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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梦者言——兰蕤

文案:

我解梦,一不为财,二不为名,只希望这时间能多几分温情

——容锦

内容标签: 奇幻魔幻 豪门世家 前世今生

主角:容锦 ┃ 配角:云袖、秀和、秦峥、司瑜

楔子

梦,即使是到了今天,科学界和医学界仍然无法给予它一个准确的定义,也说不清人为什么会做梦。

前几年一部大热的电影,让年轻人对梦的热情也跟着高涨起来。还记得电影刚上映的几天,每天进了教室里都能听见周围的同学在讨论,大多数人是在感叹电影情节的惊心动魄,也有人还是像往常一样,一看到国外的大片就说中国电影粗制滥造,缺乏想象力。还有些人,对研究人的梦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容锦在学校图书馆借书的时候发现,有不少人来借弗洛伊德的着作《梦的解析》,当然也有人看起了《周公解梦》,学校附近卖教辅材料的小书店都进了些这方面的书,听说买的人也挺多的。

容锦班里有个男生,据说是自小对八卦,周易痴迷,家里在这方面的藏书上百,苦心研究,已有所小成,以前吧,也就几个好事的同学找他看个手相、面相玩玩,最近他也搭上顺风车开了解梦的项目,每天清早一来,就有一堆人围着他,梦里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拿出来问一番。他搞这些不是为了当神棍混钱,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一种交际手段,虽然我们推崇无神论,不语怪力乱神,但是人对于未知的事物,特别是命运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还是带着点敬畏和好奇的,以这些为切入点很容易能和大家熟络起来,才刚开学两个月,他就成了研究生新生中的名人了。

这一点他倒是无意间说对了,周易之礼自古就和国运、氏族挂钩,说白了也就是笼络权利,政局的一个工具。所以那些会占卜、懂周礼的人都和勋贵门阀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特别是在先秦时期,只是在汉朝出了巫蛊祸乱朝纲的事,让上位者警醒了,这才把他们赶出了王宫,自此民间才开始流行算卦解梦之事。这些事情喜好历史的人都不难发现,但容锦并不是通过历史才知道的,她的家族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楚国时期的巫祝,教她这些的外婆,总是一边教她认族书上天文一般的古体,一边对她说:“我们是最古的老贵族的后代。”从族书上看,最早一代传人的确姓芈,只是这血统经过这么几千年的稀释留在她们骨血里的能剩下千万分之一吗?就像他们传下来的那些东西,也是传一代少几分,大部分都流失了。

他们那些东西一向是传女不传男,据说是因为窥伺天机会损伤阳气,女子本就阴盛,适合此道,而且当时女子地位低下,如若嫁人只能仰夫家鼻息,她们承此业不但可以封官,入住王宫,在家族里的地位也只比族长低,对于女子来说是福泽。

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哄偏得了她的先祖,在容锦看来这只是哄骗着族中女子为了家族荣耀拼着性命在深宫中周旋。了解周易的都知道,擅窥天机是会折损福德的,严重的还可能损阳寿,这本就不是什么好营生,古代男子金贵,担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哪里舍得他们做这些折命数的事。况且,古代占卜是权利和国运的风向标,但也只是打着天降大任的旗号,争权夺位罢了,卜得是天意而更是人心,上位者想要什么结果,就得解释出什么结果,有多少人因错勘上意而丧命?若是男子来做,死一个,一房就没落了,女子死了一个,再培养下一个送进去就是了。

第一章:风波诡谲(上)

容锦的家族选女继承人也不是随便选的,一代直系加旁系二十多个女孩长到5岁开始筛选,到及笄能挑出一个就不错了。先要看生辰八字能不能合上,至少要占两阴,再看手相、面相,选出感情线单薄,有仙缘的女子,到这一步最多剩下两三个女孩,然后开始教习,经过3年的基础学习再根据天资踢掉最次的,跟着开始学习真正的占卜,在这期间还要学习揣摩人心,学会分析局势,免得将来进了宫被人当作替罪羊枉死。在进宫前还要故弄玄虚的搞一次天选,上代巫祝会带着所谓的神鸟,白凤,在空中盘旋,在哪个女孩身边落下,并发出鸣叫,就说明她是被上天选中的。

这看似是天意,其实也是事在人为,据族书中记载,此鸟喜闻绿竹沾上朝露的味道,在参选当日,族人会用绿竹做的小筒收集家中的露水,在用把小筒放入温水中用文火加热半柱香的时间,绿竹的味道会渗进水里,在用这些露水洒在参选女孩的头上,而女孩当天带得所有头饰,都是用绿竹做成的小匣子装上半年,每日还要沾了露水擦拭匣子。而参选的女孩为了防止遮盖脸上或身上的痣、纹路又不能施粉黛,这样她头上的绿竹清香就会吸引白凤落下。这对于世家来说不算难事,倒是那鸟鸣有点费事,要用藏了一枚绣花针的暗器射向凤鸟的腿部,暗器好造,藏身也不难,难就难在既要让凤鸟感知到疼痛,又不能流出血来,更不能让针扎进肉里,这就考验使用者的力度和准度了,倒在这一关上的女孩也是有的。

有时候一代女孩中也挑不出来一个,就只能由上代巫祝继续担当,而这些女孩就会被马上婚配出去,等有了新的子嗣再继续挑选。当然为了防止一代巫祝在位时间过长,发展出自己的势力来干涉朝政,规定最多再连任一届,如若还未挑选出合适的继任者,那便是这家与上天的机缘已尽,便由另择占卜世家来代。所以各大世家一旦有机会在位,都会拼命保住自家的位置,戕害别家是一定的,就是自己族中也是腌臜之事不少,遴选的时候各房都会做手脚,轻者毁其面容,手纹,重者丧命也是不足为奇的。人,自古就是带着兽性在生存,特别是在这种名门望族,心慈手软除了让自己死的比别人快,还留下骂名外,毫无益处。

在族书里就记载着这样一个故事,隔着书页,容锦都能嗅到血和权欲夹杂在一起的那股腐臭。故事隐去了朝代,写得寥寥几页,是的,这几千年他们这个家族这种血雨腥风见多了,从深宫倾轧中杀出一条血路,一路扶着新皇登基,在新朝手握大权,把家族推到鼎盛的几个巫祝也不过是单单数页就写完了她们的一生。对了,忘记交代了,她们一族选出的巫祝,卸任后也不可以嫁人,一般会作为教习后代的老师,一直呆在深宅里,防止皇家机密被泄,还有几人巫祝刚卸任就突然暴病死了。

不知道是哪个朝代,正值新旧交替,多事之秋。老皇帝病重,性命垂危,成年的儿子总共有三个,太子已立,诏书究竟能落在谁的手里还未可知。皇长子远征北地,封了侯爵,拥兵自重,又与北边的胡人勾结,打算趁机作乱篡权。打着挂念病中老父,思乡情重的旗号,带着8万骑兵直奔帝都,别看极北苦寒,但矿土丰富,加之侯爷好武,招揽了一批能工巧匠,谋士良将,手下兵马、武器俱是最佳,又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比帝都那些禁军强多了。而且他的外祖父官拜宰相,几个舅舅也都位列朝中,手中门人、弟子不少,在朝中算是占了半壁江山。现在帝都风潮暗涌,很多得到消息的朝中重臣都在想法子把家人东迁,本朝其余东部,那里土地丰饶,而且各家也都略有祖产,去了仍是大家氏族,还能积蓄力量,图谋东山再起。

太子文煜守在帝都,他表面看上去风雅,实际也是满手血腥的人,他这幅做派第一是做给朝臣们看,第二也是做给天下百姓看:他是君子,将来也必广施仁政。巫祝身在禁宫,是最能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的,而且老皇帝意属此子,少不得和巫祝通气,想要利用些天象、梦境之类的事做文章。太子是皇后所生,正经的嫡出,占著名正言顺的天机,而且能捧出3代皇后,司徒家的家世和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司徒家随着高祖皇帝打江山,算是本朝元老了,深得皇家倚重。子孙男丁多半都在军中。特别是皇后的两位兄长,老二司徒玦手握帝都防卫的重任,老大司徒琰据拥西陲要塞,离帝都不过2000里地,自从查探到大皇子的动向,司徒琰也向皇帝请命,众将士已驻西近3年未曾归乡,今刚大败大宛,夺四城,且镇北侯前日拒胡之功亦未行赏,年关将至,求请大军还朝,一来犒赏众军已彰我主慈恩,二来也是圆父子、亲人相见。批复的旨意三天后就到了,着令营房军驻守,其余5万大军回朝受封,现在这平西大军也在回朝的路上。而最小的弟弟司徒瑾则被提做了中书令,别看官阶不高,却是最方便传消息的,这也是老皇帝的手笔。皇后和太子也都是擅谋之人,娶了老太傅之女韩昭,其门下的弟子遍及朝野,又与今上有师友之谊,太子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

第三子文煅夭亡,第四子文煊被封为南陵侯久居南越,鱼米之乡,商贸繁华,在这三个成年皇子中势力最为薄弱。大皇子的母族恰在其封地上,没少削分他的权势。他的母族不望,堪堪是个从四品的长史,母亲也是生了他后才晋了妃位,按理他是不该肖想朝政,安心当他的闲散王爵便是,但是朝政动荡,他又岂能偏安于一隅呢?如果皇长子篡权成功,必然要为母族涨门庭,他不仅成不了南陵王,还可能被削爵,要么困守帝都,要么发配荆北。所以他是站在太子那边的,他在朝堂上势力是不足,但是他手里有不少盐商、粮商的命门,危急关头也够得着自保了。况且巫祝家族也起于南越,他们之间也早成联盟,巫祝是皇帝的人,也就是太子的人,他们势必是要扶太子登基,保住自家手中的权利的,等太子上了位,他就是南陵王了。

朝堂上风雨飘摇,几个占卜世家也是风云诡谲,现任巫祝已连任两届,而其家族还未挑出最合意的继任者,又逢前朝政局大变,这时候抓住了下任皇帝,自己的家族不就扶摇直上了。他们有支持皇长子的,也有支持太子的,但现任巫祝一族无疑是他们最大的敌人,每隔几日就有风传:哪个氏族中现了天象,或是鱼跃龙门,或是古树开花,反正都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矛头都直指云家天缘已尽。宫里宫外,朝上朝下都是一样的热闹,帝都里招神医的告示贴了又贴,赏金涨了又涨,却无人揭榜,一个个明面上装得愁肠百转,濡沫情深,其实都巴望着皇帝赶紧闭眼,最好连宣诏的时间都没有,这样他们才好群雄逐鹿,一展宏图。

这云家也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了,在这一代他们没能挑出合意的女孩。最称心的一个,样样都好,偏生长了一双招人的桃花眼,面相轻浮,送进宫里也是个惹祸的。但他们也没法去外面找一个回来,密谋皇权这种事就是自家人都不能放心,何况是外人。好在巫祝传回的消息,皇意仍在云家,不管是谁,他们必须马上选出来一个送进宫里,由巫祝和皇帝把她扶稳了,等太子登了位,一切尘埃落定,谁还敢质疑他们,在皇权面前,天意算得了什么,有多少帝王真正把它放在眼里,他既是天子,他的话便是天意。

这天,天色将晚的时候,巫祝又让人递了话回府,老皇帝大行将至,五天之内必须送一个人进宫。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是退无可退了,为了保住皇帝的信任,少不得铤而走险了。云家是挑不出合适的女孩了,但是在南越老宅的远方里却出了一个根骨极佳的男孩,八字还连着三阴,论手相、面相也是极寡淡,没什么亲缘的。今年将将满12岁。小男孩比小女孩身量要高,但发育晚,他现在正是骨架纤细玲珑的时候,喉结也未发育,加上无人识得,就用他代替原本的女孩正好。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位子坐稳,至于占卜技艺,后事发展都不是首要的,何况这云家出生的孩子多少都懂点周易之道。

族长当即着令二房领一队人马去南越接人,给南陵侯也去了密信,若要成事,必须无声无息地把人送到帝都来。现在的巫祝便是二房的嫡女,这事交由他们做最保险。而大房嘛,告诉他们时间紧迫,只好把他们房里的庶孙女云茉送进宫了,让他们开始准备天选要用的东西吧。云家老太爷活了大半辈子了,靠着这一手算计,把两房都攥在手里,谁得势了,他都是至高无上的族长。

南陵离帝都不远,两天即可达到,二房派了两个儿子,十六个护卫,打着巫祝要给皇上进献南越的暖玉和红茸为由,日夜兼程。大房自然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他们派了十人的截击队,杀了二房的四个护位,自己也折损过半,剩下的一半被云老太爷紧随其后的两个亲卫和二房的护卫前后夹击,尽数斩于马下,一行人终于在第二天中午赶到了。那支远房自知势微,从未想过巫祝之位,男丁耕种,女子绣花,只求阖家平安,怎么可能舍得自己的儿子去做过墙梯,好在他们来得很快,消息尚未走漏,他们先是拿出了藏在祖宅中的暖玉和红茸装进箱中,又借着族会叫走了男孩的父亲和祖父,南陵侯派来的杀手早就拿着祖宅的地图埋伏好了,等人一被调走,便摸出来杀了男孩的母亲、奶妈和姐姐,连同偏院里的几个护卫一起引火烧了,赶来救火的爷俩也被二房护卫的袖箭从后心穿过,倒在了火场里。

大家氏族内本就为了权利互相倾轧,死了一户正好少了一个敌人,除了在灵堂上啼哭了几声,便没了下文。那男孩在母亲被杀死前就给打晕了,抱上马车,等他醒来已是半夜了,他被放在中间,身上还盖了一层绸被,两边坐的是他的远房堂叔。看他醒了,坐在左边的二堂叔云骥便把他抱了起来,拿了水壶给他喂水喝,三堂叔云驭则是拿了几样小孩爱吃的点心、小吃出来放在矮脚方桌上,他迷迷糊糊地吃了些,便问起父母家人,两位堂叔都是一脸悲戚,告诉他,趁着他们开族会,大皇子竟伙同长房派人击杀了他的母亲、姐姐,还放了一把冲天大火,众人忙于救火,无暇顾及他的祖父、父亲,藏在树上的杀手用弓箭趁乱射死了他们。

男孩已经懂事了,他知道自己是家破人亡了,眼睛被悲恸和仇恨逼得血红,泪珠子一颗颗坠在腿上。云骥一把将他搂在怀中,修长的手指在他幼嫩的背上佛弄着,嘴里念着:“慎儿不哭,以后就跟着大堂叔了,云家的人不会就这么白死的。”云慎当时心里虽然有些疑虑,但他心里悲痛,哭了一阵又睡了。马车疾驰,林间夜路不好走,几颗星光,一把稀月,路都看不清楚,一会儿压到石头了,一会儿踏入水洼了,一路上颠簸起伏的,二堂叔就一直抱着他,时不时地轻轻抚摸两下,哄了他大半夜。

清晨沾着林间露水的空气和飞鸟振翅的声音把他吵醒了,醒了就看到两个叔叔温和的笑脸,轻手轻脚地用丝帛沾了清水给他擦脸、擦手,又拿了些易消化的吃食出来给他吃,看他吃得费力,又倒了水给他喝,待他吃完,又被云驭拉去抱在腿上,低声对他说:“慎儿,再坚持坚持,现在咱们得抓紧赶路,等回到帝都家中就安全了。”云慎的确是根骨奇佳的孩子,他知道这一路披星戴月,就是怕有人来突袭,乖顺地点了点头,就又闭上眼睛,连掀开帘子透透气儿的要求都没提。二房的两人沉默地看着这个幼童,眼里的情绪明暗不定,有担忧,有怜惜,有无奈,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们为了权势竟手刃亲族,还撒下弥天大谎,把这孩子的心拉到了他们这边,让他认仇作恩,可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通向权利的道路本就是鲜血铺就的,必要的时候,他们自己的性命也是可以供奉的。

马车外,除了自家带去的14个护卫,还有南陵侯派来的几个东洋异士,一路上他们都用什么忍术把自己隐在密林间,护卫他们前往帝都。好在一路上除了遇见几次城门口的盘问,并没有出什么意外,在傍晚时节,门口的石狮子也被照得一片金光,影子朝东拉得老长,天空一片刹红,残阳如血。

这一来一回花了三天时间,帝都的局势更加动荡了,大皇子的人马就驻在离城5里的地方,而他本人自进宫看望了皇帝和贵妃后就一直呆在九华寺里,说是为老皇帝烧香祈福,杀伐之人煞气重,不便在宫中伺候,免得冲撞了皇上的瑞气。真真是舌灿莲花,那寺庙被他带去的亲兵重重围住,谁知道是在里面密谋什么。太子也没那么安分,皇帝的诏书早在皇后的啼哭和软语中写好了,国玺也交到了太子手中,听说前日太子妃杖杀了几个奴婢,也不知是哪家的眼线。巫祝也已经上书请愿,下任巫祝已选好,请皇上登祭坛加封,求天宫赐福,保皇上千秋无期。经星君观望,明日恐有雨,上钦定后日举行加封大典,邀诸臣,亲贵临场。

接回的男童从角门护送到了云老太爷房间的暗阁里,老太爷则和大房的在正厅看云茉演练天选和加封仪式,已经嫁入礼部尚书府的老一代巫祝云汐坐在一旁指点。二房老爷云戈捧着从南越带回的暖玉和红茸来请示父亲,看到长兄云镇、长嫂陈秀神色自得地坐在左边的椅子上喝茶,心想:你们就再高兴几天吧。接着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把托盘递到老爷子眼下:“父亲,良方已经到了,明日便交予巫祝大人,先请父亲大人过目。”老太爷面容一松,笑道:“好,但愿能解陛下之苦,再从我的私库里添点雪莲、虫草进去,略报皇恩。那今天就先到这儿,明天再练上几遍,那些头饰、衣裳都要查验细了,茉儿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大房一下行了礼,又说了些孝敬话就退下了。老太爷带着二房进了自己的私库,又从私库的暗门里摸回了卧室,翻开床板下了暗阁。男童正端坐在椅子上,烛火照在脸上,云老太爷借着手里的灯光瞧了瞧,心里暗叹:好面相,平顺的脸型,额高,颧平,眼睛不大,但漆黑的眼珠看着就是个沉静的,下巴不薄也不丰隆,鼻子也是居中的高度,淡色的软唇,束着的髻有些松散,垂下来几缕,小道童似得。还未待他走上前去,孩童便拜倒脚下,轻声道:“给太爷请安。”

老太爷心里微颤,这孩子是个聪颖的,小小年纪,家遭血灾,才两日就恢复得如此镇定,将来也是个深不可测的,不好拿捏呀,要趁他做大之前杀了他,才能保一家平安。他心里起伏,但面上还是一派和气,弯腰把男童抱在怀里,老泪纵横,亲祖孙也不过如此吧。他微不可察地冲着云戈点点头,云戈会意便下去安排明天入宫的事宜。留下这一老一少在暗阁里一问一答,一时怅然,一时温馨。等夜深了,老太爷哄得幼童入睡了,便自己回了卧房,脱了衣衫倒在榻上,心想着天意如此,怪不得他们不念亲恩,望上天保佑,云家功业不倒。

第二章:风波诡谲(中)

第二天一早,云家上下就忙碌起来,大房还是忙着加封的事,二房则是乘轿入宫给巫祝送药石去了。去的时候地面还是湿的,只是阴灰色的天幕低垂,巫祝宫殿的红顶都插进云中了,宫中因为皇帝重病,到处都透着一股药味,宫女、内侍都穿着轻便的软底鞋,妃嫔也卸下了手上的金珠玉石,免得发出声响惹皇帝心烦。

他们从小门进了巫祝的宫殿,两个内侍抬着一个红漆的实木箱跟在云戈身后,最前头是领路的宫女,云戈回头略带歉意地说:“内侍大人辛苦了,箱子都给装满了,家父又拿了私藏的雪莲和虫草,盼能治愈皇上,就是咱们众人的福泽了。”到了室内,宫女和内侍就自觉退下了,巫祝是天人,无事不得打搅,免得把俗气过给她。云戈也只是隔着门帘回了几句话就走了。等外面的声音都消了,巫祝云袖穿着白色丝袍从暖阁里出来了,她打开箱子,抱出里面仍昏睡着的男童,放进自己的锦帐内,又叫进内侍,拿了小托盘盛了玉石和红茸向皇帝寝宫走去。

皇上的宫内暖香熏得正浓,皇后和太子分立在两侧,皇上穿着便服,半合着眼靠坐在床上,只听一声通传:巫祝大人来了。皇帝立即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虽然虚弱,但久居上位的气势还在,一双虎目射出锐利的光,看得云袖心头一颤,她俯身跪拜:“皇上大安,家父已将宅中至宝暖玉和红茸送来了,请皇上过目。”

皇帝身边的老内侍接过托盘先查看了一番,又跪着递给皇上,扫了几眼,老皇帝提了口气,问:“孤听说云老太爷还给朕送了些东西,怎么没瞧着?”云袖再拜:“回皇上,老太爷一心挂念皇上,倒是忘了规矩,外臣岂能随意给皇上送东西?臣都先留下了,待内廷和太医院查验过了,明日再呈给皇上。”皇后在一旁给皇上掖了掖被脚,轻声说:“巫祝大人做事总是这么细致,妥帖,让人放心,明日的大典就全权交由你了,皇上还在病中,本宫和太子侍疾御前,分不出精力。”云袖低头叩首:诺。

回了自己殿中,云袖传下话去,她要为加封大典做准备,任何事都不得搅扰,宫人们都径自退下了。她拿了一个小瓷瓶往云慎鼻下一放,不多时男童就转醒了,看着眼前这个消瘦、苍白的女人,云慎觉得她太冷了,都不像个活人了。女人突然笑了,这一笑像雨后的山茶,沁人心脾,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气音在说话,但却不让人毛躁:“慎儿,我是你姑姑,云袖。”云慎暗道自己一家的惨死,自己被接入帝都,恐怕都和这个女人有关,他用漆黑的眼珠默默瞧着她,两双同样沉静的眼睛对视着,望进去都是深不见底,云慎到底年纪小,耐不住先问了:“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云袖看着床上的男孩,心里叹息:他本该是在父母的庇佑下安然长大,娶妻生子,享人世繁华,不料时局动荡,也怪上天不仁让他托生成男儿,却给了他上好的八字和根骨,他只能做这救世主了。生在云家又有几个人能自己做主呢?享了高门大户的福,也得担着世家的罪,自己妙龄芳华来了这深宫,殚精竭虑,断情绝爱,眼见着自己一天天老下去,就连阳光都不愿照进这个阴冷的大殿里。自己帮着皇帝,用天意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族,现在又要沾上自己亲人的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苍白细致,除了指尖长期摸卦象有些茧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是呀,她连头都不怎么会梳呢。

这个孩子也要跟自己一样可怜地关在这个深宫里,不,他比自己还可怜,至少自己能活到这个岁数,死了也能全须全影地走。她的手掌在孩子温热的额头上抚着,多小的幼儿啊,她都不忍动手了。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光,整个屋子都被点亮了,很快滚滚的雷声就带着黑云压境了,她走到窗口,开了一扇窗子,清冷的风吹起了帐幔,云慎安静地坐在床上看着她,窗外的天乌青的,还时不时劈下几道光来,雨也由淅淅沥沥变成一串水珠子,她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凉气,转身关窗,回了房内。

她坐在床上搂着小云慎,轻轻地给他讲一些朝堂上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个过分沉默的孩子能听懂:“明天,你就要被封为新的巫祝了,以后你就叫云茉,你会成为云家最尊贵的人,族长见了你都要行礼。你想吃什么就会有什么,想用什么也会有什么,在这个大殿里没有人能管你,这个深宫里也只有皇上可以命令你。你只用听皇上的话,不是某个人的话,谁在那个位置上,你就听谁的。你要忘记自己是个人,明白吗?你不能有感情,不能有是非,你是皇上手中的一支笔,一把刀,你只为皇上占卜,只说皇上想听的话,只要做到了这些,你就能活得很好,像我一样。记住这些话,保命的。”

云慎想了想,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她:“姑姑,那我可以帮家人报仇吗?”他问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一丝狰狞,他的语气很轻,就像是在问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云袖突然笑了,这个小家伙比她想象得还适合在这里活着,比云茉那个小姑娘强多了,他天生就该到这深宫里来和天命,皇命周旋,她有预感他将会打破很多东西,也好,天地都要换了,多一个变数不是更好吗?她也躺下来,握着细瘦的小手,回得自然:“当然了,你可以利用手中的卦相,风云的变幻帮你杀很多人,只要你够聪明。好了,咱们躺一会儿,吃过午饭,我教你大典上的规矩,我只教一遍,你要用心学。对了中午你想吃什么?”云慎应了一声,但没有说自己想吃什么,看来他已经开始明白在这个深宫生存的一些法则了,不要随便说话,不要表露情绪,说来简单,但有多少人能做到?可他们却要这样过长长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这样想想,云慎能少受几年罪也挺好的。

吃了午饭,云袖朝着西方摆了几个垫子,对云慎说:“我朝以东方为尊,那是皇室人员朝拜的方向。作为臣子我们是朝西叩首的,百姓为了避圣光只能朝南。现在我先教你怎么跪拜,祭天地,拜皇上,还有对待其他勋贵是不一样的。祭天地最虔诚,两手交叉搭在胸前,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额头一定要点地,看到了吗?拜皇上,皇上比天地低一级,只用右手按在心口,半弯腰就可以了。至于其他贵族,我们是天的使者,皇帝的兵刃,只用站着躬身就可以了,记得弯腰的时候右手仍要按在左心上,头不能过低,也不能过高,就在这个位置,脖子弯成一道含蓄的弧线,记住了吗?”

云慎看得仔细,学得也很认真,他并没有多问什么,短短一个中午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多聪慧通达的一个孩子,要是个女孩多好。云袖看他学得很好,又接着进行下一个项目:“明天,就在这里,我会帮你换衣服,有宫女盘发髻,带头饰,你配合就好,不要出声。然后我会牵着你的手去外面,你只需要跟着我,我们会坐上步撵沿着宫墙,一直走到问天所的外面,在沿着红砖道走到尽头向西走,穿过绿芙池,那里栽了很多芙蕖和外邦进宫的睡莲,红红,白白的很漂亮,下了桥往再西走,沿着青石板的路走到头,你会看到一个青灰色的塔,塔顶上放着天竺送来的舍利子,看到这些,我们就得下来走了。迈进宫门后,你会看到好多石雕的神像,他们大多是面无表情的,知道为什么吗?”

