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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也不知道宫主叫什么(修真 穿越)中——素长天

第36章

“呦,这位道友知道传闻中的月栖峰魔头吗?能不能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呢?全十洲三岛,哪个道者不知道云梦天宫有个禁地啊,禁地里关着谁都不知道是什么但绝对超级危险的东西呀!”

他们正说着,忽然斜里杀出一个女子,梳着清清爽爽的发髻,一双细眉画得神采飞扬,眼神里全是流光溢彩般的喜悦,一双纤足像踩着风,嗖嗖嗖几步就窜了过来。

她后面好远的地方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手里举着镜子。

“各位小友,在下三十年前也是你们师姐呀!你们叫我妙空师姐就行啦!”

“哇,今年全十洲三岛脚速排行第一的灵谍士妙空仙子哇!跑得最快的灵谍士哇!”柳绣绣一下子也不惦记蛇了,直接扑上去,“师姐师姐,我以后也想当灵谍士呢,您给指个道儿,带带师妹吧!”

白羽凑在符远知耳边悄悄说道:“妙空?听起来好像北洲来的尼姑噢!”

灵谍士妙空回头的速度不比她的脚速慢,细眉一挑,就脱口道:“妙是妙语连珠的妙,空,就是空口无凭的空,艺名,你懂得不?小师妹可不要讲灵谍士的坏话,不然下一篇报道师姐就好好讲讲你了!”

白羽被唬得不敢出声,于是妙空又喜笑颜开,亲切地拉着柳绣绣:“来吧,先给师姐讲一讲,这十洲三岛最著名的云梦天宫禁地,想当年师姐我在初心宫修行的时候,同门没少组织夜探活动,可惜哇,全被执律堂那个叫阴明的家伙抓去了思过崖关禁闭,一点同门爱都没有……话说最近月栖峰究竟又出了什么新鲜事啊?”

“出了的出了的!出了大事情的!先前闹魔徒的时候,就有人瞧见过,那月栖峰上飞出一个巨大的阴影,长着能吞下天宫的巨大嘴巴,可吓人了呢,哦对,还长着一双翅膀,叫起来像掐着脖子的乌鸦……”说着,一把推出身旁呆呆的白羽,“我这师妹就看见了!”

符远知默默把月栖峰上所有的活物数了一遍……难道,他们说的是那只没毛鸟?

一张嘴吞下云梦天宫?

现任的灵谍士和未来的灵谍士相见恨晚,柳绣绣一边说,妙空一边记录,留声符配合手写,不大一会儿报道的草稿就拟好了,这会儿正在亲切交流“好新闻有哪几样必备要素”。

又一会儿两人大呼小叫,妙空的表情严肃极了,不住点头,口中还说:“这么严重?月栖峰上泄露了魔气?连天宫里观赏的鲲鹏,都因为魔气侵染不能羽化展翅了?”

“是啊,那鲲鹏圆的跟颗柚子一样啊……而且我还听说,我们初心宫的鼠道师长,现在胖成白面大馒头啦!”

“哇!”妙空捂嘴尖叫,“那岂不是超级可爱……”

符远知不知该哭该笑——不过这不算冤枉,谁知道那只鲲鹏在师尊那里吃了什么东西,胖得和大橘差不多体型?或者说,谁知道师尊一个人的时候祸害过云梦天宫多少无辜生灵。不过道师长应该是他自己的问题,豚鼠一天到晚吃个不停,学生还总喂他,不胖就怪了……

师尊养什么胖什么,不会将来自己也……

符远知摸了摸自己还健在的腹肌,决定加大锻炼量;悄悄趁着她们不注意,脚底抹油了。

只是越想,就越觉得胸中憋闷。

魔气?月栖峰上有魔气?

如果没有云梦之主,现在繁荣昌盛的就不一定是道门,或许是魔门也未可知了!千年前玉京主借着扫平云洲魔道的功绩,一举赢得全十洲三岛敬佩,可是若不是师尊早已打下基业,魔门被压制得只能在幽洲与云洲边境苟延残喘,十个玉京主也扫不平魔门。

符远知气得咬了咬牙,大橘似乎心有所感,凑过来用大头顶了顶符远知的脸。

“大橘,你不去你主人那里报个平安?”符远知说着,“不对,先别去,我去趟长角街,你给你主人带点东西回去。”

道门盛会在即,又赶上魔徒闹事,初心宫弟子也没去上课,长角街到是热闹得不行,符远知一到,白云沿里远远停着玉京主那艘惊雷船,贵客却已经被上门接走了,他一来,迎面撞上一个白裙子的少女。

“是你!”少女表情变幻几次,最终不情不愿露出半个笑脸,“买不买衣裳?”

符远知愣了愣:“你……哦,你是那位卖女装的小玉姑娘。”

“买不买?”小玉似乎刚才外面回来,行色匆匆,很不耐烦。

“我买也只买男装啊。”穿女装的话,敬谢不敏。

于是符远知自顾自走了几家店,他平时修行都很节俭,但一看高档的衣物,还是不由得咋舌,又实在不愿意给师尊买便宜货,苦恼地挠挠头,挑选了半天,看中一件布料很好只是没有什么功能的普通衣物。

反正那些绣花的防御法阵啊、增强灵力的灵玉扣子之类的,对师尊来说根本多此一举。

“你穿这个?”小玉忽然探出头来,吓了符远知一跳。

“你怎么还在?”

小玉撇撇嘴:“老板,这衣裳多少钱?”

“十五个金玉!”老板头都没抬,兀自整理柜台。

“你坑谁呢?这破云锦布裁出来的,也就布料还算点钱,至于这款式,这……说落后都不够表达我的情绪,这款式简直是文物款式!啧啧,连个盘金扣子都舍不得,还是干巴巴的素色,三千年前才这么穿!一口价给你三个金玉不能更多了!”

老板一听立刻抬起头来,对上小玉姑娘倒竖的柳眉,大叫:“又是你,没看见门口写着同行免进吗?”

“屁,我卖女装的,你卖吗,谁跟你同行,看你也不容易,云锦布也不算垃圾,这样,四个金玉不能再多了!”

“怎么说我成本价也得卖十个金玉吧?你以为云锦布是地摊货,你看看,我这可是上好的布料,不就是款式不够新潮吗……”

“鬼扯,云锦布玉京城就有批发!五个,再多我们走了。”

“……妈的,赔钱卖你七个不要再说了好吧!”

“六个,信不信我举报你标价虚高啊~~~”少女做了个鬼脸,老板的脸都气白了。

“拿走拿走,拿走快滚!”

符远知目瞪口呆,飞快掏出六个金玉,从气呼呼的老板那里拿走那件衣物。

小玉还不满意,敲了敲桌面:“喂,给个礼盒啊,你这让我们怎么送礼?”

“给你给你!”老板掏出一个精品礼盒,还扔过来一大捆丝绸花,“自己拿走包,快走快走别再来了!”

