尊此刻的无力都只是因为莱无毒。

至于解毒,穆杳承认他原来并不想干预,也不太热衷。

辰前累了,眼皮沉沉,忍不住就想睡去。

但不行,他还有事情得问。微闭着眼睛,“阿杳。”他轻唤弟子的名字。

“在。”穆杳闻声一个激灵,收回乱飘的眼睛,他正了神色,温声说。

“我是妖,你早就知道的。”辰前声音软软开口,只是陈述事实。

“莱无之毒至少会维持四天。”

也就是说辰前有四天时间会虚弱不堪。

现在已经平安过了快两天。

这些穆杳都是知道的,但他听到这里有些心动。

面上镇静,抿着唇。他摸不准师尊的意思,所以没有开口。

辰前似乎也只是陈述一下事实,转而就岔开了话题:“张止澄拿着紫臣骨果实。”

依旧是在陈述事实。

不过这次穆杳明白了辰前的意思,立刻出声:“放心师尊,他会回来的。”

辰前并没有提出质疑,他似乎有些满意,早就开始轻瞌又不断艰难挣开的眼帘如释重负般落下,更软的好似咕哝的声音传来:“好,我睡一会儿。太晚了,你也睡会儿吧。”

顿了会儿,似乎已经睡下的人轻言:“记得去寻穆父。”希望没事。就再没了声响。

他沉入睡眠,他再无力思考了。

高烧几乎已经完全退下,辰前脸上的红晕轻了不少。

正襟危跪静候教训的穆杳见状呆了呆,慢慢又释然的笑了。

师尊不一直这样吗,说睡着就不再清醒。像个孩子。

还真是信任自己,也很关心爱护。不过,他怕是要让阿前失望了。穆杳不无无奈的想。

他也就在辰前身边时,会柔软至此了。

至于穆父的事,于情于理穆杳都不会搁置不管。

这一觉睡得很沉,四肢都太沉重了,中衣温软轻柔、周身干净,所以虽然身下的干草略有些扎人,辰前也睡得舒畅。

好像梦魇已经被他完全遗忘了,这次没有人出现在梦中。

穆杳盘腿坐在师尊身边,看着师尊的睡颜,时不时遥遥望着洞外清冷的夜色和洞内熄灭后明灭不休的火星。

他还不能睡。悬崖高数百仞,而且看情况这里已经是西岩山地界,但保不准柳家的人就敢在凤凰头顶上撒野。

青年神情冷然,只有看向草堆上的男子时,才显露出几分温柔。

月的清辉在慢慢散去,雾霭沉沉中,遥远处有一线光从无到有,而后越来越明亮。

悬崖水岸边,藤蔓梧桐下,内力的彩色光华时隐时现,护得洞里人安全。

流水轻缓不急,水有些凉,清澈见底。中间有人拿着只竹竿插鱼。动作利落,姿态适然优雅。

明明是件小事,他却做得认真。

鱼儿时不时跃出水面,仿若无知,所以无畏惧。

衣服放在水边,那人裸着上身。水划过他麦色背脊,最后落入腰腹间白色绑带中。

这男子身材瘦削、薄肌浅覆,并不显得羸弱。

又半个时辰后。

有鱼肉的焦香慢慢散开,衣着整齐的穆杳拿起一支插着鱼的紫臣骨,安静啃着。

他没有叫师尊起来,只是水始终在火上温着,余下的几条鱼也温在火上。

溶洞外有藤蔓从崖壁上垂下,郁郁葱葱遮挡着外面天地光景。

不知过了过久,有只燕子绕过藤蔓飞了进来。

正闭目养神的穆杳立刻睁眼,眼中清明一片。他看向燕子飞来的方向,伸出完好的左手。

剪刀尾巴黑白颜色的燕子似乎根本不怕人,它乖顺落在穆杳手上,拿喙啄了啄翅膀下面的绒绒。

“去。”穆杳用气音说,燕子闻声偏头看他,不太雀跃的展翅飞走了。

穆杳起身,回头看向草堆里穿着他的中衣的辰前,皱眉犹豫了下,又环视了四周,确定没有危险,这才起身跟上燕子。

燕子已经因为他的停留在溶洞中盘旋一圈了,此刻自然的低飞,掠过藤蔓。

但速度不快。

穆杳隐约明白了什么,跟着走出溶洞。

溶洞外面满是泥土草丛,有一人长身而立于不远处。

但不是张止澄,是张止轻。

心道这人有心了,但穆杳依旧不放心,内力涌动反手在溶洞外布了层结界。

想到辰前在里面睡得安稳,俊秀精致青年的神情缓和温暖。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张止轻已经缓步走近。他身上有包扎过的痕迹,艰难伸手将包裹递出,“东西给你。”

穆杳没有接,似乎是对这人的态度不甚满意。青年看似稚嫩然而气质老练沉稳,“张止澄不会乐意离去的。”

他说的笃定。

穆杳并不介怀张止轻之前的背叛,这人本就是因为张止澄才在六七年前对自己表的忠心。他是柳家的人,会协同柳家的行动并不奇怪。

只是没想到柳家此时针对的是师尊,那就不能容忍了。

还有一个疑问就是,柳家明明十分针对异族,这张止轻又怎么会忠于他们?穆杳不清楚,也没多大兴趣去探究。

张止轻五官明朗的脸阴沉了一瞬,丝毫看不出平日里的爽朗。“这就不需要穆爷操心了。”

穆杳被气笑了,有低沉的笑声流泻于唇舌间:“我的人,我当然得操心。更何况——”他顿了顿,故意吊张止轻的胃口:“跟着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你是聪明人,应该始终明白这点。”

穆杳说这些话时,气度大方、神情自然,自信与自负同时展露,但气势很足,让人无法怀疑他说出口的话。

张止轻不再出声,是默认了。他陷入沉思。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不过若你回来,惩罚是免不了的。”

穆杳可还记得张止轻算计辰前的事。

他扔下最后一句,虚抬手,控制内力拿过张止轻手里的东西,就转身离开。

他一点不着急张止澄不回来。

就好比,如果辰前一定选择站在皇室的立场上,那他也会毫不犹豫放弃王家。皇室现在在白家的掌控下,白家的立场就是皇室的。

王家与皇室对立。

他一直知道张止轻是个汉子,也一直明白他有多在乎张止澄。

张止轻又在洞口站了会,才惊醒般快速离开。

辰前是被鱼肉香味吸引醒来的。他忍不住感慨,原来莱无毒发时,缺失好久的嗅觉会回来。

昨天,不是错觉。

第三天了。

第十二章:张止澄

艰难挣开眼,辰前见弟子乖巧盘腿坐在不远处的石头地面上,拿木棍在地上戳画着,无所事事。

外面光掠过绿色,晕开、弥散。照亮洞中这一方天地。

那坐着的人在晨光中要化开般清澈明丽。

不知是不是辰前的心理作用,穆杳眼睛下的青色好像浅了些。胡渣也干净了。

弟子见师尊醒了,有显而易见的愉悦露出,是那种纯然的愉悦,不掺杂任何假。

“师尊醒了!要喝水吗?饿不饿?”一连串的疑问被抛出,二十二岁已经可以为人父的弟子没有一点大人样子。

该长大了。

“有些渴,也有些饿。”辰前面容柔和,被中衣束缚的尾巴绕在腰上,尾端轻轻摆着。不过衣服太大,从外面窥不出里面情景。

倒是没有笑得开怀,说到底,他还是不常笑的。

也就在穆杳面前表情多一些。

况且他现在后知后觉过意不去,因为穆杳替自己受了伤。

雅鱼中部分较小的个体中上部有黑色的细斑,尾鳍是淡红色的,就是穆杳递到辰前嘴边鱼儿的模样了。

辰前漫无边际的想,鱼肉是这个气味吗,那君山银针会是什么气味呢?

穆杳周身的气息,大概是和被阳光照耀过的被子一样暖和干净吧。

溶洞外面的河是从遥远处雪山上流下来的,算是冷水水流,此处又水量充沛,倒是适合雅鱼生长。

穆杳果然最喜欢吃鱼了。这里能吃的东西也确实不多。

辰前觉得不好意思,但手上实在没有力气,也只能由着穆杳,替自己拿着木棍喂食。

雅鱼肉质细嫩,刺很少,并且被穆杳一一挑出了。辰前被弟子细心照顾着,不自觉思路飘远。

这段时间的经历仍旧让辰前有不真实感,原以为很久不会再见的人儿又出现在了面前。

他真的很怀念四年前一起生活的日子,穆杳很乖很聪明,很少拿相同类型的问题询问自己。

举一隅能以三隅反,不自夸聪慧绝顶,智慧也是百里挑一了。

后来他甚至不会多询问自己问题,倒是反过来常常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穆杳那时候说,师尊如兄。

对自己足够足够好了。

“你不信他对你和我对你是一个想法?”凤菡张扬无奈的话犹在耳畔,辰前细细嚼着嘴里的鱼肉,略有些不知所措。

可抬头就看到弟子乖顺的模样,尤其是被白布包扎的伤口,又不愿意细究那些了。

辰前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躲。

他以为自己忘了的。四年了,他曾经一度觉得,二人之间的师徒关系一定还能维持下去,因为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测已经被他忘记了。

平心论,辰前不愿意就这么和弟子疏远。

说不定那说辞只是凤菡故意的呢?

但如果是真的的话……

辰前知道自己现在并不打算考虑这个可能。

穆杳救了他,这个恩情他一定要还,那是他对自己的善意、情意。

但辰前以为自己的情绪掩饰的很好,完全就只是他以为而已。

穆杳像曾经无数次那样照料着师尊,也像过往数年那样,一眼就看得明白辰前的心思。

但他不能说,不敢说,也就不会说。

吃过东西喝过水,辰前躺在干草上缓神。虽又休息了小半夜,但他的精神依旧没缓过来。

穆杳自觉充当了仆从的角色,之前是心甘情愿的喂水喂食,此刻则熄灭火堆处理垃圾。

只是青年走到远处时,眉眼间的阴郁还是暴露了心情。

但辰前并不是个十分擅长察觉人心的人,何况此刻的他因为无力感,只想躺着休息。他也不是个擅长掩饰的人,担心就是真的担心,狐疑就是真的狐疑。

穆杳没有躲起来太久,他并不愿自己的坏情绪影响辰前,故而收拾好表情,就微微笑着走到辰前的身边。

干草铺满了角落,尤其为了隔离溶洞壁附近的潮湿,在那些位置放了很多干草。

辰前没有睡着,内力逸散但精神的警觉还在,他知道穆杳在靠近。

不由的身体紧绷。

穆杳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掩饰。

“师尊,我可以躺在你身边吗。我有些累。”一句话,被他说的婉转委屈。

“当然。”辰前立刻睁开眼睛,拒绝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师尊最好了。”穆杳想像以前那样打趣撒娇,笑容苦涩的自己都有所察觉。

他怕吓着辰前,索性不笑了,垂眸矮身躺在辰前身边,恭敬的与师尊保持一尺距离。

干草有些扎人,并不舒适,穆杳无声叹了口气。

辰前没有说话,他也不开口。

辰前心里乱的很,他想问问穆杳,为什么义无反顾替自己挡下伤害,又担心这样做含义太过明显,要么显得自作多情要么伤了对方的心。

毕竟人家救了自己。

情意是要心领的。

似乎无论怎么做都不合适。

但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胡思乱想间,似乎又要入睡。这是莱无的效力,让他没力气,让他昏沉。辰前实在无力抵抗。

临昏沉之际,他听到身边有人说话,“紫臣骨果实拿回来了。”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就彻底睡着了。

穆杳望着头顶垂下的根根溶柱和不太平整的壁面,半天没等到回应,委屈的撇嘴,偏头。他实在不知道,原来莱无的效力这么强。

解毒实在迫在眉睫。但穆杳知道自己并不愿。可以用来拿捏师尊的把柄,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但他同时又矛盾的舍不得师尊受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在睡梦中还露出纠结神情的脸。

睁开时水润有神的大眼睛闭上时睫毛长长,扇动着传递主人的不安。

穆杳看得痴了,他艰难侧身,即使动着伤口也无所谓,只为用完好的左手碰一碰师尊的脸。

手与皮肤之间只有一寸不到的距离了,他却再狠不下心移动分毫。

不能逾距,不能逾距。

穆杳告诫自己,而后闭了闭眼,片刻后才颤抖着收回手指。

至少,不能在此时逾距。

辰前被下跪的声音震醒。

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辰前清醒了。而醒来就发现穆杳已经不在身边。

见溶洞外似乎天光大亮,辰前还有些恍然呆愣。

睡了这么久吗?他原来还以为,在弟子身边,嗅着他身上纯然似阳光的朝气气息,他会不安到无法入眠。

原来这么放心啊。

原来,那气息是如此的好闻。

“唔——”然而从远处穿里啊的细弱闷哼打断了辰前的胡思乱想。他略带好奇循声望去,就见弟子站在靠近洞口处,一手背后,一手则放在身前,目光似乎绕过藤蔓眺望洞外的远方。

辰前目光下移,一人跪在穆杳身前,气质冷静沉默,此刻背脊挺立着,长跪垂首。应当是张止澄。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穆杳放在身前的左手缓慢移动,指向着深色衣袍的人。

辰前见状不知为何,心下警觉!

似乎有什么将要发生。

就在穆杳身上气势将盛时,辰前再等不及,轻哼出声——

实在是手边没有东西能发出声音。

远处的穆杳气势果然弱了,辰前来不及松一口气,就瞥见弟子一个闪身移了过来。

明明之前他离草铺的距离十分远,此刻却是瞬息间就到了师尊身边。

脸上的焦急之色显而易见。

辰前微睁着眼,似乎刚睡醒。但眼中神情有些清明。他实在不是个会假装的人。

他看向来人,视线微偏,也恰好注意到那跪着的人身体明显放松了些。

辰前没有时间感慨,他得应付到来的人。

他心虚到不敢看穆杳的脸。毕竟等于说是利用这人的关心,却只为了自己的私心。

说到底,还不是仗着他的喜欢和爱戴,才肆无忌惮。

辰前知道阻止穆杳惩罚是不合适的。可他想阻止。

私心里辰前觉得,罪不及他人。张止澄没道理替兄长背锅。

但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清楚事情的全部。

穆杳脸上有懊恼神色,他掠到近前,看师尊越过自己望向他处,心下了然,连脸上紧张焦急都缓和了些。

原来是不想看到张止澄受罚。

压下心中难以抑制溢出的酸意,穆杳脸带关切:“师尊怎么样了?没事吧。”

“没事。”别的辰前什么也不敢说。多说多错,他还是明白的。

穆杳微笑,自顾自帮他圆:“大概又做噩梦了吧,别怕。”说着,俯身探手,摸了摸师尊的额头。

触感真好啊,两人不由都怔了瞬。

辰前理亏,一时就算觉得不合适,也没办法表现的不悦。只能任由他动作,回神后配合的回答:“嗯。”

其实从睁开眼睛见到穆杳后,他的情况就好了不少。

远处跪着的人没得到穆杳的吩咐,依旧跪着不能起来,衣袍也掩盖不住他身体的颤抖。

联想这人和之前截然不同的着装风格,有些事情的发生简直不言而喻。

辰前眼角余光看到那颤抖忍不住皱眉,他小心抬头觑穆杳,状似若无其事,“他将果实带回来了?不错。”

穆杳不由气闷,因为触碰师尊产生的愉悦只剩丁点,其别均化成了酸水,将五脏六腑浸了个彻底。

不过完全可以趁这机会沾点便宜。

辰前察觉到弟子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小幅度摩挲,想要黑了脸色,但为了远处跪着的人,还是抬头巴巴看着穆杳。

穆杳看着他的眼睛,不论怎么着都无法逆了这人心思。还没思考,话冲口而出:“止澄将东西拿过来了。止澄,起来吧。”这后一句话,是回身对身后男人说的,但也和跟师尊说话时一样,语调温柔。

手依旧放在辰前额上。

辰前眼尖,见黑衣开衫的男人似乎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此时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只当他是跪久了,腿麻。

他这才有时间感慨,竟然还真的回来了。

明知道会受到惩罚,还是回来了。

也不知穆杳当初是怎么将这人收到麾下的,让张止澄这么死心塌地。

辰前对张止澄确实有好感,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有好感。大概只因为他们都话不多吧。

他知道穆杳定然对自己的行为不太认同,但依旧固执的打算这么做。

穆杳温柔看着辰前,没说什么。

张止澄话不多,看似和辰前一样冷淡,但其实十分聪敏、知世事。他站起来缓了缓,看向二人这边情况,知道去不得,十分自觉的走出溶洞。

洞外有一人,和张止澄有着一样的容貌,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那人身形隐没在漫天绿色里,只是看那目恣剧裂身体紧绷的模样,就知道隐藏身形实非他所愿。

张止澄看都不看他一眼,腰间雪色剑穗在风中微微摆荡,和黑色衣袍十分不搭。

细看会发现,男人身上的衣服大了不止一点,腰间腰封都只是松松垮垮挂着。本是修行的人,却站一会儿就衣摆颤荡。

即使立时就稳住了身体,也让远处的人心疼个半死。

可人不让他过去,他就不能过去。但那看过来的视线赤裸裸的,满满都是在意和怜惜。

张止澄终于忍不住,冰冷的瞪了张止轻一眼,无声威胁。

黑色衣袍的原主人悻悻委屈,最终在那人越来越寒凉的眼神中败落,一步三回头的转身离开。

第十三章:离去

洞里的辰前二人对外面的情况并非一无所觉,他们默契的都没有理会。

穆杳轻抚辰前的手收了回去,此刻自顾自坐在了辰前身边,低头看他。

辰前也装不下去刚睡醒不清醒了,眼珠乱动,不知该放在何处。

反正就是不看穆杳。

冷如霜月气质的人儿此刻紧张到了极处,却只抿着唇硬抗。

粉色耳朵耷拉着,一副做错了事的悻悻然。

说来因为内力散去的原因,辰前现在完全无法控制化形,所以双耳和尾巴始终存在着。

还是穆杳先移开视线的。

他不愿给师尊太大压力。他甚至是懊恼的,不明白为什么会不理智的看着师尊。

但是阿前究竟为什么会帮张止澄?

穆杳简直是抓心挠肝的好奇,却得不到结果。

“师尊,我帮你包扎下伤口吧。”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时,穆杳低低出声,语气不强硬。

他是在为自己谋取利益,相当于一报还一报。辰前救了张止澄,他就提出这个请求。

辰前有些懵,伤口?哪里有伤口?

他好好的呀。

穆杳看出他的疑惑,提醒,“脖颈。”

辰前明白弟子说的是什么,更加无措了。

他从没跟穆杳解释过什么,这次这伤口也一样。

但是这次辰前因为各种原因多少有些心虚。那就不能拒绝了。

“好。”

别人的手指抚摸着脖颈的感觉和他人吮咬竟然不同。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人不同罢了。

辰前浑身僵硬,眼睛微眨看向他处,彻底迎来了今天的清醒。他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只作乱的手掌在他脖颈处抚摸着,动作细致小心,无微不至。

手掌的主人似乎是为了考验辰前的耐力,缓慢、缓慢,涂抹雪白膏体。

又缓慢。缓慢,撕扯内衫衣摆试图将之绑在辰前伤口处。

当然,用的是他自己的衣摆。

辰前在穆杳解开松开系着的外衫时,就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了,却像定住了般来不及阻止。

似乎尤有体温的柔软布料覆上脖颈,有阳光般爽朗明媚的味道传来。

辰前忍不住想,明明他们都被困在悬崖下三天了,这人的衣服竟还干净着。

穆杳看着辰前怔愣无措的模样,又不想戏弄他了。虽然衣服洗过,也终究不太干净。

只是带着他的味道。

这种欲望很奇妙,他就是想让师尊沾染他的味道。

咬牙拼命克制,才将已放在师尊脖颈上的布料拿掉,穆杳紧紧盯着辰前叫人:“张止澄。”

所以他没错过辰前脸上一闪而过的委屈和不舍。

穆杳见状睁大了眼,但震惊在片刻后就被掩去了。有计较思索的光从瞳仁中流过。

他本就是在试探辰前的底线。

可以说再次见面后,他就一直在试探。

张止澄来的很快,手上拿着一个不小的布包裹。

他矮身双手捧给穆杳,在穆杳接过后起身离开。

期间朝辰前投去了不明显的、感激的目光。但立刻就被穆杳隐晦的瞪了一眼。

张止澄再不敢造次。

这些细微的动作辰前都没看到。他此时脑子里正一团乱麻。

原来刚才穆杳在戏弄我吗。

师尊此时才明白。

毒发让他思绪迟钝、身体虚软,其实到今天他的体力已经好了不少,做些轻松的动作完全没有问题。至于思考就太难为人了。

“师尊,穿衣服了。”穆杳将包裹打开,露出里面的蜀锦衣物。

弟子再没有理会伤口的意思。其实就脖颈处伤口的恢复情况来说,现在本就没有包扎的必要了,甚至若包扎了才更不利于疤痕的消失。

辰前听到弟子的话,仰躺着看已经起身的人,更不知所措。

穆杳长得真高,不适感蔓延,但他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就见站起的人又俯身,了然的轻语,“那师尊等弟子穿完。”再侍奉师尊。

话都被弟子说完了,但不回应又不太礼貌。辰前抿唇,“好,谢谢。”

辰前只见穆杳脱衣服的动作顿了顿,不明白为什么,也就没在意。

不过不要在师尊面前换衣服啊……

穆杳当然是听不到辰前内心喃喃的。但他还是退了几步,背对师尊,自若的褪去所有衣物,再缓慢的一件件穿上干净的。

十分心机了。

辰前在后面躺着,双眼看向洞顶,尽力缩小存在感。

“师尊?”等穆杳的声音近在耳边响起时,辰前才意识到该他换了。

张止澄在外面安静等着。就他对穆杳的理解,他们不久就会启程离开悬崖。想来之前没有离去是碍于他二人的状态和自己这边的情况。

所以过了有两盏茶的时间洞里人才走出来,确实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但看向先生脸上的粉色,他的思路又有些清明。有可能是报复先生之前保自己吧。

但这不是他能置喙的事,得学会视而不见。

辰前实在是不想理会穆杳,方才不过是换一身衣服的事,明明不需要很久,穆杳却不住的在絮絮叨。

说什么,‘这家成衣坊似乎没有按照我给的尺寸来。’‘还好,这里衬处理的很合身。’‘布料真好。’说着还摸了把衣服,也自然的触碰了辰前的腰腹。

和盘踞在那里的长尾巴。

但他脸上神情正经,正经的辰前都觉得是自己龌蹉。

更难过的是,因为尾巴的缘故,辰前此刻不能穿亵裤。幸而穆杳是闭着眼睛给他穿的亵衣,倒没有让他十分尴尬。

辰前忘记了,就是他自己就完全可以在闭上眼睛时看清周围的一切。

所以他丝毫没有怀疑,穆杳扶他穿衣服时颤了下的手和蕴上红的耳垂。

如此这般,半盏茶的事却耗去了这么久时间。要不是后来辰前实在受不了了,虚软着手推拒他,恐怕穆杳还要继续絮叨下去。

辰前无奈至极,却也没力气起身,最后还得靠穆杳穿外衫、束腰封。连走路都几乎挂在穆杳身上。

辰前心里别扭的厉害。周身的触感也不太对。

他垂首不想见人,尽量缩小存在感。毕竟被另一个男人环着腰的姿势实在羞耻。

他的发髻还是穆杳绾的,穆杳微微低头就能看到怀里人发间的白玉簪,心情更加好。

“要走了,师尊。”穆杳没理会张止澄,只知会了师尊一声,收紧环着辰前腰的左手,矮身,右手穿过辰前腿弯,一个施力,将师尊打横抱起。

辰前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腾空而起了。

穆杳速度很快,辰前紧张的攀着弟子,明明十分不悦,却不敢乱动。

他还记挂着穆杳的伤势。

《绝》里对轻功一项有独特见解和出其不意的法门。凤于九天,最是擅长御风。但龙行万里,长于凭虚。《绝》中第一册,就是《九天万里》,穆杳在全胜时期可以凭空越上百仞悬崖这点,辰前从未怀疑,但此时受了伤,就不太确定了。

穆杳似乎察觉了怀里人的紧张,左手安抚的拍了怕他的臂膀。

辰前觉得他冒险,不太赞同弟子的举动,但阻止不能。提气时有别的动作,实在是九天万里的大忌。

为防止他再动作,辰前只能安分下来,不让穆杳察觉到他的焦急。

辰前想弟子定然有自己的把握,不至于拿二人的安危乱来。

怀抱气味很好,似乎那朝气是从穆杳身体上传出的,和衣服无关。

辰前偏头四处看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就在他们身边不远处。壁上青白交错,是苔藓、藤蔓和山石。

身后慕西之巅在雾霭中缥缈虚幻。

遥遥看向下方,江水和溶洞都离他们越来越远。

辰前又一眼看到了紫臣骨生长的江边凹岸,第一个念头是,穆杳竟然忍着伤势,带他移动了那么远。

还这么久都没有好好睡。

不经意的,心肠柔软了一片。

穆杳任由师尊动弹着,他自安稳如山。

张止澄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攀着藤蔓向上。

当几人到达当初落下悬崖的地方时,辰前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穆杳的《九天万里》实在修行精炼。

虽然心里隐隐不愿,但为了弟子胸腹伤口着想,辰前还是开口喊穆杳,试图提醒他可以将他交给张止澄。

“穆杳——”然而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

“嗯?师尊觉得弟子抱的不够紧吗?”似乎从唇缝中蹦出来的话语阻止了辰前的话。师尊瞥见穆杳看向张止澄的眼神,和陡然收紧的双手,直觉的不敢开口。

似乎,那个提议真的不能说。辰前霎时安静下来。

他又艰难抬头,绕过弟子比自己宽阔的肩膀,最后看了眼他们掉下悬崖的地方。

那时候穆杳似乎问他:“怕吗?”