云慎听得入迷,好像那塔尖,宫门,神像都出现在了眼前,猛地被这么反问,他有点反应不过来,傻傻地问了句:“为什么?”云袖跪坐着,抬头看了一眼开启的窗子:“天道无情,记住了吗?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怨苍天不公,因为它感觉不到。那些神像的两侧都有阁楼,东边是历代帝王的长生牌,西边则是陛下诵经、论道的地方,有时候会见到一些老道,高僧,你只要按照对待勋贵的方式行个礼就好了,无需多言。你是有特权的,除了陛下,谁问你,你都可以不答,你的话是天机,他们不配听。”说这话的时候,云袖神情倨傲,纤细的脖子拉得修长,真像是一个上古的贵族,

她接着说:“穿过这些,我们就要登一个九层的白玉石阶梯,最顶上就是祭天台了,那里环立着八根擎天柱,每个柱子上都雕刻着一方神兽,还有用古文写的经文,中央是一个方鼎,方鼎的上方吊着一口大钟,每次祭天都要敲得,全城可闻,只是苦了我们的耳朵,几天下来都有回响。对了,登石阶的时候一定要先迈右脚,我们是神在人间的半个化身,以右为尊的。等上去了,你就跪下,白凤的事我会帮你的,你不要担心,也不用过问,过了明天,你就明白了。之后我会把右手上的这枚戒指带到你的右手上,你则要指向天际,发下重誓,皇天在上,信使云茉得天垂怜,有此殊荣,必感天地之真意,传恩泽于世间,若违此誓,永生不入轮回。之后皇上会把玺印和玉佩交到你的手里,你叩首拜谢皇恩就是了,然后你要站起来,面向那些观礼的勋贵,向他们行礼,再接受他们的还礼,整个过程就是这样。除了发誓,你不用说一句话,听明白了吗?然后你就成了新的巫祝,和你交接三天,我就可以出宫了,以后这问天所就是你说了算了。别害怕,该教给你的,我都会不会保留的,我们是一家人,共享荣耀,也平分祸患。”

讲完这些,又练了两遍,天就开始黑了,云袖叫侍人上了晚饭,两人喝了一点暖汤,就洗漱歇下了。他们这边说得轻松、简单,而云茉却在云汐的指导下一点点规范自己的动作,当年她的堂妹云潋就是在一个回身的小动作上输给了她,她不能让自己的侄女也倒在这道坎上。可怜她们练了这么久,心里多么渴望能重掌大权,却没能参透天机,云汐果然是卸任太久了吗?月上中天,她们才歇下了,梦里都是明天荣光加身的场景吧。

第二天清早,云茉便被叫起了床,沐浴之后便带着东西去问天所,等云袖把她打理妥帖了,去祭天台加封。大房的几口人站在云府门口看着女儿逐渐远去,大夫人留下两行清泪,一行是为了孙女担忧,另一行是为了即将到手的大权和地位,她提着气,转回府内梳妆,等着待会儿去见证大房重回云巅的时刻。二房的夫妻两个也在穿衣打扮,等着一起去看加封大典,二夫人只要想到大夫人看到新任巫祝脸的表情,就觉得心里畅快,想抢走他们的东西,也要看看自己手里有几副牌。问天所里,云袖叫人送了一大桶热水进来,往水里到了她这几天在后院的竹林里收集的露水,她本就时不时收集点露水喂了白凤喝,没人会怀疑她,再说这殿里的人也没人敢窥伺她,她随意的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全家的命,在百姓眼里,她是神圣的巫祝,家人心中,她代表着权利,可在宫里,她要不是棋子,要不是匕首,就看对着谁了。

她先给云慎洗了一番,然后给了他一块帛巾,让他沾了剩下的露水往头发上抹,她自己则是从暗门去了温泉,随意擦了擦,她的身上可不能沾着晨露,不然白凤对她熟悉,定会落在她这边的。之后她亲自去接了云茉和那些头饰,一路上她都用宽大的袖摆挡着云茉的脸,而且问天所里的宫人是最晓得规矩的,低着头跟在她身后,什么也没有看到。进了门,她就叫他们先下去,她要再交代一番,需要梳妆了会再叫他们的。她松开手,云茉的气息已经没了,她用了一根沾了剧毒的针刺进了她的腹部,见血封喉,她连最后一声都没发出了,就夭折了,躲过了疾病,逃过了暗害,云袖亲手杀死了这个福将,没错,如果没有被送进来,她嫁进谁家都会带去福泽的,生不逢时,怨自己命不好吧。云袖把尸体放进当初送来的大红木箱子里,那些虫草和雪莲毫无意外被退回来了,太医可没胆子让皇帝吃外臣送的补品。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他们到了祭天台,陛下吃了红茸,精神头很是充足,穿着祭天的红服,腰束黑玉雕刻的盘龙腰带,足下是一双用红线绣了祥云的黑色翘尖鞋,和以前几天一样,一丝不苟,大气凛然。云慎跪在地上,云袖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在朝西三叩首后,起身用哨音唤来了白凤鸟,当白凤朝着云慎俯冲的时候,宫墙外传来几声鸟鸣,白凤马上就开口应和了,云袖立即跪在地上,对陛下说:“陛下,天降祥瑞,白鸟朝凤,此女必能启国运,保四方,陛下福泽深厚,实乃万民之福。”陛下朗声大笑,连道三句好。

云袖摘下戒指套在云慎的食指上,清越的嗓音郑重地发下誓愿,高昂的下颌,和云袖如出一辙的尊贵,云袖又一次感叹,他是多么适合这个位置,那股气度,云茉养了这么久都没有几分。接过玺印和玉佩,云慎额头点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又转过身向着观礼的亲贵们俯身行礼,之后他抬起头,面容沉静地扫过众人,看着他们向自己还礼,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从一个乡野孩童,一跃成为宫中尊客,鲲鹏展翅便是这样吧,大皇子,长房,他要一个个还回去。

他看着长房夫人眼睛鼓胀,喉间翻涌,大张的嘴还没来得及喊就昏厥了,他的二伯母恰好接住了她,他想真可惜自己还没动手呢,二伯母的动作真是快呀。而云茉的父亲则是双眼闪过一丝震惊和恨意后就低下了头,然后又跟着把自己的媳妇扶出去,走前他回首望去,正好和云慎沉静的眼神对上,他想他们自作聪明,杀了他的女儿,却找了一个厉鬼回来,他们云家要亡在这一代了。云慎则是在想这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得想办法除了他,不过他的堂叔和姑姑会帮忙的。

大典结束后,云慎就坐上了步撵先回宫了,他成了问天所的新主人,要回去挑选自己中意的新人进去伺候。这大概是问天所宫人们唯一喜欢的规矩了,每代新巫祝入主,就要换一批宫人,老的那批就可以领了赏银放出宫去。进了殿门就见到两排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乖乖地站在那里等着候选,送他们来的是内廷副使萧怀,而老的宫人都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些云袖昨晚都告诉他了。他让每一个孩子抬起头来,细细地打量他们的眉眼,太伶俐的不要,太木讷的也不要,太好看的也不行。这些都是云袖教给他的,太美貌的会招祸,太聪明的会妨主,太笨的看着心烦,找些中庸的最好,听话本分,用得着的时候很趁手,用不着的时候他们会自觉地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舒坦。

二十多个孩子只留任了6个,四男两女。他向萧副使微微颔首致谢:“有劳副使费心了。”说完从袖中掏出几颗银豆子递过去,要和内廷还有太医院走得近些,皇帝的衣食住行全是他们在打理,想要卜测君心,没有眼线是不行的。但是和妃嫔、皇子却要越远越好,被皇上误会了,性命就留不住了,所以没事不要出去瞎走动,风景虽好,没有命贵呀,他还记得今日坐在步撵上,云袖看着满塘的花叶,感慨:“宫中风景无数,我呆了半生了,连半数也没看上,不知道你能看上几处呢?听涛苑的紫竹,还有四景堂冬日的腊梅都是外面见不到的,得了空去看看,在宫里别亏着自己。”萧怀行了礼,回道:“这次就先留下这么些粗使着吧,等下回有了合适的,我再带来与大人过目。”说完又是一躬身,就带着挑剩下的孩子们出去了。

云慎随意坐在一张椅子上,漫不经心地说:“留下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做事的,你们也只需要替我做事就可以了,做得好,该赏的,我是不会吝惜的。做得不好,也不过罚一顿了事,但要是觉得自己成器了,心野了,我可是会生气的。”一群孩子都唯唯诺诺地应了,这倒不用云袖教他,想在这宫里安全地活着,镇住手下的奴才是必须的,他满意地点点头说:“嗯,先帮我把头饰都取了,再倒杯茶来,留下一个,剩下的把自己安置好,中午再来伺候吧。”

这边的事刚了,云慎正坐着喝茶呢,云袖就抱着个小盒子进来了,云慎挥手让那个伺候的宫侍下去了,正要起身相迎,云袖倒是先拜下去了:“拜见巫祝大人。”说罢抬头一笑,云慎也跟着笑了。

云袖坐在了云慎身边,把小盒子打开:“这是帮你保命的东西,一份宫中的详细地图,标出了最快的逃离路线,一旦发生宫变,你可趁乱逃出去。当然,如果你要被赐死了,就别想着这条路了,上逾一出,禁宫的门就会全部关闭,就算是你放火烧宫也没用,在问天所里等着便是了。这几瓶药就是帮你解决被赐死的困境的,一般赐死巫祝都是用鸩酒,速度快,你事先吞服这个绿瓷瓶中的解药,把白瓷瓶里的龟息丹含在嘴里和酒一起喝了,一盏茶的时间,你就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本朝巫祝家族不受诛九族的刑罚,只牵你们一家,你的尸体会被送回云家,会有人救你醒来的,但是你以后就只能苟且偷生了,所以你最好不要让自己陷入这种麻烦。这包金针可以帮你无声息的除掉一些人,拿得时候记得手指不要碰到针尖,刺进他们的腹内或者心脏,处理好尸首就好。这都是我为自己准备的,现在给你了,你要好自为之。”

云慎把盒子收进袖摆中,道了谢。云袖叹了口气说:“你母亲心疾突发去了,陛下也已经知道了,按规矩你要在宫中闭门守孝三个月,但是现在局势紧急,五日后,太子就要登基,你也要跟着同去祭天、卜国运,陛下口谕,怜你恭孝,无奈国事堪忧,望你节哀。云慎嘴角上扬了一下,转眼又恢复了平静:“诺,云慎必尽心为陛下分忧。”讲完这些话,云袖说她累了,先去偏殿休息了。云慎也进屋去歇息,早起就凝着神思到现在也是很疲了,正殿里的器具、摆饰、床榻都已经赐了新的,样式倒是和以前差不多都是暗红色的。他睡了一会儿,就叫起了,让宫女端了温水来净面,又吩咐内侍摆饭,顺便把云袖请来。

姑侄俩这是第三次在一起用饭,只是这次是云慎坐主位,云袖在偏席。两人闲话家常中故意透漏了云慎要守孝三日的事,底下的宫人很快就退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便捧了一套桑麻白衣,一根抹布长带,回话道:“巫祝大人,平日祈福的西偏殿已经挂上白幔,换上白烛了,您下午就可以进殿为母祈福了。”云慎和云袖早就让撤了饭,正在喝茶,听到了回话,便起身各自回房。

回到房内,云袖也换了一身白袍,她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层云:本以为大皇子要在今天弄些事情出来,说是凶兆,好让云家不能再继任巫祝,推他自己的人上位,可他却如此镇定,是抓住云家什么把柄了?看来五天后的新君祭天才是大戏开幕的时候,这几天他们要早做准备了,得和太子、南陵侯再商议商议,丢了两条人命才坐上的位置,必须坐稳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又检查了一遍,快刀、烈酒、伤药、参片、绸缎都带了,她想了想又从自己剩下的贴身行装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瓷瓶,倒出两粒雪香丸,这药是用雪莲、加上些其他温性补品炼成的,体虚的人服了,很快就能恢复体力。她把这药放进木盒后,便上床躺下了。

第三章:风波诡谲(下)

云慎回了房也没有马上睡去,大殿上皇长子一脸嘲讽地看着他,是成竹在胸,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而且大房要杀他,他能想通,可是二房在这中间是什么角色?自己继任巫祝,算是他们送进来的,受益最多的还是他们,他们这么确信自己不会怀疑,还是他们还有后招,根本不惧怕自己?以男代女,是欺君重罪,他们敢这么做,肯定是有新、老两任皇帝点头的,但这种污点不能存在太久,恐怕是新帝登基后,他就没几年了,云家现在就有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到时候怕是要送一个进来代替他吧。父母的死本就促使他快速成长,进了这深不见底的宫中,他的心思越发多了。

下午云慎先进了偏殿守孝,到了傍晚,云袖端着食盒也进去了。这一夜忽然就风雨大作,宫人们没听见召唤,都呆在耳房里取暖,就连宫内打更的,过了子时都没再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雨太大,没听见。云慎觉得这一晚自己是在地狱滚了一遭,云袖给他端了一碗汤水,他看着银针试过没毒,便接过喝了,过了一会儿天全黑了,云袖便起身拿了些新的白烛点了放在四周,没过多久他就人事不知了。等他醒来,就感觉自己下身像是火烧一样痛,他猜到云袖做了什么,再过一阵他就要发育了,他们李代桃僵的事就瞒不过了,他除了疼和热之外,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愤恨,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不然就是死,他死了,没关系,但是他的仇不能不报。

他感觉云袖在他身边坐下了,身上不知是什么熏香,很淡,闻着很舒服,好像疼痛都少了。她弯腰给自己额头上放了一块湿布,又喂自己喝了点水,最后给自己塞了一枚有冷香味的药丸,这才消停下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飘渺,让自己的神思都昏沉了:“你要恨也随你,但看你这劲头也是想活的,想活就得受罪,谁叫你贪心,好好休息吧。”说完就这么坐着,隔段时间给自己换块布子,或是用温过的就酒水擦擦身体,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云慎感觉自己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了,就剩疼了,疼得他没力气动。

云袖就这样,白天回自己房里休息,晚上去偏殿里照顾云慎,第四天一早,云慎的伤口恢复了很多,不怎么出血了,也不再发热了,她专门带了宫侍去门口迎,云慎出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宫人们都以为他是跪得久了,把他扶进房间,又摆了洗漱的水,便出去了。云袖用布沾着热水,细细给他擦拭了三遍后,又给他上了药,还拿了些止疼的药丸给他,唤了人来把水抬出去,上了饭,就扶着云慎坐到桌前,桌上都是些补身的东西,这三天他也吃了不少。云袖边看他吃,偶然自己也夹一箸,说道:“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我觉得那天不会太平的,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的卦象必须是上吉,等吃了饭,我会教你的。”

云袖拿出了占卜用的龟甲和骨片,这些东西在她手里很听话,这占卜和牌九一样,吉凶除了看天意,更是看卜卦人的手艺,她细长的手指灵活地把玩这骨片:“看到没。上卦艮,下卦乾,意为丰收。上卦坤,下卦乾,代表畅达。上卦震,下卦乾,昌盛兴隆。八八六十四卦,吉卦有一十六种,随你心意。而且其实算卦算得更是人心,即使卦象不那么好,也全凭你的一张嘴,和皇上的一颗心,你只要说服了皇上,外人怎么看,那是他的事,明白了?祭天仪式上,除了卜卦,你还要撞钟,上次是我撞的,从现在开始都是你了,第一声力大声长,第二声次之,最后一声要像余韵一样声微而绵长。间隔的时间也是有讲究的,一般是余韵刚出就再敲一下,今天下午你可以去后院敲敲小钟练习一下。新君加封喝的酒里,要洒进你的血,你要用婢女呈上的匕首划破自己右手的食指,不要滴在外面了。加封完成后,先给新帝跪拜礼三次,之后给旧君行皇族礼节就够了。”

下午云袖带着他在后院练了很多遍,从撞钟的力度,到割手指的动作,再到叩首一步步教习,云袖自己叩首都叩得头昏,更别提云慎还带着伤了,他觉得下身又开始发热了,像是有一根烧火棍子插着似得,拉得生疼,好在他换上了黑服,即使是流血了也看不出来。晚间吃过饭,云袖给他擦身上药,又让他服了一粒丹药,还给他把止疼丸碾碎了撒在伤口上,才回去歇下了。云慎想:不管最后的真相是什么,他都不会杀掉这个姑姑。

他们这里忙了几天,宫里的各位,云府的几房也都没闲着。加封大典过后,皇上又罢朝了,由太子监国,宰相苏清辅政,有事先上书梓宫,经太子批示后,择要事奏请上谕。百官都看出今上怕是时日无多了,支持大皇子一脉的纷纷上表,奏请太子效仿大皇子前往青峰观为皇上打醮祈福。话说的歹毒,青峰观离帝都数十里,来回一趟要一天时间,如此时刻太子岂能离朝?大皇子好算计,自己躲在九华寺里装慈悲,倒叫太子跑到城外去,怕是太子前脚出了城门,他后脚就要封锁官道把太子挡在城门外吧。太子的两个舅舅若是就此起兵援救,更是中他下怀,届时他就可以对外宣称,太子谋反,他这个心怀叵测的人,倒成了清君侧的功臣了,皇位还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太子若是不去,那传到外面就是不孝,本朝素来以孝治天下,平白担上这不孝的名声,太子这新君怕是不好做了。

太子一派的人当然知道大皇子的算计,忙派人给问天所送了信,云慎毕竟是半路出家,即使是真正的云茉来了,也未必能处理好,这也是云袖没有马上出宫的原因,这新君还是要靠她扶上马的,云慎只是个幌子,主意还是她来定。她当即去了一趟绿芙池,往水里撒了些药粉,很快内廷就有司礼官来求问,今有游鱼频频出水是何征兆?她装模作样地去了西偏殿求问巫祝,接着又回前殿说,巫祝已卜过了,大吉之兆,鲤鱼跃门成龙,新君是上天选中的真龙,待登基大典后,必有大福降临。此话一出,马上有大臣上书:太子仁孝,但身负监国大任,国之重器不可轻易离朝,还请太子妃代为敬孝。太子妃立即跪拜自请前去道观祈福,口称为君父祈福,是自己的福气。

大皇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奏表:荆北将士闻皇上病重,日夜挂念,时时在军中祈福,请天子犒赏军士,以安军心,扬国威。本朝有法度,军士不得擅入帝都,即便奉召归朝,也只得驻扎在城外十里,待皇上大赏兵将,大宴三日方可卸甲归城。这五万大军若是进了城,司徒玦手上的一万禁军根本就顶不住。司徒琰倒也乖觉,立马上书:今闻镇北侯上表奏请封赏军士,臣不胜感念,然天子病重,征西诸军心忧不已,无心欢宴,故不敢烦请皇上,皇上龙体康健,便是将士所愿,亦是百姓之福。这一军也将得漂亮,皇帝病重,身为军将不思护佑国运,镇守河山,倒想着封赏了。身为儿子,老父尚在病重,怎敢劳动,这就是大皇子和将士们日日忧思、祈福所想出来的?

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前朝虽一日危似一日,倒也没出什么乱子。云家老太爷还在,大房连折两人,云茉的尸体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剩下的人虽然想着报仇,但更顾忌二房的势力,而且他们也不傻,这种事没有皇上和太子的授意,他们哪里敢做,就算拿了云茉去充数也比这种险招强。思前想后,他们还是暂时龟缩一团,保命要紧,二房再怎么心急也不敢在短时间呢杀光他们,否则别的世家就该传出,新任巫祝命里带煞,先伤其母,后累其父,这等不祥之人怎能护佑国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忍他几年又何妨?两条鲜活的人命就这样被瞬息变幻的风云掩得干净,云家连个像样的丧事都没办,说是怕此时治丧伤了国运。

明日一切就要成定局了,今晚的帝都肯定是不会太平的。禁宫的防卫比以前严了几倍,原本分去驻守皇陵,城门的将士全被司徒玦给调回来了,把禁宫这点地方围得严严实实,别说是人,就是一只鸟都别想闯进来。太子和皇后、司徒瑾更是一夜未歇,守在皇帝寝宫。城门的守卫全部换上了司徒琰从西边带回的人马,大皇子这戏不知道还能不能唱起来了?文煊也回到了宫中,就歇在他以前的殿内。各路人马算是都到齐了,窗外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的秋雨,就是禁军巡逻的脚步声。

有心事的夜晚总是格外长,睡睡醒醒,折腾了几回,才等到天露白光,云袖起身穿好衣服,又召了个宫侍把她的东西搬出宫去,送到西角门的禁军手里,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她自己走到了回廊下,看着屋后的那片竹林,白凤不知藏到哪里去了,她昨日教了云慎给它喂水,修毛,它好像是感觉到云袖要走了,一直腻在她的身边,任由她的手在尾羽上抚弄,这是她养过的第三只白凤鸟了,她不喜欢给它们起名字,就叫白凤,吉祥又大气。苍苍青竹和着雨后新风送了清香过来,她深深吸了吸,以后怕是没机会再看了,呆了这几十年,突然要走,还真是有些不舍。天光越来越亮了,她真是好奇内廷观星阁的星君怎么就看得这么准,说哪日下雨就下雨,哪日放晴就放晴,不知他来做这巫祝会怎样?

云袖到了正殿,先是通传一番,得到诏命了才入内,云慎已经洗漱完了,正穿着中衣在梳头,云袖拿过新置的吉服一件件给他穿上,先穿纯黑色的长衫,系带在侧腰处,衣服一定要穿得平整,没有褶皱,这是对自己和别人的尊重。再把镶着白玉的红色腰封扣上,玉石刚好在肚脐的正上方。最后穿外袍,暗红色的布料上用黑丝和金线袖出些祥云和古老的经文,发叉也是乌檀木上镶着红珊瑚,本朝以红、黑为尊,巫祝着红,帝王穿黑。她边整理衣摆,边给云慎和旁边站着伺候的几个内侍讲,她站起身看着自己的侄子,白玉般的脸上,两颗黑黑的眸子,丝毫没有少年人的活泼,她长出一口气,说:“好了,就按昨天教你的流程来,我这就要出宫了,现在我是闲人,既无官职也无封号,不能去观礼,这次就全靠你自己了,以后的每次都是这样,慢慢地你就习惯了,反正来来回回就是这些东西,今天卜卦的时候要小心。”云慎沉稳地应下了,又命人备了步撵送她出宫,自己也随着前来接他去祭天台的司礼官走出门去。

这是他第二次坐着步撵去祭天台了,路上的风景还是那样,他的心思也全然不在上边。他到的时候,皇帝和太子已经站在祭台上了,他就弓着身子等传召。皇帝和太子果然都是一身黑袍加身,只是皇帝带了冕旒,太子的头发是用玉带束着。皇帝应该是吃了什么提气的补品,他的声音依然如洪钟,丝毫不见病气:“孤自登基至今已逾二十二载,每日自省不辍,不敢懈怠。两度亲征西陲,历经三次灾患,孤皆食不能咽,寝不能安。治下虽不是风调雨顺,也可算国泰民安。近日,孤受天命,自知时日无多矣,太子贤德,孤心属已久,命其监国,亦无大错,百官有目皆睹,交口称赞。又闻有鱼跃龙门之举,此乃国之大幸,天命如此,今孤传位于太子,望新君善任文、武之能人,兴我朝之城邦,友四邻,安天下。如此,孤心安矣。”

太子双目含泪,三叩君父:“臣感上天之德,君父之信,必不负众卿和万民,昌我国运,扬我朝威。”话完,皇上摘下了冕旒给太子戴上,又宣巫祝上前。云慎微仰着头,一步步走上去,那么平缓、慎重,他从袖中掏出盒子,跪在方鼎的西侧,先是朝着西方俯身叩拜三次,然后拿出了龟甲和骨片。他闭着眼,双手像模像样地比划着,口中念念有词,但实际他根本就是在拖时间,卦象早就藏在他的袖摆中了。突然一个内侍尖叫着冲进门,跪倒在石阶下,重重一叩首,额头都见红了:“皇上,城外大皇子的军队攻进来了,百姓四处逃窜,鲜血把护城河的水都染红了。”说完浑身瑟瑟发抖,像是亲自从城外逃进来似得。

老皇帝一口气还没倒过来,就听到骨片坠地的声音,他的心稳住了,对还有巫祝,只要巫祝卜出来是吉卦,那太子就是天选之子,文煌就是篡权,夺其爵位,困于皇陵就是了。没想到,他们费尽心力送进来的小巫祝,抬起头来一脸惊惶地说:“陛下,大凶之卦。”但他的双手一丝颤抖也没有,他反了!就在此时,文煌缓步登上祭天台,跪在皇帝身前,脸上尽是得意的神色:“太子殿下,天意如此,前日鲤鱼跃龙门本就是你刻意安排的,云袖受你指示往河里撒了药粉,臣在听涛亭上亲眼所见,如若不信,可以抓了云袖来对质,望君父明鉴。太子实非良君,此子继位,会给我朝招来大祸,请君父三思。”大皇子一脉的朝臣连同新任的巫祝一起跪下来附和:请陛下三思,另择新君。太子站起来,额前的珠帘一摇一晃,他高声喝道:“来人,把这些叛党都给我拉下去,大皇子伙同巫祝作乱,企图祸我朝纲,其罪当诛。”守在祭天台附近的禁军立即冲了进来,手持兵刃,将他们困在中间,司徒瑾突然快步迈上石阶,一手拿着国玺,一手高举诏书,朗声道:“陛下英明,早料到会有人借机作乱,早已命臣将玺印和册封的诏书交给太子殿下,太子是皇上和上天选中的新君,岂容尔等奸佞污蔑。”

大皇子也站了起来,一张脸笑得狂放:“笑话,君父病重,太子、皇后日日侍疾,还不让人探望,也许就是你们串通胁迫君父下诏让位,想拿到这些东西还不容易?况且,我朝拥立新君,必须要喝下血酒,与天地立誓,他算哪门子新君?我虽不贤,但也知道轻重,现在哪里还能举行什么大典,先将云袖找了来,审问其与太子勾结谋朝篡位之事,之后再择日另选新君,否则玩弄天意,是要遭天谴的。”太子面容阴冷,厉声怒骂:“一派胡言,明明是你串通巫祝云茉,命军士残杀平民,只为一己私心,我不是明主,难道你是吗?君父一生清明,岂能被你给骗了?”云慎早已被禁军的人扭住,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好似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眼里却透出痛快的笑意。

老皇帝被这一连串的事激得气喘不定,早被内侍扶在手里,他正要说话,却突然瞪大了双眼,喷出一口鲜血,颤抖的指尖指着太子,大皇子大步上前,一把推开内侍,搂抱着老皇帝坐在地上,双手交替着安抚他的后背,帮他换气,边喝问:“太子殿下,就这么等不及要临朝了,竟让内侍在众目睽睽下暗害君父,如此狠毒之人如何安民治国?”说着右手举起一根带着血迹的银针,而那个内侍在被人擒住的瞬间就吞毒自尽了,死前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太子。

太子脑中轰鸣,神色凄厉,一把夺过禁军手中的长剑向大皇子刺去:“大胆叛逆,你弑君,还诬陷本宫,我今日便要大义灭亲,诛杀你这个不忠不孝之徒于剑下。”剑扎入血肉的声音,隔着剑柄都能感觉到血肉的热气和鲜活,他静静地看着那把剑,剑身插进了老皇帝的胸口,周边这么多的人发出惊叫都被他隔绝了,他完了,连带他的母亲、孩子、族亲,不过就在片刻间,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冷静地想这么多,他仰起头来,喉间发出咯咯的笑声,他竟然亲手杀了疼爱他的君父,他弑君了,不对,他的剑明明是对着文煌去的,不可能刺偏,是文煌动得手脚,想到这,他一心只想杀了文煌,他偏过头,不知何时起的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他感到自己的脸上湿湿的,是下雨了吗?他看见文煌假装呼天抢地,看到周围的禁军都手持兵刃对着他,他的母亲和舅舅一脸焦急地在喊着什么,宫门外冲进更多的军队,他好像看到了大舅,还有那个小巫祝,对,还要杀了她,他的剑再次挥出,劈向他的兄长,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腥气温热,怪不得战场上的将军喜好杀人,原来杀人的感觉这么好,只用一剑劈下去,一切都解决了。

太子被一支从房梁上射下来的箭杀死了,他捂着自己的伤口,困顿地看着突然风云迭起的天空,难道他真的不是上天选中的人吗?不,这都是人为,他技不如人,输了,慢慢地他闭起了眼睛,嘴角勾了勾,也不知道在笑什么。祭天台的四周已经鲜血横流了,大皇子的兵和司徒玦的平西军互相厮杀,避之不及的朝臣们也有被斩杀的,皇后像所有丧夫丧子的女人一样,疯狂、哀嚎,她一会儿用手摇晃她的丈夫,要他起来看看这乱世,一会儿抱着她儿子的头低语哭泣,突然也被一支箭射死了,她趴在祭天台上,身边躺着她的至亲。人的哭喊声,刀剑相击的声音,这里成了人间地狱,云慎就跪在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父母也是这样恐慌、嘶喊、奔逃,最后被兵刃杀死,也该让这些豺狼尝尝被狩猎的感觉了。对了,云家的人呢?他们可不能这么死了。

忽然天空劈下一道紫光,雷声、黑云,泼天洒地的大雨,好像声息渐渐小了,雨水也冲淡了血的味道,那些死了的人就这么不体面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被雨水冲刷,管他生前是什么阶品,现在都这么毫无尊严地躺着,没人关心,人们的心中只有这至高无上的权利,死了的人没有价值,谁会关心。云慎突然想到他的姑姑,这个和他一样冷心冷情的女人此刻在干嘛呢?是不是仍在亭中看雨。雨还在下着,地下的朝臣和军士都死得差不多了,司徒玦和大皇子拿着剑互相逼视着,三皇子文煊静静地站在观礼台上,身后站了两个东洋的武士,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潜伏进来的,刚开始观礼的时候,三皇子只带了一个谋士在身边,现在那个谋士倒是不见了。最终大皇子倒在了司徒玦的剑下,司徒一门也都丧命于此,司徒瑾手中的国玺也消失了。

十天后,新君登基,改国号为庚嘉,与世无争的三皇子文煊被推上了皇位,为他主持大典的是姬家的幺女培觉,姬家这么多年被云家压着,这次总算是出头了。十天前的一场血雨腥风就被改弦更张的新气象给遮盖了。

三皇子仁厚,在追查乱党同前代巫祝云袖祸乱朝政之事时,新任巫祝云慎以国为重,大义灭亲,指证了云家大房和二房偷梁换柱之实。云家犯下欺君重罪,云慎本应同罪论处,但念其年幼无知,亲族因此被灭,其身亦受戕害胁迫,革除巫祝一职,命其于皇陵祈福、折罪。云氏一族,干涉朝政,祸乱君心,家中成年者尽数斩首,年幼者发为官奴。先代巫祝云袖,擅改天命,损伤国运,按例当处以极刑,而今上仁德,赐鸠酒一壶,死后不得葬于族林。

新皇忠孝,君父、国母大丧,亲开祭台祈福数日,又扶灵至邺东皇陵,悲泣不止,寝食俱废。又梦其年幼之时,父慈母怜,兄友弟恭,心中感念,兄长犯下大错,俱是受人所获,其心纯孝矣,故封皇长兄为敦亲王,其嫡子文晗袭镇北候之位。先太子追封为淳亲王,太子妃谥封淳慧王妃,其子谥封平阳侯。

庚嘉二年冬,郑骥率军退西夷于大宛城外,上谕旨建和朔府,钦点新科榜眼庞席主理事务,郑骥封定西大将军,驻军和朔。

嘉庚三年春,贵妃韩昕诞下麟儿,为新朝皇长子,上心大悦,大赦天下,免去杂税一百万两,与万民同喜。

嘉庚四年夏,丧期已过,新皇开宫选妃,一时间百家轰鸣,选送秀女之车马络绎不绝。终,帝纳才人6名,良娣4名,嫔2人,着封诞下长公主的徐贵嫔为妃。皇后乃定西将军郑骥胞妹,郑旦。

每朝每代都是这样,婴孩出生,老人离世,一代新人换旧人,新的势力又开始集结,各路人马又将面临新的一轮厮杀。但这一切都和云家没什么关系了,云家的下一次崛起都是两换朝章之后的事了。

至于云慎为什么突然就叛变了,书里没有写明,但是容锦猜测肯定是和三皇子手下那些会忍术的门客有关。云袖和云慎究竟怎么样了,也无关紧要,反正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只是容锦不止一次庆幸自己没有生在那种风起云涌的时代,在现代,她不用占卜国运,也没资格插手国事,可以简单地做一个医学院的学生,没事的时候翻翻小说,看看电影和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不同。

第四章:草木有情(上)

之前也说过了,家族流传到容锦这一代,那些古老的占卜、问天之术都基本失传了,她们现在就只是帮人解梦、测字而已,连命都不算。倒不是怕窥伺天机,折损寿命,而是这命受外因影响过多,很难卜算,市面上的大多术士不过也是模棱两可地浑说。话出口了,真的影响了别人的时运,不出事还好,顶多是背地里咒骂几句,一旦出了事,轻则破财,重则丢命,这种事情新闻上也不少见,容锦是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的。

而解梦就不一样了,梦说到底也就是心理和身理的综合反应,比如她自己,如果看了什么恐怖电影,就很容易梦到电影里的场景。她可是在梦里演过一个晚上的侏罗纪公园,她现在都记得梦里边长颈龙的脖子像树影一样晃动着,她起身一看,一双黑梭梭的小豆眼冷冷地看着她,她暴起身拉着她的妈妈就往外跑,出了门才发现,天上有翼龙,地上跑着小剑龙,她们赤着脚没命的跑,到了市中心,一只头颅硕大的恐龙蹲在大转盘的草坪上,它的头都快和草坪一般大了,平时威风的小车现在就像破烂的玩具车一样挤成一堆,鲜血从门缝里渗出来,她吓得叫都不会叫了,只是凭着直觉拉着妈妈继续跑。

昏天暗地的,好像有一张大布把太阳给遮住了,好容易她们钻进了一个洞里,里面已经藏了几个人了,突然电影里最经典的镜头出现了,一只小脑袋的龙把头伸了进来,叼起一个人就塞进嘴里嚼碎,血水像瀑布一样留下了,容锦看着她的母亲被吞没,用了最后的力气把她推进山洞深处,龙的咆哮震得他们的心都在颤抖,又两个人被吃了,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忽然洞里安静了,她回过头发现龙的脸正在自己的眼前,她甚至觉得龙咧开嘴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她惊叫一声从梦里醒来,不断感慨幸好是梦,背后的冷汗沾湿了被子。这是她14岁时的梦,那时候她的父母还在,现在就只剩下她和外婆了。她的父母在一次旅游中丧生了,保险公司赔了不少钱,够她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了,所以她无论是学习,还是解梦都是凭心情,朋友们常说她不上进。

说这个是为了表明什么呢?我们大部分的梦都是我们平日听到的、看到的、经历的在大脑皮层上留下了印象,晚上这些东西以奇怪的方式组合成了我们光怪陆离的梦境,所以你会觉得诡异,为什么有些对话毫无逻辑,但是你却觉得熟悉。为什么有些地方你从没见过,却能顺利地穿行。