小玉得意洋洋地挥挥手,示意符远知去下一家店。

“哎,我猜你肯定不是自己穿,年轻人,穿这么素的颜色。”

符远知默默擦汗:“玉姑娘,你和玉京城的玉家有亲戚关系吗?”

小玉一愣,气得跺脚:“姐姐我可是碎玉会骨干!少说废话,继续下一家店!”

于是一个下午,符远知花完积蓄之后,买了原本计划外三倍的东西,连先前看好的鸟笼兔笼都买了,小玉还给他多要来一包兔粮。

夜色低垂,小玉拍着符远知的肩膀:“怎么样,帮你大忙了吧?要不要来我们碎玉会?”

这前后挨着吗?

符远知苦笑:“多谢姑娘,但是碎玉会还是免了,而且你们最近收敛点,玉京主在玉京城的时候确实懒得管你们,但现在玉京主人在天宫,如果你和玉京主真的没有亲戚关系……那你们就别那么高调了吧?”

中二少女不以为意,挥挥手道:“没劲,回见了啊,下次来买女装找我!”

片刻后,月栖峰上正赏月的宫主目瞪口呆,看着一只气喘吁吁肥兔驮着一堆小山一样的东西爬了过来,大大小小的盒子包装精美,把大橘那么有存在感的一只兔子都挡住看不清了,宫主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收过这么多礼物。

神念在月栖峰附近扫了扫,发现山脚下蹲着一个小徒弟,眼巴巴地绞手指抬头看山。

啊……

于是忍不住摸摸头,蹲在地上的符远知眼睛一亮,脑袋下意识蹭了蹭,大喊:“师尊!”

“……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东西。”

“弟子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了,师尊您可千万别嫌弃就好!”符远知委屈地说。

宫主看着可怜兮兮、表情惴惴不安的小徒弟,心里软得不像话,急忙安慰:“为师很喜欢,只是怕你钱都浪费在为师身上,自己要用的时候不够了。”

“师尊高兴最要紧,哪能说是浪费!”符远知大声反驳。

树丛抖动了一下,忽然钻出两个黑衣律者:“你是哪峰弟子,在这儿做什么?”

符远知心头一跳,微笑回头:“弟子是初心宫的,正在采摘野生灵植呢。”

黑衣律者的表情微微松动:“外门的啊,你们最近上了草药课吧,怎么不去药园,野生灵植成色不行的。”

“弟子手生,想着不要浪费药园里的资源啊,那都是上峰师兄师姐们精心照顾的,我想着先拿野生的练手啊。”符远知笑得腼腆,两个黑衣师兄也还宽和,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一株草。

其中一个还点评:“根系一点都没有挖断,手法不错了,以后如果有意愿,可以再努努力,我听说药园那边是缺人的呢。”

另一个则严肃地说:“你这手法不用过分谦虚,咱们修行之人不可过分谨小慎微,不然将来渡天劫是要吃苦的,你完全可以去药园领草练习了,别在这儿乱晃,当心哪位律者前辈把你当成蟊贼拿了!”

符远知急忙点头:“是是,弟子谢过二位师兄,只是不知道二位师兄到这边,是例行巡逻吗?”

“是轮值。”头一位师兄友善地回答,“最近多事之秋,掌门吩咐,月栖峰下加派常驻守卫,师弟你快回初心宫吧,还有,不要乱讲话,灵修杂事社那些灵谍士什么小道消息都爱挖,刚才阴明堂主亲自拿了初心宫两个乱传谣言的女弟子,送应悔峰思过崖关禁闭去了。”

咦?符远知满意——刚才那个柳绣绣和白羽被抓了?让你们讲师尊坏话!

“听说是你们初心宫道师长亲自举报传谣……”一个师兄憋笑,“不过要我说那哪里是谣言,一只一斤六两重的豚鼠,已经很肥了,敢吃不敢让人说啊……”

宫主默默听到徒弟和师兄们的对话,陷入沉思——秋闲加强了对月栖峰的守卫,只是这样两个年轻弟子,是拿来看管谁,峰里的人,还是峰外的人?

宫灵生气:【反正秋闲不是好人!】

“这句话你说了几百遍。”宫主摇头,却忽然看见大橘趴在脚边,虽然卸除了身上小山一样的货物,却还是表情痛苦。

真的很痛苦的样子啊!宫主急忙抱起兔子——一只兔子,按理说能有什么表情,他居然能看出它很痛苦?

给兔子输送了一点灵力,大橘的表情好多了,只不过肥硕的屁股撅了撅——

“大橘!”

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糊在了腿上,宫主震惊地看着大橘拉出一大堆圆圆的粪球,兔子的排泄物滚在宫主的下摆上,宫主的手抖动了一下,差点把兔子直接丢到天边去——

不过他看了看那些兔子粪便,觉得更加不可思议了:

大橘的每一个粪球里,都包裹着一个魂魄,而且魔气似乎被它消化了,它拉出来的灵魂重新变得干净平和。

第37章

虽然……细想一下确实很恶心……宫主扶额。

大橘整个兔缩成了一个球,用力得浑身颤抖,所有被它吃下去的鬼母阴虫都被消化了,魔气消散后,就露出了阴虫曾经吞吃的人魂,宫主又给大橘点了一点灵力,很快地面上堆起一小堆。

清空肚子的大橘舒服地躺在地上哼哼。

宫主挥手调动湖水,来回冲洗了好多遍,彻底露出晶莹圆润的魂魄结晶,一颗一颗小小的颗粒,像珍珠,但比珍珠透亮太多,仔细用神念探查,会看的中央躺着一个神色安详的小人。

小人在魂珠里闭着眼睛,平和宁静,因为只是三魂七魄中的一个,所以没有意识,不会说话也并不会动。

有一些更大些的魂珠,里面有一个表情迷茫的完整人魂,只可惜并不是道者魂魄,没有修为,所以一样懵懂无知,这些魂珠的颜色更加暗淡,有点像小时候大家爱玩的弹珠。

“咦,这些是……”

宫主拿起其中一枚最大的魂珠,魂珠中有一个穿碎花布裙、作寻常农家女孩打扮的魂魄,与其他残魂或凡人魂魄不同,这名女孩是清醒的,并且眼中含泪。

——这些怕是大橘在外面吃的。

把这个魂珠单独收起来,那些有完整凡人魂魄的魂珠比较好处理,宫主把他们挑选出来,用神念直接送入云泽川水系,加一些法诀护持,使他们混入河底泥沙不会被察觉,最终这些河流从阳入阴,会穿过归墟,带着这些魂珠流进冥河,重回轮回。

最开始还真没想到大橘这么有用。

宫主又看了看那些存起来准备当宠物口粮的鬼母阴虫——既然大橘的胃能够过滤魔气……

“来,好兔子,快吃。”宫主温柔地摸着大橘的头,在它面前放了一大堆阴虫,把大橘都看呆了。

宫女在旁边抗议,不断地炸起毛叽叽大叫,被宫主无情地关进了徒弟新买的鸟笼里。

只是这些净化过的灵魂,该怎么安装回去?

