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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弟子同塌而眠 下——五珠

第三十二章

幽暗的烛火在远处摇曳,头顶的纱幔似曾相识但又陌生的厉害。

这里,不是藕坊。

身下触感柔软,拥着自己的怀抱也温暖安全。只是浸透在骨头里的无力感拖累了其别感官,不论怎么样,此时的辰前都不觉得好受。

他不自知的颦着眉,尖端散开蒲扇般毛毛的耳朵委屈的向发丝间靠拢,这人还丝毫意识不到这含着不悦的可怜多么美好。让人有施虐的欲望。

当然穆杳是不会伤害辰前的。只要事情仍旧可以控制。

“师尊要喝水吗?要就动动手指,动一点点就行。”耳边是穆杳温柔的声音,这人正环抱着自己,长手长脚的拥抱着。

辰前确实渴了,听话的给了点动作。他的尾巴盘在腰间,轻易就察觉得出衣物被换过。但师尊无意深究。

弟子终究是为了他好的。

穆杳见状依旧用右手拥着辰前,左边身子探出,似乎从床边案上取了东西过来。

辰前对此无法反抗。这姿势太羞人了,他并不乐意长久如此,奈何周身没有力气,他根本抗拒不了。

只能任尔施为。

而且穆杳的右手还伤着,辰前不忍心看见这伤口崩裂。

水送到了嘴边,辰前尝试了半天才启开唇,奈何腰间无力只能被穆杳扶着以支撑身体,而肩颈处虚软,尝试数次也无法一直保持一个姿势。

这让端水的穆杳无奈而心疼。

虽然周身无力,但触感还在。辰前知道穆杳支撑他的右手在颤抖。又一次尝试不成后,他颓然的抿住了唇,闭着眼睛,试图告诉阿杳,他不要喝水了,快把他放下吧。

辰前如愿了,再次靠在了穆杳身上。但他还来不及睁眼,唇上软软的触感不期而至。吓得他睁开了眼。

下颌被突然到来的手指捏开,唇启,水流徐徐渡入。那贴上来的唇还不老实,不断摩挲着辰前的唇齿。

师尊被吓懵了,用了半天力气试图推拒,而后才想起,他的内力被卸,此刻与废人无异。

但穆杳察觉了他的抗拒,安分将水渡完就移开了唇。从始至终他的舌都没有探出。

辰前松了口气。

“抱歉了师尊。”穆杳道歉,听起来兴致也没多高。

这语气让原本十分不愉悦的辰前都愣了愣。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那么难过。他专注于阿杳的情绪,甚至忽视了之前被占的便宜。

“师尊现在状态不太好,原本打算说与穆杳的话,就下次再说,好吗。”青年细声软语、温柔缱绻,又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其实,原本也没有打算诘难你啊。

辰前默念,启唇却也发不出声音。

还被环抱着他的人拿手指抵住了唇。

“别浪费力气了,乖一点。”

辰前真的要被气笑了,这人忒也不要脸。但还是要安慰他,要表明态度。他也清楚自己之前踟躇而模棱两可的态度不妥当,现在想清楚了欲与不欲,那能补救些就是一些。

所以师尊艰难的拿左手碰了碰了恰好放在他手边的,穆杳的左手。尾巴尖在衣衫里无意识摆了摆。

穆杳的惊诧写在眉眼间眸深处,他还傻傻的虚握了握手。

这人的欲擒故纵向来玩的好,不论什么时候,不论有理没理,只要做出委屈对不起的模样,辰前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这层道理辰前恐怕永远也不会明白,他次次都必定中招。

穆杳于他而言是不同的,很久以来就是这样了。让辰前自己明白这事实却也无比的艰难。他也没有假装不懂,他是真的不懂。

辰前见穆杳这情状,即觉得好笑,又心中涩涩。他的弟子正目瞪口呆般看着他,那眉眼一如当初好看温柔。又怎么会是王景垣口中那个狠辣果决的少年?

不过就算是又能如何?他穆杳可曾对不起辰前?

不曾。

始终不曾。

辰前心中知道。他在全身无力的情况下艰难的勾动了唇角,柔柔的,几乎是他最温柔暖和的表情了。看着穆杳。满满的都是包容和安慰。

好像在说:“没事的。”

穆杳诧异于这没有预兆的变化,也显然惊喜于这变化。虽然他还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王景垣嘴实在太紧。但好歹,阿前并没有因为王景垣口中的事实而疏远他。

阿杳估计是有些激动,突然就狠狠抱住了辰前。天地旋转了下,师尊在弟子的怀中不知所措。

那拥抱紧的让辰前差点喘不过气来。

待周遭静止,他皱着眉,连抬手推穆杳的力气都没有。

弟子就埋在师尊肩膀处,他方才使了巧劲,将师尊推在了床头的靠枕上,此时就那么压着辰前,感受到了他的拒绝也不起来。

辰前陷在背后软软的靠枕中,身上的人笼罩着他,却没有真的将重量施加在他的身上。

因为莱无毒的关系,辰前现在能感受到各种味道。弟子阳光般明朗的气息包围着他,这种体验很奇特,但并不坏。

穆杳放开他时,辰前仍闭着眼睛没有睁开。他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阿杳到底是怎么了。感受到怀抱的离开,师尊才颤巍巍睁开他那对耀眼美丽的猫眼。他急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穆杳笑容乖巧单纯。“师尊。”

辰前以眼神询问。“?”

穆杳继续笑,傻傻的痴痴的:“没什么。”

然后继续叫:“师尊。”

辰前继续问:“?”

“没什么,就叫叫你呐。”还带上尾音了。

他还扒在辰前身上,只稍微抬起了一点上半身。穆杳眼神似乎映着远处的灯火,汇聚成星光凝着辰前一人。

专注而深情。

“小心手。”辰前不放心的叮咛,这人之前的动作也太随意了,丝毫没有注意自己的伤口。

“好。”

辰前很快又睡去了,这莱无就是有这样的效果,让他没有力气和精力。男人安安静静躺在床的里侧,穆杳侧撑着头看着他,笑着,眼神温软。

穆杳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很久了,辰前已经睡去有一个多时辰。

这里是穆廊,弟子方才已然给师尊介绍过,辰前虽然觉得这样不合适,但没精力要穆杳带他去藕坊了。穆廊的风格大气而雍容,丝毫不知收敛,这才是穆杳这个人原本的模样。

不过师尊体会不到其中关窍,也不会认为这风格有什么不合适。这些不影响大局但确实反映人心的细节他都不会关注。

从床顶垂下的纱帐影影绰绰隔开空间,窗外月在西斜,知了也沉寂了下去。

穆杳伸出完好的左手轻抚辰前侧脸,右手白色绑带上有血迹浸出,但他没有理会。

“真好。”他喟叹出声。

辰前连睫毛都没有颤颤以回应他,师尊睡得很沉。

穆杳出门的了无声息,夜正浓,周围略显寂静。他立在院中,不远处,牡丹花葳蕤生光不惧夜色。

“张止轻。”他语气散漫。

一道黑影快速闪现,单膝跪在穆杳身前。他背脊绷的笔直,头低垂着,从穆杳的视角可以看到他后颈处从脊背延伸出的鞭痕。

淤紫埋在深处,表皮没有丝毫破损。裘老的鞭打手法不可谓不狠辣。

“主上。”

穆杳看都没有看他,他直视着远处的牡丹:“刃的人都留在这里,你跟我出去。”

“是。”

他得好好问问这短短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他的阿前的态度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说没有问题,穆杳是不信的。

不论是什么问题,影响是好是坏,都还是先弄清楚来龙去脉比较好。相信刃的成员会给出令他满意的答案。

之前王景垣做的妖错没算在他们头上,穆杳觉得已经算是宽恕。现在的话,还是去外面交谈比较好,在院子里说不得会打扰到他的阿前。

他可万万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至于王景垣,有他好受的。

日上三竿时,辰前才醒来。

现在这种任人鱼肉的感觉并不好,尤其还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两次中招。他还没懊恼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记起,此刻的他不是在藕坊。

穿过层层阻拦的阳光并不刺眼,但从那光还能分辨出此时的天色。不早了。

似乎有人到来,纱帐被掀开了点。一片隐形遮挡住了部分光亮。

辰前不自觉闭了闭眼,然后眯着眼移动眼眸看向来人的方向。他猜是穆杳。不过不是,是卷容。

姑娘委屈又担忧,小心而难受。“都是我们的错,让先生受苦了。”

辰前想说,其实还好。不过没这份气力。

“我去叫主上,他就在外面。”估计是从敛容处知道,辰前已经点破她们身份,小姑娘也没避讳他,直接称呼穆杳为主上。

辰前想阻止,他不想打扰了穆杳处理事情,但根本来不及。卷容早就风似的跑开了,估计就算他出声阻止,姑娘也会继续脚步待主上到了再说自己方才没听到的。

阿杳对辰前的紧张汇成行色匆忙,师尊又落入那略熟悉的怀抱里时,是懵的。

怎么就又抱上了?他还真是比弟子矮了不少,瘦弱了不少吗?怎么阿杳看起来抱得很轻松?

幸而这次穆杳没有太过分,一瞬就放开了。他放好众多靠垫靠枕,再将阿前搀扶起来靠上去。又将圈绕着床的纱帐撩开收在床头露出一个口子,而后门被敲响。

“进。”穆杳扬声。

卷容引着一众侍女进入,有人将小桌摆在床上,有人将食物从食盒中拿出。繁而不乱、井然有序。

她们做完这一切就静默着退下,连卷容也向二人施了礼然后离开。

又是喂食,弟子今天穿的衣服衣袖有些长,但右手拿碗时还是露出了浸血的绑带。

辰前虚软着身体,气血微涌。

穆杳的伤口还是崩裂了。

第三十三章

任穆杳再怎么耍赖,辰前也不允许他继续喂自己。

沉沉睡过后,他现在的情况好了不少,至少已经有力气开口说话。他试图唤卷容进来,穆杳不乐意的巴巴望着他,见他态度坚决,才颓败的帮辰前叫人。

以方才辰前那声音大小,再久也叫不来人。

卷容进来后,不顾主上哀怨的目光,乖巧的挤占了他的位置。当然卷容不会故意靠近辰前以吃豆腐,不过就是这样安全的距离也让穆杳明显不爽。但卷容有辰前撑腰,可不会理会他。

这次的食物很有心,入口均软糯易吞咽,有咸有甜、有蔬菜有主食物。久违的嗅觉与味觉同时体会的感受让辰前说不出的舒服。

他暗自感叹。能闻到味道时,食物果真和平时不同了。

虽然弟子就那么期期艾艾的坐在床边圆墩上看着的模样,让他不太适应。

残局被人收拾好,辰前靠在软塌上,“注意手和腹。只要不是化了脓,暂时还不能重新包扎。”化了脓就必须拆开绑带了。

“师尊放心,弟子记住了。”这人嬉笑着,一副我记下了的样子。师尊无奈,这哪里是记住了?怕等会儿伤口就会裂开的更严重。

“我想回藕坊。”

“不行哎,藕坊里现在都是莱无香。”穆杳依旧嬉皮笑脸,但语态不容拒绝。

“嗯,那算了。”辰前也没多坚持,他累的很,而且不得不承认,和穆杳待在一起的感觉很好。

“对了师尊,那个人被我关起来了。”穆杳又自觉坐回了床上,动作缓慢的欺近辰前。

“嗯,好。”靠躺着的白衣男子散乱着发丝,支棱着的粉白色耳朵再次紧张立起,靠近发丝。男人维持着平静的面容,但窘迫是掩饰不住的。

穆杳越靠越近,辰前的毛尾巴都紧紧缠在了腰上。他当然意识不到自己此时的模样,就看到已经要贴他身上的青年噗的一声笑开了花。

“别这么紧张,我可喜欢师尊了。”

“……”辰前就看着这人肆无忌惮的拥抱着他,不知该不该做些什么

还有,他能做些什么?

他确实对阿杳束手无策。

弟子又突然没有预兆的低沉了下来:“又让师尊受伤了,弟子很抱歉。”

“无事,错不在你。”辰前支棱着耳朵安慰。他还是很紧张,声音都含着颤抖,又强自镇定着。

“那让弟子抱抱师尊吧。”

你不是本来就抱着的吗……

无营养的话无营养的进行着,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最后任是辰前这样的好脾气,也被烦的开始赶人。

“穆长老没有事情要做了吗。”他看出了穆杳的不对劲,但是又考虑不出原因,只能任由他闹。但凡事都是有限度的。

“有的,该采买的东西我让张止轻去做了,等他回来我就让师尊看看东西合不合适。弟子还让敛容去芙盈山庄求殷雪膏了,马上就能赶回。你看师尊你都不好好用药的对不对?脖子这的伤疤都没有彻底消失,定是不想用那凤髓膏了,所以我去求了殷雪膏来……”

穆杳语气不带起伏的细细数着,听起来就像是在数落不听话的小孩。辰前听了会儿忍不住叫停,“我会好好上药的。”况且其实疤痕已经并不深刻。

穆杳闻言乖巧的闭上了嘴巴。

又有敲门的声音响起,“进。”说到敛容,敛容刚好来了。还拿着穆杳嘱咐的殷雪膏。

芙盈山庄的大名辰前素有耳闻,距洛阳不止四百里距离,敛容这一趟奔波的可不算近。很有心了。

辰前依旧虚软着,声音也不大。“拿来吧,师尊会好好涂的。”这后一句是对穆杳说的。

他都艰难伸出手了,然而敛容递过来的殷雪膏被穆杳一把抢了去。“师尊我来吧,您现在不方便。”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辰前还来不及反驳,穆杳又探身欺近,一手按在他肩膀处,就让师尊挣动不得。按他的是右手,辰前就算有力气挣扎也不忍心。

带着暖意的手指按在他脖颈处,膏药的凉意沁人心脾也突如其来。

然后师尊又不敢动了。穆杳动作细致、轻柔,可能是无力感放大了周身触感,手指摩挲的感觉清晰无比,让辰前有些颤栗。

弟子手指最后又留恋了会儿,在辰前都微微颦眉时,才撤回手。“师尊记得每两个时辰抹一次,伤口暴露的时间太长,怪弟子昨晚才发现,现在再不补救怕会留疤。”

弟子看向辰前的眼神认真专注:“师尊不想留疤的,对不对。”

辰前无言。他不想用凤菡的凤髓膏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都是伤口才愈合就停药。但若真的留疤他也是不愿意的,凤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这点,他不太能接受。

倒是没想到阿杳这么轻易就看出了这细节。

辰前可不会知道,他的弟子突然崩裂的伤口,就是被昨晚这发现给气的。

“嗯。不想。”

“真乖。”

又被说乖的辰前还是不适应。

敛容早就自觉站在了房间边缘,努力缩小着存在感。

“还是算了,还是弟子给师尊上药吧。”穆杳转瞬就改变了主意。快的辰前跟他争辩不过来。怎么以前没有发现这乖巧的弟子如此能说会道,但是辰前除了想笑外并没有别的想法。

反正左右都听他的也无妨。

穆杳逗留了小一个时辰,才晃晃悠悠带着不舍离去。

辰前睁着眼睛无事可做,他的精神如上次中毒一样虚晃,并不能支持他长久清醒。还是继续睡吧。

他埋在薄锦被中迷离着眼睛,水灵灵的猫眼一眨一眨慢慢闭上。

纱帐遮挡着妩媚风景。穆廊幽深处那两分风格的幽静院落里,极其好看的男人在靠西边那半的主卧里安静沉睡。

院落里花红柳绿,各色植物应有尽有。有人影隐藏在暗处,数量不少,踪迹不显,若不是高手在此绝对发现不了他们的存在。

穆杳出了穆廊步伐就快了不少,他直奔穆廊前的藕池而去。

藕池上有亭子,穆杳走到那里,有一人从后方风一样追来。

是个面相儒雅的蓝衣男子,衣摆银线绣着盛放的牡丹。他飞掠的姿态闲适优雅,落地后走动速度明显降了不少。

穆杳意识到这人的存在,体贴的停下脚步。

“主上。”男子施礼,恭敬而不卑不吭。

“嗯。”穆杳直视着这人,没有一点轻视和忽视。

“禀主上,王景垣洛阳城里的商铺已被咱们收购了三成,长老院里暗中联系过咱们的其中四个长老已同意下次会谈时重新站位,王景垣‘安垣’十四到二十的七个人加入了刃。暂时就这些了。”

男人语调不疾不徐,显然是个老成持重的。虽然单从容貌很难看出这些。

“做的不错。”这是穆杳在王家里十分得力的部下之首,是他真正的左膀右臂。苏幕迎。

至于他汇报的这些,都不过是穆杳对王景垣昨夜行为的小小惩戒。

“不敢,这是属下应该做的。另容属下多言。十川不可小觑,之前主上设下的绫不知何故似乎失去了效力,这次先生再次中毒,他怕是会再来,不如在此下绫以备不时之需。”

这事穆杳也考虑过,“费心了。去吧,继续处理余下的事。”

“是。”儒雅男子恭敬退后几步,才转身轻点地面离开。

穆杳亦回身,微抬头看着这亭子。它样式精致平常,坐落在藕池上,只两边处有石桥和岸边相连。似乎和其别亭子别无二致,但别有玄机。他绕向亭子侧面,矮身随意摸索,只听噔的一声,玄机打开、石板移动。

黑黝黝的通道凭空在穆杳身边出现,他一步步走下去,身形渐渐隐没在石桥平面之下。

通道幽暗,深处有月明珠光芒悠悠照亮,穆杳从暗处拿了火仗拿内力点燃,慢慢走下阶梯约莫深入地面有十数仗,豁然开朗处有一扇石门。

穆杳打了个响指,石门打开。里面灯火通明。

三仗长三丈宽的方形石室,干净潮湿。木桌摆放在门边,火炉则放在角落。

侍从模样的人蜷缩在另一个角落里,手腕被钉在墙上的细铁链拴着。体型看起来很瘦弱,不过看得出刃的人并没有虐待他。

青年踱步走过去,左手一下钳住了他的下巴。男人面容苍白,看也不看他。

直到穆杳拿右手两指在他颌骨与脖颈间来回抚摸,这人才真的慌了神。然而下一刻青年手指利落的掀开了那层皮!

这原本模样只能算是普通的男人立刻显露了原型。他看面容年纪并不大,不过是少年模样。这也解释了从体格看他为什么会如此单薄。

他眉眼精致和穆杳略有些相似,和王景垣,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这又是一个白家之人。

穆杳的惊诧只在眼中停留了一瞬,之后就又恢复了若无其事。“叫什么?”他神情冷淡而凉薄,怕是做出再狠辣的事情来人们也不会觉得突兀。

这是穆杳惯常有的姿态,和辰前面前这人的乖巧完全不同。这对比也是两张见到穆长老在师尊面前情态时目瞪口呆的原因。

少年侍从沉默以对,但钳制他的手指力道不断加重,最后迫得他张开了嘴。“疼,疼。”

穆杳松手,“叫什么?”他语气不变。“王景垣。”少年不情不愿。

青年皱眉,却还是信了这说辞。

果然,白家和他探查到的一样,目标宏大。

第三十四章

半个时辰后,穆杳才从潮湿的湖底石室走出。今天的收获委实出乎他的预料。

相比之下,这白家任安绝对比王景垣眼光狠辣。穆杳对他印象不深,他来王家的时间并不长。但这人比王景垣这个做弟弟的更看得懂自己。知道他并不会因为所有的兄弟情义,对王景垣手下留情。

而且,他似乎对王景垣有十分不一样的情绪。

这可是他的半身呢。

穆杳想到这里表情玩味。很有些意思了,只这一点,就足够他拿捏这人。白家意欲何为还有待考量,有这么个身份如此有趣的人在手中以备不时之需,美哉,美哉。

那再关他几天就放人吧。穆杳轻易下了结论。

池上微风习习,石桥几转,远处岸边柳枝轻摇,天边阳光正好,放晴后的天碧蓝如洗,可惜灼热感也同时到来了。

穆杳踱步去向藕坊方向,他得检查刃的人对院落的清理情况。

这整个王家也都需要检查,以免依旧有留存的莱无花对阿前造成伤害。

那夜的情况,他可实在不能容忍再出现了。

王景垣出现在客院里时,凤菡虽然早有预料,也还是忍不住暗自嗤笑他愚蠢。王家主真是被老家主惯得太过了,一点分寸把握都没有。当年如果不是穆杳,这位置怎么着都轮不上他来坐的吧。

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他西岩山的凤理会这些事实在是自降身份了。

事实就是凤菡所认为的那样。

王家与西岩山的凤联系从来都不紧密。凤简算是个意外。可以说任何一个生在王家,但返祖般是凤凰纯血的存在都是意外。

不过这百十年的时光里,就出了凤简这么一个返祖者罢了。

这也是凤菡过来请求王家帮助救助凤简,而王家一定会帮的原因之一。凤简是入了王家族谱的,王家作为一个传承了千年的大家族,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而且王家有传承秘法,这秘法源自西岩山之凤,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凤菡也是瞅准了这可以用于追踪的秘法才来洛阳的。而也是因为这秘法,凤菡得以知晓,在他的‘地图’上不见了踪影的凤简,现在人在金陵柳家。

王任安也不倨傲,他恭恭敬敬的向凤菡行礼,摆出的是小辈的姿态。此刻的他并未将自己放在家主的位置上。这倒让凤菡有些另眼相看。

“王家主多礼了。”

“不多,凤王终究是凤王。”

这话凤菡不知如何回答,王景垣也不尴尬,自顾自叙说,“西岩山之凤是我们洛阳王家的祖,任安此次来找凤王,是请求帮助的。”

“你讲。”凤菡看着这抱拳施礼的人,越发觉得有意思。

“穆长老,于王家居功至伟,但是……”

王景垣的话被凤菡突然打断。“王家主慎言。”

直到被打断的王任安一脸懵的抬眼看向他,老凤凰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个忙,凤某不帮。”

他笑得愉悦,像地底下出来的妖,指爪间还滴着血。“分寸,还是得自己掂量的。”他可不会愚蠢的陪这王家主惹那阴晴不定的人。穆杳他凤菡惹不起,故而选择供着。

王景垣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礼节性的告退。这点也看得凤菡无言以对。这人还是有点意思的。

天还是那一片天,昨天被穆杳打出的一身伤还隐隐作着痛。不得不说晴朗的天看着确实比阴天舒服。

昨天穆杳可丝毫没有手下留情啊,杀意,闪现了不知有多少次。不过和他过招也实在爽快。百无聊赖走到院子里站着的凤菡在王家主离开后感叹道。

他即担心凤简,又知道现在无论怎样的担心都是多余。洛阳到金陵,少说也要十三天路程。到那里后还会发生些什么也都是不可预测的。他急也急不来。

所以只能慢慢开导自己,艰难调整着情绪。

老凤凰似乎听到了临街极远处的叫卖声,轻点地面,红色衣衫在风中飘扬,从这王府掠向凡尘。

和西岩山其别孤傲的老凤凰不太一样,他凤菡就喜欢这市井的热闹。街上的人看不到他,他因此更加张狂。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最后一丝光也埋没在了地平线下。

靠在辰前床头看着账本的穆杳一直不说话。

师尊也不敢再催他离开了。

方才不过是说了句,‘纱帐遮挡光线,这么看书对眼睛不好,不如去灯下看书’,他可爱的弟子就委屈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那,咱们先就食吧?”辰前试探着说,想得到穆杳的回应。

但穆杳就不。

“好了,不催你离开。”辰前仔细看着穆杳脸色,就看到这话落,他精致的眼眸上,睫毛颤了颤。然后师尊暗自舒了口气。

他发现他似乎无师自通的明白了好多以前没有在意过的细节,就比如现在。也更加懂得怎么安抚青年了。

他暗自叹气,这孩子真是,真是……

师尊已经没有词语来形容他的弟子了。

果然,下一刻这人缓缓抬眸望了过来,“师尊真好。”穆杳是眨巴着眼睛看的他,依旧委屈的不得了,又含着隐晦的喜悦。乖巧的让辰前不忍心再说不字。

他下午也没睡很久,穆杳回来时他正在查看张止轻送来的材料。东西质量都算上乘,但种类不全。不过看得出已经尽力了。

彼时阿杳一个眼神就打发了张止轻,示意他离去,恰好辰前那时已然没了精力,也没有阻止。

“那……去吃东西吧?”

“师尊饿了吗?是弟子疏漏了,这就抱师尊出去。”说着,青年一点点靠近辰前,眼神注视着他,神情温柔。他伸出的手一点也不缓慢,从薄被下探入辰前腿弯,探身一捞,将懵然状态的只着白色中衣的男人抱起。

那怀抱真的很安心,尤其辰前现在能闻到任何气息,感觉就不同了很多。让他连方才在腹中转了一圈的话都忘记了。

又不是非抱着出去就食,可以和之前一样就这么用的。

他的弟子真的比他高大,落入怀抱里时对这点的感受比平时直观了很多。

穆杳见怀里的人愣着神,勾唇笑了笑。

辰前的弟子抱着他走了好久好久,穿过廊亭楼阁、花园草地,又到了亭台楼阁中。

浓夜还没有完全降临,天乌蒙蒙的,但至少还能让人看清楚周围环境。

这的风格倒是有些像藕坊,温和风雅,如江南的雨让人顺遂舒畅。辰前一直没有张口,他看出了,这里还是穆廊。

原来藕坊后面就是穆廊。

他的弟子今天一定有什么情绪被刻意隐瞒着,不知是何原因但就是不说出口。辰前清楚的感受到了,但是想不出该怎么询问。

然后晚饭是弟子抱着他用的,这孩子全程没有放下他,就那么抱着。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再有第二次就丝毫不会觉得不适应了,所以穆杳试图喂他用食时,辰前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当然后来意识到时还是坚决拒绝了,毕竟这姿势行状要是被喂食的话那羞耻可不是一点。

辰前红了耳尖垂了眼眸,错过了穆杳揶揄愉悦的笑。

夜色深了,穆杳不远千里不辞辛劳又带着师尊回到了之前二人待的院落。一路上幽黄灯光伴着星星闪亮,幽静之处蝉鸣不止。

在这天结束之前,辰前心中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躺在辰前身边的穆杳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但就是使着坏不肯入眠。

容许弟子躺在身边这点,辰前实在是被逼无奈。穆杳耍赖的模样就像个孩子,他除了妥协没有第二种应对办法。

原本二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现在,阿杳已然探手到了辰前身边。那人若无其事的抬头看着头顶纱帐,手慢慢的靠近辰前放在身边的左手。

然后缓缓牵住。

师尊怔愣,他不知该做何反应。

但这不理会的态度让穆杳更加猖狂。青年挪动身体,侧身看着身边的人,精致眉眼柔和,神情专注,眸中只有辰前一人。“师尊。”

辰前眨着眼睛看向他,疑惑的静等下文。

“师尊,王家主说,他向师尊诉说了关于我的,他认为的事实……”这件事不能就那么梗在二人之间,插入皮肉中的刺还是在伤口没有愈合时就拔出的好,昨夜原本的打算被打乱,虽然现在提出不好穆杳还是挑开了话题。

“你想问什么?”辰前问道。阿杳说了半句话,这让他不能明白他的意思。初时知道事实时的震惊情绪现在已经平复,甚至究竟自己昨天约穆杳夜间相见的目的,辰前也不太想得明白了。

他那个时候,大约也就是想将事情和弟子摊开说了的吧,还有讲清楚他之前模棱两可的态度。

毒发后,竟疲惫的连这些事情忘记了。

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穆杳若无其事继续对他好的姿态,将隐患暂时掩盖了,让辰前松懈了心情。

穆杳苦笑,担忧之情明显。“师尊,如果弟子说,那些都是真的……”青年攥着辰前的手加上了些力气,那是紧张的表现。

“都是真的的话,师尊,会不会,会不会……不喜欢弟子?”

穆杳这么直白的将话问出口,有些超出辰前的预料。转而他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不会的。虽然那些,看似很让人不能接受,但是,阿杳从未对不起师尊。师尊没理由不喜欢阿杳。”

他说的认真,左手施了点力道,算是回应他的弟子。

穆杳眯着眼睛笑了,笑得牙齿露了出来。“师尊真好。”他心里则认真记下了从辰前的话中得出的信息。很简单,就一句话。如果想要这人儿认真的自愿的和他在一起,就绝对不能对他亮出爪牙。

那有些不能控制的时刻,他该怎么办?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在辰前的眼中,他方才才说了师尊真好的弟子话锋陡然一转,“那弟子能不能求一把师尊亲手做的扇子呢?”

青年细眉高鼻粉唇中等厚度,笑靥明媚眸子流光溢彩。但这话将辰前打了个措手不及。

“阿杳想要的话,师尊定然给的。是敛容那丫头跟你说了这事吗?”辰前的话里含着试探。

“是啊,筝儿让弟子嫉妒了好一会。”穆杳的嫉妒发自肺腑写在脸上。

“师尊明天就给阿杳找一把前些年做的扇子,等这毒效过去,再亲手做一把。”他又在顺毛了。但见穆杳喜悦浮在脸上的样子,似乎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辰前今天睡意不浓,但还是佯装睡去了。

夜半,安神香的味道似乎比昨夜浓郁了些,听闻身边那人呼吸平稳,师尊睁开了眼睛。

他白天睡了太长时间,现在一点也不困。

好像散去内力的次数越多,毒效还在时的不适感就越发不明显。

他看了弟子很久。

既然穆杳知道了扇子的事情,定然也知道,他看到了那血帛吧。

可是穆杳什么也没问。

叹息散在香气里,“可万不能再这么伤害自己了……”

辰前怎么也不会注意到,穆杳薄被下的左手蓦然攥紧了被子。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了沉睡的模样。

第三十五章

日子轻松中透着愉悦,淡淡的温馨不可忽视,但又不会浓稠到让辰前不好意思。

穆廊出乎师尊意料的大,但并不空旷。对称的建筑格局,风格差别极大。一边是华丽与雍容,另一边却是小桥流水般的江南舒缓。

也是这天他才知道,他和穆杳现在睡的卧房,就是穆杳平时住的地方。那就难怪这房间不论哪处都隐隐约约有着穆杳的气息了。

似乎是阳光般的,晴朗而明媚的气息。

不论他的弟子是什么样的人,毋庸置疑的,这人儿的周身气质都是合辰前心意的。哪怕是那些师尊偶然才窥见的,诸如果断、冷静的特点。

穆杳对他极好,说是尽心竭力也不为过。不愿意让他受哪怕一点累。其实早先就是这样了吧,辰前坐在窗边矮榻上,遥遥看着在外面练武的人,思绪漫天的回想。

阿杳从来都对他很好,从小就像个小大人似的,将根本意识不到那些生活中的细节问题的辰前的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条。

但以前的他根本意识不到。

那段在金陵牡丹园生活的日子,不可谓不快活。

不知是何缘故,凤菡销声匿迹了三四年。这那时辰前最大威胁的离去,让他可以随意进出牡丹园而不用担心危险。说来也奇怪,金陵的牡丹园似乎可以阻止凤菡这种纯血凤凰的进入。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时的辰前可以顺利进出园子,在金陵城里悬壶济世,靠曲棕教授他的东西救济世人,也赚取钱财给二人添置东西。

阿杳就在他不能长久离开的园子里学习师尊布置下的任务。

也等待辰前回来。

现在想来,那日子还真是遥远。辰前都已经在无涯岭带侄女四年了。

也不知青鸳现在是何模样。成年的妖变化总是很大。

来无毒毒效已经持续了两天,此时的辰前除了无力感外和平时无异。

穆杳的清光剑使的极好,弟子现在正在院中进行最基础的招式训练,是修行之人早期每天的必修课。通过这些招式似乎很难看出修行者的实力,但其实细节处见真章。不过辰前现在连大体都无法看清楚。

说实话现在的穆杳坚不坚持这些对实力的影响不大,但若是长久的坚持下去,绝对有数不尽的好处。

一套拳法一套下盘招式后就是这套行云流水般的剑法。清光剑幻化变数不少,以辰前此时内力散在周身的状态,根本看不清穆杳的动作。

不过他本意也只是随意看看而已,不太在意这些。

然后就见凤菡从远处房梁上跳了过来。姿态不能更闲适,就像是在自己家后院玩闹。

一袭红色无比打眼,金丝银线花团锦簇,辰前不用太仔细分辨都看得出,这老凤凰每次出现穿的红衣裳都不会重样。

老凤凰笑得花儿般妩媚,朝辰前的方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直奔穆杳而去。

他与穆杳说了什么,没有内力覆盖在耳朵处的辰前听不清楚,只见穆杳表情从温和沉静到皱眉思索。

然后弟子就掠了过来,在辰前询问的眼神下隔着低矮的窗棂覆在他耳边呢喃。“凤菡有事叫弟子去,回来再向师尊解释。”

言毕,青年抬头看着师尊告别,笑得阳光灿烂又正直无比。

待二人离去没了踪影,辰前才回过神来。耳边轻软的风和潮湿的气息化散不开,让他迷茫呆愣。

清晨的空气清澈带着润,风吹拂着,不知今夕是何夕。

穆杳含着光的眼睛看向自己,但方才,辰前真的从那里看到了自己。

冰蚕丝是最后找到的,辰前写在纸上标明需要的东西。

张止轻站在穆廊院中迟疑不敢动时,是辰前思量片刻后令进入屋内的。那时穆杳还没有回来,也不知和凤菡去做了什么。

王府不许侍卫入室,按理说曾试图背叛的张止轻也一点不值得信任。但这一刻,辰前的思路神奇的和穆杳重合了。

张止澄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张止轻虽然不可信任并且不可判断,但他对张止澄的情意明白又赤诚。他绝对不会选择将张止澄在生命中摘除,那与王家对立是绝对不能选择了。

至于之前那看似是背叛但漏洞百出的“戏”,极有可能是独占张止澄心思的延伸和与柳家之间一些不得已达成的共识的产物。

变数是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辰前早就有种预感,柳家绝对不是铁板一块。

这预感在事不关己时辰前连将之说出都懒得,但现在不一样了。柳家欺人太甚。对立之势已成,未来如何还待他们去经营。

那张止轻又是个很有意思的、有可能在未来出其不意的存在了。

冰蚕生于雪山之巅,几乎不可能被家养,故而冰蚕丝稀少又难得。常人得到这么一点冰蚕丝,一般都会好好保存起来,等量大些,就做一件护甲。

冰蚕丝水火不侵又柔软沁凉,是做护甲的好材料。总之,一般不会有人将之做成小小的垫子。

除非有人如辰前一般需要这样的东西。

所以这区区两个一寸长宽的冰蚕丝垫,定然费了几人诸多功夫。

辰前拿到手中后,不同于以往的向张止轻道了谢,“辛苦了。”

张止轻很是受宠若惊,“先生客气了。”

“不会,下去休息吧。”

“是。”

这也是种收买人心的办法。辰前知道,他的弟子不一定会给这背叛者好脸色,但这人终究是选择了在他们手下做事,适当的示好还是需要的。

舒适的时间过得总是很快,内力失散后的第三天夜晚,身边的弟子与弟子身上的气息再不会打扰辰前的入眠。

安心感超出寻常的明显,沉眠不久就到来。临入睡前,师尊还忍不住担心,若以后习惯了这气息,会不会独自一人无法成眠?

穆杳在午时前回来了,二人一同用了饭,他也解释了之前是和凤菡去见王景垣的被困在牢中的侍从,还当笑话似的讲凤菡告诉他的事情讲给辰前听。

王景垣昨天去找了凤菡,试图劝说凤菡与他一起应对穆杳。

辰前淡淡的表示自己不在意的神色立刻变了。他很担心,但他的弟子安抚了他,然后不甚在意的解释。

王景垣太看得起自己了。

辰前这才明白,穆杳的势力应该是远超王景垣的。他这才安下心来。

桌对面的阿杳见状笑得愉悦。

现在,穆杳躺在辰前身边,看着师尊的睡颜,迷恋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夜深了,寂静因为蝉鸣始终不曾到来。

辰前半夜被打斗的声音吵醒。清醒过来的他还有些迷茫,主卧的烛火在夜间不曾灭过,师尊抬头看了纱帐几息,才后知后觉的探手去摸身侧位置。

穆杳不在,余温犹存。

那阿杳定然是在外面了。

他还没离开很久,打斗的声音就已经能惊扰到自己。而且以阿杳的性子定然会刻意将人引至他处以给自己留安静的空间,这次没能如愿,就证明了来人的强大。

会是谁呢?

辰前的分析对了十成,这也是师尊聪慧的体现。只是他平常不会这么费心思索罢了。毕竟事不关己,不如高高挂起。大多事还是顺遂心意来得快活。

正思量着该怎么做,有人打开门走了进来。是卷容。

姑娘走的匆忙,见辰前以及艰难坐起,步伐更快了些。“先生,来人,主上说是叫十川。并且主上嘱咐了奴婢,让您不要出去。”

辰前停下了动作。十川吗,该来的总会来。他皱眉。不久前十川的警告言犹在耳,这么快就出事实非辰前所愿,但十川这么快就找来,也是辰前没有预料到的。

这和以往不太一样,过去十川大概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小心“保护”着,却也不会给很多视线。更莫谈像现在这样一直留在他附近了。

是为什么?

辰前现在状态并不好,十川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坐在窗边,可以吗?”他询问。卷容迟疑,但见男人态度坚决,她咬牙道,“主上没说不可以。”

“那你抚我过去。”辰前真的担心,毕竟穆杳不久前才受过重创。“是。”

院中人战况正酣。穆杳也发现了十川的异样,他早先就打算好的事情现在更是必做不可了。

红丝缠覆。

十川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招式了。他虚点半空躲过一记清光剑,看向缠绕在手臂上就没入体内、但不疼不痒的道道红线,皱眉。

未知的总是让人恐惧。尤其是这种,功效不明又带着诡异的招式。

穆杳一点空挡也不愿意给他,又是欺身靠近。他并没有用尽全力,只维持在和十川能战在平手的地步上。

十川知道这人不是为了所谓的君子风度,见自己状态不对就手下留情。穆长老这是在保留实力以备后患。

有可能是内力混合着血液的红丝在缠绕贴近,穆杳攻势猛烈,一横扫一挽剑花不停歇,让十川始终抽不出空因对红丝。

远处廊下的木窗被打开了,穆杳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坐在窗边看着这处。

虽然知道师尊内力被散,看不清这里情形,穆杳还是诡异的兴奋和心虚起来。他出招规矩了些,没有了方才的狠意,但红丝依旧在缠覆。这让十川压力小了不少。

辰前坐在窗边正观战着,不久就见远处有两道黑影闪来。

闻讯赶来的敛容和张止轻都没待主上吩咐,纷纷自觉过来守着辰前。应该是被上次的事情吓到了,怕再次阴沟里翻船。辰前自知内力被散,可谓手无缚鸡之力,也不逞强。

暖意涌在心口上,被众人护着的新奇感觉一瞬间熨帖了辰前这个早就习惯独行的人的心。这是和被穆杳一个人护着不太一样的感觉,不过都不坏就是了。

辰前看得出这山雨欲来之势,也清楚的明白,飘摇的中心是自己。

不得不承认这些后,他又更加意识到,阿杳实在是个让他安心的人。没什么道理,总之只要与他在一次,就会很安心。

第三十六章

十川看出今天讨不到好处,试探着试图离去。穆杳看出了这点,并不乐意让他就这么离开。

这是他们的居所,怎么可能让他十川欲来时随意闯入,欲往时姿态自如?

借着夜色,黑色细线簌簌飞出!这线与红线不同,不是沾体即化而是坚韧无比。甚至内力燃烧都耐它不得。

它们阻挠着十川的行动,甚至在他大幅度动作时切割入皮肉。坐在窗边的辰前看不清那边情况,只隐约发现十川的行动滞缓了些。

然后,切割皮肉的疼痛毫无预兆袭来。

“唔额”他闷哼出声,脸色苍白。他身边的几人立刻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卷容皱眉,“这不对!”她看向院中的方向,大声喊,“主上!同生!同生啊!”

关于同生本体的存在,穆杳没有避讳过他们。甚至他早前就交代过十川的存在,防止几人分不清敌我。

虽然他其实是多虑了,哪怕眉眼相同,二人的气质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十川的凉薄和不羁、轻视是写在脸上的,辰前神情只是冰冷些罢了。或者可以说十川看起来比辰前鲜活。但辰前大多数时候是善良与友好的。

辰前依旧在承受满身刀割般的疼痛,没有内力护体直面疼痛这种经历,他还真不是第一次。但一如过往难以承受。

幼小时的他经历的痛苦从来都是双倍,一份从外而来,一份从内而生,这让他有了所有人受伤时都是这样感受的错觉。

被陶灼收留后,仍不时有无法阻止的疼痛袭来,就和当初的小阮一样。陶灼以为他得了病,但无论如何找不到病因。也是认识十川、了解到半身存在后,他才知晓只有他一人是这样的。

穆杳听到远处卷容的呼喊,才突然醒悟。他皱着眉面容冰冷,怎么会这样?迸发出无数黑色丝线的左手衣袖不再随风翻飞,他出手如电砍断一丛丝线。

对面的十川眼神一凌,瞅准机会一踏远离!

他的穿着风格和穆杳有些类似,一样的刻意沉稳老练,以掩盖容貌上的青涩。藏色粗布衣衫受风的作用向前翻飞,极速后退的男人目光如火含着说不清的威胁。

但穆杳没再追赶。他向主卧掠去,去查看辰前的情况。

其实辰前已经好很多了。疼痛会通过不知名的途径由半身传来,但伤害不会。也就是说,这疼痛会让人脸色苍白、精神憔悴,但并不会带来肉体上的实际的伤害。小阮和辰前都不会因为半身受到的伤害而满身淤紫。

周身隐隐作痛着,辰前从卷容喊的话里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经过,但他自然不会埋怨穆杳。就见青年掠向房门位置,几乎是下一刻,卧房的门被踹开。青年跑过来,自责之情明显。

“师尊,师尊……”

辰前笑笑,“没事的,十川尚有内力,皮肉愈合不会慢,过会儿,我就好了。”

弟子探手,直接将辰前抱了起来,向床边走去。他随意扫了余下几人一眼,示意他们自觉离开。

辰前疼的厉害,还有余力安抚穆杳。他觉得这根本就不关穆杳的事情,但弟子觉得愧疚。

窗户和门被卷容等人带上,有了这个插曲,二人的睡意都散了不少。

昨天白天辰前被卷容搀扶着,坐上轮椅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发现床上的被盖单子换了。大红色的喜庆颜色让辰前十分不适,不过他始终没有多想。最多只觉得,这颜色真像凤菡身上大红的衣服,鲜艳而张扬。

他并不强壮的身躯陷在大红的被盖中,嫩白肤色与红色映衬更显白皙,虚弱的人儿不自觉颦着眉,让凝视着他的人心疼无比。

辰前疼的控制不住蜷缩了点,侧卧在床上,有汗从额上滑下。不过他还是勉强抬眸去看穆杳,安慰,“没事的。”

后半夜是在疼痛中度过的,最后辰前在穆杳的怀里疼着、也勉强睡着了。

痛感在天际明亮起来前渐缓,始终注视着他的青年抚着辰前的脉搏,在确定他不再颤抖、不再难过后,拥着他睡去。

于修行之人而言睡眠不是必须的,但长时间不合眼也确实不好受。

辰前第二天醒来的更晚,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混杂着,在天际盘旋不止。

弟子也没起身,靠坐在他身边看着手中账册。

纱帐拉扯着,空间昏暗,但辰前还是从远处透出明亮光线的窗户处看出了现在的时间。

穆杳见他醒了,忙放下手中物事俯身挨近了他:“师尊好受些了吗?”