现在有了些新的学说,人的梦境可以看出人的童年、现行的心理状态等等,容锦作为医学生对此还是比较相信的。比如内心压抑,特别是童年不幸的人,梦里大多是黑白的,做噩梦的时候也居多。当然如果近期有什么事让你心忧、烦闷的,你做噩梦,特别是梦到相关事情的概率会大的多,这不是什么预示,就是日有所思,也有所梦罢了,这种时候千万不要去找什么人算命,很容易被骗的。

在这方面,容锦是很有良心的,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她都不会从梦的角度给出解析,而是用自己学的心理学知识去疏导、安慰他们,她觉得这也算是积德了,她又不靠这些钱养家糊口,干嘛要骗人呢?她外婆有时候会说她,赚着术士的三瓜两枣,干着心理咨询的活,不值啊。容锦则是笑笑,那又何妨嘛,等自己攒够经验了,证书也考到了,没准真的开家心理诊所,您老就等着享福吧。对,没看错,好的算命大师都是好的心理大师,他们能从你完全没注意到的微表情,小动作看出你心里的真实想法,一步步套你的话,让你不知不觉被牵着走,还觉得他们很神。

容锦有时候想,公安系统应该把这些人征收了呀,那审犯人的效率会提高很多的。碰到一些信命的老阿姨,看着她们被人骗着买了几千、几万的东西,容锦心里会不忍,有时候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阿姨,您不要去道观啊、庙里烧香了,下次在遇到这些大师,你就问他,明天是晴还是雨?看他怎么说。”就这个鬼地方,天气预报都是下了雨才报,他要能次次算准,早该去气象台当台长了,干嘛在寺庙里骗人香火钱。

容锦也碰到过烦人的术士,若说她不信这些,那也不全是,她还是相信有些大师是有些真本事的,但就这些上街算卦,毁人不倦的江湖骗子,她一般是不留情的,上来就是一句:“我只问一个问题,我哪天死?你可想好了,我死期将至的前一天,可是要上门拜访的。”这样她的名气也传开了,就算是经过臭名昭着的算命街也不会被拉住,那些术士见了她都是摇头:“小姑娘,你不要瞎说的,你这样对自己不利的。”

容锦倒是不在乎,她一向觉得若是苍天真有眼,要劈也是先劈这些骗子,她帮人解忧,再怎么样也不能早夭吧。再说了,她的外婆早给她看过了,黄河之水天上来,命中总有贵人助的。当然,她倒不是迷信这个,她了解周易,也学了现代科学,怎么可能迷信呢,她这么讲,一是安慰老太太,省得她给自己念经。二就当是逗自己开心了,总想着自己命好,心态乐观呀。

好了言归正传,刚说到做噩梦,再来说说做美梦。美梦啊,您在梦里开心开心就得,千万别觉得是大好兆头,去买什么彩票,或者是趁着东风做投资,这些理财顾问,那也是看相解梦样样在行,哄起人来比那道士还行,别人也就骗个万八千的,他们一开口可就是十几万。做美梦是什么缘故呢?多半是您最近呢本就有什么好事,或者是最近心情很好,这时候脑电波发出的信号是愉悦的,也就容易做好梦了。

对此容锦也能现身说法,她小学毕业时,最后一个六一,她妈妈答应带她去新开的游乐园玩,当晚入睡了,她就梦到第二天一早,妈妈来叫她起床,她起来一看,那天都是五彩透亮的,浅蓝色上叠着橘色、粉色,美得就像是棉花糖一样。她的裙子也不知是哪来的,就像是把天空扯了一块下来做成的,颜色多而不杂,一路上到处都是亮堂的,草嫩得发鲜,花园里的花全开了,游乐园哪里是游乐园,那比迪士尼动画里的城堡还美,巧克力做成的滑梯,棉花糖一样的云坠在天边,她撕了一片尝尝真是甜的,海洋球是巧克力豆做的,有一种会飞的白花,花盘就是一个笑脸,到处都是容锦喜欢的小动物,小猫、小狗毛色柔亮,还会说话,她心里开心得都直接笑醒了,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刚好大亮。妈妈还笑她这么高兴啊,在客厅就听见她的傻笑了。

这么想想她做得梦也不少,但她从来不为自己解梦,这和医者不自医是一个道理。自己看自己总是带着心理倾向的,就没那么客观了。在她还在学习的时候,她从书里知道了,能在梦上大做文章的,大致分了三类:织梦、穿梦、解梦。明显解梦是最低层次的,他们不能引导别人做梦、也不能进入别人的梦境,随意修改,他们只能根据做梦人的描述,来分析解梦,说起来他们就是靠着心理学起家。

而这前两者其则靠着催眠,她记得自己看过一个小故事,曾经有个皇帝每晚都做噩梦,梦到自己在一个声音的引导下去了老皇帝早年的寝宫,看到一面镜子上用血写着字:不得好死,他被吓得药石枉用,行将就木之时,太子带着一个相士来了,帮他做了法事,还告诉他,若是想不再被噩梦纠缠,须得搬到南方的普佛寺清修,言外之意就是要让位于太子。

这下大家看明白了吧,这根本就是太子搞得鬼,他利用皇帝身边的内侍给他的茶饭中下药粉,让他睡不安稳,又找了相士以声音做引,害他做梦,加上他本就是害死了自己的父皇才登位的,自然怕得要死。古代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如果拿出来认真分析,大多都是人心作祟,为了权利、金钱、女人,所以说什么恶鬼也狠不过人心。

容锦的外婆说她在占卜方面没有天赋,在解梦上倒是别具手段,她长着张娃娃脸,学历又不错,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很受那些上年纪的阿婆喜欢,那些迷信的小女生也喜欢找她这个同龄人,所以在圈内,她也算是小有名气。她出道也有5年了,这期间解过的梦不少,而有两个梦则让她的印象极为深刻,一个是位老阿婆,一个是个年轻男人。

老阿婆今年八十岁了,是容锦外婆的好友介绍来的,你们肯定好奇既然是老友介绍来的,容锦的外婆为什么不亲自出山呢?别看已经到了新世界了,她们在继承祖业的时候还是遵循那些老规矩的,一旦选好了继任者,上一代就必须退出,避免同室操戈,到了现在虽然不至于出现这么严重,但还是没有人愿意去打破这个规矩,一来呢是一件事做得久了,难免心烦,也是该休息了。二来呢,毕竟是从事的是鬼神之事,玄黄之说,心中对天地的敬畏还是在的,既然老天给了足够的寿数,那就不要为了钱财,自寻死路。

阿婆姓火,很少见的姓,满宽而红,舌苔厚,掌心赤红,看到这些容锦就明白了,这位阿婆命里缺水,但她姓火,若命中加上水字则更加相冲,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添金。果然,她猜对了,阿婆叫火钰,很英气的名字,看见这个字,容锦就能想到阿婆出身大家,以她的年纪,她是出生在解放前的,阿婆退休前是个老师,那个年代能起出这样讲究的名字,又能读书的女孩子多是小姐出身。细细聊来,容锦知道了,这阿婆出身江南富户,家里三子,两男一女,大哥北上学医,后来就留在那边工作,小弟曾留过洋,最后去了新加坡定居。

她本人呢,读金陵女子学院,因为打仗,在小学的时候休学了两年。高中毕业后正赶上国家大炼钢铁,当时的年轻人一门心思都在报国上,不像现代人有自己的小九九,她跟着一帮同学坐上了北上哈尔滨的列车,在炼钢厂里一干就是8年,还在那里和大学毕业的工程师丈夫结了婚,夫妻俩都是南京人,用她自己的话说,巧了,天知道两个差着4岁的南京人是怎么跑到一个厂子里去了。容锦和她提起,自己最喜欢东北的冬天了,天寒地冻,厚实的大雪压在房檐上,人都穿着皮袄猫在家里,坐在暖暖的炕上,嗑瓜子,打麻将,唠闲话,外边的北风呼呼的,但人在屋子里给热气熏得懒洋洋的,有时候踩在门槛上瞅几眼外边纸片样的雪花,伸手去接了化在手心里,那感觉,人生都无憾了。

老太太“嘁”一声,说:“一看就是没在东北呆过的,电视上看来的吧,那夜幕下的哈尔滨也不知道骗了多少人,就我的一个女学生也是这么去了那边,想着冬天可以穿笔挺的大衣,带着貂皮帽了,刚入冬就哭着要回家,那零下30多度,穿个再厚的大衣出去也不行啊,皮草显胖不说,也买不起呀。知道了吧,那电视上演得一到冬天就休息,还衣食无忧的,那都是地主、有钱人的生活,你没见那农民,夏天还能在野地里刨点食儿,到了冬天家里的孩子又饿又冻,还找不着地儿寻摸事儿干。就说我和我老伴,我们刚生完第二个孩子就文革了,这可好了,整天的不工作批斗这个,收拾那个,你说我跑那么远这身家背景是谁给捅出去的?这给我整的,让我打扫厕所,又是给我游街,还逼我写和父母断绝关系的保证书,你说这不是瞎胡闹吗?这血缘关系是说断就断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摇了摇头,老太太继续讲着:“还好我家老头子正经的军人家庭,我也不是那么迂腐的人,写就写呗,我就是写一万遍,那我妈还是我妈。容锦问她,这几年她家里其他人呢,有去世的吗?老太太手一挥,那当然有了,我爷爷奶奶啊。噢,你说我爸妈,兄弟们,那倒没有,我也顾不上,那时候风声紧,彼此之间可不敢联系的。”

这解梦不同于算命,闲聊既是让人放松,思维活络起来,可以想到梦里更多的细节,也是通过这个来了解他们的性格、思维模式,之前也讲了,解梦也是一种行为心理学的分析,不同的人遇到同一件事,他的反应是不同的,做的梦也不同,解梦也就是反推他思维逻辑的一个过程。最重要的是建立彼此的信任,就像心理医生要先设法让病人相信他,我们都知道梦里有些东西是很隐秘的,就比如你恨一个人,可能会梦到自己亲手杀了他,杀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在梦里不但不害怕自责,还觉得畅快。还有丈夫梦到妻子出轨,女孩梦到自己被强暴,这些都是有过先例的,如果对方不够可信,我们怎么可能把这些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说出来。

闲话了半天,终于扯到正题了,老太太心里的防备放下了不少,她是最近才开始做这个梦的,跟连续剧似的,还能接上。她说梦里那是前清时候的事了吧,她看见一个女人穿着偏襟盘扣的衣服,很浅的碧色上用白线绣着茶花,脚下是一双同色系的松底绣鞋,她总是坐在一个小花厅的圆桌旁,桌上摆着几样水果,还有一个珐琅质的茶壶和杯子,花厅的窗子是圆形的,透过去是一片假山,后边还有些竹子,她也不认识是什么品种。

那女人总是愁容满面的,她梦了几个晚上了也只听着她和丫鬟说了几句话,她说得还是方言,又有些古文在里头,她也不能完全明白,大致就是她姐夫带着姐姐回家来了,想见见她,她推脱生病,不便相见,丫鬟劝她去,说是他们马上外放了,再见也不知是几时了。那女人还是没去,过了几天她姐姐姐夫就起程走了,说是要去岭南做官了,她让丫鬟代她去前厅相送,自己却走到了角门,看着她姐夫骑着高头骏马,姐姐乘着马车走出巷口。

丫鬟过了好一阵才回来,她倒是早就回来了,还是坐在花厅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丫鬟都哭红了眼,说是夫人哭得水里捞出来似得,说是大女儿没福气,要去受苦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上一面,又说还好女婿知道疼人,说是终身不纳妾氏。丫鬟一边哭自家小姐命不好,姻缘让人给抢了,一边又说大姑爷相貌好,学识高,还立誓不再娶,大小姐倒是有福,也不知道她是想说好呀,还是不好。那女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就那么坐着,那丫鬟见了也不敢再哭了,自己擦了泪下去了。后来的几日还是这么闲坐着。老太太说感觉她很伤心,连气息都是幽幽的。

第五章:草木有情(下)

一天那女人又闲坐在小花厅里,丫鬟跟着一个穿着灰色绣牡丹襦裙的中年女人进来了,老太太猜测是夫人,那女人和夫人长得并不怎么像,她们之间的感觉也很疏离,一看就不是母女。而且夫人当家久了,有种凌厉的气度,眉间有很深的纹路,眼睛转动的时候泛着光,一看就是又挑剔又不好相处,放在现代就是那种不招小媳妇喜欢的婆婆。夫人说那女人年纪大了,老爷和她商量过了,给那女人寻了一家亲事,给什么贝子做续弦,她一个汉家庶女能嫁给满人贵族做福晋是她的福气,见她不回话,又酸声尖气地讽刺,她姐夫当年看上的就是她姐姐,她一个庶女哪里配得上京兆尹的儿子,而且她姐夫学识也好,本就合该配她姐姐。再说哪有姐姐未嫁,妹妹先行的道理。那女人面上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叹了口气说她嫁,让他们选日子吧。那夫人喜得面上都能开出花来,扭着腰身出去了。

丫鬟看她还是呆坐着,先哭起来,说对不起小姐,先是哭什么二夫人走得早,留下小姐任人欺负,明明当年大姑爷在结伴游船的时候见到的是小姐,下聘也只是说求娶朱家的女儿,夫人一看是能攀上京兆尹家,就把大小姐嫁过去了,还说什么到时候等大小姐站稳脚了,再娶小姐做妾,娥皇女英似的,转过头也不知大小姐和她又使了什么手段,骗得大姑爷就立誓不再娶了,害小姐枯等这么多年,好年月都耽搁了,可见也是个没良心的,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接着又哭小姐黄花之身,品貌才情哪一个差了,年纪轻轻做人填房,而且那贝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嫖妓、赌博哪个少了他的,先前的夫人就是被他气死的,小姐怎么能同意呢?

那女人终于说话了,两行清泪也到了下颌骨:好了,能抢走的姻缘就不是好姻缘,姐姐和姐夫相敬如宾,说明他们确实是天生一对,我真的嫁过去了也未必好。再说,到贝子家里,我是嫡福晋,还能苛待我啊,夫人说得对,我是高嫁了,以后见了面她还得给我请安呢,在家里吃了这么多年闲饭,白眼、指戳,我也受够了,嫁出去也好啊,这样我娘地下有知也放心。

老太太每天就看着那女人坐在小花厅里绣喜帕,她绣一会儿就停下来,葱根似得手在绸缎上摸着,衬得手指白得似霜,细滑如脂,贝子家里还是重视这门婚事的,喜服请了最好的裁缝来做,凤冠也是交由手艺最细致的铺子打,穿说那颗珍珠是老佛爷赐给老福晋的呢,那丫鬟整日往回传这些消息,也不知她是哪儿打听来的,现在又乐得不行,每日说什么大小姐嫁人,聘礼有半条街,小姐的聘礼都要堆满街了,到底是王爷府出来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小姐嫁过去是不会吃苦了,再哄着贝子戒了嫖赌,在府里就是大功臣了,谁敢不捧着,到时候在生个小少爷,那主母的位子就坐住了,将来有享不尽的福。那女子总是是笑了笑,脸上露出两个小梨涡,眉眼也弯下来:你倒是精乖,话都让你说了。

梦里没有时间感,但根据古代人的习性,这大概也过了一个月吧,那女人被打扮得光亮,柳叶弯眉,杏核眼,上了脂粉的脸白里透红,煞是好看,鲜艳的红唇、绣工精湛的大红喜服衬得她皮肤白皙柔滑,头顶的凤冠上明珠的颜色润泽,表面均匀,一看就是好货色,不愧是新嫁娘,艳光逼人,宛若太阳,令人不能直视。来接人的喜婆也讲:小姐天人之姿,嫁过去定当夫妻和美的。盖上盖头,拜别父母,上轿走人,一路吹吹打打,满目的红色,脸也给映红了。射了箭,跨了火盆,手里的苹果也被捏得汗津津的,拜了堂,给领到新房端坐在床上,等得头昏眼晕的,帕子才忽然被挑起,是个眉目粗犷的男人,结识的身体,脸上有些青胡茬,一看就是身体底子壮的,两人吃了饽饽,喝了酒,便被男人一把抛上床了,剩下的就是让她脸热的事。

也许是想通了,或者是对新郎官映像不错,她在这家过得挺开心,贝子没有侍妾,只有一个通房,她做主给提成了庶福晋,可能就是没有爱情,反倒过得安生,她不嫉妒,他也不难受。新婚几个月,贝子也改了不少,还领了个差事做。眼见着日子就要好了,突然就爆发了义和团,城里的大家族死的死,跑的跑,他们也收拾了东西准备跑,可上头的命令下来了要求城内的满洲子弟都入军营去,训练好了要往京城里去呢。贝子去了,嘱咐女人和其他人想办法离开躲到乡下的宅子里去。之后就是一路兵荒马乱,一大家子人出来,走散的,被杀的,受伤的,最后到了乡下的只剩几个人了。

好在祖宗基业还算丰厚,宅院里有几个粗使的仆妇,仓里的粮食也都够,女人每日都坐在堂屋里等着,刚开始大家都满怀希望,可等了两个月也不见人来,他们也不敢跑回城里打探,就又等了几个月,最后城里估计是把那些起义的给镇压下去了,躲在周围庄子里的富户都开始往城里搬了,他们的希望也断了。

夜里两个女人相对坐着,桌上的红烛燃得只剩小半截了,烛火飘渺,一室的沉默,女人对府里的庶福晋说,爷可能是没了,回去也不知道做什么营生,你要是想走就走吧。对面那女人穿着月白色对襟衫,发髻松散得垂着,面上无血色,开口道,她能走去哪儿,在府里好歹还能落个脚,苦就苦着吧,都是命。若有若无的两声叹息,包裹了多少无奈和忧愁,女人盛满忧郁的眼还没鲜活几天就又恢复了死寂。

几日后,他们一行就收拾好行装向城里去了,走前先打起精神把乡下的庄子发卖了几处换了些银钱,一辆粗布顶棚的马车里塞了六个人,中间是两个夫人,旁边是两个丫鬟,两个仆妇,车子外有管家和车夫驾车,几个小厮骑着马跟在旁边,车轱辘拧着向前走去,吱吱扭扭的,谁也不知道他们能走多远,前路又是什么样的,没办法,生逢乱世,只能做落水飘萍,有一日是一日吧。

梦做到这而就断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感慨,也不知道他们最后怎么样了。容锦听完也是有些唏嘘,她虽然不能真正进入梦里去看,但是听了这些话,她的脑子里就形成了几个片段,雅致冷清的小花厅,素雅忧愁的女人,伶俐又忠心的大丫鬟,整日整日的苦守与默然,多少恨,在心头。女人生在古代就是一场苦修和磋磨,没有自由,没有权利,没有感情,每日就看着头顶那四四方方的一片天空熬着。她也叹了口气,问道:“阿婆,您最近有没有看过民国的电影或者电视剧?或者是在什么杂志上看过这种图片的?我以前看了几个清宫戏,晚上也做过这种梦的。”阿婆笑得开怀:“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老都老了,还能像你们小姑娘一样想着什么穿越啊,前世今生的?要是看了几部片子做梦,我就不来了,我还能搞不清这些事。”

容锦想了想又问:“阿婆,您以前有没有听家里人提过老一代的事,我爷爷在的时候就总和我讲解放战争的事,他年轻的时候可威风了,会开坦克的。”老阿婆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提是提过,但是也不会讲的这么细的,这女人天天跟我梦里出现,真人似得,要说是听了老故事做梦,我也该梦到我奶奶呀,我可从没梦见过我奶奶穿这种衣服的场景。”容锦试探着问了句:“这会不会是托梦?”老太太双手一拍,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呀,你知道我最近搬到疗养院了,我听人家讲那个地方以前是一所老宅子,传说就是什么贵族住过的,刚建国的时候给扒了重盖成医院了,后来又给改成疗养院了,这病人、老人阴气多重啊,而且我看电视上说什么磁场了,鬼神了,你说我会不会就那什么磁场和那女人和上了,才看到这些的。”

容锦笑着说:“阿婆,您肯定看节目的时候睡着了,是不是?人家是说没有鬼魂这件事,鬼火是磷,人经过坟场觉得不舒服,身体发毛,那是磁场导致的,主要是为了辟谣,破迷信。那科教频道讲那么多神神鬼鬼,就说故宫雷电天气墙上出现太监、宫女的影子,多瘆人,最后还不是解释说那是宫墙里含有氧化铁,和胶片一样,那些影像该是某一次闪电的时候留下的,刚好又一次闪电让它给放出来了。您啊,不要自己吓自己。”

老阿婆也笑了:“我老了,不晓得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些东西,我也不是害怕,我就是想着她也是个可怜人,你说她让我梦见了,我就当是积德了,我想找你给她超度超度。”容锦赶忙说:“阿婆,我不会超度的,您要是这么想,那您就去道观里上上香,比我管用多了。”老阿婆像个孩子一样说:“那我不要,有其他的老太婆跟我说了,你这个小姑娘人好嗳,从来不骗人的,人家梦见坏事,你就开解他们,人家梦见好事,你呢也不让他们去瞎买东西,我就相信你。”容锦听了,想了想说:“阿婆,我真不会超度,这样我去找找资料,看看那个老房子到底是什么的,和您梦里的一不一样,如果一样,我找到那小花厅的大概位置,给她写篇悼文,再敬三柱香。”老阿婆点头答应了,走的时候还一直说:“麻烦你多费心了。”

这个城市对于老建筑是很注意保护的,翻新的、拆掉重建的都在城市博物馆里存档的,而且每周二档案室都是对市民开放的,只是除了研究古建筑群、城市规划之类的知识分子会偶然去找找资料,其他人都不怎么去。容锦能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她有一个朋友在规划局里做一个小设计师,她们一起去过几次。再过3天就是周二了,趁着周末容锦又在网上搜索了一下,是有记录养老院是清代一个官宅改的,但基本没有什么有用的内容,倒是介绍养老院的信息不少,看来只能等到下周二了。有时候容锦会想要是自己也能织梦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在梦里让遗憾的人圆满,让抱着侥幸投资的人得到警示。

周二上午医学院里只有一节理论课,容锦犹豫了一阵还是选择翘掉,她答应了老阿婆,不好让人家等很久,而且她自己也很好奇,建筑难道真的有记忆?她曾经在好友的推荐下看过一个大型纪录片说建筑是有记忆的,不单是只它们的外形会随着时代和个人喜好不同,更在最后两集说了历代主人的气质和感情会影响这个建筑所发出的气息,甚至会影响到后来的主人,它就举了一个例子,一个湖南的老宅十多年间出了三位状元。当时容锦觉得这主要是因为国人喜欢效仿孟母三迁,觉得环境对孩子学业的影响是很重大的,这当然是真的,但在容锦看来更重要的是家庭的氛围,住在书香门户的仆役也不能出口成章,村寨破屋里也能藏着经纬之才,这只是不想负起教养责任的父母找借口而已。但这次她忽然觉得或许草木真的有情,那些被遗忘在历史缝隙中的故事,他们却还惦念着。

她到了博物馆的档案室告诉了工作人员,他们很快就从网上搜索出来,这座古宅在他们的系统里名叫:晚清盐商府。容锦很奇怪地问了这宅子不是说是当时一个小官的宅子吗?工作人员回答博物馆里给建筑分类除非是名人旧居,会以人来分,否则都是按照建筑风格分类的,这个宅子它在晚清时期的最后一代主人确实是一个地方小官,但它是按照盐商住宅的风格建的。而且我们也考证过交易史,它的前几代主人都是一个盐商家族的,后来因为盐政改了,他们生意不如以前才卖了宅子走了。容锦心想:这搞考古的比警察还厉害,能翻出八辈子前的事来,这可不能随便得罪,不然把你家祖上那点事全给你翻出来,可有你受的了,后来又想想,大教授才没工夫搭理咱普通人呢。

她拿出最后两册来看,着重看了19世纪末的记录,这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画册上摘下来的,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她心想着能不能翻到这一家人的照片呢,那个年代相机刚流进中国,也就这样的人家才照得起吧。她拿着记录一页页的翻着,突然发现有一个小花厅的介绍,她拿出本子来摘重点的句子记:青石砌的圆形门窗,碎石假山,斑竹林子,朱漆斑驳的石桌凳,八角黛瓦小凉亭,地上少见的没有雕龙画凤。记下这些她又向后翻着,书里记着这家里应该是有6口人的,后院主楼最大的房间是主人和大夫人的卧室,朝东的厢房最大的一间应该是他的儿子住的,色调比较暗沉,但都是上好的绸料。再往后行的一个小院子里有三间女性的住宅,其中一间里在窗下放了两把椅子和一把矮塌,纱帐也是玫红的,这一般是侍妾房里才有的,剩下两间一间华丽些,到处都绣着花鸟,可见是受宠的嫡小姐住的,另一间里则都是些素雅的东西,还有些落灰的绣帕,应该就是二小姐了。

这和老阿婆梦里的一家人竟是如此相像,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终于看到了这一家人的一张相片,老爷坐在中间,夫人站在他身后,两边该是她的一双儿女,女儿身边的应该就是她的女婿,儿子身边是一个年轻瘦削的女子,大概就是儿媳了,果然没有二小姐的身影。她没有听过关于大小姐相貌的描述,但她惊讶的发现这个女子嘴角含笑的样子竟然有些像老阿婆,她打开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又看了看剩下的资料里也没什么大的发现,就收拾东西走了。

然后她便坐车赶回店里,她外婆开了一家卖些小挂件的店,在车上她打电话叫了老阿婆去店里等她。进了店门,她就听见外婆正在和老阿婆聊天的声音,她掀开竹帘进了里屋,她外婆埋怨她:“你急匆匆地打电话叫了阿婆来,自己又半天不到,我还得替你陪着阿婆,生意都没法做。”说完就出去了,容锦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头,她这个外婆,做生意是假,找些老顾客来聊天才是真,一个月也卖不了几样东西。

容锦随意地坐在阿婆对面,从包里翻出她的笔记本,先是让老阿姨看了看,老阿姨想了想说:“大致很像,我也记得那张桌子是红色的,但我真没注意它是不是在凉亭地下,更没注意这凉亭的顶了,我都顾着看那个女人了。”容锦想了想问:“阿婆,我想问一下,您的奶奶有没有和您提过以前的事,您知道她和您爷爷是从哪里来的吗?”

老阿婆想了想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现在哪里记得住。我只记得我奶奶说她是出生在岭南那边的,她的爸爸做过前清的官呢,但很快不久民国了,那些事哪儿还敢提呀,他们到了金陵就开了家书馆,以前的事很少讲的。”

容锦又问:“那她提过她的家人吗?她是不是有一个小姨?”

老阿婆摇头:“这个没听过,她只说过些自己小时候在府里的事,但也只是说点吃穿用度的东西,对了,她提过她外婆家是住的和盐商的宅子差不多,她喜欢得不得了,但她只回去过一次。解放后,我们还带着她去个园看过呢,对了我奶奶说她外婆是缠了小脚的,走路颤巍巍的。”容锦把手机拿出来说:“您见过她以前的照片吗?”老阿婆说:“没有,他们只留下了解放后的照片,那时候她都五十多了。”容锦拿出相片递给老阿婆说:“这个上面有没有觉得熟悉的人?”

老阿婆刚拿到手机就叫了:“这年轻的女人我见过。”她指着那个站在老夫人旁边的女子道:“我想起来了,好小的时候,我从一个布包里翻出过一张相片,上面就是这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我奶奶发现了,马上就收起来了,还说让人看见要倒霉的,我缠着她问了好久,她才说那是她妈妈抱着她照的。”

说完抬起头看了容锦一眼,又犹豫着说:“你的意思,我是看到我奶奶的小姨了?可是她从没提过呀,她好像也没见过她小姨。”容锦叹了口气说:“这才对的上啊,您想您梦里见到的那个女人嫁出去后就没有再回过家,她的姐姐和姐夫去岭南的时候并没有带个小女孩,您奶奶是在她出嫁后才出生的,没见过才对呀。而且他们几个人之间又有那样的情感纠葛,不提起是很正常的。”老阿婆一边看着照片,一边说:“这太神乎了,隔了两辈人了,又从没见过面,还能让我梦见了?”

容锦想了想说:“您听说过建筑是有记忆的吗?她的情感太浓,那些草木、桌子都感知到了,也记下来了,您和她有血缘关系,所以就影响到您了吧。我想这也算是一种托梦吧,可能这么多年,她也想回家看看亲人,却没有机会了。其他住在那里的人也许也梦见过,只是他们并没有在意。”

老阿婆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是,那她一生都在外漂泊,肯定会挂念家乡的。我去庙里给她供一个牌位吧,即使是假的,也算个心理安慰。”容锦问她:“您知道她的名字吗?”老阿婆说:“我今天来还想告诉你呢,我昨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秀和,我一直纳闷我是在哪儿听来的,晚上躺在床上,我才想起,在梦里我听见过一次她的名字,是她出嫁的时候,给她父亲敬茶吧,她父亲长叹了一句秀和,便说不下去了。我想他们该是挺挂念彼此的,可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却是一别永诀。”老阿婆又坐了一阵才走,这段时间里,她并没有同容锦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叹口气,到了近五点才拿了包说是去超市买些水果回去吃。容锦送了她出门,也和外婆关店回家吃饭了。

梦解到这里就完了,其实更多时候解梦不是为了求一个解释,他们更想要的是一种心理的慰藉。老阿婆真的在庙里供了一个写着文秀和的牌位,还在养老院里种了茶花,她想那个女人衣服上、帕子上都绣着,想必她是喜欢的。容锦也专门去过一次养老院,她按照资料里的记载大致找到了小花厅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片湖,她看着水面在想,如果世上真的有鬼神,那她现在是不是还忧郁地坐在河边上,或者已经想开了一切,走进下一个轮回了。想想又觉得鬼神之说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只要他们能让大家心存一分敬畏,找到一丝安慰就够了。

第六章:心旁有鬼(上)

容锦做这行只是因为兴趣,或者说她想通过这些帮助一些人,并不以此为生,所以她从不再网站上打广告,也不请客人帮她介绍生意,她的顾客都是熟客介绍来的,这样就总是有一单没一单的,在解完老阿婆的梦境后,她有大半年都没什么顾客上门。

刚好这大四这段时间医学院安排的实习课程也很重,她选择当一名内科大夫,所以实习的主要内容就是在医院看各种B超、CT之类的图像,很多人肯定觉得天天看那些病变部位的病理图像还能吃得下饭吗?容锦觉得这比起拿手术刀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当年刚做完肺部切片,他们几个朋友就直奔火锅店吃起了肥牛,毛肚,说是站了半下午,得好好补补,在内科就看点图片,还能比拿在手里散着药水味道的生肉刺激更大?