随口问一句:“系统,你会吗?”

【……您都不会的话,我更不会啊。】宫灵非常的无辜。

皱眉,宫主拿起一颗来看了看,里面躺着一个小弟子的影子,双目紧闭蜷缩成一团,而且轮廓不太清晰,似乎很快就要消散。

【主人,三魂七魄不失主魂,人就不会死,但是其他魂离开了主魂,就是去了生命源泉,很快就会枯竭的。】

“猜到了,可是我们又不懂得如何安回去。”宫主想了想,打消了交给徒弟让他去上交门派领嘉奖的念头——那太引人注目了,就算系统给他科普过以诛魔卫道为己任的符家,但远知毕竟只是旁支,如果忽然净化了这么多灵魂,实在厉害得说不过去,反而会引起怀疑。

可如果再不让这些魂魄归位,大约就要散了。

“大橘你快吃。”宫主思考中,回头看了一眼兔子,大橘第一次为食物太多而发愁。

唉,先净化完再说。

……

魔徒风波并没有对天宫造成过大损失,反而意外激起了道门对魔道卷土重来的警惕,只是符远知分配到了新的宿舍后,执律堂到此时也并未找到乐痕星;至于抓获的两个魔徒能不能审问出什么结果,符远知就不清楚了。

同窗数载,符远知很是惋惜,私下里也求了宫主帮忙找,但整个云梦天宫的范围内,都没有任何乐痕星的痕迹。

反而是道门盛会日期临近,整个云梦天宫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

和宫主以往在修真小说里常看见的大门派不同,这里没有杂役、仆从一类,整个云梦天宫通行的准则是各家自扫门前雪,不论你是谁,比如那天很牛地在月栖峰和宫主对峙的掌门秋闲,就规规矩矩卷起裤脚清理自己住处门前的鸟粪——上次宫女拉的,但是秋闲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不对,不让执律堂给他清理,反而要留着当花肥。

看秋闲一脸认真给院子里的花埋肥料,宫主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秋闲警惕地抬起头四处看了看,也以自身神念探查四周,于是宫主急忙避开这些修为高的,回去看更安全的外门弟子们。

宫灵则一直到宫主转移了视线,都还在叫嚣:【好鸟好鸟,没事就去拉,拉他满屋!咦,他又在那里种七窍同心花,等它开起来,好鸟儿你再去偷!】

宫女在鸟笼里看着吃得直打嗝儿的大橘,气成一个炸毛的球。

饿的饿死,撑的快撑死了!

初心宫的年轻弟子们比较惨一些,除了收拾弟子房,还得清理广场、走道、空中廊桥,而且每个班都有一块“分担区”,让宫主的思绪瞬间回到初高中时期。

符远知在的壬字班,分配的分担区任务就比较差了,他们要给整个云梦天宫的几座主峰外围清理杂草,尤其是走道两旁的花草,上峰师兄师姐们只管修剪灵植,杂草全靠初心宫弟子手拔。

不过小徒弟似乎没觉得差事苦,比起去陪鲲鹏跑圈减肥的癸字班,符远知心满意足。

忽然,两名黑衣律者从符远知背后路过,还架着一个看外表似乎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裹着一身柔软的白色毛绒长衣,小脸圆嘟嘟软乎乎的,一双不大的小脚包裹在小皮靴里,正使出吃奶的劲儿挣扎,左蹬右踢,踹得两名律者的黑衣上全是小脚印。

“救命!救命!”小男孩路过的时候,对着符远知大喊,“救命啦!我不要吃减肥餐,救命!你们俩放手!想当年你们俩也是我教过的,怎么今天就翻脸不认鼠啦!”

符远知扭头装作没看见,那小男孩气得哇哇大叫:“你们看一眼我啊……哇!记大过,全都记大过!见死不救你们这些不肖弟子——救命!你们还有没有常识!我才一斤六两,一斤六两!我是豚鼠我不是仓鼠,你们分清楚物种好吗!我这是雄性豚鼠的正常体重!救命——”

“道师长,您就别闹了。”律者铁面无私,“如果不是掌门检查了一下体重秤,根本都不知道您居然偷偷给弄坏了,那个秤就只能显示到一斤六两!”

小男孩撇着嘴,一双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眼泪很快就冒了出来。

“掌门吩咐了,初心宫道师长过胖影响天宫形象,您以后只能吃草饼。”律者师兄完全不念旧情,非常冷酷。

“哇哇哇……你们欺负鼠啊!我要辞职,我要辞职啊——”哭叫的道师长被执律堂的律者拎走,留下一地憋笑憋得辛苦的弟子。

家丑不可外扬,被拖走的豚鼠妖歇斯底里地惨叫,然而路边走过两名北洲来的佛修,他就立刻收敛了恶形恶状,拿出道师长的气度来,等人家走远了,又开始哭叫不止。

“你们几个,跟我去初心宫食堂一趟,后厨要画一个法阵,防止道师长偷吃用的。”另一名黑衣的师姐过来,点了人,“去吧去吧,草图在后厨那边,你们照着画就行。”

——被点了名的符远知有点疑惑——画法阵,为什么执律堂不自己出动阵法师,找初心宫小弟子去画,那能防得住?

那师姐似乎也看出他的疑问,挥挥手解释说:“哈,别紧张,不是防御外敌的重要法阵,阵法师人手不够。咱们道师长偷吃方法花样百出,后厨的防范方法也与时俱进,今天也是一时兴起说画个法阵布置个结界吧,这就是喊你们去随便帮帮忙,你们就当阵法课实践了。”

符远知点了点头,和另一个被点了名的同班弟子一起跟着这位师姐走了。

路上还忍不住偷偷问了问看热闹的宫主:“师尊,您没有喂过道师长吧?”

“……”宫主沉默片刻,回答,“初心宫附近并不只有他一只老鼠。”

所以,话里的深层含义就是,喂过其他鼠?道师长手底下有不少大大小小各种鼠类,难保哪个不路过月栖峰,道师长养着的不少仓鼠又特别会卖萌耍宝,总有弟子忍不住心软就被骗吃骗喝,难保师尊看见了不想投喂,于是他们吃饱喝足就给自家鼠老大带回去点食物……

看来,道师长体重超标这件事,归根结底也是师尊的成就。

“师尊。”符远知郑重地说,“不要随便投喂小动物。”

——远处还回荡着鲲鹏经久不衰的惨叫呢,吃太胖,正在运动减肥。

初心宫的食堂在山沟里,比较偏僻,许多弟子戏称,为了不跑路这么远来填肚子,也得好好修炼早日辟谷。

道门普遍认为,口腹之欲有碍修行,直到三千多年前澜洲那边出了一个以吃为道的大能,并且发展了一个将吃遍天下美食作为大道来追求、而且平均修为居然还不低的门派,其他各大道门才开始重视饮食,给弟子们不定期提供精致且富含精纯灵力的灵食以辅佐修行。

符远知走着走着,忽然在山谷入口停住了脚步。

黑衣师姐站在他前方十步开外,不太耐心,频频回头催促:“走啊,愣神呢?”