“好多了。”

“我让卷容端食物来。”

辰前见穆杳又手抬起了,迟疑了下又收回,突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十川是来找他的,那穆杳相当于帮他挡了这遭。他右手还伤着。

现在血迹已经染透了绑带。

“多注意些,别再崩裂了。昨晚,谢谢你了。”辰前看着穆杳的手絮絮说道。

穆杳沉默。“好,但是师尊。”青年拿手抚上辰前下巴,轻柔的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的眼睛。

辰前不太喜欢这姿势,但并没有严厉的拒绝,才醒来的他神志并不十分清明。他看向他的弟子,被穆杳的神情震惊到了。那人似乎一点也没有不虞,但眼神里透着不悦和其别涌动着的情绪。像是岩浆,透着热切和,难耐。

“不要对我说谢谢,好不好。”

像是魔音入耳,沙哑轻柔的声音侵入了辰前心里。他被蛊惑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还是被蛊惑了,“好。”

话落,那人的眼中再没有一点寒凉意思。就像那不悦是假的,从未出现过似的。

“师尊真好。”辰前还没有反应过来,巧笑嫣兮说他真好的青年俯身吻上了他的唇。一触即分,但触感分明。

因为他咬了辰前一下,就一下。轻的似有若无。

但留存的感觉很明显。“你……”

穆杳毫不心虚:“弟子怎么了,这是对师尊的惩罚。”

他又俯身,直视辰前眼睛,眉眼弯弯带着笑,“师尊不会生气的对吧。”

男人抿着唇不说话。

他羞红了脸,呐呐无声。他真的不喜欢被这样对待吗?好像并不是。他扪心自问,找不到答案。

“师尊厌恶弟子这样吗?”见辰前神情难过,穆杳笑意中带上了委屈。

“不厌恶。”

“那就是喜欢了。”

辰前颓然不应,他真的说不过自己的弟子。

“弟子要给师尊抹药了,之前怕打扰师尊休息,弟子没敢抹。”说着,穆杳将殷雪膏从枕下拿出。

辰前脸上闪过一丝羞赧,立刻又隐去。人不能不知好歹,弟子是为了他好。但这人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总是在抹药时作妖。

不过也可能是他太敏感了吧,阿杳的手指应该没有乱来的意思吧。

穆杳笑容温和乖巧,眸色深处的风雨被他掩藏。他又知晓了一件原来不曾知道的事情——阿前半身的伤害会牵连他自己。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明天,莱无毒毒效就会散去。每次毒效反复的最后,散去来的都十分突然。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内力会从四肢百骸涌出,将妖丹填满。辰前是妖,内力也是妖力,丹田处存在的是妖丹。

毒效一般会维持四天,但明天究竟是什么时候药效散去并不确定,辰前预测不了。

就连凤王也无法预测。当年辰前第一次中莱无的毒然后被凤菡带走时,之所以后来能成功逃脱,就是因为凤菡没有把握住这药的效果。辰前在内力复存的那一刻,看着凤菡离开的方向,果断的选择逃离。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辰前穆杳一起安然就食,不声不响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他的习惯,食不言。

方才辰前忐忑着,任由弟子涂抹了药物,脖颈间沁凉的药膏还未干。

时间过得飞快,餐后郎中被请来检查了辰前的身体,再三保证了师尊身体现在绝对没问题,昨夜因为十川的无法控制的疼痛几乎已经不存在,穆杳才放过了这件事。二人不过一起照看着准备了些去金陵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日已西斜。

暮色遍布四周。

穆杳时不时抬头看他的小动作师尊并没有注意到,他正在考虑药效的事情。

也不知明天什么时候,毒效会突然消失。内力突然恢复时,他是无法控制那汹涌的内力的。燃尽衣物都是小事,就怕会伤着人。

从锦城到洛阳的路途上,辰前是在客栈里恢复的内力,彼时穆杳就躺在床的另一边。

辰前虽然顺利的快速控制住了磅礴奔腾的内力,但身上本就不多的衣物一点没留住,统统在之前一瞬间内力的奔泻中化为灰烬。楠木床碳化了一小块,但还是顽强的存留了下来,没让辰前狼狈跌下床。

其实就算木床坏了也无妨,他身边的穆杳也一定会接住他。

四年前二人赤诚相待过,不过次数不多,因为辰前并不习惯随意和男子共浴。亦不喜裸睡。

但二十来天前的那个晚上,辰前还是坦荡荡的辰前。和现在的他略有不同。师尊自己也明白这些。

他不好意思也不习惯谈论这些情爱之事,不过清楚的知道自己此时的想法——不上台面的想法。

作为师尊,欲与弟子关系错乱冒不韪行苟且,虽然他清楚两人都不是计较声明之人,也难免心中惴惴。

说这是情爱,却丝毫道不清自己本心情意,说到底不过是看得明白弟子对他感情不纯,而本身又懦弱没有担当,知道山雨欲来之势已成,不堪重重事,所以试图靠近然后依靠弟子。

若说是如盘草缠绕大树倒也不是,他不过是想有个心灵上的依托。

追根究底,是觉得一个人经历这些,有可能不堪重负。而王家本就也在漩涡里,不如靠近弟子以求安慰。

辰前清楚的知道这些,除了对本心的看法并不完全正确外,他还是能看得明白的。不上台面,但就是本心。

辰前不擅长违背本心。

这些心思,穆杳不一定不知道。

辰前对面的青年一袭青衣是有意挑选过的,眉眼精致神情柔和,水样的眸底光芒软的可以融化他眼中唯一存在的人。

青年像是化在了身边的亭台水榭中,与江南温雅清新的建筑一同汇成了副画。

不管极远处的少年对这画中人再迷恋,画中人只对他眸中的那抹白惦恋不止。

而那抹白正在思考明天之事。

第三十七章

“让师尊看看你胸腹的伤。”

二人回到了这几天常待的卧房,辰前思量着有的没的,也没注意到今天是穆杳推着木椅带他回来的。才安稳躺在床上,辰前就说道。

昨夜十川状态不济,不过也不可小觑。正常的打斗和平时的练武不同,即使知道弟子不是纸老虎不会一戳就破,辰前还是忍不住关心。

他操心向来十分全面,像母亲,不论什么都要担上一通心。

“真的要看吗?”穆杳走到床边,不是刻意的,但确实俯视辰前。他也察觉到了不妥,立时倾身靠近。

给辰前带去了无尽的压迫感。

师尊抬手,气力不大的推拒着。手就放在穆杳胸膛上。

“让师尊看看吧,昨夜动作太大了些,怕不太妥当。”压迫感什么的,辰前自然不会主动提出来,否则就显得他这个做师尊的太弱小。

“我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分寸的。”笑着这么说的青年动手解开了腰封。他也不知是什么目的,动作缓慢,眼神定定看着辰前,直把师尊看得暗自握紧了手。

衣衫一件件落下,青色然后是两层米色。

“停。”辰前在最后一层米色将落下腰际时出声阻止。

穆杳佯装无奈的提醒:“师尊怕什么,弟子穿了裤子的。”然而嘴角揶揄的笑掩都掩不住。

他可太开心了,这四年从未有过的开怀在这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频繁得到,诸般滋味只有他知晓。

辰前探手抚上青年腰间绑着的白色绑带,不理会他。绑带有长久使用的磨痕,但没有血迹浸出,见状辰前还算满意。

“还好。”

他推开穆杳,沉吟,“如无意外,明天就出发去金陵。今天早点休息?”猫儿样的眼睛眯成笑模样,柔和了面目间长久冰冷“冻僵”的皮肉。

从嘴角不自然的弧度能看出这人并不常笑。不同于原先勾起些微的弧度,这次的笑开怀所以能露出皮肉间的破绽。

这也是穆杳再见辰前以来,师尊露出的,最明显的笑容。并不好看。多亏了穆杳向来精湛的演技,神情间不足一息的惊诧被很好掩藏。辰前只见阿杳笑着回应,“好啊,不过师尊,该抹药喽。”

“……好。”虽然不情愿,但辰前不会耍赖,硬着头皮露出了颈项间嫩白的肌肤。

屋外云遮蔽了蕊黄色的月,蝉鸣愈加猖狂。夜色深的极快,一线明亮也不甘示弱的到来。

新的一天姗姗而至。

似乎是不一样的一天。

首先不太一样的就是,凤菡在穆杳不在时找到了穆廊。

辰前自己推着轮椅,闲适随意的浇着廊下盆盆品种各不相同、名贵卑贱都有但同样长势极好的花。他心情很好,因为早上听卷容说,这花都是穆杳自己养的,平时也都是穆杳在打理。而且不论贵贱都善待了。

这不一定能证明什么,但至少说明他的弟子并不会将花分为三六九等。很小的细节,但真的很好。

凤菡找了过来,鉴于凤王的身份,卷容敛容都不好直接阻拦。“阿前,找个地方谈谈?”

辰前不太高兴,“你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凤菡姿态邪肆,毫不吝惜的媚眼潋滟。“你怎么知道没有呢?不听可别后悔。只这一次,以后本王可不一定会说。”

他看起来兴致极高,颇有些记吃不记打的意思,一旁的卷容敛容看他张扬的样子,都低垂眉眼试图无视。

“有些人,连怎么死的怕都不知道。”低低的喃喃声音从廊后传来,二人都是耳尖的,不由的循声看去,是卷容。

凤王皱着眉,却没有计较。辰前也皱眉,责怪卷容鲁莽唐突,却又立刻代她向凤菡道歉,以免凤菡怒气发泄到她身上。“凤王千万别放在心上,是我管教不严。卷容,道歉。”

他冷着脸看卷容,有别样的严厉蕴在神情中。卷容不情不愿,但没有违背命令,乖乖摆正身子向着凤菡。“凤王,对不起。”

凤菡无所谓的摆摆手,“无妨。”他丝毫不在意这人对他的不屑与诋毁,倒是坦荡的令辰前侧目。

凤王依旧注视着辰前,不过这次正经了些:“我觉得,这话不听,你会后悔的。”辰前怔愣,他沉吟片刻,“好。”

直觉的辰前觉得凤菡此次不会害他。至于男人这么做的目的,他暂时还想不清楚。

辰前从不知道王府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那地方就在藕池底下,看起来面积巨大且潮湿阴暗。

凤菡摸索着藕池上唯一的亭子的基座并且成功打开机关,地面青石移动暗梯露出时,辰前危机感顿起。

“放轻松。”凤菡轻松随意的安慰。“本王当初还曾救过你的。没事的,说过不会害你,就是不会。”

妖艳精致的男人直视着他,笑意无奈,“你啊,可不一般呢。而且本王是忌惮穆杳的,凤简也需要他帮忙才救得出。本王没有道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凤菡靠近,“本王抬着椅子,你自己当心头?”“姑且信你。”

通过这暗道,辰前见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是哪里?”青石石室正是白家景垣不久前待的地方,不过此刻的石室四面都开了两扇门,通向未知的似乎面积不小的地方。

“地牢。”凤菡直视着辰前的眼睛:“穆杳建的地牢。”

“牢里无人时,任何人都能进入。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你说说话罢了。你身边麻雀太多。”他意有所指。

“也许穆杳还要感谢我今天说的话呢。”笑得狡黠。

辰前从穆杳口中知道了一些,王景垣不知道的事情。

一是,穆杳杀生平杀的第一个人,也就是那个王景垣口中被拔舌肢解的侍从江息,是为了替辰前报复。

“江息和你有不浅的渊源,具体渊源是什么,穆杳没跟别人说过。但他也是靠卷容才知道的那些。”

“卷容?”辰前震惊,这关卷容什么事情?

“你看我作甚,你都不记得的事情我怎么会清楚?但你可别不用卷容敛容,她们实力不俗的很。”

“不用你说。”

“好好好,我不说。”

二是,大红被子是穆杳特意准备的,有特殊的意思。

“红色,是喜庆的颜色。一般男女成婚才会着红衣。那床被子还是穆杳让我准备的。”

“……我知道了。”

临别时辰前在穆廊门口忍不住问凤菡:“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何?”

“不为什么,穆杳帮我找凤简,一报还一报罢了。”凤王将话撂下,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这人的性格一如既往让辰前捉摸不透。

好像凤凰族人都是这样,随性而洒脱,不羁又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让人捉摸不清。

师尊转动着轮椅木轮,一点点向穆廊走去,半路就被卷容截住,“先生辛苦了,还是我来推轮椅吧。”她一脸担忧,在靠近后悄悄小声说道:“主上生气了,他很担心先生的安危。”

“嗯。”辰前应声。无怪乎穆杳担忧,连他自己,跟从凤菡出去时都是忐忑的。他脑海中回绕着凤菡说的两件事,确实得承认,如果不跟凤菡出去,他会后悔。

不过为什么要带他去地牢?这点辰前想不明白。

穆杳从穆廊中迎了出来,谴责之意很淡,忐忑不安之情不浓,面上青年一如往常淡定温雅,但这次辰前看出了谴责也看出了忐忑。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认真观察弟子的一举一动,并且能够从他的小动作里明白他的心思。

“师尊。”

辰前劫过了话头,“凤王没有难为我。”

“那他是不是说了我的坏话?”忐忑彻底露了出来,青年纠结的看着师尊,小心而迷茫。

辰前忍不住起了坏心思,“说了,他说他有好多阿杳的把柄。”

“啊。”

“先进去吧。”

“哦,好。”

失魂落魄写在青年脸上,辰前绷着脸忍不住考虑方才是不是太严肃。

穆廊内院子很大,此刻院门到卧房的距离遥远异常,寂静在空气中蔓延,辰前并不知道该怎么打破的寂静。半途穆杳就受不了的给卷容使了个眼色。

等辰前回过神来,背后推自己的已经是穆杳了。

“没有。”

“嗯?”弟子疑惑。

“凤菡没有说你坏话。”

“哦,真的呀。”

“他提起了江息……和红被。”

身后推椅子的人顿了顿,速度突然慢下来。轮椅才停下,穆杳已经出现在辰前眼前。

青年矮身以和辰前视线平齐,“师尊我要抱你呐。”

没有容他反抗,弟子就探手将他抱了起,然后抬腿踹开了轮椅,健步如风步履匆匆,直向卧房而去。

说来他们这几天待的卧房面积极大,桌椅板凳书房用品应有尽有。

院中两处廊下,一处植物葳蕤,一处悬挂的竹子鸟笼中翠色鸟儿安静乖巧不声不响。屋里案上的插花依旧是一支含苞待放一支盛开不败。

床上仍然满是大红色的鲜艳喜庆,辰前被放在床头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师尊。”他乖巧的弟子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单腿跪在床上,直视着身下的男人,“江息,我猜师尊并不记得这个人了。”

身上人眼中汹涌的火明明灭灭。辰前看得清楚也看得疑惑,“嗯,是不记得了。我信阿杳是为了我。”

然后压迫感再次袭来,穆杳的头埋在他颈侧,手摸索着环上他的腰际。

“那红被呢,师尊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才知道。”辰前忍不住颦着眉,抽离的撕扯感突然降临,他抿着唇再没有精力发出声音。

皮肉都痉挛了,颤抖完全止不住,头顶的毛耳朵委屈巴巴的耷拉着。辰前这些天精心用头发遮挡的耳朵在这种时刻再藏不住。

妖丹空虚艰难与属于它的内力四处辉映丝丝联系,不适感充斥脑海。

“嗯,额……嗯……”

穆杳立时察觉了怀里人的不对劲,立刻从自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师尊?是毒效要散了吗……”

他抱着辰前不知所措,即使已经陪着师尊经历了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辰前精神不济脑袋如浆糊般混乱,还记得试图推弟子起来。此时靠他这么近,可能会有危险。感受到弟子依依不舍的抽身,他才静下心来准备收束从全身各处散出的内力。

“啊——”微弱压抑的呻吟声溢出唇齿,由抽离带来的疼痛突然加剧!辰前努力收束着内力,却依旧追赶不上那一瞬间内力溢出的速度。

光蕴在辰前身上,灼热模糊了视线。

第三十八章

一盏茶时间后,辰前从沉浸在收束内力的状态中清醒,迎来了预期的全身赤裸。

和上次相同,身上搭着薄薄的锦被,勉强遮挡一二。只这次的锦被是大红色的。

穆杳正躺在他身侧,见他醒来,明显松了口气。青年身前的衣衫烧毁了一大块,不过幸好没有烧到皮肉。

“师尊,我看到尾巴啦。”不在担心的弟子恢复了平时的舒朗姿态。

闻言辰前的脸蓦的红了,“你、你说出来做什么……”他不习惯别人看他的尾巴,所以反应才会这么大。

“毛毛的好乖啊,弟子能摸摸吗?”

“没了……已经没了。”辰前不太有底气。

“可以再变出来的。”

“不,不行。”

青年失望的看着他,委屈的很。

“以、以后好吗?”见此情形,辰前忍不住妥协。青年脸色立刻阴雨转晴。“好啊,那,师尊能告诉我红被有什么意思吗?”

辰前此时才意识到被弟子耍了,但已进退维谷。他不太情愿,“让我起来。”不躺这里了还不行吗。

“不行,师尊你都和我一起睡在红被里了。”

“那,那也不能证明什么。”

“也是……”穆杳默然,他转而换了话题,“等会就要离开洛阳了。”青年突然正经让正不知所措的辰前不太适应。“不会离开很久的。”

“对,咱们动作快些。师尊还需要解毒。”

“好。”

二人就这么生硬的将之前的尴尬略了过去,明明心知肚明对方的试探与隐晦的迟疑,面上依旧维持平静。

辰前暗自懊恼,他开始反思之前话语的正确性。男人本就不是凤菡那样张扬的人,方才的推辞是性格使然。却不想可能让阿杳不开心了。

他拧着眉,却只是接受着二人间的缄默。

不久,穆杳起身去做出发前最后的准备,辰前一人躺在不知何故丝毫损伤没有的床铺上,闭眼懊恼。

过了许久,他才慢吞吞穿上穆杳临走前帮他放在床边的衣物。

这天矮案上摆放的花瓶里,含苞待放的是粉色的娇滴滴的小碗口牡丹。

临走时辰前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件事,令卷容去帮他拿藕坊书房里书架第三层最左边的木盒子。待卷容走后,做完所有准备过来通知辰前出发的穆杳才好奇靠过来询问:“那是什么?”

辰前虽觉得这事会让穆杳不开心,但还是实话实说。“尚筝送的他母亲做的香囊。”

穆杳果然黑了脸色,“不行呀,我姐姐做给他儿子的香囊怎么能给师尊呢。”

辰前莞尔,“不能,那你和筝儿说说好吗。”

“还叫我侄子筝儿,师尊是谁啊,是筝儿的婶婶吗?”

这次辰前不想理睬他的弟子了。

二人现在依旧是师徒,他怎么能这么孟浪。辰前在心里喃喃。

“扇子不想要?”辰前作势要夺走穆杳手中折扇,被穆杳避开。“别,弟子不说了。”

几人在从穆廊向王府门口走去,半途卷容将东西拿了来,身后还跟了个尾巴。尚筝不舍的看着二人:“先生要走了吗。筝儿都好久没有见到先生了,先生怎么突然去了穆廊?叔叔都不让筝儿去穆廊。”

这就开始告状了。

辰前闻言看向身旁的人,穆杳笑笑回看他,也不解释,让辰前连责备都不知该怎么开口。

“乖,我们还会回来的。”这是向尚筝说的。“好好照顾尚筝和小阮他们。”他叮嘱不随他们离开的卷容。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穆杳留了卷容在王府,带走了敛容。

早就不耐烦等在王府府门上的红色凤凰长鸣一声,似是催促。是凤菡。

辰前当着尚筝的面将香囊取出,并不顾穆杳的怨念放在怀里,再次向男孩告别。

几人这才走出王府大门。

依旧是辰前和穆杳一辆马车,这次赶马的是张止轻。红光闪过,凤菡掠进了车队最后的那辆马车中。

出了城门就是城郭,马车哒哒向东南方行去。但辰前没料到,再回来已经是许久许久之后。

如果知道会如此的话,此刻的他大概会再回头看这洛阳城几眼吧。

毒效过去,但辰前善后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他此时的内力并不能如臂使指,穆杳胸腹和手上的伤也没有完全长好。这十二天左右的路程,大半都被二人用来修整了。

所以即使彼此之间关系纠葛越发暧昧,这一路走来也还算融洽平静。

向东南方而去,需要过两条大河。邙山后,似乎平地就战胜了高山大川。平原和时不时点缀其间的山丘组成了这片地域的景貌。

距离金陵尚有四百里距离,一直安静待在车队最末的凤菡再忍不住,敲响了辰前二人所在马车的窗。

“休息的怎么样?能一起飞过去吗?”老凤凰状态极好,似乎快十天的马车颠簸影响不了他丝毫,之前穆杳毫不留情的粗暴对待也不过是挠痒痒。

打开窗帘的穆杳回头看向辰前,以眼神询问。

“去舒展一下也好。”辰前如此答道。

穆杳这才回头,看向瘫着一张脸无语凝噎的凤菡:“师尊说可以。”

“嗯。”凤菡应完探手关上了窗户,并不想多看二人。

三人没能顺利离去。穆杳看向张止轻擒拿住的侍从,冷着脸色,“揭开他的面具。”果然是王景垣。

少年一脸不服气的看着几人。“你们是不是知道我在车上,所以想把我甩开?”

“不是。”穆杳再不回应少年,朝张止轻使了个眼色,扬声,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家主正在洛阳好好待着。”上位置的威严一览无余,丝毫没有遮掩。

这是和面对柳家之人时的嚣张完全不一样的穆杳。辰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没有声张。

被侍从拦住的三人现在可以动身了。

金陵城威严无比,几人在九天之上如风掠过,远远就能看到远处盘踞的城池。

过了长江,就彻底到了金陵城面前。

凤于九天时,地面上的人还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但若再盘旋的低一些,那身影就太过显眼了。凤菡在半空化成人形,掠到了辰前穆杳二人身边。

这一白衣一青衣两男子从始至终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让一旁落单的人不太愉悦。

在空中的感觉很好,辰前是山狸,但早就学会了御空而行。且他的内力才回来,这四百里一个多时辰的飞掠并没有累到他,反而舒爽的很。

于云上看地面,本就是不一样的感觉。只一点让辰前无奈,他这次和往常一样,没能成功在云上见到飞鸟。

就好像飞鸟在躲他似的。知道这不太可能,辰前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下去吧。”他示意正盯着自己瞧的青年。金陵城就在下方不远处。

三人直接落在了距城门百米的地方。凤菡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藏色暗纹为红的低调衣裳。他果然十足在意凤简,任何一点疏漏都不愿有。

穆杳指着西边对辰前道,“牡丹园在那里。”

“嗯,方才在半空咱们忘记看了。”

“没事,回去时还能看。”

“好。”

守城者意料之中是王家的人。

三人规矩的排着队,辰前看向牡丹园的方向,有些出神。这金陵,还真是让人熟悉又陌生。

站在他身边不断关注着他的青年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这点不自然被辰前注意到了,他回头,就看到了弟子怔愣的表情。顺着弟子的视线看过去。是个女人,干练又温柔的妇人。眼睛让人感到熟悉,至于其别的地方,就和穆杳不太像了。

是穆杳的‘姐姐’,穆菁然。不,她谁都不是。是半身。辰前还记得尚筝说过的话。

“要过去吗。”见穆杳收回视线,辰前问。

“要过去吗……”弟子闭眼,情绪并不高。“那就劳烦师尊陪我去吧。”

“不算劳烦。”辰前知道这人在迟疑,关于该怎么面对这群似是而非的人。

凤菡见状没和他们一起走过去。

‘穆菁然’看到二人也怔了很久,她咬着唇,又意识到这动作不太合适,匆忙低头掩饰。

“阿杳回来了啊,和阿姐,一起回家吧?”妇人不太自然的用商量的语气说道。“阿姐。”

弟子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去吧。”双方之间的寂静持续了太久,辰前无奈,出声圆场。

穆杳大睁着眼睛惊讶不已,“师尊……”

“去吧。”辰前再一次重复。弟子是想去的,他看得出来。不论那群人是谁,他都想去。况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阿姐,这是我师尊,你见过的。”

“谢先生照顾愚弟。”穆菁然朝辰前端庄施礼,被辰前避过只受了半礼。“客气了。”

二人和穆菁然商量好,又走回队末排队。很快三人进了金陵城,和穆菁然汇合。方才凤菡听说了二人的安排,不太情愿的同意了。

穆府坐落在金陵富贵者聚居地的边缘,‘穆菁然’引着三人过去。其间穆杳不断扫视向四周各处,在马车上时弟子告诉过辰前,去金陵还有一个目的是用王家秘法寻找凤简,所以辰前没有对弟子的动作感到疑惑。穆菁然也没有置喙这些她也注意到了的细节。

她还曾寻找机会拉住穆杳说了些什么,辰前猜应该是穆家家事,为了避免到穆家时那群人露出破绽。

第三十九章

“这人身上的气息不对,和小阮一样不同。”趁着穆菁然去叩门,辰前靠近穆杳,内力包裹着声音,传音入密。

“弟子也察觉到了不妥。”穆杳情绪不高。这根本不是他的姐姐。

穆府坐落在繁华边缘,昭示着他尴尬的位置。即不被所谓“贵人”接受,碍于柳家面子又不能自降身份与平民相当。

门开了,管家看了眼来人复又垂首,恭敬异常,“小姐带着客人啊,快请进。”

“孙管家,看是谁来了。”‘穆菁然’巧笑嫣兮。

老管家疑惑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众人后的穆杳。

“少爷……少爷快进。”辰前清楚看到了他话语差点冲口而出又无端咽回的细节。看起来精神很不错的老头子安然恭敬的垂首,侧身让开位置。

一行人绕过影壁,正要通过内门进入院中,辰前眼尖,瞥见了不远处下人住的倒座房门口,一人在躺椅上晒太阳。

那人衣衫干净但陈旧,不过姿态大大方方气势沉敛。在周围虽然干净但难言简陋的建筑间,违和感明显。辰前察觉到了他身上微弱的内息波动。

他看向穆杳,发现弟子也正看着那个人。弟子意识到辰前的目光,回头冲他艰难的笑了笑。

辰前心里一沉,他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孙老状似不甚在意的解释:“那是老朽捡回来的哑巴。”但辰前看到了他悄然握紧的手。

他在心虚担忧。事情渐渐微妙。“快走吧。”他催促。

“嗯,走吧。”这是‘穆菁然’的声音。穆菁然是妇人,入了内门,孙老主动请求由他带三人在穆府走一走,让穆菁然先去休息。家姐没有拒绝。

孙老规规矩矩带几人走着,语调平静的简单解释。穆府的人各司其职,并没有对三人投来奇异的目光。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富裕人家。

辰前细细感受着身边走过之人的气息,十川到来那夜,他就跟穆杳坦白了一切,现在一切都不用避开弟子了。

很奇怪,仆从们看起来都没有问题,并不会让辰前觉得气息艰涩如大理石上撒了层沙子。但‘穆菁然’确实有问题。

回廊几转,几人到了虎啸院中。

虎啸院里草地广布,树木不多,周围情况可以一览无余。辰前试探着询问孙老:“敢问穆老现在可在府上?”

孙老眼神深沉,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不在。”

“那,立春那夜穆老在吗?”

孙老蓦然瞪大眼睛的情状清晰落在几人眼中,旋即,他十分迅速的敛下诸般神情。“在的,后来不在了。”

“他们还记得吗?”辰前再接再厉语锋直接了当,他相信孙老明白他的意思。

几人都不自觉停下了脚步,还是穆杳当先扶上师尊臂膀,又推了推凤菡以示意。

孙老眸色含着震惊和犹疑,但面上笑得轻松:“都许久之前的事情了,谁还会记得?客人高看我等了。”

那就是不记得了。

辰前沉默的点点头,没再开口。

四人继续在穆府里走着,又过了一刻钟,孙老问道:“老爷不在,几位要去见瑾姨吗?”

辰前看向穆杳,等他考虑。

“去,劳烦管家了。”

“少爷客气了。”

瑾娘住在主院,她早已嫁给穆杳父亲,是名副其实的当家主母。

几人坐在椅上,旁边案上是仆从送上的茶水。但三人都没有用茶的意思。穆杳还好,拿茶水在手上算是给个面子。

乾宁没有妇人不能见外人的规矩,何况穆杳也算是瑾娘的儿子,衣着低调而华丽繁复的女人不久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辰前只看了一眼就能确定,这人也被掉包了。这是白家的人。

她的演技比‘穆菁然’好些,几人寒暄了一阵,当瑾娘请穆杳住在家里时,穆杳以来金陵还有别的事情拒绝了。虽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夜间留宿这里未免太危险。

茶凉了,辰前手指碰着手边没有动过的白瓷茶盏,估计着时间。

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穆杳仿佛和辰前心有灵犀,几乎是同时提出离开。道别后三人被孙老引着离开了穆府。

过了拐角就再看不见柳树水流边上的穆府,辰前见穆杳停下了脚步。青年抬眼看向穆府所在的方向,面无表情。

“真的是似是而非的一群人。”

凤菡不知道其中关窍,但也看出问题的严重,从始至终扮演着路人角色,到了此刻也不过多询问。

“尚筝说的没错。”

“嗯。”辰前不知道还能回应些什么。

“走吧。”

“会好的。”

二人几乎是同时说道,辰前见状改口:“走吧。”

穆杳冲辰前笑,“嗯,会好的。”

“对。”

三人向南走过一条街,喧闹渐渐被触及。金陵的繁华不亚于洛阳,富贵人家住的城中心处看似静谧,其实蕴养着更黑暗的罪恶,显然是其别地方属于常人的喧嚣,更让人舒爽。

辰前走在穆杳身边,凤菡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二人都知道在金陵该听穆杳的。

又转过一条街,在秦淮河畔,伫立着独栋的楼。匾额上书二字,客来。这将是他们这些天落脚的地方。

掌柜显然是认识穆杳的,他没有声张,带二人去了最高层处,将凤王引去了次一层。这客来客栈内里情况远远比外面精致,最高层尤其繁华但低调。

收拾洗漱洗去一路风尘,再和同室的阿杳一起就食,张止澄也恰好闻讯赶来。

辰前将外间留给二人,自己待在了内室。

在马车上时辰前就在修炼间隙考虑了很多事情。

乾宁的帝王姓赵,现任帝王是隆康帝一个不受宠的儿子,是白家的傀儡。真正掌权的人是太后的哥哥,当朝摄政王——是个白家的人。从这点看,白家的目的就已经昭然若揭。

从时间线上,他们身边最先被白家盯上的除了陶灼就是辰前自己。他与十川的首次相遇是九年前在东海,柳家之龙就是东海之龙。彼时辰前是依从着本心去的圣海,通俗讲就是冥冥中注定。估计算是辰前招惹的十川,后来他还去过隋阴。目的就是找十川。

白家的背后是隋阴灵物,天知道辰前怎么就肯定一定能在那里再见十川,总之他见到了,只是远远看到了。那时他才中了莱无毒,也基本明白了半身本体之间的联系,多少对被他牵连的十川有歉疚。

也是因为这次,白家对他动了心思,也试图抓过他。他受伤了,救了他的是凤菡。这是段辰前并不想提起的经历。

而后是穆父,但在这之前白家已然和柳家有了密切的联系。不仅柳家有部分人根本就是白家人,甚至穆府的人已经被白家掉了包。那柳家本家呢?辰前不敢想。白家野心深切而庞大。

之后是凤简,纯血的凤凰。那是不是可以认为,东海的龙也是相同的际遇?

十川身份不同寻常,单看他的实力,辰前就知道这点。

十川的半身是自己,是无涯岭的妖。

而有些白家之人的半身是慕家人,也就是柳家人。

阿杳也告诉过他,王景垣的侍从长着和王景垣一样的脸。即使辰前觉察不出他气息的问题,他也是白家人无异了。

那白家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或者说他最开始由隋阴情况得出的论断到底正不正确?

隋阴里怕都是这样的存在,而所谓的白家之人,怕只是隋阴的一部分人。绝不是他最开始以为的,白家是隋阴里唯一一个出世的家族。

其实从知道尚筝是小阮的半身时,他就能得到这样的结论了。

他们为什么要抓凤简和穆父,怕只能且行且看了。

“先生,张止澄告退。”“去吧。”听到外间的声音,辰前扬声应。

下一刻穆杳推门进了来。

“师尊,张止澄提议咱们可以夜里逛逛这金陵。”他笑得一派轻松暗示满满,意思很明确,去吧去看看,可能有不小的收获。

这个“收获”是曲棕。

街边有处面积不小的医馆,华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药材柜前称量。

他没出声,就是微微勾着唇看着,就见偶然瞧见他的曲九子腾地一下站起,穿着锦绣华服带着郎中帽子,急匆匆跑了出来。

“哎呀呀哎呀呀,你可终于笑了,我用了那么多种药试图让你笑,你个兔崽子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怎么突然笑了?”他比辰前矮一些,但也矮不到哪里去,就那么上下打量着他的得意弟子,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挑选楚馆里的小哥。

“好久不见啊,走走走进去说。”他这才看见辰前身边的穆杳,觑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囔囔,“看什么看?我和我徒弟说话轮得到你瞪我?”

辰前在曲棕说了那话后就没再勾唇,见状无奈打断,也是向穆杳介绍曲棕。“你知道的,这是我的师父,曲九子。”

“这是穆杳,我的弟子。”

穆杳不情不愿,“祖师好。”曲棕眼中闪着奇异,“肯定不是学医的徒弟吧,这大块头怎么看都不是喜欢医术的。”

“嗯,师父,进去说吧。”

“好,别说啊,这么久没见还挺想你。”

辰前当先走在前面,他看到了穆杳委屈和不情愿的神色也当做没看见。曲九子向来如此,委屈阿杳的地方他也无能为力。

第四十章

衣着华丽吊儿郎当的中年郎中意外受周围百姓的欢迎,曲棕根本没有空招呼医馆中枯坐的几人。辰前无奈的发现,方才他们到来时是曲棕最清闲的时刻。

穆杳二人端着学徒工送上的茶水一副不着急的模样,但即使这样辰前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见师父又开好了一副药方,吩咐身边学徒去抓药,辰前忙抓住机会说他上次知道曲棕在锦城时就想说的话。“师父跟弟子回洛阳吧。”

曲棕愣了愣,回头面带犹疑:“理由?”

这下辰前不知该怎么回答,应该是踏上中州土地那一刻,看着海边渔村诡异的安宁,无数非做不可的想法就冒了出来。

“这乾宁怕不会安宁,师父和我在一次会安全些。”他模棱两可的游说。

曲棕真的开始思考,“我可不止是曲九子,小兔崽子你太小瞧我了。”话落就继续忙医馆的事。辰前无奈,但也松了口气。曲棕不只是医圣,也是诡医,这他当然知道。他不驳回,就是同意了。

曲棕怕也意识到了这江湖上的诸多不妥。

这事他事先没和穆杳商量过,辰前不知为何隐隐担心穆杳会不畅快,微偏头去观察弟子表情。

就见穆杳迎着他的视线浅笑,在支持他的决定。

“等你们办完事要离开了,再来找我吧。我这太忙了你们赶紧走,从后门。”曲棕头也不回的催促。

辰前应是。

三人相看几眼,起身离开。学徒带他们去后门,将将要离开前堂时,辰前听到身后有声音响起,漫不经心又含着告诫意味:“好好留意你身边的人,别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满不在乎了。在不在乎你得自己有数。”

“是,师父。”

穆杳投过来的似笑非笑的视线被他自动忽视了,辰前红着脸不知所措。师父还真是一如往常直接。

说到底辰前在不在乎都写在脸上,心里却无论如何不自知、不自认。

原本几人打算就这么回客栈的,方才穆杳自己对二人说的,这金陵地方菜,客来的师傅做的最好,惹得一直在后面刻意减少存在感的凤菡都侧目。

穆杳和辰前一同离开客栈时,凤菡见状硬是挤了过来,辰前鉴于他念凤简心切,也没有阻止。毕竟说到底凤简和凤菡都救过他,所以虽然凤菡也做了不少不好的事,辰前也没办法因那些将对他的态度盖棺定论。

凤菡意思也很明白,在这金陵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说不定随便在路上走一走就能见到凤简。穆杳的王家秘法需要一定的实施条件,原本说好是要修整一天再进行的。

但凤菡一语中的了。

沿着秦淮河边有一处茶馆,据穆杳介绍是柳家的产业,就位于他们回客来的路上。

远远的就见到一架马车从贵人居住处驶来,等他们走到近前,被侍从搀扶着从马车下来的人正好跟他们打了照面。

那人一身大红色衣衫,在满街朴素色彩中扎眼的厉害,少年身形瘦弱,墨色长发用浅蓝色绸带束起,绸带飘扬。

白绸缎绑在脸上,遮住了眼睛。“先生小心。”旁边服侍的侍女小心搀扶着他,生怕他磕到碰到。

盲了眼目的人,自然看不见来人。

凤菡实力不如辰前,故而师尊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陡然乱了的内力波动。

他皱眉,身边的穆杳如他腹中虫般,探手按住凤菡暗蕴内力的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凤简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进了茶馆。步伐平稳好似常人。

“没事的,伤害半身也是伤害他们自己。”辰前看着凤菡,传音入密。半身这词是他自己创造的,但相信知道十川存在的凤菡会明白这些。

“进去喝茶?”凤菡勉强压制住濒临崩盘的情绪,状似随意的提议。辰前二人没有异议。

凤简去了茶楼二楼靠近天井的位置,可以听见一楼大堂说书人的言语,又不至于淹没于鱼龙混杂。

凤菡三人就坐在大堂处遥遥看着斜上方的人,周围气氛低沉。

凤简坐了多久,他们就坐了多久。其间凤菡的眼睛一直黏在凤简身上,他们也发现了更多问题。比如凤简在对身边的侍女说话时,是写在纸上的。他口不能言。

凤菡失态的十分明显,但不待二人提醒,又成功自控。

说书人又讲了小半个时辰,就说了“且听下回分解。”话落,凤简抿下一口凉掉的茶水,起身离开。

他绑着白绸的双眼瞥向了三人的方向,动作隐晦的点了下头。

像是在说我没事。

辰前看得出凤菡有多想追过去,最后还是颓然停下脚步。他想,怕只有真的和凤菡是一样的处境,他才真的能设身处地体会到这种撕心裂肺的痛。

他看向身边穆杳。不,他宁可永远体会不到。

看样子王家的秘法没有实施的必要了,之前听阿杳说,那个秘法叫“绫”,这让辰前想到了十川再次到来时弟子使出的黑色丝线。也不知是不是一种存在。

几人到客来时月升在了半空。凤菡无心金陵地方菜,自行回了客房,辰前二人在三楼窗边用了饭,回房洗漱。

不久凤菡上来叫走了穆杳。

弟子很快就回了来,迫不及待褪去外衣上了有师尊在的床。

“凤菡说,他猜凤简住在柳府,故而明天要去夜探,师尊去否?”穆杳面有联系的看着他,他知道师尊这几天和凤菡待在一处,其实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辰前沉默片刻,选择了跟从。“去。”谁都不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这些看似并无关联的事情组合在一起,其指向愈加清晰,也愈加让人畏惧。师尊有自知之明,知道该来的逃不开,那不如直接面对。

可以说从向穆杳坦白一切时起,他就已经决定如此了。那区区不适,又算得了什么?

“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师尊,又该抹药了。”

又在穆杳的威逼利诱下被抚弄着脖颈戏弄了一番,辰前不太高兴的背过身去不看穆杳。

“师尊,师尊……生气了吗,弟子错了,要不你也给我上上药吧,我手还没好。”

“不需要上药。”辰前不想回应的,但怕穆杳私自拆下绷带,还是出声。

“师尊,我好喜欢你。”这些日子弟子越来越常这样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感情。

辰前睁开假寐的双眼,神情复杂。他知道今天种种定然是穆杳无法接受的,此刻不对劲也是情有可原。

“那四年,我好想你。”像是带着水声的委屈低喃让辰前无法坐视不理。他转过身子看着同一张床上的那人,“是师尊的错,师尊当年不该走得那么匆忙。”

“不会,陶灼的情况事出——”穆杳的话戛然而止。他瞳孔猛然睁大,又立刻垂下眼眸掩饰失态。

但这些都无法扭转辰前已经听到了的事实。

“师尊何时与你说过阿姐的事?”辰前神情冰冷一如往常,眼中不可捉摸意明显。没有压迫感,辰前一点冷意都没有施加,但依旧让穆杳感到压力。

青年沉默,在辰前愈加冰冷凝重的神情中,才颓败的用极低的声音承认,“弟子调查了师尊。”

胸中石头砰然落地,辰前暗道果然。他闭了闭眼,不知该作何反应。

穆杳什么都没辩解,做了就是做了,再多的理由都是枉然。

“为什么?”还能这么问出口可见辰前此时何其冷静。但怕天地间只有他自己知道维持这冷静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在等穆杳解释。

没过很久,但在辰前看来经过了不少时间,弟子才抬头,别开视线不看辰前。

他声音冷静,“做了就是做了……但也确实事出有因。如果不是因为,因为王景垣拦下了师尊留给我的话,让我以为师尊是不告而别,我穆杳绝对不会在那时调查师尊。”

他这话说的很有些技巧了。

“你弟弟做了什么?”