要说选内科作为研究、从业的方向,这可是容锦几经思考才得出的结论。相比外科、心血管科之类的,作为一名内科大夫首先这身上的责任就轻了点,这不是说内科大夫就不负责了,这只是个相对概念,毕竟内科与生死一线之间还是有些距离的。其次,工作的时间也少很多,除了固定的值班时间基本是不需要加班的。当然,收入也要少一些,但是就她们这些女孩得出的结论,女孩子将来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家庭上,所以工作不能太忙,容锦就心安理得地以此为借口了。别的姑娘这么说,大抵是真的心系家庭,而她纯粹就是懒的。

这天她刚从医院值了大夜班回来,昨儿有个老太太半夜送到急诊了,来得时候还好好的,能说能笑的,就是说有些咳嗽,大概是吸了冬天的冷空气了,这点小病本来也就量个体温,打些消炎的针就放回家休息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年轻的医生,也不知是好心办坏事呢,还是存了赚钱的心,给开了一剂雾化,这可好了,吸完雾化汽,老太太轻微过敏了,高压直接升到了140,心率骤降,人也跟着不清醒。

这家的儿女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也认识点人,打了电话给院长,急诊室是一通忙活,先是给打了两针硝酸甘油降压,稳心率,又打了退烧针,让家属把人推着做了CT,还是没得出什么结论。便打电话要求会诊,把内科、外科的住院医师都叫去了,容锦也跟着她的老师去了。这进了门一看,她自己在心里说没事可别半夜到急诊去,能撑就撑到白天挂专家号检查吧,半夜急诊留下的坐诊大夫都是和她差不多大,有几个能看病的?

折腾到晚上3点终于得出结论是老太太来得时候就有些发烧,吸了雾化汽后,她的气道受了轻微刺激有些闭合,喘不上气,她一紧张就出现这种情况了,看着老太太一儿一女那一副你们接着编的表情,容锦自己都觉得脸热了。这明明就是轻微过敏,也算不上什么医疗事故,怎么连这点实话都不敢讲?不过想想也是没办法,这一说了实话,那整个科室的年底奖都要受影响,银行、税务不也这么干,把顾客的单子、或者信息录错了,打电话告诉顾客,他们填写的信息有误,或者系统出问题了,需要重新再来办一次。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欺负,但地位完全不能对等的时候,就不要谈什么服务精神了,还不如自己想开点来得舒坦。

这茬提起来就没完了,先说容锦回了店里,一进门就觉得气氛很严肃,房里拉着窗帘,暖黄色的壁灯在地上笼出一片阴影。她开口叫了几句外婆,才听到里间传来的回答:“我在泡茶,来客人了,找你的。”容锦很诧异,什么人要她外婆专门去泡茶了,她顺着灯光看过去一个修长的身影坐在沙发上,一看坐姿就知道是极有教养的,而且很有气势,而且从气息感觉是个年轻男人。她的好奇一下就被调动起来了,来她这里的大多是女人,就算有男人也基本都是老人,或者是混迹社会底层的人,这种精英范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她实在是猜不到能有什么事逼得他来到这里。

容锦放下包,又进去把茶和水果端了出来,就和他隔着桌子坐着。这时她才看清这是个英俊得有些过分的男人,而且常出现在本地的财经杂志上。容锦听过一些女同学八卦他,说他从小就生在商业之家,母亲是瑞士人,家里是开酒店的。父亲是中国人,家里经营了几代钢铁生意了,强强联合生了他,不仅外貌出色,智商也比普通人高,他自己做外贸和期货发家,现在主要在做奢侈品和豪车代理,加上他们家在国内的其他生意也转手到了他的名下,年纪轻轻就有上千万资产,是本城最让人垂涎的钻石王老五。

容锦对这些杂志评出的十大黄金单身汉丝毫不感兴趣,倒不是她清高,她只是觉得这些人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看得时候让人充满幻想,但实际上和她们这些普通女孩能有什么关系?这世上能有几个灰姑娘,何况灰姑娘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在她的脑海里,她从不认为自己会和这样的人扯上什么关系,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还是在自己的轨迹上行进比较好。

所以见到他窝在这样一个小店里,还是来解梦的,容锦觉得自己的脑电波受到了冲击。他可能也觉得自己做这样的事有些不可思议,所以他一直在深深地吸气、吐气,很明显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最后他终于开口了:“你好。”

容锦点了点头说:“你好。”秦峥是个极其聪明又极具防备心的人,对待这样的人,想要靠聊天来放松他的警惕性是行不通的,他需要的是一个树洞,一个可以让他安心倾吐的木头人。容锦闭上眼,把呼吸调整的悠长,过了几分钟她感觉到秦峥的气息也缓慢了,听动静他是找了个舒适的角度坐着了。容锦猜对了,他想要一个心理医生来给他听上去科学合理的解释,但这个人又不能是真正的心理医生,他不想被看做病人,也不知是从哪里打听到她这个小地方。

沉默继续了有近20分钟,容锦觉得他再不开口,自己就真的要睡着了,突然秦峥说话了,声音很柔和,有点中气不足的样子,不知道是最近太累了,还是身体本身就不好,但是容锦喜欢这种绵长的声线,很容易让人放松。“我总是做一个梦,不是最近开始的,已经有十多年了,我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是我去青岛上大学的时候。外面都说我是在国外念商学院,其实并不是的,我大学读得是汽车制造,那时候很讨厌别人把我和我的家族联系起来。青少年时代都会这样吧,很重视自我,不愿意自己的小成就被家庭的光辉掩盖。但现在想想,没有家庭的光环,我的那点小成就哪里值得交口称颂。”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我选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城市,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也不关心我的家庭,在那里,我就是我自己,那四年过得很自在。而且那时候我对商科确实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和所有男孩一样,喜欢研究机械、汽车,尤其喜欢超跑和飞机,不同的大概就是我能接触到实物,甚至可以拆开发动机看看,所以我的成绩很不错。学这些也很实用的,现在我的车出了小问题,我都是自己修的,有时候我还会想,如果我一直学这个,没准真的可以去法拉利公司做一个调试跑车的工程师,每天和各种跑车在一起,比现在舒服多了。”

听得出来,秦峥是真的喜欢他大学的时光,年龄相近,容锦很能理解他,大概每个人都想过没有父母就可以任意地生活了,但从容锦自己的经验来说,幻想终究只是想想而已,真的能实现,和有没有父母有什么关系,就像她,父母不在了,她不是一样没有成为一名战地记者,好逸恶劳,贪生怕死是人的天性,没有几个人真正有勇气去面对惨淡的人生。秦峥也是一样的,他只是偶然想想来让自己开心,他比谁都知道作为一个员工的可悲,如果你不是老板,哪怕你职位再高,技术再强,还不是要被客户刁难,这种气,他是受不来的。但想想他穿着高定的衬衫,挽起袖子,拿着工具修跑车的样子,还是挺有趣的。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好玩,秦峥也笑出了声:“大学的日子估计大家都差不多吧,和同学玩游戏,翘课去旅游之类的。我第一次做那个梦就是和朋友去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玩的时候。那个岛离青岛还蛮远的,坐快艇大概要40分钟,一路上摇摇晃晃的,到了地方我们几个都晕得没力气玩了。岛上也挺荒凉的,不像国外开发过的那种岛上种着棕榈、椰子,还有漂亮却不抗风的小木屋,更没有阳伞。你看过《鲁滨逊漂流记》吗?就有点那种感觉,只有几家渔民住在岛上,砖垒的房子很粗糙,漆房子的白漆都是石灰粉调出来的,岛上布满了碎石,野草。”

他的眉头微微隆起,想回忆出更多的细节:“我们进到房子里放下行李,就坐在床上休息,里面更简陋,连石灰都没刷,两张铺着草席和被褥的大木板床,一张长方形的木桌,一个脸盆架,一个破旧的柜子就没东西了。现在想想,我们怎么就能住了3天呢?但当时的确玩得很尽兴。我们自己开船去近海捕海鲜,再买点渔民们从深海捞来的,晚上一锅炖了,什么调料都不放,就沾点姜和醋,鲜美得舌尖都打颤,再没吃过那么好的海鲜了,后来刮了场台风把那个岛基本摧毁了,所以我们也只去了那一次。”

容锦一直静静地听着,秦峥也便一直讲着:鼻尖好像就闻到了海水咸腥的味道,苦涩的海水不能喝,但是煮海鲜却是绝佳的,从海里捞出来的北极虾,北极贝扔进锅子里稍微煮上几分钟,拿出来放进冰桶里凉透了吃进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躺在沙滩上看着天际的流云,转动的日头,每一天和前一天都是那么相似,根本感觉不到时光流逝,在那里的几天里,他深刻理解了,为什么贫穷的渔夫能那么坦然地面对生活。他觉得自己每天都睡得很好,就和安装了某种程序似得,到点就睡,到点就醒,平日里失眠、多梦的毛病全没了。只除了临走的前一晚上,就在那一晚他和这个梦开启了十多年的纠缠,他试着去解开这个梦,但始终没能成功

当晚,他们很早就熄了灯睡了,耳畔是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听着听着就觉得困了。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房顶有一波一波绿色的光划过,他睁开眼,发现屋顶上那些绿色的光就像沙滩上的海浪似得,一层层滚过,那节奏和耳边的声音出奇的一致,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这是海浪映在了屋顶上,至于海浪怎么可能违背定律倒影在屋顶上,他完全失去了一个理工科学生的意识,他很自然地认为就是这样。他就这么看着,看着,又做起梦来,他感觉天亮了,他想和朋友们描述昨晚的场景,可这会儿他又意识到这是不科学的,为了不被当成傻子,他选择了沉默。他想如果有人也看到了,会说出来的。

他们一行人踏上了一艘铁锈斑驳的小船,在海面上走了有近半个小时,他们到了一片陆地,这明显不是青岛,但其他人却很自在地向西走去,他抱着忐忑的心也跟着走了。走了几分钟,他们到了一个车站,昏黄的指示牌上用黑色的字标出了站点,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安。等踏上了那辆车皮同样泛着黄的老巴士后,他才发现不对了,他的朋友们不见了,他是跟着别的人走到了这里,换句话说他走错地方了。车里坐着很多抱着包袱,神情呆板,衣服上也带着些泥渍的人,很像是现在进城务工的农民,可是他们的衣服却是灰蓝色的,他觉得这些人的穿着是他熟悉的,可是他又想不起具体是哪个时代了。

秦峥强自镇定地坐着,他在等车子到下一个站台,无论是哪里,他是肯定要下车的,这些人粗着他听不懂的口音说着什么,他实在是有些害怕。车子经过一个土坡终于停了,轮子掀起的黄土撒在空中,让这一切看起来更陈旧了,就像是一部曝光了的老胶片电影,到处都是昏黄的。他下了车,发现随地坐着许多抱着包袱的人,和车上那些人一样,看上去就很老实,他看了几眼就匆匆走了。跟着自己的感觉,秦峥向着西边行进,巴士很快就开走了,他舒了口气,要知道很多时候,没人的时候还好,反倒是有人才更让人害怕。

他的脚下都是土路,偶然会踢到几颗碎石子,走了一段天色忽然亮起来了,湛蓝的天上飘着几团云,秦峥感觉自己的心情也放松了。路两边都是青青的农田,翠绿的树冠在风中晃动,突然不知从哪里跳出一朵白色的花朵在天上飞着,那花像电鳗似得,长了一张笑脸,那笑脸又像孩子的脸一样纯真。他就这样一边看,一边跟着花往前走,一直到了一个大的斜坡下面。那个斜坡不算陡,但是很长,旁边是一条宽阔的河,碧绿色,像一块宝石,水面偶然泛些涟漪,这时他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怎么没有声音?没有鸟叫,也没有树叶的梭梭声。秦峥环顾四周,觉得也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人了,而且都都到这了,也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就这样他开始沿着斜坡向河水的下游走。

等上到一半,他才发现河里有很多河马,但是它们都大的可怕,而且看起来很温顺的样子,他心里惊叹了一下,就继续向上走了,到了坡顶,他看到了一颗横在河面上的古木,很粗也很大,走上去应该是安全的,但是有很多大鳄鱼等在下面,他有些无奈地摇头想,这是在拍历险记吗?定了定神,他展开双手保持平衡,慢慢地从巨木上走到了对面,进了一片森林。入眼就被绿色包围了,浅绿的草皮,深绿的树木,还有很多超大型的动物,兔子都和他差不多高了,牛比他还要高,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像是知道它们不会伤害自己。穿过森林,又是一片海域,他坐上了船,到了岸上,又走了一段路,便见到了一幢老式平房。

房子的占地面积很大,有半个足球场差不多大,面上的漆也泛着黄色,掉得零零星星的,正中间有一个落了很多灰的红色十字架,要不是露出的一个尖角,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看到这个他终于明白他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建筑,在二战的老电影里,那些黑白或者昏黄的胶片电影里,低矮破败的楼房,白色衣服的护士,瘦成一条躺在床上的病人,这是陆军医院!

第七章:心旁有鬼(中)

秦峥绕着建筑走了一圈,并从窗口探头进去看,好像没有人。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要来买笔的初衷,强烈的好奇心催促着他走进了这栋“鬼楼”。他花了20分钟走完整栋楼,有很多间病房,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地能听见水滴的声音。他的心跳和脚步完全同步了,不知被什么吸引着走向了楼的北侧,对,此时他才发现这栋房子并不是坐北朝南的,房子的北侧很阴冷,他随手打开了壁灯,泛着青光的白炽灯把细窄的过道照亮了,他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里面隐约传出些风声,他慢慢地走过去,透过门缝就能感受到丝丝的冷风和一点点亮光。他轻轻钻进门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奇怪,不是害怕,而是紧张,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知道门的另一边有些什么,他屏住呼吸,一阶阶地向下迈着,终于到底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道廊,奇妙的是这地下的世界就像是电视上太空舱,或者飞船的内部,走廊弯成U型,只是弧度比较小,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房间,也没有人,他顺着走道向前走,才发现走道的尽头有一条回廊,回廊连通着四条相似的走道。当他在第二条走道里查看的时候,他听到刚才经过的那条回廊里传来些孩子的笑声,不是儿童,而是青少年的声音,他点着脚尖快步走到回廊里,侧着身,让视线探进去,发现真的有几个少年在玩滑板,他们玩得很专心也很自在,好像在一个地下暗道里玩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第二道走廊是病房,有的病房里有人躺着,大多数的病房里还是空无一人,第三道走廊是吃饭的地方,坐着几个客人,有的在吃面,有的在低声谈话,可是他们对秦峥这个闯入者丝毫不在意,就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而且他们是怎么做到让自己的声音不被传出去的,空荡的走廊,连走路的回声都那么大,想到这,本来很饿,想坐下来吃碗面的秦峥,立即决定离开。但是出于对危险的预判,他并没有拔足狂奔,而是选择了继续以原有的步速向前走。他的脑子一直在飞速转着,他要去第一道走廊,可是又不想被那些孩子发现,该怎么办?

他站在第四道走廊前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看看。这里是超市,对,和现代的超市差不多,只是货架、货品都透着陈旧的黄,他有时候会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视网膜出现问题了,可是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颜色还是很鲜亮,上身的白色短袖在灯光下发着柔和的光,脱水蓝的牛仔裤和以前在家看没什么差别。他默默地记着货架上的货品,饼干、纸巾、饮料、文具,密密麻麻地排放着,他总觉得这条走道空间比前面的大,也要长很多,不然收银台前是怎么排出两条队的。他拿了两支笔,一瓶水,一盒点心等着结账。

队伍慢慢往前挪动,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秦峥结完账出来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之前在第一个走道里玩滑板的两个年轻男孩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了,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东西,踩着滑板消失了,远处传来他们夸张的笑声。如果是平时,冷静又不缺钱的秦峥是肯定不会去追的,但这时他被他们放肆的嘲笑激怒了,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被人欺负过,不由怒从心起,迈着大步向笑声穿来的方向追去,很快他就看到随意被仍在地上的笔、水,和被扯开包装散了一地的碎饼干。他盯着地上的碎屑看了一阵,带着满身的肃杀继续向前走,他看见两个身影在前方一闪而过,他知道那两个缺乏教养的男孩就在附近躲着,等着偷袭他,然后继续看他的笑话。可惜,他不是什么软柿子,也该有人代替他们的父母给他们上一课了。

秦峥敛住周身的气息,走近出口,贴着墙站着,他闭着眼睛等着,果然,一串踟蹰、试探的脚步走过来了,他轻轻换了口气,微微张了眼,等到那两只鞋子踏进走道的一瞬间,他猛地出脚,踹在了他们的小腿骨上,接着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出去给了他们一人一拳,两个少年力气没有成年人大,立刻倒在了地上,秦峥冷冷地看了他们几眼,就走了。该说他轻敌,还是自负呢,他走得很随意,丝毫没有防备,他想就算他们起来反抗,也是打不过他的。可是他忘记了这不是冷兵器时代,一个少年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手枪,对着秦峥的后背就是两枪,枪声响起的时候,秦峥觉得他听到了子弹摩擦空气的刺啦声,他没有任何闪躲,或者说他被枪声震懵了,直到子弹钉入了他的体内,由于惯性,他前后晃动了几下,才彻底倒下去。

他能听到身后凌乱的脚步声跑远了,之后就是一片寂静,他感觉自己的血正一滴滴流出身体,热闹的人群离他不过百米之遥,却没有一个人来救他,他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得冰凉,突然他发现自己站在了自己失血的身体边上,他看着自己躺在一片暗红色的血里,白色的衣服被衬得刺目,如果他还能说话,他会不顾一切地嚎叫,医院就在旁边,他却只能看着自己的生命就这样流逝,他的双眼最后都没有闭上,忧郁地望着陈旧的拱顶。

他走出了这栋房子,阳光很刺眼,可是他还是觉得冷,他盲目地往前走,到了海边才想起,自己还没考试呢,他跳入海里,奋力地游着,然后带着浑身的水爬上了一辆公交车,他是那么害怕被人看见,连换气都短促到难以察觉,他刻意离身边的人远一些,怕他们碰到自己湿淋淋的身体,发现车上还有这样一个奇怪的人。还好这一路,并没有人有什么异常,他终于放下心来。

接着他从车站走回了宿舍,当时已经是半夜1点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又摸上床,刚上去就听见他隔壁床的宋航吸了吸鼻子,问:哪来的海腥味啊?秦峥吓得躺在床上不敢动,剩下两个人,也嗅了嗅,回应道:你做梦呢吧?然后大家说笑了几句就睡过去了。而他则是僵着身体,过了一会儿又看到头顶的天花板上有一层层发着绿光的海浪,他心想难道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现在一切又回到现实了,想到这件事的一瞬间,他是狂喜的,是的,没有什么比活在世上更值得高兴的了。

第二天一早,宿舍里的人都叮叮当当地收拾东西,秦峥也跟着起来了,他坐在椅子上等大家都走了,才拿上东西出门。这次考试完全没有准备,好在他成绩一向拔尖,就是不复习也能考个不错的分数,况且即使他考得不好,也没什么压力,他又不需要拿着漂亮的成绩单去找工作,他努力学习,只是习惯于做人群中的佼佼者,他享受那种优越感,这让他这么多年都活得很累,没什么玩乐的时间,但是他也已经喜欢上这种生活模式了,不管别人怎么想,对他来说,生命的意义本就在于让自己更加卓越。

他跟着人潮到了教室里,等了大概半小时卷子就发下来了,他的学号刚好决定了他总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考试,今天的教室里的氛围和以往考试没什么不同,作为重点大学的学生,大家还都是比较在意考试成绩的,考试当前,根本没有人有空关心别人。秦峥看着四周的同学们丝毫没有异样的状态,他又有些混乱了,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如果活着,为什么没有人和他讲话?如果死了,那大家不奇怪为什么他没有来考试吗?直到他听见自己头发上的水滴打在卷纸上的声音,他很惊恐地看了看周围,生怕有人闻到他身上发出的海腥味,或者听到水滴的声音。他用手不断地擦着即将滴下的水珠,心里很焦急,为什么他身上的水到现在都没有干?他是真的死了吗?

边想着这些,边答着题目,他很快就忘记了烦恼被人发现的事,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边有一阵热气传来,他斜过眼看,监考老师正在他的左前方,他的心瞬间提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握着笔,手悬在空中,憋气到心跳失控,突然他听见老师看了眼他旁边的窗子,很奇怪地说了一句:没有下雨呀,怎么这个卷纸会湿呢?接着拿着他答了一半的卷纸走了。

他这才确信,他死了,死于失血过多,他这一路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根本没有人看得到他,他已经不存在于世界上了。他呆愣愣地坐了很久,久到老师把所有人的卷纸都收走了,他看着每一张桌子都反着微弱的光,空荡荡的教室里,曾经坐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来过,又消失了。他忽然觉得很孤单,更确切地说是一种刻骨的孤独,平时看着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大街,真正关心、了解、在乎他的人又有几个呢?我们每天和许多温热的肉体擦身而过,有的人,我们甚至见过不止一次,可是我们却从未仔细记下过他们的脸,即使有一天他们消失了,和他一样,冰冷地躺在地上,即使离我们只有一条街巷的距离,我们也不会发现,还是过着和前一天差不多的日子。

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很多在他活着享受生命的时候从未思考过的事。生命,情感,人性等等,他从天亮坐到了天黑,他从未发现自己有做哲学家的潜质,竟然可以在死去之后想起这么高深的论题。甚至是因为有了这死的体验,他比一般的人更具有资格去谈论生命的温度。坐到一阵风吹得他衣衫抖动,他才惊觉已经这么晚了,他觉得应该回去看看自己的尸体怎么样了,是被发现了?还是仍旧孤零零地躺着,没能合上双眼。

夜里没有车,也没有船,他走到海边就天就基本亮了,等到有船了,他便静静地缩在一个角落里,看着身边嘈杂的人群,人声混在船发出的隆隆声中,偶然还有几声海鸥的鸣叫,生机勃勃,多么美好,以前怎么就觉得烦呢?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暖意,一摇一晃地竟然睡着了,等他被周边的冷意惊醒的时候,才发现船已经靠岸了,身边的人陆陆续续都走向甲板,准备下船,他也很奇怪,自己怎么能感知冷热,是因为刚死不久吗?这个问题他也没办法和别人讨论,因为他的身边没有第二个死人。他跟着下了船,又熟门熟路地到了那个建筑前,穿过悠长的走廊,到了地下。

这里一切都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得,那两个滑板少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第一个走道里幽幽地闪着几盏灯。第二个走道里仍旧很安静,第三个走道也还是冷冷清清地只有几个客人,终于到了第四个走道,他按照记忆找到了那个出口,地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他蹲下身把手按在地上,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一般庄严,他不悲伤,只是有一种沉重的感觉。等他站起来后,他想自己应该去医院的太平间看看,也许自己的尸体就在那里。结果他找了一圈也并没发现什么,只是在一个病房里捡到了一把手术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他装进了口袋里。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和昨天那两个凶手正面相遇了,他的手伸进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把锋利的手术刀,他并不是想报仇,只是打算自卫。而那两个少年也一脸不可置信,又防备地盯着他,两方都不敢打破这个僵局,他们僵持了很久,左边那个少年掏出手枪的时候,秦峥看着他颤抖的手,忽然想到自己已经死了,那他还怕什么呢?少年像是从他的眼里读出了什么,转身就跑,秦峥一个跨步追上了他,一把抢过了他的手枪,另一个少年则扑上来抢,秦峥虽然力气大,但是被两个年轻男孩缠住也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三人缠斗中,手枪被甩了出去。秦峥用手里的刀锋向一个少年刺去,即使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死一次,但是对生命的渴望还是逼得他拼尽全力,生死面前,三个人就像三头年轻的雄狮一样,为了唯一的生存机会厮杀,这里没有道德,也不谈法律,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本能。

最终的结果,秦峥被手术刀扎中了心脏,他看着自己胸口又一次涌出的鲜血,最先涌上的情绪是绝望,是的,这次还是一样,他要看着自己死去,却无力施救,多么残忍的事。接着就是震惊,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再死一次?最后,还是和上次一样,他站在旁边看着,看着自己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但是他不再焦急了,他知道结果是注定的,没有人会来救他。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胸口酸痛,第二次看着自己死去,这种痛苦,让他从梦里惊醒了,醒来后,他看着渔村里简陋的房间,抱着被子,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当天回学校的路上,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一个晚上经历两次生死,他实在是太累了。

从这一次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做这个梦,最后他熟悉得就像是在看一部看得烂熟的片子,一出现那湛蓝的天际,他就知道又要开始那个梦境了。梦里的情节有时候会稍微不同,比如他曾经梦到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到了那个房子,只是最终的结果都一样,他都会流尽身体里的血,冰冷地躺在地上死去。近在咫尺的好友,也没能帮他叫来救护车。这么多次下来,他觉得自己也该麻木了,可是一次次看着自己死去,却毫无办法,一次次被心口的剧痛从梦中惊醒,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承受这种痛了,这也是他来到容锦这里的原因。

在他说话的时候,容锦一直就着昏暗的灯光,半眯着眼观察他的神色。大部分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做了这么奇怪的梦,他既不觉得费解,为什么自己会梦到这些。也没有出现记忆混乱的痕迹,按理来说,一个梦境反复出现,会加深印象,也会让人疲惫、混乱,可秦峥在整个讲述的过程中思维都很清楚,而且他反复提及自己并不感到奇怪,也不觉得恐惧,这不应该是一个人初到陌生环境该有的反应。但他在提及死亡的时候,情绪却明显激动起来,这又说明他的确是在梦里反复经历了死亡。

容锦知道,秦峥和他一样相信现代科学,对梦并不感兴趣,他来这里是来做心理解压的,这个梦境,让他多次直面死亡,却束手无策,这会形成一种深层次的心理暗示,对他的精神产生了强烈的冲击,他越来越相信这是一种暗示,自己的生命会像梦中一样结束得仓促而绝望,这让他的精神紧绷,几近奔溃。

容锦看出他在提及死亡后,情绪开始变化,他不再镇定自若,为了掩饰他的焦躁,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着。容锦不是心理医生,但她也知道,直击他心理最脆弱的点,尽管过程会痛苦,但是结果却是最有效的。于是她抬起头,目光直接对上秦峥的眼,她不会催眠,但是这样带着压迫力的直视,是会让人一时间来不及躲闪,她的声音很冷漠:“这不是你的梦,你在撒谎,你去过那个奇怪的地方。”秦峥的手攥得更紧了,他嗤笑一声,说:“你是疯了吧,你见过和人差不多大的兔子,还是觉得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村子里真的藏着几十年前的老建筑,好,就算有,你觉得那里能有像超市一样的货架吗?”容锦也笑了:“关于解释你的梦境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奇怪的事,这是我的事,而你只要告诉我,这是你见过的,还是你梦到的,我也想问问你,梦见这么奇怪的事,你竟然一点都不惊讶,从你的描述里看,你是很清楚这些梦镜的来源。”

秦峥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越来越短促的呼吸声佐证了他的紧张,容锦心下了然,接着问:“死得是你吗?你怎么能看到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连续死这么多次。”秦峥这下激动了,他大声说:“当然是我,我就站在旁边看到了,是我的脸,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要梦到这些,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我能死两次?你以为我想梦到吗,你觉得我是没事编故事吗?我没疯,我就知道,根本不该信任你们这些骗子,你们都觉得我有病,你们才有病。”容锦敏感地抓住了一点:“你还给谁讲过这些事?你的家人知不知道?你第一次梦到这些事,到底是什么时候?”