“不怕。”辰前早就想说了,此刻竟不自觉喃喃了出来。出口就后悔,却没办法补救了。

穆杳听见了,收紧了抱住他的手,无声回应。

辰前又看了眼那处,有些难以捉摸形容的情绪在心间流窜。

虽然这三天不到的时间几乎被他睡了过去,不过似乎,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最后辰前被穆杳抱了一路,最后到锦城门口时,才被放置在城门外二里处森林中的马车里。

辰前觉得奇怪,为什么马车不能迎到莱无呢?又思量可能于安全性的考虑有关,就没再纠结。

他是万万想不到,他的好弟子只是留恋师尊在怀的感觉。

马车里空间不小,显得有些空旷。地上铺着毯子,还放着几个靠枕。穆杳将师父小心放下,而后蹲下身子,开始除辰前的鞋袜。

辰前无力动弹,略麻木的看着穆杳将他之前才给自己穿上的鞋袜去掉。

见到穆杳也坐了进来,他探手隔着衣服摸了摸他腹部的伤口。希望没又崩裂吧。

他没看到穆杳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色,自然也不知道自己这无心的动作带给穆杳的触动有多大。

辰前只是让不熟悉的人觉得冷罢了,他对身边人一点都不冷淡。

张止澄将守在一边的褐色劲装男子都赶到了暗处,自己充当了车夫的角色。

马车颠簸不大,锦城守卫收了足够分量的钱,也没有打开马车门检查。

车里的辰前靠在软垫上,因为颠簸,又沉入了梦乡。之前在穆杳怀里,他就很想睡了。

梦中的味道很好闻,是阳光般的明朗。

穆杳就坐在辰前的身边,看着师尊不设防的在他身边入眠,满心无奈。

你这么信任我,我还怎么下手啊。

其实设防和信任并不矛盾,至少于辰前而言是这样。

锦城的客栈里,两个少年同坐在床上。长得精致漂亮的男孩额头上都是虚汗,难耐的双手环抱着自己,蜷缩在床上,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在艰难的抗着,抿着唇不欲发出声音,却还是有呻吟溢出。

另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少年,无措的坐在床边,看着男孩难过的样子,却除了倒水再做不得什么。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怎么一直这样?这都两天了,阮啊,小阮!你别吓我!郎中不是说身体没事的吗……”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着小阮虚弱细微的呻吟声,在房间内回荡。少年是真的着急,嘴不停一下,似乎这样就可以排解心里的担忧。

有褐色劲装的男人在外间坐着不住皱眉,他的身边坐着个满头灰发、衣衫华丽的中年人。肩上挂着的珠光宝气的药箱,不论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伦不类。他还老神在在的打量周围,丝毫不在意里面病人的生死。

褐色劲装的男人都看不下去了,但每次欲开口询问时,似乎考虑再三,又打消了念头。

他脸上的忌惮清楚写着一句话:这个郎中,不简单。

第十四章:郎中

辰前醒来时,周围环境让他怔愣。

木床上锦绣被褥质料上乘,看木头的成色似乎也不一般。流苏帐幔层层绾起,只余一层纱帐虚虚阻挡阳光。透过纱帐可以看到外面的家具、地毯、百宝阁和落地瓷瓶。窗棂上纹路刻画精致流畅。

乍一看,任谁都会将这里当成某富贵人家的住处。但辰前知道不是。

这里和他之前在锦城住的客栈格局一样,只是东西质量都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之前他们住的就已经是天字号房了。

所以这是哪里?顶层吧。

如果没记错,之前凤菡说过,这客来客栈在乾宁名声不小,几乎每座城里都有它的存在。王家实力也是不俗,但怕还到不得这个地步吧。

这个弟子,越发不一般了。之前与柳家人动手时,辰前就察觉到了,穆杳实力至少和自己不相上下。甚至隐隐超过。

虽然穆杳隐瞒实力这点不太好,不过也还不会让他不难过。他是欣慰的,弟子能做到这种地步自然让师尊愉悦。

但想到一些不能与外人说的隐晦无奈,辰前心又乱了。

之前在溶洞里,他勉强开始的思路都被穆杳给他穿衣服时的絮叨打乱。此时莫名的辰前已经不打算思索了,他几乎是自暴自弃的准备放任这些他处理不好的事情肆意发展。

反正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因为这些不确定的事情就和弟子疏远。

之前都借陶灼青鸳的事躲了那么就,辰前也算看明白了,他舍不得穆杳。

穆杳是他的弟子,更是他的亲人,那就没什么好思索的了。

至于纠缠着他的诸多尚未有定论的事情,自跟从凤菡回到中州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必须逐一面对的结局。

他无力的躺在床上,缓缓叹了口气。

外间阳光泛着昏黄色,似乎已经晚阳将落。

整整两日夜了,虽然内力仍散着,但毒已经不影响他的行动。他知道身上还是白天那身衣服,宽松而舒适。雪白的尾巴盘踞在腰间,整个人说不出的悠闲。

辰前漫无目的想着些有的没的。

青鸳已经成年了,他从无涯岭出来也有不短的时间。至于归期,至少得等到他将莱无之毒解了再做打算。

有不响的吱哑声从外间传来,辰前略一感知就知道来人是穆杳。

“师尊醒了吗?”穆杳的声音隐隐含着疲惫。但强撑着,并不明显。

“出什么事了?”辰前声音依旧清冷,其间有关切。

“那个男孩有些不舒服。”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避开辰前的事。

“小阮?”

“对。”

辰前心里打鼓,如果不是太严重的情况,穆杳绝不至于疲惫至此。他思考着东西,没注意到弟子已绕过屏风、掀起纱帐,完全出现在他眼前。

辰前意识到时,穆杳正注视着他,目光凝实。但只有一瞬就敛去,快的让辰前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而下一刻穆杳探入他腿弯和腰间的手绝对真实。

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没敢发声。穆杳脚步不停,将人抱起就快步走出房间。

“回洛阳了。”耳边是弟子的声音,师尊闻言怔松。

如果那些猜测无错,那他辰前留在穆杳身边绝对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才见面,他不好提出离开。

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他的迟疑和思量穆杳看在眼里,却佯装看不明白。

自欺以欺人。

二人沿楼梯下去,师尊懵懵的数着楼层数。刚开始无人时辰前还不觉得这姿势有什么问题,等周围人多起来时。师尊才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

他抬眼看向穆杳,弟子一点没介意他人视线的意思,神情坦然。

辰前无法,他是真的觉得羞,遂闭上了眼。

猫眼闭上时自动弯成了笑模样,穆杳低头就看到师尊睫毛轻颤是在害羞,连猫耳朵都蔫蔫的耷拉着。

青年想,他真是爱惨了师尊这幅内敛害羞的模样。

周围的人噤若寒蝉,辰前没睁眼又心襟乱着,根本没感知外界情况。所以他不知道客栈的掌柜和小二,在走到二人身边时都恭敬的垂首,侍立两旁。

穆杳没施舍去一点目光。

辰前不知道他们走去了哪里,等听到关门声时,他才睁开眼。

外间唯一的劲装男人快速走到穆杳身边,恭敬汇报:“主上,阮公子的情况不太好。之前来的郎中说,说是与他同根的人受了重伤,牵连的阮公子。”男人说这话时明显没有底气。

显然对郎中的话很是怀疑。

几乎同时,有细弱的呻吟从内间传来,辰前没太分辨就听出是那个狠绝男孩。

他有些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痛苦才让小小年级就敢动刀子的男孩控制不住呻吟?

“嗯。”穆杳随意回应,抱着师尊进内室。

内间情况一目了然,少年坐在床沿看顾着男孩但不得法门。辰前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探究。

男孩脸色发白,眼睛紧闭。散乱的发再遮不住额角的胎记,不过胎记样子正常,暂时看不出问题,师尊只看了眼就移开视线。

少年蜷缩着,神志已不清醒。但还知道有人来,抿着唇没再发出声音。

很倔强了。

“你叫什么名字?”是穆杳问的。弟子问完还带着邀功神情看向师尊,不过辰前正看着小阮,倒是没注意到。

少年脸上焦急之色明显,愣了下才明白是在叫自己。他似乎不耐的厉害,但还是忍着脾气:“柳五。”

辰前听闻,虚弱开口,直击重点:“你们是白家人?”

柳五似乎没想到辰前会直接问出来,一时没能成功掩饰错愕。他顿了顿,不情不愿开口:“小阮是,我不是。”

辰前点头。看来柳五并不知道自己的情况。

柳五偷偷觑向辰前头顶的毛耳朵,被穆杳隐晦瞪视才移开视线。

穆杳依旧维持着环抱辰前的姿势,奇异的是辰前可能被抱多了,此刻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们没有待太久,准备离去。穆杳最后交代,“一个时辰后离开锦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

在到门口时,劲装男人已替二人打开了门,辰前却虚弱抬手按了按穆杳的手腕。等青年停下,才朝鸦雀无声的内室说道:“他没事,你不用担心。”

里面的人如何反应不得而知。穆杳倒是一副猜到了的样子。

他的师尊向来心软。

辰前此刻忙着思索男人说的郎中的身份,也没察觉穆杳温柔的视线。他是真的迟钝,也是真的没太多复杂的心思。

郎中知道半身存在,这事情实在不简单。会不会是认识的人?

等到了楼梯上,辰前才想起问,“现在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穆杳笑笑。

辰前没有异议。

去哪里都行。

“伤口处理了吗?”过了会儿,二人走到大堂,辰前才又突然问道,声音不大。

现在到了锦城,东西齐全,伤口也再拖不起了。辰前懊恼不已,之前睡着了,没有提醒穆杳收拾伤口。

穆杳将右手动了动给他看,绑带是新的。辰前见状又是点头。才放心闭上眼睛,养神。

他哪里会知道,他的弟子刮骨疗伤去腐毒药合,完全都是自己一人做的。因为不放心他人,亦迫不及待快点好起来。

辰前看似很平静,心里在烦乱。很多事情于他而言都太复杂、不好判断。凤菡说的话不能尽信,而他又不甚相信自己的判断,早就难以确定自己做法是否合适。

辰前根本就不想判断了。

马车向城北行去,这次驾车的不是张止澄。准确的讲,自从傍晚醒来,辰前就没见到他。

师尊并不愿细问弟子做事的细节。就像之前从住的地方,辰前就判断出了穆杳身份的不一般,但他并没有探究的欲望。

需要告诉的穆杳自然会告诉,这种事做师尊的只要为弟子骄傲就行,没必要事事皆知。

穆杳抱着让师尊开心的心思带他去见一个人,但没有见到。

这是一家和别的医馆迥然不同的医馆。

穆杳带师尊进到里面,见到像是被强盗洗劫过一样的凌乱情景后,脸色变了瞬。

他不太好意思的解释,“恐怕白跑一趟了。”

辰前正好奇的看着周遭环境,如果说这间店铺还有哪里能让人看出它是医馆的话,大概就是门口的医馆匾额和内间隐隐传来的中药味道。

师尊想,这风格真像他。

“没事,曲九子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脸上泛着柔和的光,略带着怀念。

曲九子,就是《中州万药》的着作者。也是辰前猜测的郎中何人。

也和辰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虽然不知道曲棕是什么时候了解到毒药存在的,但以他之聪慧,看出问题所在并不让人惊诧。

“我记得师尊也很久没见过神医了。可下次恰好碰到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辰前微微勾了勾唇,表示不在意。看得出他现在很开心。

跟曲九子的渊源,当年辰前也不过只跟穆杳提过一次罢了。被穆杳记到现在,辰前不可能不动容。

若二人间关系更清晰明白些就好了。

他笑的僵了僵,穆杳见状自然的转移了话题。

“天晚了,咱们回去吧。”

离开金碧辉煌的医馆,辰前勉力抬头,看向灰暗下来的天空。

没到深夜,星星还露不出来。

马车又开始颠簸,幅度依旧不大。穆杳坐在师尊身边没话找话。“安插在柳家的人递来消息,说是柳家将派人来要我带走的异族。”算是解释了为什么现在去洛阳。

弟子语气平静,只在最后时顿了顿,才说出那两个字。

异族。

辰前心下颤动,他倒不在意去哪里。只是清楚这件事定触痛了穆杳。他伸手轻抚弟子手背,算是安抚。

穆杳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做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柳家的背后是东海的龙,这是中州上只极少人知道的事实。更少有人知道的是,柳家祖上是龙与人的混血。

一代一代下来,柳家族人体内龙族的血脉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但每一代总偶有几人,因着血脉缘故武学天赋奇高。不过相应的,在有些时候会异于常人。

柳家认为这些人是异族。

柳家之所以能在中州上屹立不倒这么多年,追根究底是因为龙。但因为家族掌权者的态度,现在龙不会庇佑柳家。

穆杳的父亲是柳家外族,说到底也是柳家血脉。不巧,也甚好,穆杳是异族。

所以他才会遇见辰前。

一切都是刚刚好。

“没事,人我不会还。”

“到洛阳就着手给师尊解毒。”这本就是辰前这次来中州的目的。

“……好。”

距锦城百里之遥的莱无。

锦绣红色开衫、水蓝色长绸轻纱束发的男人高居梧桐树上,闭着眼睛养神。

沙沙,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遮掩着其别响动。容貌偏清秀的男人警觉的睁眼,锐利的视线直直刺向声音传来的那处。

没有人。

凤简相当有自知之明,在凤凰一族中,他年龄算小的,修为只能算一般。他站起身,小心留意四周。

有草木咯吱声,一人从远处缓缓走来。

凤简循声看,他惊呼出声,“凤菡?”随即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不是凤菡。

但他已经没时间继续思考了,来人负手凭空出现在他身边,一招,就扣住了他的脖颈!

“呃。”凤简再发不出声音,索性来人似乎目的不在杀戮,点了凤简周身大穴,而后提起他离开了这西岩山。

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一步不错的远离。

第十五章:味道

辰前在被穆杳抱着下马车时,才意识到周围保护的人数之多。

而且均气息内敛,实力不弱。虽然达不到两张的程度,但也是个中好手。

他觉得自己定然是莱无毒发,才会这么疏忽。

弟子的怀里有他独特的味道,不过几乎是下一刻,市井间的烟火气息吸引了辰前的注意。

那是一种很独特的味道,带着热气、生气和香气,让辰前沉迷。

但他并不偏爱这种感觉。

穆杳见师尊在他的怀里露出向往,出声问,“师尊怎么了,可有什么好事?”

他本是在打趣,倒想不到辰前一本正经的看着他,睁着一双水润猫眼:“我能闻到气味了。”

穆杳脸上的震惊和喜悦无法更明显,辰前以为说完话,本以为穆杳首先会难过震惊于他嗅觉的缺失的,没想到弟子丝毫没有诧异。

他激动的抱着辰前,似乎比他本人还高兴,但这高兴没持续多久,理智慢慢回笼。“持续,多久?”

辰前温和的开口,看起来比穆杳还接受现实。“大概四天过了,就不能闻到了。”

弟子默了默,只能看着师尊,再说不出话。

“没事,毒发就可以闻到。”辰前见弟子太过难过,用自己的方式安慰。

可穆杳知道的比辰前以为的多了不知多少。他自以为的安慰并没有效果。

但弟子还是配合的艰难勾了勾唇。

无涯岭没有莱无花,那四年辰前也没再毒发过。

只除了八年前他才中莱无之毒那次。

也就是说,师尊八年不曾闻到世间气味了。

“现在师尊想知道哪种气味?”弟子笑的文雅,难掩眼神深处的怜惜。

辰前眼前一亮,却还是温声闻,“可以吗?”他们该出发了。

“当然啦,师尊,不用跟我客气的。”穆杳笑得更加苦涩。

“那,君山银针。”辰前从来能品出其间苦涩滋味,却早就闻不到起初清雅的茶香。

“……好。”

穆杳抬手朝替他们驾车的男子招了招手,“去德川茶馆,请最好的师傅。记得带上他们最好的君山银针。”

那人领命去了,辰前却回不过神来。他的本意是直接吃现成的茶,而穆杳似乎是准备让人现做。

他想改变穆杳的心意,却见那男人风一样闪到了遥远处。已经阻止不及。穆杳看出他的不适,安慰,“这德川茶馆是这附近有名的茶馆,到了别处,恐怕就吃不到了。”

辰前这才动容。“好。”

他们又回到了四楼那个房间。才看到软塌,辰前就拼出全身力气探手,碰了碰穆杳。

“放那里。你,手上有伤。”穆杳悄然不悦的脸色这才立时转晴。

“没事的,师尊不用在意我。”被师尊软软看了眼,才讪讪笑笑,将人轻柔放在软塌上,还同时拿了软靠放在辰前背后。

辰前后背陷进软靠里时,差点喟叹出声。当然,那不符合他的内敛的性格,最终也只是小小呼出口气,眯起了眼睛。

艾绒,软靠里是艾绒。艾叶的香味清冽奇特,但他从来都觉得好闻。一前还带过一个艾叶做的香囊。

穆杳从桌边搬来了圆墩,坐在辰前身边。

茶馆的人来的很快,衣裳上似乎还带着冷风。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子。

他似乎不太愉悦,不过在场的几人都不太在意他的感觉。辰前更是丝毫没察觉到他的情绪。

被穆杳派去请人的男子,自觉给师傅打着下手。他动作利落,烫杯温壶一气呵成。辰前看得惊奇,对这男子带了几分探究心思。就连茶馆的师傅,回过神后都气顺了不少。

步骤行云流水般进行着,落、冲、刮、洗、泡、烫、倒、点步步妥帖,辰前怀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心想这师傅实在有实力。

却不想,到奉茶时,坐在一边的穆杳起身接过了茶师手中的白瓷盏,亲自奉给了辰前。他受伤未愈,却逞强的双手奉茶。

绑着绑带的右手微微颤抖,他还面不改色,毫不介意。

怒意和无奈齐齐涌上,辰前试图抬手接茶,却又被穆杳绕了过去,“师尊动作不便,由弟子代劳可好。”

师尊还能说什么,只能憋屈说好。

他面有委屈的样子恐怕自己完全不清楚是何等诱惑。

穆杳眼神暗的分明,他示宜二人离开,将茶奉至辰前鼻下。

此时原本浮在面上的茶叶纷纷下沉,浓郁茶香扑鼻而来,混在艾叶气味中,却独特易分辨。“这是洞庭当地产的茶,运到锦城来的。”

君山银针产于洞庭。

此时茶水略烫,辰前就着穆杳的手浅浅抿了口,猫眼一亮,似乎欣喜。

恰有人在此时敲门,穆杳就势将白瓷盏放在了桌沿。“等再凉一点。”他咪眯笑着跟师尊说。

辰前觉得应该不是错觉。

这弟子最近猖狂了不少。

嗯,不过似乎因此事生气并不合适。

于是师尊默默咽下了这口气。

这人受伤了,他得万事紧着他。

尤其胸腹处的创口实在凶险,弟子到现在脸色都没有恢复红润。

“近。”弟子心情极好,说出口的话分外温柔。

进门的侍从头低的很低,丝毫不敢看里面的人。他将木托盘放在楠木圆桌上,又动手将几样茶点摆出。

穆杳似笑非笑看着,连辰前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柳五,怎么了。”出声的是辰前,他声音不大,说完还被弟子不赞同的看了一眼。

那侍从动作僵硬,半晌,辰前耐心都不剩多少了,才抬头看着二人,正是柳五。

少年样貌最多只能称得上清秀,他似乎并不喜欢二人,却努力压抑着情绪,露出一脸谄媚笑意:“我,抱歉。我只是想问,小阮的病,有可能治好吗?”

辰前抬眼看向穆杳,想知道他会怎么说,不想,那双明媚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辰前冲他摇了摇头,希望他哄骗安慰一下少年。

“不知道,不好说。”偏过头的青年这么回答到。

辰前:……

“好……谢谢。”说完,柳五垂头失魂落魄离开。他捏着木托盘的手指应用力过大,苍白难看。

走到门口时,他又恍然回头,眼神闪烁,并不看二人:“去洛阳,做什么?”

穆杳皱眉,他并没有跟少年说过,他们要去洛阳。看来这柳五有点手段。“我们住在那里。”语气没起伏,声线冷了不知多少。

“哦……好。冒昧了。”能看出他是不愿的,但此时他和小阮根本就是仰人鼻息,没得选择。

辰前无意与弟子纠缠态度这件事,他出声,“穆杳。”而后以目示意桌上茶点,他有些饿了。

从早上醒来吃过烤鱼后,他也就只醒来时喝了点水。不过那时穆杳问他想不想吃东西,他还不太想。

但是穆杳拒绝了他。“这食物我不放心,师尊先喝茶,我去找人再做些。”

辰前在心里颦眉。

这么谨慎,似乎比甫去王家时还谨慎。

“好。”他轻声同意了。

客栈的师傅动作不慢,君山银针的清香混合着口中苦涩意味,感觉很是不同。辰前正品着,已经有劲装男子端着木托盘上楼。

且不说柳五在楼梯处看到端托盘男子时立刻变黑变僵硬的脸色,辰前看着品相成色更上乘的茶点时,几乎立时被吸引。

绿豆糕晶莹透亮、桃花酥金黄苏灿、还有一些锦城特有的小吃。辰前不好口腹之欲,也被土豆几种做法的香味勾的不行。

那,就吃呗。

辰前惊奇发现,原来在能闻到味道时,这些可口的茶点给人的感觉似乎更加好。

他想解毒的心,突然就又坚决了些。

以前是没这么坚决的,但在闻到这么多种味道时,不知不觉间就有了。

那曼妙的感受,比如那阳光般俊朗的味道,他不想错过。

被弟子服侍着吃了几口,辰前就又到了穆杳怀里。

他们该去洛阳了。

洛阳,是王家盘踞的城。有山有水,繁华雍容,在上个朝代就是重城了。

辰前记得,历史越往上追溯,这中州就越与现在区别巨大。

现在中州的大多数人都是凡夫俗子,但在遥远的过去,修行者和门派才是主流与大多数。

这是陶灼告诉他的。那只红身翠首的牡丹鹦鹉已不知活过了多少岁月。

倒是始终青春年少。

但,人已经不在了。

辰前不欲再悲伤,他已经悲伤太久了。所以努力将这情绪放在了一边。

也可能是穆杳身上的味道,将他拉出了情绪的漩涡吧,总之辰前回过神来时,满心充斥的是温暖的阳。

是,大约可以将他拉扯出去的阳。

辰前意识到自己心头蹦出的这句话时,不免震惊。这似乎,是一种直觉。

但,又是从哪里被拉扯出去?他不知道,他,说不上来。

抬眼就是弟子明明精致十足,却并不缺男子气概的下颌曲线。

那人正有条不紊的命令众人整装准备。

“张止澄跟着我,刃前三十跟在附近保护。刃余下人护送货物走官道回洛阳,带那二人走官道。”那二人,就是指柳五小阮而来。

后一句,穆杳是看着之前给他们驾车的男子说的。所有安排穆杳都没避开辰前。辰前稍微觉得不妥,不过又觉得没有大的妨碍。

左右他不会对穆杳有威胁。

上马车之前,师尊开口、声音清冷。“热吗?车里东西用不用换?”上次坐马车到客栈时辰前就想说了,但实在太累,挣扎半晌也没成功发出声音。

穆杳愣了愣,才想明白师尊在说什么。

思路飘飞到再见那晚的相伴而眠,心间激动恍惚似乎还在延续。

阿前还在担心被子太厚吗。

青年不易察觉的红了脸:“没事的,天,天凉了。”

辰前点头,没有坚持。

又躺到了那温软的毯子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有不明显的轰隆声,在锦城雨后的湿润道路间回响。

辰前也是出了客栈门,才知道方才下雨了的。

弟子温润面容,待在师尊身边,乖巧无比。

就在这西南边朦胧的细雨后,在夜昏黄灯烛映衬下,几辆马车缓缓离开锦城,向洛阳而去。

在更西边的某处,红色的凤于九天优雅翻飞、速度极快。他似乎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身形。

第十六章:天晴

此去向东亦向北,地势渐高山岭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重重叠叠的山峦江河。

他们连夜赶路,但偶尔会停下休息。

起初辰前只当穆杳是为了放松马匹,后来才明白不是这样的。

他们走的不是官道。队伍只一架能坐人的马车与一架后面跟着的放置闲杂物品的马车。所谓的刃前三十,辰前曾感受到过他们的存在,却也不十分真切。

实力上暂时还判断不了,但确实是隐匿行踪的高手。

每次停下时张止轻都坐在马车前室,闭目养神。并没有下来走动的意思。

他这次穿的很朴素,带着个草帽,尽力遮挡本身与车夫完全不同的气质。

辰前被穆杳抱了下来,他是不愿的,可穆杳的手伤的还很重,腰腹处的伤也需要养。想到这些他就不敢挣扎。

而且他也没力气挣扎了。

“要去哪?”他们走的山间小道,不甚安全,但据说是费事最少的走法。这山道还算平缓,有参天翠竹生于两侧,辰前被穆杳抱着走进,忍不住就出声问。

穆杳笑笑,“到了师尊就知道了。”

哦。辰前点了点头。

就是不想说喽。

辰前看着周围愈加暗下的环境,无所谓又带着微小好奇的迎接未知。

竹叶鲜冽的味道让人通体舒畅,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愈加暗的环境似乎也没那么可怖了。

渐渐有莹莹光点在草地间流水般飞舞,是萤火虫。

很好看,不过辰前知道应该不止这些。

有纯白色碗样大小的花在远处含苞待放,花香并不浓郁,却十分特别,是昙花。

“快开了。”是穆杳含着暖意的声音。

“那边有湖,湖里有菡萏,不过没有盛开着,天晚了。”他语调轻柔的缓慢讲着,像情人间缓诉情话,眼中温柔满得可以溢出,但辰前看不分明。

他不懂,穆杳也始终知道他不懂。

但穆杳从未打算放弃。

没关系,你不懂,我就一点点表达,一点点,攻占那些地方。

那些,我奢望已久的地方。

这是穆杳的偏执与柔情。

辰前跟着他的话四处看着,夜色下,湖光山色静谧而灵气十足。竹林后就是湖,成片菡萏占据小半边水面,出水芙蓉在晚风中轻舒纤腰、曼摆微摇。

菡萏味道馨香宜人,竟比尚未盛开的昙花迷人了不知多少。

不,辰前想,这是不一样的美,无法比较。

他心情陡然开朗愉悦,唇边挂了点笑意。以至于后面穆杳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我想,带师尊,闻一——”穆杳低头,看着辰前沉迷在自己情绪中的样子,没了话语。

他叹息勾唇。闻一闻,这天地间不相同的味道。

在,药效结束之前。

辰前没听见,不过没事,他穆杳做就行了。

穆杳视线自然看到辰前脖颈间,那里粉色的疤也不见了踪影。

真好,凤菡在师尊身上留下的痕迹没有了。

二人没有动作,静静站立在原处,萤火虫试探着靠近,却在最后纷纷匆忙离去。

流光速度不快,点点美丽,这细节连穆杳都没发现。

昙花开的突然,一点点舒展身姿,展露姿容。辰前看着,觉得很好,但也没觉得有多好。

终究向来是天之骄子,尝遍世间甘甜,那盛放就不显得有多惊艳。

穆杳似乎也不觉得如何,总之二人后来就离开了。

“怎么发现的那处?”被穆杳安置在舒适的绒毯上,辰前问。因为内力尽散的缘故,声音依旧不大。

“以前来锦城采买,偶然看见的。”穆杳没有说的太细。

“这里叫什么?”