“师尊留在桌案上的纸被他手下的人收走了。”

辰前默然,也就是说弟子刚开始根本不知道他是去了哪里,又是为什么要去。纸上没有提陶灼的名字也没有提无涯岭,但写的还算详尽,至少将前因后果交代了清楚。

“你知道这些时候我去了哪里吗?”这是辰前一直好奇的,穆杳从始至终没有露出对他这四年去向的好奇,连试探都没有,这本就不太寻常。

辰前看得出弟子在斟酌该如何回答,暗自叹息。“弟子知道。”

听到穆杳承认,辰前凝视着他不知该言语些什么。他想到弟子会承认。

“为什么不去找我呢。”

“师尊不想回来,去找了又有什么用?”其实是他知道青鸳至少需要四年的时间成长,而未成年的妖不能离开无涯岭。他知道的,辰前不会在这四年里离开。

辰前对这回答还算满意。“那你调查师尊的事情,就翻过吧,无妨。”

“快睡吧。”辰前冲穆杳笑笑。脸上表情说不上自然,但也比最开始时好了太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辰前就不再总是面无表情了,他也慢慢意识到了这变化,但只觉得无妨。

无碍的,挺好的。

“好。”穆杳怔愣之色还没有消失,愣愣的回答好。辰前看在眼里,不知该怎么解释。

二人的关系早就不似平常师徒那般单纯了吧。即使犹诉说不清没有挑明,他也不至于为此时与穆杳置气。

说到底,这是阿杳。

这就够了。

第四十一章

第二夜缓缓到来。

柳家建筑外围是低调的华丽,内里则是亮眼的。龙对亮闪的东西从来没有抵抗能力,柳家人有东海之龙的血脉,不可避免也有龙的习性。

但可笑的是,他们最是厌恶有返祖之像族人的存在。他们管这些人叫异类,比如穆杳。

愚昧的,让人忍不住怜悯。

辰前知道牡丹园是不同寻常的,不然当初也不会成功庇护他躲开凤菡的搜寻。这怕也是穆杳被‘关’在那里的原因。

十二年前的事情看起来已经很遥远了。但现在想来辰前依旧忍不住愉悦,猫眼水光流转。缘分这种事还真是微妙。十二年前的误入,才有了两人的今日。

他之所以在此时回忆起这些,大约是因为这些天两人间不可说也说不清的微妙关系吧。辰前不懂该怎么处理应对这些,这话没有一点掺假,他是真的不懂。

柳府内部除了亮闪这一个特点外,也戒备森严。平静安然下有暗流在伺机逡巡。

三人隐藏在房顶暗处,轻易躲开了府上巡查的守卫。

辰前看向身边靠前的穆杳,等他说去哪里。几人现在算是在柳府正中心的位置,但具体的方位辰前不清楚。不过想来穆杳二人该是知道的,白天他为此次的探寻做了不少的功课。

也是不久前辰前才知道,凤菡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成功的调查到了二十来天前到这金陵城的红衣凤公子近期的动向。如他猜测,凤简就在柳府。但是他具体住在哪里,怕是少有人知。

而穆杳从始至终没有探查到穆父的去向。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穆府的主人被人掉了包。寻找穆父这事急切也没有用。

“这柳府情形和我得到的信息相差无几,走吧,劫人询问凤简的住处。”穆杳传音入密。

辰前二人在暗色中微微点头。说来最近凤菡表现出的对穆杳的顺从,起初着实让辰前惊讶。他以前没注意过二人之间的关系,只知道穆杳第一次见凤菡大约是在十五岁去洛阳的路上,也就是凤菡劫他的那次。而之后穆杳成了王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一,他和凤王的交际就变得理所应当。

总之不知从何时起,穆杳和凤菡就是认识的。不过可能是气场的缘故,似乎并不对付。具体的就不是辰前会知道和试图了解的了。和他无关的事他向来不会在意。

在周围没有守卫经过的时刻,几人掠下房顶。辰前只跟从着行动,却别什么也没管,是三人里最清闲的存在。

远处有侍女模样的人缓缓走来,三人快速闪在花园中一大丛树的阴影后躲藏。那侍女衣着并不普通,似是主人身边的亲近之人,大约是整个府中较为合适的‘询问’对象了。

方才在柳府边缘时,辰前静候穆杳二人特别细心的多次测寻柳家家主是否在府上,以及府中众人的实力。

家主踪迹难测,金陵城里少有人能给出确定答案。而他实力不俗,定然可以察觉到三人的进入。所以还是小心些多试探试探的好。

结论和出发前穆杳告诉他们的一样,金陵柳府只住着柳家主家和旁支的优秀子弟。侍卫倒是很多,但柳家长老们不在此处。而几人这般出入徘徊挑衅、将气势放出刺探,却未曾得到回应,基本就已经可以肯定柳家家主不在府上。

这实在是方便了几人。

侍女缓缓朝此处走来,藏在穆杳辰前身边的凤菡偏头看向二人,他素来自带三分笑意和两分轻佻的脸此刻正经凝重。好像有很久了,大概是从离开洛阳那天起,凤王就一直是这般冷静而沉稳。

他微不可查的点头,眸子深处都是告诫和提醒,而后就回了身,魅影般闪出树丛。

辰前从不知道,凤凰的身形竟然可以如现在这样狐狸般轻盈敏捷。

他们明明向来都是雍容雅致的。

凤菡出手直接擒住了侍女的脖颈,又点了她的哑穴。丝毫没有因为她是女人而心慈手软。

将尚且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侍女拉到道路角落,一袭藏色长袍的凤菡压低声音威胁,“想要活着,就千万不要呼喊。”他微眯眼睛的样子令人胆寒。

侍女点头,花容失色。凤菡依旧擒着她的脖子,“姓凤的红衣公子住在哪里?”他眼中的威胁还在,面容冰冷一点也不废话。

“带我们去。”穆杳和辰前并肩走了过来,话是穆杳说的。

如果说夜探柳府的遭遇从何时起不同寻常的话,就是现在。

侍女规矩乖巧的带着路,离开花园再经过园中河、许多不知用途的建筑,远处灯火突然亮了些。

廊亭间空地上,石榴树下茶花旁,两个人均是一袭红色衣袍。瘦弱些的那个,膝上枕着一姿态闲适的男子。

少年面容有些冷,唯独看向怀中那凤眼上挑风流肆意的男人时,会染上些温度。

辰前三人在意思到这里有人时,就快速闪身躲到了廊后。

待看清楚这里的情况,辰前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的凤菡,只见他脸色变得诡异不适、又好像面露红晕。

那枕在少年膝上的男人,是凤菡的半身,而少年,和凤简有一样的脸。

即使存在即合理,当这事情就出现在身边人身上时,辰前也忍不住迟钝的疑问——

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十川当初的存在太过理所当然,辰前即使疑惑原因,在无论如何得不到答案后也没再固执探寻。但凤菡也有了半身。

辰前在心里为自己这迟钝的心思笑了笑。不应该这样疑惑的,明明早就可以推断出这中州上所有的人都有半身,这情况的出现应该在预料。

不过这感觉还真是很奇异,他不认识尚筝、小阮,也不曾和王景垣、有很深的交际,张止轻张止澄据穆杳所说真的是兄弟,他也就不会为了容貌等的一致感到奇异。

但凤菡实在有些不同。想必阿杳知道他有半身时也是这种感受吧。

想到此时,辰前蓦然一震。当初十川的到来太过突然,带给了他莫大的压力,故而精神不济,竟然忽视了一点。

阿杳没有震惊,他早就知道十川的存在。从后来种种中也能推测,他对白家的事情了解不少。

但知道十川的存在这点……

辰前想到了当初从隋阴到洛阳后,十川的叨扰。有可能那时穆杳就知道了十川的存在。

至于那两个红衣男子姿势的问题,辰前有意无意的忽视了。

“嘘”辰前惊醒回神,穆杳将食指竖在唇边,正冰冷注视着那个侍女。辰前视线望去,那侍女面有惊恐与弟子对视。

师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疑惑着,阿杳偏头安抚的冲他笑了笑。辰前点头表示无妨。

坐在石阶上的少年拿手指绕着男人的发、漫不经心,“带他离开吧,是内人不懂事,给诸位添麻烦了。”他一语道破了众人目的。

此话一出,辰前等人便知道躲藏无用了,干脆就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凤菡微眯着眼睛看向侍女,恐吓意味明显。

这人将他们带来了这处,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三人对少年的话都不置可否。话语里似乎有道歉的意思,但少年姿态不含一丝歉意。

和凤菡长相相同的男人被那句内人惊扰,肆意飞扬的眉挑高,面有不虞。

少年低头笑笑看着,软软的顺毛。“我是凤菡的内人。”男人这才偃旗息鼓。

但这话把凤菡惊扰的不轻,辰前轻易就能看出他一瞬间的失态。

‘凤菡’似乎对他们没有兴趣,从始至终不曾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他的眼中只是少年。

少年墨色发丝用浅蓝色绸缎束起,红色衣袍广袖摆荡,遥遥指向身后有烛火映出的房间,“就在那里,去吧。”

辰前望向那处,从窗上阴影处分辨出坐在窗边人的影。

凤菡看了辰前二人一眼,立刻动身掠去。穆杳、辰前没有跟上,相比之下,他们对这里的二人更感兴趣。

“在下能问些问题吗。”这话是辰前说的。

凤简样的少年见状挑眉,“你问,不过我不一定会回答。”

辰前点头。

“隋阴是你们的家吗?”他问的很直接,这是当初在隋阴徘徊时,辰前就疑惑的问题。这话问出,辰前能感受到身边穆杳的紧张,青年警惕了不少,似乎是怕面前二人暴起杀人。

少年沉吟,才面容平静的回答,“不是。”

辰前心里有了计较,“是门对吗。”这话让闭目养神的男人都睁开了眼。少年面色奇异,回应的很干脆,“是。”

师尊更加排除了一些答案,似乎各中缘由在心中更加明确。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再问。“麻烦了。”

这下少年原本平静冰冷的眼神更加亮了,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好奇的问,“为什么不问了?”

辰前觉得好笑,但没有表现在脸上,“若我问白家的掌权者是谁,你会告诉我吗?”

少年很直白的翻了个白眼,“会啊,十川,你认识的。”

这下轮到辰前震惊和无奈。他想到了十川身份会不一般,却没想到会不一般到这种程度。

少年话锋一转,十分愉悦的样子,“你问我,我们为什么这么做呀。”

辰前已经猜到他会怎么回答,还是依言问了。少年挑眉:“这个不能说。”

这让师尊愈发无奈。

二人这般互动,渐渐让他们身边的人看不下去。就见凤菡样的男人看着少年,一脸的不认同。而辰前身边的穆杳也缓缓拉住了他的手。

少年没有理会,话锋再转,“不过你若问我,所谓的白家里,支持十川的和不支持的人数各有多少,我会告诉你,是这个数。”

他白嫩的手抬起,红色衣袖滑落,比了个五。

“五五分?”辰前没有挣开穆杳的手,疑问。

“对!”少年一点也不认生的样子,初见时那般冷酷高傲的模样没了个彻底。

不过五五分,这结果让辰前忍不住思索。

就这片刻时间,凤菡将盲了眼目的少年抱了出来,回头扫向地上的两人,目露冷芒,颇有一种下次再找你们算账的压迫意味。

见他们出来,白家凤简那种带着傲气的调皮收敛了不少。凤菡的态度让少年不悦,但也知道是他们理亏,凉凉的提醒:“他的眼睛好的很,放心吧。”

凤简双手环着凤菡的脖子,听到这声音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缓缓开口:“三爷说的没错。”凤菡这才罢休。

辰前向二人道别,三爷笑笑回应,却没有看其他人一眼。

出了柳府时,辰前还忍不住回想这男孩,果然和凤简一样不可捉摸和有趣。

他们如来时一样小心离去,经过柳府边缘处,然后快速走远。

在他们身后,一人从暗处走出。那人十足庄稼汉般的老实与敦厚,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表情无甚波动。

正是将二人迫下悬崖的男人。

第四十二章

回到客来时天色已晚,之前他们是寻着人们将歇息未歇息的时候去的柳府,此时回来,金陵城已彻底静谧。

凤菡焦急于凤简眼睛的情况,一路上速度极快,穆杳二人不紧不慢的吊在后面。路上辰前迟疑着还是讲出了心中疑问,关于弟子是否早就认识十川。

穆杳没有隐瞒,坦坦荡荡的告诉了他大致的事情。如辰前所料,穆杳于七年前就见过十川,也就是在十川于洛阳‘盯着’辰前不放的时候。

“他一看就不是好人。”穆杳如是评价。这让辰前没来由的心里熨帖。

回想当初穆杳知道十川到来那晚,问他这四年这人是否叨扰过他时的状态,穆杳对他的担心即让人心疼,又让人心里温暖。“他确实不是好人。”

二人洗漱后很快睡去。辰前其实早就习惯了和弟子同塌而眠,当年穆杳很粘人,也很敬爱师尊,总是借着替师尊守夜的理由和他同塌,偏辰前还耐他不得。故而时隔四年依旧以这样的模式相处,辰前其实是不排斥的。

夜朗星稀,蝉鸣疏微。明天将是个好天气。

意识到穆府内见到的那个哑巴有问题其实不难。辰前几乎是第一眼就意识到了这人身份的不同,他相信阿杳也是有所察觉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慢悠悠的动用四处关系寻找穆父情况,跟做给他人看似的。

所以在街上偶然看到那个落单的哑巴时,两人视线隐晦相触,都看出了彼此的打算。

跟,这种情况下自然要跟。

他们身形自然,而敏捷迅速,没有让路人看出丝毫跟踪的端倪。

哑巴在前面大马金刀步履如风,诸般不同寻常愈加明显。如果他真的曾落魄到孙管家说的那地步,也一定是突遭异变。

辰前意识到身边人的气息在渐渐不稳。父亲终究是父亲,是弟子的血脉亲人,穆杳在意对方的很。

辰前知道,穆杳的母亲当年在王家家主之位上退了下来,令长老院代行家主之职,又接了穆杳过来帮助王景垣,就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所以现在穆父是穆杳最亲近的亲人,他怎么可能不在乎?而这个人有可能就是穆父,穆杳心态不可能平静。

哑巴的内力被抑制了,辰前丝毫感觉不到他内力的存在。但这人速度极快,三转两转间,踪影难寻。又一次,男人突然闪入小巷,二人将将要失去目标。身边的穆杳身形一动,差点就失了隐匿。

师尊抚上弟子的手臂阻止,眼神示意他不要乱了方寸。这究竟是不是穆父,还有待考量。

小巷里传来女人粘腻的声音,“谆郎~”

穆杳脸色铁青,再维持不住外人面前那稳重的模样。

穆杳的父亲叫穆层谆。

弟子脸色不好看,反手拉起师尊的手,转身就离去了。不管这人是谁,总之今天他再没有兴趣探寻。

辰前无法,任由弟子带自己离去。

小巷里的高大男人看着面前的女人,警告之色明显。不过这些都不关辰前二人的事了。

在金陵的日子过的不紧不慢,众人始终不曾走,就是在等柳家的动作。辰前将推测说给了弟子,三人的看法不谋而合。

穆府里的主人被人掉了包,而下人都失了记忆,除了孙管家。这也是辰前在穆家时试探出的结果。

那主人家现在在哪里?

几人劫走了凤简,柳家又到底会是什么反应?他们都不相信这件事柳家家主会不清楚。借住在柳家的‘凤菡’‘凤简’,又究竟和柳家是什么关系?哑巴又究竟为什么会在穆府?

他们现在不知彼,只能等。

如果说于辰前来说见到凤菡半身的感受是奇异的话,那见到穆杳半身的感受就是不适了。

在等待数天对方没有反应后,穆杳决定将哑巴带走。

他几乎已经能确定哑巴是穆父了,至于那个女人是谁,这不在穆杳的考虑范围里。

就这几天的观察,众人发现,哑巴的行为很规律,总是在特定的时间从穆府侧面小门出来,又在特定时间回去穆府。

又一天的那个时刻,穆杳和辰前在穆府外等候。只有他们二人。准确的说,这几天的大多数时间二人都见不到凤菡,更是自那夜后再没见到过凤简。不过需要凤菡时他都在。二人默契的对这些事不做询问。

一分一秒都没错,到了那刻侧门打开。穆杳闪身而上,辰前殿后包抄。

穆杳右手依旧没有好,但至少已经能使出七成实力,按理说擒住哑巴并不难。但他失手了。

器宇轩帛的青年从门内走出,右手臂挡在身前,一招制止穆杳攻势。

他面容精致,笑得玉样温和,端的是君子谦逊温然。哑巴从他身后走出,低垂着眉眼,锋芒全无。

青年有着和穆杳一样的面容。如果有人询问他的名字的话,他大约会回答,我叫穆杳。

辰前眸子深处蕴着波涛。

该来的终究会来。

(以下姑且就将所有来自隋阴白家的冠以白姓。)

白穆杳笑得人畜无害,“这个人,你们带不走的。”这话让二人都皱起了眉。他面有无奈,笑得愈发干净明亮,“抱歉了,但阿川不让我放他离开。”

这个阿川,想必就是十川了。

穆杳正视着对方,手上招式没有放下,“那可方便告知,这是不是我们寻的那人。”白穆杳笑,“是。”

无疾而终,几人僵持了一会儿,自行离去,都没有对对方施加阻拦。

辰前注意到白穆杳的右手手掌上有红痕,却没有伤口,想来是受了穆杳的牵连。

又一个疑惑再次冒出。十川当初受伤是连累了辰前的。但早先辰前就问过穆杳,是否被半身牵连过。他说没有。如果有的话,其实很轻易就能感受到。

只有他一个个例吗?这个疑惑暂时不会有答案,辰前将之记在心里,转身跟上了穆杳的脚步。

辰前近期思索的很频繁,他已经不在像往常一样以无所谓或者说是逃避的态度来对待这些了,他承认了——

他逃不开。

没有人会放过他,不论是凤菡、十川,亦或是别的什么人。

不想落入悲惨境地,就只能自救。

辰前和穆杳都没再开口,压抑的气氛维持到二人到了客来。这次他们在楼下看到了次顶层窗户边的凤菡二人。

凤简带的白色绸缎被取下,眼睛一如往常明媚亮眼。看得出,其实状态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如果忽略掉眼神触及凤菡时那一闪即逝的怨怼和羞赧的话。

辰前想穆杳大概没有寒暄的心思,向窗户处点了头就和穆杳一起离开。

斜斜坐在窗棂上的凤简年纪轻轻却很有眼色,也只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至于凤菡,他一般不在辰前身边自讨没趣,尤其是穆杳也在场的时候。

回到屋里的穆杳还没从满心觉得可以成功带走父亲却失败了的不悦中缓过神来,但他撞上了辰前担忧的眼神,自然的笑了笑,“没事的。”

辰前不知该如何安慰。二人又沉默了会,还是穆杳开了口,“明天就离开吧。王家不能太久无人照看。”

辰前思忖,“其实,不能带走他,但可以试试带走其别的人。”比如你的家姐。

穆杳震惊抬头,面有奇异,“或许可以试试!”凤简可以走,说不定别人也可以。

辰前拍了拍弟子的后背算是安慰。

但穆杳还是准备了明天离开的事宜,也向柳府送了拜帖。

第二天一早,二人去了柳府。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柳家家主在会客堂见了二人。

出乎辰前穆杳的预料,这人是个老熟人。不久前紫臣谷外那个隐匿起来的高手,也是迫二人跳下悬崖的人。

不过二人此次前来都没有打算解决当初在莱无的诸多恩怨。柳家针对辰前大约是奉了白家的命,就算穆杳有实力与柳家硬抗,辰前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毕竟与其与别人手中的刀浪费时间,不如手刃执刀的人。

“穆家穆杳见过柳前辈。”穆杳姿态还算恭敬。他用的穆家身份,而不是王家长老的姿态。

“无涯岭辰前。”

意料之中,柳家家主也就是柳行渊,没有对二人“异族”的身份做任何表示。这让辰前愈加感到事情的不可捉摸。

柳行渊像是知道二人来的目的,简单客道后直入主题,“除了他,余下人都可以带走。”看得出是个果断性子。

与此同时白穆杳从珠帘后走了出来,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样子,“人在我这里,请穆长老跟我来。”穆杳看向辰前,在师尊点头后离开。

辰前坐在堂上,上首处柳行渊也没有离开,师尊轻易就看出他有话要讲,但迟疑着始终不曾说。他没有催,若这人愿意,终究会讲的。

到二人带着人离去时,柳行渊也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这个庄稼汉模样的人意外的让人觉得十分老实。

带走的人不多,都是穆家本家,总共四人,瑾娘、阿姐、姐夫、小弟。众人都平安,极好了。

第四十三章

车队停在城外,在柳府外接他们的只有一架马车。

这事进行的太顺利,众人不敢保证柳家会不会突然变卦,快速离开是必须的。

噔噔声里,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快速行进着,载众人远去。

柳府内影壁处,白穆杳从影壁后走近柳行渊,满脸不解:“为何不说出你的目的?”柳行渊看向他,表情不变,但从细微处能看出一分忌惮和迟疑,“穆长老知道?”

白穆杳巧笑嫣兮,“知道又如何?”

“老夫不能耐穆长老如何,只求切莫说于十川先生听。”

“我不会说。”白穆杳的笑收敛了些。

“先行谢过穆长老了。”

“客气。”

城北门外,一架从城内驶出的马车并入停滞在此处许久的一队马车中。稍作整顿,有一商人侍从打扮的男人在第一架马车前清啸一声,车队缓缓出发,朝西北方行去。男人是张止轻,车队动后他才上的马车。

辰前坐在车里,微微撩起车帘,看向西边牡丹园所在的方向,愣愣的没有言语。凭心而论,他怀念那里,想去看看。

“这次行程太匆忙,总会有机会回去看看的。”耳边是穆杳的声音,由声音可以判断弟子的唇离他耳朵有多近。发觉此,辰前心绪不太宁静。

“没事,该快些离开的。”辰前勉强稳定情绪,语调平静。顿了顿他问,“和阿姐说尚筝的事了吗?”方才辰前比穆杳先上的这辆马车,留弟子与真正的穆菁然说话。

“说了,原本阿姐很着急,但被迫待在柳家不能离去,无法可施。知道筝儿在我那里她就安心了。”师尊跟着他叫穆菁然阿姐,这让穆杳很开心,精致眉眼都笑得迷了起来。

“这就好。”辰前倒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车队到长江边上时速度减缓,马车一架架被渡人牵引至渡船上,分开过江。此时尚不到午时,众人已彻底离开金陵。

上次接到洛阳传来的消息时,二人就是在长江上的渡船上。

长江到此处已然平静了不少,江面宽阔,常年住在江上的摆渡人维持着江两岸的联系。淘沙淘金者汇聚在这平静处,艰难营生。

辰前看着平静的江面,不知为何,情绪没来由的纷乱。今天是个好天气,但似乎有风雨将至。

他的弟子坐在他身边,动作还算规矩。“师尊,回到洛阳咱们就着手解毒吧。”穆杳斟酌着语气,神情并不轻松。

似乎真的有什么将发生。

“好。”辰前闻言应下。回到洛阳后怕十川立刻就会过来找麻烦,解毒的事还是早作考虑为好。

过了长江,车队又行进了不近的距离。天色渐晚,而暴雨致。留宿成了必然。

天色阴沉沉的,但没有雷声传来。黑云酝酿了许久,半夜才有雨滴落下。不如北方般粒大如黄豆,但细密且绵绵不断。

雨下至半夜,将蝉鸣都惊扰了。

这不知名的小城里也有客来客栈,辰前和穆杳依旧住在最高层。和穆杳同榻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不用挑明的约定,辰前觉得无妨,也就没有试图改变现状。

反正自许久前的拥吻后,阿杳不曾做过什么让他紧张的事。

二人的关系诡异的停滞了发展,亲密甚至是暧昧的,但不曾有人越界。

也不知是谁在等谁。等谁回应,或者,等谁适应。

夜半,辰前被窗外的雨声惊扰,颤巍着睫毛睁开了那对水润的猫眼。旁边的穆杳还在睡着,辰前却心绪烦乱的没了睡意。

他起身小心离开内室,开门又关门。没有注意到在他关上门的刹那,床上人睁开的眼。那星辰样闪耀的眼睛清澈理智。

辰前鬼使神差的将外间窗户打开,他坐在矮榻上,听雨滴打在木头上的声音,看溅落在窗台上绽开的花朵。

他知道自己情绪不太对。

一只不该出现在长江附近的鹦鹉从遥远处摇摆艰难的飞了来。它好像认识辰前,冒着雨在窗户附近盘旋了几圈,而后落到了师尊肩上。

鹦鹉红头翠身,是只红牡丹鹦鹉。它眼睛滴溜溜转着,小心看着四周,似乎是在举棋不定。辰前见到它时脸色就沉了下去。

“说吧。”辰前轻声。

鹦鹉有灵性,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不至于惊扰他人也不会被无关紧要的人听到。“青鸳有难,请舅舅帮忙,青鸳现在在岭南道,具体位置鹦鹉会带你来的。”

这是真正的鹦鹉学舌,它的声音惟妙惟肖,除了音色和青鸳这般的少女不同外,连语气都学了个十成十。

辰前再不能维持沉稳模样。他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预感验证,青鸳出事了。

现在就该离开的,鹦鹉从岭南过来本就花费了不短的时间,就怕再不动身就赶不及。

如果赶不及,辰前不敢想。

想到屋里安静躺在床上的穆杳,辰前沉默。弟子会和他一起去吗?

四年前的事情似乎重演,两次都是一样的紧急。

他……会去吗。

辰前没有答案。

好像不需要考虑,辰前抬起右手,内力涌动,幻化成纸张和字体。这和四年前辰前留给穆杳的是一样的东西,用内力幻化出的只要原主不死就不会消散的信。

辰前将鹦鹉暂时放在窗台处,起身动作更加小心的走近内室珠帘处。他需要将信放在床边,再拿走他的外裳。

他也这么做了,最后又看了眼床上人安然熟睡的容颜,辰前心里不舍。

旋即他安慰自己,没事的,这次不会离开太久。他还要去洛阳与弟子一起解开身上的毒。最多一个月,他定会回到洛阳王府。

将要关门离开时,耳边低叹声随风到来。悠悠的幽幽的,含着哀怨与无奈。

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下一刻,一阵风拂来,辰前被人挤到了门角处。

身后的怀抱有极强的侵略意味,青年清澈润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第二次了,师尊为什么又要不告而别呢。”他问的轻巧,其间浓重怨怼化在了风里,侵进辰前周身百骸。

“不是的,师尊这次……”辰前感受着背后人拥抱的力度,和那怀里的温度,解释了半句就没了声息。

解释是枉然,他本就是打算不告而别。

而且他现在依旧很焦急。

穆杳的手环着辰前臂膀,唇攀到了他耳侧,他轻轻朝辰前耳畔吹了口气,惹得男人身体轻颤,才满意的温和调笑,“我听得见的,青鸳出事了。青鸳,是你姐姐女儿的名字吧。”

辰前怔愣。对啊,穆杳实力深不可测,是他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抢着问,“那阿杳愿意陪师尊去吗?”

“哈。”穆杳轻笑。“方才为什么不问我呢。弟子,当然愿意啊。”说这最后半句话时,穆杳埋首在了师尊肩窝处,故而声音闷闷的,微不可查。

“那阿杳现在能陪师尊去吗?事出紧急……”辰前匆忙的请求着,语速怕是平时的三倍。穆杳一阵静默,静默的辰前不知所措。

半晌,其实不过几十息,在辰前忍不住挣动时,那声音满含无奈的道,“呵,真的好羡慕她……能得到师尊的关注,能拥有师尊的焦急。”他语气低沉不悦,醋味很重。

不知是不是辰前的错觉,他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与歇斯底里。

肩膀处有东西顶撞的感觉。辰前皱眉再次挣动,“阿杳,你,你放开师尊。”

“放开了,你还会回来吗?”

辰前不知该如何回答,空头约他不会许下,因为未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确定。

他察觉到了穆杳的不对劲,试图掰开他禁锢自己的手臂:“让师尊看着你,好吗?”

穆杳动了动,松开了手,在辰前回身后又迅速抱上,这次埋在了辰前颈项处,突出物的存在更明显了。

“那是什么,让师尊看看。”辰前皱眉,语气严肃。

在辰前上手推他时,穆杳才不情不愿抬头,露出额上的东西。

东海之龙的角,对称的两个,昭示着弟子化形的事实。

辰前皱眉,应当不止如此。“抬起眼看着我。”弟子这次却不愿意了。

穆杳比辰前高些,师尊废了番力气,才强行摆正弟子的姿势,矮下身子就着室内长明未熄的烛火看清楚弟子的眼睛。

里面似是有血红一片,满含偏执与欲望。他表情还能看出之前的狰狞之色。辰前震惊的瞪大了那双水润的猫眼。

见师尊看到了,穆杳干脆破罐子破摔,抬起了头只眼神始终看着别处。

“你……”

“无事的,早就是这般模样了,不要吓着师尊就好。”

这是走火入魔之像,简单来讲,就是散去内力的逆向——内力崩溃。

“何时有的……”

穆杳不答。

“走吧,我安排一下,咱们就离开。”穆杳转身,意兴阑珊。辰前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他一边担心穆杳的身体情况,一边着急青鸳的处境,又同时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无论哪一样,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以处理。

穆杳动作很快,他吩咐了大堂里守夜的人去叫醒张止轻二人。这夜在大堂没有入睡的是敛容,辰前虽然觉得奇怪,但没有询问。

弟子令张止澄带车队回洛阳,张止轻跟他们离去。看出情况紧急,纵使张止轻有千般不愿,也没有不遵从。

最后,穆杳也带走了敛容。

这愈加让辰前疑惑,不过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待众人踏空而行时,辰前真正意识到了敛容的实力。

红头翠身的红牡丹鹦鹉在前面带着路,雨下的不小,然而始终冲不破内力蒸腾。

几人就这样于夜半离去,改了方向,向东南而行。

第四十四章

长途路远,飞行不易,没有人喊停。

辰前与穆杳并排行着,注意到了他渐渐变回正常的眼睛、黎明前夕倏忽没入额头的角。他这才松了口气。

阿杳身体的问题怕是不大了。

但辰前心下沉了沉,他清楚,阿杳之前的症状表现代表着这人曾长期处在走火入魔的边缘,甚至是曾半只脚踏入过,所以隐患一直在,极剧烈的情绪波动就会导致方才情况的发生。

最初会是什么事情导致的入魔征兆,辰前不敢想。

张止轻识路能力卓绝,而张止澄也不差,尤其鹦鹉识得道路,这大大方便了几人。

路途两千余里,按照几人的速度,需要不眠不休行近一天时间。

一路上沉默蔓延。穆杳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辰前一边担心青鸳情况,一边不知所措着。

过了黄山,漫天的乌云终于被众人抛在身后,路途行了三分之一,天光早已大亮。众人精神还都不错。

“要吃东西吗?”是穆杳的声音,因着整夜的沉默带着沙哑。弟子目不斜视,但几人都清楚他在询问谁。

辰前其实不饿,但他下意识的知道此时要顺着弟子的意。“要的,阿杳陪师尊去好吗”

身边人飞行的动作顿了顿,约莫是没有想到师尊会如此回答,一瞬后才开口,“好。”语气自然冷漠。

不远处是一座不大的城池。几人停在了城边,而后徒步入城。

极轻易就看得出,这城的情况远不如北边。“西池”二字烫金挂在城墙上,城外不说是饿殍遍地也多有灾民。

辰前见状面有动容之色,但步伐不停离了去。他并不是良善之人。数年前这里不该是这样的,但其中诸般缘由不是他辰前能左右的。穆杳更是淡漠,一路上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周围人。

又行了两条街才有摊贩的影子。张止澄和敛容坐的离他们极远,穆杳当先做在桌边,辰前迟疑着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知道弟子心里不痛快。趁东西还未上桌,辰前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青年,思量着开口。

“阿杳……”

却被弟子打断了。“是弟子做法欠妥了。”穆杳睁开眼睛看着辰前,语调平静诚恳。

“弟子怕是吓到师尊了吧。”

辰前对穆杳这种大包大揽的态度皱眉不止。不该是这样的,他知道的,不该是这样的。他有错。

辰前不知道,穆杳这样做正证明了他的悲哀。他不敢信师尊会接受他,故而任何矛盾出现都要自己先退一步,以让辰前适然,以求那难得的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求得的偏爱。

他从始至终认为自己比师尊爱的深切。而至少目前为止,这确实是事实。

“阿杳。”辰前态度坚决,“是师尊不对。”穆杳怔愣,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师尊不该不亲自告知你就离开,也不该不试一试就认定你不会与我一起去岭南。”辰前心里清楚,穆杳毫不犹豫同他一起离开的态度委实感动了自己。

辰前抿唇,他从来都不蠢,只是向来懒得思索这些。但若真的用心思量,他完全能理解这诸般情绪。

“师尊对你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这一路上辰前都忍不住想嘲讽自己。怎么会不敢的,怎么会不能肯定阿杳的心意?

他的阿杳从来将情意表现的如此明显。

在舍身替他挡去伤害那刻,在拥着他于“天晴”看那夜间的湖光山色时,在以为他心系金陵牡丹园而造了洛阳牡丹园的行为中,在前夜明显是嫉妒怨怼的语气里。

他该明白的,所以他承认了。阿杳是不一样的。

“那和青鸳相比呢。”穆杳闻言立刻开口,揪扯着一张精致的脸,醋意在脸上写得清楚。辰前失笑,“她是我姐姐的女儿,是亲人。”

“那我呢!”

“阿杳也是亲人。”

这回答显然不能让穆杳满意,他执拗的看着师尊,目光满是倔强。

“见到你,师尊会很开心。只要是你,就会愉悦,就会不想再维持凉薄。”辰前补充道,神情认真,语调缓慢。

耳尖越发的热。他不善于表达,但他真的不能再回避这些。

“就会放弃这凉薄吗。”穆杳重复,像是在思索。

“我最喜欢师尊。”他复又抬头,明亮的眼眸中满是星星,穆杳的喜悦来的后知后觉,他欢快的笑着表达自己的心意。

再启程时,穆杳还没有回过神来。辰前看着身边人傻了似的样子,被逗乐般勾起了唇角。

手臂被人挽住了,已经比他高大的青年将他的手臂抱在怀里,紧紧不放。

阿杳缓缓靠近他的耳垂,小小声的问:“师尊,这算不算是,在一起了。”他忐忑的很,声若蚊蝇,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梦。

“算是。”辰前倒是没想到,真正到现在这种情况时,二人之间更主动的会是自己。而他竟一点不适也无。仿佛二人间的关系就该如此。

穆杳的痴傻的笑将喜悦清楚表明,这让辰前也忍不住愉悦。

此时的穆杳哪还有半点在属下前该有的硬朗沉稳样子,傻的简直可爱。

张止澄天生话少,敛容也极有眼力,二人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并不打算发光碍眼。

但辰前没有温和舒朗太久,神情渐渐沉寂。青鸳的事情压在他心上,让他担忧。

情况不给他们温存的机会,他们飞行速度不减,朝东南方去。

山峦重重叠叠落在四人身后,正午时穆杳也没提就食的事,他知道辰前紧张的很,根本没有心情吃东西。而且修行者数十天不就食也无妨。

夕阳落在了地平线处。

暮色四合时,辰前二人商量后决定就宿城中。

鹦鹉站在敛容肩上,成功将几人引到了目的地附近,但再不休息它怕会一命呜呼。而且几人不分昼夜的赶路,状态实在谈不上好,不如休息,待养足精神明天一举找到青鸳。也方便明天应对诸般未知事情。

依旧是客来客栈,弟子势力不断的逐渐显露已经让辰前有些麻木。王景垣说的确实全都属实,他的弟子从来不是在他面前的温和良善模样。

依旧是同床、细微不同的关系,似乎理应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但没有。

辰前知道鹦鹉再给不出什么消息,故而焦急又不可抑制的考虑着青鸳可能的遭遇。哪里有心思让气氛旖旎?

穆杳拥着迟迟没有困意的师尊,轻吻他后脑,语调暧昧温和的哄他入睡。辰前经不得这些,没坚持一会儿,就乖巧的闭上了眼睛。

“睡吧,会好的,会没事的。”

“嗯。”辰前并不愿让弟子担心,况且这怀抱太安心太温暖,即使没有嗅觉,那仿佛烙刻在心中的明媚阳光气息也隐约萦绕鼻端,让辰前无力抗拒渐渐沉沦。

睡吧,就睡吧。反正,担心也无用。

辰前手悄悄抚上胸前穆杳被白绸包着的右手,安心睡去。

青年眸色深沉,里面满盛的,不是欲,是情。

第二天一早,众人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曲棕。

“师父!”辰前站起身,看着步履懒散走进客栈的中年男人,震惊而不敢置信。

曲棕算是个不入流的修行者,虽然比常人实力高些,但也绝做不日行千里。

他和穆杳不约而同看向门外,两抹红色站立在不远处,朝他们点头示意后相携离去。

凤菡和凤简挨靠的极近,关系亲昵密切。才体会到穆杳真实黏人实力的辰前,轻易就能看出二人间关系的不一般。但这不关他们的事。

“师父怎么来了。”知道是凤凰送他来的,辰前的震惊散去了些。询问道。

至于曲棕究竟是怎么知道他们位置的,辰前并没有询问。作为诡医的弟子,他对曲棕的能力有计较。

曲棕闻言移开盯着穆杳放在辰前腰间的手,吹胡子瞪眼看着自家弟子,“那是岭南行不行?是我老家!里面究竟有多少东西是你们应付不了的我最清楚!”

无论怎么说,单单因为担心罢了。

阿杳曾向卷容交代过他们将去的地方,想来曲棕是询问后知道的这些。

有暖意在心里流过,辰前笑了笑,承了师父的情意:“那弟子谢过师父了。”曲棕见他笑得这么温和,撇了撇嘴不想理会。

一边的穆杳拉着师尊的手,见二人话题结束,乖巧温和的提议:“师尊还是坐下吧,师父也请坐下。”

辰前依言坐回了穆杳身边,他看向弟子,眯起眼睛笑了笑。

曲棕皱眉看着这青年,忌惮又不想理睬的样子。“不坐了,你们吃完了吗?吃完就走吧。”

四人在客栈一层本就是为了就食而后离去。现在天色尚早,客人都还在梦乡,大堂里只有他们几人。杯盘狼藉,几人正准备离去。

“好。”辰前没有异议,穆杳自然也没有。

客栈的马车将几人送到了城外。昨夜到时天色已晚,很多事情看不太清楚,今日离开时再看,辰前清楚的明白,这山坳里的大城情况比之前的清池犹过之而无不及。

民不聊生。

隆康帝一生无功无过,这般惨状的缘由是白家给乾宁的动乱。但这和辰前无关。至少此时他仍不觉得有任何关系。

路途继续,因着曲棕的加入,几人速度慢了下来。曲棕被张止澄和敛容带着飞行,也勉强不会掉队。

辰前早看出至少在长途飞行上敛容实力丝毫不逊色于他,至于真实实力如何,他还无从知晓。

睡足了的牡丹鹦鹉精神奕奕的站在敛容肩膀上,指引着几人去救自己的主人。

一个时辰后,连绵不绝且相似度极高的山群中出现了一座迥然不同的石山。牡丹鹦鹉翅膀安静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

第四十五章

到了地方,原本乖乖待在敛容肩头的红牡丹鹦鹉来不及阻止径直向山上飞去。

几人却不敢妄有动作。

辰前见状正试图拦下鸟儿以让它给几人带路,一旁的曲棕华丽袖袍轻拂,粉末散在空气里,沾染上鹦鹉的身子。

精炼的中年男人拍了拍手,不甚在意的解释:“这样咱们就能找到鹦鹉飞去的地方了,不过说实在的,小辰儿实在很在意侄女啊。”

几人来岭南的前因后果,经过辰前的同意张止澄在路上就说与了曲棕听。

“能找到再好不过。”他的师父用那么轻浮的字眼称呼他,辰前着实接受不能。

一旁的穆杳也是一脸不愿意。

曲棕吃了个瘪,摸了摸鼻子不说话。

打圆场的竟然是敛容,“恕属下明言,几位都是来过这岭南的,知晓这边情况复杂,还是抓紧时间探查这山林的好。”

穆杳来过岭南?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辰前疑惑一瞬,又自顾自放下了这疑问。弟子多的是自己不清楚的经历。

但穆杳的反应很奇怪,他警告的看着卷容,在意识到师尊疑惑看着自己时,才讪讪收回视线。

辰前记下这点,笑笑安抚阿杳。

虽然过去的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但辰前还是想知道。

也不知是为了自虐还是单纯为了知晓。

“嗯,敛容说的对。”穆杳这是肯定了属下的话语。

几人实力都不弱,曲棕稍次但自有一套隐匿行踪的办法,约定好两队分开探查情况,曲棕却非跟着辰前和穆杳。

辰前自然不会忤逆师父意思,穆杳黑了脸色也无法阻止。

岭南的山别具一番特色,实在不是高山,只植被足够茂密。几人在石山周围查探着。由鹦鹉的行踪看得出青鸳此刻在这石山上,不过既然情况紧急到作为妖的青鸳都无法应对,那想来周围状况也不会这么简单。

他们眼力都十分过人,方才在鹦鹉飞过去时就看到了石山上隐藏的守卫者,就怕其别青山上也有不同寻常之处。

两边人绕了一个圆,很快在山后遇见,几人看着彼此,眼神都移向了眼前的山谷。

石山背后的山谷。

那里看似静谧,但处处透着诡异。

太安静了,就不太正常。有句话叫事出反常必有妖。

穆杳当先闪身过去,山谷间众多人操练的痕迹十分清晰明显。

辰前跟着过去,见到这一幕心里一沉。

这里有军队驻扎。

他看向石山山体,心下清楚,这山怕是座空山。

青鸳招惹上的会是什么人?

这问题不久就有了答案。

“师尊,这是反军,不过规模不大。显然士兵不会在白天出石山,石山上定然是他们主子住的地方。”

“晚上再‘拜会’恐怕不行,只能现在了。”

“你说的对。不过你我不清楚石山上人的实力。”

“这好办。”穆杳话落,就将压抑着的气息放开。

辰前知道穆杳似乎在将周身气势散布各处,不过他实力不如阿杳,具体情况根本无法感知。

穆杳这是在试探对方实力。

他的气息又慢慢被压制回去,待到辰前都能感受到穆杳存在时,石山上的主人还没有回应。“不用惊扰他们了。”辰前出声提醒。

“好。”穆杳依言将气息快速收回压制。

曲棕在一旁站着,吊儿郎当仿佛根本不将这边事情放在心上。此时才漫不经心出声:“别高兴太早,岭南最厉害的该是虫才对。”

“师父说的不错。”

岭南二绝,不过蛊、毒二字。对方敢反,那定然在用度使虫方面实力不俗。

不过无妨,曲九子在他们这里。

“小心些,上山吧。”

“师尊跟在我身边好吗。”

“嗯好。”

石山陡峭,远观看似是没有上山的路的。但到了近处,就柳暗花明。

几人小心绕开山上三三两两的守卫,攀着从山顶悬下的绿褐色藤蔓,轻松飞崖而上。

只有曲棕是个意外,他攀着张止澄的肩膀,任由他将他带上石山。

辰前在半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立刻细细感受手心滋味。麻痒而凉,藤蔓上有毒。

他皱眉,谨慎的蕴内力于手面处。

越向上走,视线越开阔,谈不上一览众山小,但看着远处的云和山顶,空旷感还是有的。

藤蔓在半山处的平台上垂下,平台不大,仅容几人站立,身边依旧是石头峭壁,还没到“主人”在的位置。

四人在未到平台上时就先后发现了毒的存在,敛容看着手心的一片黑色,不知所措。

“曲先生,这毒我不会解。”她求助于曲棕,一旁的张止澄见状也看了过来。

中年男人抬手摸着小胡子,一脸不悦,“我记得当初点拨过你啊,小丫头这可不行啊。”

敛容无奈,“是我愚钝。”

但辰前听出了曲棕话里的意思,他早就认识敛容。

“你那时才七八岁,小小点,尚且不到阿辰的腰处,不怨你不怨你。”

七八岁。

辰前忍不住思索。一旁的穆杳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也没有说出。

辰前十二年前跟从曲棕学习过四五载,敛容也该是那时的人事。这么想来,江息这个名字实在有些熟悉。不过是当年发生过什么,他实在记不得了。

左右怕不是什么值得记忆的事,也就是说并不让人愉悦。

他似乎知晓了些当年他不知道的事,不过都过去了。师尊不着痕迹看向身边暗自紧张的阿杳,打算只要弟子不提就当做忘记了。

说来如果敛容是那段时间里的人的话,就该是那两个女孩其中之一,那卷容定然是另一个。都长这么大了啊。

那时的辰前和曲棕就已经是现在这般模样了。修行者不惧天地变化,虽为沧海桑田所桎梏,活个数百年还是没有问题的。那时的辰前才成年,单纯而青涩。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回想的。

师尊安慰的抚上穆杳手臂,以缓解他的紧张,“别紧张,好不好。”他清晰看到弟子喉结滚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师尊……师尊知道我当初对江息做的事对不对,求师尊,切勿厌恶弟子。”

辰前认真凝视他,神情极尽所能的温柔,“我没有厌恶过阿杳。”

穆杳闻言反手握住辰前的手,力气极大,脸上惊喜之色璀璨似阳光。“师尊,真好。”

辰前失笑,回握住了弟子。

另一边,曲棕拿着随身携带的药包,轻易就解开了敛容中的毒。正在解张止澄身上的。

银针在光下泛着耀色,曲棕漫不经心开口,“这毒看起来有点眼熟,这山上的,说不定是老熟人。”他眼神不经意扫过辰前二人,暗示意味明显。

辰前心里隐约有了预感。他手上的黑色不久就自行消散了,辰前见状惊奇,以眼神询问师父。

“因为这是生蛊做的毒。”师尊心里一紧,生蛊确实伤害不了他,准确的说,蛊都伤害他不得。

他和曲棕的师徒起始也是因为他这独特的情况。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辰前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和凤菡为何钟爱他的血一样,无论如何找不到原因。

辰前看向穆杳左手手心,那里没有黑色,“师父,他需要解毒吗?”