秦峥明显是在回避什么事情,他的气焰顿时就消散了,又是冗长的沉默,容锦笃定地说:“你在隐瞒,但是这有什么意义,这是你的梦,你的事,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最后痛苦得还是你。”秦峥依然没有反应,容锦吃了一颗葡萄,又喝了口水,站起来,看着陷在沙发里的秦峥,说:“这是你的隐私,你有权利保持沉默。我不知道你是和谁说过这个梦,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评价的。我对你也算是有所耳闻,加上我对你的观察,你不愿意袒露你的脆弱,你相信你的能力和意志,你来这里并不是因为相信我,而是你失败了,你没能克服这个问题。其实这不是你的意志薄弱,而是当局者迷,你是带着某种深刻的情感在对待这个梦境,你们之间有一条纽带,你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你来这里并不是害怕这个梦,你知道自己不会成为精神病人的,只是梦里反复出现的死亡画面,让你发现这个世上有些事是你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的,你不想承认你的无能和脆弱。你既然都决定来了,不如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你找到那把钥匙。”

秦峥的身体慢慢地向后仰去,最终他像是放弃抵抗一般,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声音很飘忽:“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梦的?”容锦笑了一声说:“我也做过梦,我知道人在描述梦境和现实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神态,梦很迷离,人们在回忆的时候,会记不清很多东西,而你却太笃定了,那只能说明你那是你记忆最深刻的东西,所以你在讲的时候,那些片段就像是一幅幅立体的油画,而你就在其中穿梭,你是在描述你看到的东西,根本不需要犹豫。至于那些奇怪的人、庞大的动物、破败的陆军医院,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梦是可以放大和叠加的。梦是人生理和心理变化的间接反应,当你对一个事物有着某种强烈感受的时候,它就会在你的梦里以另一种夸张的形式出现。那么如果在很短的时间内,同时有几件事刺激着你的大脑,它们在梦里同时出现的时候也许就会出现叠加,这样梦就变得更加难以理解,就像你的梦一样,但是只要你醒来后能回忆起来,就会很轻易的发现它们的来源,我想这个问题,你是很有感触的。”

第八章:心旁有鬼(下)

秦峥轻叹了口气说:“你真该去当心理医生,应该有很多人愿意付钱给你,至少在你眼里,我们做这些梦,想这些事都是正常的心理反应,而不是对应着情绪失控,甚至是什么精神问题。你判断得很对,这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一段记忆,可以说它改变了我的人生。你说你听说过我,那你应该知道秦氏集团,这种大家族秘辛都是很多的,你们看到的只是我们竭尽全力维持的光鲜,内里的龌蹉又有几个人知道呢。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们的关系很奇特,如果从我爸爸的家族看,他是一个私生子,将来还会和我抢家产,我该恨他,我的妈妈尤其恨他。但从我妈妈的家族看,他又是我的表弟,你听明白了吗?他是我爸爸和我小姨的孩子。”

秦峥笑了笑,说:“说句实话,我从来没恨过他。小的时候,他一直和他妈妈住在瑞士,我们只有在放暑假的时候才能见面,他算是我最亲近的玩伴了,每年,我都热切地盼望着放暑假,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玩了,有时候是我去瑞士,更多的时候是他回来。以前,我特别不理解,为什么我小姨从来不陪着他回中国,她不想见我们吗?我妈妈给我的解释是我小姨工作很忙,而且未婚生子,在那个年代,会被说得很难听的,所以她不想回来。我不知道我妈妈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但是我佩服他们这些长辈,能把一场戏天衣无缝地演了十多年,每次他回来,我的父母都会带着我们到处去玩,他们表现得那么相爱,也是那么宠爱我们,当我后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简直无法想象,他们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容锦叹息,真是豪门似海,这句话沉浸了多少血泪,可是现在的人啊,总是容易忘掉这些老话,只看着豪宅名车就一门心思想挤进去,却从来不去想门那边的世界到底适不适合自己。

秦峥喝了口冷茶,继续说着:“出事那年,刚好是我14岁的时候,我上学早,当时该升高中了,我父母觉得在国内拼死拼活地考大学也没什么意思,就想把我送到欧洲或者美国去读高中,就提前告诉我小姨让她把我表弟送回来,跟我讲讲国外上学的事。他们想得是挺好,但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哪有心情管学习的事,再说我从小在秦家长大,我最清楚所谓的秦氏民主,说是和我商量,最后还不是他们决定,那我何必费那个力气。”

说起这段回忆,秦峥的口气变得轻松起来:“因为没有长途旅行的计划,我们每天都偷溜出去走着去附近,或者坐车去更远的地方玩,大人们总是有自己的事情顾不上管我们。那时候,动物园正在展览那些奇怪的动物,什么五腿羊,最大的老鼠,响尾蛇之类的,我们去看了很多次,我尤其喜欢那个最大的老鼠,我记得它和一般的老鼠一点也不像,除了牙齿也很长以外,它更像一只过于肥胖的灰兔子。在梦里,我一见到那些动物就明白了,我第一次做梦就在出事后的几天,那时候,我几乎一躺下就开始做这个梦,我母亲担心我是受刺激过度,便给我请了个心理医生,等我把这个梦告诉他以后,他和我父母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给我开了很多抑制幻觉的药物,我想他觉得我这是出现幻觉了,我也懒得理他,药我也不吃,我爸妈一看没办法,只好把我送到美国去了,也是听他说的换一个环境,能恢复地更快。”

坐了这么久,估计是累了,秦峥换了个姿势坐着,用右手撑着身子,歪坐着:“也许他这个提议倒真的有点用,我在那边呆了两年,我妈妈来了几次觉得我好像是恢复了,本来想把我留在那边读商科的。但是我提出要回国考大学,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他们怕我再出问题,所以很顺着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这一家人就像房客一样相处着,不亲近,也不疏远,客气得刚刚好,我倒是很喜欢,自由了很多。那个房子,我是真的见过,当天天气特别的热,我手上的冰淇淋都化了,我们随便坐了一路车,到了终点站下来继续向着前面瞎走,越走越荒芜,然后就见到那栋房子了,我现在还记得那种土黄色的墙皮,被风沙打磨得看不清的红十字,当时刚好看过几部抗战纪录片,觉得那房子该是一家陆军医院,就一直这么记着了,后来也没有心情再去求证了。房子很简单,就是普通的病房,里面的东西早都搬空了,地下室里积满了灰尘,角落里散落着几只医用手套,和一把生锈的手术刀。因为害怕,我们没多久就出来了。后来我们按着原路返回了,到公交站台前,先去在加油站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和一点吃的,然后才上了车。一路上我们都很开心,边吃边闹,还说着明天继续坐车出去玩,结果下车的时候,我们两个都蹦下了车门,我表弟不小心摔倒了,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启动的公交车从身上压过去了,他的胸骨被压得塌下去,地上全是血,四肢和头还是完好的,他的眼睛一直望着我,像是在向我求救,我爬起来跑着去找人,等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也就是那时候,我知道了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小姨第二天就坐飞机赶回来了,她好像还没有入籍,所以回国还是很快的,我听到她凄厉地喊声和哭声,她质问我的父母为什么没有好好照顾他,他们说话的声音时小时大,忽快忽慢,我躲在房间里靠着门坐着,只听到了几句,什么也是你儿子,听明白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了,他是我亲弟弟,他死了。对了,他叫江澄,和他妈妈姓。”

秦峥的脸色很冷淡,但周身的气息却很悲伤,江澄不仅是他的弟弟,更是他童年时期唯一的挚友,出身在他这样的家庭里,从小就没什么单纯可言,所谓的朋友不过是家族之间为了延续他们的世交而存在的友谊,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客套和虚伪,看似高朋满座,但做得都是些官样文章,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一种伤害,在他的人格和心理还没有健全的时候便被推进了成人的世界,去面对很多他想不通,也看不懂的人情世故,难怪在秦峥的梦里,他总是觉得孤独和冷。心理学界目前流行着一句好玩的话,万事赖童年,有病怪父母,乍一听是一种软弱,不负责任的说法,但从深层来讲却很有道理。

就容锦来看,人之初,性无邪,仅仅是无邪,并不分什么善恶。小孩子很简单,怎么想就怎么表现出来,比如他们会无意识地去模仿一些让他们觉得好玩的事,却不知道这些会给别人造成心理的创伤。又比如说一些孩子会撕掉蝴蝶、蜻蜓的翅膀,会毁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很多父母会觉得这是孩子天生性格不好,甚至觉得他们心中住着魔鬼。这种简单粗暴的教育会给孩子的心理造成伤害,这些伤害没有得到很好的抚慰,便会一直留在心底,跟着他们长大。

随着他们不断地接受教育,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一步步加深,他们会更倾向于把自己包装成外界喜欢的样子,他们温和、谦让、宽容,美好而有教养。而他们真正的本性却一直被压抑着,直到某一个契机出现,那些陈年旧事所带来的伤害,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突然爆发,就像是穿膛而出的子弹,破坏力是很惊人的。这就是为什么一个让人羡慕的人怎么突然就自杀了,一个老实本分的人怎么会杀人,他们不是疯了,相反他们也许比我们更能看清这个世界。

看秦峥一直沉默着,容锦只好率先起头了:“那你为什么总是梦到在海里游泳呢?”秦峥听到这个问题,轻声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这个啊,那是我们在海南度假的时候,大夏天,每天都是电影里最爱出现的那种碧海蓝天,太阳像是要晒到人的皮肤里去,大家都穿着花花绿绿的短裤,泳衣,有时候椰子树刮来一阵风,就能勾起馋虫。我们都喜欢坐在沙滩上吃叶子,椰肉也很好吃,嫩嫩的,滑滑的,有些像果冻。吃完了椰子,就钻到水里去游泳,随着海浪漂浮。后面几天,我们学会了潜水,就时不时地背上气瓶潜下去,他游得比我好,像条小鱼似得在水草和珊瑚间穿梭,而我则慢慢跟在后面,有时候,我会抬头看看,感觉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我经常会想,如果我们能穿过大海,去对面看一看多好。那个假期,我们玩得很开心,干净的天空,跳跃的光线把心里的烦事都赶跑了,只要一睁开眼睛就是一天的好心情。”

容锦觉得也许秦峥不该当一个老板,她不是否认他在商业上的才华,但是他对语言和情绪的精准把控,还有他本人复杂的人生体验,也许作一个作家会更合适。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走走停停,想想现在的,过去的,还有将来的那些事,偶然拿出笔和本子写写画画,把这一刻的天空,街道,心情都写下了,写给那些和他有着一样感觉的人看,这是多么温暖而幸福的一件事。容锦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边,推开旁边的一扇窗子,黄昏时节的天色总是最美的,天空被各种颜色堆砌成一幅幕布,镶着滚烫的金边,衬着地上的万物。

她背对着秦峥,轻声地说:“你不是不敢面对,也不是害怕失去对未来的掌控,你只是很孤单,你的心里有一块地方还没有长大,你总是幻想如果他还活着,你就有人可以说知心话,你的人生也许就不是这样了,有了他的鼓励,你就能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转过来看着秦峥,他背着光坐着,头顶被夕阳打出一道光圈,半个身子浸在阳光里,半个身子陷入黑暗,像一幅明暗配合的刚好的油画,果然最美的画笔总是握在上天手里。她接着说:“你是个优越惯了的人,所以你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你想完全的把控生活,把它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这些话在你听来可能很无聊,也很傻,但是你应该试试换个思路去看问题。你知道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在我看来,不是什么顺其自然,那只是结果,而产生这个结果的原因才是问题的关键,我们要承认自己的无能,这并不可耻,相反正是因为这样,我们的生活才更加丰富。就以你来说吧,你希望你能救你弟弟,希望他可以陪着你,那么假如救他就要失去你自己的生命呢?或者就算你们真的一起长大了,你们还能做这样的好兄弟,好朋友吗?你们家庭的秘闻迟早有拆穿的一天,到时候你们怎么面对彼此?就算你们的父母隐瞒的很好,你们还是表兄弟,但是成长是最能改变一个人的,也许你们的想法完全不同呢?而且人长大了,都要有自己的生活,他不可能一直陪着你。”

阳光从秦峥的身上一点点消失,他伸了伸手,看着昏暗的光从自己的指缝穿过,从背光的角度看过去,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像一个精美的艺术品。容锦看出他有听进去,而且还在思索,便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该试着和你的生活和解,不管是以前的,还是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你变了,它就变了。也许当你从自己心理的困境中走出来了,你会发现你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孤单。你一样可以找到懂你的人,可以改变你的家庭,很多事的中心在于你。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最该学会的就是和自己相处,当能全盘接纳自己的时候,我们就能很好地和世界相融,但是我们的教育往往会忽视这件事。”

秦峥突然出声了,他的声音甚至带了些轻快:“有没有人说过,你该去做一个老师,经过你教育的学生,肯定不会出问题。”容锦笑了:“这是你在夸我吗?”秦峥也笑着回应:“当然,我不是一个喜欢讽刺别人的人。”看着容锦微微挑起的眉毛,他说:“难道你认为我是一个刻薄的人,我可不记得哪本杂志给过我这样的评价。”容锦耸耸肩说:“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冷幽默。”秦峥叹息一声:“怎么我是怪人吗?我好歹也是在大学寝室住了四年的人。”

然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他们一起看着窗外的天空,容锦最喜欢这种透着些微亮的墨兰色,一看就会勾起遐思。秦峥问她:“我最近几次做梦,很频繁,而且看到的真的就像我自己的脸,我当时是真的很震惊,不然做了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是不会来的。”容锦想了想说:“你的心里发生了变化,以前你只是愧疚、后悔没能救得了他,但是最近你是希望他能活着,因为这个暗示,他长大了。但是你不知道他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但是你知道他是你弟弟,所以你的潜意识就把你们两个人的脸和身材结合起来,造出了这样一个人,梦就是这么神奇,我上高中时最好的朋友说过一句话,想要什么就去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秦峥问她:“你也这么想吗?”

容锦笑道:“我要是这么想,现在就躺在床上,才没空在这和你废话,也不用去医院值个大夜班。”

秦峥点点头:“你是个理性的人,和我很像,骨子里的凉薄更像。”

容锦看着他说:“我是凉薄,你不是,你只是太清醒,这是两回事,你是看得开,我是不上心。好了,你该回去了。”

临走上车前,秦峥站在车门边上看了很久的天空,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天上的朋友。容锦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向内间走去,聊了这么久,外婆估计等急了,再说她也饿了。

关了店门,她搀着外婆慢慢地朝家走去,天上是零星的星光,地上是满巷的灯光,她还是向往常一样,三搭,两不理地听着外婆絮叨,什么该找男朋友了,什么今天准备了什么她爱吃的菜了,有些时候她会一瞬间的晃神,觉得这一幕似乎在那里见过,又一想,每天不都是差不多嘛。生活就是这样,白开水似得,一天淡似一天,有时候会觉得烦,但好好想想,也就是要这么细水长流的,才幸福呀,有句话不是说了嘛,岁月静好,关键就在一个静。

外婆烧得一手本帮菜,咸甜口的酥排骨,嫩滑的海鲜,一盅中午就炖在小火上的鲜笋汤,容锦觉得一天最幸福的就是这段时间了,感谢父母的基因,她可以放肆地大吃也不担心变胖,不然她可要郁闷死了。吃了饭,收了碗碟,又陪着老人家看了点家长里短的节目,容锦便洗了澡,回房休息了。临睡前,她想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千奇百怪的梦境呢,每一个梦境里又藏了多少故事,也许自己该把听到的梦都记下来,写成一本玄幻小说,没准销量不错,她也能弄个作家当当,想想还是挺美好的。她又想了想秦峥,觉得太优异了其实也不好,有很多烦恼、伤心的事都不能表现出来,不然苦心经营的万能光环就没了。还是她这样做个普通人好,开心了就是晴天,不开心就是阴天,不管怎么说,明天总是新的一天。

第九章:藏情密码(上)

每一个学生打开日历,就会发现一年中最难熬的一个月就是十一月,在这个月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可以休假,又到冬天了,正是什么都不想干,就想休息的时候。容锦现在就处在这个尴尬的时段,每天去了学校,同学们都是一脸苦相,扳着指头数到底离远元旦放假还有多少天,上课也不认真听课,在下面偷偷玩手机。大多数年轻些的教授都是打学生时代走过来的,再说每天看多了低着头摆弄手机的男男女女也就见怪不怪了,反正课件考给大家了,考试前该会的,自然就会了,而且他们每天忙着拉项目,发论文的时间都不够,来上课完全是学校的硬性指标,不然他们才不会出现在这里一分钟。

倒是有些老教授看不过眼了,叨叨两句:“就你们这样的,谁敢把生命交到你们手里。”下面的学生已经这么走过5年的大学生涯了,早就练出一颗蒸不透、煮不烂的大心脏,这几句敲打在他们看来并没有什么,老教授说多了也烦了,反正这所著名的医学院这么多年送出门的学生多了,也没听说谁搞出什么大医疗事故,说明这些学生心里还是有谱的。

今天也是这样,刚上完两节课,容锦的好友钟晴就蹭过来找她了,一个小个子,短头发的可爱女生,长着一张娃娃脸,但却是天使脸庞,魔鬼爱好,一个女孩子酷爱和尸体打交道,能从福尔马林的味道中体味出人生的意义。要不是她妈妈哭着闹着不同意,她就去当法医了,平时最喜欢看什么《犯罪心理》、《Lie to me 》这类片子,对犯罪心理学,尤其是变态心理学有着狂热的学术精神,最近播《法医秦明》的时候,她可是天天来向容锦吐槽,拍得不符合原着啦,导演没有常识啦,容锦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那你还看,自己找罪受。

钟晴半挂在容锦的手臂上,故意装出嗲嗲的声音:“容容,等会儿上完课,你和我去玩吧,今天晚上Je t’attend有表演的,是一个混血的帅哥,特别擅长深情颓废风格,你去看看嘛,你会喜欢的。对,如果说,钟晴唯一像女生的地方就是花痴,她倒不至于去倒追,发痴什么的,但是看到帅哥就小鹿乱撞是一定的。被她软磨硬泡得受不了,容锦只好答应了。剩下的一节大课也在微信上看钟晴科普小哥哥二三事中很快过去了。

一下课,容锦就被钟晴拖着往外走,说是要快点回家洗澡、换衣服,容锦刚想说那你自己回去,到时候来我家找我,就被钟晴的话给打住了:“你别想跑,你也要换衣服、化妆,你长得多秀气呀,腿还长,不露出了对不起你爸妈的基因。”容锦说:“你那里没有适合我的衣服,我们尺码不一样。”钟晴在容锦的胸部扫射了两秒后说:“哪里不一样,裙子本来就是要露背、露腿的,我穿到膝盖,你穿刚好,显得腿更长,反正你别想回家,你家里也没有适合去酒吧玩的衣服,你天天和你外婆呆一起,弄得像个老人家一样,没有娱乐活动,这样怎么交得到男朋友,你要多和年轻人在一起,别整天死气沉沉的。”容锦实在是没力气反驳她了,便跟着她回了家。

容锦这是看出来,钟晴有多中意这个混血主唱了,洗过澡后,还专门把到短发搞出点内扣凌乱卷来,显得她甜美得像个小精灵。衣服换了四、五套,容锦觉得每套都很好,可她只是在镜子前一站就脱掉了,最后估计是累了,还是换回了第一套斜开口的小黑裙,如果容锦没有记错,这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名牌,说是法国女人的最爱,不过剪裁也确实好看,线条修饰得很得体,既有浪漫妩媚的气息,又不过度奔放,很适合她今天的气质。

容锦则是在钟晴给她的几条裙子里选了一条最保守的米色碎花短裙,下摆拉出不对称的弧线,很有在海边度假的感觉,上半身的设计也很贴合曲线,只是露出了小半个左肩,其它地方都很好的包裹着。接着又被钟晴按在梳妆台前,简单编了发型,三条细小的辫子从左侧斜拉到而后,又在耳边别了一朵白色的假花,喷了点香水,总算是放她出门了。

到了酒吧,容锦觉得自己已经要饿昏了,她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一坐下,她就对钟晴说可不可以点吃的,钟晴想了想叫了服务生点了几个小吃,又点了两杯彩虹酒,上来的菜占满了整张小桌子,服务生还给贴心地送了一盏烛火。两个人就着轻音乐和小小的光晕吃得很惬意,容锦由衷地赞叹:“意面很不错,这个牛柳也挺嫩的,这家老板品味很好,装修得也很古典。”等她们吃得差不多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来了,这算是一家比较安静的音乐酒吧,来得大多是些工作了一天的白领,或者她们这样的大学生,大家来这儿,主要是为了放松,所以这里的音乐大多都是很舒缓的,钟晴喜欢的混血歌手就很会唱蓝调,据说是调子转上几个弯就到心里去了。

表演大概在21点半开始的,看得出喜欢这个歌手的人挺多的,他一登台就有人开始发出哨音。他的嗓音不错,感情也很投入,唱得底下的人不由地就跟着晃起身子。一首歌唱完,更是掌声不断,还有大胆的女孩子会向他喊:我爱你之类的话,他也很能暧昧得调情,更是把一帮小女孩弄得面红耳赤,春心大动。很快钟晴就跟着几个小姑娘挤到舞台前边去看他弹琴,钟晴说他的手指细长白皙,简直天生就该放在琴键上。这让容锦忽然想到了秦峥,她想是不是这样的手都长在敏感的人身上,毕竟艺术是需要感性的,她的手虽然也很细长,但指尖却有点偏方,钟晴说一看就是做事严谨、呆板无趣的手,这么想想也挺对的,她就适合搞些没那么老古董的事。

容锦觉得坐在她斜对角的那个女孩时不时就会把视线扫过来,容锦四处看了看,好像她的视线范围内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后来她又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没准人家只是无聊到处看看,或者是在找人而已,从她进来到现在都快一个小时了,她点了两份小吃,一杯酒,却并没有怎么吃,也许就是在等人。容锦本能地感觉她是个有些复杂的人,她的眼睛很大,也很深,鼻骨上有一个小驼峰,侧面看很漂亮、利落,嘴唇不薄不厚,翘起的弧度很很迷人的样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有点像是在国外呆久了的姑娘。想到这里容锦突然惊觉,自己这是在干嘛,没准在对方看来是自己一直偷看她,这才频频回望的。容锦侧过身子对着舞台,一边装出在看表演的样子,一边告诉自己不要乱瞄。

舞台上的灯光很柔和,那个混血歌手坐在钢琴前,轻手轻脚地弹奏着,手指灵活地翻飞,这应该是他原创的曲目,灵感多半是来自月光曲,每小节起头的重音都和心跳碰撞,很容易引起人们的共鸣。这样听来,他的专业功底不错,能自编古典曲目,还如此流畅,没有十多年的练习是做不到的。

容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觉得自从16岁父母过世后,她的手就慢慢变硬了,是独自承担起人生的重担的缘故吗?她的心变得越来越强悍,性格变得越来越静,就连身体的姿态都变了。她曾在父母的陪伴、督导下练过10年的舞蹈,6年的长笛,那时候的她就像是阳光下肆意摇曳的花苞,每一个细胞都愉悦而跳动。而现在她的身姿总是挺直,有些瘦削的脊骨像是一柄穿云刺雾的剑,为她劈斩人生路上的荆棘,握剑的手和心怎么能柔软呢?

在这种消遣的地方,时间总是混得很快,当倒数12点的喊声想起的时候,容锦看到钟晴正兴奋地在舞池里扭动,台下每个人都放任神经跟着音乐摆动,台上换上了两个说是来自乌克兰的美女,穿着大胆而热辣,不得不承认外国人的骨相、皮相要好过国人,线条流畅的精致脸庞,被浓妆放大的五官很能刺激人的眼球,丰满的身材凹凸成性感的样子,她们的体重绝对不轻,如果放在中国人身上那便要成为赘肉,而在她们那里却恰到好处的堆积在了最该凸起的部位,抹胸的裙子随着她们的舞步热辣地摆动着,圆润白皙的胸部感觉随时会跳出来,紧实挺翘的臀部、浑圆的腿部,都是男人、女人梦寐以求的。台下有不少男顾客的眼睛时不时就荡到舞台上扫一扫,接着又装作淡定地移开,台上的美女对他们这些心理了如指掌,用更直白火热的舞步和眼神回应、挑逗着他们。

原来这里过了12点就变成普通夜店的风格了,容锦发现身边的坐席和两侧的卡座上,换了不少面孔。这个老板真聪明,不同的时段、不同的服务,一家店面,吸引多种人群。白领想放松,他就找个帅哥来表演轻音乐,由于第二天要上班,他们最多待到23点多。而喜欢夜场生活的,这时候多半才完成了呼朋唤友,剩下的时间,他便换上劲歌热舞,人都是有消费习惯的,喜欢上一家店后,听轻音乐的人,当他们想宣泄的时候,也会来到这里。而现在这些在舞池里热舞的,未必不会带上三五好友,来这里听听歌、谈谈心,钟晴不就是这样。

容锦回头看了看,斜对面那个美女不见了,但东西都还在,她想也许是去跳舞了,或者没等到朋友便回去了。然后她的视线在场子里转了转,回过头发现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自己的身边,容锦先是被她的神出鬼没给惊到了,之后就是为自己莫名其妙的行为感到尴尬,从那个女孩脸上狡黠的神情,容锦知道她看出自己在找她了。两人对视了一阵,都笑了,美女率先伸出了手说:“你好,周莫,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好像很不适应这种场合呀,你的手要不放在脖子上,要不就在拉拽裙子,怕走光呀?第一次来?”容锦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她不喜欢被人这么观察,了解,看来也是个擅长分析心理学的高手,她也伸出手轻轻挨上去:“你好,容锦,算不上不适应,只是不喜欢,你平时也是这样爱和陌生人搭讪吗?”

容锦的问题很不客气,她是故意,大多数人碰到这么不给面子的人,都会知难而退,这一方面可以保障自己的安全,毕竟在这个地方都是鱼龙混杂的陌生人,少说多看是绝对没错的。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挫挫周莫的气焰,为自己扳回一局。

周莫也是走南闯北见得多了,丝毫没有尴尬的反应,了然地笑了笑,说:“是的,职业需求。我是一名作家,我喜欢这种人群混杂的地方,什么阶层,什么性格的人都有,总能找到好故事。我已经写了4本书了,就是这样和陌生人聊天,再把他们的只言片语,或者仅仅是某个神态、某个动作写下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容锦很不喜欢她这种自以为是的作派,先不管她是不是什么作家,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有什么故事可以告诉她,还有她凭什么在自己身上找到什么奇怪的灵感,还把它写进书里去,让陌生人评判。容锦微低着头,手指在玻璃杯上弹起、落下,过了一会儿才侧过脸,说:“作家,我没什么事想和你说,我也不希望以你想象中的形象出现在你的读者面前。”

周莫端起左手上挂着的小酒杯,对容锦扬了扬说:“我要是想把你写进书里,你觉得我需要过来知会你吗?而且就算我把书放到你眼前,你都不一定知道我是在写你,大多数时候,我只是被某个神态吸引了,就比如现在,你的侧脸线条很流畅,神态很轻蔑,很适合放在一个富家女对穷小子的爱情故事里。”

容锦被她这话激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简直不能相信看上去很有故事的人会写这些烂俗的东西,周莫看出来她的想法,摇摇头说:“偏见呀,你总是来源于过度的骄傲。呼啸山庄看过吧,是不是富家女和穷小子的爱情故事,你能说它没有深意吗?琼瑶的电视剧看过吧?战火纷飞的时代,一样编得出什么狗血爱情剧。一个作家作品的好坏,取决于他的思想、格局,而不是他的选题。不过看来你对我的评价不错,在你眼中我至少是有点脑子的。”容锦被她说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就着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周莫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说:“好了,不逗你了,我是专程来找你的。”看着容锦皱起的眉头,她很得意地说:“秦峥是我表弟,我妈是他姑姑,当时他来美国读高中就是住在我们家的。他对你评价挺高,我就来看看。”容锦这下明白了,难怪一直感觉她在观察自己,原来是客户考察,她转过头,笑得很职业:“噢,您好。”周莫惊诧地摇着头:“你这变化也太惊人了吧,早知道一过来,我就直说了,省得挨一顿呛呀。秦峥说的对,你该去开一家心理诊所,你会发财的。”

容锦点头向她致意,很俏皮地说:“借您吉言吧,你中文讲得很好,还有点北京调调,在中国长大的?”周莫答得干脆:“哟,耳力不错呀,我在中国长到15岁,然后就被我爸妈带到美国了,什么地儿呀,要吃没吃,要玩没玩的,大学一毕业我就回来了,就咱这风土人情,没事出国受什么罪呀。”

两人闲聊中,周莫是挺能侃的那一个,七七八八就把自己交代的差不多了,文学系毕业,喜欢写些市井生活,按她的话说,作家你就不能闭门造车,你就得上街溜达,看看形形色色的人,不同背景、不同性格的人怎么能说出同样的话?当你为了今天的饭钱发愁的时候,你还有精神谈恋爱,这不瞎扯吗?要想写好这个世界,你就得先了解这个世界。出了四本书,什么阶层的人都写过,看来她搭讪、聊天的水平真不一般,写过小姐,写过女白领,写过出租司机,话题还真挺引人思考,还得过一个小奖项,现在算是财务自由了,在北京住着一个小两居,贷款买的,问她怎么不让爸妈帮忙,姐姐牛掰地回答:嘿,自个买房多自在,拿人手短啊年轻人。

周莫并没有刻意去套容锦的话,所以容锦判断她大概是真的有事,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低头看了眼手机说:“这样吧,明天是周六,你周末有空来店里找我吧,这里吵得人心烦,也谈不了什么事情。”周莫表示正有此意,两人交换了电话后,容锦便把小店的地址发到了她的手机上,然后便准备去叫钟晴走人了,这么晚了,她已经困了,而且她不回去,外婆也是睡不稳的。周莫突然问她:“怎么突然这么相信我了?不怕我是个骗子?”

容锦站起来,斜靠在扶手上说:“无所谓啊,我又没钱,也没什么值得你惦记的。再说现在是你找我,我怕什么,你说的是真话,我就算是替人解忧,好事一桩。你要是撒谎呢,我不过是听了个离奇的故事,没准我也从中得到什么灵感出本书,左右我不吃亏,倒是你,还得专程跑来这里浪费一晚上。”说完周莫用手指凌空指了指容锦,表示佩服,容锦耸了耸肩,转身去找钟晴了。玩了半晚上,钟晴也差不多了,酒喝得不少,唱唱跳跳也累了,两人便回去了,走之前,容锦回头找了找,发现周莫也走了。

第二天容锦睡到天大亮才起来,醒来后,她又在床上呆了一会儿,裹着暖暖的被子,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很有冬天肃杀的感觉,她想这才是生活,睡到身体里一丝倦意都没有。起身随意往脸上扑了两把水,刷了牙,想了想还是回到卧室擦了点精华,又喷了点水,看着镜子里眼下有些细纹、眉毛修得只剩大半的女人,容锦心里叹息,不得不服老啊,大体上看着还是年轻,但眼里的深意,皮肤的纹路是骗不了人的。摇头晃脑了一阵,她做了个鬼脸,便去了厨房,外婆做了小馄饨,还拌了份爽口萝卜,切了点水果放在桌上,还留了字条叫她热了再吃。

边吃热乎乎的馄饨来增加身体的热度,边翻看着手机里的新闻,每天都是些八卦新闻,不知道这些明星花了多少钱用了买这些,正想放下呢,就进了条短信,是周莫发来的,和情商高的人相处就是舒坦,第一句就是抱歉打扰,不知道你起床了没有?接着就是一份在餐厅共进午餐的邀请,还特意嘱咐要容锦来选餐厅,本地人的推荐比较可信。容锦的心情瞬间更加愉悦了,她也是懂事的人,按照不同的口味列出了推荐,后来两人一致敲定去上锦宴吃火锅,冬天就要来点热的、辣的,补热气儿。

第十章:藏情密码(中)

约在中午12点半,离现在还有2个多钟头,容锦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又把家里大概收拾了一遍,把碗洗了,接着上网查了查关于周莫的资料,她还真是个作家,不过奇特的是她的书都是用英语写了,先在美国出版,再引入中国,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版税比较高,她是知道一些的,中国并不是很保护知识产权,所以大多数作家都不能得到应有的报酬,被抄袭了也难以维权。她的书大多都带点悬疑的味道,每个出场的小人物都有自己的作用,就是递一杯咖啡的服务生,都有着鲜明的形象,这种笔力和对文字的驾驭能力,不像是一个仅仅在美国生活了6年的人写出来的。

大家都知道跨语言写作是很难的,主要就在于,作为一个外国人,我们很难精准地运用每一个词汇,并且让自己的逻辑符合他们的社会主流。容锦读了两章英文原版,觉得她有很多表达完全是西式的,文字背后透出的思维模式也是很西方化的,要不她是个天才,要不她在某些小细节上撒了谎,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容锦关了电脑,取出洗衣机里的衣服晒到阳台上,然后开始打理自己,边对着镜子画眉目,边想周莫来找她,想要解决的问题,一定不是一点心结这么简单,心里总是隐约感到不安,不过幸好,她有喊停的权利。

12点半周莫的车子准时停在了容锦家楼下,容锦也则提前了3分钟等在楼道口,上了车,两人默契地点头问好,周莫一脚油门,发动机的转速瞬间就达到了100Km/h,车子却很平稳地驶出,不愧是上百万的好车,但是以她现有的收入,在北京买了个二居室的现房,就已经让她背上不少贷款了,如果说她不靠父母,这车是怎么来的呢?“嗨,秦峥说你很敏锐,现在我信了,这车是秦峥的,他说我那辆二手大众太次了,开到你面前,不是丢他的脸嘛。”秦峥才不是在乎脸面的人,多半是为了让周莫在这里过得舒坦点,随意找了个理由。

但是周莫的解释更让她确定了,这人在心理学上的造诣远在她之上,分析人的行为、神色,容锦要恨认真地去观察才能捕捉到那些最又有意义的信息,而对于周莫,这是她的一种思维习惯,这么年轻就能抓住那些小细节,要么就像她写作一样,天生的敏感、纤细,但这种人大多数都有些神经质,自我保护很过度。要么就是长年察言观色练出来的。而周莫的气质绝对是外向型的,还是个野心不小的人,很难拥有这样可悲的天资。

别觉得这是可以装出来的,人的性情,从他走路的姿态、说话的声音、甚至就是一个挑眉都能看出来,想要把自己的真实性情隐藏,连最专业的演员都要费很多功夫,而且很久不能出戏,周莫的气场很自然,说明她要不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要不就是装了很多年,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这种性格了。

周莫这样前后矛盾的表现,极大程度地勾起了容锦的兴致。在路上的这半个小时,容锦一直在观察着周莫,而周莫还是一样的随性自如,皱着眉头抱怨塞车,油门踩到和不要钱似得,说话的语气也透着一些不耐烦,说话的声音也是忽高忽低的。最后车子停在了火锅店对面的写字楼下,过了马路,她们上了去4楼的电梯,门一开就是扑鼻而来的调料香气,味蕾不由地兴奋起来。她们点了汤料后,就分别去拿了自己喜欢的蔬菜、肉类,又调了小料的碟子,这才坐下来,半锅红油也差不多开了,两人都是吃火锅的能手,很自然得到了几份肉进去,另一边的菌菇汤里则是放了点豌豆苗,鲜鱼片和笋丝进去炖汤。

两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没什么心情聊天,便只是就着吃火锅的问题闲谈几句,等锅一开,便下了筷子开捞了。一块腌渍过的嫩牛肉入口,舌尖的感觉美好的难以形容,容锦和周莫都明显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很快就把锅里的东西捞完了,清汤里的菜和鱼肉也被捞出来涮进辣汤里吃了,第二锅两人扔了些海鲜和豆制品进去,有了前面的东西垫底,两人也算是有了交流的欲望。周莫叉起一片水果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怎么样观察出什么来了?”