“嗯,似乎还没有名字哎。师尊觉得该叫什么?”他几乎是带着讨好和卖乖在和辰前说话。

“大概是天晴吧。”天晴,雨过天晴,江山洗礼,就是方才的湖光山色给辰前的感觉。明明是夜晚,辰前却看出了天晴。

穆杳笑回:“好啊,就叫天晴吧。”他说的轻佻,就像在开玩笑。

辰前也只是一时感慨,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往后数不用几年,这天晴之景却越传越虚幻,渐渐出了以此为背景的唯美故事,流传许久。

这里,也早就是名副其实的天晴。

至于现在,又哪里有天晴呢。

辰前是个聪明人,他虽然不想深思关于自己的事,却也很明白,众人的目的是他,他也绝无那个能力将自己从这危机中摘除。至于穆杳,作为柳家和王家的人,他也早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暗色在渐渐弥漫,谁又能逃离呢?

而且,大约他辰前才是处在漩涡口的存在。

才是最应该被担心安危的存在。

辰前疲惫而无奈,他闭着眼睛养神,并不欲考虑将来。

穆杳安静坐在师尊身边,乖巧温和,暗藏锋芒。

他的锋芒不是对师尊的,也最是对师尊的。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移动,速度不慢,地势起伏不断,张止澄技术娴熟,并没有让辰前觉得不适。他现在没有内力,也不用无时不刻的修行,故而在颠簸中睡下了。

有师尊在身边,穆杳根本没有睡意,他就那么看着辰前,就觉得分外满足。

真好啊,有阿前在身边的感觉。

时光匆匆而过,一晃眼,几人已两次越过长江大河,翻过数重高山。在莱无之毒效力消失前,穆杳又带辰前去见识了不少味道。美食、美酒、花儿植物、独特茶叶,应有尽有。最后是辰前觉得这样走走停停浪费时间,穆杳才罢休的。

一路走来,辰前都很开心。

现在,经过没日没夜的赶路。摆在面前的,是最后一道河。

河对面,就是一览无余的平原。

洛阳已然不远。

这次的过河和以往没什么不同,船夫牵着马儿进了船舱,辰前二人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着外面。

此时方清晨,连日赶路的众人精神都略有些颓败。辰前才醒来,迎着河风吹了会儿,才彻底清醒。

河风含着腥味,但辰前闻不到了。穆杳不欲让辰前多闻,又不欲打断辰前此时的闲适。

莱无之毒一解,辰前就又是那个冷而淡然的师尊,不复温软样子。

发丝间隐藏的细白耳朵和盘踞在腰间的尾巴,都消失不见。

他就那么坐在窗边,数重的丝绸窗帘被掀起束在一边,风毫无阻碍进来,吹拂在他脸上,将辰前没有被彻底绾在后面的发丝拂动。

辰前眼尖,眼角看到动手用右手端起茶盏的穆杳,赶忙阻止。“别,我喂你吧。”也算是礼尚往来。

辰前从来都对穆杳很好,略微安抚了穆杳因不能动手动脚小小难过的心。

弟子毫无诚意的推拒两次,才不情不愿:“那好啊,师尊喂。”

简直撒娇卖萌一把好手。

偏偏辰前并看不出他的歪歪心思,只当穆杳是不懂事,渴望关怀。十分拿他没有办法,无奈笑着端起茶水。

至于为什么穆杳不能用左手这个问题,辰前根本没细想。

他不想用就不用呗。

窗外景色不断变换,远处山峦平原一望无际。河边只有两三渔家,在晨光中,炊烟缓缓升起。

敲门声突兀响起。

马车前室和后室间有木门阻隔,张止澄只扣扣敲了三下,就规矩停下。

正张嘴等着投喂的穆杳脸上划过不满,但碍于辰前在身边,没有发作。“进。”

其实这实在不能怨张止澄,二人在马车里,张止澄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所以无论何时寻人都不大合适。

他恭敬开门,却没进来。

张止澄清楚主上的脾气,脸上挂着缺底气时独有的笑,也是辰前见过为数不多他的笑。

辰前觉得很惊奇,但神情依旧淡漠。

“洛阳传来消息,说是,家主在找您。还……”张止澄已经说不下去了。

穆杳皱眉,连辰前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说。”穆杳不带感情的命令。

张止澄这才咬牙继续:“不见到您,就不吃药。”

感受到陡然降低的气压,张止澄暗自叫苦不迭。

这在柳王白三家根本不是秘密,王家的家主王景垣,是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需要靠各种名贵药物吊着性命。但他果决狠辣、高傲自负,向来不允许他人在他面前提起病弱之事,至于王家自己人,则是背后面前都不允许。

此番不吃药的行为,几乎就是在警告穆杳,必须即刻赶回了。

辰前思量着这句话,总觉得别扭。

哪有拿自己威胁他人的?所以是骄纵狠了吧。

穆杳黑了脸色,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写满不耐,又在辰前看向自己时骤雨转晴,温和的开口:“回话,就说不久即到。”

“是,主上。”张止澄半刻不敢多待,立刻关上了门。

“景垣的病没有好转吗?”辰前开口关心,他是见过王景垣的,这少年也是穆杳母亲叫他会王家的理由。

帮助、扶持。

啧,很有些偏心了。毕竟穆杳的母亲姓王,这王家不论怎么算,都该有穆杳的份。

但穆杳不在乎,那辰前也无所谓。

“有吧,我不太清楚。对了师尊,我在洛阳给你准备了礼物~”穆杳不喜欢听师尊谈及他人,不太愉悦的带过了这个话题。

辰前果然被吸引了:“什么礼物?”

见弟子又是一脸不能说的狡黠,满心都是无奈。

辰前实在玩不来这些花样,但弟子想让他开心,他开心就是了。

弟子现在的模样,本来就让他觉得不错。

聪明而有灵性、热情而明朗,不再是当年那死气沉沉的模样。

是什么时候好转的呢?辰前不太记得了,不过没事,好了就行。

金陵城郊只有一个人的牡丹园里,那个锦衣华服然而失语古怪的男孩,实在,让人怜惜。

偏头就见弟子委委屈屈不好意思的模样,翻脸极快了。“师尊,咱们怕是要快些赶回洛阳了。”他原先跟辰前说,要好好玩玩这山水的。

“没事,早些回去也好。”辰前并不惋惜这个,他温和摇头。这中州乱像初显,先回去也好。

船行至河中央,马车随着船身不断摇晃。辰前又偏头看着窗外,见有几只燕子低飞掠过。

辰前意识到了什么,探手去迎,果然,一燕子在空中流水般掠来,毫不停歇的穿过了窗棂。

它似乎迟疑了下,才最后停在辰前手上。它深色的爪爪上绑着小竹筒,辰前将之取下,递给了穆杳。

这传信的燕子是穆杳养的,他们还在金陵时穆杳就养了很多只。

男孩后来慢慢重新张口,不再失语。失语的原因辰前没有问过,不过多少想得到。

早些年牡丹园里只有他一人,穆杳又能和谁说话呢?

穆杳也不避讳师尊,直接打开了封蜡。辰前只能自己自觉撇开眼。

“讲得还是王景垣的事。”弟子看过后,兴致缺缺的解释。他本不用和师尊说这个的,因此辰前有些无奈。

“嗯。”

两厢沉默。

穆杳有心让辰前知道自己的所有,但辰前谨守底线,并不愿多管闲事。哪怕是弟子的闲事也如此。

辰前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老神在在看着河岸,心思飘远。

他也没想什么,就是怀念罢了。如果不是凤菡,他也打算这段时间离开无涯岭的。青鸳已经成年,他也算放心了。

青鸳就是陶灼的遗腹子。是人与妖的结合。

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穆杳看着他飘远的眼神,神情莫测。

第十七章:王景垣

接下来的行程,几人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穆杳终究是王家穆杳,需要给足家主面子。家主发话,他就要赶快回去。

如果他二人内讧,那王家可以说是不攻自破,凭白给他人有机可趁的讯息。所以维持表面的平静是十分必要的。

期间穆杳的伤口包扎,是辰前做的。曲神医是他的师父,辰前做这些,手法向来熟练。

辰前没有抱怨什么,虽然他多少想看看这山水的。

他离开这中州,已经四年了。他曾在这里住十三年,如何能不怀念?

不过相比之下这不重要,辰前能分清孰轻孰重。

梅雨连天之地已过,天空放晴,平原遍布。在遥远的遥远处,隐隐有高山拔地起,像匍匐的巨兽。

洛阳,近在咫尺。

历时近一旬的行程即将结束。

午后阳光挂在天边,物是人非的感觉更加强烈了。辰前陪穆杳离开金陵时,穆杳才十五岁。富丽堂皇满显贵气尊荣的马车似乎与二人格格不入,又似乎根本配不上他们的华贵。

穆杳不论怎么说,都是柳家王家血脉的结合,他与生俱来的雍容非他人可比。

辰前的气质与之比亦不遑多让。

他中途离开过,是被凤菡劫走的。

在穆杳面前。

这也是吸血噩梦的开端。

不,并不能称之为噩梦。这层桎梏辰前从未放在心上,也就谈不上畏惧。

但他终究是想解开这毒的。

在和凤菡约定好后,辰前追上了马车。彼时的穆杳还小,他十分担忧的看着师尊,换得了师尊温柔的抚摸头发,但危机与畏惧还在。

只是辰前不知道而已。

他不在乎自己的情感,便也从未想过,他人的情感究竟如何。

最自私也最凉薄。

但最没有立场这么评价的也是穆杳,辰前于他从不缺少情意。

穆杳心知肚明,所以也更明白自己的心意是贪念。甚至是妄求。

可那又如何?他最多只会因为这层原因暂时尽力掩藏那些心思罢了。

而那之后不久,辰前又一次因为凤菡离开,再回来,已是一年后。也是这一年的别离,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了。辰前渐渐察觉到,甚至不得不正视。

其实在安稳的住下前,师尊还曾在告知弟子后离开过。

也是那次短暂不过一个月的分离,凤菡的相救,致使后面辰前即使有机会逼凤菡给出解药也没那么做。

苦果自尝,怨不得任何人。

穆杳早就发现了辰前的神思不属,却判断不出原因。心里再焦灼,也无法相问。

弟子不该逾距,师尊不一定会说。

他们现在走的是官道,洛阳城盘踞在道路尽头。

洛阳是座大城,周围山环水绕,也一马平川。他们从城南门进了这城。

城墙高数仞,灰白色巨砖垒砌,角楼、马面应有尽有。是朝廷的城,也是王家的城。

守卫只是看到了马车隐蔽住王家的凤翎族徽,就放了行。

辰前盘腿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他还是习惯以修行代替休息,故而内力始终活跃在经脉里。方才快到洛阳时的感慨已经被他放下,师尊拾起了之前停止的修行,趁着有空锤炼内力。

有一种很微妙的预感,辰前知道,这洛阳绝对不会平静。

他因此早就开始做准备了

他需要早日回到巅峰。

伤筋动骨一百天,穆杳现在的情况只能用勉强看过眼来形容。他的伤在手上,想要避开他人的视线怕是不容易。

故而辰前急需超强,才能帮助穆杳。

这些师尊都和穆杳分析过,他没说的是,他不相信王景垣。

这件事暂时还没办法对穆杳说。

辰前的修行没有避讳穆杳,穆杳也不会打扰他。

城的喧嚣在马车过了瓮城(两层城墙之间的位置 )后浮现影子,街上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众多,各色人等皆有。

穆杳将窗帘放下,遮住了外面好奇的视线。

他看着师尊温和凉薄的容颜,正小心翼翼沉迷着,突然察觉了什么!

穆杳动作很快,长臂一揽,将师尊抱在怀里。

辰前陡然落入一个环抱,还有些懵。但几乎就是下一刻,马车突然停了。因为惯性,二人向前冲去。

辰前被穆杳抱着,二人也摇晃了下才坐稳。辰前有些疑惑,但也没觉得被冒犯。他察觉穆杳有些不高兴,还安慰似的扶了扶他的手背。

当然是左手背。

穆杳抱歉絮说:“我出去看看,师尊别出去。”辰前觉得不妥,但一时也想不到理由阻止。

弟子将师尊放着靠在软垫上,自己走了出去。

马车前立着个人。就是他半途拦下了马车。

那人一袭红衣,脸上是难得的正经神色,似乎很着急。衣衫都凌乱了,阳光从他侧面洒来,给人镀了层灿金色。他额上浸着层薄汗,是少见的匆忙样子。

穆杳脸色并不好看,但碍于辰前的存在,张口依旧温和,只是神色间的寒冰足以冻裂周遭环境。

“有什么事吗,凤菡。”来人是凤菡。

他们二人的气质都不好惹,路上行人大多噤若寒蝉,快速离开了,但穆杳终究顾忌外人,没有直接称呼凤菡为凤王。

凤菡抿唇不答。

“那,移步?”穆杳的耐心在消耗,但还是勉强维持着气定神闲。

“好。”

穆杳见凤菡答应,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马车。

凤菡在后面看着,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辰前不太刻意的留意着外面的情况,他实在对凤菡这幅着急模样有些好奇。该是怎样的事,才能让向来骄傲的凤凰半路劫人?

正好奇着,马车后门就开了。穆杳温温柔柔看着师尊,和和气气的解释:“师尊,我有些事,你先回王家。我等会儿就回去。”

辰前说好。

师尊其实是想参与这件事的,但又不想面对凤菡。那就让凤菡处理吧,反正左右穆杳会讲给自己的。

马车在石板路上驶过,周围不时有叫卖声,辰前估计着距离,知道不久就能到王家。

他在洛阳也住了有快三年了,很清楚这里的一切。

现在来这里,心境多少和当时不同了。

当年因为陶灼的事,他走的匆忙,并未来得及好好再看看这洛阳,就彻底的离开。那时他没想过回来的情景,因为情况紧急到根本没有时间让他思考。

这四年,青鸳在一点点长大,需要他的保护,他更没办法回来中州。因为没有时间。

至于此刻穆杳的安危,辰前是不担心的。这是王家的地盘,凤菡和王家的关系千丝万缕,他们二人之间不会有问题。

伤口的话,穆杳胸腹的伤经过这么十来天的修养,至少不会再崩裂了。手上问题严重些,毕竟穆杳实在不安生,用右手的次数多的仿佛右手并没有受伤。

想到这些,师尊立刻又想到一个问题。穆杳知道他中了莱无之毒,那他是否知道这毒是凤菡下的?

王家背后是凤凰一族,辰前想到此处立刻觉得不妥。

如果穆杳因为这个原因和凤菡生出间隙,真的不好。

想着这些,时间过的很快。

王家,到了。

张止澄似乎受了穆杳什么命令,在马车停下后就立刻打开车厢前门,将师尊请了出去,态度极其恭敬。

匾额还是那鎏金匾额,门还是那朱红大门,低调依旧,然王家的风光丝毫未变。

白家盛像是在四五年前初显的,现在似乎也没到达顶峰。柳家则颓势明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王家甚至有中兴之像。

门童在门口恭敬开门迎接,“辰仙师。”

这就是修者给凡人的印象了。可笑的是王家族人没有真凡人,下人却对修者畏惧恭敬。

他们从不知道王家的底细,甚至王家的外室旁支也对此毫不知情。

这是这些世家间古早的约定,所以外人只知道这几家势力庞大,却从来窥不到原因。

辰前被老管家领着,绕过影壁、穿过回廊、走过湖中小桥,向他长住的院子走去。

洛城寸土寸金,但王家是低头蛇,有着足够的势力和位置。

辰前明明已不在王家四年,这院子还为他留着,并且定期打扫,一看,就是穆杳的手笔。

当年辰前亲手种下的合欢树在风中摇曳,姿态鲜活、形容美好。

师尊进了院子就察觉到了这些情况,甚至近身侍候的仆从都没有变。

“卷容、敛容。”他轻唤那两个因为有人来而放下手中擦洗侍弄活计的丫头的名字。

卷容敛容明显比他激动的多,二人小跑到他近前,冲动抬头看着他。“先生!”二人齐齐呼喊出声,脸上惊奇喜悦神色十分明显,不是装的。

她们穿着相同的服饰,却是完全不同的样貌。卷容略显富态,伶俐可爱。而敛容乖巧温和,看似比较稳重。

辰前不太会叙旧,只塞给了二人一个荷包:“拿去分了吧。”其别的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不不,我们不要。”卷容反应很快,立刻拒绝。敛容也是一脸不赞同。

辰前无法,只能板起脸来,冷硬的开口:“拿着。”

两个丫头这才诺诺应下。

王景垣进主屋来时,恰好看见这幅情况。他似乎不太愉快,语气也不好:“王家的人不缺这点钱财。况且仙师,你并不是王家的人。”

这话不仅两个丫头听了皱眉却敢怒不敢言,连辰前听了都觉得不悦。

王家主针对的意思太明显了,而且他才到没多久,这人就闻讯赶来,看来这王家彻底在他的掌控下了。

辰前由衷生出几丝赞叹,能在十九岁做到这种地步,就算有穆杳的帮助,王景垣的手段也算不俗。

但辰前依旧不会与人在嘴上挣高下:“破格一次吧,我确实不是王家的人。”冷面淡漠的人不带感情的开口,内容却有些以和为贵、息事宁人的意思。

王景垣也意识到这人的“高傲”。不屑撇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达成目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就只有王景垣清楚了。

穆杳倒是多少能猜测些,但他此刻不在王家。

“好了好了,你就先住下吧。”他有些气急败坏,应付似的说完,就离开了。

辰前看着王景垣离开的背影,回忆他临走时敌视厌恶的眼神,觉得无奈而不知如何是好。

他哪里对不起这人了?这王家家主都针对他很久了。

那就不管吧,被惯坏的小孩子罢了。

辰前很有容人之量。

第十八章:牡丹园

穆杳走进王家时,脸上尚且带着不耐神色。

凤菡竟然以为是他们劫走了那只蓝绸束发的凤凰,简直笑话。哦,他叫什么来着,似乎是凤简。

但想到凤菡被自己压制时的模样,又有些发泄般的愉悦。

谁让你这么欺负阿前的?

现在找不到凤简了,简直活该。

那装着嫩皮囊的老凤凰最后走的仓皇,毕竟穆杳的实力放在那里。尤其青年不悦的再三保证了,不是他们动的手,是柳家。

况且他们说到底欠凤简一个人情,他们会还的。

凤菡达到了目的,走的爽利。

穆杳吐了口浊气,勉强压制了情绪,换上一副温和淡然的壳,才推开藕坊主屋朱红色的木门。

里面待着的,是他战战兢兢拼命保护的师尊。

师尊正在焚香,他似乎才沐浴过,整个人蕴在阳光里,泛着暖意。他身上披着王家的丝绸软衫,丝毫没有不适应这里。

墨发未干,披散在身上,衣衫随意束着,锁骨露在外面。香料味道很淡。师尊并闻不到气味,但身上味道很正常,估计这么些年都是按照以前的习惯配置的量。

真好,师尊真好。

辰前第一时间就察觉了穆杳的出现,他身随心动,一晃就至穆杳身前。

男人面容冷淡,看着穆杳手上绑带的眼神带着炙热严肃。

“又裂开了。胸口呢?”清灵冰冷的声音,如果不听内容,他人绝对想不到这声音的主人正在关心别人。

穆杳跟着师尊的目光,看向崩裂浸出血的手,神色讪讪。“没事,没事。”他的安慰实在苍白。

辰前心疼的很,偏偏他这弟子从来都不是省事的主,因此更加担心。

“怎么了?”

穆杳没有迟疑,说出了事实。师尊聪慧,骗他是没有用的。况且这事于他们本也没多大妨碍。

“救咱们的那只凤凰不见了。”

辰前闻言皱眉,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可能这么做的人。“柳家?”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白家。”

辰前被穆杳脸上的笃定震慑到,不自觉就跟着思考。白家,确实是柳家背后站的人。

只是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柳家会听命于白家。

而且,究竟是为什么,要掳走凤简?

他们又为什么对自己兴趣浓郁?

这两者间,是否有联系?

“不想了,先去包扎。”辰前对这些向来不耐,手中内力蒸腾,边捧着头发细细打理,边催促穆杳。

在锦城时开的用在手上和胸腹的两幅药方,穆杳让辰前看过,师尊改动了几味药的分量,就没再改动,锦城的郎中还给伤口刮骨了,暂时不能常换药。这一旬的路途中,辰前只给穆杳换过一次。现在差不多该换药了。

他刚才在沐浴更衣,以洗去赶路带来的满身风尘,而后穆杳就回来了。

师尊动作利落,又姿态优雅,他头发还湿哒哒落着水,只是勉强干了,就停下了活计。

辰前白皙皮肤被水蒸的红润,他细眉不太明显的皱着,看着面前呆立不动的人。

脸上明白写着疑惑,在质疑这人为什么没有动作。

“我,单手不能动。况且,她们都下去了。”辰前环顾周围,这才想起人被自己遣了出去,他有这个习惯,并不喜欢侍从在他沐浴时近身侍候。

他不太好意思,“好,那师尊来吧。”

穆杳等的就是辰前这句话,但脸上的高兴被压抑着,是很克制的愉悦。

辰前走过一边去拿箱子,手向后举着收拾头发,丝绸衣袖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臂膀。

穆杳在后面不自觉跟着师尊的脚步,眼神几乎可以用迷离形容。

是痴迷。

又在辰前回头时瞬间敛下所有过分表情,变成那个温和只偶尔“调皮”的弟子。

辰前没有察觉问题,他双手捧着箱子,命令穆杳坐在矮榻上。“去那里坐着。”

穆杳乖乖听话。

箱子里药物齐全,是之前路过南阳时采买的。师尊甚至早就在路上写了药方、处理好了药材。

有一副药是口服的,辰前早就叫人熬上了,此时时间上差不多刚刚好。有的则是外伤用药膏,用来愈合伤口。

被切开的手掌因为伤口之间的互相接触,在慢慢长好,很痒,不过于穆杳而言并不难忍受。

辰前上次就发现,这伤口缝合手段很是熟练,还惊奇于锦城竟然有这样的郎中。

他将绑带撕开,见到伤口愈合情况,还算满意。只是皮肉始终不好,这次又因为不知名原因崩裂了。

估计会留疤了。

“打架了?”

穆杳扭捏了下,才回答:“凤菡该打。”

“……”确实该打。

“啊,疼疼疼。”辰前稍微松了戳他伤口边缘的力度,他才停止了哀叫。“下次还这样吗?”师尊面无表情、声线清冷,其间关怀隐藏的很深。

“不不不这样了。”穆杳扮着委屈,苦兮兮的说。闻言,师尊才无奈放开他。

辰前知道穆杳不会真的懂事听话的。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尽力看顾着。

辰前清洗了伤口又换上伤药,最后开始绑带。

穆杳低敛眉眼,只时不时偷偷窥探着,被辰前发现就傻傻笑着,一副不经世事的单纯。

辰前看得郁闷无奈,都要被气笑了。

这人真的是,好傻。

弟子对自己很好了,不论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心思,至少辰前暂时不想考虑了。

没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胸腹处的伤口也是辰前处理的,鉴于皮肉破开的面积不小,辰前没有妄动绑带,只揭开一点查看了下郎中缝合的手段,和药物损耗的情况,就重新整理了绑带。

他心思纯正,并不觉得这举动有什么不妥当。敞开三层衣衫的穆杳也努力绷着脸,不让师尊看出不对劲。

最后在辰前俯身收拾残局时,穆杳暗自松了口气,才状似无意其实特别刻意的问:“王景垣来过了吗。”

他眨巴着眼睛巴巴望着师尊,关心和对王景垣的厌同时在脸上具现化呈现。

“嗯。”辰前轻答,他不想多说这个问题。毕竟穆杳在王家共事,实在没必要和王景垣有间隙。

穆杳明白辰前的心思,神情暗了暗,若无其事转了话题。和师尊聊着有的没的。

诸如,师尊还住得惯嘛?王家变化大吧?洛阳好玩嘛?有空和师尊出去玩啊~

他不提解毒的事,辰前自己也想不到这个。

等辰前被他烦的着脑,要赶人时,穆杳才开怀笑着,退出了房间。

师尊丝绸衣衫随意披着,抬手熄了香炉。他嘴角隐约有笑,很开心。

虽然穆杳有时候很烦人,但也确实很会逗人开心。

那关心都是真诚的,自然让人愉悦。

踱步至床上,师尊盘腿而坐,开始修行。

修行之道,在于持之以恒,辰前最是明白。而且经过长途跋涉,辰前精力不济,正好借修行休息。

藕坊处于王府侧院最靠近外围处,紧挨着穆杳的穆廊。更里面是王景垣的住处。

藕坊外就是耦池,藕池不小也不算大,北一些的池上有长廊,长廊尽头就是穆杳的居所。

夏日满池的菡萏,在午后阳光中摆动不休。

菡萏气味极美,淡而悠远,如娇俏的姑娘,腼腆而美妙。可惜辰前暂时不能闻到。

“止澄。”穆杳负手立在池边,沉着而气质内敛、声音低沉,无一丝在辰前面前有的轻浮样子。隐在暗处的人立时出现,恭敬单膝跪在穆杳身后。

在辰前面前,张止澄没有跪过穆杳,主上不让。但平时他其实始终是单膝跪地表示侍奉的。

“事有三,一、处理藕坊里的暗桩,不要打草惊蛇,找到后暗中看管着就是了;二、吩咐刃三十一,去洛阳西郊的仓库找紫臣骨果实,另外按照这份单子找齐三幅药材。”说着,穆杳从袖中抽出一张牛皮纸,随意向后一扔,恰好送到张止澄向上摊开的双手里。

“三,柳家、白家的情况,千万盯紧了。”穆杳不停歇的继续说下去,这最后一句话,语气简直是咬牙切齿。

“是!”张止澄恭敬应答,将纸收在怀里,却没走,似乎有话要说。

穆杳因为最近的事很有些烦躁,但还是曼声问:“还有什么事?”