符远知抬起脚迈步到空中,顿了顿,见师姐盯着他的脚看,就又收回来放在了原地,然后拱手行礼:“敢问这位师姐,师弟可有何处不妥,让师姐大费周章把师弟骗来?”

笑容温和,礼仪得体,符远知认为肯定会给师尊留下好印象。

月栖峰上抱着大橘拼命喂食的宫主随意扫了一眼,道:“不是魔徒,是天宫弟子。”

大橘的耳朵趴下来,缩成球,第一次拒绝喂食。

“好大橘,乖乖吃掉,听话。”宫主一边揉大橘的头,一边问:“远知,你能行吗?”

“没事的师尊!”感受到了师尊的关怀……符远知开心地回答,“弟子能处理的。”那法阵水平一般般,爬过一次万魔窟,啃过半只至上魔尊,拆穿这种水平的法阵不难,虽然破不了,但眼界有啊,符远知稍微有点懊恼自己——眼高手低,快加紧修行才好。

“打不过记得喊我。”宫主说,“怎么也不会让人在眼皮底下欺负我徒弟。”

符远知美得都要开花了,他回答:“是,师尊,弟子绝不让您看笑话的!”

山谷中,黑衣师姐脸色一僵,只见符远知拍手道:“既然师弟已经看出前面有陷阱了,就不踩上去了,劳烦师姐您过来,咱们这边打,您看行吗?”

第38章

一个五灵引火阵,布置在植被茂密的山谷里,高低错落的灌木掩映着进山小路,周围树龄几百甚至上千年的古木安静伫立,静静地呼吸着,吐出悠长的暗香;树叶微微晃动,大约也在旁观。

符远知站在原地没动,树影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阴影——他看出了前面那个掩盖精妙的法阵,所以更加觉得蹊跷——

这种引火的法阵很凶险,但一般用于战阵,大型多人战阵杀伤力中成,但优点是覆盖面广,拿来对付一个人,就显得很奇怪了。

且这处山谷也钟灵毓秀、草木繁茂,一旦烧起来,对周边灵植造成的伤害远高过对单个人的损伤,再说万一这人机灵点跑得快呢,所以这种战阵适合正面团战,而不是拿来阴人。

灵植古树也不是白活几千载,符远知分明就瞧见黑衣师姐背后一棵老树从地上翘起根须,虽然一动不动,但准准地指着前方阵眼的位置,拼命给他提示呢。

这样一来,符远知不仅不太清楚对方究竟有多大恶意,也不太清楚对方的真实意图了。

那黑衣师姐见无法将符远知引入陷阱,手一抖握住长剑——还是云梦天宫给弟子出外勤时统一配发的那种,二话不说就向符远知攻来。

剑光密集如网,绵稠如暴雪冰雹交加。

于是你来我往,敌进我退,符远知急忙闪避,这位师姐的修为确实高过初心宫水准,应该是不作假的内门弟子,剑快且狠,剑刃上带起的剑气擦过符远知的脸,风卷尘埃,割裂开细小的血痕。

他并无法器傍身,已经短了敌人一手,就只能以灵力凝聚成盾,稍作抵挡,剑光砍在灵力上,每一剑都前进三分,而那剑又极其迅猛,所以符远知只能脚下飞快闪避。

“师姐!”符远知大喝一声,“身为律者擅自袭击同门,你不怕天宫发落吗!”

剑如暴雨惊雷,同为剑修,剑意也绝不相同,这个师姐所修的正是云梦天宫内门风靡一时的《春雷剑法》,可在这女修手中,绝不是落地生万物的春雷,更像寒冬劈朽木的惊雷。

符远知可不想当这块朽木。

师姐执剑大笑:“天宫知道吗?”

无形气劲笼罩着山谷,上位道者的灵压将这些动静有意隐藏,巡逻的其他执律堂律者不会没事往初心宫的食堂方向跑,就算是食堂里,不开火的日子也没有值班人。

剑啸响彻山谷,而无人知晓。

感天时,听风雨落地,寻常一草一木无不隐隐遵循大道,符远知心静如古木,千年生机来之不易,所以,古木也不甘心做朽木!

地面窜起古树藤蔓,在符远知灵力加持之下,飞速盘成一个球,黑衣师姐的右手腕包裹在树根球里,剑光有片刻停歇,符远知立刻抽身后退!

不对,后面还跟着个不起眼的同门呢!

那人也是壬字班的,叫薛长钦,和符远知不太熟,点头之交而已,所以当他也掏出一把长剑袭击过来的时候,多少打了符远知一个措手不及。

符远知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和我没交情但是绝对没仇,难道……买凶?

长剑划过衣袖,在胳膊上割出一道伤口。接着下一剑击碎师姐右手树根,古木重新蛰伏地下,惊雷再起。

宫主的手抖了一下,一只阴虫就不小心飞到了宫女的笼子里,生闷气的鸟球立刻欢呼一声张大嘴巴,又被宫主手疾眼快一把抓回来,气得浑身毛全都竖起来了。

【主人,修仙的难免磕磕碰碰,您可别护过了头,将来长成温室里的花朵!】宫灵愤愤不平。

“我知道。”宫主说——所以,我才没出手啊。

符远知没有想太多,临阵交手时想太多会耽误事,他随手抹下自己的血,弹指甩了出去,血痕落地幻化成一模一样的符远知,四个相同的人影迅速换位,然后向四个方向飞速狂奔。

黑衣师姐和薛长钦都没有追,师姐站在原地,口中吹了个呼哨,哗啦啦一下整个山谷热闹起来,隐蔽的其他人也探出身来,根据隐藏方位,分别追向四个符远知。

数了一下,加上黑衣师姐与薛长钦,竟然一共八个人。

这可惊到了符远知,这些人的敛息藏匿之术实在高明,比那个藏着的法阵可高明得多!