容锦靠在扶手上,嘴巴还带着点辣出的红:“很多,你和秦峥完全不同,他很克制自己的举止,你却很随性,不过我更喜欢和你这样的人相处,没什么距离感。”她这句话明显就是质疑周莫是否真的出身上流社会,那样的家庭,就算是家里再和睦,对孩子的教育都是很严格的,特别是在礼节方面,而从周莫的身上,她确实没怎么看出那种规范的痕迹。

周莫也像她一样斜靠在座椅上,点头道:“分析的很对,观察得很细致,你是对的,我不是秦峥的堂姐,我是她的好朋友。”

容锦不解地问:“那你何必说谎呢,你只用告诉我,是秦峥介绍你来的,你是他的朋友就可以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啊。”周莫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回答道:“这么说吧,不是我要找你,而是他的堂姐司淼找你,我只是来搭个线。”

容锦问道:“她为什么不自己来?你知道的解梦也好,心理咨询也好都是要见到本人的。”周莫叹了口气说:“秦峥说的没错,你很警醒,对钱的欲望也没那么重,很难搞定。这么说吧,你要面对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她,是她的奶奶,她不能来的原因是她现在还在美国,过几天她会带着她的奶奶回来,我只是先来找你聊聊,介绍点情况。”容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但她凝重的神色还是让周莫觉得,她八成是不想参和了,自己得找个好理由留住她。

锅又开了,两人吃得各有心事,一时间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吃得差不多了,容锦又喝了两口汤,鱼的鲜美、豌豆尖的清香,还有菌菇的滑嫩在嘴里混合又分散,让她烦闷的心思缓和了一些,别看她看着冷感,其实她是很不会拒绝别人的人,所以在和陌生人开始发展友谊的前两天她总是后悔的,她讨厌把别人加进自己的世界,她不想面对任何可能打乱自己生活节奏的东西,慢慢地,她又会说服自己,又不是每分每秒在一起,并不打搅什么的,而且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是吗?容锦擦了擦嘴,张开口:“其实我并没有秦峥说的那么夸张,我呢,也就是一知半解的,我建议你们还是去找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吧,老人家的事情不可以开玩笑的。”

周莫也放下筷子,连嘴上的油渍都没有擦净:“你先别急着拒绝。司瑜的情况和你有些像。”她的话很成功地抓住了容锦的心,她接着说:“她刚上小学的时候就和她奶奶一起生活了,因为她的父母在她6岁的时候,父母都因为车祸离世了。她奶奶的规矩很严,所以她的性格很敏感,几乎没什么朋友,我算是她唯一的朋友了。”

容锦马上明白了:“所以她才是写那四本书的人,只是挂着你的名,因为她奶奶不允许她做这些。”周莫点头:“是的,我们是高中认识的,她虽然很敏感、孤僻,但是人很好的,很有耐心,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外界表达自己。那时候我基本不怎么会英语,而且私立学校里的白人表面上看上去很有礼节,但种族间的隔离比社区高要严重的多,你读过《简爱》吗?就是那种学校里的感觉。因为没有什么交际,所以她的成绩很好,我们成了朋友以后,她就一点点地教我学英语,她花了一年的时间教我一句一句地看《飘》,学里面的单词、语法,她读书的声音很轻,像是微风吹动头发的感觉。”

容锦很想坚定地拒绝,但是她确实被打动了,虽然外婆对她很好,但是还是不能代替父母。她能想象,一个不满10岁的孩子,怎么面对一个空荡、清冷的房子,怎么努力去适应那些古板、晦涩的规矩,司瑜比秦峥还要孤单,他至少还有江澄,她的身边却空无一人,有一种冷,它来自身体的内部,心里的火焰熄灭了,那是比数九还有冷的。容锦叹了口气,问:“好吧,我答应了,但是如果我觉得这件事不只是解梦这么简单的话,那就结束,我也不会收你们钱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古怪,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们跨越半个地球来找他,仅仅是出于秦峥的推荐吗?周莫笑道:“你想什么呢,那是她亲奶奶,我们也不是莱昂纳多,没什么惊天阴谋等着你。”

吃得差不多了,容锦也同意了,周莫便跟着她回店里讲讲具体的情况。回去的路上,容锦从桃花酒家打包了外婆最爱吃得酒酿圆子带回去。店里的暖风机一直开着,温度还算宜人,南方没有暖气,原本外婆为了省钱也是舍不得开的,有几个冬天都冻得生病,后来容锦强行买了三个暖风机回来,还说自己要来店里抽查,如果温度低了,就不准外婆来开店了。

她外婆不像别的阿婆喜欢跳舞、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来这儿和老街坊聊天,不让她来,那不是要闷死她的,所以她只能忍痛每天开着暖风机。刚开始几天,她还逢人就抱怨,自己的外孙女啊,还没有上班就开始花钱了,将来要怎么办哦,别人倒是听得出她这话里话外的幸福,都回她,人家将来是做医生的,哪里缺钱的,你就等着享福吧,外孙女这么孝顺,睡觉都要合不拢嘴了。

把甜品递给外婆,又和她说了几句,容锦就端了一壶黑茶进屋,冬天喝黑茶是很养生的,还不像红茶那么容易上火。她和周莫分坐在小桌案的两边,身下的电热毯暖呼呼的,两人都随意地交叉着腿,靠在软枕上。容锦问她:“听你说的,她奶奶挺刻板的,这样的人怎,么会想到要来解梦?你朋友能说服她?”周莫摇头道:“当然不行,她不想干的事,谁也别想说服她,她这是听秦峥的老妈说,秦峥现在都愿意和他们说话了,便动了心思,司瑜和我也就跟着敲个边鼓。”

容锦解释道:“秦峥那是心里的结解开了,想通了自然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听你的意思,她奶奶也是有什么心结?说句不那么恭敬的话,她如果也是和什么人相处的不好,那纯粹是性格问题,我也无能为力,而且说句实话,我很怕这种孤独、倔强了小半辈子的老人,我也不一定能和她交流。”周莫被逗笑了:“她比你清楚自己是什么个性,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大老远跑过来,而且这位文革前的资本家大小姐,连儿子都不放在眼里,和谁想处不好,她都不会在乎的。”

容锦心里的烦恼又增加了一层,她说得是实话,她不喜欢和那些过于刻板的人交流,他们那种挑剔的神情很影响她的情绪。她接着问:“那真是要解梦?什么梦?”周莫神秘地对她说:“文革时期的梦。”

容锦的心里冒出了很多想法,那黑暗、混乱的十年,她从书里隐晦地读到过一些,但是她都是极力避免去想的,这是一场名为保卫理想,全民的发疯,这种事情在美国、俄罗斯,几乎世界的每个国家都有过,只是时间的长短不一致。理想在人类的思想里是崇高的,不容玷污,古人可以为了理想、名誉决斗,现在的人一样可以为了理想而癫狂,一开始的意图总是好的,只是人一多,方向就偏了,而接受理想的崩塌,或者是承认自己的愚蠢都是艰难的,所以只好一边痛苦,一边更加坚定地走下去,走下去至少还能得到一个名义,停在半路只会让人笑话,是你又会怎么选呢?

这也是她庆幸自己生在现代的原因之一,虽然现行社会多元化导致了大家各自为阵,社会有些冷漠了,但是那种全民蜂拥,大起大落的时代也不会再出现了,大家的不同恰好制约了彼此,形成了一个平衡,这样每个人自由多了,理性也多了。容锦想了想说:“估计你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等见到本人了再说吧。”周莫见目的达到了,也就不再浪费时间了,和容锦道了别,开车走了。

三天后,还在上课的容锦收到了周莫发来的信息:司瑜和老太太到了,住在南京路的假日酒店1208。容锦回了一句:知道了,我晚上过去,先让她们好好休息吧。老太太这个脾性,让她屈尊到一个小店里,她肯定是要气不顺的,在和外婆撞上了,搞得两边闹起来,那多没意思呀,她既然想挣这份钱,那自然得服务到位了,不过老太太出手比秦峥还要大方,挣了这笔,年底她可以带着外婆去马尔代夫度假了,老人家念叨了好几次了,她的好朋友张婆婆跟着女儿去塞班岛玩了,再不满足她一下,都成怨念了。其实倒不是没钱,外婆也不会让她出钱的,只是她对那种椰岛风光真的不感兴趣,她更喜欢有历史感的东西,国内几个知名的园林,她去了几次,都还是觉得意犹未尽。

思绪这么乱飘着,就听见下课铃声响了。容锦醒了醒神,便背着东西向外走去,钟晴从背后追上来问她:“哎,你这两天忙什么呢?见首不见尾的。”容锦在心里吐槽:还不是你给我招的事,又一想,周莫就是奔着她去的,去不去酒吧都一样,心里更郁闷了。面上倒是很自然的样子:“忙着找旅行社呗,我外婆想去国外的海岛度假,那还不是我去跑各种材料,办个签证麻烦死了。”

钟晴的注意力被成功的转移了,她的眼睛一兴奋就会睁得很大,流淌出跳跃的光芒,她拽着容锦的衣服问:“去哪里玩呀?好玩吗?找得哪家旅行社?”这年头就是这样,一听出国玩,眼睛都能放绿光,容锦撇了撇嘴:“马尔代夫呗,也不知道谁告诉她的,还知道这地名了,南北半球都分不清的老太太知道的还挺多。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回去折腾呢,等办完了,我把旅行社的资料给你带过来。”听到她这话,钟晴痛快地放行了。

容锦在校门口站了几秒钟,打车很快,但是贵,坐地铁到得会晚一些,可是她有年卡。最后,她还是站到了路边打车,这么难搞的老太太,第一次见面还是留个好映象吧。还算幸运,现在还没到晚高峰,她顺利打到了车,在车上给周莫去了短信说自己20分钟后到,车子开了12分钟就到了。她先去一楼的洗手间,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衣着,她没怎么化妆,看着也还挺清爽,也就不用折腾了,之后她上了电梯,准时到达了12楼。

周莫已经在电梯口等她了,果然是有钱人,12楼只有4间套房,人很少。容锦一边观察走廊里的装修,一边想:这老太太虽然刻板,但是应该是对人严格,对己更苛刻的那种大家闺秀,喜欢安静,也没有把整层都包下来摆谱,容锦对她的评分上升了一分。

进了门,就像个三套居的房子,一个大客厅,布置得很简洁、颜色的搭配很讲究,老太太很有格调,没什么公主病,不错。房间里的灯是自动控制的,开放式的餐厅里里已经摆好了餐桌,碗碟都是瓷制珐琅掐边的,不喝红酒,吃得也都是中国养生菜谱,嗯,很传统的人。

别小看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一个人房间的摆设是最能反映他真实性格的,因为起居室是私密空间,回到卧室,我们都希望自己是可以完全放松的,所以一切都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和习惯来。

她们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一个纤瘦,娇小的年轻女人跟着一个老太太出来了,容锦心里感叹氏族大家应该就是这样吧。老太太的头发染成很自然的黑色,优雅地盘在脑后,米白色羊毛套裙贴合着身体,不胖不瘦,曲线流畅,却不夸张,脚下是一双珍珠白的浅口低跟鞋,脸上的皮肤有皱纹,也有些斑点,但是并不让人觉得衰老,反倒沉淀出一股睿智,不怒自威,这样的人,你根本不会去细看她的五官,她的气度会让你不自觉地低头。

那个年轻女孩,倒是没什么特别的,长得很温婉,披在身后的黑色直发泛着柔润的光泽,穿着得也很谨慎,一件浅灰色的收身套裙,很符合周莫口中那个敏感、安静的女孩。老太太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还好有周莫来打了前阵,容锦知道她重视规矩,便穿了一套很正式的羊绒裹身裙,墨绿色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沉闷,微卷的长发用黑色小发夹别了,塞在耳后,她对着镜子检查过了,除了气质没有那种自小培养的贵气,举止算得上得体了。

老太太的眼睛上下扫了两眼,就往餐厅走去,司瑜对她们点点头,看了是过关了,周莫便带着她进了餐厅。看来老太太的考量,她们都当作一场考试在准备,就连随性的周莫都穿得中规中矩,一件合体的小黑裙,头发也找了发型师编成松散的发髻,还带了珍珠项链,看来这个老太太也是她青春时期的一个魔咒啊。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容锦连呼吸都刻意收敛了,看得出剩下两个也是的。好在老太太吃得不多,一餐饭吃了半小时就结束了,幸好没有按着西餐的标准流程来,不然容锦得不消化了。

吃过饭,就是茶点时间了,几个人移到了客厅,端着考究的茶具,面前放着精致的点心,五星级酒店服务就是好呀,容锦边喝茶边想,她喝得很慢,喝几口,便冲着老太太抿嘴一笑,在微微点头致谢,看得出老太太对她的表现还是满意的,都主动开口说话了:“你很年轻呀,我听若兰说起的时候,还想着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今天一看,嗯,很规矩的女孩子,你平时是做什么职业的?”这些信息老太太肯定是知道的,她不过是想听听容锦说话的水准,看看她是不是一个开口就碎的花瓶。

容锦双手放下茶杯,擦了擦嘴,回答道:“我在医学院读研究生,今年第一年。”之后都是老太太问,容锦答,把她的家史、性情都摸得七七八八了,容锦也很配合,她知道老太太的心防比秦峥更重,今天是她的主场,不让她问过瘾了,以后的工作没法开展呀。

到了10点,老太太该睡了,做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还要倒时差,能撑着聊这么久,还不打哈欠也是不容易的。周莫送容锦出门的时候,很自觉地把包也拿上了,两人上了车,同时吐了一口气,周莫笑着说:“你可以呀,挺过了三关,厉害,我看老太太挺合意的,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容锦取下发夹,揉了揉额角说:“我这是中了什么邪,跑来趟这浑水。是她自己想来的吗?我看她没什么事呀。”周莫翻了个白眼:“你废话,你觉得我们谁能把她硬拽过来?”

这么想想也是,管它呢,如果老太太不愿意说,那正好,反正她该做的都做了,白拿一大笔钱,这么想想,容锦觉得自己也挺奸商的。两人正想聊呢,周莫的手机有电话进来了,她挂着蓝牙,容锦并没有听清,她只听到周莫豪气地说:嗨,没事,放心吧,嗯,我知道,你就放心吧。挂了电话,她转过头说:“司瑜打来的,说今天晚上很抱歉,让你一直绷着神经。”的确是个很好的姑娘,容锦笑着说:“没事,应该的。”周莫继续说:“对嘛,我就是这么回她的,那下次就后天吧,她们时间有限,这个事又不一定一次就能解决,你就辛苦点,如果真成了,我们给你加钱。”容锦听了只是点了个头。

晚上回家冲了个澡,容锦很快便睡过去了,劳神一天了,能不累才怪,真希望快点放假,她现在也有点想去海边躺着休息了。还好接连两天的课都不是很重,实践的课程都被推到了下周,这种好像是有什么专家来学校了。这种消息一般学霸之间是比较流通的,来的专家大多都有些专利、着作,去听场讲座,获益匪浅。容锦吧,平时也是会去听一听,好歹表现的积极点,考试的时候老师手下也留情呀,但这两天她得准备老太太的事,既然答应了,就得认真,不能砸了面子,这是容锦的一贯原则。面对这种难搞的人,她觉得自己那点水平根本不行,便从图书馆借了很多书回去读,每天都读到半夜。

她觉得的吧 ,这次不同以往,主导的只能是老太太,她得顺着老太太的思路走,她无论是从年纪上,还是思想上都不具备引导老太太的能力,她看这些书呢,只是为了更好的了解老太太这种性格的人的一些特殊行为、思维模式,方便聊天的时候接话罢了。看来,她还是别做心理医生了,总遇上这样的人,她得累死。

第十一章:藏情密码(下)

第三天下午16点,容锦没课,准时到了酒店。她到了卧室门口,轻轻一推门就开了,进门就发现,老太太估计还是有意愿来解梦的,她们准备的很充分,点了熏香来放松神经,窗帘也被拉上了两层,只靠着昏暗的壁灯来照明,手机都给调到了静音。刚进门的时候,容锦吓了一跳,以为老太太还在睡,便拿出手机看表,这时走廊的灯亮了,她才看清楚,老太太正半躺在铺着绒毛垫的躺椅上,司瑜和周莫坐在她旁边的一组沙发上。

她心里想:这怎么搞得心理诊所一样,她可不会催眠。然后,她把包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关上门坐到了老太太对面的软沙发上,房间再次陷入了昏暗。容锦也跟着闭上眼,调整呼吸,她听见墙上的挂钟规律地摆动着,司瑜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的柳絮:“奶奶,你慢慢想想,容小姐来了,你想得差不多了,就慢慢地讲。”容锦感觉自己的眼皮有些沉重了,她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别睡,千万别睡。她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反正等她感觉自己醒过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开始讲话了,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听全了没有,但是她也不能打断,只好就这么听着了。

老太太人看着严肃,声音倒是挺柔和,只是有些老年人的低沉,她说:“我感觉应该是我14岁的时候吧,梦里面家里客厅里摆着的钢琴是我14岁生日,爸爸从英国商人那里买的。我爸爸在政府做翻译,他以前去过法兰西留学的。我妈妈是教会学校的钢琴老师,她是瑞士人,中文讲得比较一般,所以和别的小孩不太一样,我们是在家里讲法文,出去了才讲国文的。我们家的孩子在教会学校读书,周边同学家境都蛮好的,她们家里大多是做生意,或者政府做官的,几个家庭之间也互相认识,我有一个哥哥,已经念到高中最后一年了,打算毕了业就去法兰西的索邦大学读经济,还有一个姐姐,也在读高中,她想和爸爸一样当个翻译官,所以想去英国读书,她还交了个英国男孩当男朋友,说是要一起去伦敦。”

老太太估计是在回想什么,沉吟了一阵才接着说:“其实,我都记不清那个时候发生的事了,没几天,我就被爸爸的朋友带到美利坚去了,我的哥哥、姐姐最后估计也跑到法兰西去了,那边有爸爸的堂弟。当时我年纪小,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搞不清楚,就是学校通知放假了,我们都很高兴,哥哥因为要去巴黎参加入学考试,所以就整天关在家里复习,我和姐姐就很开心,不用上课,也不用做作业了。她经常跑出去和男朋友约会,或者和女同学去看电影,逛商场。我还小,也没什么朋友,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看看小说,我们家的大书房里有很多英文、法文的小说,我最喜欢看《飘》,那时候还专门学费雯丽的样子做了那个发型,电影也托人从国外买了胶片回来,看了好多遍,郝思嘉的台词,我全都会背。爸爸还请裁缝照着电影里那条绿色的裙子给我做了一件,在新年舞会的时候穿。”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情绪,很愉悦:“我还喜欢去客厅里弹钢琴,我很喜欢舒拉的曲子,但是我妈妈不喜欢他,说他的曲子太优柔,她喜欢莫扎特和肖邦,她在家的时候,我就只能弹她觉得有品位,有难度的曲子,在那个时候,我真的特别讨厌那些作品,尽管它们确实都是天才的水准。那几天她不在家的时候,我每天都弹很多舒拉的曲子,特别是他献给克拉拉的那几首,我喜欢他们那种克制又优雅的爱情故事。有时候,我哥哥也会从楼上下来,跟我一起弹我们都喜欢听的流行歌曲。”听她说起这段话的时候,容锦在心里判断着,她的优雅和品味是来自家庭的遗传,她的父母按照一个贵族小姐,知书达理的标准在培养她,而她自己也喜欢那种举手投足都带着典雅的感觉。不过她的刻板、严肃,估计就是复制了她的母亲,她在不自觉地模仿她的父母。

容锦没有出声,而是听着老太太继续说:“我的英文名叫玛格利特,是我妈妈给我起的,我喜欢克拉拉,她却说在她的家族里,只有家庭女教师才会叫这种名字。我们的英文名都是她起得,我哥哥叫文森特,我姐姐叫奥利维亚,也不知道他们去了欧洲是不是还叫这个名字。我和姐姐还没高兴几天呢,我的爸爸、妈妈就都不上班了,先回家的是我妈妈。那天刚好是姐姐和她的男朋友分手了,她穿着浅绿色的裙子,披着头发,坐在床上大哭,我和哥哥都来安慰她,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有多喜欢那个男孩子,就是觉得自己被甩掉很没有面子。然后妈妈就从楼下上来了,她站在门口,眉头皱在一起,很生硬得用了中文‘哭什么哭,还嫌不够烦是不是?’我们都不敢再出声了,各自回了房,呆在里面,等爸爸回来。从那天起家里就变了,妈妈解雇了很多佣人,就留下了一个做饭的和两个打扫的,她每天都很忙,家里的字画、摆件每天都在减少。妈妈、爸爸的穿着都变了,穿得和路上的那些人一样,灰头土脸的,妈妈还把长发都减了,还不准我们随便出去,把我们的衣服也都换成了那种灰蓝布的。我们都知道出事了,但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哥哥好像知道,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天帮着爸爸收东西,还有就是更加努力地复习。姐姐还没从失恋中走出来,每天除了吃饭也就呆在自己的房子里,我的钢琴也好久没弹了。”

容锦觉得有些诧异,这老太太怎么突然就这么配合了,能说这么多,她都做好了沉默一下午的准备了。大概是想到了什么遗憾的事吧,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在我离开前的一天,我们家已经被搬得雪洞似得,客厅里的打瓷瓶都没了,书房里的书也没了很多,说话都感觉有回音。那天一早,阳光很清澈,我正在露台上和家人一起喝咖啡呢,就听见玻璃被砸碎的声音,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家里的佣人不小心,可是声音越来越大,接二连三的,还有人在叫喊的声音,我和姐姐都吓坏了,爸爸、妈妈还有哥哥脸色都很凝重,等外面的声音散了,我们才到客厅去,家里的玻璃几乎都给砸碎了,有几块残片在也在风中发出微弱的声音,像是人的呜咽声。然后我就听见我姐姐的哭声,家里的佣人拿着小竹箱站在楼梯边上,爸爸点了点头,妈妈又从小坤包里拿了些钱给他们,然后家里就只剩我们一家人了。那些花草也给砸坏了,家里到处都在漏风进来,初秋的早晨还是很冷的,我们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就都上楼了。中午,大家都没什么心情,就吃了点面包、水果。晚上,妈妈亲自下厨做了很多吃的,不过都是西餐,厨房的水晶吊灯也被砸碎了,地面已经被爸爸清理干净,米色的台布上,架着两个铜质的烛台,他的笑容在烛光下更暖了。刚开始气氛还很悲凉,吃着吃着就像以前过节一样了,大家有说有笑的,我发觉不怎么冷,才看到妈妈把壁炉点着了,如果窗外在飘点雪,多像每年过圣诞呀。吃完了饭,我和姐姐想弹钢琴,但是妈妈说太晚了,我们便换了衣服准备睡觉了。刚躺下,就听见电话铃响,然后妈妈就进了我的房间,帮我换衣服,梳头发,还给我装了一个小皮箱的衣服,什么都不明白,我就被她拉着到了大门口,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只随手拿了枕边的那本《飘》,我的哥哥、姐姐都在门口站着,穿着睡衣在风中等着我,头发被吹得很乱,这让我想到了很多电影的片段,爸爸从一辆车上下来,走过来和我们在一起站了一会儿,就一把抱起我塞进车里,我听到妈妈和姐姐都哭了,爸爸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我因为紧张也没有听清,之后我就被带到了美利坚,再没见过他们了,这些年,我都快忘了他们的样子了,只能记起几个模糊的画面,我们一起在院子里打网球,在露台上喝咖啡,在钢琴旁弹琴、唱歌。也不知道那台钢琴最后怎么样了?”

容锦问道:“这就是您的梦吗?”老太太没有说话,过了一阵才说:“我的梦比这个要短的多,我梦到,半夜我又回到那个大房子里去了,家里就和临走前一样空洞洞的,灯都不亮了,我举着一个烛台慢慢地上楼,右拐进了爸爸的书房,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我就模糊的记得一串数字,但那是做什么的数字,我却不清楚了。我一直走,走到了原先放着保险箱的地方,伸手却没有摸到,我看到自己,14岁的自己穿着睡衣站在那里想了想,等到她转过脸来的时候,却成了我哥哥,我就惊醒了。”

确实,梦太短了,有价值的信息很少,按照容锦的分析,她记得的数字应该是保险箱的密码,可是有什么东西是她要回到那个房子去拿的呢?而且过了几十年才记起来,难道和他哥哥有关,毕竟亲人托梦这种事,是真的可能发生的。容锦小心地问道:“那您记不记得,临走前,您的哥哥跟您说什么了?”老太太想都没想就回答:“没有,我被抱上车的时候,我哥哥就站在那里看着,什么话都没跟我说。”容锦想了想,又问:“那您有没有见过,您哥哥站在那个保险箱前面?又或者您在试着想想,最后您父亲和您究竟说了句什么话,也许就和这个箱子有关,您可能没有听清,或者是听清了,没能反应过来,但是您的潜意识也许帮您记住了,这些天,也许您又见到了差不多的场景,或者是见到了某个保险箱,让您想起了这些。”

老太太的气息变得快了很多,容锦都能想到,她皱着眉头,闭着眼睛,急速回想的样子,过了大概几分钟,老太太回答了:“不可能,我虽然确实想不起来我爸爸最后跟我说的是什么,但那绝对是一句话,一句很短的话,不是什么数字。我哥哥就更不可能了,他很少进父亲的书房,而且在我们家,小孩子是不可以过问家事的,他怎么可能去开保险箱。最近,最近见到的保险箱,那是我……”说到这,老太太突然就停住了,看来容锦是碰到她心理底线了,果然大灯被打开了。

老太太做起来看着她,容锦也坦然地与她对视,过了一会儿,老太太收回了视线,容锦把沙发整理了一下,说:“那今天就先这样,这个梦并不算很奇特,也许您只是被某件事勾起了对他们的回忆,您不要想太多,放松心情反而对想起一些很细微的东西更有帮助,我先回去了,如果您还希望我来的话,让周莫和我说就好了。”说完,她对老太太点了点头,拿着东西走了,周莫也跟着出门了。

容锦觉得自己有些累,她觉得有些奇怪,她今天并没有做什么耗费精力的事,老太太也没怎么让她劳神,可是她却困了。周莫很快就和她并行了,她问道:“你觉得老太太的梦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梦见她哥哥,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听她提过的。”容锦转头看向周莫,她感觉到周莫有些焦急,这完全没有必要呀,就是个简单的梦,她回答道:“没什么,就像我说的,她应该是在见过她哥哥坐在保险箱旁边的,只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所以她完全忘了,但是最近她可能被某个相似的场景触动,让她想起来了,但她以为是梦。那串数字可能是她偶然听见的,应该不是很重要,我想老太太肯来解梦,为的不是那串数字,而是想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梦见她哥哥,你们不妨帮她查一查,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想找到一个人比过去容易多了。这个问题解开了,老太太的心结也就没了。”周莫听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神色复杂地帮她按开了电梯,看着她进去,就回去了。

回到家里,容锦的外婆已经睡了,她想了想,还是只拿漱口水大致清洁了一下口腔就也去睡了。梦里面,她竟然进入了老太太的梦境,她看到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穿着蓝色的睡裙,举着一根蜡烛,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男孩,他好像在开一个密码箱,容锦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极力地想看清他到底把数字转到了哪一格。她听到自己耳边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念着9681……她突然看到那个小女孩的嘴唇在烛光下一张一合,她不懂唇语,却神奇地看懂了,她是在跟着念密码,容锦凝神想听清,想看清,可是她的耳朵里两个声音交杂在一起,一个是女童稚嫩的嗓音在念,一个是那个模糊的声音,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听清,她但知道这是两串完全不同的数字,她微微侧过头回想,却看见那个男孩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小女孩也笑了,她从梦中惊醒了,这是怎么回事?她没有入梦的能力呀,还是这仅仅只是一个梦,那两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她被惊得睡意全无,便裹着被子,开了床头灯坐在床上,梳理着今天发生的事。不对,全都不对,她以前解了那么多次梦,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秦峥的梦境比这个离奇多了,她也没有跟着陷进去,她一向是理性的近乎冷感的人,怎么可能被别人的梦境影响到自己的思维呢?而且她为什么想知道保险箱的密码,这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呀?还有老太太怎么会那么配合?她不是那么随意就可以放下心防的人,除非是催眠,催眠!对,难怪今天她一进门就觉得奇怪,解个梦而已,有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吗?又是熏香,又是钟表摆动的声音,而且老太太连声招呼都没和她打,她进门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是被催眠了!

是司瑜,原来她竟然有这样的能力,那她何必带着她的奶奶跑来找她呢?她想知道密码完全可以自己问啊,催眠以后,醒过来也不会记得之前的事,她怕什么呢?今天,她能把老太太的潜意识开发的那么深,这肯定不是一次就能做到的,她已经很了解老太太的心里底线了,她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在安全线内问道的,今天如果不是自己无意间打乱了节奏,把老太太的防线打破了,她早就拿到密码了。她在这里能做到,她在家里只会更容易做到,那她找上自己,只是为了找一个替罪羊!这样无论最后发生什么,老太太都不会怀疑到她身上,她要做什么呢?保险箱,她想要拿到老太太保险箱里的机要文件!