“回主上,那两个少年和货物三天前到了洛阳。”

穆杳挑眉,这是他意料中的事情。那一队走的是官道,看似路远,但路途更顺畅。

张止澄话明显没说完,穆杳就等着,也不催促。

“……阮公子的情况没有好转。”张止澄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时。穆杳显然并不将这二人放在心上,但辰仙师是在关注着的。

所以他思虑再三,还是冒着被穆杳不耐的风险说出了这件事。

穆杳无言,这事是有些棘手。毫无道理的疼痛来的莫名其妙,尤其辰前还表现的并不担心,似乎有底牌有信心。

那师尊定然有什么瞒着自己了。

大概是,白家的事吧。

比如那个,和辰前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

啧。

穆杳在心里撇嘴。

还真不喜欢这种感觉啊,有一个人和师尊似乎一母同胞。

穆杳知道,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那那个被白家严守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做的不错。先看管着吧,别让人死了。”师尊说他们还有用。

穆杳随意搪塞了这件事,遣退了张止澄,就向王家见客堂走去。

王景垣还真是看得起自己,连他见这人一面,都需要一层层申请。

穆杳不屑撇嘴,脸上的嘲弄不悦十分明显。

按理说这么不好看的神情出现在如此精致的面容上,定然是突兀的。但穆杳实在长得美好,此刻竟凭空生出了娇俏高傲的模样。似乎又小了几岁。

王家青瓦高墙、气度非常。这条道直直通向会客厅,四进宅院后才到那大堂。两边树木点缀,石榴花开美好。

当年穆杳被辰前带来时,就是跟在师尊身后,这么一步一步,走进了王家。

走进了权力的征伐。

这些年,他王景垣的路,有近七成都是穆杳铺的。

生而不养,而命子尽孝。穆杳不可能无怨,但他报恩。

现在,几乎已经再不欠王家了。

不,有些东西,他还是要拿的。

不然凭何保护自己爱的人?

穆杳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后来见王景垣的情况表过不提。那少年再疯狂嫉妒和占有欲作祟,也得在下属面前做出少年老成的样子。

穆杳就是再无奈厌恶这同母异父的弟弟,冷眼看着他闹,面上却不得不装出兄友弟恭。

二人虚与委蛇做了场戏,一个“看似严厉实则宽容”,一个“看似冷硬实则恭敬”。

都是假的,半径八两,不足提起。

而且最后穆杳还是要找王景垣谈谈暗桩的事的。

但不吃药的闹剧算是过去了。

穆杳傍晚又陪师尊吃了顿饭,辰前经过近一个时辰的修行,不能算容光焕发,至少气色是好了不少。

鉴于师尊累了,穆杳也有事情要处理,他并没有央求给辰前守夜。

但在将离开藕坊时青年突然回头,“师尊明天下午没事吧?”他笑的愉悦轻松,眼神明亮,明显有话要说有事要做。

辰前心里无奈笑了笑,面上依旧不显山不露水:“无事。”

“那,师尊还记得我说的那个礼物嘛~”

“记得。”

“好啊师尊,明天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吧~就这么说定了啊。”穆杳热切的看着他,似乎生怕辰前拒绝。

师尊哪里狠得下心拒绝,自从来了这洛阳,当年在王家的过往潮水一般涌来,让辰前更加心疼这青年。

穆杳是不容易的。

“好。就这么说定了。”

送心满意足眯起眼睛的弟子离开,辰前环视了下这藕坊,情绪驳杂。

何处是故乡?这个问题于穆杳而言,大约是无解的吧。

第十九章:难过

作为王家长老,穆杳需要处理的事情不少。辰前也不打扰他,自顾自在藕坊和洛阳城里流连。

他离开王家四年了,对这洛阳城的怀念不减反增。

于朝阳初升时去白马寺上香,到午时辰前才回了王家。依旧有数量不少的人在他身后跟着,辰前知道,并没有理会。

人工的藕池里菡萏开得极美,王家的花园在院子西北角,他有心想赏看,却还是半途去了偏院。听说两个男孩到的比他们早,无论如何该去看看的。

应该是穆杳吩咐的,这王家里新来的侍从并没有阻拦辰前分毫,并且相当恭敬。他在偏院见到了小阮二人,看得出小阮情况稳定了些,心下暗叹。

看样子男孩的同根者现在状态好了不少。

辰前有个很大胆的想法,是关于白家的,也是关于中州众人的。这想法在当年于隋阴发现诸多异样时,就冒出了头。又因为和他长得极像之人的纠缠,几乎被确定。

但这想法实在荒谬,辰前不曾于他人说过。中州之人分别与某些和他们样貌相同的人之间有联系。比如他和那个男人,另一个男孩和小阮。身体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气息粗糙,像有砂砾。而白家人也都有此特点。

只是究竟是不是所有中州之人都有这样的半身,就有待考量了。

小阮现在应该就是被那缥缈的联系牵连了,就像锦城郎中说的那样,有人受了苦,与他同根同命的小阮被波及。

多可笑的因果,哪有人会相信。

所以辰前又勉强安抚了小阮、柳五,“会好的。”就离开了。

在容貌上和穆杳有几分像的男孩眼神深沉,他微微眯起眼睛的样子像狼!柳五在一旁看着小阮可怖的脸色,噤声畏惧。

小阮眼睛里有计较的光,他偏头才意识到柳五被自己吓到了,立刻安抚般的看着他,神情软糯。柳五这才勉强笑了笑。

辰前不知道这一切,他随意向花园走去。捋着近来发生的事,考虑着应该做什么。

比如,穆杳的伤必须好好养一养了。穆父出事,金陵之行也必不可少。

然而月白衣裳的男人在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他的疑惑在脸上表现的并不明显,只少数亲近的人看得明白。

男人隐在大株桂花树后面,侧身,视线越过重重枝丫。

在拐过角后的那边空旷花园里、石道上,一人向这边走来,一人在他身后追赶。

王景垣实在病弱,多跑几步就有气无力的。毕竟是修行之人,最终还是让他追上了。

他神情高傲倔强,执拗又怯懦,婴儿肥尚未完全消去的小脸隐约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这还是四年后辰前第二次见他,于家主而言,辰前是外人,故而师尊并没有主动凑上去打招呼的自觉。

辰前心知王景垣不简单,也并不打算多管闲事。事不及他,他没道理在乎。

但被他追逐的人是穆杳。有说不清楚的不适感在心间蔓延,辰前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只见少年伸手扯住了穆杳衣袖。今天的弟子穿着正式,广袖长袍服饰精致。他在王景垣动手后停下脚步。

穆杳抬头,青年气质温和,似乎并没有生气。

师尊觉得,弟子好像瞟向了这边,但目光隐晦。而后他转过身子,正对着王景垣,辰前就看不到他的脸了。

“放开。”还是温和的声音,但是带着不容忤逆的气息。王景垣执拗看着他,委屈可怜之情溢于言表。

这王家王景垣狠辣的名声都传到无涯岭了,却还在演?不适感更加明显。

“呵。”弟子不带感情的冷笑,少年这才不情不愿放手。

“他又有什么好?不过木鱼脑袋。”辰前又觉得少年看向了这边,说出的话也让他听不懂。他皱眉,这二人间气氛实在古怪。

在少年说了这句话后,弟子气势就不一样了,像是在压抑。“就这样吧,别再跟着我。”半晌他才回应,语气温柔冷硬。

说完就转身离开。

辰前眼尖,看到了弟子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即使转瞬就是晴天,也让没见过弟子这幅模样的辰前惊奇。

王景垣咬牙。他再不掩饰,瞪视着辰前:“还不出来吗?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辰前哑然,他并不觉得此刻现身很合适。但王景垣之后的话让他不得不回应。“呵,你们这对媾和的师徒!”说道最后,王景垣语气中的厌恶和恶意更加明白清楚。

辰前因这句话震惊不已,猫眼大睁着,瞳孔黑白分明。媾和?媾和?!这都是些什么?

他从桂花树后无意识走出,脸上的惊讶显而易见,明确的在说,你怎么会这么想?一旁弟子正低头不语,周围气压很低。

王景垣脸上有明显的嫉妒,辰前蓦然想起了张止轻偶尔露出的,对张止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福至心灵,“你喜欢穆杳?”

王家主脸色立时变了,他喃喃不语,像最纯情的少年。不过辰前明明记得,这少年十五岁前就和侍女进了春罗帐。半晌,少年才开口:“哈,谁喜欢他?他是我亲哥哥!”

那歇斯底里狡辩,却难掩脸色通红的模样,哪里看得出杀伐果断?

明明王家家主在江湖上是有名的狠绝人物。据说三年前还亲手杀死了他的堂哥,也是他成为家主路上的障碍,王景琉。

辰前拧了拧没,出声否认,“你们同母异父。”这是辰前最坚持的地方,他从始至终觉得王母亏欠穆杳,按理说这是穆杳的家事,他无法置喙。

少年闻言,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脸色愈加通红。

原本没有出声的弟子漫步踱过了过来,他纠结神情一闪而逝。温和笑着,人畜无害。“师尊。”他唤辰前。

弟子是忐忑的,这忐忑被他掩饰了。相比之下,辰前则显得无所谓的多。媾和是什么意思他当然知道。倒也不全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只他为人师表,无论如何不该这这种时刻怯场。

辰前又越过穆杳向王景垣看去,就见家主经过这么一会儿功夫,几乎已经回归了该有的体面。他面有无害笑意,看向辰前,当先认错:“让仙师见笑了,是任安唐突。任安知错。”

任安是王景垣的表字,他的年龄其实不及弱冠,但王家长老提前提了表字给家主。

面子还是要给的,“无妨,家主客气了。无心之失罢了。”言罢也不想寒暄,斟酌着打算告辞。他没有看到穆杳脸上闪过的复杂失落。

他还是在躲,就像藏在岩石里的穿山甲,只要刀没架在脖子上,就不会主动动作。

“师尊与弟子一道离去吧。”青年再没看王景垣一眼。辰前闻言应允,他本就有此意。

礼貌性的向王景垣点了点头。辰前携弟子离去。廊桥几转,午间阳光很烈,他不自觉就微微闭上了眼睛,也因此,错过了身边人情绪复杂的视线。

午饭是在藕坊用的。

碍于穆杳手上的伤,并且二人都不喜有外人在一旁布菜,这任务就落在了师尊身上。他做的不熟练,但细致。

穆杳似乎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米饭。多喝了半碗鸡汤。

鸡汤什么的是辰前早上离开时令藕坊小厨房熬的。他早上就发觉藕坊里的几个人换了,问卷容、敛容时,两个姑娘噤若寒蝉,只摇头说不知道。那就是知道而不能说了。

后来辰前将动身出去时,卷容拿了薄披风出来,见四处无人,才偷偷塞给了仙师一团纸。

夏天的早晨并不温柔,辰前接过了披风,不动声色握住了纸条。他挥手离去,握着纸,并不急于打开。

直觉的,他觉得这事若被穆杳知晓,卷容会受罚。

在白马寺上了香,却没有跪下拜佛。辰前临离开时看了纸条,而后将之在指尖燃了。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王景垣的人。”称呼王家家主,卷容却没有用敬称,这一点也颇值得玩味。姑娘怕是弟子自己的人。

此事他没打算告于穆杳听。他能感受到卷容的忠诚,这心意他领会。

用过饭后,辰前就被弟子拉了出去。

穆杳温和笑着,他已经恢复了平时模样。“弟子下午有空,邀师尊出门。”

是了,昨日弟子说过有东西要给自己。辰前还记得。“甚好。”

两人默契的没有提起王景垣说出口的话。愿意却不尽相同。

师尊是清楚二人之间干干净净的,他本人也比外人更有资格论断这件事,故而觉得他人之言没必要介怀。

其实还是介怀的,但可以忽视,也应该忽视。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还是那辆马车,但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弟子坐的离他有点远,若即若离样的,不太热切了。这让辰前不适。但他又不能因此说些什么,毕竟这诧异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还两说。那细微不同感觉很微妙,说不定根本就是他的错觉。

是因为王景垣的话吗,又好像不是。

旅途寂寞但隐隐都是温馨。辰前担心了一会儿,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见背靠软垫的青年不动声色向师尊身边移了移,他突然就松了口气。

他终于看得进去手中的游记了。这游记还是之前路上时,弟子怕师尊无聊专门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外面的太阳已经不烈了,马车停了下来。

二人没带什么东西,之前驾车的张止澄也恭敬侍立,缩小着存在感。

这片竹林似乎无边无际,辰前尚未明白弟子意思,就回头疑惑看着他。

“师尊跟我走,这就是弟子之前跟师尊说的,送给师尊的礼物。”穆杳笑容真切,还有请对方猜测的狡黠。辰前失笑跟上。

竹林似乎遮天蔽日,深绿色占满了眼。青白砖瓦在遥远处显现。那里是竹林的边缘。

辰前预感到了什么,更加摸不清弟子心意。

那猜测在见到府邸匾额上的鎏金牡丹时,被得到了证实。

牡丹园。

牡丹园用的是江南园林的风格,一步一景,景以伊荷水附近为最。

院子在金陵城外。和这洛阳城郊的院落,在格局上几乎一模一样,在细节上也几乎没有差别。

辰前被穆杳轻推了推,拉开这朱红大门上的铜环、见到大门后的影壁,就明白了这一点。

这院子,和金陵牡丹园一模一样。

“这是弟子给师尊的礼物。师尊喜不喜欢?”

“……喜欢。”辰前情绪驳杂,还是温言道。

园中伊荷水旁,俏生生长着数珠牡丹,应了这园的名字。

这就是礼物吗?是穆杳怀念的地方?

辰前膺间情绪翻涌,诸般酸涩复杂感情来的如此汹涌猛烈,竟是比中了莱无毒时的情绪波动更大一些。

他怜惜穆杳,已经不是第一次为他而心痛。这绝不是最明显剧烈的一次,可依旧是,如此的压抑难过。

难过到无法呼吸。

第二十章:凭空消失

穆父是个有作为的男人,但他终究是柳家的外家,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穆父要听命于柳家。

至少面上如此。

而柳家是忌讳异族的,他们视异族为不详。恶不加掩饰的施加,让人畏惧躲闪。

辰前迄今为止没有看到过穆杳化龙的样子,所以他不能确定穆杳被穆家锁在牡丹园的原因,是不是异族二字。

但这事八成如此了。

穆父眼中的怜惜愧疚那么明显,但又有什么用呢?再如何的怜惜,都不能掩盖穆杳小小年纪被关在牡丹园并且失语的事实。

牡丹园啊,明明这里给穆杳的,只有长久的孤独。

但他怀念这里,如雏鸟留恋有母亲的巢。

不然也不会专门在洛阳建一座相同的园来缅怀了。

可这也让辰前更心痛。

这里让穆杳愉悦,那洛阳呢?又带给了他什么?

阿杳……

从出生到现在,多少大风大浪、难堪不安、悲凉无措都经历过了,辰前对什么都看得很淡。

这怕是他少有的,称得上剧烈的情绪波动了。但他的表情还是不浓烈,像浅淡的酒,辛辣隐藏在喉间。

“阿杳。”他用尽全力温柔语气。

此时二人方绕过影壁,园林式建筑的前院,就是一不算巨大的湖泊——

伊荷水。

穆杳自顾自徘徊在湖边牡丹丛中,他没有离辰前太远,听到声音就回头。巧笑嫣兮,美目盼兮,美景不过如此。

丛中有儿郎,气质郎朗似月光。身姿纤长,衣袂飞扬,唇畔噙笑,恍若星辰。看得出,弟子是真的雀跃。

“怎么了师尊?”他语气轻快。

“……乖。”话到嘴边,辰前蓦然惊觉任何话语都如此苍白。“让师尊抱一下吧。”

阿杳小的时候,常常撒着娇求他抱。辰前本觉得说出这样的话自己会觉得羞耻,却没想到脱口而出时他几乎是舒了口气。他甚至是期待这拥抱的。

青年的不敢置信写在脸上,他顿了顿,迟疑着询问,“师尊当真?”

“当真。”

温暖的感觉一如既往,弟子下巴搁在他下巴上,任由辰前松松圈着自己。郎朗气息在鼻端环绕,原来闻不到味道时,阳光依旧在,他始终不曾离开。

他又再次深刻感受到了弟子的高大,他真的长大了,都可以用臂膀给师尊遮风挡雨了。可还跟个小孩子一样,让人忍不住关怀。辰前也绝不会安然享受他的保护。

他是师尊,是长辈。他得站在穆杳身前。

有手环在了他的腰上,弟子的手愈加收紧,不知克制的索取师尊怀里的温度。

濡湿感不太明显,却像惊雷一样绽在辰前感官上。

他的弟子哭了。低落、难以诉说的难过更深了一层,辰前情绪复杂。

该如何是好?该怎么安慰?

似乎一切言语都苍白不堪。

穆杳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他并不愿在师尊面前失态的。他是大人了,也只有是大人,才能将师尊护在身后。

这是他的毕生诉求,是他在发现凤菡欺辱师尊后,无法压制兴起的疯狂!

这诉求,在发现那些可谓惊人的并且牵扯到师尊的秘密后,更加壮大,成了执念。

不过穆杳想,这种事,师尊永远也不需要知道。

他缓缓推开了抱着他的人,辰前察觉到弟子的推拒,不太自然的松开了手。

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被主人抬起,不慌张但足够刻意的放在眼前,这人并不欲让师尊看到他的失态。

辰前配合的佯装没有意识到。

“走吧,陪师尊走走,看看这牡丹园。”等弟子情绪平复了些,辰前才提议。

“好。这里有些地方和金陵牡丹园不太一样。”穆杳语气淡然雀跃,似乎还沉浸在之前的热烈中,而刚才濡湿辰前肩膀的不是他。

“嗯。”辰前从不愿让阿杳难堪,自然不会拆他的台。

园林式建筑自有它的特色。辰前看得出这牡丹园建筑大约六成新,漆和鎏金剥落的并不严重,园子没什么人气,显然主人并不常光临。

但意外的整理的干净无比,看起来随时可以入住。

“你常来这吗?”辰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随意的问。

就破败来讲,这里不及金陵牡丹园万一。但似乎又更加凄凉。崭新的建筑,长期无人踏足后才有的冰冷苍茫,破败的不堪入目。

“没,一个人,就不想来。”穆杳低着头嘟囔,似乎意有所指,但辰前并不能确定。师尊只了然点头,觉得是这个道理。

也暗自舒了口气。

私心里他是不喜欢牡丹园的,但穆杳喜欢,那就喜欢吧。

石桥铺在水面上,池子里的鲤鱼红金混杂;在北方并不常见的芭蕉在房檐下舒展身形,翠绿一片,衬着黛瓦粉墙不显清淡。

最惹眼的还是湖边的牡丹。

不,远处似乎还有什么。

辰前细致的看着,这按着金陵牡丹园建造,但并不荒凉败落的园林。

微微哑然,阿杳不常来这里就最好。

男人沉浸在其中,安静温润。似乎冰冷的气质被江南如水的风格浸润了。

被远处的情景吸引目光,他不自觉加快了步伐。跟在他后面的青年也快步跟上。深色华服的青年,眉梢眼角的怡然喜悦衬得眼角的通红突兀的厉害。

廊桥藤蔓后,入眼尽是合欢花!

是金陵牡丹园没有的合欢花!

也是辰前最喜欢的花。不然,也不会费心力绣在浣花绫上。

阿杳的心意,到此时辰前才算真的明白。

合欢树不低,此时正是花开的季节,粉色漫天布在翠色枝杈上,毛茸茸像小扇子。

活泼又温软。

辰前对合欢花也没什么独特的形容词,最多也就能说一句,柔和含蓄、如粉色蒲扇挠在心尖上,让他想用爪子勾挠。

还真是词藻贫乏。

穆杳在一旁看着,噙着星点般的笑。

灿色光影正慢慢西斜,月白衣衫的男人负手立在合欢树下,眉眼带着说不尽的柔和,剔透灵动的猫眼上覆盖的蒲扇般的睫毛,似乎比树上的合欢更加美好。

真想让这一刻定格。但穆杳知道这是妄求。

辰前又在牡丹园留恋了很久,才和穆杳离开。这园子仿制的和原主几乎一样,勾动了辰前似乎遗忘的记忆。

十二年前他被凤菡追逐着,那时是他第一次接触莱无花,没防备就中了招,不得已在金陵城郊躲进了一片杉树林。

牡丹园就隐在树林中。

中莱无毒和被莱无花影响的结果不太一样。花香会让他散去内力,但具体恢复时间是看花香浓郁程度的。而莱无之毒经过炼制,是真正的毒。

穆杳第一次见到的,是辰前的本体。

彼时辰前因为中毒全身无力,是穆杳救的他。

回忆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后面的事情,辰前不太记得清了。他不想平白无故回忆过去。

两人原路返回,穆杳在辰前身后出了牡丹园,左手带上了朱漆大门。

匾额上的鎏金牡丹图案在阳光映衬下泛着光彩。这也是牡丹园的独特之处,按常理是字的地方,全部用画替代。

辰前出门就看到了守候在马车旁的张止澄。那人形容狼狈,能看出似乎和人动过手。

面容潮红,无声诉说着这人的遭遇。

辰前细细感知着周围,却没察觉到意料中的那道气息。可能是他想多了吧。

穆杳在他身后看着张止澄挑眉,劲装男子佯装没有看到。

回去的路上,穆杳忍不住开始絮絮给辰前讲他这四年的遭遇。

如何进的长老院、如何扳倒支持王景垣大哥的王寺直、如何支持王景垣一步步在争夺中胜出……直讲到王景垣登上家主之位,那差不多是两年前的事情。

他思路清晰、语速不快,也避重就轻,丝毫没有提到其间的凶险。

辰前只当做没意识到这些。穆杳是高傲而倔强的,只是温柔的皮太真了,容易蛊惑他人。

但其实辰前看得明白。

“客来客栈是你的。”那是锦城里辰前下榻的客栈。辰前也不是为了试探,他只是不想弟子再遮掩了。

穆杳正含蓄的自夸着,冷不丁听到师尊这么说。“是啊,弟子是不是很棒?”他干脆的承认了。

“嗯,很棒。”弟子那自得的样子太少见,惹得辰前心痒痒。他还没意识到,手就已不自觉抚弄上了他的发顶,弄乱了穆杳束的一丝不苟的发冠。

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在说出那句,让师尊抱一下后。

穆杳也不生气,还涨红了脸:“我长大了。”

“嗯。”辰前不跟他争辩。

师尊想对他更温柔些,再温柔些。欲更加宠溺。

“师尊如果愿意,咱们可以常来这牡丹园。”说这话的青年眉眼弯弯。“好。”辰前附和。

“师尊真好。”

男人无言,只是这样就是真好了吗。

阿杳的要求真的不高。

他一瞬间怨恨起了当初怀着逃避心思离开的自己。那时的他何等自私,阿杳的处境那么困难……

可再来一次,又能有什么区别呢?事有轻重缓急,他绝不可能弃陶灼于不顾。

那就没必要悔恨了。相比之下,未来更重要。

他的一切神情变化穆杳都看在眼里,青年眼眸深深,如海无涛。

洛阳城门处依旧无人阻拦,马车轻松驶入了人世间的繁华。

喧嚣涌来时,被城郭处的安宁静谧安静了心神的辰前,这才真切意识到几人已经回来了。

嘈杂有时比过分宁静更让人心安。这是辰前此时不自觉的感叹。

察觉到马车前的气息时,好脾气如师尊也颦眉不已。

“护好手。”他对穆杳说,这句话这段时间他不知已经说了多少遍。

幸好这次张止澄有了上次的教训,没有突兀勒住马车。

“呵。”穆杳听话的左手护着右手,在马车停下后意味不明发声。

“我再下去看看。”

“好,别争斗。”

“嗯。”

辰前看着关闭后尚颤了几颤的车门,微微掀起车帘。

他有些感叹,凤菡这人对那只被抓的凤凰,绝对不止他自以为的那么简单。

而且,一定又出了什么凤菡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但他为什么来找穆杳,而不是王景垣呢。

似乎还有些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但穆杳不说,辰前到此刻也没想过主动去问。

穆杳回来的很快,还若无其事的说凤菡要去王家做客。事情也有些不同寻常了,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凤简不在中州上了,更确切的说,近乎凭空消失!