四个符远知也只得再次退回,因为即使加上幻术,也不及对面人多,符远知干脆利落看准认识的薛长钦,先把软柿子捏了再说,于是四个人一起扑了上去。

同门同班碾压起来比较容易,薛长钦果然大惊失色,根本分不出哪个符远知才是真的,刹那间幻象归真,攻到近前的符远知只有一个,并不如何声势浩大,只一线金光,北方的秋叶飘落时也这般细软无依,再一瞬间,符远知人已飘至三丈开外。

“……嗬——”薛长钦张嘴欲喊,忽然觉得说话好像漏风,抬手一模,被喉管上的吹出的风吓了一大跳。

“追!”黑衣师姐大喊,其余人齐齐祭出法器,绕开倒在地上双手乱抓的薛长钦,飞身扑向符远知。

没有法器可以依仗,身上还带着禁飞符,符远知不可能跑得过那群人,瞬间重新被围在当中。

“小师弟下手真干脆啊。”一个穿着初心宫弟子服的男子转了转手里的笔,当着众人的面,大方地写出一个禁字,压在上空。

符远知四下一看,大半人穿着初心宫的衣服,却从未在课堂里见过,这名拿着笔的男子,看功法绝不是初心宫传授,更像澜洲那边的书院做派。

“我们没仇吧?”符远知笑道。

“没仇,现结。”

——这是哪门子找事理由?不过符远知来不及思考——

黑衣师姐抬手一剑,被符远知避开,两道灵力交缠,浅金色只占极小一道,朝阳未出前的一线晨曦,大约也就这样颜色。执笔男子以灵力为墨,当空勾画,画出飞剑,剑就直奔符远知面门而来。

符远知惊险避过,然后,嘭——两股灵力撞在一起,黑衣师姐冷笑收手,符远知却倒着飞出几十米远,叽里咕噜滚到树丛里,不只是挂了一身树叶树枝,爬起来一张嘴,特别干脆地喷了一口血。

“远……”宫主抬起的手又再次放回膝上,面色不善,但到底还是忍着没有出手。

黑衣师姐冷笑的嘴角还没扬到位,立刻又怒吼一声:“这小子滑不溜秋,拦住别让他跑!”

——符远知可没有喷完血低头看看再摆一会儿造型的爱好,站起身来撒腿就跑,蹿得那叫一个飞快。

“你把他打出去这么远!”旁边那男子怒斥道,提笔两道符扔出去,只砸中符远知背后的土地,远程监控的宫主虽然心疼,但还是忍不住点头——远知就是激灵,这都无师自通,学会这么拉风的Z字型跑位和竞技游戏躲避爆头的左右横移了。

黑衣师姐怒回:“他算计我的!”

“拦住,抓回阵里!”

另一个男子见状,手按地面,向上一提,山谷口的地势瞬间抬高,变成一个翘起的陡坡,符远知一鼓作气冲上去,奈何泥土向内扣了回来,他又实在吃了禁飞的亏,眼见挣脱不出去,转身一道灵雷炸过去,也被另一人挡住。

几人纷纷出剑,齐齐封锁他的退路。

“哪儿跑!”黑衣师姐说着,抽出执律堂标配的戒锁,扬手甩出,戒锁一旦上身,全身灵力封锁,是执律堂对付严重违反门规的弟子时才会掏出来的重刑具,符远知大叫糟糕,抬手抹了抹嘴边的血,抬手拼命向上甩出。

戒锁飞出,符远知被抽成了一道烟气。

“又是幻术!这小子会幻术——”

那人话音未落,黑衣师姐大喝一声,一道剑气脱离身体,像巨大的弯月飞出,轰击在翘起的地势上,土石飞溅,眨眼功夫,真的符远知自己滚落在地上,没能再跳起来,有些狼狈地爬动了几下,跌回地面,微微蜷缩身体,低着头又咳出一口血。

戒锁这一回是逃不掉了,黑衣师姐驱动令符,戒锁一道一道缠住符远知的身体,本来他就已经被击伤,戒锁加身,灵脉阻塞,伤势的严重性顿时翻倍,咳了好半天,吐出一地红艳艳的血迹。

那执笔男子道:“别打死了吧。”

当中那位阵纹师则说:“扔引火阵里去,我们收工,别惹人注——”

啪——

一团金光在高空中炸开,变成一个绚丽的烟花,一切发生得非常突兀迅速,所有人当场惊愕,唯有符远知缩在地上,嘴角挂着血,不过却咯咯笑了两声,气得那黑衣师姐抬手举起剑,还是拿执笔男子拦住。

“桃玥不可妄动!”

符远知一脸得意,仰头躺着,口型动了动,说道:还不跑?

他是刚学幻术没多久,藏匿真身偷偷往天上炸一团灵力以惊动天宫其他人,这简直是超常发挥!而且还扔了那么高呢!

执律堂的动作非常快,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躲过他们的眼睛,这些人刻意隐藏,符远知所能想出的办法,就是尽量吸引其他人过来关注了。

道门盛会在即,天宫内外来道者众多,符远知实在想不通自己何处得罪了这些人,那就只好让执律堂介入调查了,况且,听刚才对话,对方似乎并没有杀人的意思,纯粹想引起一些祸端?

黑衣的执律堂律者飞快出动,迅速在山谷上空云集,那些外面混进来的道者急急忙忙各自闪开,最后地面剩下一个黑衣女道者,押着戒锁加身的符远知。

执律堂的堂主阴明亲自出动,他从山上飞过,立刻察觉到布置精妙的五灵引火阵。

“怎么回事?”阴明落地,厉声质问。

桃玥看了符远知一眼,哼了一声:“抓了个暗害同门的。”

说完,指了指躺在远处尚在抽动的薛长钦。

第39章

阴明立刻去到他身边,手指点了点薛长钦的脖子,立刻脸黑如黑袍,拍拍他的脸:“别翻白眼了,你又不是凡人,只是切了你的气管,但你不会闭气的吗?哪个班,癸字班的吊车尾吗?”

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符远知,道:“哦,你啊。”

薛长钦的脖子上有一个开口,出血量还没符远知的胳膊多,比他吐的更是差得远,那伤口非常准地避开血脉开在气管上,像是做了一管洞箫开个音口出气儿;不过,刚刚有些修为、经验见识都还很浅的年轻道者很容易被这一手给吓唬住——毕竟那是气管开天窗啊。

这时候,谁脑子里记得自己是道者,喘气不需要一口接一口!

“手法不错死不了。”阴明却随口道,“切得很干净,你起来吧,自己回房间缝一下。”

桃玥押着符远知,阴狠道:“死不了?堂主师兄,那边的五灵引火阵你没看见吗,那是要把这可怜孩子引进去折磨一番呢。”

符远知坐在地上,不分辩,也没法分辨——一张嘴全是血味儿,而且作为执律堂律者,桃玥的话分量大,一百个符远知也百口莫辩。

阴明听了之后,仔细检查了五灵引火阵,似乎采信了她的说法,只是一回头,就瞧见那薛长钦捂着脖子,一副伤势过重马上要在仙途中半路夭折的可怜样子,眼看又要翻白眼,阴明又给了他一巴掌:

“好好学习,别装死,难道还要我亲自给你缝?”

见薛长钦还捂着脖子瞪他,阴明于是高傲说道:“叫什么名儿,《基础生命物种常识》课你没上过?没学过人类构造?”