曲棕一脸嫌弃的看着自家弟子:“人家实力比你高的多,先管好自己。”辰前静默了几息,“弟子知道了。”

他听得到身边人的憋笑,但刻意忽视了。

平台没有出路,他们终究还是御空搜寻了起来。最后在曲棕的带领下找到了山侧隐藏在树木之间的建筑。也不知师父是通过什么确定的鹦鹉的位置,进而找到这里的。

这建筑颇有年代感,一半建在一株参天大树上,一大半建在山边。门上匾额只书一江字。没有士兵在门口边守护,门前土地湿润,泛着诡异的带着亮的蓝。

曲棕嗤笑,“依旧不入流。”

敛容和穆杳的注意力显然都在江字上,一个江字,就让他们皱眉厌恶。阿杳见师尊注意到了自己不太好的脸色,忙回神笑笑。

辰前无奈,他不记得了,所以不能体会二人此刻的感受。不过他可以想象,当初的穆杳怕就是因为导致厌恶的那些事,才对江息施以报复的吧。

阿杳是真的喜欢他吧。

也许最开始只是依赖和爱慕,后来就变了味道。

当初他不在的那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你们待在这里别动。”曲棕交代完,轻拍带他飞行的张止澄的手臂,示意他向前行。

淤泥中的东西察觉到上方人的存在,一个接一个嗖的从泥中跃起,张止澄身形顿了顿,他没想到底下会是这种情况。跳出的虫子极像水蛭,但众人都知道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扶着张止澄的曲棕表情不变,右手探出五指翻飞,毫厘粗细的银针四散飞出,将靠近二人的虫子打落。中年男人在第一只虫子掉落的同时脚尖轻勾,将虫子提起,在射出银针的间隙拿手接住。

“回去吧。”银针不停,二人顺利回到石山边缘。

诡医将虫尸放在地上,蹲下去毫无形象的研究。辰前见状也凑了过去俯身看着。

“还算好处理。”师尊语调平静声线冷清。“江家这么些年也没有点进步。”

“用硫磺就可以灭杀这些蛊虫。”

第四十六章

硫磺之类常用的药物,曲棕向来随身携带。

众人商量后一致决定就从正门进入。常人袭入都不会走正门,况且里面的人出来也必定走的是这条路,故而这条路上的危险相对来讲会少些。

而且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看气息,门里人不多。

张止澄接过了撒硫磺驱赶虫的任务,拿硫磺粉在泥地中开出了一条小道。蛊虫闻到那味道气势就弱了些,被张止澄简单避过。

余下的人跟在后面不时轻点地面掠过,到了人家家门口,再御空恐被发现。这次曲棕是自己一个人走的。

众人身边都不同程度有蛊虫跃起靠近,只有辰前是个例外。

这微妙的细节,曲棕已司空见惯,敛容、张止澄是佯装不知,穆杳看到了却没有问。

江家府门极高,曲棕费了番力气才掠过,就连辰前也在半空中被阿杳带了带。敛容掠过的比张止澄、辰前都轻松。这让师尊愈发对这小姑娘另眼相看。

“师父能找到鹦鹉确切的位置吗?”辰前声音极轻,带着急切。青鸳在这江府,还不知会遭遇些什么。

“能。”

曲棕话落抬脚就离开,辰前跟上,他不知师父是如何分辨出的,也不甚在意。

南边的建筑和北边有极大区别,砖墙泥土夯实显得落魄无比。曲棕径直向建筑建在树干上的那半边去,一路上无人阻拦。江府不大,他们很快就到了木质结构处。

张止澄和敛容自觉在门外守着,辰前等人一起翻墙进了偏院。

这院子从里面看就能清楚知道是悬在半空的。木质建筑完全是依着树干建造的,参天大树的一部分从院子中穿出,红身翠首的鹦鹉在树干间乱飞。

一翠色衣衫的小姑娘披头散发坐在实干上荡着脚丫。她面容精致,是带着江南气的温婉,此刻嘟着嘴并不太高兴的样子。

不熟悉的气息进入,她敛眉眼神锐利看向曲棕的方向。质问正要脱口而出,偏过视线才注意到辰前二人。

“舅舅!”姑娘惊喜诧异,但她清楚此事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迟疑了下才小声呼喊。

“嘘!”曲棕作为中年老男人显然对这样娇俏的丫头没有丝毫抵抗力,见状急忙皱着脸示意青鸳小声些。

青鸳偏过头去不看他。她不认识这个人,见他这亲昵模样也给不了好脸色。

辰前神情依旧清冷,他不惯于有剧烈的表情变化。鸳儿没有跑过来,那说明定然有什么阻止了她的行动。

而方才在外面就感受得到,这偏院里只有青鸳一人。

“鸳儿能走路吗?”青鸳看向辰前,此时那只引路的鹦鹉已经落在了姑娘肩头,她缓缓摇头,神情落寞。

不能走动。

辰前轻点地面掠去,脚尖在树干上一踩,跃到青鸳所在位置,以枝杈支撑全身重量,查看青鸳身周情况。姑娘周身没有锁链,那怕是中了蛊。

他探手,将青鸳扶坐在自己臂膀处,带人掠下树干。树下的穆杳见状抿起了唇,但知道情况不同平常,并没有出声反对。

“先走。”辰前神情严肃,轻声说完就向院门靠近。青鸳紧紧攀附着他的肩膀,小脸绷着。她知道情况紧急,一点没有添乱。

和穆杳一起从偏院墙角翻过,外面的情况让辰前震惊。

张止澄躺倒在石板地面上,敛容扶着墙勉强站立。二人脸上均是一片墨蓝,显然是中了毒。

虽然辰前不会毒,但基本的毒理还是明白的。此刻若随意移动他们,这二人恐会有性命之忧。

若在此时放弃二人然后离开,就太过冰冷并且不值当了。情况还危急不到那个地步。

穆杳抬手帮辰前扶着青鸳,亦皱眉看着这情况。这里太偏僻,穆杳势力到不得此处,他们孤立无援。

二人不由得庆幸曲棕跟了来,不然究竟会发生什么实在难料。

曲棕身姿矫健从墙头跃下,才踩到实地上,就见这边情况不太对劲。他鼻子耸动,仔细分辨着周围的气息。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止澄身边,掀起他的衣摆裤脚查看。

辰前看着,不做声。他当年主攻的是医不是毒,曲棕也说他心术太正且过于凉薄,其实医、毒都不适合,不过相对来讲学医还好些。故而他此刻只能看着,完全插不上手。

“谁?出来!”是穆杳的声音,辰前闻言立时循着弟子视线看去。阴影后掩藏的,是江家之人。

慢慢踱步而出的是个吊梢眼的矮个子,面容阴翳,年纪不大,气势够狠。

“不相干的人?还是同伴?实力够强,确定要多管闲事吗?”他拿眼睛斜斜觑着几人,高傲而不屑。

穆杳见到这人的脸,动作明显顿了顿。师尊见状奇怪,又觉得这人眼熟。二人都没回答他。

不论他用毒能力如何,在真正的实力面前,都不够看。

男子有些恼羞成怒,细小的眼睛眯起,满脸不悦。“去。”他轻轻弹了下食指。黑色细小的虫子从各处泥土墙面上攀下,铺天盖地给地面覆上层黑布。

辰前没有动。虫子是不能被用来对付修行者的,方才在江家门口众人不动内力不过是怕动作太大惊扰了主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况且,辰前体质的特殊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虫子自动分流,并不敢靠近辰前身侧。

看着身边的圆圈,辰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男子见状愣了一瞬,突然大叫,“源体?万物源体?你是息子说的那个人?”

辰前皱眉,这男人说的是什么?他一点也不懂。等等,息子,江息?不适感在周身蔓延,如同被蛇蝎盯上的感受并不好。

似乎在曲棕之后,凤菡之前,是有人说过他体质的不同,不过他没有放在心上。辰前素来不爱理会这些,况且他体质不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辰前尚且没有做什么,身旁的穆杳左手抬起,清光剑渐渐凝实出现。

“师尊,我想杀了他。”辰前还没想明白一切,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我来吧,毕竟这麻烦当初是因为我才引给阿辰的。”

他来不及拒绝,曲棕已越过二人靠近了吊梢眼的男人。“他们没事了,虫子而已,还不会引起大乱。”曲棕头也不回的交代。

他是踩着虫子靠近那人的,地上黑色的虫子根本没有被他瞧在眼里。那些虫子纵使爬上他的身子且注入了毒液,也没给曲棕带来任何阻拦。

辰前记不得了,太久远的事情他记不得了,那说明并没有造成什么大的影响。可这二人竟然这么在意。说不感动是假的。

师父处理的很快,几乎没有动手,对面的人就倒下了。

死相安详,似乎并没有经历什么痛苦。而曲棕也一脸无所谓,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谢师父。”辰前笑笑,师父是替自己下的手。

“不谢,真想谢就拿出点诚意~”曲棕视线在辰前穆杳间来回徘徊,“你朋友可富裕的很呢。”他刻意在朋友二字上加了重音,这暗示意味很明显了。末了这老小子还冲辰前手臂上的青鸳眨了眨眼。小姑娘毫不客气将头扭向另一边,曲棕还开怀的笑了笑。

辰前无奈的很,他的师父实在不着调。

“会孝敬师父的。”是穆杳带笑的声音。辰前愣神望着身边的弟子,不知该作何表现。

“这才对嘛,你看这小子多上道。”

“嗯。”辰前抿着唇附和。

“咱们快走吧,不知道这江府还有几个人。”

“就这一个。”许久不曾开口的青鸳声音清脆带着松了口气的开怀。“这人自己说的,只有他一个。”

众人默然,都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都言学毒要克服诸般痛苦,经过数重磨难,却不曾想,还要伶仃孤苦。

“谢谢你们来救我。”青鸳的声音越来越小,一个我字落下,就彻底没了声音。她伏在辰前身上,昏了过去。

“鸳儿?鸳儿?!”辰前眼神一凌,神情带着慌张。曲棕比他还急切的样子,一个纵跃过了来,“你别动,让我来看。”

他在青鸳身上仔细嗅着,撩开她的头发,就见脖颈处有一枚黑色的痣,周围遍布暗紫色血管状突起。

“以身献蛊。”曲棕语调冰冷。辰前还来不及思量这句话的意思,山体震动!

不远处建在树上的木屋眼看就摇摇欲坠,山体震动的太厉害,让人站立不稳。

“得走了。”穆杳拉上辰前,就向来时方向行去。

“等等。”辰前担心后面两个伤员一个医圣的安危。

“没事的师尊,敛容有办法。”

辰前不信,但穆杳态度坚决,他只得调整姿势抱着青鸳,和弟子一起御空而起。

山体震颤,江府震荡尤其严重,怕是将不复存在。穿过诸多横生而出的树干,二人凭空立在山边,才发现石山下石门被人强行破开了,这估计就是山体震动的根源。

有面容麻木的士兵从其间走到山谷中,辰前看了一眼而后默然。

这些人怕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除了本能,根本不剩下些什么。

在江府坍塌之前,一人带着两人从府中掠出,是敛容。她不复之前中毒的模样,似乎带着两人仍有余力。

曲棕和辰前一样,立时看出了底下士兵的异样。他满脸写着不高兴。不过现在还是先离开比较好。

几人在旁边山脚落下,敛容将手中搀扶着的二人放在了地上。辰前眼中光芒闪烁,看了眼敛容才敛下眉目。

曲棕问敛容,“你知道这的具体位置吗?”

“东华县以东四十里。”

“好。”而后曲棕就陷入了沉默,辰前试探着询问,“要找人来收拾这边残局?”

“嗯,我得跟着你照看这小丫头,这里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吧。”

辰前点头同意。

以身献蛊,一听就知道是极阴损的法门。没有曲棕,不知鸳儿还要经历些什么。

第四十七章

烂摊子似乎有些大,但辰前他们对此完全出不上力,只能交给曲棕,他们则干看着。

身后漫无目走动的士兵数目不足三万,但在这空旷的山野已经是一股极大的势力。

辰前怀里是他除穆杳外仅剩的亲人,他小心抱着青鸳,着急之情溢于言表。“先去东华县住一宿,查看下青鸳的情况吧。”诸人都同意这安排。

东华县名称为县,实则就是山中面积较大的一个百姓聚居地。其间客栈简陋,穆杳虽不愿让师尊住在如此环境中,也无能为力。辰前则对此毫不在意,他更关心青鸳的情况。

进得客栈,敛容自觉去和掌柜交涉,其余几人在伙计带领下去了这里唯四的几个所谓上房。

没有空挑剔这环境,辰前将青鸳放在床上,然后轻抚上她的额头。师尊此时的面容还是那样冷静自持,凉薄高不可攀的样子,他的情绪波动只有弟子看得出。

曲棕知道他看不出什么,不耐烦的将人赶了起来,“起开,乖徒儿,你不是这方面的行家。”

辰前依言起来,和穆杳一起站在旁边。

曲棕简单检查了青鸳的情况,拿出药包和针包,动作利落毫不停滞直接封了青鸳几处大穴,银针都是蘸了不同药粉而后插入穴位皮肉的,中间有几味是毒药,但辰前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诡医之名,又是他的师尊,辰前自然信任曲棕。

穆杳见二人站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劝道,“阿前咱们先出去吧……有曲神医在不会有事的,师尊也休息休息吧。”

辰前神思不属,并没有意识到弟子称呼上的心机,“嗯,先出去吧。”他站在这里只有更加担心的份。

穆杳闻言上前搀扶师尊,见曲棕根本没功夫理会他们,自行离去。这次辰前没有拒绝他的搀扶。

客栈环境很差,泥土砖墙时不时有灰剥落,二人理所当然住在一间房里。辰前被穆杳按做在房间桌前,自己则去动手泡茶。“阿前快安心,曲神医有把握处理姑娘中的蛊虫。”

“你方才,唤我什么?”辰前的语气带着迟疑,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师尊啊,不然还能唤什么?”

辰前失笑,“师尊没有说阿杳不能那么唤我。”他眼睁睁看着穆杳行云流水般泡茶的动作停顿下来,转身,速度极快的跑到了他的身边。

忍不住暗笑。果然是还小,一点也不沉稳。

“阿前刚才说什么?”

“你听见了的。”

“我能抱抱阿前吗。”

辰前点头,当然可以。他心下明白,弟子尚且对这事实不敢深信,依旧在小心翼翼试探。

穆杳情绪表露明显,拥着师尊似乎用上了全部力气和所有抑制力。他不想让师尊不舒服,又忍不住抱得很紧很紧。

辰前抬手,抚上弟子后背,是应和。他清楚,自己十分愿意对阿杳好,十分想看阿杳的笑容,甚至也十分眷恋弟子的怀抱。

这是喜欢,他喜欢穆杳。

至于爱……

他不一定明白情爱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他很开心。

这或许是爱,或许不是。他不确定。

不过无关紧要。

许久后二人才分开,辰前眼尖,他注意到弟子眼角的红痕,但佯装没有看到。

他心下叹息,这般浓烈的情绪他实在不曾拥有,也就从难以对穆杳此时的心情感同身受。

这么久以来有那么多人察觉到过他的不同,而这不同他其实早就清楚。无涯岭普通的妖只需四年时间就能成年,而他用了数个四年。

数目多到他记不得。

他是不同的,陶灼捡他回去时不清楚这点,但几年过去他仍维持着孩童模样时就明白了这些。不过那个直率又温柔的女人佯装不知,在他心怀忐忑时依旧如从前那般待他。

过去不能时常回忆,因为故人已去。

辰前从回忆里回神,看着阿杳束起的墨发,眼神温柔。这是他在意的人,他不会负他。

第二日到来,昨夜阿杳从身后抱着他一宿,让因为担心青鸳而一直没有睡意的辰前睡得安详。

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醒了,正拿右手撑着头看他。

辰前实在无奈,但并没有不悦,大大方方任由他看着。“你右手还没有好。”他只是点出事实。

伤筋动骨一百天,立时好显然是妄想。

“快好了,我有龙的血脉,皮糙肉厚。”穆杳不动声色的洋洋得意。

辰前笑笑,拿食指抚上他的嘴角,“真好看。”然后探手不甚强硬的将穆杳右手掰开,使他躺倒在床上。穆杳没有反抗。

“师尊喜欢那就天天看,反正我天天笑的。”

他又是失笑,弟子这几天着实有些不同,似乎一夜间就变回了小孩子。他明明记得,当年的阿杳早熟的很,极小时就少年老成一副沉稳模样。

不变的是对待他时的那份温柔。

辰前知道的,只是以往没有放在心上。

二人没有多聊,穆杳清楚师尊还在担心青鸳,陪他去了隔壁房间。

曲棕开了门,就又去到外间圈椅上坐着,闭目养神。他眼皮不眨的吐槽,“鸳儿已经醒了。你还真放心,鸳儿可是个小姑娘,就这么让他和我这个老男人在房间待一宿,你也不怕对她名声不好。”

辰前怔了怔,他没考虑到这点,说到底他是信任曲棕的。“弟子下次会注意。”

“这还差不多。”

“鸳儿她,怎么样了?”

“好得很,咱们可以离开了。我跟你们一起走,她不好彻底了我也不放心。”

辰前本就打算劝曲棕和他们一起离去,自然不会拒绝。但,“还没彻底好吗?”

曲棕斜了他一眼,“哪会这么容易好,以身献蛊极其伤害身体根本。拿活人或者妖的精血献祭喂养蛊虫,幸好咱们来的及时,蛊虫尚且没将鸳儿的身体破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对了,咱们去哪里?洛阳?”

辰前默然。青鸳这次实在不懂事,不听从他的告诫,还是出了无涯岭。不过也怨他,青鸳从出生起,尚没有离开过他这么长时间。

他看向穆杳,心下清楚,这无涯岭暂时是回不去的。他更不会自私的请求弟子陪他去无涯。

中州事情繁杂,王家柳家是惹动风雨的巨擘,穆杳无论怎么算都难逃其间纠葛。就连辰前自己,也无可避免的纠缠在其间。十川不会放过他,这是必然。

在无涯岭逃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看着这中州土地的败落,哀愁始终萦绕在师尊心间。他试图忽视而又忽视不得。他在意这里人的死活,即使再淡漠而不在意,也控制不住本心的在意着。

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但联想到自己和他人的诸多不同,辰前释然。那就继续看着,以后再做考虑吧。

“师尊要离开中州吗?”

“不回去,你放心。”辰前能感受到穆杳的希冀和忐忑,忙给出肯定答案。

“该回洛阳了,他们应该还在路上,现在过去兴许还能追上。”

“那就回去了。”穆杳松了口气。

张止澄实力不弱,几人在大堂遇见时状态已经恢复,依旧是他带着曲棕御空而行。至于青鸳,在穆杳的百般劝说下被辰前交给了敛容。师尊清楚敛容实力强于自己,其实很放心。

姑娘精神并不好,对这些安排也没什么意见。

回去的速度不慢于来时,锦绣风光转眼过,一路上建筑风格和风景特色转变的极快,昭示着几人所处位置的变化。

鹦鹉待在它主人的肩头,正姿态嚣张的沐浴着阳光,突然头顶降下一片阴暗。它不悦,但连抬抬爪子都不敢。

金陵附近的夏天,此时雨还未停歇。

又向西北行了数百里,一行人极轻松的在车马道上赶上了车队。张止澄熟知车队的行进路线,故而没什么周折就找到了车队位置。

车队停下,穆杳将青鸳、敛容、曲棕安排在一处马车里,自己则和师尊回到他们专用的马车。

里面铺着舒适的软垫,辰前靠坐在软枕上就不想动了。

“敛容是什么实力。”他随口问弟子,这件事他好奇了很久了。

“是我身边人里仅此于我的。”

“比张止澄张止轻都高吗?”

“对,他们隶属于刃,是刃的管理者。敛容卷容不属于那些人。”

“嗯。”辰前点头,却没再问。

“师尊不想知道这些吗?”

“这些都是你的私事。”言下之意这些事并不是必须要说给他听了。

“可我想告诉你。”

辰前无奈,“那师尊会认真听的。”

“还是下次再说吧。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辰前好奇的问,他不记得还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待我再检查检查你手掌和腹部的伤口,才能确定用不用换药。”似乎只要这件事了。

“不是的师尊,是该擦殷雪膏了。”

“……差不多已经好了。”辰前推拒。之前二人没有确定关系时,由弟子做这些事已经让辰前不自在的不知如何是好,现在再做擦药的事情……“要不我自己来吧。”

“不要。”穆杳的拒绝清楚明白,“师尊看不到伤疤在哪。”

“好,好吧。”

依旧是沁凉的膏体和温热的手指,此时辰前的心境已和当初大不相同。

他耳尖都浮上了层粉色。

第四十八章

辰前有些不知所措。

江息的事情他从未打算探究过,过去的就过去吧。而这此岭南之行还让他有了别的不一样的发现。

虽然不想承认,但之前想到回不回无涯岭这件事时,私心里,有一刻他是想带阿杳回去的。

这中州诸般事宜纷繁缭乱,他疲于应付。

这私心只闪过了一瞬,毕竟他知道大局,清楚这想法不切实际。但就是那一瞬,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同时叫嚣:“你不能离开!你不要想逃离。”

一路走来众多城池的破败荒凉在脑海中闪现,似乎是在劝阻他不要离去。

与其说这是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不如说这是本能、本心。

无理取闹毫无预兆的本心。

辰前从不知自己竟然如此怜悯世人。

回去洛阳的路上,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仍时不时怔愣出神。辰前看着穆杳担忧却不问以致更加担忧的模样,终于还是不忍心。

今日车队入了城稍作整顿。此时众人正待在客栈三楼大厅里。几人回来后才知道凤菡和凤简没再回来,当初只交代卷容,若穆杳有需要就捏碎他留下的凤翎,就带着曲棕离去了。

天边阳光正好,辰前坐在窗边,半晌才看向对面的穆杳,“阿杳,师尊想把那些事告诉你……”

他语调不疾不徐,情绪没有波动,将纠葛扯开来说给弟子听。穆杳起初是诧异的,而后温柔看着辰前等他讲。

之前说过的辰前没再重复,只细细说了他的纠结。

他是不同的。曲棕、江息、凤菡,先后发现了这点。然后在金陵那段时间,他曾循着本心也就是那个声音去往西山、东海和隋阴。

彼时他已招惹上了凤菡,自然不敢在西山多做停留。而在东海,他发现了《绝》,就是之后二人在洛阳时,他交给穆杳的武学——由凤族《赤翎》和龙族《青麟》结合而成的武学巨作。至于隋阴,那时的辰前没能找到正确的去路。他在长安往北处迷失了方向。

这三次的寻找,只让辰前确定了一点,他是不同的,不仅是对无涯岭的妖来说,对中州上这两个古老的种族来说亦是。至于隋阴灵物怎么看待他,那时的他还不清楚。

不过现在清楚了。(之前去柳家,那一点忘记了,就是抓辰前。)也是欲禁锢的,就如最初时的凤菡。

这些是辰前不曾于穆杳说的,当初他只主要说了与十川的纠葛。初遇、被隋阴灵物尾追辗转被凤菡救走、十川追到洛阳却只注视着他什么也没做。

无涯岭的四年无异是安稳的。然后他讲了这次,本心的再度降临。

“我不知道该不该怎么听从。”辰前最后说道,他怅惘而不知所措。

穆杳表情不变,一针见血:“师尊能忤逆这本心吗?”

辰前迟迟没有开口,半晌才低低回复,“怕是不能。”他神情有不明显的挫败和无奈。

“那就不忤逆了。”穆杳笑的温和,眼底深处是浓重的怜惜。

“反正我怕也躲不开那些人,咱们一起。”弟子无所谓发出邀请。

“也好。”

二人相视,眼神具是温柔。

其实实际上很多事情穆杳都知道,不过想来辰前不会想知道他曾做过些什么的。他自然不会主动告知。

车队没有停留太久,他们于晚一些时候从新上路。车队的人都是轮流休息的,并不需要专门留在某个地方过夜。

再次从平原到了川野间,众人知道,洛阳已经不远。

辰前穆杳间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但穆杳很知分寸,速度极慢的试探辰前底线,故而师尊并没有感到丝毫不适应。

在他看来,二人之间除了身份上的变化外,平日相处等方面改变不大。

穆杳对他总是很好的。

再一次车队停留在城中,洛阳在此处西北方三百多里处,再行一日,就能到达。

北方的夏天炎热而干燥,辰前走到杨柳荫中,略显无奈的仰头看着坐在树上的青年:“还不下来吗?”

穆杳很乖巧的样子,温文尔雅的笑,“不了师尊,弟子还想看一会儿夕阳。”

辰前偏头看了眼天际的烈日,沉默了一小会儿,放弃似的低声,

“你下来,我不躲了,让你抹药就是。”

“哎,师尊真乖。”穆杳脸上喜色掩都掩不住,一个纵跃就跳下树枝,勉强维持着温润公子模样向师尊走去。

“你先去就食。”辰前态度不容拒绝。

穆杳深深看了师尊一眼,知晓他话出口就不会反悔,浅浅笑得乖巧,“那师尊晚上等我。”他面向师尊,缓步后退,朝客来走去。

“……嗯。”弟子的话乍听没有问题,细细想来却暧昧的厉害。辰前硬着头皮应声。

穆杳眸色深沉,转身前望着辰前又是浅浅一笑。

大约是勾魂夺魄之姿容了。

辰前看的怔愣,回过神来不知所措的冰肌飘红。白衣俊朗的男人跟着弟子走回客栈。

辰前心下是感激穆杳,他虽谈不上懂情爱,也知真正的恋人之间绝对比二人关系亲密。

他知道穆杳在等他适应,在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这让辰前坦白感情时最后一丝对未知的忐忑也消弭于无形。

他也不愿委屈了阿杳,但又不得不承认现在这种状态让他舒服。慢慢来对他这个感情初试者来说最合适不过。

车队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离去。

启程没有多久,敛容敲开了车厢的门。

姑娘家神情严肃,见过主上后迫不及待回禀:“绸三循着属下做下的记号找来了,她告诉属下,家主被掳。”

王景垣被掳。辰前心下震惊。

白家,定是白家无异了。

“谁做的?”穆杳语气沉稳。

敛容看了眼辰前,这让辰前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下一刻姑娘垂首,似是破罐子破摔:“一个和先生模样相同的男人。”

十川。

辰前立时握紧了身下的绒毯,这人如此做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消息封锁了吗?”

“昨夜子时,封锁了,但是人多口杂,绸三等人尽了全力。”

“绸三做的不错,下去吧。”

敛容退了出去,辰前穆杳二人对视,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十川亲自动手做的,目的怕不会那么简单。”这事显然是牵扯到辰前自己身上了。

穆杳并不接他的话茬,“师尊,我可能要去隋阴一趟。”白家欺辱王家,王家需要给出相应的回应,否则以后恐难以在江湖上立足。

“我和你一起去。”

“师尊待在洛阳更安全些。”

“阿杳不怕是调虎离山吗。”辰前看事情很准,直击重点。

穆杳默然,他即怕是调虎离山,也不愿让辰前涉险。

“王家于十川来讲也是来去自如。师尊有自保能力,况且,还有你在身边。”

这个理由穆杳无论如何不会否认,“……好。”

辰前这才舒了口气。

他其实是害怕的,怕十川如此作为就是为了引自己出现,但若要阿杳一人应付这些,他也极其不愿。

行程已经定下,车队又要分流。

才又见到穆杳的穆家众人即舍不得离别又无可奈何,青鸳也舍不得自己的舅舅,至于曲棕,他无所谓的将弟子从马车里赶了出去,因为辰前影响了他施针。

依旧是敛容与张止澄跟着他们一起,后来辰前询问过穆杳绸三是什么,穆杳大大方方承认是卷容敛容的手下,辰前也就没有再问。

白家名义上所在的地方是长安,也就是当今皇城。二人简单商量后决定先去长安。

去长安和去洛阳方向相同,道路重复,脱离车队离开的马车却准备过洛阳城而不入。越接近洛阳地界,众人越发现情况的严重。

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距洛阳二百里的城里已经有人在宣扬,“王家商人族长长子拜白家族人为师,引狼入室令族长被白家人擒去。”“白家对王家家主下手,两家间平静破裂,不知柳家会作何反应。”

到了这个地步,二人更加明白这一切是他人早就谋划了针对王家的,白家人是要和王家彻底对立了。

柳家和白家联合之势明显,而不久前穆杳才拂了柳家面子,辰前心里明白这一切他们在那时就该有所预料。

师尊撩下帘子,勉强隔绝了小城茶馆大堂中的喧闹,他担忧的看向弟子,“阿杳需要回去处理王家诸事吗?不如就由我三人去白家吧。”

穆杳回看着自己的师尊,眼中警告意味明显:“师尊如果真这么做了,便是在自投罗网。”

他缓缓理着广袖衣角,而后端起茶盏浅抿,再不疾不徐放下。“师尊可以信任弟子的。王家的事自有张止轻等人处理,而白家还是由我亲自去才更显对此事的重视,兄弟阋墙之谣言自会不攻而破。”

“你说的对。”辰前被穆杳说服。

弟子比他镇静的多,他自认不如。

“该走了,不然恐来不及。”穆杳轻轻喃喃,他看向师尊:“走吧。”

“好。”

这不是辰前第一次意识到穆杳的强大,但确是感受最明显的一次。

第四十九章

马车走的是官道,一路上走走停停好不惬意。穆杳显然一点也不急切。

辰前看不懂阿杳如此作为的原因,但清楚自有他的道理。

说来除过中间一次七天一次两天的停留,几人已经在路上行了快一月时间。这长途奔袭实在消磨人的耐心。辰前虽然没有不耐烦,也差不多被磨没了脾气。

三天前几人就已经将洛阳城抛在了身后,再前行有大山阻隔,速度又慢了不少。

马车里,身后的穆杳怀抱温暖,辰前虽难为情也还是容忍了弟子的行为。阿杳是真的长高了不少,完全能将他容纳在怀里。

穆杳清润的声音慢慢哼着小调,心情极好的样子。

“真的不用快些吗?”辰前无奈的问,他被弟子这般潇洒姿态弄得实在哭笑不得。

“师尊很想见到十川吗?”

这人简直是胡说八道,辰前气急一瞬间忘了反驳,就被弟子抓住了把柄。

穆杳哀泣着一张精致俊脸,语调带着哭腔,“阿前真的想见到十川啊。”辰前只觉得身后声音在慢慢靠近,很快耳垂处有热浪拂过。

“但我不同意啊,怎么办呢?”穆杳声音温软又清朗,带着明显的笑腔。

“师尊没有想见十川。”辰前喉头滚动,因紧张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的解释干巴巴的,骨节均匀的修长手指不住抠挖着身下软毯。

“呵。”穆杳轻笑声音愉悦,辰前能感受到身后的人离开了他的颈窝。“师尊在路上奔波太久了,还是缓缓的好。”弟子语调变回了原本的认真温和。他是在解释。

去往长安的路上有两座大山,绕开太浪费时间,他们选择了从山间穿过。

北边的山远不如南边郁郁葱荣。它们陡峭而气势磅礴,匍匐着似巨兽,牙齿锋利。山石突出于树木,哪怕是夏天也显得满目疮痍。南边的山则可以比拟成侧卧的美人,柔和温婉。

这是两种不同风格的美。辰前看在眼里,心情出奇的好。

山间动物始终距离他们很远,辰前知道是自己的特殊导致的,也没太在意。但这山间人烟稀少,倒是让辰前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们身边跟着的守卫似乎又多了不少。

之前去金陵时就有很多了,但现在似乎又多了一倍。没有感觉错的话,多出的还都是姑娘。

他们没有刻意避开自己的探查,不然以辰前的实力还不一定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能想到弟子这么做是为了自己,辰前依旧不太赞同阿杳如此作为。人手都到了他们身边,洛阳王府该怎么办?

“这周围人好多。”辰前状似不在意的说。

“还好,洛阳也有人守着,师尊请放心。”偏无论他说得再隐晦,那人也听得明白。

这样就好。弟子的细心和聪慧让辰前心襟震颤,他不动声色的掩饰过,只缓缓点头回应。

师尊撩开车帘,继续看外面情况。地势走低,山峦已快被他们跋涉过去。

辰前看着窗外却没有注意到,极远处的山巅上,一着暗色长袍面容冰冷之人正负手而立。他长着和辰前一样的脸,隔着重重山脉遥遥和师尊身后的青年视线相对。

穆杳嘴角笑容不变,朝对方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十川冷了神色,闪身跳下树枝顶端,丝毫不给穆杳面子。穆杳慢慢收回视线,看似依旧温和,眸子深处的霜寒怎么也掩盖不住。

辰前对这些一无所知。

就实力来讲穆杳与十川完全有一拼之力,后来再回忆,弟子最后悔做过的决定,就是这时的按兵不动。

穆杳不确定十川的目的,故而静观其变。他甚至为了不让师尊担心而隐瞒了这些。

辰前察觉异常时变故已然发生。

越过太行、王屋二山,马车在城边停下,远处有个茶摊,辰前突然起兴想去尝尝。正好穆杳等人都不熟悉此处情况,派了敛容前去查探。众人也就借机停了下来。

茶摊老板是个朴实的中年男人,茶摊后就是他自家的茶园。不知是不是辰前的错觉,他总觉得师傅做茶端茶时动作都不太自然,像是在颤抖。

他看在眼里,和穆杳对视,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

“要快些离开。”辰前传音入密。

话落,不远处有马蹄声踏踏而来。

白色的高头大马速度极快,红衣女郎蒙着面纵马而来。众人知晓事情不对,没有动作等着女人靠近。

女人红衣随风散,广袖长纱在离茶摊尚有十仗距离外散开。白色粉末被内力震开,漫天遍地铺散。

穆杳下意识捂住口鼻,见对面师尊做了相同的动作才放心。辰前在穆杳不赞同的目光下抬手捻起一点飘到桌面上的白色粉末,静心辨别,“珍珠粉,东海珍珠的粉末。”说话间,他放下了手。

女人已经勒住马停在了原地,她望向这边的目光带着不耐烦。

穆杳听到辰前的话,目光可辨的陷入纠结。师尊自己也不明白这女人的目的。

“不管了,先离开。”在分不清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他们没有想过与这女人动手。

“还想走?”女人语气嚣张,带着不屑。“走得了吗?”

辰前不明所以,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弟子。穆杳即使再强做正常,放下而后扶着桌沿,却不住颤抖的手暴露了他状态的不对。

东海的珍珠,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辰前想不明白,只立刻绕过桌子去搀扶弟子。

“你……”“弟子无妨,先走。”穆杳眸似刀,低敛着眉眼遮挡其间狠意。

“好。”

马车就在一旁,驾车的张止澄状态比穆杳差了不止多少。他额头两侧突出的角扎疼了辰前的眼,让他一瞬间明白了现在众人的情况。

和化形有关,但绝对不止化形这么简单。

张止澄有柳家血脉,是异族。穆杳手下有一大部分人都是异类。来者针对的就是有柳家血脉的人。

从树上掉落的三四个劲装男子更验证了辰前的猜想。

龙会定时沉眠,有些方法可以促使沉眠提前。混血体内的血脉本身是不足以让他们有龙的这些习性的,这东海珍珠的粉末和茶叶清香怕就是关窍所在。

辰前沉了神色,他扶着穆杳坐进马车,又将张止澄移到车厢里,自己一撩衣摆坐在车辕上架马离开。

那个没有内力的女人没有追上来。

然而不远处路中间一人长身而立,并不准备放他们离去。

是十川。

辰前握紧了手中缰绳,勒停马车。他不是十川的对手。

对面的人淡漠而不动声色,全然没有之前与穆杳争斗的狼狈。他没有废话,凭空消失。

辰前立刻绷劲心神,全神贯注注意周围情况。果然,下一息男人在他身侧出现,手上施力,禁锢辰前双臂而后闪身后退。

辰前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二人实力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他心下震惊,却挣扎不得。

白马上的女人在此时飞身而起,脚尖轻点马背于半空中化出原型。是凤凰。

辰前落在凤凰背上时还没回过神来。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情况?

他看向地面马车处,青年额上有角,瘫在车厢里艰难偏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眸色一片鲜红。

狠绝和伤痛、怜惜齐齐出现在那张略显扭曲的精致面容上。诉说着青年心头的恨意和绝望。

然而此时的他无法报复也无法阻止。

茶摊的中年男人瘫软在茶摊角落,一脸见鬼的看着穆杳等人所在的方向。

身下是红色的翎羽,辰前并不清楚十川对他做了什么,此时的他身体已经不能动弹。男人站在凤凰身上没有施舍给他一点目光。

摆在面前的首要之事不是离别之痛,不是自己的安危担忧,是对穆杳的担心。辰前不担心安全问题,半身联系的存在决定了十川不会杀他。只要不死,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现在辰前最在意的,是穆杳会不会入魔。

他忍不住在心底喃喃,期望穆杳有足够抑制力自控。此时的他哪还有平时淡漠的样子,让一旁的十川都看不下去,不屑嗤笑。

辰前偏头撩着眼皮觑向十川,和对方一模一样的猫眼里满是不耐烦。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任谁被人这么三番两次的针对,也会愤怒。

十川没有点他哑穴,他沉着声音,意兴阑珊不甚在意的抛出疑问,“你我联系不分主副,你受伤所受的痛苦也会加注在我身上,两两相抵,这般又是何意?”

十川嗤笑更加嚣张,“你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我恨不能除了这联系!若不是联系存在,你根本活不到现在。”他淡漠的说着狠辣话语,猫眼眯起注视着倒在凤凰身上起身不能的男人,像是在看蝼蚁。

在他面前,辰前就是蝼蚁。

“不要再烦我。”十川说着,隔空点了辰前哑穴。辰前叫苦不能。

耳边风声呼啸,天边云彩快速后退着,凤凰御空能力向来卓绝。辰前暗自叹息,二人距离在渐渐变远。

只求穆杳无事。

那张血帛书给辰前留下的印象实在深刻,若穆杳因为他的被掳再经历一遍那情状,他不知会自责到什么地步。

至于他将来会遇到些什么,辰前考虑不出也猜不出。十川这人以喜怒无常形容毫不为过。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伤不了性命,那还有什么可畏惧?

伤痛吗?辰前不在乎。

第五十章

长安的繁华似乎和洛阳、金陵又有不同。但辰前无心看这里的情景,他仍旧在担心穆杳。

可以说只要穆杳一日不平安出现在他面前,他的担心就不会停止。

长安城里有白府,但辰前清楚在其别地方定然也有。朱红大门鎏金铆钉,镇宅兽伫立在大门两侧凛凛威风。凤凰不顾城里众人喧哗,从九天之上落于白府门前。

她摇身一变化成了朱红纱裳的女人。幸而十川还知道二人同根同源半身相连,在半空中拉扯住了辰前,没让他难堪落地。

他此时依旧不能自如控制身体行动,抬头看白府高大的门面,不说心如死灰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

辰前在心中低叹。

该来的总会来,就让他看看十川究竟想做些什么吧。

大门打开,有人迎了上来。桎梏辰前的从十川变成了两个侍从。辰前挣扎不得,只能任由他们将自己带向未知处。

似乎和洛阳王府有些相似。辰前轻嘲,原来大家族中向来不乏行龌龊禁锢之事的地方。

通过位于花园草地处的暗道,地下迷宫在辰前面前展开。当初凤菡带他去王府地牢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现今他已成了白府的阶下囚。

辰前无动于衷的看着,就好像这幅皮囊不是自己的一般。地牢环境一般,还不至于苛待了人。刑具之流应有尽有,想来必要的刑罚是逃不过的。

关辰前的是一件面积极大的独立石室,角落处是石床,而大多数地方放置的都是奇形怪状的刑具。火烛在石桌上燃烧,发出昏黄的光。

看到这里辰前差不多已经猜到将要发生些什么了。

侍从将他押入囚牢,十川在囚牢门外看着,目中淡漠就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辰前跌落在地面上时才意识到,方才与十川的擦身而过,这人似乎将他身上的禁制打开了。他翻身而起,站在石室地面上皱眉看着那人。

哑穴还没被解开,他无法发出声音。

“不急,你等着就是了。”

辰前皱眉,这人淡漠说话的样子似曾相识。难道当初他就是这么与其别人对话的吗?何其凉薄。

十川没再理会他,径自转身离开,石门应声关闭。辰前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迟疑着再次查看了遍石室环境,确定没有问题后才踉跄着走向石床。

也不知十川是否是太过自信了,他并没有限制辰前的内力流动。着兰枝绣纹丝绸白衣的男人盘腿坐在石床上,他摩挲着手腕处缠绕了一圈的细带白绸,思虑翻飞。

那是浣花绫的原型。因这蕾丝绸缎太过柔和女气,辰前常会选择施障眼术在其上,勉强遮挡绸缎的存在。

十川既然不锁他的内力,就证明这石室并不会轻易被内力破开。他不想做无用功。更何况白府情况就凭进入时的一点点观察,并不能完全洞悉,他就算出了石室也没把握离开白府。

该怎么办?只能等待别人救助吗?

穆杳……他现在的情况还好吗。

想到穆杳,辰前心头就是一紧。这兰枝绣纹的白衣还是昨夜他为自己挑选的,然而现在两人已经分开。

不能再想,辰前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功法开始运行。心绪似乎渐渐宁静平和,但是否真的平和只有辰前自己清楚。

十川不久后再次到来。

如辰前所料,十川所做所为就是在研究所谓的联系。

他盘腿坐在石床上,看着那人缓缓走近。

“把衣服脱了,不需要我帮忙吧。”十川声音冰冷,无端让石室温度降低了不少。

辰前愣神无措,他清楚十川想要探查的是什么。

小阮额头上的胎记、敛容手腕处的胎记。都是白家专有的。他们是副身,是被主身所受伤害牵连的存在。但辰前与十川间关系奇特。

辰知道自己身上是没有胎记的,但他被封了哑穴。

十川神情不耐的厉害,“不快点吗?”辰前依旧没动,十川干脆的朝他伸出了手。

是浣花绫,呼啸着从十川衣袖中涌出。辰前周身忽然一空,凉意袭来,周身空无一物。

十川力道控制的极好,衣物碎裂了但没有伤到男人分毫。毕竟若要辰前疼,便也是要他自己疼。

辰前眼睛死死盯着十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人的视线在他身上一寸寸搜寻着,石室光线不好,但并不影响二人视物。没有,辰前知道定然是没有的。“转过身去。”

辰前没有动,见十川袖口又对准了自己,才缓缓转身背对着他。石床并不平整,摩挲着辰前与石床接触的皮肤,让人难堪。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辰前心知这些,后来干脆闭上眼睛听话的任由十川四处查看。

最后他维持着羞耻的抬高右腿的姿势,门户大开,忍受着从未受过的辱。但十川长久没有声音发出。

辰前再忍不住,睁开眼睛恼怒的瞪视过去。只见十川依旧注视着那些地方,却面露思索。

他意识到辰前的视线,这才低敛眉目,“等下会有人送衣物来。”语毕迅速离去。

辰前放下腿,唇紧紧抿着,不愿去思考十川话语中的意思。他将破碎不堪的衣物勉强聚拢在一处,再移坐过去。他动作缓慢,显然还没有从之前的羞辱中回过神来。

就十川方才的反应,辰前已经肯定,在他从未细细查看过的地方,怕是有他从未注意过的存在。

比如胎记。

男人紧紧并着双腿,坐在石床上。如果细看能看出身体的颤抖,不明显,但无论如何停止不能。

青石石床上白色衣物碎片,映衬着男人白皙细嫩的皮肤,带着暖黄的光将事物镀上层朦胧,更添景色旖旎。然而此番美景无人观赏。

半晌,辰前才颓废的躺倒在石床上。

就这样吧,这种程度的精神鞭挞够他怔愣许久的了。

有侍从打开石门将衣物放进来,又垂着首退出去,辰前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下地去取。他长手长腿裸露着,地下湿冷,已然泛起了不明显的青色。

麻木的收拾好自己,辰前再度盘坐在石床上,却没有陷入修行。

他的心有些乱。

辰前发誓他不是故意的,但那人儿温和的笑就那么不期然浮现在脑海里,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虽然不适应这样暴露在陌生人面前,但他终究是男人,过一会儿也就忘了、想开了,就罢了。但不知若阿杳知道他受到了这样的对待,会作何反应?