用凤凰一族的秘法,也无法寻找到他的位置。

那就难怪向来不着调且高傲的老凤凰会这么着急了。

第二十一章:残月将圆

辰前并不愿见凤菡。说他畏惧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他就是不愿意见到这人。

当年没什么好提起的,但当年事也绝对谈不上愉悦。辰前会审时度势,知道彼时反抗绝对讨不到好处,所以选择了适当顺从。他是不在意被吸血的事,但也可以说,是自我开解起了作用。

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定时,被人禁锢。也许用禁锢这个词并不合适,但凤菡企图给辰前带来的,就是那种感受。

无助、困兽。

似乎困兽犹斗才符合众人想法,那只是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无能为力。绝望会泯灭人反抗的情绪。

辰前不该绝望的,似乎不该。但那也只是似乎而已。

脖颈是人之命脉,于山狸而言亦是如此。命脉在他人手中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绝对体会不到。

后来他有实力反抗时,不久就承了凤菡的救命之恩。那过往纠缠狼狈,但承了情意便是承了,这些年的忍受算是还了恩,求个两不相欠。

况且就算不是因为这恩情,凤王作为西山之主,紫臣骨果实独为西山所有,辰前注定只能被凤菡拿捏。

他对凤菡的感受怎么好得起来?后来凤简救了他们,这个情,他也领。那就不能不帮凤菡了。

因此,弟子的话只是让辰前沉默,他不曾出声反对。

“我会与凤菡交涉的,不会让师尊在王府见到他。”身边弟子的解释让辰前好受了些。

此时马车已又动了起来,穿过这洛阳城平民区的喧嚣,向相对安静的皇城旧址附近而去。旧址被征用成了城主府,住着乾宁封的洛阳城主,下辖附近诸城。王家宅院就在城主府附近。

“也绝对不会允许他去藕坊。”弟子应该并不知晓他与凤菡之间的恩怨,却如此体贴,想来是自己忧心忡忡表现的太过明显了。

“不用刻意,但,能这样最好。”辰前也不逞强。弟子体贴,他很受用。

“师尊放心。”青年眉眼温柔,只眼底薄薄凝着冰冷和气势。辰前注意不到。

王府低调的很。和城中其别民居同样的外表下,内里的吃穿用度都是极致。高门大院、锦绣华服。

马车进府即被马童迁走,穆杳步行送师尊去了藕坊,依旧是影壁、长廊、藕池、石桥。到了地方,弟子没有着急离开。

“师尊看这是什么。”他噙着邀功似的笑。

院子里摆着大陶缸,养着菡萏、睡莲,边上还有当年辰前种下的合欢树。

树下的石桌上,此刻正摆放着不大但精致的木箱。

穆杳走上前,将木箱打开,酸枣木盒安静陈列其中,数量有三。其别各式各样的盒子也有不少,大都精致严谨,能看出内里东西的不俗。

“紫臣骨果实。”辰前用的是陈述句,沉稳冷静的声音毫不掩饰其间惊喜。当然这些情绪也只有近亲的人能从他起伏不大的语气里品出来。

辰前到了此刻才切切实实体会到穆杳的成长。与这些相比,客来客栈甚至是巧执木器坊不过是小试牛刀般的冰山一角。

“嗯,其别盒子里的放的是三幅药量的药材。用于解毒的药材还是亲自准备安心些”穆杳回头笑说。与师尊有关的事,自然不能马虎。

“亲自来确实更放心”他并不奇怪弟子有药方这点,他的药方就是从王家藏书楼得来的。

交谈间,穆杳打开了酸枣木盒子,露出其间的果实。梭形、掌长,黑中透着红、隐隐带银光。和《中州万药》中的描述完全一样,是成熟的紫臣骨果实。

辰前震惊而感激。但即使穆杳有这些东西,他也不后悔去一趟莱无。“想要什么?师尊不能占你便宜。”

一旁弟子闻言露出斟酌神色,半晌才启唇,辰前都做出洗耳恭听姿态了,那人却又闭上了唇。

他转了转眼珠子,脸上算计的光毫不掩饰。“弟子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他目光含着狡黠,言罢还朝辰前眨了眨眼。抛了个辰前绝对看不懂的暗示眼神。

“好。”辰前语气带了不明显的笑意。

被弟子告知了柳家下拜帖言说三日后前来拜会。青年复留恋了会儿,才离开这藕坊,说是去处理凤菡的事,辰前自然不会挽留。

穆杳离开,卷容十分有眼力见的令人过来搬箱子,被辰前叫了停,“我来吧。”卷容闻言带人退下。

遥遥拿袖子托起箱子,辰前带着箱子去了藕坊书房。书房在院子侧厢房,辰前将东西放下,招来卷容铺纸磨墨,自己则闭眼开始回忆药方。

药方原版在王家藏书楼,弟子没将之与药材一同带来,不是药方不在王家了,就是猜到了辰前手边有药方。

辰前做这些事不喜人打扰,卷容收拾好一切、尤其将毛笔蘸墨放在笔搁上,不动声色离开。

纸裱的木窗挡不住外面的树影横斜,昏黄的光洒在他闭起来自成笑模样的眉眼上。辰前睁开眼,提笔,他动作优雅,墨字流水般倾泻而下。

药方刻在他脑海里般,无需细想,就原版重复,分毫不差。

他的字不算娟秀,也毫不张扬,但又不是中规中矩。如果非要给个评价,那应该是恰到好处的温润。

你能看出他字的风骨,但那风骨并不过分有棱角。

如他这个人。

让人不自觉就怜惜。

又,想狠狠欺负!

曲九子那只有蒲团,故而辰前早就习惯了盘腿坐在蒲团上做事。他盘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手写的药方被他放在了腿上。

仙风道骨不过如此,辰前冷峻的眉、专注的猫眼、微抿的唇,无不冷而高贵似不可攀。

但师尊认真读了两遍药方就不想看了。今天事情不多,但去牡丹园那趟着实耗费心神。王家家主那句媾和言犹在耳,纵使辰前并不在意他人看法,回想也觉得难堪。

王景垣的嫉妒清楚写在脸上,这让辰前无奈。这可是穆杳的弟弟,一母同胞。

早四年前有这么个苗头吗?他明明记得以前的王景垣虽然身体不好、药汤不离身边、脾气秉性略显孤傲,但在阿杳面前很是乖巧听话。

至于那些闲话,是辰前无意中从侍从口中听来的。

但这事他没有任何道理去管,这是王家的私事。

可为什么会闷闷的难受呢?

他将药方放在一边,起身走到了书房的软塌上,毫无形象的躺下休息。

阿杳怀念牡丹园。

阿杳在牡丹园里种了无数合欢树。

阿杳喜欢住在牡丹园的日子。

他的阿杳啊,实在让他动容怜惜。

穆杳和凤菡交谈过,并且安排凤王在王府住下后,不久就出现在藕坊。

石板路上隐匿处还有青苔留存,精致俊美的公子站在合欢树下看窗子那边的睡人儿。

藕坊的窗子开得很低,辰前在南边住得久了,格外喜欢这种格局。

师尊晚弟子一年来到王府时,藕坊已经是现在这幅样子了。

青年气息平稳内敛,站了会儿去了辰前的卧室,推门出来时手中拿着薄毯。踱步进入书房,轻手轻脚给师尊盖上薄毯,丝毫没有惊动辰前的退了出来。

柳家将到,凤菡事急,而且还有那两件事他需要处理。不知想到了什么,穆杳脸色不太好看。天色已晚,他退出了藕坊。门外有一人在,似乎等了很久。

张止澄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方才他这不喜舌辩的人废了好大功夫才阻止了王景垣的进入。

十九岁的少年就那么站在藕池旁,神情凄惶。

“去别处吧。不要吵到师尊。”穆杳神情淡漠,疏离之感远胜白天。王景垣苍白了脸,垂在袖中的手狠狠攥着。他倔强的看着穆杳,但真的不敢发出声音。

“你是我的弟弟。”这句话穆杳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了,实在失了耐心再重复。

“你还爱着你的师尊?呵。”王景垣一声轻笑,凄楚不堪。他眉目间的倔强渐渐显露了出来,但执念还在。

穆杳看着他这幅模样,不免觉得悲凉。

他们何其相似?一样的求而不得。

也不是,辰前在意他,故而他不会输。

就算没有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穆杳执念比王景垣深了不知多少。

“与你无关。”

“呵,哈哈哈,可他不曾喜欢过你啊!一点,一点也不曾!”

穆杳皱眉,这人仅剩的一点骄傲似乎都不舍弃了,张狂的笑完全突破了他平时的底线。

穆杳嘴角讽刺的笑刺痛了王景垣,“他当初一走就是一年!他四年前离开时也不曾知会你!”

青年忍不住皱眉。没有知会吗,留信难道不是你截下的?但他不欲理论,“与你无关。”转身离去。

王景垣在后面狠狠看着,试图跟上,却被穆杳凌空一掌,还算客气的推去许多。他这药罐子身子根本经受不起任何推动,捂着胸口,终究没有追上。

一女子从藕坊门内走出,是敛容,她神情蕴着不悦,向张止澄点头后,上前扶着王景垣离开。

藕坊书房里的辰前睡得安稳,完全不知外间发生的事情。

月透出了头,澄黄泛着水晕。

残月将圆。

第二十二章:药方错了

辰前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解决的,所以在看着药方分析了很久,有心理准备的确认了那个事实。

早上醒来发现身上盖着被子,他只欣喜感激于卷容敛容的细心,没有多想。

早饭是在书房用的,药方少了诸多细节,他以前不曾认真揣摩,现在做就很耗时耗力,他差点忘记就食,还是敛容提醒才起身去休息了片刻。

今天小厨房做茶点的师傅换了,辰前只尝了一口就品了出来。索性味道还可以,他也就没计较,只是额外询问了敛容那做茶点男孩的情况。

听说是家里有事回乡去了,辰前才没再惋惜。人家需要离开,定然是留不住的。

此刻,辰前已经又思索了这药方有两个时辰。

从药材分量、要求、熬制要求等诸多方面考虑过后,就算再不愿相信,他也得信了。

“这药方不对,药物分量不对。”他的声音透着无力和无奈。

药分阴阳,阴阳平衡,这药方才能是药而不是毒。

紫臣骨果实主阳,药方里其别药物大多数主阴,余下的则起调和之效。试问,紫臣骨果实这种半只脚跨进神族的药材,又是哪种凡间药物可以平衡的?

除此之外,其别的关于药理的描述都似是而非。似真又假。

所以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熟悉的窒息感悄无声息蔓上颈项,辰前勉力才维持面上的平静。

将笔隔下,颤抖的手甚至无法将之准确放在笔搁的山形之间。

白皙手指半晌才缓缓捏成拳,他闭了闭眼,慢慢放平稳气息。

他不想输,不想放弃。

院子里有人在等待。辰前也是慢慢踱步出书房时才意识到的。忍不住谴责自己真是大意,没有一点安危意识。

那人一身黑衣,恭敬站立,肩头有树上飘落的合欢花,他也没动手抖落。

应该站很久了。

辰前回身将书房门锁上,气度依旧,眼中失望失落甚至指尖的颤抖都被很好的掩饰了。他向来不喜在他人面前做出孱弱模样。

说实话他没想到会在此刻见到张止轻的。这昨天才可能在城郊牡丹园出现的男人,此刻在他眼前,似乎已经投了诚。

“阁下来这里作甚?”说不忌惮这人那就太荒谬了,一个人可以背叛一次,那就也可以背叛第二次。辰前丝毫不信任他。

但是否还用张止轻,是穆杳的事,他不好出面处理。

“奉主上之命带辰先生去花园。”张止轻的态度倒十分恭敬。这恰巧就是辰前原本的目的。

但“我凭什么信你。”他冷声问。

“凭此物。”说着,张止轻双手托起了手中之物。那是一块放在锦盒中黑玉雕琢的玉佩,此刻正闪着莹白光芒,像夜空中的星。“这是主上在王家的身份凭证。”穆杳自己规定的凭证。

“这府上众人都可以证明。”

辰前没有不信这个的意思,只是他面带奇异的看着这玉佩,语气不太确定的问:“这东西之前泛着光吗?”

张止轻这次的迟疑很明显,“主上交代不能说。”

那就是不曾有光了。这东西,似乎和他有些难以言说的联系。

但现在这些都是猜测。

张止轻带他去的地方辰前很熟悉,是王家的后花园。

此刻不止凤菡在这里,王景垣也在。

辰前还未转过上次躲藏的拐角,就又发现了花园里几人的存在。

他们坐在水榭间,袅袅青烟在水榭香炉上冒出,面前石桌上翠色茶盏配香茗。

凤王早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倨傲自持。辰前再次见到这人,依旧不觉得愉快。

三个男人分坐三方,凤菡、穆杳不能算是正襟危坐,也至少气质分明骨头明显,只有王景垣不知怀着什么心思,不动声色朝穆杳身边倚去。

弟子并没有理会他,这让他愈发大胆。他似乎知道张止轻会带辰前来这里,半点不诧异。

弟子发现师尊的到来时,其别二人也发现了。

穆杳脸上的喜色很明显,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刻掩盖了这情绪,甚至抚上了他弟弟伸过来的手。右手不顾伤口,端起茶盏放在了王景垣手中。

这个动作很刻意,也让辰前很不习惯。这二人不是素来关系不合的吗?

虽然不应该小人之心揣度,但印象中,他在洛阳的那两年,穆杳从未和王景垣讲过兄弟之情。只是规矩的办事罢了。

王景垣受宠若惊之色更是碍眼,他不渴但立刻端起茶盏的模样那么痴傻。看向自己的眼神更是带着不加掩饰的炫耀。

辰前这次是十分分明的看明白了他眼中的情绪。炫耀。

他觉得奇怪,奇怪这情绪产生的原因,又觉得酸涩难受。

他似乎不应该如此的。

药方有错带来的失落尚且没缓过来,他无视了王景垣的敌视,走到水榭边上,张止轻一步不离的跟着,以保护的姿态。

凤菡脸上满满都是戏谑,好戏看得不亦乐乎。辰前注意到了他,却懒得理会。

“辰前,我看啊,你不如跟我回西岩山。”凤王意识到了,立时得意洋洋道,一旁穆杳隐晦投来的威胁眼神并不被他看在眼里。

“先给我莱无毒解药的药方。”他闻言驻足。这种不着边际的话辰前不知听过多少次了,并不打算和这个痞子探讨这种问题。

“那就是愿意跟我回去了?”

辰前这次是真的不耐烦,他烦躁的捋了把衣袖,那里是浣花绫束的地方。

“还是先找到凤简吧,凤王。”这锋芒毕露的样子真不像辰前,可偏偏就是他露出来的。凤菡神情精彩暂且不提,穆杳和辰前都被这姿态吓了一跳。不过前者是乐意看到这一切的,后者是真的被自己吓到了,他什么时候这么伶牙俐齿了?

穆杳的目光从始至终定在辰前身上,在坐的只有辰前一人看不清楚。王景垣捧着手里的茶盏神情莫测,有些翻腾在眼中的情绪终于慢慢熄灭,转为更深沉的光。

他该看懂的,可惜他不信这个邪。

另一边,正午阳光下,王家宅院放走了最后一批出去采买的马车,终于打算关上侧门。

看门的门童和负责采买车辆的老管家都没有发现,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的两个瘦弱低矮的家仆从始至终低着头,完全不敢对上众人视线。

其中更为瘦小那人露出的下颌惨白如纸。

而在影壁之后,一人旁若无人的站在壁边上,气质内敛、一身水色广袖滚云纹金边华服气度雍容。他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坚毅和凉薄,其间冷意犹盛辰前。

但,容貌和辰前全无二致。

周围仆从行色匆匆,无人关注他分毫。

就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石桌上只余下一个位置了,在穆杳的对面,凤菡、王景垣的旁边。

辰前并不欲坐下,他直直看着凤菡,没有理会一直盯着自己瞧的穆杳。

凤王的诧异和被戳到痛处般的窘迫、伤感、担忧掩去的很快。“我要药方。”恰好凤菡就在这里,起先辰前是打算让弟子去问这凤凰要的,现在刚好,还可以算一算以前的帐。

凤菡淡淡扫了穆杳一眼:“好,我给。”

这下轮到辰前不适应了,他没想到事情会谈的这么顺利。来之前他还因为要借穆杳之势要挟凤菡而不好意思,甚至担心凤菡所求抵不抵得过一张药方,他会不会就范。

身边穆杳脸上的苦笑那么明显。还是王景垣解开了辰前的疑惑,“先生的弟子不曾和师尊说过他正在做的事情吗?”

确实不曾,辰前没有问过。王景垣语气里的不屑和嘲讽十足明显,让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有些不适应的尴尬。

“师尊,药方原版在弟子这里,正打算让师尊看看是否是真的。我知道藏书楼里的药方是错的,是凤王幌了我。”说着,穆杳将一张对折的牛皮纸从袖中拿出,递给了过来。

辰前接过,他看向弟子,感激弟子给他台阶下。“好。”

他从穆杳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一点,王家藏书楼里的药方是他放的,弟子这么做明显是为了自己。

定然是感激的,这些事情辰前都不知该如何回报穆杳。

“嗤。”凤王的嗤笑嘲讽碍耳。“穆长老,你,不行啊。”

这话让辰前皱眉。他握着药方,今天第二次看向凤菡,等着他讲下去。

“呵,别拿你那猫眼看我,那血的滋味我可还想尝尝呢。”凤菡不待一旁的穆杳发作,自顾自作死。

话音才落,周遭气氛立刻冷凝,穆杳欲噬人的眼神难以言说的危险,无声说着威胁的话语。

辰前也不愉快,凤王的话太过不堪,似乎周身如赤裸般呈现在众人的眼前,让他不安拘谨。

锋利的浅青色剑光在下一刻突兀出现,丝毫没有预兆。众人包括王景垣都没想到穆杳会不由分说动手。

“阿杳!”辰前反应最快。“小心右手!”穆杳右手上的绑带还没拆下,昭示着主人伤势未愈。

师尊没有阻止弟子仅仅是提醒他小心伤口这点,让师徒二人之外的人都惊讶。

张止轻反应也很快,他也不是真的愚蠢,之前在紫臣谷故意喊出凤凰这点,多少带着卖蠢的意思。真的到要紧时候还是足用的。他闪身跃到凤菡身后,长剑出鞘,泛着冰冷寒光。剑身直指凤王后背,威胁之意明显。

两把剑的主人都还年轻,但剑气不弱。被围在中间的凤菡一时失了言语的能力。

“嘴巴请放干净点!”穆杳周身气质冷凝,再不复在师尊身前时温润的模样。这般姿态让辰前都怔松。他含着笑意的声音透着威胁,似乎凤菡不答应,那横在他身前的剑就会毫不犹豫斜刺而下!

“呵,好好好我嘴巴放干净。”凤菡从来都是个能软能硬的痞子货色。他双手慢慢高举头顶,烂漫笑意仿佛毫不在乎。

双方都有求于对方,那事情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

王景垣眼见穆杳抬手消散了手中内力凝实而成的剑,慢慢恢复了王家家主该有的气度:“凤王还真是能屈能伸,那看来此行,是势在必得了?”

王景垣是高傲而目中无人的,但他对穆杳奉承的模样几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他从没有避讳过凤菡。但真到和凤菡交谈,那臭模样就又回来了。

“王家主这模样,还真是让人看着不爽。”凤菡懒洋洋的嘲讽,转瞬就换了语气,冷静而笃定。“哪有什么势在必行?这是双赢。”

“好一个双赢。”

就是几句话的功夫,穆杳已经起身走到辰前身边,张止轻也收剑回来。弟子又恢复了温润温和的模样,他浅浅笑着看着辰前,生硬忽视了师尊带着奇异的目光。

辰前对那二人的对话没有兴趣,穆杳也知道这些,他见二人对话告一段落,轻轻开口,目光仍旧定在辰前脸上,话却是对那二人说的。“吾陪师尊回去了,你们尽欢。至于凤王,劳烦再在府上住上两夜。”

言罢丝毫不顾王景垣立时黑了的脸色,带着辰前离开。

凤菡神情也不好看,此次却没有出声。

辰前没有异议的同弟子一起离开。

第二十三章:又见面了

“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天边夕阳将下,师尊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他不经意就在弟子面前显露了真的情绪。

穆杳抬眼偷偷觑着男人,他平时可谓一丝不苟挽起的发髻稍微有些乱,鬓角的碎发黏在粉白的脸颊上,师尊脸色苍白。

辰前真的有些累了,但习惯性的撑着,坚强的很。

“哪有的事。”真的没有打扰到,只要是师尊的事,就是最重要的,又何谈打扰?

“谢谢你。”辰前指的是药方的事。弟子要处理柳家诸多麻烦,却还再注意着药方,让辰前感动。

穆杳沉默。

“没事的,师尊不用谢我。当年师尊也不让弟子谢你的。”他声音带着苦涩。辰前闻言则陷入了思索。

阿杳小的时候啊,他费了好久的功夫,才成功让那个软软糯糯的少年开口。

那时候他已经决定暂时不离开金陵牡丹园了。至于更早之前的,他失去内力不得不留在牡丹园时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记得。

或许是因为太久远了吧。

小阮眉眼实在和弟子幼时长得有六分相像,一样的乖巧灵动。阿杳开口,语气也温温软软,是个很乖的小孩子。

锦衣华服绫罗绸缎、衣食料理无不最精,但无人关怀。慢慢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舍不得弃他离去了。

男孩很有礼貌,早先不论他帮他做什么,都会说谢谢。他说的艰难,有些结巴。辰前也不喜欢男孩给他说谢谢,所以就说过,不用道谢。

“那,师尊就不说谢谢了。”猫眼微微眯着,辰前这笑含着真心,也真的不太完满。

但到了此刻,辰前多少明白了一件事,他再不想和弟子计较那些有的没的。管他呢,不管了。但他并未看透这一切情绪下的本质。

穆杳最是明白这人的心思,可以说到了腹中虫的地步。他看破而不戳破。

他在等更合适的机会。只要人在他身边,他就不怕。

二人又回了藕坊,辰前没有想过去穆杳常住的院子,穆杳也不打算在这个方面逾距。

午餐很丰盛,但二人吃的都不多。辰前虽然不说,但急切表现在动作上,他迫切的想要去检查那药方的真假。

而且辰前发现他开始怀念有嗅觉的感觉了,似乎有了嗅觉,食物的味道都有了不同。还有那种被阳光环绕的感觉,初初感受到时,就觉得熟悉,但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感受过。

他无法拒绝心底的贪念,这让对面的穆杳都显得更有吸引力了。

而且今天穆杳是在护着他。虽然让弟子护着自己很不自在,但那种感觉不错,他不好意思的在心底承认了这一点。

穆杳早就发现对面的师尊看着自己表情微妙含着愉悦,也不点透,更加慢条斯理的吃着饭,动作优雅,举止温柔。

一顿饭二人最后都没吃多少。

穆杳还有事情要处理,吃了饭又呆了会儿就准备走。“记得多休息,要好好养伤。伤口没事吧?今天又动手了,师尊本不该过去的。”辰前担心穆杳的伤口。

“没有这么严重,怎么可能哪么容易就崩裂?师尊放心。”穆杳笑笑,离开。

男人在弟子离开后去了书房,这一呆,又是整个下午。傍晚敛容在外间呼喊辰前,半晌才听到他回应。

夜快到了,距离柳家到来,又近了一天。

藕坊西边连着王家宅邸的院墙,灰白墙壁阻隔了内外。外面是尘世的繁华,内里则低调而暗流涌动。墙上的爬山虎在晚风中悠然摇晃,时而在墙内,时而在墙外。

辰前洗漱更衣洗去满身书本味道,盘腿坐在床上,陷入了修炼。看药方并不会让他有多疲惫,可能是因为问题得到了解决,他现在难以压制的情绪好了不少。

卷容、敛容二人是早些时候穆杳找给他的人,可以信任。辰前晚上会让她们守夜,也就是睡在外间。

寂静渐渐布满整个藕坊,后半夜的蝉仍不知疲倦的吟唱。

辰前陷入修行,而神志清醒。他被院子里的响动惊扰了。

会是谁?

床上的人瞬息间消失了身影,门被打开,一阵风卷过,没有惊扰外间的人。

不,卷容、敛容二人都睁开了眼睛。

她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起身,跟上,悄无声息。仆从的衣袂翩然,其间女子动人身姿并不庸然。

藕坊坐北朝南,院子里的合欢花在风中摇曳。辰前站在庭院中看向西边墙壁,那墙外,就是洛阳城的街道。有人在爬山虎间艰难移动,辰前就那么站着,并没有惊扰几人。

隐藏在暗处本身已经打算动手的人,在见到辰前出现后,不约而同按捺下动作。

男人微微皱着眉,这三个人给他熟悉的感觉。

只是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影响了他的判断。

但风吹过那低矮瘦弱之人的发旋,借着光额上胎记提醒了辰前——

是小阮。

他看向另一个同样瘦弱的人,果然,和小阮容貌相同!

那男孩似乎受伤很重,抓不稳墙头。辰前没有细想,一个闪身冲了出去,浅色身影如风迅疾,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而后于墙上绿色间接住了男孩。

男孩的尖叫尚在嘴边没有发出,惊魂未定。

但就刚才那下,菡萏陶缸后面的惊呼声惊动了辰前,他寻声看去。卷容见状不好意思的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有着婴儿肥小脸上笑容尴尬。

“先生。”

辰前暗叹,他最近一直在不经意的一点点了解到穆杳的实力势力,也不知是该叹息还是该感到高兴。

“无妨。”

“谢仙师。”

敛容更直接,已然在辰前没顾及时闪身接了将滑落的小阮下来。柳五则自己从墙上蹦到了辰前身边。三人形容都很狼狈,让辰前看得不忍心。

“谢过仙师。”柳五似乎有些虚弱,道谢的语气坚定。

“嗯。”

令人带他们下去修整休息,又叫卷容去向穆杳回报情况,师尊回了自己的房间。“记得叫郎中给男孩检查身体。”

“是。”卷容应了,而后转身离去。

辰前相信他们在王家有这个实力叫郎中,也没太担心。

但今天注定是个不眠夜。

这在辰前进了内室,发现不久前他盘腿坐着的床边站着个水色华服的男人时,就被他确定了。

十川,当年他在隋阴见到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

那人容貌坚毅,笑容浅淡而不深入眼底。

“又见面了。”十川说。

如影随形、难以捉摸、深不可测。

这是辰前对十川的评价。

他是个比凤菡更让辰前打心底不愿招惹的对象。即使他们有一样的面容,其实几乎完全不同。

十川段数比自己高明了太多,让辰前不得不防。

他是懒得防的,他宁愿以不变应万变。毕竟他完全不了解十川,十川却对他了如指掌。

“所为是何事?”抬眼看着十川,辰前无所谓所以不畏惧。但挺直的背脊和暗自抚上浣花绫的手指暴露了他的警戒。谁都不可能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无事,看看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甚好,劳烦阁下挂念。”

而后双方都没了声息,辰前看着那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人,冷静自持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怎么还不离开?

他与这人有过为数不少的交锋,明里暗里、有伤无伤,多到辰前不想数。

再次来中州时辰前就知道定然会遇到他,可以说十川这次的速度已经慢的让他不解了。往常不是以监看的姿态在“照顾”自己吗?