说完摸了两个玉片,一个黑衣律者用神念查了一遍,说:“壬字班的薛长钦,逃课八次,大过一次,结课考试道师怀疑他是作弊及格的,但是没证据。”

玉片递过来,“这有鼠道师的灵纹。”

阴明又黑着脸,和薛长钦瞬间惨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他在玉片上勾了两笔灵力:“去去去,重修吧,或者你一个时辰之内把自己的气管接好,如果还是漏气,那就直接降级癸字班算了。”

又挥挥手,指指桃玥:“带上那个,跟我走,剩下的人打扫场地。”

薛长钦以求助的眼神看向桃玥,不过当着阴明的面,桃玥没有半点纰漏,注意力全在符远知身上,阴明说走,她就根本没有再看一眼薛长钦。

律者们将符远知押走,离开初心宫范围,云梦天宫内门各个主要建筑全在更高的地方,因此常常被戏称为上峰,如果能被内门留用收为天宫正式门徒,那就叫“登天”,但是不到初心宫毕业,外门弟子如果被带到“天上”去,那一准儿没好事。

执律堂也在“天上”,外门专用的应悔峰思过崖没有高过第一道云层,所以一般犯门规也就去思过紧闭。能到云层上看一眼执律堂的大门,那……

他们走过初心宫广场上空,阴明想了想,停在那里,遥遥指着下面那道高耸的石碑。

“认得宫训吗?”

——有所不为,这四个字被无数从初心宫顺利结业,正式踏上修仙大道的前辈们描画过无数次,已经看不出最初写这四个字时的笔锋。

师尊啊……

符远知低着头,并没有人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阴沉。

有所不为,在这座天宫之中,并不是所有人写下这四个字时都曾经用过心。

初心宫禁止私下械斗,虽然偶尔会有愣头青打架斗殴,但切开气管这种已经是能上一次天的大过错了。

因为这表示你是真的动手,不只是拳脚磕碰,虽然一般道者不会蠢到死于割喉——修真者的世界里,有时候动机比结果重要。

魔头不是在屠城之后才成为魔头的,他成魔在有屠城之念的那一刻。

阴明看了看面色平静的符远知,思考片刻,让人把他丢进了静室。

一片漆黑。

没有灯盏被浪费在这种地方,地面冷硬冒着寒气,空气里灵力稀薄,而即使灵力充裕,戒锁加身也没法取用;

外面锁着执律堂精心打造的律令锁,山头上整个铺开一个大型护阵,阴明作为堂主能在天宫的任何地方瞬间启动它,众多精挑细选、严格训练的律者驻守此地,别说关犯错误的弟子,关个魔头也不是不行。

被抓的两个魔徒都关在这儿,符远知心里冷静,所以还有功夫看来看去,下层一个漂浮台上就坐着血魔谢染,正在和一个执律堂的师姐比赛干瞪眼。

整个执律堂内部似乎向下蔓延到山体之中,像古罗马角斗场,一圈一圈盘下去,只是大了太多,如果居高临下去看,很有末世科技那种冷灰阴沉的色感,所以宫主不喜欢这个地方,也并不喜欢徒弟被关在这儿。

这个傻孩子,说自己解决得了,就直接给自己解决进了监狱?

宫主的一道神念悄无声息地穿过禁制,整个黑漆漆的静室因为他的到来而充满莹润的光。

墙角缩着小小一团,浅色的弟子服都染了一层血,黏黏地贴在身上,本就不易察觉的细小的哽咽因为他的到来戛然而止,符远知抬起一张沾了点脏污和血迹的脸,一如既往露出大大的笑容,并且开心叫道:

“师尊!”

好像满屋都是阳光。

不过他又迅速低下头,似乎充满愧疚,小小声地说:“师尊以前说打不过就跑,弟子跑都没跑过,还信誓旦旦说不用师尊救,我……我丢人了……”

宫主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然后努力把团成一团的徒弟拆开,按下他的抗议,说:“给我看看。”

符远知抱着膝盖,摇头。

“胡闹什么,带着伤舒服?”宫主板着脸训斥,其实恨不得捧在手心吹一吹。

“师尊别看了,都是皮外伤而已……而且,而且您要是给我治好了,过阵子他们来审我,您会被发现的。”

宫主的手一僵,默默放回膝上,看着墙角里的一小团徒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变成了一小团。

他问:“你认得那些人吗?”

符远知咬了咬嘴唇,又摇头。

“也不是小玉京主那些狐朋狗友。”宫主的神念看得清楚,事发的时候小玉京主正在翻墙逃跑,后面追着他父亲的亲随,嘴里还喊着非常标志性的“少爷您快别闹了”,活脱脱一副贵族公子和亲爹斗气的戏码。

看那些人……北洲、澜洲和南炎洲,那边来的道者都不少,那些袭击符远知的道者,宫主各点了灵力做标记,眼下那些人正脱掉伪装,一副正派弟子的模样,回到自己门派所住的客房去了。

不是一个门派,这就更奇怪。

“可能……”符远知犹犹豫豫,在宫主严厉的追问下,小小声说,“可能因为,我是符家人吧。”

【主人,符家不仅是诛魔世家,更是独立家族,不像几个家族与玉京城互相扶持,也不和各大道门联谊,看似中立,其实处处都有人算计,有拉拢的,有想除掉古老家族的,利益纠纷的……】宫灵念念叨叨地补充设定。

【而且,符家很传统,对家族弟子的教育方式还停留在上古呢,他们喜欢家族教育,一把不让弟子去其他门派,您徒弟实在特例,满十洲三岛找不出第二个不在家族学法术的符家人。】

可是低头看看徒弟,那双眼睛明亮坚定,青山倒影进去就是青山,片尘不染,没有任何大家族飞扬跋扈的习气,也从不会因为受到打击和排挤就唯唯诺诺。

而且十八次,一个月就被人算计十八次,可是宫主没看到他报复过任何一回,没看到他任何一点满腹怨怼的表情,坦然,平和,临深渊如踏春。

就只是……做了师父之后,在旁边看着,觉得小徒弟可怜巴巴的,连月栖峰上满地打滚的肥兔子都比他骄纵。

所以大好机会,也不会再被碍事室友当成什么妖灵了,宫主大大方方把徒弟搂在怀里,揉揉头捏捏脸,满足于长辈作威作福的福利,又拿手仔细擦了擦脸上的脏东西,把粘在符远知头发里的树叶、土块挑拣出来。

额……宫主犯难,徒弟头发散了,可我不会梳古装头,总不能扎个双马尾给他吧……

虽然只是宫主一点神念凝聚的身外化身,但符远知依然全是僵硬,所有血液往头上冲,轰隆隆轰隆隆,不知道的会以为血管里面在打雷。

“睡一会儿吧,歇歇,我在这儿陪你。”

刚刚来这世界,人生地不熟,每天山头吹风看见的都是这家伙从云梯上掉下去,不是缘分是什么,在修真界,要相信迷信!

“师……师尊……”符远知被按着趴在宫主腿上,下意识想把自己的大红脸藏起来,结果一回头,撞到师尊小腹上去了。

虽然神念化身半透明还有点发光,但符远知还是觉得——

原来受伤可以抱抱,来,再砍我一万刀!