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之后的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就如辰前猜测的那样,十川是铁了心试图搞清楚二人之间联系的细节,不断不择手段的在二人身上做着实验。

不过还好,这些伤痛于辰前而言并不难以忍受。

刑具种类多样,辰前手臂上新增的伤口数量不少。同样的,十川也没能逃过去,但数量和严重程度远不及辰前。

伤口痛感是在逐渐加深的,从掌掴手臂到拿刀划开,十川试探的是联系的界限,即到哪个程度时另一人会感受到明显疼痛。所以自然的,实验品是辰前,他身上的伤口更多些。

辰前看着正将刀划向自己手臂的十川,忍不住冷冷的笑。他已经学会冷笑了,这都得感谢十川。

这男人果然比平日里见到时狠辣许多,也变态许多。隆康十二年在长安,也就是穆杳十六岁时,白家的人收到的命令应该是抓住他的吧。可惜被凤菡救了他。

他惨笑着,看着十川手臂上汨汨涌出血液的伤口,“你没有想过,联系对你我而言可能是不对等的吗?”他早就被解开了哑穴,这人似乎想听见他喊疼,不过最后失望了。

“什么意思?”十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脸警惕的看着他。

辰前有时候很疑惑,二人同根同源,按理说境遇也该相同,为何他与十川区别如此之大?

“就是说,我会受到你的牵连,但相比于你被我牵连的,痛感会轻许多。”他这番话并不是没有依据的,上次十川因为穆杳受的伤害,其实并没有给辰前造成多大痛苦。

“你在试探?”十川一瞬沉了脸色,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做出无动于衷的淡漠表情。

“对,我在试探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如此纠结。”说到底辰前只是因为不在意才不总是伶牙俐齿,真要他牙齿尖利也不难。

辰前直视着十川,面容渐渐冷淡,“有太强的控制欲不一定好。”

“呵。”十川下手不停,在手臂上又划了道更深的伤,然后仔细观察辰前的表情。

辰前依旧面无表情。他并没有感受到清晰的疼痛。这证明他猜对了。

十川皱眉,头也不回的离去。

着青色不合体衣衫的男子从石室中间石椅上的起身,看着远处石门慢慢闭合,移动到石床上坐下。

十川果然只是单纯不喜欢这种联系的存在,不喜欢有人桎梏着他。想来这人在白家从来都是位高权重。

如此一来,这人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想法了。下一步应该就是试图将联系解除。

想起胎记所在的位置辰前心里一凉。他可不愿再有其别人观赏那些地方。

大腿内侧,实在不好办啊。

石室封闭的很严密,不知设置了什么在墙面上,总之内力过去就如泥牛入海,不见了踪影。除了之前那次有人送衣物来,这些天除了十川再无人进出过这里。

该怎么办?坐以待毙吗?还是等着十川将联系除去?

联系凭何存在本就是个未知数,要除去谈何容易?

而且已经过了快一旬时间了。他虽然看不到外面的太阳,但能清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阿杳现在情况如何。

第五十一章

夜色阻挡不了青年前行的脚步。

泛红的月高高悬在天空,夜静谧而诡异的带着红。夜太深了。

城郭外小道上黑影不断闪过。

为首那人手间有光闪动,像有萤火虫停留在他掌心,被他带着移动。但只有莹莹一点,光芒不亮。

潜行的人一点没有惊动林中动物,他们步伐整齐动作小心,显然是训练有素。

穆杳面容紧绷着,厉色和狠绝不断闪过。像绝望的野狼,似乎时刻准备着撕裂招惹他之人的脖颈。

惹上这种人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也不知是谁触了他的逆鳞,然后罪无可恕。

远处匍匐着的,就是暗色的长安。

事情果然如辰前所料。

渐渐不断有人被十川并不友好的“请”到石室中,“检查”他的身体情况。

有白家的,有中州之人,有妖。

辰前任由他们摆弄,无动于衷、毫不反抗。在别人的地盘上反抗是无效的,这道理他明白,故而不会浪费力气。

幸而那些人的摆弄还没有冒犯到让辰前不能接受的地步,至于必然的丁点不适他尚且能忍耐。

来人显然都被交代过,并没有因为二人相同的样貌和这明显是囚禁的环境惊诧。他们不断重复着撩辰前眼皮查看、把脉、探胸口、检查舌头的动作,如辰前所料的没有任何发现。

辰前师从曲棕多年,若连自己身体是否有问题都看不出,岂不可笑?他身上没有一点问题,若有也早就被曲棕医治了,又怎么会拖延到现在?

联系若真的这么容易就能去除,他又怎么会拖到十川拿这些来威胁他的时候?

简单的检查不过望闻问切,辰前猜十川根本没有告知这些人他的目的,只模棱两可的令他们检查自己的身体。

急切让人头脑不明智,辰前可不记得自己曾这么不智过。

他从不曾如十川这般有如此强烈的欲望。这些年,这个和自己同根同源的男人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他无从知晓,也难免的有兔死狐悲之哀叹。

时间渐渐流逝。

辰前清楚,想要在实力差距如此大的情况下逃离,只能依靠伤害自己。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他看着浣花绫上暗纹锦绣的合欢花,脑海中闪过的是紫臣骨中柔弱洁白有奇特香味的花朵。

如果能找到莱无花,变数就更多了。但险中求胜,不外如是。

长安不会生长莱无,但白家凤族人手里说不定有。

这石室玄机难查,辰前在十川不在时不死心的费力气四处查探过,就如他才住进来时判断的那样,没有破绽。他缓缓吐息,并没有太失望。

辰前坐在石床上回想着当初探查的细节,浣花绫略微膨胀,被他如臂使指的绕在手掌上。他手指慢慢紧握白色滚金边绸缎。若实在没有办法就只能兵行险着了。

他太清楚自己的情况,除了莱无毒这点,再没有能严重影响到他的破绽。只有这个办法了。

现在的他还勉强算得清楚此时时间,知晓现在外面该是黎明将至,再过段时间恐怕就算不清楚了。封闭空间磨炼人的意志,好在他意志还勉强不算薄弱。

石门打开,门口站着两个人,长明不灭的微弱烛光照不清来人的脸。

灯火并不影响辰前视物,他猫眼骤然睁大,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人。

曲棕?!

是师父吗?还是白家的人?

十川搀扶着曲棕进来,动作间尽是威胁意味,生怕衣着珠光宝气的人离开。

中年男人冷着脸走了进来,只见到辰前时眼神一暖。“阿辰安心,是师父。”

辰前愣神注视着师父,半晌才移开视线皱着眉瞪十川,他不擅长与人在嘴上争个高下,也只能用眼神表达下自己的怒气。

“省点力气吧,吾就在此处看顾着,烦请曲神医给你心爱的弟子看看病。”

曲棕闻言立时转身,死死盯着十川,“你可太无理取闹!早先没有另一个曲棕管教你吗?让你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十川无甚表情的脸上情绪终于显露,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眸中都是杀意,辰前看得清楚。

男人见状立时闪身上前,伸手拉扯着曲棕将他带离十川面前。“十川,若这世间有人能解开这联系,那必然是诡医曲九子。劝你不要妄动!”

辰前的话见了效,起码十川覆盖阴云的神情稍微明朗了些。“果真可以?”他急切。

“……未必不可。”辰前也没有把握,说那句话本就只是为了应急。十川的神情牵动着他的神经,他看得出这人对这回答并不满意。

“哎阿辰,我还真的能做到。”一旁的曲棕老神在在觑着十川,而后才放在弟子脸上的目光中带着洋洋自得。

辰前看着师父得意到清楚写着求夸奖三字的表情,实在无奈。

他的师父才真是不分时间地点的张扬自我,该不该说的话都能毫无畏惧的脱口而出。

“哦,是这样吗?早说不就好了?”

辰前闻言,忍不住颦眉。看来师父注定要被牵扯进来了。

十川果真像他说的那样看着曲棕彻底检查了辰前周身情况,最后才拉扯着曲棕离去。

他走的时候似乎很急切,不耐烦的神情让辰前的心不受控制咚咚直跳。

他有个一点道理也无的猜想——

穆杳来长安了,正在拜谒白家。

这猜想在这天的下午得到证实。

石门再次打开,辰前正疑惑着,按理说十川并不会这么快就再来的。

人影闪身而入,动作敏捷至极。辰前半坐起身忌惮的看着那个方向,待看清来人时才放松了心声。

“阿杳——”话被堵回口中,正正擒着他两片薄唇的唇舌温热濡湿。他震惊着没有反应。

“师尊勿言。”火烛温暖光晕下,青年抬头深深看入他眼底,语气含着警告意味。

辰前愣着神,任由微弯下腰的弟子将自己打横抱起。石门在身后关闭的嘭声才将辰前的心神彻底换回。

阿杳来了。

他从石室出来了。

辰前才刚想开口,阿杳就立刻意识到,低头扫了他一眼,目中带着警告意味。师尊将嘴边的话咽回,并不敢造次。

唇上的触感依旧鲜明,他的弟子做事还真是出乎他意料。

不过并不会不能接受。

“委屈师尊了。”穆杳低低开口,辰前这才开始注意周围环境。他们还在地下,还没有上到地面上。

越往前走地牢环境越差,辰前正观察着,就见情景变换,弟子已经转身走进其中一间用木栅阻隔开的破败囚室。腐味和霉味一起涌来,辰前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待的囚室环境有多好。

来不及观察,墙角被移开的石板映入视线。阿杳是从这里进得的地牢,也要从这里出去。

没什么好嫌弃的,相比之下还是出去更重要些。

“但是师父还在白府。”辰前这次学乖了,用的是传音入密。

穆杳深深望向他眼底,“先照顾好自己。他很安全。”辰前点头,不敢反驳。

洞穴比想象中宽敞。二人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成功从白府逃离,穆杳始终抱着师尊,双臂收的紧紧的,一点空隙也没留给辰前。

不远处有一点光亮,地势在升高,洞穴穴壁明显更加干燥,不时有灰从头顶落下。

辰前专注的看着远处的光亮,心襟震颤。又能看到光亮了,实在是再好不过。

“别看,小心刺眼。”穆杳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让辰前想轻轻笑。真好啊,又见到阿杳了。

然而下一刻视线就被遮挡了,眼睛上的布片勉强遮挡了些阳光,其上是熟悉的气息。辰前嗅不到,但他知道这定然是弟子的衣角。

彻底走到地面上那刻,有手覆盖上辰前的眼睛,辰前笑得无奈。阿杳太过小心了。

“放师尊下来好吗?”他语气带着笑。

“不好。”然而穆杳并不打算给他面子。

“有些事以后弟子再与师尊算账。”穆杳咬牙切齿的模样带着丝孩子气。

但辰前看到了他神情间的认真。这让他不由的心虚。

“白家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刃的人说王景垣不在白府上,弟子不打算再与十川商议,咱们现在就离开。”

“好。”

弟子手指露出了些微的光,又让师尊适应了会儿才彻底移开手并放回辰前手臂处。跟穆杳比,辰前是太瘦削了些。

辰前偏头去看周围环境,长安今天是个大晴天。让辰前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明明二人在地下并没有走很久,现在二人所处的地方却明显是城郭。

他们已经出了长安。

“师父该怎么办?不救吗?”辰前自认凉薄,可那是他的师父,绝对不能见死不救。

看得出穆杳起初并不想回答,见师尊态度执拗才不太高兴的回应,“也在车队那等着,他很安全。”

原来是这样。辰前这才放心。

“师尊,十川动你哪里了?”这突然冒出的问句打了辰前一个措手不及。弟子垂着眸,躲开了师尊探究的视线。

“弟子明白这件事不怪师尊,但师尊千万要告诉我,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吗?”穆杳语调平静下藏着暗涌。

“……好。”他似乎只能这么回答。

柳树林中有河水流动,习习湿气带来了丝清爽。

被高大青年抱着的人儿此时心中满是忐忑。

第五十二章

马车软垫实在比石面柔软舒适,辰前被弟子小心放靠在靠背上后就不想起来了。

他长长吁出口气,将盘亘在胸口多天的浊气驱逐。石室谈不上阴暗,但气氛着实压抑。

辰前笑笑看着盘腿坐在身边的弟子,神情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生动。他像是打开了某个神奇的机关,表情不再是从前那样,连笑都淡漠。当然这些变化师尊自己并不知情。

穆杳眸色暗了,他伸长手臂,动作缓慢从辰前身侧攀上他双肩,脸距离师尊极近。

辰前愣了瞬,眼前的人儿靠的实在太近了,二人几乎就要脸贴着脸。他心里没有底,紧张着等弟子动作。

阿杳这是想做些什么?

忽而穆杳笑了,挑着一边眉毛狡黠浅笑,他右手从辰前肩头移到脸颊处,拿没有绑绑带的手指轻轻掠过师尊皮肤。

最后手指移到唇畔,缓缓描摹男人唇线。辰前被惊到,始终没有动作。

“别勾我,现在是在马车上。”不要脸子的话从弟子勾起的唇畔掠出,语调轻柔,惊扰的辰前羞赧无措。

他哪里勾他了?这人可实在不讲道理。

“现在,先让弟子给师尊换一身衣服,好吗?这套白府的衣服弟子不太喜欢。”

觑着着穆杳嫌弃看向身上那套青色衣物目光中的冷意,辰前知道阿杳对这衣服绝不是不太喜欢这么简单。

现在要顺着弟子,况且他也不喜欢白家的东西,“好,师尊也不喜欢。”

也不是第一次裸体在弟子面前,这次辰前比以前自然了不少。穆杳的目光并不赤露,不会让他觉得被灸烤,动作也很利落,更换衣物的手就没挺停顿过。马车里就有衣物,就在软毯下的暗格里,辰前也是第一次知道。

换下的衣物被弟子包好打开车窗扔了出去,辰前根本阻止不及。他不悦看着窗外方向,抿唇的模样可怜的不像样子。

穆杳语气带着好笑,“放心的师尊,敛容会将东西收好销毁,绝不会偷看的。”

辰前这才满意。

“这些日子难为师尊了,现在没事了。”辰前正查看这件素白衣裳上的刺绣,竹叶、荷塘雅致的恰中他的心窝。听到弟子含着浓浓怜惜和担忧的话,还没反应过来其中意思,就落入了熟悉的怀抱。

正自靠在靠垫上的青年不顾师尊意愿,将人锁在了怀里,紧紧抱着。

辰前趴伏在弟子身上,慌乱而无法挣扎,除了放弃般安心待着,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太紧了,他抬头就可以看到弟子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现在让你我好好讨论下十川对自己的半身做了什么吧?”穆杳向下看着怀里的人,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想来他不会苛责师尊的,但也绝不会好好对待。”穆杳说着抬起了辰前的右手臂并把广袖撩下,“你看,这上面就全是小伤口。弟子方才看见了的。”

辰前心虚,亏他还以为弟子没有注意到那些结痂又掉痂后粉色的嫩肉。

“师尊说还是不说,嗯?”穆杳手指抚弄师尊白皙肌肤,其上粉色伤疤极其扎眼,语气带着笑腔,但没有笑意。

被弟子触碰的地方不由自主轻轻颤栗,辰前喉咙吞咽了下,无奈的徐徐道出……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看一看又不会真的让他难以忍受。只是不习惯罢了。

听到师尊说实验时,弟子还只是危险眯着眸神情不悦。到令众多人来检查辰前身体,穆杳已然冷着脸将情绪显露了。辰前试探的打量弟子,思量要不要将脱衣这件事说出。

他的掩藏穆杳看得明白,“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说。师尊,其实我知道的,半身身上会有胎记,而原身不会有。”

辰前疑问的视线太明显,穆杳乖巧解释,“因为白家王景垣身上有,小阮身上也有。师尊,你看得出来的,我也看得出。”

“好吧……”他这下再不能挣扎了,承认了发生过的事情。弟子脸色实在不好,但尚且在可控程度里。想来是早就猜到会发生什么了。

辰前见危机解除,忍不住好笑的问。“虽然很屈辱,但是也没造成什么影响,不是吗?只是看一看,没什么。”

穆杳眼神狐疑,“只有师尊你自己看不出问题,十川他。”青年说了半句又自顾自沉默。

“他什么?”

“没什么。”穆杳掩饰性偏头,强行将此揭过,“抱歉了师尊,逼你回忆那些。”

“……没有的,不用抱歉。”都做过了再道歉实在没意义,也不需要的。辰前不在意这些的。

但穆杳不会明白。

“阿杳是怎么找到师尊的?”打那条通道需要的时间可不短,穆杳该是早就到长安了。

他本是随口一问,趴在弟子身上的感觉简直让人沉沦,最艰难的关已经过了,他现在不太有力气思考。但弟子迟疑的模样让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弟子不会再瞒着师尊了,毕竟师尊也将事情都告诉了我。”他将一块黑色玉佩提溜在师尊面前,黑色玉石雕琢精细,正中间有莹莹一点白光透出石头,亮的愈加诡异。

辰前视线落到了玉佩上,穆杳又将它缓缓移开,复又慢慢靠近师尊。

白光先是略微削弱了些,后又再次增强。

辰前见过这块玉佩几次,据说是穆杳在王家身份的凭证。“凭借他找过来的吗?”

“对。”

辰前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问下去。

穆杳又补充,“这是弟子做的东西,专门为师尊做的。其别的师尊不需要知道。”辰前就没再问。

左右不会是什么特别安全的法门,但木已成舟,他现在在训斥穆杳这些完全没有意义。

不过还有一件事没有询问,“之前十川是用什么法门暗害你们的,阿杳有头绪吗?”

“相信师尊也看出了,是针对柳家人的法门。穆家与柳家不睦,我派人询问过家母等人,她们并不知道那茶叶加珍珠粉的法门是什么。”

辰前点头,意料之中。

“有后遗症吗?”

穆杳眼神闪烁,“没有,师尊放心。”辰前精神并不太好,没有注意到弟子的异常。况且他信任穆杳。

马车前行着,在向洛阳行。

半个多时辰后不远处道路中央站立的人阻挡了车队的路。

辰前没有动,弟子简单交代后下车查看情况。师尊一人待在车上,猜测来人会是谁。

谁都有可能,师尊遂放弃了思索。不久弟子回了马车告诉他,来人是白景垣。

白家的王景垣。

这倒是很出乎他的意料。辰前对这当初阴了他一把的人没什么想法,白景垣是刀罢了,若要厌恶,也是该厌恶王景垣。可王景垣是阿杳的弟弟,这个亏很难在明面上挣回来,辰前也不想让弟子难办。此事只能按下不表。

同时他这才后知后觉疑问,“王家主不在白府,不用管他吗?”

“他逃出来了,有人在寻找,师尊不用费心。白景垣来这里也是为了他。他会跟着车队回去的。”辰前点头不再询问。

白景垣在王白之争中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二人都不准备在他心上多费心身。现在的白景垣还承认自己是王家人,其别的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因着旧事,二人都对白景垣没有好感,本以为他会有自知之明的不打扰行程,却没想到他才是最麻烦的存在。

穆杳坐下就不容拒绝的令师尊靠在自己怀里,挑起辰前鬓角的发无所事事玩弄。师尊半绾的发间是他当初换给的白玉簪,阿前没换玉簪的事实让他很高兴。

二人都没开口,但也不觉得尴尬。

气氛很好,辰前很放松。

弟子的反应比他预料的温和些,挺好。

然而这温馨没持续一会儿就被打断。敲开车窗的人有着和王景垣一样的容貌,他脸上交织着喜悦和急切两种矛盾的情绪,“我能找到他的,方才我又感受到了,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看得出,他留在王家就是为了王景垣。

窗外卷容使着轻功追赶,皱眉盯着白景垣的动作,“主上,是属下失误。没能拦住他。”

“不是你的错。”穆杳打发了卷容,看向白景垣的目光含着探究,“我们有什么好处。”

“这……早日救出家主于王家有益,其别,怕是没有。”少年颓败的道出事实。

“我可不在乎王家。”穆杳态度冷淡。他看向怀里的人,神情变得温柔,“但我今天心情好。”

辰前无奈的笑,带着宠溺。弟子在对待亲弟的态度上维持必要的善待,其实最合适不过。况且解决王家危局需要家主出面。

车队转向。穆杳二人从专用马车上移去大些的有座位矮桌的马车。期间穆杳还担心辰前身体会受不了,辰前撩着眼皮让他看眼白处没有血丝后,才放心。

倒是阿杳,辰前清楚看出这人状态并不好。

从白景垣口中辰前知晓了一件事,半身对本体的位置会有细微感应,这也是白景垣找到此处所凭借的。

而这也解释了当初,辰前在隋阴十分艰难的摆脱了十川的跟随后,为何才到洛阳就在王府中发现了十川的踪迹。

二人对面的男孩有和王景垣一样的面容,但气质完全不同。王景垣跋扈且骄傲。白景垣则稍显怯懦,也丝毫不会无礼。

但从当初给自己下莱无花时动作的敏捷来看,白景垣也不会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位置在西北方,我……我来过长安,如果没感觉错的话,家主现在在乾宁的淳潮行宫附近。”少年语气带着不确定。

辰前不动声色听着,这些事最后都会由弟子做决定,他这个做师尊的没必要提意见。旁观就是了。

二人默契的都未打算将关系公开。辰前是怕影响弟子名声,而穆杳完全是担心辰前不想公开,故而才在外人面前维持着距离。

虽然方才白景垣看到了二人情态,但想来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淳潮行宫是当今圣上常下榻之处,防守十分森严。”穆杳在陈述事实。

“对。”少年咬牙,“但家主很可能只是在附近。”

“呵,那就去看看吧。”

此处距离行宫只半个多时辰路程,辰前猜测少年原来是打算独自一人前去的,恰好看到熟悉的车队才停下阻拦。他看向穆杳,二人都没打算回原来的马车,想着坐一会儿就能到淳潮行宫,没必要再折腾。

二人之间细微的动作很容易就会将不同寻常的关系暴露,但才彻底确定关系的两个人间粘腻根本止不住。

越向西北走,低矮山岭越多,想来行宫是建在山中的。

随着距离的缩短,对面的少年愈发激动。距离目的地应该尚有一段距离,少年却着急的突然起身,没知会对面二人,直接跳下了马车。

车队在此处停下。

第五十三章

印象中王家家主就是一个对兄长感情不纯的少年,是路人。辰前对他不感冒,也从未投注太多视线给他。相对而言到目前为止他最让辰前厌恶的,就是不劳而获压榨阿杳这点了。但此事由穆杳母亲全力促成,说来并不是王景垣自己的意思。他似乎也不能因为这个怨恨家主。

同弟子下了马车,才知敛容等人已追着白景垣而去,二人慢慢踱过去就行。车队中大多数人是十五天前从洛阳出发来长安的,是为王家拜谒白家准备的势力体现。之前阿杳就将这些告诉了他。

长安的山并不秀美,平地尽头有建筑掩藏在山脚树林间,灌木和杨树、桃树疏疏密密生在平地上。

穆杳动作自然牵过师尊手,漫步在林间。

弟子的手比自己的大些,将辰前四指包裹着,力道不大却也没给他抽出的机会。

辰前任由弟子拉着,落后阿杳半步,跟在他身后。白裳男人五官早已长开,不像身边人那般带着丝青涩,但身形瘦削,且稍矮于牵着他的青年。

一白一浅青,枝头正翠绿。

树林最密集处外围,敛容站在那处恭敬等候二人。“人都在里面。”

“嗯。”

敛容显然看到了二人交握的手,但她没有震惊和声张。突然握着自己的手松开了,辰前抬眼看向穆杳,那人儿神情自然。

明白阿杳是怕人多口杂,辰前不动声色敛去诧异表情。温暖包容触感的离去让他心下怔松,不过大局为重。

林间树木众多,几人沿着踏踩出的痕迹一路过去,旁边向前折断的树枝上偶有破碎的衣物,还好的是,衣物上没有血迹。

辰前走在穆杳后面,弟子时不时拿手别过横生的枝杈,方便师尊通过。明明以前也总被这样小心对待,但辰前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弟子对待他,不论内心想法究竟是什么,表面都是温顺而恭敬的。现在那种实打实的关心和在意表露了出来,让辰前觉得熨帖。

小别不说胜新婚,也足够让人热泪盈眶。

远远能看到树林中央的围着的一圈人,同一褐色劲装,辰前知道这些人是“刃”,是平时保护他们的人。

白景垣跪在地上明黄衣衫破烂那人身边,神情脆弱带着希冀,“家主,家主,你……还好吗。”他像不堪一击的破娃娃,不知所措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辰前皱眉上前,穆杳知道阻拦不得,乖巧的侧身让开了位置。

“我会医。”朝疑惑看过来的白景垣解释后,辰前附身查看王景垣情况。

望闻问切四法确定他只是体力透支而至昏迷,辰前看向白景垣,“累极损伤了根本,回去好好养养就是。”言罢他走回穆杳身边。

就见阿杳戏谑看着那人,“你抱家主回去,还是让他们抱?”

白景垣显然迟疑了一下,“……劳烦诸位了,任安,不,我会回白家,顶替家主。”

辰前闻言震惊,他转念想到了另一件事,“白家人分不出你们吗?”

男人愣了瞬,没明白师尊意思的样子,顿了顿才回答,“我们只能靠印记分辨,印记可以用伤口掩盖。”他抬起手,有白刃凭空出现,动作如流水将身周各处划出大小形状不一的伤口。诡异的是,那些伤口和王景垣身上的伤痕几乎完全一致。

“请诸位放心,我不会背叛家主。”

二人看他如此作为,神情不一。辰前心下震颤,他已然确定了这人对王景垣的感情。

“好,如你所愿。”一旁沉稳镇定的青年抬手令一劲装男子上前抱起王景垣,这才眼含警告的注视白景垣,“若你背叛,他下场不会好。”

少年与王景垣如出一辙的脸上有明显的畏惧和担忧浮现,他唯唯诺诺应是。

此处离淳潮行宫距离不远,众人不便多做停留,分道散去。辰前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转眼就发现自己已跟着弟子与另外两行人分开。此路只有他们二人。

“师尊感觉怎么样,弟子想师尊定不愿与他们同行,就带着走别的路了。”

其实应该是阿杳不想与他们一起走。辰前勉强正了正神色,“无事,这样看白家任安也是不错。”

“是不错。弟子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不怕他背叛吗?”

“无所谓,并不是举足轻重的人。”

听闻此言,辰前放下了心中担忧。白景垣实在惊到了他,不过现在再想,又觉得并不出乎意料。

桃林不小,两人朝南行,无论如何都能追上车队。左右曲棕也在,王景垣的伤并不需要担心。

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远处山坳里有天然的温泉,是淳潮行宫外一处小宫殿的所在。也属于淳潮的范围。

宫殿外露天的温泉里,有鸳鸯戏水、春光暧昧。

桃树间夹杂有杨柳,空草地和树林相间,被石室束缚了很久的辰前呼吸着林间空气,兀杂的情绪渐渐沉寂,归于平静。

他从未有过那么热烈的情绪,故而对这含着浓重情义的悲欢离合感同身受不能,只会情绪驳杂不知所措。

罢了,又不关他的事。

远处有山,辰前还记得这小山包。山包后只余平地,他们能轻易追上车队。

“不要绕了,穿山而过吧?反正它也不高。”

穆杳迟疑,不过心情甚好且走在前面的男人看不到。青年迟疑后还是下意识的顺遂了师尊心意。“好。”

再手牵着手踱步走了半盏茶时间,山坳近在眼前。辰前轻易就注意到了高大树木间露出琉璃边的黄瓦殿顶、松木色斗拱。

“淳潮行宫?”

“对。小心绕过就是了,别担心。”

辰前皱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支使着他,让他想要过去探究。但不行,在白家的地盘危险未知,行事不能胡来。“走吧。”

“又有说不清的想法出现吗?”

辰前没想到自己表现的会如此明显,他颦眉恍恍然点头,那欲望到底昭示着什么?他没有思绪。“不管了,绕过去吧。”

在将将穿过一片密令时,辰前心中的不安愈加重了。但放眼望去没有别的出路,也没有人声,他看向穆杳小声求证,“这附近没有人吧?”

“应该是没有的。”穆杳眉眼温柔,他确实不曾感受到危险。

辰前自嘲自己过于小心,这才拉扯着阿杳继续前行。不自知的,他交握阿杳手的动作已无比顺畅。

但走出树林,阳光落下后,面前的景象教两人立时停下脚步。

内力化出的结界流光溢彩,反射着迤逦的光。结界内氤氲着雾气,雾气后温泉中人影影影绰绰。

只得二人影,但将师徒两人吓得不轻。

白皙皮肤上晶亮水珠滑下,纤瘦人儿颓然攀覆在温泉池边岩石上,脸颊绯红气息微弱。覆在那人身上的黝黑强壮男人眼神警惕的看着他们,周身气势毫不掩饰放出。

他们半身泡在水里,可如此情形依旧让辰前觉得不好意思。他低下头不看那个方向,拉扯着身后人想要远离。

“冒犯了。”穆杳抱拳道歉,这才拉着师尊想要离去。

“等等!”辰前低头拉着阿杳已经走出几步,猝不及防白十步外结界内,有道虚弱无力的急切声音传出。

这声音。师尊迟疑,停下脚步回身看去。

“舅舅,是舅舅吗。”少年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辰前实力不如少年身上的人,但也感受得到那人气势的不断攀升。是在警告。

“不要白费力气了。”黝黑的男人轻抚男孩发顶,语调没有起伏。

“芜儿?”距离上次见这少年已过去四载时光,他不敢确定那长大了的少年是那人。

细看眉眼确实相同。是旧人,并且绝对不是白家的半身。

“你救不了他,快些离去。否则会发生些什么我可不敢保证。”男人眼神冰冷,警告的看着二人,但眼神主要落在穆杳身上。

辰前拧着眉,他似乎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这四年他不曾理会过中州诸事,月前凤菡也只是说白家在隆康帝后拥立了个傀儡帝王,白家贵妃被封为太妃。他没问过傀儡帝王是谁,想当然以为是白太妃的亲子,却原来是赵芜儿。

陶贵妃的养子,死去李昭仪的亲子,赵芜儿。

当年乾宁后宫的事情根本说不清楚,隆康帝猝死,朝堂大乱,白家对权力势在必得,不择手段追杀后宫诸人。陶灼为求自保将赵芜儿寄养在信任的老宫女家中后独身逃走。

陶灼是难产死去的,虽然有当初惊动了胎气的原因,但也是因为隆康猝死积郁难解。

又哪里算得清该找谁报仇呢?辰前从未想过将这件事算在谁的头上。

但白家欺辱阿姐的养子。

能忍?怎么能忍?

原来之前诡异的直觉想要告诉他的就是这件事。

“还不走?”是难壮硕男人冰冷带着杀意的声音。

身边人那手指摩挲着他的手心,教辰前回过了神,他抬头看向身边弟子的神情沮丧难过。阿杳沉稳镇静的神情无端让他安心。

“先走。”穆杳大手温暖,包裹着他。

“好。”

即使不愿离去,辰前也清楚现在不是救人最好的时机。他们已经和白家撕破了脸,但皇室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更何况知己知彼才有赢得可能。

强忍着不回头,辰前跟在弟子身后不顾远处男孩哀泣的目光,快步离去。

第五十四章

辰前忧心忡忡的模样将所有情绪暴露在脸上,穆杳看得一清二楚。

“要留在长安吗?”耳边穆杳温和清软的声音将辰前唤醒。

他方才在纠结。

该怎么办?陶灼对芜儿很好,若不是迫不得已不会将他留在长安。现在他这样的处境绝对不是那个热情开朗的阿姐愿意看到的。没有一刻辰前会比现在更厌恶乾宁皇室。

这么肮脏、藏污纳垢。

“我不知道。”不愿弟子担心,但也无法违心回答,辰前只能喃喃。

“那个男人,是谁?乾宁的摄政王?”

“嗯,是当今太后的亲弟。”

辰前长出口气,心下烦乱。

“若师尊想留,就留。”弟子声音轻柔,“我陪着师尊。”说这些话的弟子神情认真,是说不出的宠。

见师尊不曾出声,又眺望洛阳方向,同时开口解释,“王白两家不对付已久,不论我们待在哪里都不会安全。王家情势如何弟子并不在意,那势力与我无关。但有张止轻在,不会乱成一团的。师尊放心。”

辰前闻言心思松动,他确实是担心这点,才迟迟没有应声。

“青鸳在那里安全吗?”一旬不曾见到中了蛊的侄女,说不想念忧心是假的。

“可以接她过来。”

“……好,那麻烦阿杳了。”辰前依旧在茫然怔愣,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道谢的话无意识就溜出唇齿。

“师尊。”弟子的语气突然正经了些,突然的让辰前反应不过来。“怎么了?”他微仰头看着身边的人,疑惑。

“不要说谢谢,不要说麻烦。好吗?”

带着凉的温软唇瓣不告而临,缓缓的摩挲让辰前瞪大了眼睛。

他无措的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愣了会儿才想起自己完全可以后退。

才向后迈了一小步,身前人就禁锢了他。

手臂十分有力,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后脑。

幸而弟子只磨蹭着没有做更过分的动作。

半晌才被放开,辰前这才能正常呼吸。

他喘得厉害,抬眼瞪视着弟子的眼睛毫无威慑力。欲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浅笑看着他的人语调轻缓,“就待在长安吧,还有,师尊不要对我这么客气。”

辰前抿唇。“师尊知道了,会记住的。”

弟子又不是第一次这般轻薄他,不该反应这么大的。况且二人已经在一起了。想明白这些,师尊迟疑着靠近弟子,又迟疑着,才回应似的环抱阿杳。

“埋在我胸口,好不好。”一直看着他动作的人复又开口,带着宠,带着戏谑。

辰前告诫自己不要反抗,任由弟子将手抚上他的后脑,将他按在胸口。

两人在山涧站了很久,才手牵手离去。

追上车队,意料之中的,王景垣还没有清醒。

有些好奇家主知道白景垣去白家顶替他的事实后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素来没兴趣探究他人私事。所以这好奇就只是好奇而已。

不过那人一定要去白家,是不是说明了他知道白家对王景垣是势在必得?这又是为什么?只因为少年的家主身份吗?

身边的穆杳在处理后续事宜,过一会儿他们就将离开。辰前望着远处的山峦无所事事。

正思量着,有一劲装男子上到马车上,敲开了这专门用来处理事务的马车。

他对辰前视若无睹,朝穆杳所在方向恭敬躬身,“主上,这是青侍离开前请我转给家主的。”青侍应该就是白景垣,男人说着双手奉起一张纸,递给穆杳。辰前在一旁对这边情形毫不在意。

但穆杳偏要他看,“师尊,你也来看看。”辰前拗不过,跟他待在一处看那张纸。

纸上意思很明确,柳家家主早已是白家的人,皇室也在白家掌控下,白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家早就是他们的目标了。

请王景垣演戏,做那个内鬼,以求得保全。他白家任安不曾忠于白家,定不会背叛。

以上全发自肺腑。

辰前看向身边穆杳,青年正自皱眉思索着,“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穆杳盖棺定论。

“阿杳说的不错。”

这事最终就这么定下。

长安城里有客来。辰前此时差不多已经看出,这客来和王家没有一点关系,完全是穆杳自己的势力。等于说在很早时就开始发展势力这个情况上还要加一句条件,青年完全没有依靠王家。

穆杳天资实在不可小觑。

依旧与以前一样住在只有穆杳能住的顶层,两人生活不可谓不悠闲。

十川大约是轻易就察觉到他没有离开长安,故而十分放心,竟只派了几个实力不弱的宵小在客栈附近监看着,再没有动作。

他显然在得知联系能被去除后就不再急切了。

王家家主回到洛阳的消息在江湖上浪潮般疯传开,之后透露着王家向白家俯首信号的消息一件件传来。也不知王景垣是在白家受到了什么样的苦,这次竟然如此听话、乖巧。两人之前对王景垣可能不会听从青侍之言的担心都是多余。

这场局似乎无解了,所有人都向白家俯首称臣,看似十川的目的不久就要达到。

两个人不急不忙在长安等着消息、四处探听。这一次辰前明确认识了刃的实力,他们十分善于隐匿行踪和探查信息。很快二人就拿到了摄政王的情况。

傀儡帝王是摄政王的禁脔,朝政基本就是摄政王在把持。这在长安是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知晓,但没有人敢谈论。值得一提的是,摄政王于政务上十分有手段,并没有让乾宁岌岌可危。

他二人常住在乾宁各行宫中,对朝中事物都是远距离掌控的,但迫于摄政王狠辣的手段,朝中有反心者并不多。

奇特的是,摄政王与白家关系并不睦,这也导致了朝廷势力部分用于看管白家,以致极南极北各道情况并不安稳。

“我想救他。”辰前看着弟子的眼神无比认真。这是他的心里话,不论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他都想救赵芜儿。

其实也许只是为了救那个时期的人罢了,那个有陶灼的时期。也算是种另类的缅怀。毕竟说来他与芜儿交情并不深厚。

“好。”对此穆杳无条件支持。

有敲门声,穆杳安抚着看了眼师尊,就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客栈的掌柜,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王家有人来,说是寻主上的。”

应该是青鸳到了。算起来他们待在长安有一旬光景了。

姑娘与曲棕被请到了次一层楼,辰前闻讯立刻前去探看。青鸳状态不错,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头好了不少。鹦鹉仍站在她的肩头,好奇的四处打量。

曲棕站在一边,笑眯眯看着二人,“你看我将鸳儿照顾的多好,到了洛阳我就替她除去了体内的虫子,然后专门料理她的身体。嘿嘿,这才二十多天就有成效了。”他自得的说着,话头又指向了辰前。

“你说说你,这么久了也办不完事情,王家家主都回来了,你怎么不曾回来。”

曲棕还想再絮叨,辰前却已经听出了不对劲。“师父,您这段时间一直在洛阳吗?”他凝神注意着曲棕反应,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嘿小兔崽子,师父答应了你好好照顾鸳儿,不在洛阳还能在哪?你就这么不信任师父?”

曲棕之后的絮叨辰前已经注意不到了,他脑海中回想的只有一句话——

那不是曲棕,被十川带去石室的不是曲棕。

怪不得,怪不得他替自己检查身体时,迟疑了很久。

“师父,你的半身出现了。”他语气带着怅惘、说不清的无奈和无措。

曲棕这才停下口头的话,看着弟子不似作假的表情,竟然慢慢表情兴奋,“他从隋阴出来了?嘿呀开心,等师父有空就去会会他。”

辰前苦笑,对青鸳叮嘱了几句,又向兀自兴高采烈的师父道别,离开次一层去了顶层。

他将这件事讲给坐在书桌后处理事务的穆杳听,语毕还是长久回不过神来。他似乎确实有能力去发现这世界的诸多不同、预见将要发生,但总有人强于他,完全可以骗过他。

就像刚开始见到十川时一样,他有一种被世界欺骗的感觉。

原来所有的以为都不过是自以为,是自以为是。

不是说这种能力辰前有多喜欢,至少他不喜欢这众多的出乎意料。

就像十川并不喜欢自己这个原身存在一样。

对于此穆杳无法安慰,只能在一旁陪着。辰前怅然若失着,身边的人则看着他失神。

辰前也没有纠结很久,他惯于随遇而安。

窗外有鸟儿在枝头愉快的鸣唱,窗子里有两个人,岁月静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辰前身上白裳的样式一日一换,到后来穆杳给辰前备下浅青、浅蓝的衣裳,辰前也不挑剔的穿了。

青鸳现在只需要合理的调养身子,不过奇怪的是,除非辰前主动去找,他很少见到青鸳曲棕二人。似乎他的生活里只有穆杳。

两人之间做过最过分的事情依旧是亲吻,这种老夫老妻般的相处模式惬意的让人满意。

如果忽视那些潜在的威胁的话。

楼下依旧有人时时刻刻监看着几人,他们虽然不喜,但也不会选择打草惊蛇。

一群人按兵不动寻找着合适的救赵芜儿的时机,同时暗自考虑着十川的打算。显然,越在长安待的久一些,辰前就越危险。

长安的平静之下,是暗藏的波涛。

打破这平静的是一个人。

柳行渊。

柳家族长,柳行渊。

第五十五章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白天的万里无云、晴空明朗似乎是为夜晚的倾盆暴雨做铺垫。

穆杳伴着辰前坐在窗边榻上,白衣男子抱膝坐在矮榻一角,偏头望窗外雨幕,另一边的青年斜斜坐着,头靠在木质内墙上,遥遥望着对面的人。二人动作并不暧昧,却无端生出旖旎。

随着时间的推移,辰前知道的,关于赵芜儿和摄政王的事情,愈加多了。

白莽逼迫帝王在他身下雌伏,执念早生,只是四年前才有机会去施行。如果芜儿受到的只是简单的逼迫和凌辱,辰前兴许不会这么难过。

但今天师尊才知晓,白莽将芜儿困在身边时刻带着,在这种情况下,还下了蛊在芜儿身上。

二十年前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木偶”,是能蚕食中蛊者精神的邪蛊。做出这蛊的邪女西弯被当时的所谓武林正道逼入绝境,跳崖而死。逼迫女人的家族里没有王柳两家,只是些所谓的独行义士。

此后木偶之蛊绝迹,却不想,会被白莽寻到,然后用在芜儿身上。

邪蛊恶毒,就恶毒在能将活人制成木偶。失神失气,如木偶般活着。

他怎么敢?他白莽怎么敢?

辰前阴沉着面容,无论如何想不出原因。

“阿杳,你说到底是为什么?”辰前只是无意识的在喃喃,并没有想从阿杳处得到答案。相同的话他喃喃过多次了,弟子都沉默着不回答。

但这次穆杳开口了。

“师尊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辰前狐疑,扭头看见弟子认真的样子,抿唇。“当然是真话。”

“他应该是怕失去吧。白莽经受不起失去,所以选择伤害以强留。”穆杳在说别人的事情,语调却渺远苍凉。

弟子缓缓阖上的眼眸遮去了其别情绪。辰前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弟子的疲惫和落寞。

“是这样吗……”

辰前正呐呐着失神,对面的青年才合上的眼睛突然睁开,“嘘,有人。”

他动作敏捷,快速靠了过来,环抱师尊警惕看向窗外,精致眼眸敛起,眼中霜寒一闪而过。

辰前惊讶的看着如此紧张的弟子,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危机。他实力远不如辰前。

“阁下可敢露面?”

“请安静些。”低沉声音从窗外传来,被噼啪雨滴落地的声音稍稍掩盖。

两人没点燃烛火,室内正漆黑一片。廊上屋外有扣门声起。

开还是不开?

辰前见身边穆杳欲起身,忙拉着他衣角,想说不安全却不敢出声。手被紧紧包住,辰前在弟子安抚意味的目光中被带着起身。

门外的人头戴斗笠,一身潮气,但斗笠上没有雨水。

“不如请我进去。”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侧身让位。来者深不可测,且来意不明,最好的选择是见机行事。

来人去了斗笠,露出其下平平无奇的脸。是逼他们跳下悬崖的朴实无华的男人。

身边人气势陡然锋锐,杀意似有若无弥散在空气里。辰前也很不喜这人,但反应远没阿杳那么大。

几人已经坐在了圆桌两边,人请进来了,现在想赶走怕是来不及。

辰前动手替几人斟茶,“深夜造访,多有怠慢,还请担待。”将茶盏推放在穆杳面前时,他悄悄抚上青年放在桌子上的手,算是安抚。

来者是客,无论如何必要的礼数还是要有的。这事关王家穆杳自己的脸面。

“客姓甚名谁?”

“柳行渊。”

辰前闻言端茶的手停下,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对面那人,他视线锐利,语气彻底冰冷,“来者所为为何?”

“交易,请求。”

穆杳冷笑,“还有什么好谈的?”阿杳如此孩子气的别扭话语让辰前无奈,弟子怕是恨不得立时出去和柳行渊打一场,才会如此直白。

不过这不怪阿杳。对面这人,是造成他年幼而长于牡丹园的始作俑者之一。

怎么能不恨?