“这次,又打算如何?”终究还是辰前沉不住气。

“呵。”十川不答。“我不想伤你,更不想杀你,如果非说有什么目的的话,大概是想囚禁吧——

你太弱了。”他语调淡淡,漫不经心。内容暧昧,可并不旖旎。

这次轮到辰前无语凝噎,他确实不敌这人。皱着眉,“这不关你的事。”竟然和穆杳对王景垣说的话相同。

“你怎么想都可以,但千万记得,尽快解了这毒,并且别再让自己受伤了。”这看似情人间絮絮关心的话语,被来人用威胁的语调和高人一等的自得气势说出,实在突兀。

辰前无法理解这人的想法。

唯一可能的答案依旧有待考究。不过就凭十川这两句威胁,那答案也八九不离十。

半身、肉体?总之,是性命相连。

和他性命相连。

如众多白家人和中州上与他们相同容貌的人一样。

而且十川的身份定不一般。这是辰前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十川时就能确定的。

男人来得悄无声息,离开也没有惊动他人。辰前没有注意到那人离开时看向院中的视线。

圆月高悬天际,辰前站在月光照不到之处,浑身泛着冷。

突然他移动视线,就着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了院子里的人。

也是不知何时到来的人。这次来者不是敌。

穆杳。

辰前自认不容易被打败,此刻却笑得艰难。

他真的不常笑,也就是在亲近的人身边才偶尔勾起嘴角。

西厢房灯火通明,小阮和那个男孩正在被郎中诊治。

院中的人并没有回应师尊的惨笑,他掠了过来,探手打开窗户翻身而入。

他为没能追上神秘来人而懊恼痛苦。

“师尊,他是白家的人吧?”穆杳神情怜惜痛苦不再遮掩,甚至爱惜也表现的明明白白。似乎夜色给了他平时没有的底气。他压抑了几息情绪,但开口依旧急切,带着强迫师尊回答的意味。

穆杳该更沉住气的,但十川的到来打破了穆杳对众多事情的理解。

他不能作壁上观。

第二十四章

该怎么才能完全形容出十川对辰前的影响呢?

过去他说他不会伤害辰前,辰前说不上原因,但确实打心底知道他不会。像是直觉,或者说是下意识。辰前不知道。

十川就是他的影子,如影随形。有时候救他,有时候又给他带来灾难。似乎想要禁锢他,有时候给予了保护却还不屑讽刺。

不可捉摸,辰前惹不起就想躲,但自七年前遇见,就再没有躲开。无涯岭外围,时而也有十川的身影。

就方才,他又找来了。

每一次,都在击打辰前的心神,那种掌控监视的不自由和憋闷比凤菡给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现在这个男人是否会选择出手伤害,辰前不知道。临走前那一句警告,蕴含着危险意味,不容小视。

此事没有定论,辰前只能总担着心。不能反抗吗?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根本伤不到十川。

但辰前是男人,不会轻易表现出脆弱。他低垂眉眼避开穆杳担心探查的视线,长长吐出口气,再抬头,惨笑平静了许多,雍容沉静仍在。

穆杳来这里不是凑巧,之前卷容禀告了藕坊的事,他放下手中事情就离开了书房。

“不要不回答我……师尊,师尊!他一直跟着你吗?他有没有伤你!”他见状丝毫没有缓和些情绪。

辰前不太懂,又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穆杳比他还激动,语带哀求。他看着青年揪扯自己衣摆的手,满心都是无奈。但他不敢动这人,他手上还有伤。“师尊没事。他没有伤过我,不用担心。”

然而话音落,穆杳脸上的凄惶怆楚吓到了辰前。青年也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大有歇斯底里的味道。“师尊不要拿空话安慰我,我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的。

我看得出来,你有多难过……”

辰前恍然抬手抚上自己脸侧,那里正笑得惨淡,“我看起来很难过吗?”在外人面前维持的冷静坚强似乎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早该承认的,他才是处在漩涡中心,飘荡而无法掌控自己。

再不能不顾这些了,不论是为了谁。

青鸳,亦或者是穆杳。

踏出无涯岭时,不就想清楚了吗?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明明很清楚,等待在中州的是何等复杂混乱的情况。

青年比他高一些,即使揪扯着他的衣角,做依赖模样,也高大的让人心安。那种阳光般温暖的感觉还在。

辰前又勾了勾唇,但面容僵硬的不成样子。

“师尊,可不可以把什么都告诉我?凤菡也再不敢再视我为无物了。”

是吗,是啊,他的弟子确实强大了不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成了现在这幅模样。凤菡以前轻视他吗?那凤凰又曾看得起谁?

“师尊,告诉我吧……”穆杳濒临崩溃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凄楚。辰前抬手轻垫脚才抚上他的发。

这招致穆杳的手拦上了他的腰,但辰前没有阻止。他不想阻止。

辰前似乎能明白穆杳对他的情感,就像王景垣对穆杳那样,甚至更热烈。

穆杳救了自己,毫不犹豫,似乎死亡分毫不能阻挡他的心意。

他不确定能不能回应这感情,又是否回应的起,可他私心里贪婪的不想拒绝穆杳的关心。

哪怕刻意将这扭曲成弟子对师尊的感情以逃避背德之感,也不想放弃。

他该承认了。

但这又究竟是不是他自作多情?

人就是这样,不试图接受这感情时,哪怕一点迹象都让他畏惧担忧。但一旦试图接受,在乎了,就又担心对方的感情是否真实存在。

哪怕之前再笃定再感受明显,也小心翼翼不安而试图步步为营。

辰前尤其不想看见弟子这幅慌张模样。他早就明白,穆杳越来越厉害了。

“阿杳不该凄楚难过的……”这么想,他就这么说了。却惹来穆杳更加的不安。“我逾距了……弟子,该死。”

“不,没有。师尊很欣慰,阿杳长大了。”

穆杳一瞬间死寂的脸色这才春回大地般恢复了温度。

他因为辰前一句话万劫不复,也因为他的一句话春暖花开。

从来都是如此,因为这是他的师尊啊。

是他苦苦求来的光,专属于他的,绝对不能让外人窥视的存在。

他微低眉期待的看着他的师尊。

辰前再做不到不言,他想,这人是真的想要听,那他可以说的吧。

陶灼说过,话说给愿意听的人。

确实很难过啊,这些,这一切。他知道有些时候他有多没用,可以说是不如大多数人。只会逃避,算什么办法?

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承担,辰前清楚明白的知道。却也很难过。

有时候会落寞,有时候又不会。

可至少穆杳定然是真心的,真的愿意听他讲,也真的可以信任。如果阿杳都不可以信任的话,他又可以信任谁?

他的笑容少有的真实的带上苦涩,辰前不惯于将情绪带给别人。微微笑着,却比哭泣还难看。“你想听吗?其实,也没什么。”

“要听,弟子愿意听!”穆杳立刻表明心意。“师尊想,我的来历可能不简单……”

无涯岭上无数光景的孜然一人,独自的成长。他没有父母,又生而知事。

无涯岭的时间和中州不太相同。其别的妖都是四年即成年,偏偏他不是,只有他不是。

他自己都不记得过了多少年才长大的,反正陶灼抱他回家的时候,他还是幼年。

辰前从未和穆杳讲过这些。

“凤王只是为了我的血,似乎用了这血,他的实力就可以提升。至于十川,就是刚才那人,他确实是白家的,他说了什么你应该听到了,不过师尊不太明白那些话。”说到这里辰前就停下了。

其别的话,都还是猜测。

穆杳原本正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见辰前踟躇,眼神恰到好处的带着询问。

师尊觉得弟子这眼神实在幼嫩乖巧,忍不住说了下去,“白家的人很奇怪,他们和中州其别家族的人长相相同,比如小阮,他是白家的……”

辰前几乎说出了所有,骨血相连、涩而沙哑的独特感觉,一切的一切。

穆杳渐渐沉默,激动的情绪都消失无踪,这些东西并不全在他预料之内。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很不好。

但他没打算让辰前担心,柔和着脸色,问出了他关心的一个点,“十川这四年叨扰过师尊吗?”青年似乎不得到答案不罢休。

拿无所谓态度叙说的辰前闻言怔愣,“不曾。”只在无涯岭外徘徊而已,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总之没有踏上那片土地。

那就不算是叨扰吧。

穆杳似乎又有话要问,却自顾自制止了,辰前看了出来,没询问。

弟子咽下去了到嘴边的话,正了脸色:“弟子都知道了,也许现在这么说很突兀,师尊并不会信。但弟子还是要说的——

往后这众多的事,都有弟子在,弟子会陪着师尊。”

穆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神情写满坚定。他下了他认为最重要的承诺,并且是已然能够实现的承诺,依旧未曾奢求师尊的回应。

他有实力这么说。辰前将穆杳说的话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不知怎的,有些相信他会做到。虽然辰前自己对未来都没有把握。

那种绝望的感觉好了不少,无力感、绝望感、淹没人的昏沉无望潮水般消退。

他真的不如自己的弟子。但这事实并不让人难过。

“阿杳有心了,不过做不到也无妨。这本来就是师尊自己的事。你愿意听,师尊就很开心了。”

穆杳咽下辩解的话,转了话头:“弟子今天还是逾距了,只是白天在花园里的事情,实在不想再发生。”王景垣那句话着实刺激了他,即使他说的是事实,他和师尊间并没有分享一切情况。

穆杳内疚,他逾距了、过分了,幸而辰前没有生气。

“以后什么事弟子都让师尊知道,师尊也让我知道好不好?”

辰前后来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定是被蛊惑了,才会下意识回应。“会的。”

话一出口也就定下,辰前不会反悔。回过神的男人不想再探手抚弟子的发,只拍了拍他的手。“回去睡吧。”穆杳之前翻窗而入时用的是左手,没有忘记他照顾右手的叮嘱。“记得胸腹的伤也要注意,不要沾水。”

“弟子记住了,可弟子今天想和师尊一起睡。也请师尊别在担心了,有我在。”他拿着撒娇的语气,其实不抱希望的请求。带着宠溺的话语声音渐低。

“嗯,天确实晚了。”辰前沉吟,也不知回答的是哪句。他回头走向床边,以掩饰通红的耳面。他怎么好意思跟弟子说,他实在怀念穆杳那阳光般温暖的感觉?

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阿杳对牡丹园的留恋、药方、凤菡、十川,哪一样,都在考验他的精神。

似乎阿杳痴然怀念牡丹园带给他的痛在心间不住流淌。

就让他偷偷懒吧。

他快坚持不住了。

至于不知道、不好说的一切,以后想吧。此刻他选择暂时忘记。

“那弟子就留下了。”穆杳强行按照自己的希望理解,快步追了上去,见辰前没有阻止,这让他更加愉悦。

辰前今天状态实在算不上好,不然至少该心存一点疑惑的,阿杳怎么一点都不对十川的存在感到震惊?

一夜过的很快。像重逢那晚一样,辰前睡得安稳。晨曦间的清风裹挟藕池的湿润吹拂进轻纱帐幔里,辰前苏醒那刻,看到身边安然沉睡那人的侧脸时,似乎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此时距离二人回到洛阳,已经三天时间。柳家的拜帖是辰前踏进王府不久就送上的,按时间他们将在今天到来。按照礼节,登门必然是在午时之前。

辰前冷然自持的假面维持的很好,他向来在外人面前光鲜,将一切被虫蛀蚀的痛苦藏在心里。

初见那个十岁的小孩儿时,第一瞬间的好感,确实是因为他精致的长相。后来一段时间的事情辰前不记得了,穆杳是聪慧敏锐、乖巧听话的,总之是说不出的好,除了口不能言外。

不久弟子醒来,辰前垂眸佯装震惊,看样子弟子也并未看出端倪。

二人不约而同决定先去看小阮带过来的男孩。

他们的状态都好了很多,一个凉薄自持,一个看似温和,不论发生了什么都掩饰的很好。辰前感叹,弟子确实长大了,像黑中透着红色的紫臣骨果实。

西厢房里烛光摇曳了一晚,敛容昨夜意识到主上的到来,自觉退出主屋到西厢房主事。

男孩和小阮并排躺在床上,两人都面色苍白。

穆杳看到男孩的容貌并没有震惊,男孩身上的衣服都遮挡不住满身伤口,鞭痕、淤紫,伤口各式各样,二人到来时,他正被卷容扶着喂粥,情况还算稳定。

辰前就见弟子不断打量着男孩,半晌才不太确定的问出声:“你是尚筝?”

果然认识。

猜想被验证,师尊陷入沉思。

白家真的不简单。

第二十五章

小阮带回来的那个男孩,也就是尚筝,从容貌上像穆杳,气质则不太像。

男孩听到穆杳的疑问,明显瑟缩了一下,畏惧写在脸上。卷容面容亲和笑得温婉,她柔声安抚:“乖啊,没事的,这是穆长老。”

尚筝听到这个姓氏愣了一下,他有些急切,但说话并不利落,结结巴巴的,“你你姓穆吗,你你你是谁?穆杳吗?舅舅?!是、是舅舅吧!”

男孩见到救命稻草般的情绪太过感染人,让人怜惜,他眨巴着几乎和幼年的穆杳一模一样的眼睛,脸色苍白额角甚至还有淤青。眸子于绝望中透出一丝希冀的光,那样子更让人心疼。

穆杳一声叹气:“我是,乖,没事了。”这一声乖,似乎用尽了穆杳对他人留存的温柔。青年向来吝惜这诸般感情。

小阮躺在一边,他已经用过粥了,见穆杳二人到来,除了初始时隐晦看向辰前的眼神里带着感激,就再没有理会过他们。

见他们这亲人相见的场景,情绪也没什么波动。辰前看得出来,少年知道的定然不少。

那边,尚筝听闻穆杳这样说,明显松了口气,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般安心。

终究是大家出来的孩子,他朝卷容艰难笑了笑,掀开被子慢慢下床,穆杳见状皱眉,但没有阻止,卷容觑着主上,自觉收回了按男孩回去的手。

尚筝赤脚站在地上,朝穆杳所在的方向拜了下去,语气满是恭敬和感激,“谢舅舅收留。”这次到没有结巴。

穆杳等他礼数做全,才瞟向卷容,有着婴儿肥的亲和女孩立刻上前搀扶起尚筝。

男孩气色极差,形容狼狈,但此刻有红润浮上,在雀跃。显然极其开心。穆杳见状态度都亲近了些。

辰前在一旁看着,不知是该感叹弟子怨不牵连小辈,还是该埋怨穆杳对小孩严苛而无怜惜。

不过事不关己,他也没有立场指责。师尊记得尚筝的母亲,也就是穆杳的姐姐。那女人不是穆杳胞姐,算是穆家的养女。本身是柳家旁支女子,家里人出了事,被穆杳父亲收留。

她很有些高傲的意思,待穆杳说不上亲昵,但也是穆杳住进牡丹园后唯一会偶尔去看他的穆家人。

其别的人,都是穆父安排的仆从,定期送必备品和食物。他们不知道穆家情况,只当是外界说的,穆杳不受宠,自然不会和穆杳搭话。幸而穆家势力强大让他们不敢干些顺手牵羊的事。

所以说穆杳对姐姐还是有感情的。

男孩在卷容的搀扶下躺回床上,末了还朝卷容笑了笑。

“住下吧,若有什么需要的,就去找这个姐姐。卷容,记得找人专门照顾这二人。”

“谢谢舅舅。”“是,穆长老。”

小阮这才抬眼,快速瞟了眼穆杳,似乎没有料到,又立刻移开视线,敛低眉眼不言不语。辰前看得好笑,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二人都没有将小阮当回事,对尚筝的过去也没有过多询问。猜得到不会是什么太好的经历。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门口将要离去,西厢房屋不小,出了偏间的门,外间就是屏风。辰前落在了后面,转身绕过屏风时无意间注意到了屋里的情况。

男孩以为他们看不到了,艰难而执着的和小阮搭着话,但小阮很酷,偶尔才回答。尽管这样,尚筝也不气馁。他的感激写在脸上,是比对待穆杳时更浓烈的感情。确实是有大家族风格的温润孩子。

合欢花和树下的石桌石凳如旧,昨天后半夜似乎下了场小雨,干涸的水渍绘在石面上。身边的人在察觉到自己走在后面时,就不动声色慢了脚步。

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辰前想,既然张止轻可以和张止澄在一起,王景垣可以喜欢穆杳,那背德就背德吧。

凤菡当年出的那个馊主意,让他在凤菡靠近时一把推开,并且说“我不喜欢男人。”以测穆杳的态度。

得到的结果不是似是而非吗。

心乱如麻。

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到底怎么不一样,还有以后该怎么做,辰前没有一点头绪。

穆杳没察觉到身边人的烦恼,他看了眼天色:“师尊,柳家的人快来了。”

“嗯。”辰前没过脑子随意回应。

“师尊要陪我一起吗?”弟子回头,朝师尊笑得灿烂,末了还补充:“弟子说过,以后一切都会让师尊知晓的。您是我的师尊。”

辰前此时根本意识不到,就算是师徒关系,这样的毫无芥蒂一切互相了解,也太过了。他淡漠而表情稀少的脸上错愕明显。水润的猫眼就那么盯着穆杳,完全忘记了凤菡之前的“叮咛”。

穆杳眸色深沉,暗潮涌动在深处,但笑容更加灿烂真诚。

辰前自然不会拒绝。

王府宅院有后院,也有用于办公的地方,这还是辰前第一次来这见客堂。

过了影壁和长廊,右面主路后,就是见客堂。王府不许人乘轿或者车撵,客也不许。

才坐下,师尊就捧起了穆杳绑着绑带的右手。此次用的药药效持久,且穆杳的手没有长好,现在还是不换药的好,免得造成二次伤害。

索性这人有听他的话,伤口没有浸出血来。师尊转瞬又想到了阿杳给王景垣递水的场景,虫子蚀咬心间的疼出现了一瞬,就被他驱逐了。

王景垣是穆杳的弟弟。别的不重要。

穆杳将这人的情绪波动尽收眼底,表情不变。

辰前没想到,他们会在见客堂等到日上三竿,正午将过,拜谒者才姗姗来迟。

好大的派头,也十足是柳家的做派。倨傲不输于凤凰一族,让闻者暗自嗤笑。

有仆从来报,领着送帖的柳家下属。穆杳令人去找王景垣,他则扣着人,暂时不许柳家进入。

王景垣还没到,客不请自入。

如洪钟般的声音蕴含着内力,来者实力不弱。“穆长老,别来无恙啊。”

辰前将手中茶盏放在一边,从四方椅上起身,就见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弟子也慢慢起身。朝自己投来了安抚的视线,向门口走去。

穆杳身上的气势在缓步走动中节节攀升,毫无滞涩。辰前即使早有准备,也惊愕而难以置信。

弟子似乎准备扛了来人施加的压力,不是确有实力就是愚蠢。辰前莫名的相信他是有底气,穆杳不是莽撞之人。他毫无理由的放下了心。

来者不善,但他们也不是好惹的。

“别来无恙。”穆杳声线清冷冰寒,毫不畏惧,也完全不恭敬。

原本慢慢降临的无形压力在穆杳一己之力下消散,辰前没有贸然参与进这内力的比拼。他知道,穆杳若要立足,就绝对不能假借他人之手。

这时的辰前还没有清楚穆杳在白家的地位。

一行人旁若无人从大门进入,身前有王家护卫不断回退,却不敢阻拦。柳家势力不容小觑,众人都知道要给三分薄面。

打头的还是个老头,“老夫柳真越。”是之前发话的人,和之前的柳真弛是同辈人。

“嗯,拜帖上有写。”

这毫不客气的话出口,众人都怔愣不已。按照正常情况不是应该说久仰的吗?

穆杳可太不给来人面子了。

辰前也怔愣,但他回过神来站在穆杳身后压阵,形容镇定。他信穆杳。

柳真越也没料到会是这样,他明显比柳真弛暴躁些,柳真弛言语上不客气,但还守着理智,这人却不行。他铁青的脸色、怒瞪的眼睛将一切情绪表达的分明。

“来者所为何事。”穆杳继续漫不经心,他这次倒不说拜帖上有写了。青年轻视的姿态太明显,一副要与柳家决裂的架势。

笑话,对方都将手段打到师尊头上了,他穆杳还要与他们虚与委蛇吗?

“外室子孙,莫要嚣张!”话落,柳真越勉强压下怒意和羞恼的面容沉静了些,然后周身气势更胜!跟在他身边的一种柳家人都有些受不住,被他没有处理好的气势压制,不得不拼出内力。

辰前拧眉,原来这老头子之前藏拙,他担心穆杳不敌这人。

然而青年不慌不忙,气势更长,丝毫没让辰前感受到柳真越内力的逸散。

辰前松了口气,也才愈加意识到弟子的实力。之前在莱无山野间,他的弟子放水了不是一星半点。

辰前目光幽深。《绝》是他看中的武学,但应当不会厉害到这种程度。穆杳这四年,经历的怕是不少。

柳真越到了此时也明白了之前自己看低了这穆家小辈。他脸涨得通红,偏偏还不服输的硬要继续和穆杳比拼内力。

穆杳气定神闲的和他比,慢慢加码,气度不凡、毫不慌张。师尊看得呆愣,这样的穆杳,是他没有见过的。

他一直以为穆杳始终是温柔的温润的乖巧的,那男孩在他面前确实就是这样。就在方才,他看着游记也觉得等待漫长,忍不住阖上眼打算思量莱无毒解药的药方时,他温柔的弟子以为他要小憩,取了薄毯给他搭。

实在乖巧的让人叹息。过往他不曾注意或者刻意忽视的一幕幕流水般在眼前浮现,辰前不得不承认,他甚至是庆幸现在的穆杳一如往常乖顺的。

辰前此时还未意识到穆杳于他而言的不同,说他出于私心也好,过分也罢,他现在只是想拉住这人。

这他曾经试图救的男孩。

第二十六章

没有谁不自私,辰前看着面前的弟子,丝毫没有觉得那隐约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他从未试图在感情方面有什么经历,什么都不懂不明白。故而任何行为和思路,都不过本心二字。

本心即所愿所欲,仅此而已,最简单也最赤诚。

穆杳从来都对柳家没有耐心,此番被柳家触了逆鳞,更加不愿意掩饰这些感情。说到底,他还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处在看似成熟,但并不适应这种成熟的时候。

有些坚持绝对不能为所谓的大局折腰,半点都不行。

他气定神闲的施加压力,等着对面的人屈服。柳真越的脸色从红到青白交替再到涨红铁青、青筋暴起,有汗肉眼可见的扑簌簌冒出。穆杳这才停止了加码的行为。

他悠闲似有充足余力,再次重复,“来者所为何事?”老神在在让人咬牙切齿。

辰前眼中有光彩,不可否认,这样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弟子别有一番魅力。

柳真越唇齿翕张,仅仅是这样微小的动作似乎都极其困难。他身边的一众柳家小辈都慌了神,再无丝毫倨傲。但他们自知不敌,不敢妄动。

柳真越显然有屈服的意思,不知弟子做了什么手脚,老头明显快速舒了口气,冷汗终于落下。他也清楚穆杳此番压制是何目的,但真到了屈服的档口,又抿唇试图保留微薄的尊严。

辰前在弟子身后,看不到弟子的小动作。只见突然间,那艰难扛着压力的老头子脸色灰败畏惧明显,颓然开口:“所为,要回柳家被你……被穆长老带走的众人。”

穆杳这才大幅度收回放出的气势,精致面容笑得更温和,他开口,似恶魔:“你们柳家的人吗,我若说,这些都是我王家的人呢?”

穆家是柳家旁系,他此刻只能以王家人自居。他身边得力的人里原来是柳家者众多,绝对不能交还。

这些“异类”,是穆杳到王家一年后专程去柳家带来的。柳家人彼时毫不在意他们的生死,让他们过得艰难但又不十分理会。所以穆杳没有遭到什么阻拦就带走了百十个人。

有老有少,都是柳家这几辈的“异类”,都实力不俗。张止轻也是其中之一。

但穆杳没有料到,张止轻竟然和柳家家主柳行渊渊源颇深。不过他实力放在那里,无论怎么看,都是收归麾下好过为敌。

“哥哥说的不错。你们柳家有多大脸子,敢觊觎?”有虚弱温雅而暗藏锋芒的声音从后间传来,王景垣从珠帘后走出,身边跟着的侍女自觉走到大堂主位两侧站定。

王家主跋扈狠辣之态深入人心已久,即使穆杳也不是好惹的存在,与王景垣相比,也落得个唱红脸的角色。

白脸王景垣病态美感鲜明,倨傲嚣张之感也十分明显。他不屑的看着柳家众人,似乎依旧虚弱但气势已显:“已然收下的,王家何曾恩赐过他人?今天这请求,诸位好好掂量吧。”

话落自顾自走到主位太师椅上坐下,步履雍容,姿态优雅。

竟是没打算再开口。

辰前在一旁看着,皱眉。王家是打算彻底和柳家撕破脸?任由白家坐收渔翁之利吗。也不对,似乎白家本来就和柳家有了联系,围攻之势已成,大局已定。

倒是他一叶障目了,穆杳二人看得比他清楚的多。想通这些后,师尊神情渐渐恢复平静。

人家的刀已经从暗处伸出,再勉强维持面上的平静甚至为此损失利益,就太迂腐无知了。

红脸恰在此时发声:“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穆杳抬眼看向王景垣,似乎和他目光相接以安抚白脸情绪。王景垣已经露的不满神色果然慢慢不见踪影。

辰前在一旁看着,为这二人的默契感慨的同时,兴致慢慢低了下去。

红脸继续开口,而话风突转:“但为何不问问众人意见?问问他们究竟承认是谁家的人?王家不会干预他们的去留,但只要还是王家的人,就绝对不能被人欺辱!”

话越说到后面,穆杳语气越严厉,威严顿起。

原本因为王家家主毫不客气的话语而脸上青白交加的柳真越等人,应为穆杳这突变的语气更加狼狈。

柳真越何时曾受到过这种气?但他清楚柳家对异族的态度,明白那些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自愿回来。他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此时明显手足无措。

穆杳见他不应答,有不耐爬在脸上,“张止轻。”他轻声命令。

张止轻和卷容敛容不一样,护卫不进殿堂,侍女可以入。他站在堂外待命,就算看见柳家人到来也不动声色。此刻听到命令,不停歇的闪身而入。

“属下在。”

“你愿意回柳家吗?”