这是一个局,容锦后怕地发现,现在自己已经入局了,想出去根本不可能。她已经参与了,就算现在停下来,也没有意义了,司瑜根本不在乎她能问出多少,她要的只是一个第三方的参与,一个帮她洗脱嫌疑的人。报警就更可笑了,本来就是梦这种近乎玄学的东西,谁能说得清楚,就算警察肯请一个催眠大师来帮助破案,那也不能当作证据。更何况,司瑜早都布好局了,老太太会突然做起回家开什么保险箱的梦也是她的手笔吧。

在老太太面前,她是个胆子小的像鹌鹑的孙女,而且她是司家产业的唯一继承人,老太太根本不会怀疑她,有嫌疑的只有自己。容锦懊丧地想,她怎么这么大意,让自己陷入这种困局,对了,秦峥,她们通过秦峥找上自己,那秦峥知不知情?她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自己要怎么才能把这盘棋下活了……

这次并没有成功的拿到密码,只要自己不露出破绽,就应该还有下一次,她们原本的计划就是最好由她这个外人来问出密码,这样才最保险,那么在这个期间自己就是安全的,她得利用这个时机找出她们的目的,有把筹码握在手里才有上桌谈判的资格。那密码就是最好的入手点,容锦分析着,司瑜把房间摆弄成那个样子,恐怕除了催眠老太太,也想过控制她吧,也许有一段时间她也确实有点迷糊了。现在她手里有两个模糊的密码,也许哪个都不对,但是她可以用来诈一诈她们,看得出来,周莫没什么心机,情绪都写在脸上了,酒吧里的那几次试探,恐怕也是司瑜教给她来探底的,不然司瑜也不敢轻易对她出手,只是没有成功而已。司瑜有些难对付,但是是她极度敏感,这样的人往往会被身边的风吹草动打乱自己的心神。

想到这,她即刻抓起手机,拨通了周莫的电话,电话还没接通,她就开始急速喘息,等到周莫睡意正浓的嗓音传过来的时候,她的气息听起来正好是刚镇定下来的样子,微微带着些颤抖,但总体还算平缓,她故意用比较快的语速说话:“真不好意这么晚打扰你,但是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这么多年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我竟然在梦里进入了老太太的梦境,我看到她哥哥在烛火下开保险箱了。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只会解梦,根本没有进入别人梦境的能力的……”她是故意讲这些话的,一是让周莫知道她可能已经拿到密码了,二是暗示她,司瑜的催眠似乎是起作用了,人在睡梦中突然被叫醒,又立即接受了让大脑皮层兴奋的信息,这往往会让我们在急速应答下,做出错误的决定。周莫的声音马上拔高了:“真的?你看见密码了?几位数?”周莫还算聪明,竟然记得问这个问题,又或者她和司瑜在一起,容锦稍稍回忆了一下梦里听到的数字:“8位数。”她笃定的回答。电话那端忽然沉默了,过了几秒钟,她听到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动静,周莫对她说:“你全记下来了?那你报给我听。”

其实容锦并没有听清究竟有几位,但是她记得梦里那个保险箱的样子,那是个老式保险箱,如果老太太真的是因为被催眠而梦到了那个保险箱,那么能诱导她做梦的箱子肯定也是这种款式的,只有这种有关联性的东西才能完美的对接梦境与现实,否则老太太看见不同的箱子,是很难在被催眠的情形下说出自己箱子的密码的。而这种老式保险箱,容锦的外婆也有一个,这种制式的箱子密码只能是8位的。所以她才能回答地那么肯定,果然周莫上钩了,她想了想,断断续续地像是在呓语的口吻:“9,6,8,1,7,7,3……最后一位,我想不起来了,当时我正要看呢,那个男孩,应该是老太太的哥哥,但那是她哥哥小时候的样子,大概也就10多岁……他突然把头转过来了,还对着老太太小时候的样子笑,我只记得应该是3以下的数字,因为我听见他只转了几下。”

她是故意的,这种老箱子,转错密码三次就会自动锁死,再想打开就复杂多了,这样周莫她们根本就不敢试,她们只能叫自己去,试着让司瑜催眠自己,看能不能回到梦里看最后一位数,她就有机会反击。那剩下的几位,不是她编得,是她模糊记得的另一个密码里的三位数。

很快她就坐上了周莫的车子,凌晨4点,即使是以堵车4小时上过新闻联播的中心区也是畅通无比的,每辆车都开着夜行灯,从外面看过去,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个轮廓,莫名就会有几分孤独感。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休息,周莫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到了酒店。容锦没想到,司瑜她们竟然已经心急到了这个地步,老太太也坐在沙发上等着她,计划有变,司瑜的确厉害,她根本就不关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记得那串数字了,她只是确定了自己的催眠真的有效,就想趁着她刚做完这种梦,半夜人的精神又最疲惫,她很容易操作,拿到她想要的。容锦庆幸自己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她偷偷打开了口袋里的录音笔,她得配合好司瑜演这场戏,让司瑜来主导整个过程,这样才能拿到她想要的把柄,尽管她也觉得司瑜不过是想借她出个场,也没拿她当垫脚石,但是枪要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不是吗?

她坐下来,老太太就先发问了:“你说你看到我哥哥在开保险箱,我也在,是这样吗?”怪不得老太太配合,原来是司瑜是这么和她说得,看来自己分析得对,人老了,都念旧,老太太肯来解梦,就是想知道她爸爸最后给她讲了什么,她这半生流离也不好过,到最后了,想和家里人多个念想。容锦点点头,回答:“是的,就是这样,我才急着赶来,还把您也惊动了。我看到您哥哥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我想您是见过这个画面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米色背带裤,他的头发是棕色吧?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坐在地上拧保险箱。对了,最后他对您笑了,笑得很温暖,梦里面您也是小女孩,穿着一条睡裙,披着柔顺的头发,很专心地看着他,您应该是知道密码的,因为他每转一个数,您都在跟着念,您在想想。”

老太太明显是被她的话给说动了,她的眼里露出迷离的神色,那股熏香的味道又淡淡地飘过来了,司瑜的声音很轻:“奶奶,别着急,您慢慢想,我把灯关了,您闭着眼睛,试着找找那个画面。”容锦知道,这是她又开始催眠了,容锦也跟着闭上眼,把呼吸放得悠长,身后的钟摆又是之前那个节奏,渐渐地,老太太的呼吸稳下来了,容锦装作自己也陷入了迷离状态,什么也不说,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司瑜又开口了:“奶奶,在您以前住的家里,就在二楼往左最里面的那间,您推开门,看见什么了?”司瑜的确知道这件事,应该是老太太以前告诉过她的,只是时日久了,她自己忘了,那这个保险箱里是有什么呢?让老太太的潜意识里念念不忘的。

她听见老太太轻声哼了哼,然后就开始说话了,看来司瑜的催眠确实成功了大半,不管是她下午的半梦半醒,还是晚上的梦境,难怪这么顺利,看来自己还有些低估了司瑜的能力。“外面天气很好,哥哥坐在地上,耳朵贴在保险箱上,听见我进来,吓了一跳。我想起来了,我的生日快到了,他说我的生日礼物就藏在这个箱子里,他可以打开,我不信,让他开给我看,他说密码是妈妈的生日,爸爸告诉他的。2,8,3,1,7,6,0,1……是这个,对,这是爸爸特别的编码方式,前面六位是生日,后面两位是排序,他最爱我妈妈,所以妈妈是01 ,哥哥说他是02 ,我说我才是02,我们还吵起来了,过了一阵才想起来看箱子,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礼物,哥哥骗我,他自己想看,又怕被发现了,就拉上我一起,里面是一封信,妈妈写给爸爸的,用法文写的,很多我们都看不懂,里面还夹了一张黑白相片,是他们一起在巴黎拍得,背面还写了日期, 1946年3月17日,是妈妈的生日。”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快,好像是真的回到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发现一张父母的老照片,再去探寻背后的故事,这是每个孩子都喜欢做的事,小时候不明白,看得时候还在想,为什么没有自己呢?说出来,也是惹得一片笑语。容锦也曾经为在老房子的桌缝里发现一张妈妈穿着姜黄色长裙,带着墨镜,烫着当年流行的港式发型,而兴奋了整个下午。

司瑜的声音忽然变得稚嫩,她在装作一个孩子,她问:“奶奶,那我排第几呀?”老太太好像轻笑了一声,就要回答,容锦知道司瑜的目的,自己说出的前四位数恰好就是她的生日,她已经明白了老太太的编码方式,现在她只需要知道最后两位就可以了,容锦关掉了录音笔,打开了身边的台灯,老太太被刺眼的光线惊扰了,她看见司瑜和周莫震惊中带着怒气的眼神。

容锦的目光扫过她们,对上老太太有些迷茫的眼神,说:“我们的梦境是现实生活和心理因素交互作用形成的,您会做这样的梦,应该是现实中见过这个场景,刺激了被您遗忘的记忆。这并不是什么怪事,我猜您之所以来解梦,也不是为了什么密码,大概是想知道您父亲最后对您说了什么吧。那很抱歉,我没有这个能力,您应该去心理医生那里,也许他们的催眠治疗法可以帮到您。但想必您也清楚,结果是不真实的,催眠治疗也不能让时间倒流,您当时没有听清,记忆里就不存在,催眠也无法诱导出您的记忆。催眠治疗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一般也是针对严重心理问题的人群,帮他们忘掉或者添补好某段记忆,来减轻他们的心理负重,对他们的病情有帮助,说穿了也就是一种虚假的安慰。”

老太太叹了口气,点点头:“你说的我都知道,就像你说的,我也只是想要找一个心理安慰,秦峥说你很会安慰人,所以我来了。”容锦一时有些迷乱了,按照她的猜测,老太太是受到催眠的心理暗示才来的,没想到竟是这样简单的原因?真的像周莫说的,这都是她的本意?容锦想了想说:“秦先生是过誉了,没有人能叫醒想要装睡的人,只有自己想开了,才能听进去旁人的劝慰,但自己想通了,旁人劝不劝,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多了一些心理安慰罢了,我们终究都是按着自己的想法在生活。我一直在想,这些年以司家的实力,您的家人即便是去了欧洲也不会是毫无音讯,您为什么没有去找他们呢?”

老太太忽然长叹了一口气:“是啊,的确是要自己想开啊。我不去找他们,是因为不论是在哪里,都不可能再找到他们了。就在我到美国的第三年,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看他们打网球,叔叔忽然匆匆进来,脸色很难看,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也许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吧,最后他还是说了,曼寻,刚才接到了上海打来的电话,你爸爸在改造时生了重病,送到医院没几天就不行了,前天去世了,你妈妈在农场自杀了,你哥哥、姐姐因为不肯写和你父母断绝关系的保证书,被送进了学习班,再没了消息。当时我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都没哭,我只是觉得这些话很荒谬,怎么可能呢?我一直对自己说,肯定是搞错了,晚上吃了饭,我就回房睡觉了,等我在起来已经是三天后了,阿姨和我说我高烧昏睡了三天,我看着阿姨担心的眼神,笑了笑说我没事了,可能是这几天穿得有点少,没注意就着凉了。”

老太太看着虚空,幽幽一声叹息“那之后,他们再没和我提过我家里的事情,可能是怕再刺激我,但我也猜到了肯定都是坏消息,不然为什么不说呢?慢慢地,我感觉我好像也忘记了,只是偶然我的心里会一边忽上忽下,一边对自己说我的哥哥、姐姐应该是没事的,他们可能已经想办法去了欧洲,有一次做梦,我还真的梦见我哥哥在一间明亮的屋子里写作业,旁边翻开了一本法文的数学书,我的姐姐在露台上,端着一杯咖啡,眯着眼享受初秋的暖阳,身上裹着一件浅棕色的羊绒披肩,一头长发带着些卷儿。”

对面的司瑜和周莫都是一脸震惊,看来老太太这么多年瞒得的确很好,这个悲伤的结尾一直被她关在心底,说出来的却是她的美梦,那本该成真的美梦,也是她认为最好的结果。老太太转头看了看司瑜,笑了:“你真的以为自己的那点小把戏奏效了,你是成功过不假,但是我第二天就明白了过来了,我肯跟着你回来,是因为我觉得,时隔这么多年,我该回来看看了。你的想法,我清楚。陈医生的话,让你又担心,又着急,你担心我的病,也害怕马上就要面对的司家产业,所以你想看一看,还想改一改。”

老太太看着司瑜的眼神,很温柔:“我看着你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根本不是经商这块料,我把司家的产业大半交予你的表弟秦峥,剩下的都捐出去,成立一个基金会,以我哥哥、姐姐的名字命名,留给你了两套房产,还在银行给你留了笔钱,保证你衣食无忧,可以去当一个真正的作家。你写的书,我都看过了,是不错,在年轻一代中算是有深度了。但是你去看看那些民国大师的作品吧,要想真正成为一个大作家,你看到的世界还太浅、太小了。”

司瑜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她一直以为她的奶奶从来都不关心她是怎么想的,只在乎她是不是合乎大家闺秀的标准,只在乎他们司家的资产,她以为她奶奶心中是没有什么亲情的,她几乎很少听到奶奶提及家人,甚至是她的父亲,奶奶唯一的儿子。她以为是那场浩劫把奶奶变成了这样,她以为奶奶已经失去了作为女人该有的柔软和感情,没想到她以为的,都是错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哪本书里看过的一句,你能享受远方的诗意,是因为有人帮你抗下了生命的负重;你能尽情地伤春悲秋,是因为有人帮你挡住了现实的冰霜。

她奶奶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她衣食无忧,让她敏感的心仍能在浮世生存,还帮她安排好了风平浪静,海阔天空的后半生,可是这样一个人,再过不久,就要离开她了,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心脏被一种让人窒息的悲痛攥着,她终于相信了,情深言寡,要用多少言语,才能说清她们这半世的故事。司瑜第一次大胆地扑进了奶奶的怀里,她的手是那么柔软,怀里的馨香,身体的热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呢?也许不是奶奶无情,是自己的敏感、多疑隔绝了她的关心,她太过珍惜自己这唯一的孙女,反而战战兢兢,不知如何表达,有些误会,一旦发生,就是一生,再也没有机会去纠正。

司瑜终于哭了出来,在她重视规矩,在乎脸面的奶奶面前,哭得歇斯底里,脸上涕泗横流,像个丑小鸭,可是她的奶奶只是抚着她的头发,悠长而温暖的呼吸吹进了自己的耳朵。司瑜很难过,替她的奶奶难过,一个人得有多坚强,才能坦然面对自己颠簸的一生,才能毫不在意地看着生命即将流逝,即使在这样一个冰雪消融的时刻,都不能让热泪冲破眼眶?也为自己难过,这仅剩的亲人都要离自己而去。

容锦看着这哭成一团的人,默默地拿着包走了,她也没想到真相竟然会是这样。她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家庭的普通,爱唠叨的外婆,爱斗嘴的爸妈,没什么规矩的自己,这样的家庭,随手一指就是一片,正是因为她们简单,甚至有些过分直接的相处,才让她们没有错过对方心底的深情。容锦吸了吸鼻子,有点冷了,也有点想外婆了。

第二天,周莫开车带着司瑜和她奶奶去了邻市,在老太太半个世纪前生活过的地方,好好看了看。老太太一直在说变了,都变了,眼里闪着向往又哀愁的目光,她在自己家的旧址前站了很久,成片的高级住宅,早已看不见当年的庭院,后院的草坪,客厅的阳光,餐厅里的香气,所有的一切都跟着时代一起被翻过去了,现在她也要被翻过去了。临走前,她看着绵延的外滩,忽然说:“把我送回来吧,我想离他们近一些。”司瑜泣不成声地应下了。第三天,她们就从这座东方名城起飞了。

一个月后,容锦又见了司瑜一次,也许是放下心事了,回去两周后,老太太就病逝了,她走得那天阳光很好,司瑜看见她的嘴角勾起了,不知道是不是见到了一直埋在心底的家人。她们是按照她的吩咐回来安葬她的,回去前就托秦峥买好了山顶的墓地,位置很好,朝向她的家,阳光洒在白色大理石的墓碑上,泛着柔和的光。容锦忽然想起,梦里那架三角钢琴就是这样的。周莫和司瑜还又请她吃了一次饭,吃到一半,容锦问:“那你以后准备当一个专职作家了?”司瑜摇了摇头,笑道:“我奶奶说得对,灵气会用完的,而思想要通过语言来传递,我的生活经历太闭塞了,要想写出更好的书,我得去体验生活,看看炊烟袅袅,纷纷扰扰的大世界。我打算回到中国的分部工作,你不知道吧,我是商学院毕业的,当个小职员不成问题的。”容锦笑道:“你很聪明嘛,你去当个小职员,重担都扔给秦峥,又不担心被开除,又不用操太多心,还能看到普通人的世界,一举多得呀。”司瑜开心地笑了。

两个月后,容锦带着她奶奶到了马尔代夫,老太太一开始还不乐意,心心念念着要去塞班岛,但容锦给她看了马尔代夫的图片后,老太太乐悠悠地就去收拾行李了。看着面前蓝得像画布的大海,穿着各色比基尼的长腿美女,踏在冲浪板上的异国帅哥,她也第一次换上了这种对于她来说,有些暴露的泳衣,冲进了海浪中。她的外婆,有些臃肿的身子,裹在花衬衫里,躺在阳伞下喝椰汁,神情享受得像俄罗斯套娃,容锦不由地笑出来声,这就是人生,多么美好!对了,她昨天看了新闻,司家的动静太大,财经新闻的首页就能看到,秦峥穿着墨蓝色的修身西装笑得自信而迷人,旁边的周莫穿着同色系的晚礼服,两人相视一笑的样子,很登对嘛。

至于司瑜,她还真做了一名小职员,她还给容锦写过一封邮件,上面说了她在公司茶水间听到的各种八卦,她说真不明白那些活在真实世界里的姑娘们为什么要羡慕她们这些水晶球似的名门,活在普通的人世,看着这鸡飞狗跳的日子多么恣意、快活,她觉得自己都重返青春了。她还说,容锦听过那么多梦,肯定有很离奇的,不如告诉她,她们一起写本书好了,她可以分钱给容锦。容锦躺在沙滩上,看着天际滚动的流云,觉得这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第十二章:一念千年(上)

如果有钱,又有闲,冬天飞到热带的海岛去度个假,真是再享受不过。阳光、海浪,躺在细软温热的沙滩上,穿着比基尼的年轻女郎露出光洁的皮肤和姣好的身姿,在眼前摇曳而过。听着耳畔传来海鸟的叫声,闻着海水的咸味,一躺下就是半个午后,闭上眼睛,光晕在眼前摊开,世界颠倒着,分不清真假。真是个享乐的好去处,难怪一到夏天,海滩上就涌满了人,时间在这里变得不再重要,就像手中的沙,可以肆意挥洒。

再回到阴冷的小城中,容锦和她外婆都有些不习惯,皮肤还是被太阳烤出来的浅棕色,眉眼间透出的热气与活力,和周边潮冷的空气一点儿也不相衬。老太太咕哝着:要是有钱就好了,搬到海边住着去,再也不过这恼人的冬天。容锦笑笑说:“您也就这么说说,真让你去,呆几个月,您就闹着要回来了,您能离开您那些老朋友,跑到一个语言都不通的地方去?”老太太又翻了她一眼,复又笑了。

打开空调和电暖气,把房子里的冷气赶走,再把该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把家里大致收拾一番,老太太又进厨房去做菜了,半个月没吃到家乡菜了,还真是想念。而容锦则坐在书桌前,收拾书本,准备开学。研究生阶段的假期稀少得可怜,寒假最多两周,暑假也至多一个月,这次休假,她和导师磨了好久,才能多休了一个周末,明天就得开始正常的上课了。

研二下学期,课程基本都上完了,主要精力都花在做实验,和在医院积攒临床经验里了。每天除了观察染病的小白鼠,就是坐在灯箱前看各类片子,看得容锦眼都晕了,有时候走在路上,还觉得眼前浮出一个个光斑。

这些天实验室的氛围不算太好,除了宋明师兄是早就定下来要留校做博士了,剩下的师兄、师姐们都还没着落呢。硕士这个阶段,最是不上不下,比起本科生好像多学了几年,可又不能像博士生一样独立承接研究项目。想要再进一步吧,就要承担学业和研发的双重压力;想停在原地吧,又发现适合自己的位置并不多,而自己还有些挑三捡四,但说来也合理,读了这么多年书,谁不想学以致用,学有所值?想要退一步?那更不可能,你愿意低就,公司却觉得招了你,又不能让你发挥应有的价值,就好比想杀鸡,却买了把牛刀,亏本买卖,特别是女孩子,年龄也占不到优势。

看到这个情况,容锦也有点忧愁了。自己的学习也就是中上水平,又没什么打动人的经历,还比不上这些师姐呢,明年她该怎么办呀?虽然她能给人解梦赚点钱,但这终究就是个副业,真靠着这个活一辈子,估计要饿死了。她正盘算着,要不这一年就专心于学业,三更灯火,五更鸡鸣,给自己提升点竞争力?家里就又来人了。

她回了家发现家里坐了个年轻姑娘,而外婆则正在和另一个阿婆聊天。容锦也没放在心上,点头问了好,就想出门,却突然被外婆叫住了:“阿锦,来见见你姨婆。”什么?容锦心里一惊,长了这么大,从来没听过家里还有这号人物,她一直以为外婆的兄弟姊妹都不在了。

容锦走过去,任那阿婆,不,是姨婆拉了手看着:“唉哟,多灵秀一个姑娘,就像你当年似得。你说你这么多年,就和家里赌气,自己跟着随涛跑到这里,也不和说回去看看,我要是不来,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上一面了。”说着就哭起来了,容锦的外婆也红了眼:“哎,当年话说得那么绝,我怎么好再常回去?不过我这些年过得很好,看样子,你们也挺不错。”

姨婆叹了口去说:“是还不错,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孙子辈的也都挺好。哎,当时你太倔了,说走就走,爸爸病了几次,你也就回来看了看,其实,他是想你留下来的,你……”外婆打断了她的话:“算了,过去的事儿,还提来干嘛,现在大家过得都挺好,不就行了?我去给你们做饭吃。阿锦也陪姨婆聊聊天。”

容锦和这位姨婆,还有表姐从没见过,聊天也不过是东拉西扯,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其说是聊天,还不如说是互相暗中观察。她这位姨婆,眉毛秀气,杏核圆眼,一张薄口,年轻的时候该是个美人,比起她外婆,多了些大家气度,看来嫁得不是一般人家。而她这位表姐呢,倒是一幅小家碧玉的清丽,半长的头发,尾部烫了点内扣卷,温柔可人的样子。她观察人家,人家自然也要观察她,特别是老人家,目光如炬,看得她浑身不自在,等到外婆做好了饭出来,她才算是松了口气。

上了桌,边吃边聊,气氛也慢慢熟络了。吃过了饭,坐在阳台的小榻上喝消食茶,她们才说了来意。她们这次找过来,既是为了亲戚,也是为了替表姐解梦。这不仅让容锦觉得奇怪,连她的外婆都诧异了,她们是本家,而且姨婆还是长姐,按理解梦的功力是高出外婆的,刚才外婆也说了,她们这一辈,真正继承正统的算是姨婆。表姐自己也是女孩,怎么说不需要找到她们呀?

姨婆摆了摆手说:“这年头还有什么正统,大家左右差不多。我们是什么办法都用尽了,还是解不出来,才来麻烦你们的。这也是我们最想不通的地方,每次解到关键处,南钟就清醒了,这难道是医者不能自医?这事太古怪,我们也不好让外人知道,就只能来找你们了。”

不管以前有什么矛盾,说到底还是一家人,外婆听了这话,便放下杯子说:“我有些年头没给人解梦了,现代人信这个的,也越来越少了,有了事,便交由阿锦来,大姐肯信,就让阿锦试试吧。”

姨婆看了几眼,点头应下了。

容锦便闭了灯,换了几盏罩在白纱下的蜡烛,关了门窗,把暖气又调高了点,还燃上了熏香。她这表姐也是此道中人,不是那么随意能放下心房,叫人解梦的,便需在外部环境上多下些功夫。容锦给两个老太太加了厚实点的绒布靠枕,给南钟拿了一把点了长毛软垫的躺椅,自己则坐在角落的小沙发里。

等一切安排妥当了,南钟喝了口茶润嗓,便躺在椅子上,闭了眼,慢慢讲起来。

很多年前起,南钟就开始做这个怪梦,梦里也没什么稀奇的,无非就是梦见她穿了一袭白婚纱,站在某个拱顶的教堂里,左前方站着一个男人,宽阔的脊背把白色的西装撑得平展,黑色的头发很茂密,被发蜡定在头上。她心里莫名欢喜,看着前方的中年牧师,迫不及待地等着他念完誓词,然后就屏着呼吸等那个男人转过脸,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飞出胸腔里,他的侧脸很有棱角,鼻子高挺,眉骨凸起,嘴唇很薄,有着青色的胡茬,容锦抬起目光想去找他的眼睛,突然就听到一声枪响,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再睁眼就醒了。

这梦来来回回做了好几个版本,结婚的场景也换了不少,但结果都是一致的,她没能看见那个男人的脸,每次都是将要看到的时候,要不就是惊醒了,要不就是闭气太久,憋醒过来。醒来了,她也没多在意,还调侃地想着,自己这是想结婚到什么地步了,但对于十几岁的女孩,这梦挺正常的,不少姑娘都会做的。

可就最近几个月,这梦变得奇怪了。和以往不同,她受了惊吓,或是太过紧张从那个梦境脱离后,都不会回到现实,而是转头跌入另一个梦境里。怎么会这样,按照她的经验,受到惊吓,应该立即从梦里醒来才对。而且她好像能感觉出自己是在做梦,而且还能再梦里做出理性地分析。

听到这里,容锦也感兴趣起来。这种梦,早在上个世纪就被提出了,叫做清明梦,而且还根据对梦的控制能力不同,分成了各个阶段。

南钟继续讲着,她发现自己一个大院子的外面,朱漆的廊柱,木门,玛瑙色的琉璃瓦,地上铺的云烟石,都说明这家人不凡的身份。她左右观察了一番,除了树影晃动,没什么其他动静,便贴着回廊一路小心谨慎地到了唯一亮着的窗口。她本想在糊窗户的纸上戳个洞,但又怕被人发现,便只顺着窗户缝看进去。

梦里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件描金点翠的红衣,头戴着钿子,耳坠镶金玛瑙,可单从背影都能感觉到她的悲伤与愤怒,她对着房间的一角喊着:额涅,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喊完这话,不知为何,那女人忽然转过头,南钟眼中映出了她艳丽的妆容,一张擦了口脂的红唇娇艳如火,眉目浓丽,两汪杏核大眼里,流转着秋水,两行泪就坠在腮边,南钟吓得倒退一步,跌在了地上,然后就醒了过来。

容锦分析着,按照表姐的描述,她能做梦中梦,还能意识到自己再做梦,还可以做出些反应,但却不能控制梦,算是清明梦的第二阶段。可这梦听来,也还是没什么可解的价值,她表姐自己也是学过这些的,断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便惊惧,更何况还有姨婆,那应该就是还有什么别的情况了。

于是,她并没有出声,南钟继续说着:“光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梦中之梦而已。最可怕的,是我已经知道自己在做梦了,可却仍旧无非脱离,我就像是被钉在了梦里一样,我能看,能听,能思考,能反应,可是无论我怎么做,最终还会是一样的。这么说吧,当我知道这是梦以后,我就试过离开那座院子,我也确实离开了,越走越远,我从天黑走到了天亮,就在我觉得自己要离开这个梦境的时候,我又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我一转身,又看到她穿着那身衣服,流着泪。我还试过一进入梦里,看到自己穿着婚纱,就暗示自己这是梦,是假的,可是我还是找不到梦的出口,我不能自己离开这个梦。”

这就奇怪了,这两个梦并没有任何逻辑,为什么非要做完不可?而且人一旦认识到了这是梦,是很容易让自己从梦里醒过来的,怎么会走不出去呢?姨婆和表姐都是会解梦的,所以这梦的由来,应该不寻常,容锦想了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她再一次问道:“表姐,有没有试过吃药?”

南钟回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想解开这个梦,并不仅仅因为它影响我的睡眠,我也试过吃些药物辅助睡眠,可是根本没有,吃了药,我还是会做梦,我不是失眠症,也不是幻觉,药物是没有办法的。去找心理医生就更没有必要了,说句自己夸的话,我们对梦的理解和分析说不定还在他们之上。我来解梦,事关一段家族秘辛。”

容锦的眉头皱起来了,什么秘辛?她为什么从没听说过?姨婆接口道:“你不用奇怪,你看的那本族书是不完整的,有两页纸被撕下来了,只有真正继承大统的人才能看。你看的那本,是你外婆默出来的,当时家里本要选你外婆来继任,可是她喜欢上了一个新派学生,满口都是科学、进步,你外婆受了他的影响,也觉得家里这套有些装神弄鬼,便想说服爸爸,别再传下去了,此道终究不是正途。爸爸一怒之下,就赶了她出去,她也在家门口立下重誓,在她这一脉,必不让这东西再传下去害人害己,接着她就跟着你外公,跑到这里来了。”

容锦问道:“那为什么外婆又要默写出来教我呢?”姨婆叹了口气说:“你外婆开始是存了这个念头的,所以你妈妈就不会解梦。可年纪渐长,加上妈妈离世,爸爸的生病,她心也软了,爸爸临终,拉着她的手,要她务必答应要把家学再传下去,不然就是死了也不能瞑目,你外婆这才答应了。”

容锦一直认为自己家族人丁不旺,外婆只有妈妈一个女儿,而她爸爸是外地人,家里也只有一个妹妹了。没想到,这里却藏了这么多故事,她叹息了一声,转脸去看外婆,老太太的脸上神色复杂,也是连连叹息。姨婆继续道:“最后便是我继承了家业。这说是秘辛,其实是一个诅咒,在唐代末年,家族里出了一任皇妃,她本是有着心上人的,便是教她骑马的老师,那老师长得姿容异人,皮肤煞白,高鼻深目,该是胡人,可笑的是,家里让她学骑马,则恰是为了讨这位马上皇帝欢心,却没想到让他们生出一段情。她不愿嫁入宫廷,便跟着心上人私奔,却没想到被抓了回来,家里为了让她死心,便当着她的面,乱箭射死了那胡人。她反倒突然乖顺了,跟着回了家,还像模像样地开始备嫁,家里人刚开始还担心,后来看她并无异状,便放心了。”

姨婆长叹一声,接着讲:“没想到,她能力出众,容貌无双,心性也不是寻常人可比的,她硬是忍着恨意,和家人笑对,还真嫁入了皇家,生下了皇子,成了皇贵妃,一时风光两无,家里人也悉数得到了提拔,皇帝那里,她说一不二,不管是后宫,还是政事,皇帝都能任她插上几手。她一点点布置,一步步算计,最后胡人带兵攻破都城的时候,她一身红衣,扯下金冠,站在城楼上,目似泣血,声若苦鹃:不过一句处心积虑的批命,说我是凤降九天,你们便非逼着我嫁入皇家,说我身负天命,能带来祥瑞,可笑!国之祥瑞,在其君,在其臣,在其制,怎是一个女人就能决定的?你们不去管那昏君,佞臣,到来逼迫一个弱女子,我若能保这天下,为何护不住自己的心上人?说我是祥瑞,我便颠覆了这朝纲,毁了这家业给你们看看!说完便用长剑,划破自己的手指,当天一指,一时狂风起,风云变,她一头长发,一身红衣都卷在空中,像极了地狱来得厉鬼,喝道:我咒这天下动荡不息,要我那家族,起于势微,灭于隆昌,九生九世,轮回不歇!说完,便从城口上跳了下去。”

看着几人震惊的眼神,姨婆说:“是啊,就是这么惨烈,那两张纸上,记录了从那时起,每隔120年,而家族便经历一次覆灭,只留下一两个族人,不论是经商,还是做官,就是是躲到民间做个普通人家,抄家的,被强盗劫杀的,甚至是瘟疫,总之是逃不过去的。而今年就该是第九世了。”

容锦惊得坐起身:“这怎么可能?诅咒如果都成真,这个世界早就大乱了。我看是大家心里害怕,才穿凿附会的。以前就不说了,这个时代了,是想覆灭就覆灭的?万事前头都有法律挡着呢。再说,这和表姐的梦,有什么关系?”