师尊哪里想得到,弟子如此态度只是因为这人伤了他罢了。

“不如听听柳家主有什么想说的。”辰前看向身边人,眼神示意他不要妄动,这才正视柳行渊轻声道,“愿洗耳恭听。”

对面人沉稳面容上竟诡异闪过羞赧,他似乎并不好意思说出想要讲的话,唇齿翕张半晌,才缓缓道明来意。

他是来请求帮助的,但他同时在这请求上加了砝码,所以也是来谈交易的。

据他所说,他听命于白家只是因为受制于人。他知道十川对辰前是什么态度,故而请求辰前自投罗网回到白家,帮他寻找白家拿捏他的筹码。

一个女人。青楼歌姬,也是柳行渊儿子的生母。

他加注的砝码是,穆父。

此番话一出,辰前二人皆惊。看似无解的局面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破解,柳家根本不忠于白家。但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面对如此重要的扳回一局的场面,辰前二人反应不一。

凭心论,辰前同意冒这个险。他在十川那里面临的不是必死的局面,若是柳行渊所言属实,冒这险能带来的好处可就大了。不仅能让柳家主欠他们一个人情、解开柳家白家联合的局面,还能救出穆父。何乐而不为?

还有芜儿,他担心赵芜儿,而若他到了白家,这件事兴许会有转机。只是待在客来怕是难以找到摄政王的任何破绽。

但他知道阿杳大约不会同意。

身边人拧着眉,周身布满寒气,紧张忐忑又佯装凶狠注视着辰前的眼眸中清晰写着:我不同意、求求你了师尊千万别同意这两句话。

辰前瞟了他一眼,神情不变。“柳家主,请问你上来时可曾惊动那些爪牙。”

“不曾。”

“那”话未完,身边人犹如实质的担忧目光让辰前无法继续后面的话。

“容辰某细细考虑。”此话一出,穆杳明显松了口气。

“几日后可给答复?”柳行渊的急切让辰前深沉了眸色。

“最多两日。”

“好。天色不早,告辞。”

“不送。”

目送男人重新戴上斗笠离去,辰前这才缓缓叹息出声。无论他究竟是怎么考虑的,都还是要顾忌阿杳的心情。

“师尊,我不许。不要去,好吗?”青年起身靠近他身边,长身站在他身后,语速不紧不慢,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阿杳,我不会有事的,十川奈我不得。”辰前微侧身,仰头看着身后站立的青年。

眼前人眉目清秀精致,早不是初从石室出来时见到的灰败苍凉。青年此时皱着眉不悦却不知如何劝说的表情那么生动,竟莫名的让人怜惜。

恍恍然辰前就想起了当初弟子挽留自己的场景,和现在何其相似?

初相见他内力散尽,慌不择路跃入金陵牡丹园那座看似古老废弃的园子后,就颓然趴伏在廊下,再无力动作。

彼时辰前被凤菡追逐的筋疲力竭,从蜀地到极北,在南下到金陵,他耗尽了所有力气。

谁能想到,廊后恰好就是穆杳的居室。整个牡丹园中唯一有人居住的地方。

天注定。

五官精致带着可爱的婴儿肥,但面目冰冷的男孩,是他清醒后第一个见到的人。

还好,不是凤菡。这认知让他快慰了不少。

他依旧维持着山狸的形态,却被男孩安置在室内榻上,身边碗盘狼藉,腹中并不是空无一物。

是男孩救了他。

他在穆杳房里住了十天,才彻底缓过劲来。这十天里男孩没有开过口,他也瞧出了这牡丹园的蹊跷。

华美精致的庄园,但是被废弃了。容貌精致的男孩,衣衫却显然是穿了许久的。这十天里男孩只出了这小院一次,回来后手中艰难提着少量必备的生活用品。

起初辰前不想吓到男孩,所以即使能化出人形了,也还是维持着山狸形态。但那次男孩突然离开院落且很久未回,他心下担心,化出了人形去查看。尚未走出院落,被回来的男孩撞见。

出乎他意料,男孩对此并无表示。他只是指着自己嘴巴,缓缓摇了摇手。

他说不出话。

男孩对他很好,无论他是山狸时,还是人形时,但他终究要离开。

和现在如出一辙的倔强挽留神情,就是他将离开时男孩露出的。

让他心疼。

这些过往走马灯般就能在脑海中晃过一遍,回忆到此时辰前才突然醒悟。原来只要他想,那些所谓的被遗忘的片段还是能被想起的。

他记起那些日子发生的事了。男孩虽然对他很好,但确实绝对不是后来那样温良恭谦然的。

阿杳从来都淡漠。

身边人将哭出来的委屈表情让辰前心疼,但这次,他心意已定。怕是会让阿杳难过了。

青衣锦绣的男人目露怜惜,仰视着身后人同时起身,那双水润的猫眼里含着的情意不浓重但真诚。

辰前浅浅笑着,探手去环抱弟子。穆杳没有躲。师尊埋首于穆杳身前,小鸟依人情状尽显。

他是羞愧的,哀求这种事他是第一次做,不仅动作不熟练,脸皮也不够厚。但硬着头皮也要做。

“师尊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阿杳就同意了,好吗?”

“不好。”吞咽的声音已如此明显,也不知是辰前自己的,还是穆杳的。弟子回应,语气僵硬还干巴巴的。

“那怎样阿杳才会同意?”辰前用他素来清冷的声音,说着这般勾人的话,别有一番他不自知的风味。

“怎样都不会同意。”但穆杳才不让步。

突然的临空而起惊扰了辰前,他轻呼出声,整个人惯性的靠在弟子胸膛上。

他又被打横抱起了。

第五十六章

辰前有点懵。

不是、不是正好好说着话的吗?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咚的门被狠狠关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内间纱帐朦胧的床出现在眼前。

又是眨眼间,他就被阿杳动作轻柔的安置在了床幔后、靠枕间。

辰前心下紧张的话都不会说了。这事虽是他开的头,但似乎并没有按照他预料的发展。

他无助而惊恐的看着支撑在他身上的人,猫眼睁的大大的,水光淋漓。若是知晓自己此时的动人情态,想来辰前绝对不会继续用可怜巴巴的目光看着穆杳。

就见身上人神情愈发不对劲,阿杳拧着眉,表情看似凶狠,又显然是在压抑什么。

弟子眸中有波涛涌动,辰前看到了,有些明白其中含义。

他木愣愣的看着弟子的表情变化,下一刻,青年将脸埋在了他胸口,“师尊,别这么看着我。我怕你会恨我。”

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恨阿杳?

十数日前在山间温泉旁看到的“景色”突然从记忆深处跑出,辰前终于福至心灵,蓦然红了脸色。

“你、你……”他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来,结巴的不成样子。

埋首胸口的人缓缓吹出一口热气,隔着衣衫润湿了辰前肌肤,让师尊身体控制不住的战栗。青年微微抬起头,无奈又宠溺的觑向身下人的脸。“师尊明白了吗?”

有东西戳刺在大腿上,辰前清楚感受到了,又是恍然,才明白那东西是何物。他涨红了脸,身体僵硬不能动弹。

他现在该怎么做?

“我、我该做些什么?这这、这样吗?”虽然实际上并不敢于如此作为,但辰前还是艰难而缓慢的移动手臂探身摸向了那处。

就听阿杳一声闷哼,带着苦笑制止了他,“师尊别,什么都没准备好,我怕伤了师尊。”

辰前羞赧,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包裹着他的手温热有力,加之二人现在姿势十分不对,让他连抽出手都不敢。阿杳正拿拇指摩挲他的掌心,他感受到了,又是迟疑才用食指回应。

辰前什么都不会,阿杳怎么做,他只能有样学样。

一声轻笑从身上人口中溢出,穆杳微微移动身子,将师尊彻底罩在了身下。弟子左手撑在他耳侧,右手摩挲着他脸颊、脖颈。青年的动作刻意放得缓慢。

这般亲密的姿态二人之前不是没有过,穆杳正年轻气盛,确定关系后同塌而眠,辰前每天早上都是在穆杳的抚摸亲吻中醒来的。至于再进一步的事两人都没有越界的意思。

但现在不一样,辰前察觉到了危险。弟子的目光就像狼。

“师尊,我害怕我要控制不住了。”果然,低低如呢喃的暧昧话语从身上人口中说出。

辰前正怔松着,傻傻问了句,“什么?”

又是轻笑,穆杳似乎很喜欢笑话辰前。“我说,我要控制不住爱师尊的心了。”近在咫尺的声音,耳畔温热潮湿的气息。青年趴在他颈侧,语义暧昧,尾音带笑。

辰前除了脸红再没有反应,他看着头顶的纱幔,感受着肌肤相贴的人,半晌,才恍恍然开口。此时穆杳在长久的沉默中也拧住了眉毛。

辰前说,“师尊确实还没有准备好,不过师尊并不排斥现在就行、行房。”穆杳听着,沉静的样子让辰前明白,他聪敏的弟子知晓自己还有后话。

“只是,同意让我去白家吧。”

话落,内室寂静。

内室窗棂上放置的瓷瓶里,店家每日准备的新鲜花枝枝头夏花明媚,而屋子里,冰冻能达三尺。

长久的寂静,兴许时间并没有过太久,但在辰前看来已经很久了。

身上人没有出声,腿间的炙热还在散发温度,空气中暧昧愈发浓重。

“师尊这是自投罗网。”穆杳一语双关。

“成交。”弟子用镇静的语气说出这话语,一方面让辰前终于放下了心事,另一方面,难言的失落在心间氲罩。

弟子如此果决,是出乎他意料的。

但辰前不自知,他素来执拗,做出的决定根本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穆杳是因为深知这点,才会如此干脆。弟子又何尝不是无奈而心痛的。

但他没有办法。

弟子又重新起身,翻个身躺倒在辰前身边。他长手伸出轻轻掰过辰前侧脸,迫师尊看着自己。

穆杳笑得温软,“但是弟子有条件,让弟子偷偷跟着去。”弟子神采奕奕的看着师尊笑,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弟子绝对有办法将师尊偷走,只要情况确实危险,且师尊同意。师尊不要拒绝。”

“听阿杳的。”弟子努力掩藏着的担忧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还有啊,阿前。”他表情变得正经,深深看向辰前的目光带着虔诚。“我不是为了阿前的身体,我是为了你。”

我仰望你、希冀你、努力靠近你,都是为了你,为了得到你。

你的所有,并不只是这身体。

我要你的一切,从身体,到灵魂。

一度,辰前是他穆杳的信仰。

这些话穆杳一句都不会说与阿前听,至少现在不会。

最后的最后,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穆杳终究是怜惜他的,不舍得让他经历任何不好。明明他已经同意了,青年还是苦笑的轻声,“我想给师尊最好的,所以不急。”

辰前心里过意不去。他承认最初之所以不顾中州上所谓的背德伦常越界亲近穆杳,是有私心的原因。有些东西他承受不起,所以忍不住想要靠近他认为值得信任的人,以求稍微的松快。

但绝对不是只为了这个原因,辰前心里清楚,他对穆杳的感情是不一样的。羞于承认,但确实如此。

弟子为了他忍耐,他当然会过意不去。

有些庞大的东西在手中弹动,身边人脸色泛着红,欢愉又迷恋的样子,眼中都是自己。

穆杳这般情态,辰前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动作并不熟练,却还是让身边人感到欢愉。

这让辰前也难言的喜悦。

“阿前,阿前……”弟子喃喃不断,喘息声起。

顶峰后,空气中的味道又不一样了。身边人缓了一会儿,穆杳更加靠近,之后就是耳鬓厮磨、慢咬轻舔。

辰前哪里经受过这些,紧张的已经酸软的手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师尊放松。”耳边细语让辰前震颤,弟子在这种时候喊他师尊,实在让他羞愧。

虽然不容易,他还是尝试着去放松。

穆杳轻笑,他技巧很好,辰前很快就放弃抵抗。不,他早就不抵抗了。

被翻红浪,气味混杂,雷声伴着雨点和喘息,久久不停歇。

两日后柳行渊再次到来,这次是正午,监看的人正困乏时。

辰前早有预料,将人请了进来。

“我同意。”这就是辰前的回答。“但人必须立刻送到我们手上。”这是辰前和穆杳共同商量的结果。

“好,应该如此。”

“等一下。”坐在一边不做声的穆杳在柳行渊将离开时开口,“一码归一码,该还的债还要还。”

他眼神犀利,含着厌和威胁。“柳家对师尊做的事,在下可还记得。”

辰前根本来不及阻止,两个一息前还静止对坐的人风般掠门而出。辰前孤坐在桌前,并没有追他们离去。

会担心,但也明白穆杳是为了他,而且柳行渊为了自己的目的绝对不会伤害穆杳。

说来这看起来老实且敦厚的男人竟也曾风流过,还选择不辜负。辰前现在似乎有些懂他们了,但也只有一点罢了。

他僵坐着,许久许久,那两人才回来。

看不出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出去时什么模样,回来时亦是。但绝对是动过手了,不然弟子神情不会是这般痛快模样。

“阿杳,小心注意些。”辰前不放心的叮嘱。不久前两人几乎赤裸相对,青年胸腹处的伤口已经愈合,疤痕犹在,但暗伤没有好。

他实在担心。

“没事的师尊,我血脉为龙。”穆杳飘向柳行渊的目光满含挑衅,看向辰前则眼含温柔和笑意。

辰前无奈。这人实在让人无奈。

柳行渊又告辞,真诚道谢。

看得出他实在在意那个叫白姜颖的舞姬。他说的话可信度又高了不少。其实以柳家家主的身份和地位,欺骗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第二天,辰前在穆杳怨念的目光中自己走到白府府门前,叩响了朱红漆就的大门。

柳行渊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将回来,自有侍卫将他押解离开。显然他也十分信任柳行渊。

辰前从始至终没有抗拒。

同样的道路再次走过,辰前心境大为不同。上次不知前路为何,忐忑是难免的。这次不一样了,他不畏惧了。前路即不是未知的,也有穆杳陪伴。

辰前预料错了,他以为这些人会将他带去上次的地牢,结果半途在花园边拐了个弯,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处小院。

条件谈不上好,但大大方便了穆杳。

辰前注意到了树上人的存在,但他瞥了眼就移开了视线。他不能暴露阿杳。

可说真的,若真的让辰前长久见不到这青年,他怕也接受不能。

说来让人忍不住身体发热、不好意思的是,有些东西尝过了,就会上瘾般难以抑制的不住思量。

说不上是渴望还是怀念。

销魂蚀骨。

辰前终究是成年男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他在意之人。

第五十七章

住进院子后,十川只来看过辰前一次。

男人倒是维持着沉稳的模样,显然在知道有办法可以解决联系后放下心了不少。

他端着架子的样子让辰前颦眉,他并不知道自己曾有过这么嚣张的模样。回想当初白曲棕说过的那什么在隋阴难道没有另一个我来管教你吗之后,十川恼怒的样子。想来白家曲棕确实不曾教授过他。

心绪驳杂于半身经历的同时,辰前也忍不住疑问,白家曲棕怎么知道曲九子是他的师父。

这些问题暂时是无解的。

看十川的姿态,显然曲棕还没被他攥在手上,两个曲棕都没有。

那暂时辰前还是安全的。事实也是如此,他只消安静的待在院子里,接受仆从送来的食物,再没有其别事情了。

树上的穆杳也不是一直都待在院子里的树上,同样围着院子监看的劲装男子还有不少,都是十川派来看顾他的,弟子总要适当的躲一躲。

辰前坐在书房里默着药方,又定时将默出的部分药方销毁,他犹有闲心思量。

周围监看的人数竟然比在客来时更多。

十川在防备些什么?防备他逃走吗?防备穆杳来救他?亦或者是,防备有心人?

半身之间的联系到底有多少,这好似镜面一般的两个人之间,到底还有些什么联系是他不曾接触到的?

比如说,如果原身死了,半身,会如何呢?能不能独活?

灰字最后一笔的捺不自觉拉长,窗外蝉鸣格外的嚣张,辰前不动声色将面前宣纸拿起、卷成一条,放在脚边火盆里烧掉。

他细白的手在火焰蔓上时松开了捏住的纸张末端,落入火盆的宣纸舒展开,“木偶”两墨色大字在纸的最上端张牙舞爪。

辰前算不得聪敏之人,但他素来过目不忘。师父的薄册子上写的东西,他都默写的出来。

西弯真名曲酒,是曲棕的妹妹。

曲棕最开始的字不是九子,是四樱。辰前知道的,这些东西曲棕都没有刻意避着他。

甚至于,木偶之毒本也是曲棕创造的,是他的妹妹替哥哥背下了这些,那时的曲棕正被蛊母反噬。这些辰前也清楚,曲九子酒后失言了。

至于再细的细节,他没有问过师父。

但因为这其间诸多关窍,他是这中州上最清楚“木偶”之蛊的二人之一,也因此他更加明白木偶的狠辣。之前知晓白莽的所做作为时才会那么恨。

不过事情过去这么久,他差不多已经平静下来。

辰前遥遥看着窗外柳树树梢,抿着唇没有言语。此时的他才刚明白十川为何会派这么多的人来监看他。

辰前死,十川轻易不能活。他自然怕他的仇家对自己下手。

当晚辰前盘腿坐在床上调息,三个周天才结束,内力马上就要运转到下一个周天,他却慢慢停止了内力引导。

有人来了。

很轻微的摩擦声响,来人很小心,但又似乎是刻意想让辰前发现他的存在。

“谁?”辰前沉声,语调寒凉。

来人黑衣劲装,黑巾覆盖面,是十川派来监看他之人的统一装束。辰前知道,所以立刻打起十分精神应对。

他手撑着床铺就要起身,那人突然闪到窗边扶着他的手制止。“师尊,是我。”

是穆杳的声音,虽然刻意压的很低,但辰前听得出。师尊这才松了口气。

那人将面巾取下,露出的却不是穆杳的脸,辰前再次警惕,就见男人嬉笑着将陌生的面皮取下,“用猪皮做的面具。”穆杳解释,生怕辰前以为他又杀了无辜之人。

辰前笑,指着窗外示意他小声些。外面人很多。

穆杳点头,不由分说拥着师尊就躺倒在了床上。辰前被比他高大些的青年拥着,忍不住的好笑。

阿杳就跟动物一般,不住的往他身边钻。哪里还有以前沉稳儒雅的样子,也和冰冷淡漠毫不沾边,所以辰前才更觉得有趣。

“师尊大概知道为什么十川会派这么多人来看着这处院子了。”待二人都不再有动作,安静躺靠在床上,维持着相拥的姿势,辰前才传音入密。

他将原因说与弟子听,预想中的震惊神情没有出现在弟子脸上。“你也猜到了?”

“嗯,之前白家凤简就说过,白家支持十川的人只有五成。”言下之意是另外五成人都是未知的变数、潜在的威胁了。

辰前沉默。

此时已经是深夜,想来阿杳也是累了,长久的安静后两人互道了晚安,双双沉入梦境。

不论未来如何,都先要养好精神。

隔天,辰前穿着来时的白色绣桃枝纹路开衫在院中上下翻飞,浣花绫呼啸着飞出,白绸滚金边以及银色暗线描绘的合欢花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他许久没有使用浣花绫了,雪白的绸缎缠绕在他腕间都快成了装饰。

绸缎边缘似刀,横扫过柳枝,齐齐砍下一排枝条。树上的劲装人受到了危险,但没有任何动作。

他们果然不是在防备自己。这个认知让辰前眸色深沉。

半晌,日彻底高悬,辰前收了绸缎在石桌石凳处坐下。昨日有人敲响了院子的大门,是个来传话的仆从。

只说有人想见他一面,却没有说时间。

会是谁?

思来想去,应该只有可能是赵芜儿。

怎么还不来?会不会是被白莽阻止了。辰前心思烦乱,不住的胡思乱想,才知道芜儿想找过来时的喜悦荡然无存。

正愣神间,肩头有翠鸟落下,红首翠身,小小的爪爪在他衣服上轻缓的摩着,小脑袋偏过来试图挨蹭辰前时,男人才意识到她的存在。

鸟儿绿豆大的眼珠滴溜溜乱转,辰前心下清楚,这不是普通的红牡丹鹦鹉,也不是青鸳随身带的那只。

他不动声色抬手,拿手指缓缓顺着鸟儿的皮毛,鸟儿在他脖颈处挨蹭的更起劲。男人嘴角有笑止不住的浮现。

鸳儿素来如此乖巧。

白府院落极多,遥远处一人伫立在房顶瓦片上,遥遥俯瞰窥视着远处的辰前。他和辰前有相同的容貌,却是截然不同的性格、气质。

他察觉到了不远处人的出现,但没有给他眼中的蝼蚁施舍目光。

“呵。”穆杳轻笑,单勾起一边嘴角的模样说不出的嘲讽。他在讽刺这个男人。

“白家的穆杳没有喜欢上你吗?”凉薄的声音带着刺,谈不上温润甚至连善意也无。

“与你何干?别自寻死路。”十川轻蔑的看着他,又是一皱眉,补充道,“你和他不一样,你不配提起他。”

“喜欢他?师尊若能这般喜欢我,该有多好。”

十川没理会穆杳,依旧在光明正大窥视着远处院落中的人。

“你能不能别看?”

“轮得到你说话?”

穆杳涨红了脸,倔强着又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不是第一次被人看轻,但他没有想到,等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会有人敢这么对待他。

且他不能动手。

“离去吧,别逼我动手。”

“你不敢。”

“你也不敢。”

无解,穆杳仍站立着,等十川最后离去才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院子里的辰前丝毫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他陪鸳儿玩得欢畅。

看得出,鸳儿被曲棕调养的很好,但远途跋涉实在是累了姑娘了。

辰前还有另一层担心,不方便在遍布眼线的院子中问出。鸳儿来了,那曲棕呢,会不会被白家的人为难?

辰前不排斥解开联系,但以他对十川的了解,解开联系后他最可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他的命。

这种事十川做得出来。

青鸳被他养在了书房中,每日说话陪他解闷。牡丹鹦鹉的鸣叫他听的懂,毕竟他的阿姐也是鹦鹉。从鸳儿的口中他知晓了曲棕的去向。师父接到他的信,知晓有人中了木偶之毒,连夜回了岭南去拿当年做的解药和补药。

辰前心下感动,也不太好意思。

他多半知道师父去的地方是哪里,那有曲棕和曲酒兄妹二人的记忆。曾一度是师父心中的禁地。却还是为了他故地重游了。

曲棕对他的情意,他又如何还得清。

又两天,访客才姗姗来迟。

赵芜儿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高大黝黑的男人可以说如影随形。通过这些天的探查,辰前差不多已知晓了这人的基本信息,白莽无异是个有手腕有能力的人,但实在太过偏执。

尤其他禁锢的还是辰前的亲人,这更让他难以宽恕这人。

被男人带着进门的少年似乎生怕说错做错些什么,见到辰前明明十分激动,恨不得立刻跑过去抱住舅舅,还是强行忍住了。

辰前看着,心疼却无能为力。

如果没有算错,少年今年才十七岁,比王景垣这么个十分让人头疼的少年小两岁。早年芜儿就是个十分温柔乖巧的孩子,现下显然更加腼腆软弱了。

让辰前怎么不心疼。

赵芜儿用求救请求的目光看着他,盲目的将希望寄托在了舅舅身上,却不知舅舅自身难保。

白莽锋锐的视线投射向辰前,带着审视,“白家,欢迎访客的到来。”他一字一顿,不甚在意的表示欢迎。

第五十八章

这冷嘲带着恶意和讽刺,辰前默不作声。柳树上有人小心隐藏着身形,是阿杳,辰前知道弟子定然是气愤的,这种时候他更加不能表现出愤怒。

“有什么想说的,去说吧。”白莽看向赵芜儿的目光温柔缱绻。

出乎辰前意料的,温软胆怯的少年在此时强硬了起来,“你、你答应的,让我和舅舅单独谈,你不能出尔反尔。”

摄政王浓眉皱起,一双眼睛不怒自威,这般模样让辰前都替少年捏一把汗。这人凶成这般模样,芜儿怎么可能受到好的对待?

还有木偶之蛊。

辰前衣袖下的手缓缓握紧,勉力克制住浣花绫呼啸的冲动。

“去吧。”男人语调勉强,臭着脸不悦。

辰前颦眉看着,在芜儿小跑着靠近时变脸般露出笑来。

“舅,你笑了。”少年看着他,软糯乖巧,大眼睛诧异的睁着,神情是纯然的信任和依赖,“真好看。”

辰前心下怔愣了一瞬,他不是意识不到自己的变化,只是不清楚自己的变化到底明不明显。他猫眼带着水,温和看着侄儿,不明显的掠过了那个话题,“芜儿想去哪里说话?”

男孩没什么心眼,不再继续那信口感叹的话,怯怯抬手指着院落后,又回头希冀的看向白莽。他在小心翼翼征求男人的同意。

在白莽点头后,才拉扯着舅舅向院落后而去。

辰前任由赵芜儿拉着向后走去,转过拐角前,他不着痕迹瞥向院中那人常待的树梢处,又快速移开视线。

显见的,阿杳定然会跟过来,他只是确定下罢了。

这处二进的小院子后面不是封闭的,辰前知道,但没有试过越界去看。周围守着的人太多,他不能随意冒险。

现在他就要和侄儿一起去查看了。

不应该不信任芜儿的,但出了之前那个假曲棕的事,辰前惯性的万事小心,尽力避免有纰漏。谁也不清楚是否有白家赵芜儿的存在。

“那后面是什么?”他问芜儿。

“舅舅不知道吗……”赵芜儿仰起小脸,仰视着身边人,“这院落后面连着花园,算是院落附带的花园。”

“舅舅没有去看过,芜儿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因为我住在这里过。”

辰前了然,又心疼的麻木。这院落环境并不好,但格局很方便看守住在其中的人。

花园面积不大,有水流横在园中。乌竹假山、翠消红减,显然荒废了有一段时间。二人寻了处凉亭坐下,辰前看着身边不嫌脏趴在石桌上的少年,斟酌开口,“芜儿想说些什么?”

他现在算不得自身难保,但情况也不是很好。有几个劲装男子跟着过来看护,辰前察觉到了。

少年有些扭捏,舒了口气才开口,“芜儿就是累了。芜儿不想再待在他身边了。”他皱着脸,有着婴儿肥的小脸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了不少。

“舅舅还是这么年轻好看。”芜儿说着,就真的开始欣赏舅舅的相貌。

辰前无言,这四年里,他容貌的变化实在细微。

“舅舅,我这几天老是精神不济。”他复又颓然的叹息,拿手捉起辰前的手腕,“你帮我把脉好吗”

白衣男人仍在审视判断身前这人的身份,但他没有拒绝芜儿的触碰。他相信自己第一瞬的认知,淳潮行宫的人是芜儿无异。现在这个,他还要再看看。

细软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划拉着,少年似乎在写字。

这个认知让辰前眸色深了。

“凤简在附近,我们可以救舅舅。”

辰前知道他所谓的凤简大概是白家凤简,来不及考虑其间关系,男人心下震颤。他自投罗网何尝不是为了赵芜儿,又怎么会轻易离开。更何况十川会让他逃走吗?

少年们还是将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但他们本就是不相干的人,白凤菡和白凤简显然没有助纣为虐的意思,真正的芜儿也绝对不会认同十川的做法。没必要将他们牵连进来。

思路已定,辰前这才开始查看赵芜儿的情况。

“芜儿,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受了累。精神确实不好。”他佯装担心,暗自酸楚着。木偶之蛊,他如何不知?

“嘿,你是谁?怎么还敢阻止我?”

“打你哦!”

远处有争吵声起,辰前收起担忧循声看向墙头,他注意到芜儿的神情更是紧张。那处有枝条从院外伸进来,来人原大约试图用它来遮挡身形。

是大红衣裳的凤简,不像喜欢用浅蓝绸带束发的凤简那样沉静冷漠,白家的凤简烂漫而热情。他一手推开身前劲装人,拢了拢争执中散开的衣裳,才不紧不慢从墙头跳下。

来得显见的仓促。他们可能确曾细细规划过,但少年终究只是被人保护着的少年,事情哪会有他们想的这么简单。

辰前低叹。看现在这情况,凤简是低估了院落防守的严密。

见身边芜儿满脸失望和难过,男人抚了抚他的头发以安慰。这定是芜儿无异了。少年无论是担忧还是依恋都明显真诚。

白家凤简向这边走了过来,步步生风。

辰前注意到了他颦起的秀丽柳眉,他遥遥瞥了眼那个重新守在原处的之前阻止凤简的劲装人,是阿杳伪装的没错。

被发现了吗?不会的,穆杳的实力远不是凤简能及。

凤简见男人诧异的看着自己,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我欠你们的人情,总是该还的。”

辰前无奈,他并不认同凤简的话,白家凤简一点也不欠他的,但他没有反驳。

“那个,那个人。”凤简四处看了看,才迟疑着看着辰前,指向了穆杳所在的位置。“是柳行彰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清楚。”男人表面上模棱两可的回应,暗地里却不确定的开始思量。

柳行彰……

是他知道的那个人吗?这么巧,弟子扮演的人是柳行彰的下属。若说柳家还有谁让辰前颇有好感的话,就只有柳行彰了。

可正主不是已经驾鹤西去了吗。所以说,凤简指的是白家的柳行彰?

少年见青年是真的不清楚这些,恨铁不成钢的瞪视了辰前一眼,像是在说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而后皱着眉警惕环视四周。

看来是想说些不能被别人听见的话。

就连芜儿在一旁听明白事情经过后都拧起了眉头,却慢慢又舒展开。

“不用担心这个。”他拍着凤简的肩膀宽慰,“应该没有敌意。”

凤简却摇头,“不一定。”

他们压低着声音交流,却忘记了无论他们用什么音量身边这些人都听得见的事实。辰前在一旁看得好笑,心知这二人根本是在白费力气,暖意还是在心间流淌,温暖融融。

暖意又渐渐变成了冷。其实就他们的反应很好猜出凤简提起柳行彰的原因。

凤简指的这个人,一定有些很不一般的地方。比如说,他定然是白家里五成不服十川的人之一,而且极有可能地位不一般。

那事情就有些麻烦了。且不提这人究竟和辰前知道的柳行彰之间有什么关系,只要这人有一点心智,都会用桎梏辰前的方法来威胁十川。

原来如此,他才是十川最防备的人。

辰前想通其中关窍,末了还是忍不住怀疑,为何他从未听过关于这个人的风声?还有白家柳行渊,这个人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不应该。

凤简和赵芜儿显然是早就认识的,他们做出好久不见的样子愉快的交谈,时不时与辰前谈论谈论天气、风景,气氛倒也不坏。

其间辰前又安抚了芜儿许多次,这个少年还在为没能成功救出他而难受。

让辰前即感动又心疼。

尤其辰前看得出,凤简看向芜儿的视线中有深藏的怜惜。那些事情凤简怕也知道。那芜儿知道吗?辰前不敢深想。

白家凤菡来的很快,凤简与他估计是早就商量好的,在事情失败后过来将他带离。

他们礼数做的很全,拜别后才离去,留辰前芜儿二人待在花园里。辰前强忍着不适按着主人的身份与他们道别。

又只有他们两人了。

询问着彼此的近况,回答的话语却都遮遮掩掩,他们都有东西不愿告知对方,免得白白让对方担心。

不久,少年被走近的白莽带走,辰前不愿如此,但此时的他有心无力。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辰前长身而立沉默不语。

院子中没有仆从,也没有人定期送食物衣物过来,此时的他想要喝茶还得自己烧水。

修行之人并不需每日饮食,他们甚至可以长期不进食。但起初穆杳不同意辰前辟谷,他觉得这样会亏待了师尊。占了许多便宜后才同意不大张旗鼓操办照顾辰前生活起居。

但许多雅致物品还是被他偷偷带到了白家。在白府这几日,夜里二人相处和真夫妻无异。穆杳能力足够避开这众多耳目。

向厨房走去,辰前一路上都不在状态。

为前路思量,不论是自己的还是芜儿的。

而且这两个少年给的情意太重了,他得缓缓才能接受这个现实。

还有白家凤菡。

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和凤菡的肉体接触,忍不住感叹二人间的不同。

明明应该有同样的一切的两个人,在性格方面差别巨大。

似乎他现在认识的半身都与原身有明显不同。不论是小阮和尚筝、十川和他自己、穆杳和白家穆杳、王景垣和白景垣,还是凤菡和白家凤菡、凤简和白家凤简。

至于白家曲棕,这个才成功骗过他的人让他看不太明白。

杂乱,有些事情真的是随着了解的深入愈加杂乱。

第五十九章

中州上众人就已经不是良善简单货色了,固有的对他们的认知很容易影响辰前对他们影子的判断。白家众人的性格习惯也确实往往大出辰前所料。就像是在下一盘棋,你以为以为知己知彼,却突然发现事实超乎你的预料。

两方棋子之间复杂的联系更加让人头疼。究竟谁是为了谁,谁于他们是正,谁于他们是邪,轻易根本说不清楚。

所以才更显得繁杂。

辰前思索的头疼。他以前不耐烦考虑这诸般繁杂事宜,但现在不得不为。他就在漩涡里,想逃避也不能。

小厨房器具齐全,辰前盘腿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很直。身边松木柴堆上有水将要沸腾,面前杯盏壶具齐全。

辰前面无表情发着呆,偏头看着窗外,等待水开。

有穆杳陪着他的夜还不算太无聊,且他素来淡漠,一个人也可以过得潇洒,这无所事事的日子不会太难熬。反正阿杳一直在身边。

只是这复杂的纠葛太过烦乱,辰前并不喜细细思量各种关系,权衡利弊、两方判断。

所谓柳行彰的事实在让他惆怅,还有这好似无穷的变数。这次是凤简和芜儿都被人保着,十川无法拿他们下手,那下次呢?

若穆杳现在能过来该多好。

水沸了,滚烫的水在铁锅里轰隆作响。松木煮出的水带着松香,辰前闻不到但是品得出。男人慢条斯理随意用内力捧起水注入放了茶的茶盏中,拿茶盖抚着将水倒去,这是洗茶。

又是内力涌动,同时简陋厨房窗棂被敲响。想要见的那人来了。

“师尊不嫌这里的烟火气息吗,听话,以后去前堂做这些好不好。”穆杳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状态自然。

“嘘。”辰前警惕从洞开的窗户处看向外面院落,同时示意弟子小声些。身边人浅笑不语,径自走过来拂开辰前捧水的手,接过他手中活计,“无妨,现在在这周围的,都听命于弟子。”

青年倒是没刻意露出求表扬的模样,可自得就写在脸上。辰前看得好笑,这样的弟子生动活泼,和以前温润温和的形象完全不同。

至于弟子势力究竟如何,又是如何做到替换了周围人的,辰前都不在乎。那是他自己的事,他只需要看着就是了。

被他抢过手中事,辰前干脆甩手任弟子泡茶,自己则看着他的动作。

“师尊,以后去前堂泡茶吧。”青年固执的重提此事。师尊莞尔,点头同意。穆杳这才满意。

辰前放松了心神,看着弟子行云流水的动作,像欣赏画卷。

“阿杳知晓柳行彰此人吗?”捧着手中的茶,辰前斜坐在窗沿上,看坐在蒲团上的穆杳,简单讲了方才发生的事情,最后询问。

“柳家主的弟弟?那个死去的侠客吗?”

辰前摇头,“会不会是白家的柳行彰?”他摩挲着茶盏,续道,“可是……”

“可是,如果半身本体同命相连,他不该活着。”穆杳见辰前迟疑,曼声补充。“兴许这就是你我不知晓这个人存在的原因。”

茶盏烫的很,但对辰前造不成丝毫伤害。他认同穆杳的说法,抿了茶又缓缓移开杯子,“我担心会有不妥。”

见鬼的直觉,预见的多半不是好事。穆杳皱眉,“弟子会更加小心的。”

“让你多费心了。”辰前又是不过心的道谢。“没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师尊太客气了。”

辰前没注意到弟子的话语,他捧着茶心思飘忽,回过神时那人已经缠到了身边。

“喂我喝。”见阿杳盯着茶盏,辰前正欲将之递到弟子手中,就听他不紧不慢要求。

辰前怔住,阿杳还是第一次这么要求他。他不自在的抬手捧着茶盏靠近身边青年唇角,紧张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移动。

阿杳正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瞧,视线不带压迫,细看还能看出一点忐忑。

素白茶盏的釉下靛蓝温润美观,衬着辰前白皙透着粉的修长手指。男人正于青年对视着,同时动作不停。

茶盏停留在了青年唇畔,“你、你,启唇呀。”阿杳无动于衷的模样让辰前不知如何是好。

身边人抬手将手指放在辰前唇上,语调蛊惑,“用这个喂我。”

辰前怔愣,看看茶盏再看看身边比自己还高的青年,正迟疑着没有动作时,那人已经握住他的手启唇抿住茶盏边沿。就见青年胡乱喝着茶,依旧抬眼看着他,忽的就笑眯了眼。

他擒着笑将茶盏推开,吞咽,“师尊,我在逗你呢。用嘴觉得害羞就告诉我,弟子又不会强迫师尊。”

辰前收回茶盏,弟子动作足以掩盖他方才的迟疑,青年也笑得很好看,但总觉得阿杳不是真的不在意。他下意识抿了口茶,才不好意思的徐徐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

只要穆杳想,也没什么不能做的。

“阿前不嫌弃吗。”穆杳愣愣的看着师尊自然的动作。

辰前顿了顿才明白弟子意思,喝弟子喝过的水吗?“我怎么会嫌弃阿杳。”

“阿前还吃茶吗?不吃咱们就去前堂了。”

辰前闻言点头,才拿内力将手中茶盏成功推到地面托盘上,身体就腾空而起。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怀抱。

“我们去睡觉吧,师尊该午休了。”

“现在才是白天。”这些时日穆杳手上的绑带已经除去,但辰前被弟子抱着时,仍不敢妄动。

“就是午休,没关系的师尊。”

大男孩笑的欢畅,辰前偏头看着,怎么都不忍心拒绝了。

书房与主卧尚有两墙之隔,小小的鸟儿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被结界阻隔窥探其间形势不得。

摩挲声喘息声,一室旖旎。

次日,夜还笼罩着,辰前身边的位置已然凉了。

弟子连夜离去,神色严肃。临走复又抱了抱师尊,满脸不舍与担忧,“来不及告诉师尊事情了,和阿前在一起我总是恨不得时间慢一些。敛容卷容她们就在附近,有什么想知道的她们会告诉师尊。”

青年附身吻上他脖颈不明显的疤,细细舔咬,然后起身离开。舌温热湿滑,刚触碰上时辰前颤栗了一瞬,但他没有拒绝。

他也舍不得弟子。

但他知晓事情的严重性,自然不会加以阻拦。心道怪不得昨天弟子状态隐隐不对,但看现在情况,半柱香前飞进来的麻雀定然带来了不太好的消息。

那张纸辰前也看了,是“已失去目标。”

到底是什么意思?

辰前靠在床头,沉默不语。他素来不是话多的人,惯于沉默且情绪起伏不大,此时怅然难言,无论如何都躺不回去了。

白色中衣敞开散在红色间,嫩白的胸膛裸露着,辰前顿了很久才抬手拢衣。床褥大红色扎眼,但不知为何独得阿杳偏爱。

暧昧旖旎气息早就散去了,辰前懒得动,试探着唤人进来,“敛容?”长久不开口,他声音沙哑,话落,姑娘已出现在窗外。

“先生,敛容现在可能进去?”

这普通平常的一句话却让辰前不知如何回答,他二人关系的改变从未背过身边几人,此时怎么回答似乎都不合适。

“就在外面说吧,阿杳离去为何,你可知晓?”左右院子周围的人都能信任,那就不纠结了。

敛容实力不俗,许是为了避免麻烦,她用的是传音入密。她语速不变,条理分明,捡着重点将事情娓娓道来。

辰前越听越心惊。

末了他闭了闭眼,哑然交代敛容,“我知道了,你且去休息吧。”

“是。”

辰前浑身发冷,虚软着手拉起薄单覆在身上,他神情冷静,只手指控制不住的颤了颤。

他不知自己该感叹些什么。

王景垣实在是个狠辣的人,而且比他们看到的都聪颖。

辰前不相信王景垣会不明白白家找曲棕的意义,家主和自己的半身相处过不短的时间,更应该明白,若联系解除,十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辰前。

白家的曲棕被王景垣束着,双手奉给了白家。被“进献”的那人现在正在来长安的路上。

而王景垣的目的是白家景垣。

只能说,人不为己,恐被天诛地灭吧。

他没有立场埋怨,只是暗自气愤着。

他小瞧王景垣了。他还是阿杳的弟弟。

按现在这种情况,他以后该怎么对待这人?穆杳又该怎么对待?弟子着急慌忙的回去,是为了自己惩治胞弟。

阿杳会不会觉得为难呢?

至于所谓的失去目标踪迹,目标就是白家曲棕吧。失去了他的踪迹,那是不是说,事情要不受控制了?

幸而师父安然无虞,他实在不想看到师父被牵连。但不一定,若十川为了做两手准备去岭南寻他呢?“敛容?”想到这里辰前扬声,再次唤姑娘过来。

他传音入密试探着询问白家动向,他知道穆杳有令人始终关注十川行动。

敛容不愧是敛容,姑娘了然的回复,“前些日子白家家主派人去岭南寻找曲神医,家主已经派人跟上了。”

“好。谢谢。”

“先生客气。”

知道弟子在关注这件事,辰前可以说是放了一半的心。

长夜难眠,辰前躺在床上轻叹出声。

阿杳在为了奔波,叫他怎么安眠。

又怎么会不感激。

若是没有阿杳,若是阿杳不帮着他,他一个人撑得起这些吗?怕是从一开始就任由十川鱼肉了吧。不敢想,实在不敢想。

他不是那种坚韧到果决狠辣的人,他不是十川。

是幸运或者是不幸,这都已经是事实了。无法改变。

细想,还真想不起这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认识穆杳后吗……

月高悬着,月华从窗棂处蔓到室内,床上的人嘴角擒着似有若无的笑。

好似怀念,也好似怅然。

第六十章

昨夜天将明时,辰前才又有了睡意,勉强躺着歇息了会儿,就起了身。

他也没想具体做些什么,只是打算走一走,转一转。

看到书房廊下吊儿郎当坐着的青衣姑娘时,辰前犹诧异了瞬,才想到可能是卷容敛容告诉的她,可以随意在院子里走动了。

姑娘见到他走过来,眼神一亮,复又暗淡,“舅舅昨日都不告诉我,院子里已经没有危险了。还是敛容姐姐昨夜到来时告知的鸳儿。”

确实是他疏忽了。“是舅舅的错,敛容他们是昨夜到来的吗?”

“姐姐亲口告诉我的,哪会有假。舅舅别岔开话题,鸳儿现在在索要补偿。”心知姑娘家这些日子了委屈,现在难得找到空隙,在寻求安慰,辰前自然不会扫了侄女的兴。

他浅笑着,“鸳儿想要什么补偿?待离开白家,舅舅买给鸳儿就是。”

青鸳葡萄般的眸子敛着,笑得娇俏,“我要舅舅陪我逛东市西市,好不好?”

见辰前点头,姑娘这才满意。她跳起来晃荡到舅舅身边,熟稔的挽起辰前手臂,“好舅舅,鸳儿还有一事想问。”

这姑娘是他倾尽心力一点点带大的,一尺来长到现在亭亭玉立。鸳儿只要一撒娇,那她接下去的请求辰前往往都拒绝不了。他将青鸳当小孩子宠着,虽然她现在有二八少女的模样,但实打实只有四岁。

“说来听听。”

“鸳儿想知道昨日到来的少年是谁。”青鸳皱着眉轻声。

辰前诧异,“为何?”

姑娘又想了好久,才迟疑着回答,“他身上有熟悉的感觉。”

男人闻言,却恍然失了心神。谈不上大悲欲泣,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罢了。关于母亲父亲的事他没有避过青鸳,此时更不打算诓骗她。

男人思量了下才回答,“是阿姐的养子。”是你的哥哥。

青鸳怔怔然木着眼睛面无表情的模样让辰前难过担心,他不出声看着挽着他手臂的姑娘,等她自己缓过劲来。

“鸳儿。”见姑娘有湿润范在眼角,辰前在不能坐视不理。“乖,别哭。”

“舅。”青鸳抬头看着他,“他是不是被那个男人强迫了?咱们能救他吗?”