所以,张止轻是柳家人?那张止澄呢?怎么此前并未见过他们。疑惑在脑海中转了一瞬,就被辰前抛弃。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这话出现在这时候实在有将一切推到异族众人身上的意味。张止轻抬头觑穆杳,就见他的主上眼神直直看着前方,并不看半跪在地上的他。

这是表忠心的时刻,他犹豫的时间已经够久,也算给了柳家面子。“不愿。”铿锵有力态度明确。

“甚好,下去吧。”

穆杳态度淡漠,但看向柳真越的挑衅视线已说明了一切。

他和王家众人将站在异族身前,想带走他们,首先要问问王家。

剑拔弩张,但柳弓越众人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劣势。他身后的小辈中有人看不清楚形势,不服气写在脸上,还试图越过长老挑衅,被身边的人制止了。

辰前视线隐晦看向那二人。有个十分让人担心的现实:柳家这到来的快十个人中,仅仅三人和白家没有关系。就是柳真越和这两个小辈。

辰前方才注意力都在柳真越身上,稍后才看清楚这点。

王景垣就坐在他身后,似乎这边的事不关他丝毫。但师尊时不时就能察觉他投射过来的视线。

隐晦而冰冷、深深嫌恶。像蛇蝎,让辰前不适。

但他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十九岁少年的视线而畏惧。只是这人的敌意实在让他如鲠在喉。

果然是喜欢他穆杳吗……

辰前猜不透这少年的想法,下意识的因为这可能皱眉。

又是情绪复杂,为什么驳杂?因为诉说不清,表达不明。思考清楚这诸般感情的要求太难为辰前了。

师尊才是十足的感情白痴。

柳真越暴躁,但有时候还是有脑子的,他知道今天绝对达不到目的,勉强的说了几句场面话救场。“好,老夫知道了。王家主和穆长老说的有理。我们柳家不做强迫之事,既然这些人不认同,自然不会强人所难、逆人所愿。”

穆杳笑吟吟的看着,王景垣依旧坐在后面不做表示。辰前在一旁看着,倒有些像外人了。

见客堂风格稳重大气中不失精致,绿植点缀其间,鲜花插在花瓶中放在四方桌上。大堂座位不少,柳家众人到来的时间不短,但从始至终没有人请他们坐下。

柳真越面有尴尬色,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有诡异的愉悦浮上,“穆长老你,多保重。多小心身体。”言罢意有所指看向穆杳包扎着的右手。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穆杳心里发憷,让辰前拧眉。

柳真越看清楚王景垣的态度,甚至没有向其道别,就转身带人离开。张止轻等人在院中遥遥看向穆杳,在弟子点头同意后跟上看顾。

柳家等人背影看似狼狈,但师徒二人丝毫开心不起来。

辰前几步上前走到弟子身边,和他站在一起,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景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二人状态与之前的不同。该是发生了些他完全不知情的事情。

王景垣是气闷的,穆杳将他设下的暗桩都摘除了,他再无法窥探穆杳的生活。

其实三年前就窥探不了了,自穆杳从岭南回来,他就再看不透这人。但他并不想承认这点。

那时明明因为辰前的无故无理由离开,穆杳疯魔了很久,宛若癫狂。但从三年前,那失踪半年的人回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冰冷而老成持重。

周围侍从众多,二人尚维持着该有的体面,穆杳看似恭敬实则敷衍的回身冲家主道别,而后拉住师尊离开。

穆杳不经意的拉扯着师尊的手,动作比四年后第一次相见时更过分。他在试探。但辰前没有躲。

师尊甚至安抚性的回握了他的手。

辰前手心有火,手指绵软又温暖的过分,这温暖在炎炎夏日本该让人不适,穆杳却欢喜的厉害。午时才过的阳热烈而温暖,他本就渐渐明朗的心情似乎陡然明亮。

未来难测又如何?这次辰前绝对逃不开他的身边。穆杳有这个自信。

仍坐在见客堂黄花梨太师椅上的王景垣,目光看向安稳摆放在桌上的水青色汝窑竹节瓶及其中插的菡萏、小叶,手扶着太师椅扶手,本就白皙的手指因为紧握苍白更甚。

辰前感受着穆杳沁凉的手指,一种无法形容的火热感漫上心间。

虽然今天的情况基本已经说明了,王家将和柳家彻底决裂,但师尊并生不起担忧的心思。

似乎没什么好担忧了。

二人都坐了太久,辰前除了用了些弟子细心令人送上的茶点外,没有进过食。他们回到了藕坊。

辰前不知道弟子是什么时候吩咐的,总之见他们过来,就在藕坊的敛容就命令人开始布菜。张止轻在他们之后不久到来,他丝毫没有避讳辰前,对待主上的恭敬程度也远超以往。

黑衣男人单膝跪在地上禀告,“尚公子被阮公子救下之前,一直在城中的枫境楼。他是十五天前被人贩卖进楼的。属下甘愿受罚。”

辰前心里暗道,听弟子说过,洛阳城诸般事物是张止轻在管。十五天前,差不多就是小阮开始极度不适的时候了。但为什么要受罚?师尊不解,但不能阻止。

他抬眼看对面的弟子,青年语无波澜不咸不淡,“封了他的楼,什么都不用解释。此错不在你,但为显赏罚分明,自己去裘老那领十五鞭。”

“是,主上。”

张止轻在穆杳示意可以离开时才起身恭敬告退。

“枫境楼是什么?”师尊见人走远,略显好奇。

穆杳似笑非笑的看着师尊,漫不尽心:“青楼,钱肉两讫的地方。

第二十七章

辰前是常年住在无涯岭的妖,十五年前也就是隆康三年踏上中州,在岭南偶遇神医曲棕,拜师跟从三年。后前往长安寻找家姐,路上第一次认识凤菡,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这二人清楚,之后他于混乱中误入金陵牡丹园。

那时的辰前才受了莱无花的影响。

这些穆杳这几年探查的清清楚楚,甚至是辰前家姐陶灼的情况,也一并了解了。还有后来师尊的数次离开,不论时间长短,穆杳统统派人探查了具体发生的事情。

凤菡索要鲜血、隆康八年的东海探龙、隆康十一年中莱无之毒,后潜进隋阴,具体发生了什么穆杳探查不到、隆康十二年回到洛阳,被十川跟上,将《绝》给了他,然后去了长安。

但那时候辰前欺骗他说,是去岭南找人。

在长安遇到了白家的人,被掳去了隋阴。不久就回来了,但并不是安然无虞的回来。

穆杳永远不会忘记辰前再次出现时的模样,那人儿近乎裸体,满身鲜血,脸色苍白、眼神迷蒙显然已经神志不清。

凤菡一袭红衣,嘴角带着血丝,环抱着辰前。他就那么安然的待在他的怀里,浸泡在洛阳王府的温泉池里,米白的衣袍被水浸润,原本就是半搭在身上的衣服,什么都遮挡不住。

“把他交给我。”青蓝广袖的锦衣男孩神情执拗,凤菡面有不屑,但似乎也受了伤,并无力气开口。

穆杳将师尊从凤菡怀里抢了去,动作小心翼翼。那高傲的凤凰是不愿意的,但无法阻止,“把门关上。”他勾唇笑的妖孽,姿态邪妄。

那时是夏天,温泉池所在的院子没有人。穆杳迟疑了下,顺从凤菡关上了门,可谓是鬼使神差了。

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回忆,穆杳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师尊现在在他面前和白纸无异,除去隋阴那几次的情况。

那两次,辰前一次是自愿,一次是被掳。但都消失了般再无消息。

十川是那时出现的人物,穆杳略微知晓他的存在,但又知道的不详尽。这也是危机的根源,弟子从昨晚师尊和十川的对话中发现,事情远不是他考虑的那么简单。

他原只以为辰前被掳和凤菡有关的。

穆杳眸色深沉,眼神深处泛着难以描摹的光,但笑容更加温雅。

他的师尊没有任何机会了解青楼楚馆这种地方,他十分确定。若不是那几年疯了一般贪婪徘徊在过所有师尊曾停留的地方,穆杳绝对不会有自信说出这话。

辰前确实不知道青楼,但他明白钱肉两讫的意思。

他变了脸色,“他这段日子都在那种地方?被迫……”神情变化依旧不明显的男人低声呢喃,但穆杳清楚从辰前脸上看出了怜惜。

这让他皱眉。

师尊担心爱怜他人的感觉永远复杂如鲠在喉。

辰前自然察觉不到弟子这诸般情绪。

“怕是遇到了些不太好的形势。”穆杳压下那不可说的心思,顺着辰前的话道。

“来师尊,这羊肉锅贴很好吃,尝一个。”这话题转的生硬,辰前见被分成两半的羊肉锅贴喂到了唇边,夹筷子的左手并不顺遂,做坏的人又笑眯眯看着自己,实在无奈气笑。

话说回来,小厨房做了许久茶点的男孩昨天离开了,辰前还有些怀念他做的东西。小初很乖,有时候还会陪他说话。

辰前启唇咬了一口,这锅贴就算处理过也太大了,辰前咬下一口细嚼慢咽,但还未咽入喉中,就见弟子收回筷子,面不改色将余下部分放入嘴中。

速度快的他无法阻止。师尊眼睛瞪大,不可思议的看着弟子,无措和羞赧写的明显。

穆杳依旧笑容妥帖,似乎丝毫不觉得有问题。但握紧的手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禀主上,尚公子求见,似乎是有些急。”卷容站得离此处略远,头低垂着不看二人。这边旖旎的氛围就这么被破坏了,但二人不约而同都隐晦松了口气。

还好,不然怎么收场实在是个问题。

穆杳暗自谴责自己的激进,又有些窃喜。答案或许不远了。

“让他进来。”穆杳开了口。

“是,主上。”卷容低着头快速退了出去,始终不敢抬头看。

尚筝是被卷容扶近藕坊的。

阳光正好,藕坊里只树下、廊前有阴影,青石板地中间偶有翠色野草顽强生长。二人坐在石椅上,尚筝小小年纪都能察觉出空气中不太一样的氛围。

辰前看向男孩:“过来坐。”但尚筝不敢,眼神瞥向穆杳。这时候穆杳知道不能逆着辰前,“过来。”

男孩这才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仿佛找到主心骨般,长久隐忍的委屈统统倾泻而出,他和穆杳一样的精致眼睛包着水。他焦急而慌张,但也知道自己的结巴,扭头求卷容拿来纸笔。

卷容得到穆杳允许,动作很快。将东西放在石桌空位上。尚筝年才十岁左右,但字体初显、笔锋很稳。他写得很快。

事情确实很严重。

纸上话不多,但句句直击重点:

春分晚,有人潜入穆宅,惊动了所有人,但没做任何事。

二日后,父亲去柳家谈会,就再未回来。

当晚,穆宅被一群神秘人闯入,他们带走了几乎所有人。

有人指着我,说:留下他给穆家小子报信。

之后我再不曾见过他们。他们临走时强迫我吃了什么,之后我就说不出话来。第二天,再没有人认识我了,街坊间都不认识。

我不再是我。

穆宅住进了似是而非的一群人,唯独没有与我长相相同的。

男孩写到最后,毛笔用力程度似乎要穿透纸背,他一字一顿,小手颤抖不停,腕上的淤青更显刺眼。有水珠跌落在宣纸上,晕开一边墨色。

辰前看到男孩眼角滑落的泪,心襟颤动,很是怜惜。

他情不自禁的手抚上男孩的背,温柔的抚弄,“没事了,会好的。”

尚筝抬头,泪水已成汪洋。

一夜家亡。

此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何其刻骨。

穆杳皱眉,他是自私的,穆家遇到这些他会担忧,但不会伤怀,也不希望他的师尊为这些感怀。

“我知道了,放心吧,舅舅会处理好一切的,他们会回来。”他语态冰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被这情况激怒了,十分担忧家人。

尚筝被卷容带了下去。

二人挨着坐在原处,都食不知味。“多少再用点汤吧。”穆杳劝师尊。辰前不好意思拒绝,接过了弟子盛的翠枝菌绒汤。

奶白色里飘着翠色时蔬和灰、黑、黄、白四色的菌绒。口感很好,香味应该也很浓郁,不过辰前闻不到。

方才诡异的气氛被打破,此刻师尊也提不起精神计较那些有的没的。他想起了两天没见的一个人。张止澄。

“张止澄不在吗?”按二人原本的情况,辰前不会理回这些细节。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说好要告诉彼此一切的。

“我让他去金陵了。之前去的人觉察出有问题,但查不出原因。”现在原因他们已经知道了。穆杳和辰前谈论这些话题时神情都很郑重,丝毫不放肆。

辰前点头应了。

穆杳在不久后离开,说是有事情处理,辰前已然看出弟子实力、势力的不俗,摆摆手让他离开。

他拿到了正确的药方,开始考虑手边还缺少什么东西。比如做工精良的药炉、冰蚕丝铺垫的玉盒,等等。

看情况金陵一行必不可少,就看穆杳什么时候准备动身了。辰前需要早些处理了药方,但用药时间还得考虑。

但凡是剧毒的毒药,解药后多半都会有些不确定的副作用。

张止轻被弟子留在藕坊,腹中虫似的安排好一众事宜。辰前还没有吩咐任何事,他们早就做好了出行的准备。辰前在心里感叹他们的细心,但还是先去西厢房看三个小孩。

柳五住在外间,小阮和尚筝住在里间。珠帘屏风阻隔着一切,敛容跟在辰前的身后,时刻照顾他。

柳五状态还可以,对辰前也十分恭敬,讨好意味仍在,但不曾越界。辰前看起来很冷,不好亲近,但奇怪的是三人都不畏惧他。他看几人情况还好,只令众侍女好好看顾二人,就打算离开了。

走到外间侍女铜灯处,在西厢房里看着院中青石,又开始迟疑。

说来他虽然不是王家的人,但在王家从未客气过,好像有些仗着弟子身份作威的意思。

这让他有些不安。

辰前有钱,当然肯定没有穆杳这一个家族多,都是当年行医挣得的。想到这里,他招敛容拿来纸笔,回身进了内间。去询问尚筝那些人喂他的药的细节,男孩结结巴巴,但也大致说出了些东西。

天黑看不清楚药丸颜色,入口苦涩之后就火烧火燎的疼,三个月后才稍微能开口说话。

辰前示意他不用多言。他心里多少有了些思路。提笔就写下了一副药方。

看样子这药是“禁喉”无异,是曲棕严防死守不曾透露给他人的哑药,但还是被外人知晓了。禁喉有解,这就是他的独特之处。也是下药人的刻意之处。他们没打算让小孩彻底失语。

这心思有些难测了。

“一天一副,煎一个时辰即刻。”他将药方递给看顾几人的卷容。“是。”

藕坊里众人任务的安排他从未管过,他觉得卷容二人处理的向来不错。

太阳落了些,辰前受了尚筝的道谢,决定离开。再晚些怕买不完所有东西,店家就打烊了。身后男孩眼中含着星星,他对这仙人般的男子好感颇多。

但他们没能顺利按原计划离去。王景垣身姿瘦弱如弱柳扶风,勉强站在藕坊门前,却不入。

做着端方温雅的姿态,但掩饰不了向来的跋扈。辰前叹气,他到现在也察觉出这人的难缠了。

“先生移步?”

张止轻在辰前身边做出防备的姿势,他最近乖顺了很多,不再作妖了,辰前知道穆杳定然做了些不可告人的事,不过并不想干预。

辰前以眼神安抚跟着他的人,看向王景垣。现在这情况,怎么能拒绝呢?

“走吧。”

“先生够利落。”

第二十八章

辰前从王景垣口中知晓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穆杳。

这个王景垣口中的人物,在很多细节上让辰前不寒而栗。

王府的茶室位置隐蔽,辰前面前的茶水丝毫未动。他垂着眉,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对面的十九岁少年动作优雅,用茶盖拂开冷茶茶沫,浅抿了一口,又捧着茶杯平复了很久心情,才闲适将白玉茶盏放下。

他抬眼看辰前:“先生不相信我的话吗。也对,这样的穆杳和他刻意在先生面前演出的形象,完全不同。你不信也正常。”

王景垣完全不在意一切的样子,他佯装无奈的颦眉,“先生为什么不看我,是任安长得太不好看吗?任安说这些,可都是为了先生啊。”

他这话讽刺之意就太明显了。

唉。

辰前起身,完全站起后才看向王景垣,“恕辰前有事离开,王家主请随意。”不卑不吭。他几乎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在勉强说完这些后,再不理会王景垣,从蒲团处离开。

之前王景垣说有事商讨,他才耐着性子跟他走来这王府东苑接待外客的茶室。此刻从氤氲着他闻不到但能想见的茶香的典雅茶室里离开,辰前差点撞倒外间门边的树根雕刻。

弥勒似的娃娃被母亲抱着,在他脸前笑得畅快,似乎在嘲笑。

回过神来的他懊恼的厉害,踉跄着绕开根雕,勉强走到院中。渐渐西斜的太阳此时还很热烈,热浪熏的他睁不开眼睛。

也没那么难过,就是,不太适宜。似乎穆杳骨子里确实就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早有预料。但又似乎不是这样。

失落吧,谈不上失望。

王景垣说,穆杳杀的第一个人,是个男仆。根本不是所谓的欺辱他的王家外室。那时候他才十五岁。

就是初到王家的第一年。

王景垣并不清楚穆杳杀他的原因,但他有足够的把柄证明用可怖手段——拔舌、肢解,一步步虐杀了江息的,是穆杳。

辰前对江息这个名字有些微的熟悉,但并不记得是何时听过。熟悉感转瞬就被他舍弃了。

那时他还在隋阴附近徘徊,因此辰前并不知道具体细节。王景垣不怀好意说出这件事,并且将一枚染血的玉佩拿在他眼前时,辰前信了这人的话,却私下认为阿杳有自己的不得不为的原因。

那玉佩是穆杳母亲留给他的,穆杳本人并不是多在意。但因为雕刻的玫瑰图案很是别致,辰前见过一次就记住了。以致他回来后发现穆杳常备的玉佩换了时,好奇询问,才知玉佩丢了。

奶白色的和田玉和浅绿色的染血流苏,不会错的,是穆杳的东西。

那块染血的玉佩现在就在辰前手中。之前王景垣见他始终看着玉佩,显然欲得到,不吝惜的给了他。他没有拒绝。

那时他的镇定还不是勉强维持的,师尊甚至忍不住问,“所以;王家主想说什么?”

但王景垣接下来的几句话让他再维持不住面无表情。

“呵,我想说什么?我想说,你的弟子啊,远不是你以为的模样。

你定然和其别人一样,认为王景琉是我杀的吧?那时我才十六岁!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我会杀了他?!”

少年说道这些时一脸不可置信、语调癫狂。他深吸口气,又狠狠平静着情绪,才接着道:“也对,穆杳第一次杀人时,尚不足十六。但我不行。王景琉是他杀的!后来的根除王景琉所有势力的命令,也是他下的。那些人,那几百个人,都是他令人屠杀的。”

由专人斟好的茶水早就凉了,王景垣根本没有动杯的意思。他无力闭眼,苍白略稚嫩的脸上有一行水划过。

半晌才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决绝,“王寺直是他毒害的,并不是病死。”

这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辰前最无力反驳之处。

这段故事发生在辰前离开中州后。不久前从蜀地回来时,穆杳在路上跟师尊略略说了发生过的事情,算是交一个底,让师尊知道他这些年的发展。

穆杳说的粗略,只说彼时他方成功通过王家长老院给众子弟设置的考核,顺利进入长老院。那时再无人敢轻视于他。王寺直是王景垣大哥王景琉的支持者,是他们的叔叔。在王家可谓位高权重。

穆杳说他扳倒王寺直废了很大力气,不光是人脉势力的扩张,还要提升实力、使众人对他信服,甚至是寻找王寺直的各种把柄,以期有朝一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扳倒他。

后来王寺直想侍两主,穆杳没有同意。不久他就病死了。

穆杳说这些事表情略有些玩味。他说,“王寺直帮了我很多。”

盛夏时节,张止澄在马车前室赶马,辰前曾经感受过一次十分明显的内力收束失误,内息波动是从前室传来的。波动,昭示着内力主人情绪的不稳定。

师尊疑惑原因,但张止澄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一边的弟子也似乎不在意前面的动静,让他没办法就此事询问。现在想来,张止澄是在震惊吧。

穆杳与他说的与事实相比,全都似是而非。

在王家家主的口中,事情是这样的。

彼时穆杳温润公子的做派并不是完全没有缺漏,王寺直何其机敏,几乎是在接触穆杳不久,就意识到这人的狠辣、果决和聪慧。

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王景琉此人,敦厚有余、能力卓绝,而野心不足。这些辰前并不知晓,他只隐约听人说过,王景琉待人极好。

故而从前刚从侍女口中知道王景垣杀了王景琉时,辰前也觉得王景垣狠绝。

这事好像还是卷容无意识说出口的。

但刚才当事人平静淡然的说,杀王景琉的是穆杳。又说王寺直是他毒害的。温雅都是假的。

“证据?”不可置信充满辰前淡漠的眼睛,他脸上的冷静面具在一点点破败,但他还是要垂死挣扎。

王景垣神情苍凉、落寞,他向来嚣张,但并不狠辣。可没有人相信这些,人们都道他杀了自己的兄长,一同长大的兄长。

虽然这确实是他成功立足的原因之一。

有时候狠辣震慑比温言相待有用的多。

他开口,依旧平静:“我没有证据。当年叔叔想收买穆杳,支持他为主,因为他料定穆杳更能壮大王家。穆杳中间有半年时间与他走得极近,后来王景琉察觉了这些,不久王寺直病死。再十天,长老院有人言王景琉敛财无数、中饱私囊,有人说他该死。后来,他就被杀害了。”

王景垣斜斜看向远处插花枝丫的眼睛回转回来,直直盯着辰前,“风雪,想必先生很清楚这无色无味之毒了。”

最后一点怀疑被冲散,辰前再说不出来什么。

风雪,是他跟从曲棕时无意间创造的毒。这世上只有他和穆杳知道药方。

“别那么看着我,我在穆杳身边下有暗线,知道一个被他私藏很久,这么多年只用过一次的毒药的名字,并不是不可能。”

王景垣兀自平复心情,端起了身前的茶盏。他拿开茶盖前还是补了一句:“发作者似中风,即为风雪药效。”他温良尔雅,似乎之前的苍凉从不存在。

虚与委蛇而后杀之。最能形容穆杳此般做法。

王寺直是中风死的,这和小初说的一样,小初就是辰前曾经的甜点厨子,手艺极好,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但昨天小厨房的人说他家中有事,已经回乡。

此事是小初不久前因为侍从不够,自己给辰前送饭后甜点时无意间说的。那小初到底去哪里了?

热浪还在侵袭,辰前睁不开眼。忽而有阴影遮下,将眼皮外的热阳挡去。

似乎熟悉的气息到来了。

辰前怀着说不清的心情睁开那对明润的眼,身前笑容温润的青年正是他此刻心心念念的人儿。

师尊的理智已在热浪袭来时回潮,他暗自压下众多情绪,冷静闲适的看着亲爱的弟子,“来会客?”

“是的师尊。”穆杳总不好说是专程为了师尊而来,即使眼神深处破涛汹涌,也要保持温润笑意。

“那会客吧,王家主也在茶室,事情怕是有些严重。”语毕,辰前侧身离去。他想他要好好缓一缓。

穆杳跟着师尊侧身,看着那人转身离开茶室所在院落的侧影隐没在石榴树后,表情精彩。

辰前以为穆杳会追上来,但是没有。他一路绕着藕池离去,脑中一片空白。

张止轻等人还在藕坊门口等他,但辰前知道他离开过,不仅跟着自己去了茶室,还通知了他的主人。

不过这都无可厚非,保护,本身就是变相的监视。辰前以前不在意,想来以后也不会在意。

他朝几人点头。张止轻神情躲闪,似是心虚。

但辰前没有在藕坊前停留,他走进藕坊,穿过回廊院落,直往小厨房而去。

也就是藕坊后面东北角。

厨娘这个时候还在忙,精瘦干练的身影被厨房中的篮篮筐筐遮挡大半,突然出现的清冷声音吓到了她,“小初去哪了?”

厨娘神色中的慌乱似乎印证了心中的某些猜测,辰前一瞬间急切起来,“你是穆杳的旧部对吧,是跟他很久的部下。小初被他怎么了?你定然是知道!对吧?”

辰前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的担忧变成事实。

风从堂外出来,来得莫名,辰前任何气息都没感觉到,就被人抱在了怀里。他的右手不能用力,但左手抱的很紧。

那气息很熟悉,泛着朝阳的味道。但来人的心是黑的、冷的。

第二十九章

辰前心里知道这么形容穆杳十分的不合适。他的弟子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

但疑点太多了,辰前不去细究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卷容、敛容的实力不可小觑、穆杳自己的实力也不可估量。

小错即罚的严苛,不论是张止澄还是张止轻都被罚过,而有些事明明不是他们的错。如果说张止澄的隐瞒不报还算有罪的话,洛阳城里的青楼违背要求逼迫买卖,也罚张止轻管理不力,就过于严厉了。

两张实力不弱,却对穆杳这么个青年唯命是从,隐含敬畏。

他明面上的势力都能从洛阳蔓延到锦城,涉及的领域大相径庭。

这些无不佐证了一点,穆杳绝对不止穆家长老或者半个掌权者这么简单。王家势力尚且达不到这种地步。

这些原本与辰前关系不大的细节,在此刻这种情况下细细想来,不免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一些手段的人,是无法在四年或者七年内达到这种程度的。之所以说或者七年,是因为辰前并无法确定,他的阿杳是何时开始谋划筹措的。

张止轻是柳家的人,异族是穆杳十六岁去金陵带回来的。但他此前从未见过张止轻。

为什么没有见过,这就,见仁见智了。

他或许确实不止辰前看到的这么简单,可这是他辰前的弟子,可以说是他养大了他,那这人究竟如何又能怎样?

阿杳定然是不会害他的。

这是辰前的信任。

那,小初呢,会不会有危险?

这是辰前的不信任。

虽然他说不上这不信任的原因,但直觉如此,师尊选择跟从。

还有阿杳为什么要哄骗他呢?

这问题的答案如此明显,但当局者迷,师尊此时不会明白。

他清楚知道穆杳救了自己,这情义他承,故而心怀感激。这又是他的弟子,是他呵护了许久的人。

这众多情绪夹杂着,辰前就思索不清楚了。

辰前的身体是僵硬的,身后的怀抱还算熟悉,阿杳的手也只是规矩的连师尊的双手一起环着腰。

甚至那人在几息后就退后,将软软的包围解开。

辰前松了口气,他转身,艰难的保持着温和的脸色:“你知道小初去哪里了吗?”

穆杳沉默一息,见师尊眼神坚定毫不退让,颓败开口,满含无奈。“他在穆廊,做小厨房的茶点师。师尊不信的话,可以跟我前去一看。”

辰前几乎没有涉足过穆廊,从此次来到洛阳就没兴起过去阿杳院子的冲动。穆杳的话让他心中的忐忑落下,立刻就拒绝了这变相的邀请,“不了。”

男人麻木似的冷着脸色,其实是在暗自考虑还有什么可以说。弟子应该还不清楚王家家主对他所说的话,那他,应该怎么做呢。

又该怎么解释为什么向弟子询问自己院子里人的去处?