要腰腰!符远知偷偷摸摸搞小动作——在荒村里没控制住生生啃了玉京主的灵力残影,不就是因为那家伙手欠抱师尊腰吗……

感觉怀里的徒弟在扑腾,宫主拿出对付宫女炸毛和大橘蹬腿时练出来的娴熟手法,非常自然地捏着符远知的后颈把他按回去,还拍拍他的后背:“乖,睡觉。”

符远知顿时软趴趴成一滩。

——被不明阴谋算计,居然可以被师尊抱着睡觉,一样的阴谋给我再来十个,不,一百个!

第40章

……身边有温暖的感觉,不是单纯的触感,而来自包裹自己的每一丝空气。

记忆里有过一片平静幽蓝的天空,平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那种无聊,而是晃动着梦幻般瑰丽的光,大大小小的七彩泡泡从眼前飞过,光束从中央穿过,时而湛蓝时而蓝紫;

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是极光,后来有一次“不小心”掉进了池塘,他才猛然想起来,脑海深处的那种光,是隔着水面看阳光的颜色,水面晃动的波光将阳光的刺眼变成温柔。

当然,那也有可能是个梦。

符远知从美梦中忽然惊醒,发现眼前确实是一片摇曳不定的光,吓得他立刻转头,发现师尊的神念化身还好端端抱着他,他整个睡到了师尊胸口,像个耍赖的熊孩子。

师尊身上浅青色的灵光柔和平缓,忽明忽暗闪来闪去还引发他做梦的,当然不是师尊,是……

“这……这是什么?”符远知爬起来,惊讶不小。

暗室的墙壁花花绿绿的,仔细一看,这不是云梦天宫的丹心广场吗?

——那是专门拿来举办重大活动的场所,大初心宫广场四倍有余,周围竖立着高耸入云的华表,雕刻着云梦天宫走过的近万年岁月;这里轻易的小事都不会拿来用,初心宫弟子去月栖峰下玩夜探的次数,都比来这里的机会多;当年符远知他们第一次入天宫,就曾经在那里聆听过掌门人秋闲的训诫。

不对,我怎么能在静室牢房看见丹心广场?

师尊温和地说:“这叫……嗯……叫实况转播。”虽然我并没有取得转播权。

啊?符远知呆呆地看着一团灵光漂浮在天花板附近的位置,墙壁上的影像,似乎就是这一团光投射出去的。

宫主对宫女的新功能非常满意,他可以用灵力将宫女双眼看到的真实景象透射出来,比他自己用神念探查更加直观,更像上辈子二十一世纪的高清IMAX电影,对比起来神念感知能让他看到一切,却不能带给他……

好吧,肤浅的视听享受。

——这种万年不遇的道门盛会,最适合拿个大屏幕看实况了,又不挤又没有现场嘈杂的环境,看得还清晰!

毕竟上学学过: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啊。受过现代高等教育,就是不一样。

符远知再一次被云梦之主超乎寻常的创造力折服,依旧一副软趴趴的样子,顺理成章露出惊讶惊喜惊叹等等情绪,逗乐了抱着他的宫主,于是符远知顺势继续趴在师尊怀里,开开心心看电影,时不时还能享受到师尊亲切的关怀,啊,圆满。

修真界的大型盛会,居然和二十一世的此类活动……有着说不出的异曲同工之妙处。

比如,这里也很流行阅兵式,虽然他们不叫阅兵式,而且走方阵的时候还会飞,但在宫主眼里,这没有本质区别啊!可能区别大一点就是,二十一世纪都用进行曲当配乐,修真界,用的是琴箫埙笛,还有飘在云上的大型编钟,几十个飞来飞去的乐者正在专心演奏。

群山都呼应着这恢弘的仙乐。

各大道门的代表团真是使出浑身解数,借此良机来展示自己的门派特色,一眼看过去非常醒目。

比如北洲两大佛门,万法寺一众僧人穿着白纱法衣,佛光缭绕,青莲盛开,他们集体坐在巨大的佛光莲花上,从空中高颂佛号缓缓飘过,领头的海真双手结印,空中就出现巨大的金光佛影。

跟着出场的也是佛门,衍光寺佛修形象就更加贴近宫主上辈子见过的和尚,光头,袈裟,不过他们……他们骑着禅杖飞过去的……而且飞行姿势,非常像某些著名的、骑着扫帚飞来飞去的家伙。

中洲地域最广,道门最多,比如刚才扛着炼丹炉过去的丹鼎阁,不知道的会以为他们是码头上的力工;

南华派女弟子比男弟子多,各个水灵精致,领头的女修打着一柄伞,伞上挂着小铃铛,走动时叮铃铃地响,她踩着莲步在云端漫步,铃铛似乎就变成仙乐和弦的一部分,顿时整个旋律都被她主导,勾得不少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人心里头也叮铃铃乱响。

“那是魅声仙子,道门称她乃是十洲三岛音律第一人。”符远知自觉担任转播解说,“当然了,魔门那边不服,就以琴魔女来说,一手琴技未必逊色,妖修……更不服了,他们觉得山妖花魅随便来一只就比人强。”

宫主低头笑道:“听你话里意思,你也不服的。”

符远知正色,眼含憧憬,道:“是的,音律琴技,弟子认为无人可与我云梦之主相比。”

嘶……宫主心头颤了颤,心情……复杂,愣了半晌,抬起手来摸了摸徒弟的头,说:“他琴技如何,你又没听过。”

“琴音如心音。”符远知回答,“琴技高明如秦止怀,以乐声惑人心神,引人入魔,那她所奏曲目无论如何动听,终归是魔音乱耳;”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明显有一丝红晕爬上脸颊:

“而云梦之主……他能创建这座天宫,敢于行他人不敢为之事,破旧法立新规,能让我们这些本来没有仙缘、命如草芥的人也一样接受教育——在弟子看来,就算云梦之主买一个洗脚盆拿指甲乱挠,那也该是天音。”

宫主不禁被他最后那个形容逗乐了,什么也没说,揽着他的肩膀,静室里五彩斑斓的转播影像明明暗暗,闪来闪去,确是难得的安闲。

一直背后说坏话的宫灵嘟嘟囔囔念叨了半天,抽了抽鼻子,说道:【这小子还不算太坏。】

片刻后轮到了穹山剑宗。

只见一片明晃晃的飞剑稀里哗啦从天而降,吓得观礼的年轻弟子大呼小叫,然后那些飞剑惊险刺激地贴着小弟子们的头皮擦过,闪烁着各色剑光,寒冰、烈火、雷霆和罡风,全都是剑刃上的点缀;

这些气势汹汹的飞剑回到空中,一排衣带当风的剑修破云而出,为首的正是那位断水剑仙林道长,吃坏肚子那两个倒霉弟子现在也治好了,正一脸肃杀,满身凛然剑意,踩着流光溢彩的飞剑跟着飞过来,只不过……

“妈的,吓唬谁啊!”