“一定能救出来的。”只要芜儿不愿待在白莽的身边,他就一定会加以干涉的。

青鸳轻嗯出声,低头不语。

心知这冲击不是一时半刻能缓下来的,辰前低叹,将姑娘带进了书房休息。

辰前又安抚过侄女,才从书房走出。院子足够空旷,白绸滚金边的浣花绫呼啸着飞出,在他手中化成剑的形状。一套剑法行云流水。

正是在洛阳王家时曾多次见到阿杳练的剑法。

柳家的剑法,还是早年在牡丹园里时,辰前学习了藏书楼里仅有的几本简谱后手把手交给弟子的。

横扫、上挑、斜劈,他身姿翩然。不运内力的练习足以让人大汗淋漓,辰前一遍遍重复着,等到开始喘息时才畅快。停下动作,他飞身掠到树梢上,隔着重重宫阙山峦看遥远处的洛阳。

那时的日子,就算因无数未知而忐忑,但至少有阿杳在身边。

他自嘲的笑,人才离去不足四个时辰,他已经开始想了。

这可怎么办?难不成以后永远跟在弟子身边,或者让弟子永远陪着自己?实在不现实。

日子就这么过着,穆杳去处理王家的事情,想必不会那么快就回来,辰前知道急切不得,时日只能消磨。

他待在院子里,慢慢连饮食都恢复成了当初在洛阳的标准。卷容敛容忠心可表,因有些事情辰前已经知道了一半,他再询问二人没考虑就细细道了来。

卷容敛容本是江家的丫鬟,早年辰前和曲棕住在那边时,她们曾跟着江息去拜访过。江息心思不纯,卷容点出后就不着痕迹掠过了这段。辰前丝毫记不得当年的事情,心下明白几人都不愿他想起,也就没有深究。

岭南势力分布复杂,后来江家在地盘争夺中慢慢衰落,甚至在追杀中不得不举家逃亡。两人就是那时被主母驱赶离去的。她们本就不喜那家人,有机会离开自然是巴不得越远越好。

几多际遇后,彼时才十四岁的姑娘不仅踏入了修炼一途,甚至实力渐渐不俗。

但在洛阳人生地不熟,她们还是遇到了危机,穆杳顺手帮了她们一把,提出的条件是让她们跟着他。二人思量后都没有拒绝。

“这个少年有实力有魄力,值得我们信任。”卷容最后总结到。

安静听着的辰前算了算时间,那时的阿杳才只有十五岁大。“那时张止轻他们已在阿杳身边了吧。”

“是。”

这么算来,阿杳确实从不是他认为的那么简单。

才从金陵带走了一批异族,就又在洛阳恩威并施收了两个手下。

“不错。”辰前笑笑。

“那属下继续洒扫了。”卷容敛眉轻声。

“其实这些事不必你们亲自做的。”

“还是自己来安心些。先生当年也帮过我们,只是先生忘了罢了。”

辰前笑笑,他是真的忘记了。见卷容没有解释的意思,似乎不想谈论,就没再纠结。

男人又是无所事事走去了书房,人一旦清闲下来,就忍不住想做些早就成本能的刻印在身体里的事情。他想坐堂了,就是坐在医馆里给人看病。

那种日子才最适合他,他本就无欲无求,现在这诸般纠葛纷杂的事情让他疲惫。

但现在显然只能想想,实现不了的。他执起笔默药方,五张纸后就停下了。原来不知不觉他已在长安待了这么久,药方都默了一遍。

这几天见周围安全,他曾试图亲自出去寻柳行渊要找的人,但是被卷容敛容制止了。她们说有人手在小心搜索白府各处,甚至是白家其别产业,如有消息会第一时间汇报。

辰前略作思索,将宣纸扔进脚边火盆,提笔,《中州万物》几字出现在纸首。是曲九子着作的书,他也能一字不错默下。

权当消磨时光吧。

穆杳都离开七天了,早该到洛阳了。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辰前回过神来,纸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今日怀恋难描摹。

难描摹。

原来想念是这般感觉吗?

想到这里他无知无觉的灿然勾唇,又取出一张干净的宣纸,右手五指张开,内力涌出,席卷一旁砚台里的墨。

他不会丹青,但记忆力极好,内力控制也很棒。

内力毫厘入微的控制着,他看似肆意的将墨铺就在宣纸上,片刻,“阿杳”跃然纸上。

那人儿温柔的看着他,着四年后再见那日穿的衣裳。

辰前以为自己不会注意这些细节的,但他无一例外都记得。

他甚至清楚知道,那日阿杳的眼神并不温柔。其间火热和怨,能生生将人吞没。

他喜欢穆杳,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再展开一张宣纸,男人心情甚好的开始临摹。

也不知鸳儿跑去哪里了,等下还是去找找吧。

将毛笔放在笔搁上,辰前对自己的画技不太满意。见日头已经西斜,青鸳不在院子里已经有一个时辰,他将宣纸放下,走出书房去寻。

出去才发现院子里情形不对。

太阳西斜,但阳光依旧温暖。可院子里气氛冷凝,原本藏身在各处的人正纷纷闪身而出,严阵以待。

卷容敛容双双走到辰前身边,警惕的看着院门口那人。

辰前一眼就看到了,青鸳在十川手上。

“若不是这小丫头,我还不知道这里已经大变样了。”十川手放在青鸳肩上,语调是难得的温柔。“去吧,这次我不伤你。”他抬手将姑娘推向辰前这边。

辰前皱眉看着,差点就冲上去将鸳儿带过来。待看清男人眼神深处的怀念和想念,他却又兀自定住了。

这人在透过鸳儿看谁?

青鸳小心翼翼走了几步,确定身后人不会突然发难后一晃就掠到了舅舅身边,挽着他的臂膀不肯松开。“鸳儿不是故意的。”她清楚自己给舅舅带来了麻烦。

“无妨的。”

十川抬步径自向院中走去,显出身形的劲装人以及辰前几人立时绷紧神经。那男人嗤笑,“这些时日装作白海向我汇报的人呢?出来让我瞧瞧?”

辰前皱眉,但已经有一男人从队伍中脱离站出,“是在下。我们无意冒犯阁下,不对的地方还请海涵。”他认得这人,曾经给他二人架过马车。

“呵,我要带走辰前,你们可让?”

“不让。恕罪了。”

看得出这些人都听令于他,男人话落,众人纷纷汇到辰前身边。

他被人保护着,这个认知并没让辰前开心起来。

十川打了个手势,一群人从周围院墙处跳入,呈包围之势缓缓靠近。身边的卷容和敛容也做好了争斗的准备。

万籁俱静,只等任何风吹草动,打斗难以避免。

十川先耐不住等待,下达了命令。

浣花绫旋转飞出,辰前清楚,这种时刻他并不想躲在众人的身后干看着。

一招,绸缎缠绕着一人的颈项并将之扭断,辰前手中动作不停,同时开始思索,事情为何会到现在这个地步。想来阿杳离开前有过吩咐,交代了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可他本就是来自投罗网的。

卷容敛容动作也很利落。辰前眼尖,注意到不远处有个他们这边的人被一剑刺入了心脏。

然而却引发了骚乱。

原本没有动作的十川见状立时飞身而来,人群散开,辰前才注意到那边有两具尸体。

“呵,同命。”十川嘲讽的笑。

“停。”辰前见状命令道。他不清楚众人会不会听从他的命令,只是试探的呼喊,结果他们这边所有人都应声停下,对方在十川的命令下也停下了动作。

“陶灼也是如此死去的,为什么独独柳行彰活着?”苍凉颓败的呢喃,是十川的声音。辰前闻言,愣了愣才想通关窍。

陶灼西去,她的半身不能独活。十川指的是白家陶灼。

十川看着地面上两具尸体,强自缓和了半天心神,才重新抬头,“你是自投罗网,再动手有何意义?”

辰前默然。

答应柳行渊的事还没结果,现在就算有机会他也不会逃离。

第六十一章

一路上场景变换,辰前知道,这不是去上次那个地牢的路。押解着他的劲装男子动作并不客气,步伐紧跟着前面的十川。

饶是心有准备,见到那建筑时辰前还是愣了愣。

看位置这是白家主院,是十川住的地方。

辰前心里打鼓,对方定然是已经有了近期就解开二人间联系的把握,才会这么急切的将他束缚在主院。这一切的发生和鸳儿根本没有关系。

亏了方才他被人强行带离时,姑娘泫然欲泣以为自己做了大错事。

厢房干净整洁,与之前待的院子相比,他的待遇上升了不知多少,不同的是,这次他身周大穴都被封了,再调动不了内力。而床边木柱上套着的铁链最终被用在了他的身上。

拘禁。

“很快,你我就都自由了。”十川张扬着眉眼说完这句总结陈词,就头也不回的离开。

如果说以前辰前还曾思量过四年过后十川突然性情大变,非解开联系不可的原因的话,现在的他不会再疑惑了。四年前白家陶灼受牵连死去这事,确实能将人刺激的性情大变。

而十川现在这么笃定,那至少有一个曲棕到了他的手上,按时间距离来算,最有可能是白家曲棕。

手上触感冰冷,镣铐锁着右手,且内力被封,此时的辰前连浣花绫都指挥不得。

辰前从浣花绫内侧摸出了个小小布袋,拿右手攥着,辰前没有妄动。被禁锢的内力试探着流动,必要的后路还是要给自己留的。

盘坐在床上闭目养神,时间流逝的极快,但辰前没有急切。

反正急切也没有用不是吗。

因着联系的关系,十川耐那些劲装人不得,故而阿杳的人几乎称得上是来去自如。反正彼此都清楚,只要辰前自愿留在这里,穆杳的人丝毫没办法阻止。

但自投罗网不代表要自寻死路。也不知敛容她们何时能找到白姜颖的踪迹。

其实更深层次的因果是辰前想不到的。若不是穆杳势力强劲甚至在一些地方桎梏着白家的势力,他也做不到在白家里将辰前保护起来。

内力的禁锢在松懈,辰前内力像水,最是适合钻研柔韧。但他没有冲破禁锢。

任何事情的谋划,时机的把握都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如此严阵以待,是明显察觉到威胁的应激反应。

屋内无人踏及,直到三日后。

辰前已经枯坐了三日,能感觉得到,大约是清晨的时候,被铁链带上的门栓传来窸窣叮当的摆动声。

屋外有人要进来。

辰前立时警戒起来,他睁开闭阖许久的猫样眼眸,眼底有寒光闪过。他准备着,迎接未知。

“哎,哎,哎,别动我,我会走。”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来人不耐烦的拒绝着推搡他的劲装男子,是曲棕。

辰前不动声色敛下周身不显眼的锋芒。“师父。”他不清楚这人是谁,在试探。

“哎呦我的好前前。”

辰前恶寒,曲棕绝对喊不出这样的名字。他心下清楚这人身份不对,面上却不显现。

“师父过来坐。”

劲装男子见曲棕不再反抗,后退同时关上了门。

辰前在门关上前窥看外面环境,只见院落中防卫的人并不比在那小院里时少。

白家曲棕走了过来,大刺刺坐在床上,觑着眼看辰前被禁锢的手腕。

“都红了啊,你到这里多久了?”

“三天。”

“你知道十川的目的吗?就不逃的吗?”

辰前默然,隔墙有耳,也不知这白家的曲棕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好在曲棕自知失言,拿手捂着自己的嘴,安静了许久才再次开口,这次那嚣张气焰已经弱了不少。“放心吧,不疼的,我手法很娴熟的。”

他指的应该是解开联系时的事宜,“……无妨。”

二人相对无言,白家曲棕还想寒暄,辰前已经自顾自闭上了眼。门外有人,还是慎言的好。

十川不久后到来,令曲棕为辰前检查身体。辰前看得出,二人之间定然已达成了某约定,甚至十川已经清楚了解开联系的具体步骤。

不是很常规的检查,白家曲棕查看了他周身筋脉情况,甚至专注的研究了他丹田位置与具体情况。

辰前人形的丹田位置,同时也是妖丹所在处。

这不正常。以他这么多年学医的经验,这前奏指向的事情定然和内力有关。兴许这联系与内力有关?

又或许,这就是莱无之毒解开的前奏?辰前不置可否。

他任由曲棕做着检查,时刻留意着他细微的动作。十川就在一旁看着,他们不能妄动妄言。

两盏茶时间的检查后,曲棕被侍卫带着,与十川一同离开。

衣袍华丽的男人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木门关上,门栓归位,辰前敛着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床边几上有花瓶,其内插着枯败的花枝和不知放置了多久的水。辰前右手拿出左腕浣花绫内侧掖着的布袋,拉开绳束的口子,将之放在花瓶边。

微微倾斜,银色碎末徐徐落下,掉落在枯败的枝干上、浑水中。

花枝没什么变化。

辰前看着,无动于衷。

第二日曲棕又被十川带着过来,辰前依旧任由他做着全身检查,不反抗,也谈不上服从。

辰前最担心的事没有到来,幸好十川还没变态到那个地步,没有令曲棕检查胎记样印记的所在。

探查四肢经脉时不可避免触碰到辰前左手手心,闭目养神的他知晓十川并未关注这边,动作十分迅速的将小小布袋塞在了曲棕手中。

那人愣了下,就上道的快速接过。

又是两盏茶的时间,二人再次准备离开。十川却在木门将要关闭时开了口,“我的胎记位置会动,如果没看错,昨天你的胎记在脖颈处,今夜不妨自己找找它在何处。”

辰前左手内力已然快速又小幅度的聚起,听到十川说的是这事,他怔了下才点头。“嗯。”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一直担心的没到来。如此倒是极好了。

铁门栓叮铃插回原位,脚步声渐渐走远。辰前又恢复了盘腿而坐的姿势,他瞟了眼案几上花瓶中的花枝,又看了眼床边那半片枯去的叶子。

只有半片,断口整齐。

左手抬起,一阵风拂去,叶子被吹到床底下。

辰前重新阖上猫眼,等待夜晚的到来。

夜色能遮挡一切羞愧,让辰前能坦然赤着身查探周身情况。

月色清辉,勉强将房间照亮。胎记果然不在那处了。辰前心里有了准备,但还是无措了瞬。不知道这次它会在哪里。

脚踝上吗?小腿上?大腿?后背?

在胸膛上。

辰前将散开衣袍拢起,继续着打坐的姿势。

一切如何,看明天了。

还是那个时间,十川二人如约而至。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总之辰前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有所不同。十川的不悦表现的十分明显,他的怒气已经掩饰不住。

辰前不解,佯装没有看到以求保全自身。

但是没有逃过。

“当初可是你说的,曲棕有实力解开联系?”十川质问。

见躲不开,辰前毫无畏惧直视男人,语调沉稳,“我说的是,若世间有人能解开,则必是曲棕无疑。”

“呵。好一个牙尖嘴利。”

辰前无言,他才最不是牙尖嘴利的人,但就任由他说吧,反正他不会因此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十川见辰前一副油盐不进、无所畏惧的模样,招手示意曲棕继续动作,自己则伫立在窗前看着外面。

曲棕手法利落,很快就又检查到了左手手腕处。辰前见白家曲棕迟疑的视线看过来,微摇了摇头。

十川正怒火中烧,怕时机不对。

曲棕没有妄动。

“对了,它现在在哪里?”

“什么?”

“印记。”

“在……在胸膛。”辰前说了实话,他知道说假话只会带来无谓的羞辱。他还不想再次暴露身体于人前。

“嗯。”十川没再说话。这让辰前愈发肯定了问题的存在。照常理来说,三次检查作为准备是比较常规的做法。看现在的情况,一定有什么阻挡了十川的脚步。

是曲棕想到的拖延的办法吗?会是什么?

无论什么都好,让他有充足的时间准备逃离。现在无论是内力禁制还是铁链禁锢都还打不开。

他需要时间。

二人再次离开,辰前不动声色的拿衣袍掩盖住了曲棕丢在床上的布袋。他方才惊出了一背的冷汗,曲棕太大胆了,尽然敢在十川眼皮子底下直接留下东西。

等脚步声远离,辰前这才用左手抄起身边的布袋。

正面是他前天拿内力用枯枝沫写下的小字,蝇头小楷。墨绿灰黄。

他告知曲棕他已经知道他是白家的人了,并询问了他与曲棕的渊源,之前做的检查是不是为解莱无毒做的准备,被关在哪里,能否从十川手下逃离等问题。末了才斟酌的问道,他们与柳行彰是不是旧识。

辰前将布袋翻了个个,内里果然有白家曲棕写下的字。

他一一回答了辰前的话语,如师尊所料,两个曲棕早就认识,检查是为解毒做的准备。至于是否能逃离,曲棕态度随意,似乎逃离白家是十分轻易的事。而最后一个问题,则回答的是,去问他吧,他会告诉你的。

这个他想必就是辰前的师父了。

在布袋不起眼的地方,有一行更小的字——

这是用来装腐石粉末的布袋吧。

白家曲棕说的没错。

花瓶里花枝下半截已经焦黑一片,不过少有人会注意到这点变化。辰前抬起右手,铁链又是叮当作响。这些天他已习惯了这声音,也习惯了为了避免声音产生只小幅度移动右手。

有内力涌出,裹挟着细微的水流薄薄覆盖在铁链与铁环衔接处,直到水彻底干涸。

衔接处有红色铁锈蔓延。

第六十二章

很久后不详的预感被应验。

再一次,直觉过于准确。

夜半,内力成功流转了一个周天,腐石粉末溶成的水再次在铁链上干涸,辰前警戒的睁开眼睛。

太静了,太安静了。

往日屋外人走动难免会有的摩挲声消失,周围静的只有风声。

辰前斟酌着是否要彻底冲破穴道的封印。情况不明,这般阵仗是十川弄出的还是另有其人尚未可知,故而他迟迟没有动作。

噗通、噗通,是重物掉落地面的声音。接连不断、纷纷如雨。

来人实力强劲。

男人紧张起来,内力在天鼎、神藏、天枢、风门、关元五处穴位周围匍匐等待,时刻等着冲开钳制。

“杀。”之前几声物体掉落的声音都离这厢房略远,这个杀字则是从屋外传来的。辰前勉强听得出,这是刃三,也就是除张止轻、张止澄外最有权力命令刃的人。

他含着冷意的声音落下,飒飒风声起,十数围在厢房附近的劲装人掠出迎敌。

辰前敛眉,内力涌动。同时他手上动作不停,将腐石之水汇聚蒸发,而后覆盖在右手手腕的铁链衔接处。呲呲声中,精铁一块块被腐蚀成铁锈。

来人怕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十川。不说置之死地,也绝对不会让自己好过。辰前拧着眉,他没太多时间了,但十川的封印岂是那么容易能解开的?

不断有利器没入肉体的噗呲声传来,安静的环境里这原本细微的声音十分明显。没有人痛呼,不论敌我都训练有素。

一个穴位,两个穴位。辰前知道自己的实力在众人中不过中等偏上程度,与刃三不分伯仲,若敌方众人包围过来根本是杯水车薪,但他总不能就这么无动于衷的等着被人鱼肉。

穴位解开的越多,内力流动就越轻松。第一个穴位后,其别穴位的冲破变得简单起来,辰前细心听着外界情况,厢房附近至少还有二十人在等待对方来袭,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心下焦急,第三个穴位的冲破没控制好力道,疼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强压下混乱的内力,继续穴位的冲破。

叮铃桄榔的混乱后,门窗被暴力破开,辰前瞪大眼睛看着,手中动作不停,直到确定来人是敛容卷容时才松了口气。

两个实力强于辰前的姑娘一左一右护在辰前身边,“先生,咱们就先在这里等着,外面情况还不明朗,不能妄动。主上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是卷容的声音。

敛容手起刀落,在紧握辰前手腕处锁链的情况下将精铁铸就的锁链避开,保证不会伤了先生。几乎是同时,朽坏的衔接处被辰前扯断,铁环整个掉落,

辰前活动着被禁锢了三天的手腕,不理会两人惊异的目光,起身去查看外面情况。卷容敛容见状赶忙跟上。

夜还深,午夜刚过。月将圆,如果没有记错,今天就是十五。借着夜色,能看见外面双方势力激战正酣。按理说这处院子由刃与白家的守卫共同守卫着,但不知是不是辰前的错觉,今夜白家的人数量绝没有以往多。

“白家出了内讧,十川带了部分人前往。中了柳行彰的调虎离山。”一旁的敛容立时看出辰前的疑惑,出声解释。

辰前点头,所以这次这所有的人都是为了他来的。

“鸳儿在哪里?”

“属下没敢让小姐化出人形,让她用原型躲藏着。”辰前闻言有些满意。“我们能逃出去吗?”

“白家正值混乱,我们分不出敌我。刃三和我在迟疑。”依旧是敛容。

那就是只能被动挨打了。

“走吧。冒一下险。”最后一处穴位被冲破,辰前来不及体会内力畅快流动的感觉,果断下了决定。

“是。”敛容向卷容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闪身而出去通知刃三。

“包围这里!别放走一个。”这声音,有些耳熟。

辰前抬头,映入眼帘的通天的火光和衣着整齐气势磅礴的士兵!

乾宁摄政王白莽的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又是来趁乱找自己的。

辰前都要被气笑了,这人对芜儿和权力的渴望还真是颇值得人赞颂。

“先生请跟我出去。”敛容拉着辰前臂膀,知会了一声后飞身而起。辰前知道待在屋里是等着被瓮中捉鳖,自然不会反对。

反面灯火通明,举着火把的士兵围着院子,实力都平平,但胜在人多。

“摄政王奉朝廷之名捉拿叛贼,谁敢不从!”中气十足的声音落下,士兵气势更是锋锐。

刃众人都自觉围到了辰前身边,卷容看着敛容和辰前,等着二人下决策。

辰前抿着唇,“冲开一条路?”他在询问敛容。

“听先生的。”

穆杳在路上,但此时他们这边仅有三十个人,谁都说不清还会发生什么,不能盲目等待。

白莽怎么会任由他们离去,第一批到来的人仍在与众人缠斗不止,实力不行的士兵围成人墙却没有下场争斗,白莽及其身边几人却飞掠而来,堵住辰前四方出路。

意思很明确,其别人想逃可以,辰前不行。

辰前眸色暗沉,两手浣花绫呼啸而出直取来人脖颈,这种杀人方法最为快速,是辰前惯常用的。

但这次辰前失手了,来人实力不弱,飞身后退速度极快。

己方立时缠斗起来,只见敛容向卷容使了个颜色,姑娘跃向白莽身前,与之战的不相上下。

辰前浣花绫边缘锋利,伤人不在话下。敛容就带在他的身边,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不断有人中招倒下。刃众人在二人身边围绕呈阵,保护辰前的同时也攻击对方。

一群人艰难的朝院落边缘移动,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按理说这样的模式下辰前暂时不会有危险,但他们都疏忽了实力极强的变数。

白莽奈卷容不得,沉稳冷静的面容有破碎的迹象。“你,你干什么?!”平日里细软温柔的声音变得尖利,芜儿不敢置信的看着这堪比屠宰场的院落,目恣欲裂。

“舅!舅!你没事吧。”辰前抬头看,就见刃三携着赵芜儿到来,不知这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院落的。

他皱眉,对这人的妄为隐隐不悦,但又无法责难。现在无疑是救走芜儿最合适的时刻,难为刃三还记得。

但这里危险,怎么能让芜儿到来?

至于让少年十来岁就看到生死这点,辰前倒是没有很在意。

刃三自知妄为不对,看向辰前表情讪讪,然后直视着白莽,压迫袭去,“若要他的命,就放我们离开。”

白莽原本只堪堪与卷容打个平手,此时更是明显乱了心神,自乱阵脚。辰前看在眼里,依旧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好感。

“白莽你还愣什么?!”一人大鹏展翅般从其别院落鱼跃而来,“千万要捉了辰前!”

这彪形大汉模样与柳行渊神似,但眉目更显英气,他直直朝辰前而来。风一样造成声响。

辰前还没明白情况,等那人将要越过刃众人围成的包围圈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这是白家的柳行彰。

刃诸人试图阻拦,来人只一拳一掌,纷纷不敌受伤!

强大的气势锁定着辰前,他凝了内力在手中,身体却动弹不得。绝对实力的压制,不是他能无视的。

他大睁着眼睛,一瞬间无措浮现在脸上。

这大汉身后还有人来,是个穿着深色衣袍模样和辰前相同的男子。他见到柳行彰直取辰前方向,速度不减反增,但自行化去了手中正凝聚着的招式,以减少给柳行彰的压力。

又在柳行彰明显是打算鱼死网破时疯狂凝聚内力以求保全辰前!

多么讽刺,这就是两个关联不大但是被迫牵连在一起的人。谈不上敌对,也根本没有好感,但十川此时必须救下辰前。

不然接下来死去的,就是他。

像白家陶灼那样,无助死去。

这一刻辰前突然感受到了来自这大千世界的恶意。又哪里有什么主要什么次要、正身和影子?白家这众人,从隋阴走出的这些人,凭什么要与中州众人性命相连?

周围火光漫天,几方势力的厮杀还在继续,偶尔,当刃里一人死亡,十川这边或者白家柳行彰那边就有一人同时倒下。

毫无预兆。

这就是联系。

奔袭而来的白家柳行彰手中凝聚着亮蓝色的剑,直指向他。辰前身体被定住般不能动作。

等待他的只有死亡吗?

“柳行彰!你在做什么!”气急败坏的声音。

“辰前若死了,那个老家伙不会让我好过的!你真是,你、你……”是这两伙人到来时不知藏在了何处的白家曲棕。

但辰前听不到了。

他颤栗着恐惧着,时间一点一滴走过去,兴许下一刻迎接他的就是死亡。

脑海一片空白,无论是陶灼、鸳儿,还是曲棕,他一个都想不起来。

一张笑脸浮现。

十岁的阿杳失语已久,且不常嬉笑。“辰前。”他十二岁时最先顺利说出的,是辰前的名字。

那笑辰前忘不掉。

永远忘不掉。

亮蓝色剑近在咫尺,他最后一次尝试移动脚步躲闪,依旧动不了。

他阖上眼,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噗呲,是锋利剑支入肉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内力灸烤皮肉的声音。辰前猛然睁开眼。

在前一刻成功挣脱压力的敛容挡在他面前,手中长剑直直上挑,划伤了柳行彰的皮肉。剑光火石的时间里,若说谁有可能救下辰前,果然只有敛容了。

敛容实力只比十川、穆杳低一层。

“姐姐!”被白莽缠着无法动作的卷容惊呼出声。

辰前不能动,只能看着敛容倒下,姑娘大睁着眼睛,朝辰前笑。

血汨汨涌出。

柳行彰一击不中,十川已经到了他的近前。

他发狠般又是一剑!

这次,再没人能帮辰前了。

腿被狠狠踢了一下,他无法抑制的踉跄侧倾斜,然后是内力凝聚的剑穿透右肋的感觉。灸烤像火,燃烧着辰前的神经。

内力剑支溃散,血喷涌而出。

失血的感觉糟透了。

临闭上眼,辰前看到了朝思暮想的阿杳的脸。那人面色无比焦急,精致双眉拧着,眸中血红一片。额上两点突突欲破。

他几乎是从天而降,周身满是风寒,显见是风餐露宿了许久。

但他还是来晚了。

也不晚。

辰前落入了熟悉的怀抱,他朝惊恐又怜惜的看着他的人,微微勾起了唇角。

之后迎接他的是黑暗。

第六十三章

辰前是被痛醒的。

左肋处对穿的伤口痛感正明显,穴位被封着,但依旧能感觉到有血止不住流出。

之前在昏迷中,伤口在被缝合的刺痛无可避免的刺激着他的神经,但他无力清醒。

辰前勉力才睁开迷蒙的眼,神志渐渐苏醒。第二次受这种程度的伤,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捱。

第一次是被白家追杀的时候,那次救他的是凤菡。

阿杳正坐在他身边,不放心的亲自包扎着伤口。一旁的曲棕无奈的看着他的动作,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弟子动作温柔,丝毫没有增加辰前伤口的痛,他之前单纯是被止痛和止血的草药药汁弄得刺疼才醒来的。

“阿杳。”弟子就在身边,这种感觉真的挺好。他得感谢替他挡下伤害,还成功推开了他的敛容,如果不是她,他怕是没有机会再次见到阿杳。

但弟子一点理会他的意思都没有,垂首继续手上的活计。

辰前敏锐察觉了空气中气氛的不对,一旁不知是哪个曲棕一直在朝他使眼色。

发生了什么。

辰前选择暂时沉默,他小心看着斜坐在床边的人的动作,意识到了不对,却看不出哪里不对。

阿杳手法行云流水,通过衣衫撕裂处处理着他的伤口,还在准备动手彻底解开辰前衣物以包扎时言语示意曲棕避开。“请神医回避。”语调自然,态度诚恳,让人挑不出错误。

曲棕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背过身去。

穆杳熟练解开辰前衣物,师尊虚弱靠躺在床头,看着弟子低着头动作。

他手指冰凉,触碰在身上时引起一片颤栗。

不寻常。

沉默蔓延着,辰前乖顺的任由弟子搀着他背对他坐着,处理过后背面积稍小的伤口后,穆杳将绑带贴身绑在辰前腰腹,又拿出床头的衣袍给师尊穿上。

其间辰前试图自己动手,被弟子手法轻巧的避开了。

辰前看着床头墙壁上熟悉的大幅丹青。这里是长安城里的客来,是他和弟子曾住过一段时间的房间,辰前清醒那刻就看出来了。

就是在相同规格模样的房间里,在金陵,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明确。

阿杳现在在他身边,忐忑不安的情绪彻底消失了。不知为何,辰前就是清楚,现在的他绝对是安全的。

没什么道理,大约只因穆杳好好待在他身边。

他受了伤,那十川也不会好受,至于白莽和柳行彰,相信弟子还应付的过来。

但白家和乾宁皇室为乱成什么模样,就不管他的事了。

窗外夜色朦胧,晨光熹微。

天要亮了。

被弟子扶着重新靠躺在床头,辰前不欲让沉默蔓延,伸手拉住了欲抽身靠后的穆杳。

一旁的曲棕见状抽了口冷气。

手指触碰的手掌冰冷透顶,它的主人状态不同寻常。穆杳体温不该是这样的。

“师尊?”阿杳的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冷。刺得辰前难受。

“阿杳,你……”

“弟子甚好,师尊先安心养伤。”

辰前抿唇,不置可否。

“让阿杳担心了。”

“师尊无错,是弟子来晚了。”

不是这样的。辰前总算明白弟子是为了他受伤的事情介怀,却不知该怎么安抚。

他在生气,因为他受伤了而生气。他该怎么办?

“你……你要如何才能不生师尊的气?”求饶的话由辰前说来,却冰冷没有情意。

“我也不知。”穆杳似是彻底放开了,语带嘲讽凉意。

“……”辰前沉默。他看向一旁看戏的曲棕,示意他离开。曲棕不敢置信的瞪着他,示意他小心为上,这才悄悄离去。

穆杳察觉到了,没有阻止。

“能抬头看着师尊吗?”辰前将语调尽量放的温柔。他好不容易才见到弟子回来,危机过后,思念蔓延,无休无止。

他不想和弟子之间有任何隔阂存在。

之前失血过多才导致的昏迷,但他本身体格放在那,并不影响此时正常动作、对话。他探手抚上穆杳侧脸,将他始终低垂着的眉眼抬正。

用的力气不大,初始的抗拒后弟子顺从抬头。

辰前被弟子眼中的血红吓到了。

一片血红,蔓在原本乌黑的瞳仁里。和昏迷前看到的场景不同的是,原本应该突出的龙角此时像刺青一样绘在弟子额上两侧。

阿杳眼神像深潭,平静无波。

看得辰前心里一憷。

他抬弟子侧脸的手趁势抚上他额头。然后是耳廓、脖颈。

那里有尚未干涸的汗水。

是冷汗吧。

身边那人仓皇垂下眼眸,将师尊的手打落。

他再不能保持冷静沉默了。

“师尊知不知道弟子现在想做些什么?”穆杳声音透着沙哑。

“……知道。”

“你胸腹有伤。”

“无碍。”

话音还没落下,他就被狠狠禁锢。

对方身体颤抖着,手臂力气极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定怀中人的存在。

辰前回抱着穆杳,没有准备反抗。他又何尝不是心急的试图确认穆杳的存在?

热烈、不可阻挡。辰前接受着这一切,遇到不舒服的时候就尽量软着身子适应,连被压到伤口都不呼痛。幸好弟子还有一点理智,并没有让他过于难受。

他注意到分开时穆杳胸腹处结痂才开始剥落的伤口,此时只余粉白的嫩肉和伤疤。

也是,现在的风已经有了冷的感觉,夏天只剩小尾巴了。距离弟子替他受伤已经过去有一段日子。

发现身下人跑了神,穆杳手上劲力大了些,频率加快。

辰前闷哼出声继而无力的喘息。

被依旧带着凉意的手助上顶峰,辰前一瞬间空白了神志。

弟子没有要到最后,只强硬的拿师尊的手让自己释放。

喘息声此起彼伏。

天空破晓。

辰前沉沉睡去时,那道凝视着他的视线还没有移开。他无奈,但困意阻挡不住。

第二天下午辰前醒来时,弟子并不在身边。卷容在他坐起身子后立时从门口进了来。她面有疲惫,恭敬的递水过来。“等下伙计就送食物上来了,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起,卷容令他们将粥食始终温在火上了。先生先喝口水吧。”

“麻烦了。敛容,她还好吗?”

卷容接过饮过水后辰前递还的小碗,头垂得更低,“没有伤到要害,但,但尚未清醒。”她声音有隐约的哽咽。

“……抱歉。”

“不,先生不用说抱歉,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只是姐姐始终不醒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放心,有曲神医在,不会有事的。”

“嗯。”

辰前是真的过意不去,见卷容伤心至极的模样,不知还能怎么劝慰。

“先生还是多休息吧。”

“阿杳呢?”

“在、在城郊。”

“做何?”

“属下不知。”

看着卷容躲闪的模样,辰前心里清楚,弟子定是有些什么东西不太想让他知道。

他还是不探究了吧。

用了食,又歇息了会儿,辰前长久躺着实在无聊,不顾卷容反对下地行走。从内室到外室不过几步路,他走得顺畅。

外间圆桌上铺着一张白纸,他好奇过去查看。然后不能控制的红了脸。

是他泼墨画出的弟子肖像。被弟子找到了。

辰前薄薄一层粉白的皮上晕了红晕,他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心思被正主发现的师尊后知后觉开始考虑该怎么面对弟子。

然而所有的思量都是白费心思,时间一闪而过,凉风习习,十五的月亮高悬在天空。弟子午夜才归来。

见到床头那人还在等待,穆杳神情没有改变,也可能是因为血红蔓延着,阻挡了青年情绪的显露。辰前察觉到弟子带起的风中有血腥和煞气,他想他知道阿杳白天去干什么了。

“十川也受了伤,现在在别处关着。白家的柳行彰被我刺伤,但成功逃离了,刃的人在找,他逃不掉的。白莽被我断了一臂,至于该怎么发落,全听师尊安排。师父跟着我一起回来的,明天就开始着手解开联系,之后该怎么处置十川,就和处置柳行彰一样与师尊无关了。再之后就要着手解开莱无毒了。弟子先去洗漱,师尊睡吧。”他没有停顿,语调毫无波澜的道出部分事实,转身就欲离开。

辰前无所谓的听着,听阿杳的意思,他们要在长安善后完,才会回去洛阳。他不在乎这些人的下场,只要不好过且不会再威胁到他就行。至于解开联系和莱无毒,辰前此时能拒绝穆杳的安排吗?不能。所以他没有反驳。

说来不久后莱无毒就又要发作了。

“我一天都没有见到青鸳了。”只是事实,白天辰前发现这点后试探的问过卷容,姑娘只说鸳儿绝对安全,却不告诉他侄女却哪里。

“这里不安全,被弟子送去洛阳了,那边现在是绝对安全的。没有问题弟子就先下去了。”穆杳语调平淡的解释,到后来甚至有些不耐烦。

“等一下,参与了这件事的白家人呢?”

“都死了。”他背影顿了顿,无所谓的说。

“之前是弟子疏忽,才选择用温和手段蚕食逼迫白家。早知如此,早知如此都杀了也就罢了。”咬牙切齿的声音,听得出穆杳是真的怨。

“这样师尊就不会受伤了。”轻的不能在轻的一句话飘了进来,不断走远的人没有回头。

辰前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二人都清楚,万事没有如果。而且穆杳做的已经够好了。

清洗过后弟子的怀抱一如当初。“你的眼睛,和额头……”

“无事,过几天自会恢复正常。”

听出身后抱着他的人并不想谈论这个问题,辰前沉默。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日,为解开联系做的准备如期进行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曲棕彼此显然认识,但心照不宣的没有玩闹,只熟稔的做着手中的事。他们都看得出辰前和穆杳间显然有问题没有解决。

辰前根本没注意到两个正通力合作的神医在做些什么,他配合的坐在椅子上,注意力都在一旁穆杳身上。

但青年只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辰前想要请他留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他落寞的阖上眼,不知如何是好。二人之间终究还是隔了些什么。

到了下午,原本正照顾着解开蛊后虚弱不堪的芜儿和才醒来的敛容的卷容匆忙过来告知了一件事——

白家的柳行彰死了,被穆杳一剑刺死的。但穆杳现在的状态十分不对,请辰前快过去安抚。

辰前立时乱了阵脚。

第六十四章

白家的柳行彰在藏身之处被柳行渊找到了,同时被找到的,还有柳行渊心心念念的白姜颖。不知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是柳行渊的人通知的穆杳等人。

穆杳定住般站在原地注视着地上的尸体,白家柳行彰左下肋骨上有一处面积极大的对穿伤,皮肤被灸烤后的焦黑遍布那处,柳行彰瞳孔大睁着,死不瞑目。

远处银杏树下,看起来沉稳朴实的高大男人怀中埋着一个姑娘,那个白衣服的姑娘正在哭泣。男人却没空管她,正皱眉看着院子中的穆杳。

辰前跟着卷容以急速到达那长安城里僻静处的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见到几人到来,柳行渊明显松了口气,“这里就交给几位了,我先带拙荆回避。”

原本埋在他身前的女人闻言立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这是我的恩人。”

“一报还一报,我救不了他。”柳行渊没有安抚白姜颖,带着他飞掠离开,临跃出院墙时他不放心回头,“穆长老现在状态不对,诸位小心。”

站着没有动作的辰前向柳家主道了谢,他看着从始至终不曾开口的弟子,试探的唤道,“阿杳?”

“别过来。”淬了寒的话语,竟然是穆杳说出口的。

“师尊还是先离去吧。”突兀的,青年语调又变得柔和,“我怕吓到师尊。”他温柔缱绻的劝着,语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见辰前长久没有回应,他又自顾自的温言,“那就,看着吧。”

青色内力凝聚的剑支在他右手中缓缓浮现,“这人实在该死!”清光剑直指地上之人,穆杳背对二人站立着,好似疯魔,“都怪我,这么轻易就让他彻底死了。”带着嘲讽意味的轻柔话语,他轻抬右手,极其轻巧的,划下了柳行彰的右臂。

辰前看着穆杳的动作,并没有被吓到。

他想到了那卷血帛。由穆杳亲手用血着就的刻印,印在了两人的心上。不提起,不代表能够忘记。

他想要低叹,他低估了那致命危机对穆杳的影响。阿杳根本不想也不能再次承受分离。

更何况是天人永隔。

他有道理生气。

辰前就这么站着,场景再血腥,也没有动一下眉头。他本就凉薄,只会担心实施暴行的穆杳是否累了,根本不会在意地上白家柳行彰的尸体究竟被怎么对待。

血沫翻飞,穆杳内力控制的极好,清光剑锋利却不灼热,将尸体右臂段段粉碎、几至变成肉糜,骨头都被剥离。就算这样。阿杳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

辰前再忍不住,飞身上前,禁锢住了穆杳机械挥动的右手。他力道坚决,死命拉扯着弟子,同时劝道,“阿杳,阿杳,没事了,都过去了。他已经死了,师尊就在这里,不会有事的。”他用尽了平生的温柔去劝慰,而在他抱住穆杳那刻,青年就已经停止了动作。

但眸子通红着,更甚于往日,是猩红的、仇恨的、绝望的,也是后怕的。穆杳没有反抗,他已经魔怔了。

这么青天白日搂抱着比自己高大的弟子,简直不成样子,若是平时,辰前几乎不会这么做。但他现在根本没有考虑过做着这动作的自己显得多么孱弱无助,只反反复复的重复着、安慰着。

他舍不得穆杳难受,偏偏常常成为穆杳难过的根源。

“阿杳,你说说话好吗,你,你别吓师尊……”他仓皇的呼唤着,却依旧得不到穆杳的回应。那人就那么站着,在二人脚边,就是柳行彰破碎的尸体。

辰前此时才看到,除了明显创伤外,这他只见过一面的人心口处有不起眼的血迹。怕是黑色丝线造成的伤。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辰前看了一眼就没在施舍眼神过去。

他无意识舔了舔已经干燥起皮的嘴唇,神情急切心疼。他偏头示意卷容上前,“帮我抬他走。”碍于身上才长好一点的伤口,辰前不敢一个人带穆杳离开,所以虽然不愿,还是请求了卷容帮忙。

穆杳在这时才反应过来,挣开了二人的拉动,脚尖点地飞掠而起。

辰前心脏嗡鸣了一瞬,他怕穆杳跑到别的地方,立时飞身跟上。

幸而穆杳直直的向客来而去。

辰前示意原本跟着打算帮忙的卷容去善后,自己则惨白着脸色再次提气,一脚踏上墙沿,掠到弟子身侧。

稳定下速度后他耐不住的闷哼出声,肋骨下的对穿伤痛入骨髓,他现在这么飞行根本就是自虐。

不是他的错觉,身边的穆杳在听到他的闷哼后减缓了速度。“弟子可能会走火入魔,师尊慢些吧,到客栈了也别靠近地下室。”他沙哑着嗓子,不等穆杳回应,快速飞离。

辰前皱眉,剑伤伤了肋骨,他无力的捂着伤口附近,方才也不知是什么动作不对,急切导致了更剧烈的疼痛。

但他不能停。

眼见远处的穆杳已经变成黑点不顾底下百姓惊异的目光掠过大半个长安城,他强行忽视了周身痛楚和虚弱感,身形快的像一道白烟,紧紧追上。

客来客栈后院假山处,追着弟子赶来的辰前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咽下漫到口中的血腥,却被轰然落下的石门堵在了外面。

无力感眩晕感一起冲向大脑,眼前一片灰蒙。辰前身形不稳,几欲踉跄倒地。

穆杳状态应该是不好到了极点,不然绝对不会避开他。

他手扶着假山石壁,棱角分明的假山膈手的很,他凭借着一点支撑身体,试图强撑着站立。

但最后还是无力软倒。

他靠在假山壁上,凝视远处紧闭的石门,惨笑无措。

门里的人大约在艰难控制体内逆行的内力,此刻的他又能做些什么?

二人都知道根本没有谁对谁错,毕竟谁都无法预料会发生些什么,但自投罗网是辰前坚持的,最后他受伤了,不占理的自然是他。

可最难受的是穆杳。

他不能强行破门而入,那只会影响到门里的人。

远处风景正好,微风习习。两个曲棕都在客来次顶层等他,他只能让他们等着。而他等着穆杳。

辰前不知道,门里盘腿而坐紧闭眼眸的人眼角有泪缓缓落下。

这一等就是十二个时辰。

夜半,霜露正重。卷容过来劝他进客栈,辰前靠坐着,艰难的笑着拒绝了。石门紧闭着,但穆杳就在里面,究竟会到哪一地步还未可知,他怎么能放心回到屋里?