这是出离间,辰前看得明白,在犹豫上不上钩。

穆杳心下远没有面上这么平静,他确实什么细节都不知道,所以更加没有底气。

师尊听了王景垣的话,失魂落魄。

师尊询问了他小初的去处。

穆杳庆幸那一刻下意识说了实话。回过神再想,其间联系耐人寻味。

弟子小心赔的更热切,“那师傅手艺不错,听说很得师尊喜欢,弟子就想跟他讨教讨教,学那么一式两式。忘记知会师尊,是穆杳的错。”

青年顿了顿,语气了然,“定然是张姨给师尊说的吧,她老人家曾帮过我很多,竟就这么卖了我。”他笑的狡黠微润。

厨房里精瘦干练的中年女人在后面应和,“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小主人莫生气。”

辰前还能说什么?“嗯,无妨。”但其别的他再掩饰不下去,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就越过穆杳离开。

又一次,又一次完全不能阻止的转身。

穆杳知道自己没看错,他的阿前方才抿着唇,脸色并不好看。厨房是个单独的院子,浅色衣裳的男子正向院门走去。有个男孩恰在此时踉跄着从藏身的树影后走出。

是尚筝,软糯乖巧且有些像小时候的他的男孩。

他脸上的担忧和心疼是那么碍眼。

辰前心下清楚,在没有证据时妄下定论和迁怒摆脸色,是极其不合宜的,但他做不到若无其事。

连掩饰都艰难。

“哥,哥哥,你……”突然重现的男孩柔弱且气色不好,他的担忧真诚,着急红了苍白的脸颊。辰前柔和了脸色,虽然还是凉薄冰冷异常,可也比方才的彷徨好了太多。

“无事。小筝快回去吧,当心伤口。”

男孩又一次被辰前关心,粉色爬上耳尖,“没没事的,我、我这就回去。”话还没说完,就匆忙小跑向了前院。

辰前是无奈的,他身后站立的穆杳则黑了脸色。辰前不知道这些,他暗自庆幸尚筝很乖,步伐快了些。

半绾在脑后的发髻让长发看起来短了点,但末端的发并没有被束缚,耳鬓的发也没有处理,随意散着。他走路,发就随着摆荡。

辰前转身时发半遮着了脸,微微垂下的额下,眼神中透着不自知的落寞。

穆杳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

他心里不舒服,自然要去找别人的麻烦。尤其是此刻师尊摆明了不愿见他,那他更不敢去触霉头。

藕坊布局精巧方便,风格别致,辰前从始至终低着头,默然走进书房。

出了这么件事,采买是不用去了。他实在提不起那个心力。

他也说不清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明明坐在藕坊院子里时,什么都好好的。

徘徊在外院的卷容见状,迟疑了会儿,还是敲响了书房的门。“仙师,还要出去吗?”

“不了,让他们散了吧。”过了会儿,辰前和平常无异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

卷容面有担心,却无措而着急。“快去吧。”辰前催促的话语传来她才颦着眉离去。

辰前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他取过放在架子上的蒲团,将之放在地上而后颓然盘腿坐上去。矮榻旁低矮的窗户开着,他能通过这窗户看见外面卷容走动的身影。

这姑娘实在是忧心于他,但此刻的他无甚办法,只能让她就这么担忧着。

说来,辰前还记得,当初在王家见到这两个姑娘时,他还惊讶了一番。

这二人他似曾相识,似乎是跟从曲棕学习时见过的姑娘。再多,他就记不得了。

辰前不惯于记这些生活中的经历,他活了太久的年月,也因此长于遗忘。

也因此,现在想来,当年和穆杳在金陵牡丹园生活的经历,真的称得上念念不忘。

他几乎都记得。

穆家不曾亏待于阿杳,但阿杳也不曾受过穆家什么额外的恩惠。

当年的辰前面冷而心凉薄,却为了穆杳耗尽心力,他用从曲棕哪里得来的学识救济医治他人,换取钱财,然后用在他和穆杳身上。

虽说凤菡叨扰的次数太多,让出行变得困难,但时间长了辰前也看出这人的习惯来,总能完美避开。

他带穆杳出牡丹园的次数不少,零零总总各种经历,成功让男孩在一年后恢复了声音。这是最让辰前开心的地方。

现在想来却滋味难言。

“轰”窗外惊雷忽然炸响,雨点接踵而至。大开的窗棂被风吹动,吱哑声起。空荡荡的眼神直视处,合欢花被雨打落,飘向青石板路面。

辰前这才惊觉,他竟又神思不属了这么久。

懊恼过后,男子无力扶额,从蒲团处坐起。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左右他又不会因为这“小小”的隐瞒离开。

是的,师尊已经打心底认同了王家主的说辞。

书桌就放在矮榻旁,采光极好,又不至于在正午时刺眼。桌案上书房用品一应俱全,陶瓶中插的花和叶支棱着或绽开或舒展,辰前闻不到味道,却为这景致欣然。

他好了一些,也就一些而已。

“卷容。”他扬声。

“在。”

“劳烦替我知会阿杳,子时藕坊院中,小谈片刻。”

卷容抬头看辰前一眼似是不可置信,这一眼很快被她掩饰了,辰前注意到了却没有细想。

她语气恭敬,“是,先生客气了。”

辰前选择子时并没有经过深刻的考虑,他是随意定的。当年不论是陶灼还是曲棕都不太会将这些细节放在心上。他也就察觉不出其中问题。

他挥手示意窗外远处的卷容离开,自己则开始翻箱倒柜。纯血的妖不需要也用不上凡间的医术,故而在无涯岭的四年,辰前将跟从曲棕学到的东西遗忘了大半。

今天给尚筝开药方时就感受到了力不从心。也是那时,辰前决定空闲时再思索一遍当初记下的东西。他现在心情驳杂,竟然只安得下心思量那些已成习惯般熟悉的药方。

窗外小雨潺潺,枝头的合欢花在风雨中飘摇,却没有掉落的迹象。

辰前记得四年前他将那些书帛纸筏留在了藕坊的书房里,也不知现今还在不在,是否保存得当。

说来洛阳虽不比金陵潮湿,但是藕池水汽充足,这纸张若不时常拿出来晒,发霉已成定局。

所以在原处发现丝毫没有毁坏迹象的书帛纸筏时,辰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将成摞的布帛从书架中层抱出,放在对面的书案上,书帛泛着阳光的味道。十四五年前的老物件竟然保养的极好,辰前惊奇之余感动异常。

他随手翻动了几页,蛛丝马迹渐渐被他发觉。

卷容敛容在没有穆杳允许的情况下是绝不会擅动书房中的东西的,可这些书帛被人多次翻动的痕迹如此明显。

旧了不少,边角处磨损厉害。但看得出这人的小心,辰前将宽一尺长数仞的帛打开,并未发现任何破损,想来下面几张帛应该也是如此。

这些都是他十数年前的手书,辰前暗叹一声,不知该如何描述心中感情。

他早就认为穆杳已经大了,故而多次的离开都没有多加考虑这个弟子,现在再回想,就觉得当初疏漏了太多东西。

十五岁的穆杳怕根本承受不了身边亲近之人的突然远离,那也是辰前第一次离开穆杳超过一季光景。

第三十章

廊外下起了小雨,其实在惊雷声起时,凤菡就已经醒了。

客房在会客茶室后面,凤菡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彷徨的牡丹,不期然视线在空中和穆杳相遇。

藏蓝衣衫的青年站在雨中的房梁上,遥遥俯视着他。

凤菡低咒了声,只看着那人,也不愿张口。他之前实在没感受到这人的存在,午憩醒来的好心情破坏了个光。

凤菡简直巴不得穆杳快点离开,这人每次来找他都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穆杳怎会如他的愿?

深色衣袂飘扬,青年展着双臂鹰般掠下,直向凤菡而来。

“艹!”

青色虚化的长剑青年还未落地就幻化出了形状,剑气锋锐,印着穆杳凌厉的眉眼。

这人左手持剑,周身气势骇人,如夜中罗刹。

他的不高兴写在脸上,明显是在拿凤菡发泄情绪。

剑尖直指凤菡眉心,红衣墨发的男人颦着眉快速后退,神情竟比女儿还娇媚。

穆杳是精致的,但并不像女人。而凤菡完全就是男生女相,只是他太猖狂、傲慢,气势很足,往往就让人忽视了那妖而细腻的容貌。

穆杳可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心,清光剑幻化数重,他轻弹剑柄,就纷纷飞出直刺凤菡,直接封锁了他四方出路!

凤菡眉头皱得更紧,没有怎么考虑就选择直面左面袭来的旋转虚影从而躲避其他。

穆杳不悦,招招狠厉不停歇。

几个回合下来,凤菡自伤数百以躲避大半招数而造成的伤口越来越多,他愤怒神情愈加明显。

但穆杳不停,微微眯着眼睛猫抓老鼠似的玩弄凤菡。

雨点淅沥,却始终近不了二人的身。

“够了!”铮的一声,本不该响起的金属铮然在清光剑刺入墙壁时响起,被逼至墙边的凤菡拿着之前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的泛着寒光的长剑架住清光,不忿而厌烦。

“呵,三次!够了!有本事去找实力高的发泄啊?!那和辰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不是有把握比过吗?怎么?还找不到他的行踪?”凤菡是真的急了,穆杳发起疯来不顾一切的令人发指。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闭嘴开始平复呼吸。

穆杳手指一颤,狠狠压着凤菡长剑的清光剑松动了些。

他眼中的偏执和狠辣散了些,青年脚尖轻点青石地面,燕子般后掠。

清明渐渐浮现在脸上,穆杳抿着唇,似是委屈。

但他渴求怜惜的人不在此处。

凤菡舒了口气,踉跄着抚上身后墙以稳住身形。他红色暗绣金纹的广袖长袍破烂不堪,整个人狼狈的很。

“什么时候访金陵?凤简确定在柳家对吧?”还没有缓过气,他就迫不及待的问。他是真的很在意凤简。

穆杳思量片刻,不耐烦。“会去的,等阿前的毒解开。”

凤菡脸上写满不可思议,他很不解,但转瞬释然。红衣男人狠狠啐了口:“疯子,有病!”

这得是何等的疯魔才会置整个家族于不顾,而专于一人?这怕是作为凤王的凤菡永远也无法理解的。

穆杳不理会他,因为青年看到了一个人。

客房在茶室后,不远处有水,却没有湖。院前就是流水,此时一明黄衣衫的少年正从水上而来,来人贴身的侍从举着伞,为他挡雨。

他还未去找这人的麻烦,这人就先找来了。

王景垣病弱是整个中原都知道的事实,被侍从小心搀扶着的他,似乎与不久前相比又虚弱了不知多少。

但他笑得开怀。

似风温润,少年般乖巧。但都是假的。

这二人委实是兄弟,乖巧温和如出一辙的毫无破绽。

“哥哥,你来找凤王作甚?”王景垣的少年音清朗的厉害,但语气几转不知狡黠了几分。像是春花繁茂后娇笑的男孩。

穆杳最不耐这人佯装单纯的模样,当然他定然看不到自己平常在辰前面前是何模样。

青年皱眉看着来人,“你想怎样?”

王景垣拧着眉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着疑惑,“任安什么也不想做啊。”

“任安就是来看看哥哥。”

凤菡倚在廊边,看好戏似的瞧着,暗自疏导体内混乱的局面。

穆杳觉得这人真的烦,跗骨之蛆般赶不走、驱不散。他的耐心真的快告罄了。

青年看向廊下的凤菡,皱着眉,示意他离开。凤王挑衅般笑着,就是不让。

穆杳冷着脸色,他面前的王景垣打不得骂不得虚软脆弱像初生的花蕾,凤菡又不愿意避让,想来王景垣说的话于这几人而言也不会是什么秘密,那,就现在问吧。他等不及了。

况且王景垣愿不愿告诉他还两说。

“你跟阿前说了些什么?”

王家主听到这称呼面容扭曲了瞬,旋即又笑了开。“没什么,告诉了他事实。”

“什么事实?”王景垣看着辰前急切的模样,笑得愈加温和,眼中的光璀璨异常。“你猜呢。”

藕坊里菡萏、荷叶在风雨中摇曳,书房木窗开着,能看到一浅衣公子立在窗边,发丝散着,半遮住了脸。

他的眉眼隐藏在发后,微垂着头,像藏在阴影里。

敛容静默着撑伞站在廊下,忧心而不敢上前。

书房的桌山,山高的笔记旁边,散着一卷布帛。

大字中嵌着数不清的小字。正面翻出的一角,能看出是个瘦金体的错字。于之比更打眼的,是布帛背面的血字。

密密麻麻的血字,凄凄惨惨记录着时间。

辰前抬手,缓缓的缓缓的,再次将布帛打开。

玉白的手指顺着笔锋描画正面大字,瘦金体锋锐狠厉,又好似洒脱。一笔一划都是棱角。

情绪驳杂而偏执悲凉。

初时念汝启唇不可,今日怀恋难描摹。黄泉困厄不及此,不如默,不如那年错。

不如默,不如那年错。

空白地方拿小楷细细写的,是辰前的名字,和艰难断续的语句。

起初的震惊平复了不少,辰前此刻才真是有口难言。

胸臆间情绪翻滚,却说不清都是些什么。

他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也确实懂得不多。他不是真的刻意疏远,但疏远是真的。他逃避了,早就将这些纠葛排除在心外,却又不自觉沉浸。起初是假装不知、不懂、看不明白,现在是逃避背德的伦常。

乾宁注重传承,一辈一辈、一代一代的划分,是所谓传承的基础。尊师重道,且阴阳不能调和。

就算二人都不在乎男子的身份,这师徒名分在天下人看来,也是悖德的。

但,管他呢。

辰前想,他是真的不在乎。阿杳也不在乎吧,那还有什么重要呢。

阿杳也大了,再不是当年的小孩。

纠结解开后,似乎再没什么可压在他的心上。辰前瞬间轻松了不少。

他终于真正的完全的选择直面这些了,并且自认为穆杳绝不会让他失望。

至于怎么做,要做什么,他有没有能力承担这份感情,都不是此刻的辰前思量的来的。

他只有本心,只会跟从本心。

辰前将布帛好生收起,摸到背面的血字时,指尖颤抖。

心疼心悸齐齐充溢心间。

这布帛两尺宽两仗长,血迹深红,显然有些时日了,但从斑驳的痕迹看,并不是同一时期书写的。

该有多疼?该流了多少血呢?辰前不知道,所以才更觉得疼。

雨水顺着油纸伞落下,敛容看着那人抿唇的样子,担忧而心疼。她一咬转身离开,步履轻盈。

雨落在伞上,却没有声音。伞边也没有雨滴落下。

卷容跟着一男子走到客房院落中时,局势正僵硬的不可收拾。

穆杳心中最后的弦不久前啪的一声崩断开,连对王景垣面上的尊重也没有剩下。

青年欺近王景垣,威胁之意明显。即使右手绑带昭示着他伤员的身份,气势却不减半分。家主的侍从们挡在他面前,凤菡则在不远处看着,嘴角似乎还有血迹。

幸而穆杳太在乎辰前了,见卷容到来,虽然不敢抱多大希望,也暗地里希冀是和辰前有关的。但希冀的同时,是满心忐忑。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将王景垣放在一边,一个掠动就到了卷容身边。

身后的王家家主强撑着红润的笑靥逐渐苍白。他身边的侍从试图搀扶他,却被他避开。

王景垣素来体面强硬,此刻当然不会示弱。

“主上……”

“什么事?”穆杳抬手制止了卷容的礼节,直接问道。卷容亦没有看王景垣一眼。从始至终,她只忠于穆杳。

按理说卷容该再仔细确认了周围形势再开口的,但她太急切了,竟大意的忘记了。

“先生约您,子时藕坊院中小谈片刻。”这一句话,从先生起始,穆杳都是屏息听完的。

他尽力沉稳着表情,眼神深处的神采却是遮挡不住的。

磅礴繁杂的感情,一时间竟完全说不清、道不明。

这一刻这院中的天空颜色似乎都不一样了。

穆杳片刻就恢复了沉静和温雅,但眼神深处掩饰不住的情绪分明写着他的不成熟。

“走了,凤王,待去金陵时,我会知会你的。”他没有理睬王景垣,就这么闪身离开。卷容等人在他身后跟上,似为了安抚,这次娃娃脸的姑娘在经过王家主等人时点头致意。

明黄衣袍的少年看着错身而过的人,咬紧了牙关,又无可奈何。

凤菡倚在廊边,不知说什么才好。

藕坊里,辰前坐在矮榻上,听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声,平复肆虐的情绪。

敛容推门进来时,他才后知后觉偏头看过去。似乎门外还有人,辰前感受到了,开口:“后面的是谁?”声音沙哑。

他许久未开口说话了。

可这么想着,那句“不如默,不如那年错。”就又浮上心头。

默,沉默。

他的阿杳十岁就失语了,不久前,又试图长久沉默。

怎么能不自责?

第三十一章

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的是尚筝。

男孩被发现了,眨巴着眼睛看着辰前,一脸的无辜和不好意思。

敛容素来清冷的神情此刻隐含无奈,她面对着这小孩也没什么脾气。

她提着食盒,错开一步将尚筝让出来,等男孩走进书房,才抬手关上门。

就是这一瞬的事,辰前看到了敛容手腕上的胎记。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胎记。

蝴蝶模样,从中间有血丝般细纹蔓开。

像是,在阻止什么。

辰前迟疑,这东西有些不同寻常。他记下了这件事,没有将惊诧表现在脸上。

尚筝小跑着靠近,又在将到身边时缓下脚步,接着是小心试探但态度坚决的靠近。

“你、你还、还好吗。”他手背在身后,在走到辰前身边时停下了脚步。辰前冲他点头安抚,然后看向敛容,带着询问。他不太想开口,刚才沙哑的声音实在不像他。

“这是李初做的茶点,先生先用些吧,天晚了。”敛容难得才开口说这么长的一句话,她声线冷,不仔细听不出其中关切。

茶点被姑娘摆在矮榻前的圆桌上,辰前看了眼,三小碟茶点与一杯奶茶,看起来就让人很有食欲。

应当是小初做的了,他仅余的一点担忧也消散了去。“嗯。”

辰前又看向小小的尚筝,询问意味明显。他迫切想将这些事情处理了,然后自己一个人安然待着。

男孩的脸似乎红了些,他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拿出来,小小的腕处满是淤青的手里攥着个不大不小的香囊。

“这、这是、我母亲,做给我的,我、我很喜欢,送、送给哥哥好不好?”小男孩声音小小的,说的急切也更结巴。

辰前平视着男孩的眼睛,那里面都是希冀和急切,突然就不想枉顾男孩的心意。终究还是起了恻隐之心。他双手接过香囊,“我会好好保存的。”

他闻不到那味道,但会好好保存。

在男孩哀泣般的神情中好笑的塞给他一把四年前辰前自己做的扇子,打发尚筝离开,辰前起身走到圆桌前。敛容早将一切收拾妥帖。

辰前看着桌上三样各不相同的茶点,缓缓开口:“让阿杳再找两个人来做这些琐事吧,你和卷容做这些,是屈才了。”

他不喜欢屈才,但这话在敛容听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看起来年龄并不大的姑娘仓惶不复之前沉静,“是敛容做错什么了吗?”她抬眼看着辰前,不舍不愿不能更明显。

辰前头皮有些发麻,他最是不会处理这诸般事物,即不想伤害对方,又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即达成目的又让对方明白自己心思。

这些太复杂了。

敛容似乎从未失态过,现在这模样让辰前不忍心。

“……没有错。”你没有错。他蹩脚的安慰着,根本不得其法。

敛容是个倔强的,她见辰前语气有松动,立刻单膝跪地以表忠心。“敛容和卷容都是自愿的,我们愿侍奉在先生左右,请先生不要赶我们离开!”

辰前震惊抬眼看着单膝跪地的姑娘,彻底没了办法。“快起……不赶你们。”敛容松了口气的愉悦让辰前最后一点打算都消散了。

他根本不记得当初曾给过这二人什么恩惠,令她们死心塌地的跟从。

小初做的茶点一如既往的美味。绿豆糕晶莹好看、拔丝山药莹亮剔透、猫耳朵咸香不腻。

辰前将尚筝送的香囊收在令敛容拿来的木盒中,打算回头再带在身上。香囊是浅紫色的,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但被保存的很好。辰前很喜欢,不过现在他不想走动,没必要佩戴,那还是收起来的好。

敛容侍立一旁,服侍辰前,手法熟练。她几乎知道他的一切习惯。

辰前用的顺手,忍不住又在心里考虑当年的事情。究竟是为什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有这二人今天对他的忠心?

他有些好奇,想要探究。

但要知道,一旦一个人活的时间足够长久,他定然是习惯了遗忘的,不然怎么能轻松的过这么久的日子,这么开怀的对待过往?所以辰前绞尽脑汁对过往也想不起分毫,他索性不再难为自己,安心吃起了东西。

奶茶很好喝,辰前用完一杯才知道,原来食盒里还有没拿出的杯子。暗自感叹小初的贴心,辰前留下了那个乳白色的奶茶杯,准备等下再饮。

敛容收拾着桌子,又不经意露出了左手手腕处的胎记。辰前越看越觉得眼熟,不过他不会孟浪,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姑娘收拾好一切,站在一旁没有离开。似乎有话要说。辰前看着她,隐约预见了敛容将谈的事情。他有些好奇,这人会站在他这一边,还是站在穆杳那一边?

“敛容逾距了。”她看了眼辰前,又一次跪在了地上。她头低垂着,为自己的逾距感到抱歉,又不得不这么做。

“敛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敛容可以肯定的说,我们,我和卷容还有主上,都不会对不起先生。主上他,还望先生海涵。”

辰前觉得好笑,又觉得难过。他和穆杳之前的事情,竟需要他人开导吗?但敛容也确实是好意,他没道理责难。

“没事的,一切都好好的。”他并不希望将情绪轻易展露,辰前安抚了这人,别的没有再多说。

敛容藏着担忧退了出去,留辰前独自一人安静的待着。师尊早将书案上和穆杳有关的一切好好收了起来,勉强坐在一堆笔记中,又看不下去丝毫。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陶灼的下场历历在目。

最难消受的绝对不是美人恩,而该是帝王情。初时不能拒绝,后期被遗忘了也逃不开这牢笼。

灼妃就是这么个下场,最后还在怀孕时死了丈夫,若不逃离就绝对会被杀害。所以四年前辰前在王府附近找到衣衫破烂、血迹遍布的陶灼时,来不及和穆杳打招呼就匆忙离去。

他不仅是在逃避,也和更早之前怀着一样的心思。穆杳长大了,合该自己展翅飞翔的。

但辰前如果早知道对穆杳而言会是这么个试图再次沉默甚至更糟的影响的话,或许会再思量思量,选择个更温和的做法。

不过没有如果,不是吗?

陶灼的经历也不是阻止辰前的原因,他只是单纯感慨罢了。师尊早就明白,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有风险。他无法预见事情会发展到哪个地步,但他不畏惧。

辰前此刻有的,只是忐忑、疑惑,和一点点兴奋,只有一点点。兴奋于未知的一切。

夜晚终将来临。

但这场夜谈最后也没能如期进行。

子时前一刻,雨已经彻底停了。视线越过窗棂能看到天际高悬的月。

差不多已经是月圆。

合欢花树在夜风中瑟瑟,潮热蔓延过院墙,墙后碧波平静的湖面好似就在眼前。辰前斜依在矮榻上,等待子时的到来。

时间是他随便定的,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他只是想找个无人的时候见穆杳罢了。而且他等不及到明天了。有些事情,越拖久了越不好。

夏蝉的吟唱在寂静的夜里分外突兀,按理说蝉鸣是伴着整个夜晚的,但小动物们敏锐的感知能力有时远超于人,这突然响亮的鸣唱似乎别有深意。

之前十川和穆杳半夜造访时都没有惊动夏蝉。

那这次是谁?

如果还是王景垣的话,辰前都想不顾一切对这王家家主不客气了。

果真是那个少年,这次他身边空无一人。

是一个人来的。

他月白的衣裳在夜晚很是显眼,衣衫整洁体面,气定神闲。辰前依旧靠在矮榻上,并不准备迎客。

今天的事情实在不少,他累得厉害,如果不是为了等穆杳,现在早就开始修行了。

卷容敛容从书房旁侧屋出来,走到了窗边,一左一右护在辰前两侧。

三人都没有注意到,书房的门悄然开了条缝,一黑色人影极快速的闪了进来。

他实力不弱,成功骗过了三人。

辰前只觉得身后有细微的风声,偏头看,入眼就是一捧雪白莹亮的花。

莱无花。

又是那奇特的混合着薄荷般清凉的异香,辰前此刻唯一能闻到的味道。

气血上涌堪比强效媚药。

现在就算是用凤菡的可以避免一次毒发的解药,也不能阻止毒性蔓延内力散去了。

这又一次的中招让辰前彻底下了解毒的决心。

内力发了疯般在体内冲撞,一声闷哼从喉咙口止不住的溢出。窗外严阵以待应对王景垣的二人也发现了自己的疏漏,卷容愤怒而担忧的立刻翻窗而入,挡在了辰前身前。

“是你?”卷容惊呼出声。

“咱们大意了。”这似乎是敛容的声音。

但辰前已经没力气分辨了。

他真的不喜欢这种无力感,内力没入周身各处,藏匿着不听命令,好似从不曾存在过。

花香冷而奇异,无孔不入漫在书房里,辰前此时还忍不住疑惑,为何他之前没有闻到这味道?

辰前右手撑着矮榻,勉强支撑着乏力的身体。但最终还是气力渐渐卸去,彻底软倒在柔顺丝绢做的榻垫上,若不是卷容眼疾手快搀扶,甚至差点滑到榻下。

意识浮沉的最后一刻,辰前想到的是,十川定然会到来了。那个人素来言出必行。

他该怎么办?又要麻烦穆杳了吧。辰前从来没有怀疑过阿杳一定会帮他。

过了很久吧,也可能没过很久。

辰前缓缓睁开眼,温暖如阳光的感觉和晴朗明媚的气息晕开在鼻端、身边。

抱着他的大概是阿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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