南钟苦笑着:“一开始我也是你这个反应,直到我开始频繁地做这个梦,梦醒后,我细细回想,突然发现,第一个梦里,我以为是我,其实根本不是,只是有些肖似而已,那该是第八世了,约摸是在晚清,那些来观礼的宾客的穿着,男人都是一身长袍,有些人还拖着条长辫子,而女人则大多穿着对襟的长袄,那男人该是留洋归国的学生,剪掉了长辫子,穿着西服,而那女人也算是新派,穿着西式的长袖婚纱。接着我想了想我做的第二个梦,那个女人头上有掐丝点翠细钿子,身上分明穿得是旗装,后来我再做梦的时候仔细看了看,她的脚底还踩着满人才穿得那种花盆底。”

容锦恍然明白了过来:“你是说,你梦到了第七世,和第八世的场景?被她诅咒的每一世,家族里都会有一个女人被选中,来完成她的诅咒?这次被选中的人是你?”

南钟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不是有人被选中,而是她轮回了,每一世都是她,她要亲手一次次颠覆这个家族。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后来我入梦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改变不了结局,便想着观察得细致一些,来找出这两个梦的联系,那两个女人的身型,长相都不大相似,但是她们的眼睛却是一模一样,灵动的杏眼,那形状,颜色都是一模一样的,褐色的眼球,哭起来伤感里还夹着一丝很绝,期盼的时候,闪着摄人的光芒。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外婆,她才让我看了族史里残缺的那两页,时间竟然都对上了。第七世,是1778年,乾隆四十三年,她是四品大员的嫡女,选秀中被赐给了成亲王为侧妃,那时候大家都传成亲王吝啬成性,又苛待王妃,她怎么会愿意嫁过去,在家里大闹了一场无果后,碰柱自尽,成亲王听了恼羞成怒,自己递了折子解除婚约。一夜间,丧女,降职,自己的福晋又病倒了,没多久也跟着嫡女去了,这家也就这么败了。”

南钟叹息一声,继续说:“第九世则更惨烈,那男人也参加了戊戌变法,但只是个一腔热血的学生,没在历史上留下什么名声,和她在国外留洋的时候认识的,刚回来就订了婚,结婚当天,被派来抓捕这些参与变法的人给一枪打死了,那女人也被杀了,两家人全被抄了家。我这才真的害怕了,每一次都这么巧。万一是真的怎么办?我频繁做这个梦,说不定就是预示着什么。”

容锦也有些怕了,虽是听着子不语怪力乱神长大的,可这么多年,听过的,见过的,还有在族书上学到的,她真的是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她不敢轻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她焦急地问道:“她每次都会在族里重生,每一世都是她嫁人后出事,最近家里有女孩要结婚吗?”

南钟叹了口气说:“你还是没完全明白,问题不在于结婚,而在于那双眼睛。”

容锦问道:“眼睛?那我们快去找啊,先找到人再做别的打算。”

南钟看着容锦,一字一句地说:“我找到了,那个人是你。”

容锦怔住了,然后扭过头去看墙上她和外婆的合影,她的眼睛,真的是一双杏眼,怎么会是她?她机械地摇摇头:“不可能,怎么会是我?仅仅就凭一双眼睛,你不觉得草率吗?”

话音落下后的寂静无声,才让容锦反应过来,除了她和南钟外,两个老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容锦想起身,眼前却忽然陷入一片黑暗,她叫道:“外婆,外婆?”没有人回应,她把脸转向南钟呆的角落:“你做了什么?我外婆怎么了?”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了容锦的双眼,南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的身边,那只手掌心柔软光滑,绝对不是姨婆和外婆,她听到南钟缓缓地念了句什么,接着眼前开始出现一丝亮光,那亮光盘旋着,变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越飘越远,她不自觉地跟着那莲花向前走着,南钟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听在耳朵里,闷声闷气的,像是从虚空来的:“是或者不是,要试试才知道。”

第十三章:一念千年(中)

容锦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等她踉跄着起身就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时空,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是透明的,可是她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却似完全看见她,把她撞得东摇西晃的。她努力让自己站稳了,又挪到了街角,才腾出空来观察,男子束发加冠,女子穿着窄长的襦裙、绣鞋,感觉至少是宋朝,街上到处挂着纸糊的或者蒙着纱绢灯笼,样式做得精巧,一个个玲珑地挑在竹竿上,放眼望去,长街上灯火通明,人潮攒动,是上元节!

她顺着人流走,路过了一个猜灯谜的摊子,里里外外围了几圈,只听得见外面的叫好声,她想停下来看看,可脚步却停不下来,心里像是有什么在催促着她继续前行,穿过一条小想弄,过了青石桥,发现这里是放河灯的地方,一朵朵红莲灯忽明忽暗地在河上漂着。她眼尖地发现了夹杂在其中的一盏白色河灯,这种喜庆的日子,怎么会有人放白色的灯?刚这么想完,那灯就到了她的手里,她惊得差点把灯扔出去,她怎么会控梦?还未及细想,便被花灯上那一笔娟秀的字迹给吸引了: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随。

容锦读了两遍,忽然抛了灯,往来时的方向跑,她跑得很快,可还是赶不上她内心的焦灼,快点,再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可是来不及什么呢?为什么她会这么熟悉这些路?左转,再右转,穿过主街后的第三个门,这是哪里?还未待走进去,西边一角忽然就火光冲天,半边天都烧红了,她向着那边奔去,路上撞到了不少提着水桶救火的仆役,那院落的门口站了一个老仆,哭得老泪纵横:“少夫人,少将军战死,您怎么能丢下小小姐呢?”容锦心里忽然就涌上一阵悲苦,她伸手拍上老人家的肩,张口道:“林伯,我……”那老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容锦在他的眼里看见自己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衣,眉间一朵细小的红莲,她内心一惊,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那火光,那喧嚣都离她远去了。

接着她又到了另一处,她看见一个和自己面容相似的女子穿了一身白色男装,带了白玉冠,手里一柄桃骨扇,摇得风流倜傥,两道英挺的眉毛放肆地上扬,正在和面前的清俊男子讲着什么,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意,她向前几步想听得再清楚一些,忽得画面就又切换了。

一行车马沿着玉带似得河在草原上前行,几面旗子被风吹得鼓起,被围在正中的女子骑在一匹黑色的马上,马身油亮,一身湖蓝色窄袖劲装,脚下蹬着一双黑色的半长马靴,领口和袖口都缝了一圈白色绒毛,袖口还绣了祥云图案,头上戴了顶八棱尖顶帽,帽子上镶了不少宝石,在阳光下反着光,那女子忽然扯了扯缰绳,马便飞奔起来,女子的辫成小辫的长发在背上一跳一跳的,她的嘴一张一合的,容锦隔着老远都听到她清亮的嗓音:“哈日查盖,你跑得慢点,我要追不上你了……”容锦唇边也带上了笑,下一刻她的笑就僵住了,她怎么会听得懂蒙语?她怎么知道这是蒙语的?

每当她开始思考,梦境就会扭曲,接着她就会跌进下一个梦,直到她梦见了南钟讲给她听得那个梦,她终于明白过来,难道真的是她?她看见那个女孩冲着房屋的一角喊:“额涅,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然后那个女子回过了头,等她再转回去的时候,面前忽然就出现了一个长条的穿衣镜,她看见那女子的脸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整体感觉比她更加艳丽,那双眼睛里盈满了泪水,红唇艳得似一朵清晨刚采下的玫瑰,她忽然感觉到了一股锥心之痛,然后她就彻底脱离了梦境。

南钟的声音再度清晰起来:“别睁眼!”她睁开眼,看见南钟惨白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液,两个老人还是没有醒来,她喘息着,梦里那针心痛太真实了,就好似被家人背叛,放弃的人,真的是她一样,南钟睁开眼,说:“就差最后一次,你就能看到全部。”

容锦问道:“你会织梦?”南钟摇头说:“我10多岁就发现自己能控制梦境,我外婆知道后,就给了我一本书,教我修习织梦术,外婆说家族里已经有很多年,没出过能修习织梦术的人了,让我一定要保密,不然可能会招来祸患。但你看到的,不是我创造的梦境,而是你的深度记忆,我发现这个诅咒后,就翻遍了族里留下的书想找到解决办法,后来在一本没有人再看的书上发现了,书上说,转世轮回的人是带着记忆的,但他自己是想不起来的,需要一个修习织梦术的人,带着他进入梦境,找到一个契机去打开它。”

南钟擦了擦汗,补充道:“我发现这个方法后,便试探了家里所有的年轻女孩,你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有反应的。”

容锦明白了:“所以这根本不是你的梦境,这只是一个引子,你讲给我们听,再试图引我们入梦,以此来找到那个轮回转世的人。可是我也只是看到了一些过去的事,这些你早就知道了。”

南钟点点头:“是的,你看到的是那八世所发生的事,但是你的记忆会比书上的记录详细得多,就一定能找到那个东西。”

容锦问道:“什么东西?”

南钟说:“你知道所有的巫蛊之术都需要一个寄体才能奏效,那个诅咒能灵验,说明那个寄体一直都被保护得很好,如果我们毁掉那个寄体,这个诅咒应该也就失效了。”

容锦沉默了半晌,说:“所以你是想让我回到最开始,看看她用的寄体是什么?可是我刚才并没有到过唐朝末年。”

南钟回答:“我只能引你入梦,至于能看到什么,就全是由你决定,我想也许是那段记忆太惨烈,她不愿再去回想,所以你也就看不到了,想要看到,估计不是那么容易的。”

容锦问她:“那你想到办法了吗?”

南钟说:“我没有办法,问题的关键在于你,这是你的记忆,也是你的梦境。”

外堂的钟忽然响了,两个老太太慢悠悠地醒过来,已经是午夜了,容锦的外婆,笑着说:“怎么忽然就睡着了?都这么晚了,你们也别回宾馆了,就去家里睡吧。大姐和我睡,小钟和阿锦一间。”

回了房,南钟躺在容锦的身边,低声说:“不用太担心,我们还有时间,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容锦低应一声,表示这般了,南钟继续说:“我给两个老太太都用了催眠术,她们虽然知道了这个诅咒,但并不知道你就是那个人,你可要装得像一点,别让她们看出来了。”

之后,容锦就陷入了沉睡,每天光是在学校和医院来回跑,就已经够她累得了,昨晚又熬到那么晚,现在早就困得人事不知了。

第二天睁开眼,天还是微亮,拿出手机看了看,今天是周日,可以休息一天,容锦便又闭上眼睛睡了,直到中午才从床上起来,身边的南钟早就不见了,被子都冷了。

起来洗了脸,发现外婆和姨婆正在厨房里做午饭,南钟则在摆桌子,容锦有些不好意思,作为主人,竟然睡到客人都起了。她伸了伸懒腰,便过去跟着南钟一起摆纨绔,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想必是外婆又煲了肉汤。

吃过饭,两个老太太便坐到客厅,说是要想想办法解梦,毕竟事关重大。容锦和南钟两个,一人一边坐了劝道: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头绪,而且大家都在家呆着,气氛太紧张了,不如她们两个老人就出去转转,昨天看新闻,说是梅园里的梅花全开了,正是赏梅的好日子,难题就留给年轻人解决。两个老太太一开始不肯,说是能给出出主意,但被她们两个小的,劝着,安慰着,哄着,也就拿着包出门了。

南钟和容锦则分坐在两个小榻上,手里捧着热茶,容锦先发话了:“出事的时间有规律吗?大致在什么季节?”南钟摇头说:“完全没有,一年四季都有可能。”容锦又问:“那是每世都在结婚后出事吗?”南钟又摇头:“我昨天就说了,和结婚关系不大,有一世便只是刚说要议亲,就突然爆发了瘟疫。”

容锦想了想,说:“也就是说除了年份,并没有其他规律。如果它真的会发生,我们得尽快找到那个寄体,不然可能就晚了。”

之后这个下午,她们试了几次,都是中断在一半,最接近也无非是看到她跳城池,再往前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完全陷入了僵局。几次试下来,两个人是既沮丧又疲惫。

躺在小榻上,容锦闭着眼睛,一点点思索着,她总觉得她们该是遗漏了什么,梦里那些东西在她的眼前旋转着,桃骨扇、莲花灯、策马鞭、八音盒,长裙、马靴、耳环,指套……每个时代,都完全不一样,除了那双眼睛,那肖似的面容,还有什么?

想着想着,她又一次陷入了昏睡,她第一次在梦里感觉到了南钟说的那种感觉,她可以决定自己的行动,那些梦像是连成了串的影集,在她眼前旋转着,她在每一个场景间快速地切换着,寻找着,到底是什么?她感觉自己的头开始胀痛,呼吸也乱了节奏,她大口喘着气,奔跑着,不能醒,不能醒,还没有找到,就差一点了。她觉得那些东西就像是缠在心头的乱线,只要她找到了那一点,就能解开所有,她闭上眼睛,在梦里也用力回想着,耳边有南钟焦急地喊声:“阿锦,快醒来,强行入梦,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快醒来!”

南钟不知道容锦是梦到了什么,她突然发现身边的人没了动静,发现她是睡着了,正打算自己也闭目休息一阵,就听见身边的容锦呼吸变得很急促,眼球也在眼皮下快速跳动着,这是她开始控制梦境了,一开始,南钟是高兴的,她想也许容锦能找到什么,这个诅咒就解开了。渐渐地,容锦的脸上渗出细汗,面色也带着过于兴奋才会出现的赤红,眼睛死死地闭着,南钟才焦急起来,容锦现在完全陷入了深度梦境,强行叫她醒过来,她可能精神受到刺激,出现不可预测的结果,可是任由她陷下去,她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南钟只能在她耳边小声地叫着,希望她能醒过来。

慢慢地,容锦的呼吸稳定了,眼珠也不再跳动了,紧攥着的手指也松开了,南钟更不敢做什么了,只能在一边看着她。

而容锦,她在梦里,看见了发下诅咒的那个女人,她骑在马上,穿着胡人女子的绿色纱衣,额间缀着一颗孔雀石,挡着面纱也能看出她俏丽的轮廓,弯起的眼睛里透着欢快的光芒,她的身后,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细密的胡茬,随意扎起的乱发,一手拉着缰绳,纵马狂奔,一手搂着女子的腰,张开的薄唇中发出一连串畅快的笑声:“阿忆,我会带你回大漠去,那里天大地大,再没有谁束缚我们,白天我们就在热辣的阳光下骑马,马蹄踏在碎石上,扬起一片飞沙,渴了就到河边,喝一口清冽的泉水。傍晚,到黄沙上坐着,暖暖的余温传到身上,火红镶金的太阳,又圆又大,拖着长长的霞光,半个天都是红的。晚上在帐子里看星星,像是满天的碎宝石,月亮也特别的皎洁,真像个白玉盘。篝火哔哔啵啵地,炸出星点火光,烤羊肉混着孜然的香气,勾得馋虫都出来了,手边的酒囊里,装满了葡萄酒。那虽不如中原富丽繁华,但却是另一番广阔天地。女人都能歌善舞,男人都是大漠上的苍鹰,你会喜欢的。”

画面一转,又到了跳城的那一天,光洁、纤长的脖子上青筋毕露,也不知是怎么撑起地上摔着的金冠。新皇上任,女子家的人,成年的全被斩首,只余几个年幼的孩童,被几个忠仆带着一路西行,其中一个孩童,长得高鼻深目,穿了一身女孩子的薄纱,仍是透着英气。容锦被那个小童吸引了,越看越觉得很像一个人,特别是那两把剑眉,像极了当日骑在高头骏马上朗声大笑的男子,忽然她脖颈间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容锦眯着眼睛去看,是它!

容锦感到自己的梦境开始晃动,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扭曲,那个孩童变成了穿着白色男装的女子,她的白玉冠,蒙古少女拿着的手柄上,那个满族女子的金镯上,是那颗孔雀石。

容锦一身大汗地从梦中回到了现实,南钟看到她醒过来,松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就被她抓住了手,容锦喘息着说:“我知道了,是那颗孔雀石。”

第十四章:一念千年(下)

南钟问道:“什么孔雀石?”

容锦喘了几口气,细细地把她所看到的一切讲出来,那个女人生下的并不是皇子,而是她和那个男人的孩子,好在孩子还小并看不出长得像谁,而且据传当时的皇族也是有些胡人血统的,长得也是眼深眉高,她趁乱把孩子送出了宫,并那颗孔雀石给了那个扮作小女孩的男童。那孔雀石想了应该是那男子送给她的,也算是父亲留给孩子唯一的东西了。

容锦问道:“你在家里有见过这颗孔雀石吗?不算太大,应该也就在几克拉的样子,颜色是绿色混着湖蓝色,很像孔雀的尾羽。”

南钟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我记不清了,等外婆她们回来了,问问她们。”

既然找到了寄体,也就不用太着急了,容锦觉得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再过不久,外婆估计就要回来做饭了,便打开冰箱,拿了些东西出来,南钟也过来帮忙。

等到两个老太太回来的时候,容锦她们已经把该洗得蔬菜洗好了,肉也拿出来化好了。两个老太太一人一个灶,炖汤、炒菜,再蒸一锅米饭,不到一个小时,晚餐就齐了。

边吃着,容锦和南钟就边把她们的发现讲了,既然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告诉她们也就无妨了,容锦的外婆听了之后沉默了一段,才叹了口气说:“小时候给你批命,给出的判词,就是做梦中梦,悟身外身,这是化用了黄庭坚的诗句,说得就是转生轮回,我们都觉得太奇怪了,便一直瞒了下来,还给你请了尊菩萨在庙里供着,原来是这个意思。”

姨婆跟着说道:“那个什么孔雀石,从我有记忆起,就没再见过了,刚建国的几十年,乱哄哄的,家搬了又搬,好些东西找不到了。”

容锦的外婆想了想,回房拿了几套相册出来,说是翻翻老照片,没准能想起来些什么。

外婆那一辈小时候,的确是颠沛流离的,照片的背景一会儿写着北平,一会儿写着南京,一会儿是大宅子,一会儿是小院子,相片上的人也是越来越少,最早的一幅,浩浩荡荡几十个人,站在一个大楼梯上,外婆她们还被抱在手里呢,到后来,就只剩下这一小支,其他的旁支,都走散了。

相片上的女人戴得每一个首饰,容锦都细细地看了,都没有那颗孔雀石的影子。

看到她摇头,姨婆说:“要等几天,你和我们回杭州去一趟,家里放的老相片更多,而且两个城市也不远。”

容锦想了想,实验室和医院都是不能请假的,而且她才刚休了假回来没一个月,她怎么好意思再开口呢,最早也得下周六才能出发,可是让姨婆和表姐这么等着,也不好,而且那诅咒来得又毫无规律,万一就赶在这几天了,怎么办?

南钟看出了她的难处,便说:“这样,我这几天都是请了假的,外婆她们姐妹俩也有年头没见了,就让她们多呆几天,我明天一早就坐动车回去拿,下午就能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外婆她们去送表姐了,容锦则继续回到实验室工作,下午等她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表姐已经到了,几个人正围着老照片讲故事,回忆起小时候那些趣事,两个老太太笑得眉眼都弯了。看见容锦回了,还笑着招呼她快来看,她外婆小时候的样子。

容锦拿过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相片上的人大多和自家这些差不多,首饰也没什么新奇的,无非是个发夹,胸针,项链,耳环,还是没有那块孔雀石的踪迹。按照推论,如果它在清末还在,是该戴在那个婚礼当天就被刺死的新娘身上的,可是隔了那么久,她会出现在这相册里吗?

容锦问道:“姨婆,按照推算,上一次应该是出现在1898年,那应该是你们的上上一辈,这里会有那时候的照片吗?而且拿个女人在族谱里都有记载,应该是能找出她是属于哪一支的,也许线索在她们那边。”

姨婆想了想,翻出了已经看不出封面的一本相册,说:“再上一辈就在这儿了,那时候国内刚有了照相术,相片也不会太多,不知道有没有。”

容锦拿过来,慢慢地翻找,还真给她找到了,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张在巨轮边上拍得合影,里面出现了那个她在梦里见过的女子,窄细的肩膀,穿着欧式的衬衫、马裤,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左侧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搂着她,男人应该是有点混血的,就算是黑白照片都能看出他的眼珠子眼神是比较浅的,发色倒是黑色,而那颗孔雀石就出现在了那个女子的胸针上。

容锦指着那颗宝石说:“我找到了,是它。”姨婆和外婆都凑过来看,姨婆皱着眉说:“这是我四姑奶奶,她死后,到处都乱哄哄的,家里人有没有来得及给她办丧事都不一定,更别提这一小块宝石了,这么多年都没再见过,八成是丢了,估计是找不到了。”

几个人都皱着眉,姨婆和外婆时不时拨弄几下手上的串珠,容锦和南钟对看了一会儿,说:“我们能梦到,这说明是一种预示,大家先不要着急,应该还有别的办法。而且这个时代,哪儿那么容易就全族覆灭的。”

话虽这么讲,但愁云还是笼在了每个人心中,大家也没了再喝茶的雅兴,外婆和姨婆进了屋子里歇着,南钟和容锦收了碗筷,便也回了房里,抱着相册继续想法子。

突然,容锦心中一亮,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时间悖论,如果回到过去,打破某一环,现在的这一切还能存在吗?”

南钟看着她,容锦继续说:“如果我在梦里,毁掉了这颗宝石……”

南钟打断她的话:“不行,在梦里我们只能看,不能改变任何东西,也不能带走任何东西,否则会造成整个时空的扭曲的,不管这推论是真是假,我们不能冒险。”

容锦不同意:“那现在怎么办?想找到这颗孔雀石根本是不可能,一百多年前的东西,现在早不知道去哪儿了,而且这个诅咒,半真半假的,我们不能等着它发生。我想过了,我不改变结局,等她在婚礼上遇刺身亡之后,我拿走那颗宝石,在梦里把它毁了,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改变结局,后果应该就没那么严重了。”

南钟还是不同意:“好,假如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出现最好的结果,这个诅咒消失了。你能在一个梦境中停留这么长的时间吗?我修习织梦术这么多年了,也很难百分之百精准地控制梦境,万一出现问题,你很可能醒不过来了。而且万一你毁了那个宝石,诅咒变成了另一种形式怎么办?现在我们还有点线索,到时候就什么都没了。”

容锦合上相册说:“这也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我们必须试一试,我一个人不行,但是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也许就可以了。你引我入梦前,设定好一个口令,我听到它,就一定要从梦里脱离,这样就可以保证我一定能醒过来,剩下的,我自己来。上次做梦,我感觉自己对梦的控制力已经加强了,我应该是可以选择自己想回去的时间节点,我就回到她中枪的前一刻,缩短在梦里呆着的时间。试一试,不行,你还可以叫我回来,不是吗?”

南钟咬了咬嘴唇,这确实是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她点了点头,同意了容锦的计划。

她们先关好了门窗,点上蜡烛和熏香,南钟低声念了些容锦听不懂的东西,南钟把手放在她的眼前,她又看到了那朵莲花,沉入梦见前,她听见南钟对她说:“听到玻璃杯被摔碎的声音,就醒过来。”

容锦从容地跨过一个个梦境,太过熟悉的场景,她很顺利就找到了结婚那段,她一步步走进教堂,耳边是牧师念誓词的声音,新郎要转身了,新娘慢慢地伸出了手,就在这一刻了,容锦全副心神都等着听那一声枪响,突然教堂安静下来了,她听到一个女声一字一句地说着: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随。下一刻,枪响了。

容锦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一扇门被这枪声打破了,时间轮转,每一幕都是一个女子,或是在放河灯,或是在绣荷包,或是在对着长空发誓,都是那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随。

寄体不是那个绿宝石,而是这句诗!这个誓言才会催动所有的一切,可是她本人从没有发过这样的誓,是不是说只要她不发这个愿,就不会触及到诅咒。不应该这么简单,这句诗原本不是这样的,是那个女子改了一个字,怎么会这么巧所有人都会这么改?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那个女子,那句诗,诗是送给挚爱之人的,容锦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南钟看着她起伏的胸口和眼球,心下一惊,那个宝石而已,怎么会引起这么高强度的思考?她想叫醒容锦,可又怕破话了容锦的行动,她告诉自己,再等几分钟,如果容锦还不醒,她就打碎玻璃杯,强行叫她回来。

容锦抬起头,梦境又开始不稳了,所有的画面连成圈在她的四周旋转着,她找不到出口,她睁大眼睛找着,突然她的眼角瞥见了,那个胡人的耳后有一颗红色的痣,她伸手去抓那些图像,可是她却碰不到,她闭上眼睛,狠狠撞进一个梦里,那个拿着桃骨扇的女子正侧过脸看着身边的清俊男子,那男子的耳后也有一颗红痣,她懂了,每一世,那女子的转生都要遇上一个耳后有红痣的男子,也必定会讲出那句誓言,而这一世,她还没有遇见,所以她就是那个改变命轮的契机。

容锦高兴地笑了,她转头想冲出去,可是无论她怎么跑,都会跑进这些场景中的一个,看着他们悲欢离合,她感觉自己怕是要出不去了,惊惶之下,她忽然想起南钟告诉她,听到玻璃杯摔碎的声音就醒来,她张开口想叫南钟摔破杯子,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继而她发现自己也听不见了,她怕是要不回去了,即使南钟摔碎了杯子,她也听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不断旋转的场景,画上的女子有哭有笑,面容虽然相似,却又各有千秋,唯一不变的,还真就是那一双杏眼,波光粼粼,像是盛了整塘的秋水,眼睛,对,现在这双眼睛在她脸上。容锦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狠狠闭了眼,尖利的指尖带着力道冲向了双眼,剧痛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眼前一片红色的纱雾。

容锦张了张口,只能发出点点嘶声,旁边忽然有了亮光,容锦被刺得转过头去,南钟的声音:“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南钟给容锦为了点水,便给她讲了后续发生的一切:“我看到你的眼球凸出来,还不断地转着,而且你进去的时间也早就过了5分钟,我又等了一阵,正想摔杯子,就看见你的眼角流出了血,我失手就摔碎了杯子,可是你却并没有醒来。我也顾不上什么了,抓着你的肩膀,大叫着想把你唤醒,可你还是没什么反应,倒是外婆她们都来了,之后我们就叫了救护车,医生说你眼压和脑部压力都过高,再晚点就要脑溢血了,我没敢告诉外婆她们,你是为了回到梦里去拿东西,只说是睡到半夜,忽然听到你的呼吸不对了,打开灯,你的眼底就流血了。我外婆很自责,连说你是思虑过度了,如果不是我们来解梦,你是不会出事的。”

容锦问道:“我外婆呢?她还好吧?”

南钟说:“怎么会好?今天已经是你昏迷后的第三个晚上了,前两天,老太太一步不离地守着你,哭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今天医生说你的颅内压,眼压降回去了,今天测得数值也一直很平稳,应该是没什么事了,很快就会醒了,我外婆才把她劝回去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听见玻璃碎就醒来?”

容锦用气声回答:“你以为我不想,我已经听不见外界传进去的声音了,真是梦中方一刻,世上已千年。我觉得我只耽误了几分钟,没想到竟然已经三天了。一开始是很顺利的,都要准备动手去拿孔雀石了,我才发现,我们找错寄体了,寄体是一颗红色的痣,每一世,她都要遇到一个耳后有红痣的男子,只要她一看到这颗痣,最终就一定会说出那句诗,所有的一切就必然要发生。”

南钟问道:“哪句诗?”

容锦侧过头,转向南钟说:“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随,她改了一个字。幸好,我发现了,不然就算我们毁了那个寄体也是没用的,如果让我遇到了那个耳后生红痣的人,我一样会说出这句誓言。”

南钟吐了口气,说:“是啊,幸好我梦到的及时,幸好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人,不然一切都晚了。”

第二天,外婆她们来了,发现容锦已经醒了,又是一顿哭天抢地,南钟哄了左边,劝右边,忙得头都大了,容锦则借着是病人,躺在床上看戏,她在心里想着: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要不她以后就躲着点耳后生红痣的男人,万一她色欲熏心,把那句诗又念出来了怎么办?

后天几天,外婆总算是能静下来了,每天给她煲了汤水,和姨婆一起送来,再陪她聊聊天,南钟就呆在医院陪床了,姐妹俩也亲近了不少,实验室的同学们也来看容锦了,还向她传达了导师的亲切关怀,导师去北京参加学术会议了,没法来看她,让她安心养病,不要担心实验的事,还说给她放几天假,调养好了再回去,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因祸得福。

拆纱布那天,小护士来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安慰两个老太太:“你们就放心吧,陆医生是从国外刚聘回来的眼科博士,技术水平绝对过关,院里为了挖他可是费了大心思的。”

过了半小时,一个瘦长的身影站到了容锦面前,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淡香,像是松柏的味道,又沾着点檀香,他的手很温暖,一手扶着容锦的头,一手一圈圈地轻轻解着纱布,最后一圈解下来前,容锦听到了他清冷的声线:“外面的光有些刺眼,你先闭着眼,我把手放在你的眼睛上,慢慢挪开,你一点点睁开,不要着急。”

说完一只修长、有些瘦削的手就盖在容锦的眼睛上,指缝慢慢地张开,让一些光线透进来,容锦眯着眼,慢慢适应着,等整个手拿下去的时候,容锦也能把眼睛睁开了,就是有些轻微刺痛,流了点眼泪,医生转身去和外婆、还有南钟她们,做些嘱咐,容锦的视线穿过他微微弯下的脖颈,看到了他左侧的耳朵,惊诧地回过头看着南钟,对方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洁白的皮肤上,赫然向着一颗红色的小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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