但潜意识里他清楚,事情绝对不会到最坏那个地步的。

如果当初他离去时,心魔初种,但阿杳并没有走火入魔。现在他回来了,穆杳没道理抗不过去。

太冷了,已经是夜里最寒凉的时候。辰前有些顶不住,等卷容一步三回头离开后,他盘腿坐着,开始运功御寒。

十二个时辰后,石门洞开。

正闭目养神的男人立刻睁开眼,急切的望过去。“阿杳!”

却见弟子绷着脸,一步一步走向师尊,“让你不要等的,怎么不听话?”阿杳眼神清明,内里没有血色。他气势压向地上的人,让辰前懵了。

“阿杳别生气。”他底气不太足。

然后又是被人抱起腾空。

身边人气势很稳、气息平和,显然没有走火入魔,辰前彻底松了口气。

整整十二个时辰了,暖日当头。风拂过身侧,景物不断倒退。他们在向客来顶层掠去。

“现在去解开联系吧。”辰前能察觉出穆杳状态的改变,他态度在软化。大概手刃了白家柳行彰这点让穆杳舒缓了不少情绪。

弟子还记得这件事,他肯定不会拒绝,“好。”

在第三层守着芜儿和敛容的卷容大开着窗户,询问,“主上出来了?要叫神医过去吗?”她显然十分了解穆杳的脾性,了然问道。

“嗯。”

被迫中断了一天的工作继续,辰前靠坐在椅子上,注意力依旧在身边弟子身上。穆杳斜靠在墙上,温和的注视着阿前。

他俩就那么互相看着,弟子没有再态度冷淡的对待辰前。这让辰前舒了口气。

两个曲棕却只继续做着简单的检查,从主经脉到次要经脉,在回到丹田。依旧是三次。

“印记现在在哪里?”是师父在问。

“……不知道。”辰前很无辜。

“罢了罢了,也不重要。联系完全可以在白家人身上解除。然后莱无毒的解开就要踢开日程了。”依旧是师父。

“嗯。”见一旁白家曲棕始终不曾出声,辰前看了穆杳一眼,朝他半是真心的道歉,“柳行彰的事情,抱歉了。”他们大概是朋友吧,柳行彰死了曲棕心里自然不好受。

“不怨你。”曲棕摆摆手,“他执念太深。”

想来其间关系复杂,辰前点头没有询问。

二人很快向着后院离去,辰前见状疑惑看向穆杳。“十川在后院,其实白莽也在。”弟子解释道。

“师尊是不是还没去看过芜儿。”见辰前点头,穆杳走了过来,“那弟子陪师尊去三层看看吧。”

卷容还守在那里陪着芜儿和敛容。三人间气氛融洽,只敛容受伤较重,说不了太多话。见两人到来,卷容起身见礼。敛容也试图起身,被穆杳制止了。看得出,弟子现在对这两个姑娘的态度比以前亲昵了不少。

简单的问候过后,不论是辰前还是穆杳都诚恳的感谢了敛容,这让敛容受宠若惊。

而后辰前问了芜儿些生活上的琐事,芜儿软软糯糯的回应了,始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辰前猜得到他想问些什么,态度尽量温和的开口,“白莽就在后院,芜儿想怎么处置他?”弟子断了他一条手臂的惩罚已经足够,现在就看芜儿怎么打算了。

“我、我不知道。”

“那你能接受他死亡吗?”穆杳脱口而出的问题不仅让赵芜儿大惊失色,也让辰前愣了愣。

可想到凡参与此事的白家人都失了性命,辰前又能理解了。穆杳若不是看在芜儿的面子上,怕是没打算让白莽好活。

但看芜儿失神的样子,想来从未想过让白莽死吧。

这事,不好办。

第六十五章

“三天,够吗?”辰前颇为倦怠的尽力柔声说道。他看得出芜儿从未想过白莽死,甚至看样子还甚是畏惧这种假设。被强迫接受偏执爱恋的境遇他从未有过,丝毫感同身受不能。他不明白芜儿为什么对白莽有了除恨之外的情绪。

芜儿迟疑着点头,“我、我再想想。”

“嗯。”

离开了三层,辰前问穆杳,“白莽在后院吗?这客来面积可真不小。”

“在后院。看样子白莽不会死了。”穆杳浅浅笑着,“还真有点不甘心。”

辰前无奈,“师尊好好站在阿杳面前,没有什么好不甘心的。都过去了。”但看着弟子不赞同的神情,辰前清楚,阿杳并没有觉得过去了。

“等联系解除了,十川故去,弟子才会罢休。”

听到弟子轻巧的轻声,辰前微微皱眉。他也不知该开心还是该担心,弟子如此在意他的事情,可也如此执着决绝。其实,这样不太好。

若万一呢,万一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敢想。

“放心吧师尊,弟子好的很,就是对十川厌恶已久了。”穆杳爽朗笑着,突然欺近正在走路的辰前。一条手臂揽在腰上,辰前一怔,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他做了那么多事,从七年前开始,一桩桩一件件,我可都记得。”耳边湿润的气流侵袭着,辰前彻底停下了脚步。

“不走了吗师尊?要弟子抱着你吗?”说着,身边一同停下的人就作势要弯腰。

“别,阿杳!放师尊下来。”辰前惊惶的叫着弟子,却动摇不了穆杳的心思。

“师尊不惊讶我怎么知道这些吗?”虽然不愿,但为了平衡身体,辰前手攀附着弟子臂膀。听闻此言,忍不住腹诽,他早就料到了穆杳知道十川存在这件事。“师尊猜到了。”

“阿前真聪明。”吻不期然落在唇上,辰前怔愣着没有推拒。弟子浅尝辄止,倒也没在公众场合做的太过分。

“阿前真乖,以后弟子在人后就不称呼阿前师尊了,可以吗?”

除了前几天态度低沉时,你已经总是这么称呼师尊了啊。彼时吾没有否认,现在是非逼吾亲口同意吗。在心里腹诽完,辰前还是回答,“阿杳喜欢就好。”

“真乖。”

是夜。

这是危机过后二人第一次毫无心事的同塌而眠,看得出阿杳情绪比前几天高了不少。

喘息声,悄悄然弥漫在熟悉的屋里。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乱了二人心绪。

他们分开的时间实在太久,不光穆杳,就是辰前都隐秘的欢喜于现在这样的肌肤相亲。

原本兴许他这辈子都不会觉得这些事情有意思。但若对方是穆杳,似乎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辰前活的日子比穆杳长久的多,该知道的也早就在各种偶然情况下明白了,但从未想象过自己也会经历这些。他向来不喜欢亲近他人,更何况这种程度的接纳。

对方的侵略性在这种时候淋漓尽致的展现,这不是辰前习惯接受的。

但这是阿杳。一切都如此自然。

隐约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顶峰后的彻底空白过后,辰前无力思索,神经涣散着。伏在他身上的年轻身体肆意散发着热量,方才依旧是借他的手勃动抒发后,穆杳彻底拥着他停止了动作。他眸中热烈不减,似乎在强自忍耐着。

辰前很想问为什么停下,但又隐约不愿。他是阿杳的师尊,两人维持现在这般关系本就违背伦常,他打心底里怕穆杳因此轻视于他,又怎么会那样浪荡的问出?

可这究竟为何?阿杳在等些什么吗?他该问吗?

完全赤裸的他被尚且有衣物蔽身的青年紧紧搂抱着,那人很有技巧的总是能成功避开他肋下的伤口,不至于让辰前感到疼痛。二人身上盖着薄被,他被迫趴在弟子胸前,穆杳正动作轻柔的抚弄他的脸颊。

弟子手上的绑带还没有去掉,干净洁白一点也不柔软的绑带拂过辰前皮肤,略微有些不舒适,不过还能忍受。听说这些日子伤药都是曲棕配换的,辰前放心的没再管。

“阿前累了吧,快睡吧,我去拿手巾过来收拾。”辰前点头,他想穆杳应该看得出他的疑惑,但却没有接这个话题,那就是不想谈了。想来应该不是特别重要的事,现在气氛正好,还是明天问吧。

穆杳下床,床边预备有水盆和手巾,他恍惚着就闭上了眼睛。有些想睡了。之后弟子的动作他察觉到了,但一点回应也没给。

灯火昏黄,穆杳撩起始终没有掀开的衣衫袖摆,查看臂膀上青色的龙鳞。

片片面积不大的坚硬青鳞从衣内向手腕处蔓延,或许不久后就会长到重伤未愈的手掌上。

身边的人已经睡熟了,原本凌然的眸子在瞟向阿前时不自觉柔和。

第二天,辰前就从曲棕那里知晓了联系已经解除的消息。他没料到事情会如此轻易的解决。

据曲棕所说,原来这联系是由类似蛊的存在维持的。两只虫子可以分别用阴阳代表,阳会影响阴,而除非阴足够强大,否则绝不会影响到阳,甚至中州上大多数人根本没有“胎记”。那千丝万缕盘绕在体内的虫子中心就在“胎记”皮下,而只要摘除阴,阳就再不能作怪。

听闻此言,辰前忍不住心里揪动。初次得知身体里还藏着只虫子,任谁都会难以接受。曲棕一眼就明白他心中想法,他哀叹。“可不是师父不想给你去虫,实在是你家阿杳不同意啊。”

辰前疑惑,“为何?”

“你问他呀。”曲棕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将联系解除这事告诉二人,穆杳不在说给辰前也是一样的。

辰前依旧闹不清楚想不明白,故而也就不费脑子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道理很简单,驱虫要解开衣物。但辰前可想不到这层。

左右无事,他又去看了芜儿。少年现在状态不错,不过看着他软弱的样子,辰前想到了许久不见的尚筝。

说来尚筝送他的香囊在初次陷在白家时被十川毁了,他还不知该怎么交代。但男孩的母亲回来了,完全可以再给他做个香囊的。想到此,男人心理负担稍微减轻了些。

时间一晃而过,阿杳今天好像很忙,傍晚才匆忙赶回来与他一同就食。听说联系已经解除,弟子明显更愉悦了些。像做坏事马上就成功的小孩儿,偷偷欢快的模样让辰前想笑。

又是夜晚,同榻的二人睡得都很香甜。

辰前睡得很沉,但温暖怀抱的离开还是惊动了他。本以为阿杳只是去起夜,却不想左等右等等不来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抚上一旁冷掉的床铺,辰前已经开始想穆杳了。

他顺遂心意起身去寻,在客来客栈后院廊下看到了向花园走去的阿杳。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没有出声,只是跟在了后面。

在石门洞开前,他被穆杳发现。

正奇怪于为何弟子要深夜到这里来的辰前被突然转身之人给予的强大压迫力吓到,那人见是自己,立刻就撤了压力。

“师尊?”

穆杳脸上有心虚一闪而过,联想到后院里关着的人,辰前似乎明白了阿杳来这里是准备做什么。

“一起回去睡吧,泄愤白天进行也不迟。何必占用休息时间。”辰前笑着,劝慰弟子不要为了这些人耽误睡眠。

心揪紧着,他不知穆杳这般强烈的怨和恨究竟什么时候能平息。他舍不得阿杳在这么纠结仇恨下去。这些人不值得他这么在意。

就见听到自己这么说的阿杳拧着眉撇嘴,“师尊不会因为这件事嫌弃阿杳吗?”

“为什么要嫌弃?”

“弟子深陷仇恨无法自拔。”

辰前走上前,微仰头认真看着弟子,“阿杳没有做错什么,但若阿杳在深陷其中以致变相自虐,我怕是会不虞。”

“所以,回去好吗?”

还是熟悉的地方,同样是深夜,昨日弟子就是从这洞口走出来的。面前的人明显因为自己这一番话情绪波动很大,原本清冷冰凉的气氛变了。

也不知是怎么就吻到一起的。

这次弟子一点也没有客气。下颌被禁锢,唇齿被强行打开,口舌纠缠间,有液体从唇角滑下。足见吻的激烈。

这是二人关系确立前,弟子第一次这么热烈的吻他。

辰前吻技堪称拙劣,唇齿交缠穆杳曾试过一次,见不会换气的师尊被憋得脸上浮上红色,他就很少再这么做了。辰前这次也一样受不住,推着禁锢他的人,直到忍不住的轻哼出声,才被放开。

“弟子过分了。”然后辰前又被抱起了。对此穆杳是这么解释的,“阿前身体尚未痊愈,不该多走动的。”辰前找不到反驳的话。

如鸳鸯交颈、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穆杳告诉他,今天师父就会着手彻底解开辰前体内的莱无毒。

惊讶于几人行动的迅速,经过穆杳解释辰前才知道,原来就算没有白莽、柳行彰的事,阿杳也打算在那夜劫走他。至于莱无毒具体的解毒之法,穆杳在来长安的路上就告诉了曲棕,让他提前备着。

弟子颇为无奈的提醒,“离两月之期,已经不足三日了。”辰前这才想起,他疏忽大意的没有计算毒发时间。

以往凤菡总会按时到达,他根本不需要计算这个的,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药呢?师父熬制的吗。”有药方,自然就有药。若是今天就要解开毒,想来药已经准备好了。

“是凤菡给的。”穆杳不太想提起的样子。辰前闻言也很诧异。

事情竟然会是这样。

第六十六章

按照二人以前的关系,若遇到现在这样的情况,站出来与白家穆杳交涉的定然是辰前。可现在不一样了。

牵着辰前的手温软,且比自己的大了一圈,刚刚好能包裹住他。

几人走过了石门,正沿着倾斜向地底的石梯行走。他与弟子走在前面,白穆杳二人缀在后面。这还是辰前第一次进入客来地下。之前弟子与白穆杳说,在坐下谈之前先带他看一下“货物。”这般言辞显然轻易就激怒了白穆杳,况且对方实力不弱。辰前不明白弟子这么做的目的,但无条件的选择信赖。

他懒得很,并且并不畏惧未知。好像只要是和弟子一起去走的路,就都不难捱。

地下很干净,只有些潮湿。几人停在最后那间石室外,穆杳偏头叮咛师尊,“别害怕,弟子做的有些过分,请师尊有个心理准备。”

中间隔着穆杳,辰前看不到那边白穆杳的神情,不过那气息确实颤了颤。“无事。”辰前无所谓的答道,他对十川实在怜悯不起来。

弟子挥手,石门轰然没入地下,露出没有灯火的石室。黑暗并不影响几人视物。

微弱的喘息声昭示着屋里人状态的差劲。眼前青影一闪,白家穆杳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冲进门里。下一刻冲入的是那个红衣女人。

辰前跟着弟子的步调入内,青年打了个响指,室内灯火亮了。辰前知道,烛心是由内力点燃的,他为弟子的幼稚感到好笑。

抬眼向这风格恐怖的监牢四处看去,墙壁地面都绘着鬼怪样的图画,除了角落处的石床外,空无一物。而向石床处看去,白穆杳压抑不住愤恨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态度始终温和良善的青年终于遮盖不住本性了。对此辰前并不意外。如果隋阴处诸般事情的发生并无其别变数,白穆杳早年的经历和辰前是完全相同的,他怎么可能会如面上那样良善?

那人正抱着怀里的人不住安抚,十川衣物齐整、周身没有血迹,只脸色格外的苍白。

辰前闹不清楚弟子是怎么“摧残”十川的,也不太在意。

“现在,还要谈吗?”穆杳无所谓的曼声。

“谈。”听得出,白穆杳咬牙从齿缝里漏出了这个字,强压了很久才没有袭向阿杳。

这人对十川的情意表现的相当明白了,没来由的,辰前有些感慨。

客栈后院的僻静茶室处。

“放人可以,条件很简单。首先现在他身上有我下的蛊,并且这个蛊我不会解开,你们也别想解开,不在乎他的性命就尽管去试。其次,你们得保证,定不能再伤害阿前一点,否则会发生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听到一旁阿杳这么说,辰前觉得窝心的同时也很惊讶,什么时候穆杳会下蛊了,这蛊会反噬下蛊者吗?

对面的白穆杳在弟子说出第一点时表情就已经变了,等穆杳说完,他冷笑,“你就不怕我直接动手吗?况且。”青年顿了顿,视线移到辰前身上。

“你师尊不知道你余毒未解的事吧。”

这人是什么意思?辰前态度终于端正了,他猫眼眯起,视线带着审慎。“吾没有骗你的必要。”白穆杳知晓辰前在怀疑,怒气过后反而沉稳了些,他淡定继续抛出砝码。“你可以看看你弟子的手臂。”

辰前抬头看穆杳,以视线询问可不可以这么做。

弟子迟疑的样子坐实了白穆杳说的话。

对弟子身体的担心高于一切,辰前在弟子迟疑时执着他的手将广袖撩了开。入眼就是面积不小的青色鳞片。

盘踞在手臂上,遮盖了所有皮肤。

辰前瞳孔紧缩,“洛阳外那次遗留的毒吗?”他疏忽了,竟然没有想到,既然十川会冒险下一次毒,又怎么会用轻易就能解开的那些俗类?

“嗯。”穆杳显然也料到这件事终究遮瞒不住,索性承认了。

辰前还想再问为何不找曲棕解毒,对面圈椅上的白穆杳出声了,“现在,能好好谈条件了吗?”

“呵,怎么谈,说来听听?”穆杳漫不经心,似乎丝毫没将身上余毒放在心上。

“余毒我能解,我要十川,且那蛊必须除去。”

“我不在乎毒。”弟子的意思很明确,白穆杳开得砝码要挟不了他。辰前再忍不住,出声询问,“师父看过余毒情况了吗?”

见穆杳避开他的视线,辰前冷然,“要说实话。”

“看过了。”弟子抿唇,“不碍事的,过些日子就会好。”

“你确定吗?”白穆杳胸有成竹,“这点不用瞒你们,毒来自东海,但中州东海的龙于人类关系极差,想来不会答应你们的请求。况且只来去所需的时间,就足够你彻底化形。”

“这药是用来催发血脉的?”辰前觑向白穆杳,声音透着寒意。

“对。”

“那又如何?蛊我不会除去,不然你们怎么保证不会再犯?”穆杳依旧满不在乎。他慢条斯理理下师尊撩起的袖子,拉住辰前冰凉的手安抚的摩挲。

“我实力比你高一层。”

“呵。”穆杳依旧不在乎威胁。心知弟子是在为他的安慰寻求保证,辰前还是忍不住不赞同看着他。

“若阿杳身上余毒不解,我们依旧不会放人。”辰前看向白穆杳,“现在是你来求我们。”

“那条件再定吧。你可以再想想,过些天你再见到他时,他会不会比现在状态更差,我不敢确定。”穆杳抛出最后的威胁,不顾辰前不愿带人离开茶室。

白穆杳冷着脸看着二人背影,在掀起的帘子垂下那刻无力垮下肩膀。他没得选。

这里的情况辰前并不知道,他被弟子强硬的带去休息了。

“太晚了,阿前先去睡吧。我处理了那边事情就过来。”穆杳送辰前去到客来顶层,在房间门口这么说道。

辰前探手就要去解弟子衣裳,他想看看,兽化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师尊别这样。”他没有理会弟子只是意思意思的推拒,手上动作不停。“阿前不怕我吻你吗?”

“不。让师尊看看到哪个地步了。”最后扒开内衫领子,入目是穆杳爬满鳞片的锁骨。

辰前无力的停下了手中动作,“什么时候这么严重的?”

“就是这几天。”

“这毒,这毒不能耽误。”还待说些什么,唇就被噙住了。弟子吮吸的很厉害,时而拿牙齿啮咬。手被禁锢了,嘭的一声,弟子护着他后脑将他推到了客栈木墙上。

被进犯的感觉那么明显,他像风里飘摇的一叶梭舟,无依无靠,又明显被包容着。

让辰前无法再思考。

最后被松开时,晶亮的液体又挂在了他唇角。辰前气喘吁吁,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好了好了,看师尊脸红成这样,弟子回来就满足你。”穆杳说着,趁辰前缓不过劲来,冲他挑眉笑着,转身离去。

“放心,弟子不会有事的。”

辰前气恼的听着阿杳轻薄的话语,出不了声音反驳。

见弟子主意已定,辰前无奈走回客房。

弟子不久就回来,言说已经和白穆杳谈拢了,也已经用过解药,解药有两种,需分次服用。等十川安全送走,第二部分的解药就会到他们手上。又说白家众人出了点争执,有人不服管教。见弟子很是疲惫的样子,辰前劝他先休息。

第二日,等二人穿戴好了出门,芜儿已站在门口等很久了。

三日之期已到,他是来告知舅舅他的选择的。

“芜儿确定要我们这么做了吗?”

客房外间,因弟子先去处理事物,此时这里只辰前、赵芜儿两人。

他看向圆桌对面的少年,那人正紧捏手中茶盏,挣扎的思量。

方才芜儿说,可不可以请舅舅封了摄政王内力后将之押解去南方蛮夷之地。不论傀儡帝王究竟被架空成了什么模样,于公于私,辰前都不会拒绝芜儿的要求。

况且这法子未尝不是最合适的解决之道。

“舅舅知道额了,就这么做吧。”看到芜儿两边迟疑后还是艰难点头,辰前应允。“芜儿去休息吧,你身上的蛊才解,需要好好休息和调养。”

少年点头,起身离开。

他背影略微有些落寞寂寥。

深宫幽苦,当年陶灼的经历无不证实了这点,想来芜儿这么些年始终是无依无靠的吧。

虽然白莽禁锢了他,但也是他变相的依靠。

想到这里,辰前也不知道芜儿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了。

穆杳午时之前赶回,细细讲了解除余毒的细节以让师尊安心后,无意间提到了白家反抗的众人。这些人无一不是十川的拥护者,就像二人原来想的那样,十川做这么多事情都是为了让半身代替中州众人存在,最不济,他也想解开相互之间的联系。

而这些反抗的人,不论理由再冠冕堂皇,也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听闻这件事,辰前不由沉思。隋阴众人的想法很好理解,他们不甘心成为别人的影子,一辈子都被他人影响着过活。

“能压下吗?”

“已经压下了。”

辰前点头,弟子的话让他安心了些。但压制似乎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要解开所有人的联系吗?解开联系又怎么可能如此轻巧的事?

“对了,芜儿已经给出他的选择。”辰前将芜儿的话复述了一边,弟子对这般安排也没有异议。“永久封了内力的法门弟子还真的知道一个。”

“那阿杳找个时间,安排人将白莽押解了吧。”

“就明天吧。今天弟子要去跟白穆杳交接十川,相信不会有幺蛾子的,师尊就不用去了。”

“辛苦了。”阿杳这些天实在劳心劳力了。

“弟子很乐意。”

下午与白家的交接没有出现问题,弟子也将拿到的另一部分解药拿给辰前确认安全过了。

时间渐渐消失,被折磨的气息奄奄的白莽马上就要迎接他的未知未来。

第二日下午,谁也没想到,芜儿也等在了石洞外。

安排好的押解辰前二人都没到现场,按照卷容的描述,白莽在见到芜儿后就突然暴起,裹挟了人然后离开。

与此同时有数量众多的接应者从院外闯入客来,护着白莽离去。他们的人已经去追了,但看样子,追上的可能性不大。对方人数众多,还都是乾宁的士兵。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第六十七章

“还找不到皇宫守卫的漏洞吗?”辰前走到专心看着地图的穆杳身后,青年今天待在书房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他有些舍不得他这么忙。

芜儿的事情说重要也重要,但终究不能和弟子相比。

“若我亲自过去的话,定能来去自如。守卫布局有些微盲区,但让别人去的话,除了敛容都没办法成功借用盲区潜入。”但敛容现在显然不能去。

也就是说皇宫守卫几乎无懈可击了。

见弟子说话的同时还在认真揣摩地图,辰前思索了下,绕过椅子走到弟子身侧,手熟练的搭上阿杳肩膀,“别看了,先去吃东西吧。”

“身体还虚软吗?”穆杳停下手上动作,偏头笑着看过来。

辰前闻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阿杳的意思,“好很多了,师父刚帮我清过余毒。”

“那就好,昨夜……今晚能继续吗?”青年眼神晶亮,调笑模样十足。说到中间他声若蚊蝇,语意不详的带过了。

辰前对这些东西不敏感,想了想才明白过来,立时觉得弟子无理取闹。“还是白天……切莫说这话了。”

“哈哈哈哈,师尊别怕,这里又没有外人。”

自从关系确定,这人就越发放肆了,辰前无奈的看着他笑嘻嘻的模样,抿了抿唇说不出反驳的话。

“师尊先去吃玫瑰镜糕,阿杳想研究就再研究会儿吧。白莽不会伤害芜儿性命,这事不急。”语毕转身就走,放在弟子肩头的手才拿下,就被人用力握住。

白衣的公子身子纤长,姿态端方清冷,却挣不开身后人的手。

辰前无奈,索性站在那里偏头拿询问目光看弟子,“阿前拉我起来呗。”那越发幼稚的幼稚鬼得寸进尺道。

辰前手上施力,那人身子沉了沉,故意不想起身,等他最后加力,想着弟子再不起来就放手任他一人胡闹时,阿杳这才卸了阻碍的力道顺从起身,借辰前的力道靠近了师尊。

那人儿手自然的环着他的腰,让辰前僵硬了身形。阿杳亲近的太突然了。

“别。”阿杳俯身埋在他颈窝里,吁出的气息喷薄在他皮肤上,很暖,刺激很微妙。

昨夜被“玩弄”的感觉依旧残留在身体里,酸软感立时蔓延,麻痒从身体深处引发颤栗。

“别,现在是白天。”他推拒着,但似乎并没有用。简单的亲近他也不会真的拒绝,见阿杳打定了主意动手动脚,辰前只能放任。

等真的吃上长安特有的玫瑰镜糕,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顶楼视线极好,木质栅帘被卷起,辰前拿起小半块镜糕,咬一口,玫瑰馨香奇异的蕴于空中、浮于鼻尖。他隔窗看着长安繁华,嘴里不停细细咀嚼,一点也没有理会对面阿杳的意思。

穆杳支着试图喂辰前的手,灿烂笑容僵了僵。然后自顾自吃了起来。

长安足够繁华,皇城脚下,就算乾宁近年孱弱,长久的雍容一点未消失。富足的人并不嚣张,贫穷的人也至少能够果腹。不得不承认,纵使白莽在对芜儿方面态度堪称恶劣,在治理国家方面能力不俗。

只辰前还记得青鸳在岭南被掳的事,也不知乾宁有没有派人处理拥兵自重的岭南众人。但想来那里天高皇帝远,管理确实不会太容易。

而且在这平静假象下有暗流汹涌,十川手下有很多人对中州的原身虎视眈眈。虽然白莽逃到皇城里后立时着手约束了,但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根治。

“能查清楚像穆家一样被替换的家族有多少吗?”他心思飘远着,绕了几圈想到了这处,遂询问。

“柳行渊欺瞒了十川,并未彻底按照他的要求做事。有迹象能看出,白穆杳在暗中支持柳行渊。所以金陵附近大家族里被替换的并不多。但长安有些多,大约有六成。”

“这六成都是拥护十川,最后以禁锢圈养原身而自己替代的方式达成目的的。”弟子说到这些事情就正经了不少。

辰前沉默,原来长安城里也有许多他不知道的勾当污秽。“要干预吗?”

“嗯,再等等,看白莽会怎么做。”辰前点头,这些人反的不只是中州众人,更是整个乾宁。但就算再偷梁换柱,乾宁管理的也是中州之人,白莽不会坐视不理。

用完茶点,辰前陪弟子去用第二部分的解药。他早先因这件事教训过穆杳,告诫他再不能在没检查过是否安全时用他人给的药,穆杳有苦说不出,只默默应了。

事实上当初与白穆杳交接时,因情绪波动促发药力,白穆杳不顾他拒绝躲闪将药喂给了他。他实力确实比白穆杳低一层,完全无法躲开。

师徒二人从顶楼栏杆边视线极好的四方小桌处离开,回到了客房里。第二部分解药辰前检查过,看成分,药效药理和剔除暗藏毒素的药物相同,安全性也并没有问题。

“上次用药有什么特殊反应吗?”这种事情还是有备无患的好,各方面都要询问到。

“还好,师尊知道的,鳞片并没有立刻消失,过了两天药物散开才消失。那两天,可能是比平时容易激动些。”方才辰前不理他,着实让青年蔫了一阵,但现在辰前又理会他了,他立刻就活了过来。最后那句话他说的隐晦,但辰前知道弟子指的是什么。

两人到现在都没有做完所有步骤,但除那之外的都做了个彻底。辰前不精通此道,大多数时候都任由弟子胡闹,而那几天他确实做得很过分。

“嗯,师尊知道了,按药理来讲,这副药不会有这样的副作用。”他一句话就打破了弟子污浊的小心思。见穆杳垮下了脸,辰前忍了很久才没有嘴角上扬。

对坐在床铺上,辰前手搭在弟子脉上,看着他吞下黑色粉末状的一小包药物。

“你用内力推一下,让药效散开。”他静心等了很久,也不见效果出来,察觉到弟子并没有调动内力,辰前忍不住催促。

“药物见效是有些慢,不如师尊陪我睡一会儿吧。”

窗外阳光明媚,辰前不想理会穆杳,检查过药物对身体没有不良影响后,起身离开。他说不过能躲呀,不然还能怎么办。阿杳试图阻拦,被他一个轻巧闪身躲开了。

辰前还有事情要处理。四五日前他于师父言说,如果能将所有人的联系都解开,想来就有可能让白家人自愿通过隋阴回去了。而曲棕说实现这件事不是不可能,但有些麻烦。曲九子向来喜欢挑战艰难,言罢就着手准备钻研这件事。辰前这些天有空就去后院给他打下手。

隋阴只是一道门,看这些白家人的情况,他们几人都猜的到隋阴通向之处是何模样。

镜子之后空间一般似是而非的世界。

现在考虑这些没有用。辰前当年在隋阴周围游走过半年,隋阴给他的感觉就是个普通的山坳,想来那时就没有察觉出问题的他现在也找不出隋阴的不同之处,他们根本不可能到达隋阴之后。

若是能找到白家的凤菡或者白莽带路去看看就好了。

按理说辰前并不是个多管闲事、富有怜悯心的人,但白家杂乱的事情梗在心里,总让他不好受。

说来一个月前危机四伏的王家危局这么轻易就被柳行渊的亲近打破,根本是辰前料不到的。那个模样朴实的男人除了无条件拥庇祖先要求的对异类的排斥做法外,并没有什么地方让人厌恶,甚至他也没有像上一任家主一样迫害异类。但辰前依旧对他没有好感。

但最终导致危机解除的,还是穆杳势力的雄厚。回想当初,弟子确不曾在知晓柳家白家联手时震惊畏惧。阿杳根本不怕。

药室是挪用的空客房,辰前在师尊应答后推门而入,给他打下手。

顶层客房里的穆杳再幽怨,也阻止不了辰前的“逃离”。精致眉眼的主人像个小孩似的趴在窗台上,撇着嘴傻傻看师尊背影消失之处。

真的很傻。

僵持在继续,江湖众人都看得出才瓜分过不知是何原因溃散的白家势力的穆长老,此时手极长的伸向了乾宁皇室。处在漩涡中央的辰前一点也不清楚最近发生事情对中州江湖的影响,说来他也不在乎消息灵通、势力足够的众多家族是怎么看待他们的。不论怎么看待,都影响不了辰前二人。

生活安逸闲适,辰前这段时日只偶尔会担心芜儿,看得出少年对白莽是有情意的,虽然畏惧占了极大的比例,但不能因此否认情意的存在。小辈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经历吧,他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是了。

却没想到当先打破平静的是白莽。

高大的男人是来请求原谅的。

白莽断了一条手臂,周身气质并未因此而更加苍凉锋利,他温和了不少,似乎刻意在两人面前收敛锋芒。这让辰前穆杳玩味了很久。

摄政王亲自登门拜访本就让人震惊了,他现在这态度,更是有意思。

二人都习惯用茶会客,比肩坐在茶桌后,对面的白莽竟然稍显拘禁。双方都静默了很久,辰前看着对面断了手臂却神情并无仇恨的男人,喝过弟子泡的第四道茶后,再等不下去。

“目的?”

“……各家族都看得到几位的动作,心思开始活络了。”男人扭捏了半晌,开口。这细节辰前不知道,也不在意,他安静等待对方说下去。

“芜儿,我不会还。”男人神情极其认真。

辰前轻笑出声。

第六十八章

“芜儿愿意留在你身边吗?”不论白莽怎么表达想法,显然侄儿的意愿更重要。

“他……没有明确拒绝。”

“木偶之蛊,是王爷下的吧。”辰前摩挲着白瓷茶盏,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曼声。

“是。”白莽明显紧张了起来,脸上有难堪浮现。他也知道自己那么对待赵芜儿是不可能得到芜儿舅舅的欢心的。

“以后还会这样做吗?”

“不会。”白莽正了神色,努力剖析自己一般试图让辰前相信自己说的话。至于穆杳,他根本没有和弟子对视过,弟子也没有施舍过眼神给他。

“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会?”辰前寸步不让,陶灼离开了,能替少年做主的就只有他了。

“听闻白家主从这里离去时,身上带了蛊。”白莽为了这次求和显然做了不少准备。这话出口穆杳辰前都是一愣。“在下愿意相同待遇。”男人目光如炬,神情执着。

辰前沉默,将询问视线投向穆杳,“如你所愿。”弟子泡新茶的动作停下,满不在乎扬声。

这事自此定下,乾宁和王家的敌对烽火暂时落幕。

询问过弟子下那种蛊是否会伤害下蛊人,并得到否定回答后,辰前最后的担心也卸下了。摄政王在客来住了一夜,第二日踏露离去,紧赶慢赶处理乾宁朝政事物。不久后,客来客栈走出两个并肩的青年,他们衣着看似平凡,但布料昂贵舒适,朝长安城著名的十里花巷而去。

师父的研究已经告一段落,因白莽的主动求和,芜儿的安全有了保障。两人清闲了些,就想着去览赏长安独有的各种香囊香水。辰前想闻一闻各种不同的味道了。

三日后,长安西北数百里的隋阴。

隋阴是个山城,隐藏在周围繁茂的山体树林中,静谧安静。城墙有近期修葺的痕迹,住宅风格都很质朴,想必听闻此处是白家根本所在而慕名而来的人真到了这里都会不敢确定来对了地方。

与弟子及白莽一同站在红漆斑驳的城门前,这他七年前曾徘徊了近一年的地方模样一如从前,勾起了辰前过往的记忆。

原来一晃眼就过了这么久。

不变的是城里人含着砂砾似的并不顺滑的气息。这里的人都是白家人。

都是从另一面到中州来的客人。

“这是隋阴城。”黝黑高大的男人向身边长身而立的两个青年解释,言辞间似有恭敬。

“门在哪里?”弟子不太耐烦。辰前知道他在闹些什么,二人都想得出隋阴后会是怎样的场景,师尊没什么目的的想要去看看,而阿杳迫不及待想要带辰前回洛阳,故而虽然没有阻挠辰前来隋阴,却无时无刻不想让进程再快些。辰前四处看了看,确定周围人没有很关注他们,借着广袖的遮掩拉起了弟子的手,摩挲着安抚。

“门只在子时打开,可要先去寻住的地方?”白莽好声好气的解释询问。

“去吧,等子时去门后简单看看,就回洛阳。反正也已经和芜儿告过别了,阿杳你通知卷容他们先上路吧。”不知道阿杳为何非要立刻去洛阳,但辰前选择尽力满足。

“不是说玩三天的吗?”穆杳疑惑问道。“师尊不开心了吗。弟子不急了,阿前不要生气。”他显然一点也不想让阿前难受。

“没有,师尊本就是来随意看看,这事实很神奇不是吗。看看也就罢了,用不了太长时间。”

“那,那我回头就通知卷容。”弟子眼中跳跃的喜悦逃不过辰前的眼睛,“嗯。”男人温和笑着答应。

小城民风朴素旷达,很热情好客。因穆杳并未将手伸到白家家门口,这城里没有客来。几人寻了个城中河边的客栈住下,等待夜晚的到来。

月上中天。

城中心处有一株枝叶亘横的参天古树,是株老槐。夜风寒凉,北边的夏比南边的离开的早,辰前几人站在老槐下,除了白莽都有些不明所以。

老槐是门?

“要怎么进入那里?”辰前好奇询问。

“别急。”男人立在树下,微仰头虔诚的闭上眼,“子时未到,到了就可以打开了。”

子时过,云雾散,奇异的一幕出现,需要至少三人才能环抱的树体渐趋透明。

有跪拜声响,整齐一致,听得出同时这么做的人数量过万。

辰前立刻循声望去,早就熄了灯火的各处宅院静谧依旧,跪拜声从千家万户传来。他警惕看着,思量白莽此人是否值得信任。

“无事,每夜子时城中人都会这么做。只是槐树树阴外的位置,根本听不见这些细弱的声音。我们的中州就在树后,进入树体就能到了。我不会害你们,毕竟蛊还在我身上。”

“信你一回。”辰前被穆杳拉住,青年拿眼神询问自己,待他点头后才走进槐树。几乎是同时,白莽也走了进去。

什么特殊的感觉都没有,树叶沙沙声一瞬间闪过脑海,下一刻,城的另一边出现在眼前。辰前握紧弟子的手,没有畏惧的朝前走去。

城并不是少有人烟的,但看得出常住的人很少。建筑并不破败,但丝毫没有住人的感觉。

这是另一个世界。即使并没有特别直接的区别感受,辰前知道这里和那个世界是不一样的。

等等!有什么不太对劲。

辰前调动着体内内力,阻滞感并不是他的幻觉。这里更不适合内力的存在。

“发现了吗?”白莽负手而立仰视着比中州昏暗许多的天空,语调苍凉,“这里并不适合修者生存,它本就是附属品,天地间灵气浓郁程度一直不如中州,散失的也更快。”

白莽似乎并不在意二人在没在听,自顾自的续道,“我们这里的修者数量在一代代减少,中州也是如此。大多数人都是根本无法修炼的普通人。灵气充裕与否并不影响他们生活,但我们不行。所以。”

男人转身看向二人,“先辈们不断寻找破解之道是必然的,而循着命运般不可逆转的不能预料死亡,极其轻易就想得到,我们生活的地方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只有修者知道这些门的存在,得了好处的那些人也不会轻易同意回到这里。

为了不让他们伤害中州众人,解开联系是必须的。”

铁塔般的男人正在以乾宁摄政王的立场对两人说这些话。他提议的,是解决中州上白家众人矛盾的折中办法。基本上于各方而言也是最完美的法子了。也许确有私心,但这方案实施的可能性确实最大。

“不去四处看看吗?”辰前没有接他的话头,他想着,回头得让弟子清理清理身边的人了。若没有内奸,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被外人知道。

白莽探查到十川中蛊的事还可以解释说是白穆杳那边有内桩,知晓他们在研究能解开联系的药这点,就是实打实的证据了。

白莽看明白辰前意思,上道的顺着台阶下来,“我带诸位看看这周围。”

果然是和中州一模一样的景致,凭借进入的大槐树此时正在他们身后伫立,那半边城在夜色里朦胧灰暗。

山还是那山,水也还是那水,除了天空昏暗些,熟悉感无法忽视。

“还要看吗?”将整个隋阴看过一遍,白莽询问,“不了,回去吧。”辰前意兴阑珊,拉扯着弟子往回走。

隋阴城一草一木他都很熟悉,这里果然没什么好看的。而且太荒凉了。

“那这里的人就要被你们放弃了吗?”不知白莽做了什么,本已经凝实的榕树再次虚化,几人陆续离开这里。彻底走出榕树,辰前忍不住存着试探问道。

“我们生长在这里,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但我的家族不会放弃那里的子民。”辰前点头,他就是随口一问,并无任何意思。

“白天我们就离开了,好好对芜儿。”

“一定会的。那件事……”

辰前知道白莽在暗示什么,他皱眉与弟子眼神交换。他曾想过解开所有白家人与中州之人的联系,现在要借用乾宁皇室的势力做这些吗?

“其实,那个世界里没有内力的人,生死并不会和中州之人相系。”白莽出声解释,几人走在城中心河道边上,正向客栈走去。

听了白莽的话,辰前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见到的联系密切的人都有内力,就连孱弱有效的尚筝和小阮都不例外。

这么算下来,人数并不很多。

同意?

阿杳回给了他一个支持的眼神,像是在说,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跟从,辰前心愈加暖了,他勾唇笑着,视线不离弟子,话是对白莽说的,“做。”

“我们帮忙。”

说定彼此间保持联系,二人告别白莽于天空破晓时离去。他们速度很快,不久就追赶上了从长安出发的车队。

安定下来后,辰前迫不及待去寻了曲棕,将这个他擅自做的决定告知两个曲棕。看不出这两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无所事事跟着过来帮忙的白曲棕更是根本没理辰前。

师父吊儿郎当称着药物斤两,挑衅问,“我可不想声名远播,这事要做,不能以我的名义。”

白曲棕抬头,“也千万别以我的。”

辰前忐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看二人的反应,这件事几乎就能这么定下了。但是要属上自己的名字吗?这又算是什么事?

“很简单的,你将普通杀虫子的药凝练成药球就行。”曲棕无所谓的劝,没心没肺的告知制作办法。

“……好。”看来师父是铁了心了,那只能这么办了。

七日后,几人回到了洛阳。经过在车上几日的调养,辰前二人身上的余毒都清了个彻底,师尊莱无毒解后的酸软感也慢慢消失。诸多小辈迫不及待寻来探视师尊伤势之事表过不提,接风洗尘后,穆杳带辰前去见了住在王府的穆父。

穆父的失声是禁喉所致,到了洛阳后,师父就开始着手解毒,现下解毒已经进行到最后。去腾给曲棕的药方道过谢后,辰前与弟子一起前往穆廊。

这还是辰前第一次见弟子除阿姐穆菁然外的亲人,神情冷淡的人心里紧张的难以言表。

阿杳比他高些,手牵着他的手,给着安慰。“别怕,只是一起用次饭而已。”

辰前摇头,他不怕,他是紧张。“那是你父亲。”

“没事的,父亲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辰前沉默,他知道他得承认穆杳的说法,又不太想认同。穆父对身为异族的辰前是很好,至少通过将他养在牡丹园的方式保住了他,但那些年连一点爱意也没施舍给阿杳。

不知道这般矛盾的做法究竟是因为什么,上一辈的恩怨不是他们能置喙的。辰前曾在金陵牡丹园里找到过一副画像,里面美丽精致的女人和阿杳有八分像。

穆父是个威严正直的男人,大约也清楚自己对穆杳亏欠许多,并没有针对二人这被中州众人不容的悖伦关系发表意见,笑容谈不上和蔼,但看得出已经精力在表现和善了。

一顿饭吃的倒也畅快,最后离开时,辰前迟疑了下,喊了声父亲。他羞耻于这么做,但想来阿杳是希望如此的。

男人怔了怔才答应,一旁的穆杳已经高兴的不成样子。

当夜被穆杳骗去牡丹园时,辰前一点没预料到将要发生的事情。

各种红色充斥在牡丹园里,红色的喜字,红色的灯笼,红色的纱帐,红色的烛火,红色的床铺,还有放在床头红色的锦绣华服。

“我知道,师尊不会喜欢将你我二人的事情张扬的人尽皆知。但必要的形式还是要有的。”一袭红衣的青年从帐幔后走出,手中花篮里尽是本该谢了的合欢花。他将蕴着淡淡香气的花篮放在一边,一步一步走到辰前面前。

“只是形式而已,弟子想与师尊定下一辈子,却只能想到这么个拙劣的但像是订立了誓言的方式。”

“不拙劣。”那人一手揽着他一手捏着他手心,辰前不知该怎么动作,话都说不利落了。

“那师尊是同意了?”

“嗯。”没到底不同意不是吗。

他是真的喜欢阿杳,并不只是曾经以为的,为了得到依靠而靠近。

他早该明白的。

一切都顺理成章,真正的被翻红浪。

疼不疼都是辰前自愿的、心悦的。

余生相伴看合欢花开,甚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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