“剑修去死去死啦,粗鲁!”

一片嘘声。

“天啊,就说不要学剑道,剑道学得人情商低呀……”

“练剑练得四肢发达,脑袋空空!”

“草菅人命哇!”

“呵,那你是没见过他们穹山剑主,穹山剑主修的还是以杀止杀的无情剑道呢,超怕!”

群众们一致赞同一个结论:

“妈呀吓人……”

……为首的林道长本来是装高傲,现在的表情,就真是的挂冰渣了。

不大一会儿人群里又响起欢呼声,飞来的是澜洲的道修,为首的一群人穿圆领阑珊锦袍,头戴方巾或抹额,一副文雅做派,领头的修士提起一只玉杆的笔,当空写下四个巨大的墨字:

“君子谦谦”

——每个字该有半个广场那么大,宫主是横看竖看也没看出“谦谦”在哪里,不少观礼的女弟子到是开心得不行,拍手鼓掌。

“澜洲的不器书院,自诩文人墨客。”符远知摊手,言尽于此。

宫主不以为然地随便看看,只是忽然,那些舞文弄墨的弟子之中有一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个参与袭击符远知的家伙!

他就在队列前排,脸带谦和笑意,一路不少女弟子抬手幻出一朵小花,就往他身上吹来,那人笔尖往花心一点,漫天就飘起花雨。

装模作样!宫主心间涌起一道怒气。

于是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静室里,而是将神念扩大,借着各大道门争相展示作为掩盖,将自己的意识覆盖到整个山脉,迅速拉网式排查,果然一一在各个门派的展示队列中发现了那些人。

现在他们的穿着打扮很好区分来路。

不器书院的一个,是那天拿着笔戳的家伙,而且从今天进场的站位来看,地位应该不低;比较惹人注意的还有那个阵法师,那是个男弟子,但却是南华派的,刚才宫主的注意力全在魅声仙子那里,没注意到女修中间一枝独秀地藏着个男道者。

这两个看起来地位卓越,其余弟子丹鼎阁有两个,不可思议的是,衍光寺的佛修里竟然还有两个,袭击那天可能是戴了假发,现在顶着光溜溜的脑瓜,宝相庄严地站在和尚堆里念经,宫主如果不是当时留了灵力做信标,估计都认不出来。

不过这几个看起来在门派中并没有突出地位,极大可能是被金钱收买的临时打手,那个天宫自己家的弟子就很惨,宫主稍微关注了一下,纯粹利用完就没人理他了,当天律者带走符远知,剩下他捂着脖子艰难回了弟子房,而且脖子开着口好几天没人帮他治。

只是,不器书院与南华派这两个,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书院那个,看他一身行头价值不菲,走位又在紧挨着领队长辈的位置,应该不是会被蝇头小利轻易打动的穷苦小弟子。

可是,道门名门,会在云梦天宫主场公然捣乱?

热闹喧哗的道门盛事,似乎也并不单纯是一场盛事。

玉京,玉京也在其中?

宫主眯起眼睛,他看到了观礼台高层,一身纯白、极其惹眼的玉京主,他正在和几个云梦天宫的长老、山长说话,可能是看过他儿子的缘故,这位玉京城主人给了他非常熟稔的感觉,只是……宫主皱起眉,玉京主雪白的长发毫无杂色,一张脸也白皙,看着和那个一看就是富二代贵公子的小玉京主,几乎没有什么相似处。

玉京主浅色的双眼安静注视着走过的各大道门,忽然似有所感,抬头看向空中,于是宫主将关注的焦点移开,落在他的一众随从之中。

一看发现,竟然也有熟人——怎么?儿子欺负不够,现在爹要亲自出马?

很好,凑齐了。

符远知表情迷茫地抬起头,看着坐直身体的宫主,悄悄确认了一眼屏幕——

师尊看见了……那天袭击我的人?

静观其变吧。

他恢复乖巧的模样,靠在师尊怀里使劲撒娇,仗着少年人身形没有完全长成,又一身血一身伤,卖乖装可怜做了个全套,尽情享受来自师尊的关爱。

总之符远知隐约有所感觉,这一场盛事,八成不会顺利落幕。

说错了,连顺利开幕都……

“哎呀呀呀——”

呼啦啦,山间飞起一片阴影,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不绝于耳,一下子抢了风头,不少弟子仰头惊呼,却看见这群鸟飞速划过广场上空,又各自散开,隐藏到了山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当然还是有事发生——刚刚满身花瓣的某位谦谦君子,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满身……鸟屎。

君子气得脸都紫了。

噗……符远知乐得趴在师尊腿上,笑岔了气。

第41章

众目睽睽,那可是众目睽睽,万年不遇一次的道门盛会,即使是修仙之人,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看到下一个万年,所以,在这种盛会上谁都想留下光辉万丈的记录,结果忽然被一群鸟从天而降拉了一身黏糊糊、绿色的……嗯……

仙乐都停了,因为奏乐的几个仙子笑得手抖。

“你云梦天宫这是何意?!”喧哗中一声大吼,全场因此安静了片刻。

云层破开,一道天光直入,云梦掌门人秋闲站在云端,对这疑问不言不语。

观礼台上一个天宫的长老忍不住起身斥责:“小子说话注意分寸,管天管地,天宫还能管得了鸟要拉屎?”

另一个长老帮腔,拖着长声慢悠悠回答:“我们天宫山好水好,养的灵兽更好,你不惹它它不惹你,八成你抢了哪只鸟儿的鸟粮吃吧?这位贤侄眼生,看样子不是我们初心宫出去的,怎么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你们——”

“无礼!”不器书院领队的那位师长怒斥自家弟子,“还不退下。”

丢人,确实丢人,可是整个书院都丢人啊!在场成千上万的道者,怎么那些鸟就全拉在他身上,一滴都没沾别人呢?

师长觉得“君子谦谦”那四个字有点像四个大巴掌,啪啪啪往自己脸上拍。

有这想法的肯定不知他自己,因为周围传来憋不住的笑声。

那家伙愤愤不平地闭上嘴,不敢顶撞自家长辈,但他的师长又怒瞪他,骂道:“傻站在干什么,不去洗干净?丢人现眼。”

于是冷场的气氛重新变回节庆欢闹,在一片哄笑中,那刚才还和女弟子抛媚眼撒花的家伙一溜烟蹿出了大家的视线,嘘声差点把云层掀起来。

正在此刻,静室中忽然一暗,符远知感觉到自己倚靠的师尊忽然消失不见,但他没被摔到,师尊残留的灵力托着他,将他缓缓放在地面,而在这期间,门外已经传来了清晰无比的动静。

于是符远知装作一无所知,自己爬起来靠墙坐好,一转头对上打开的房门,满脸茫然,还因为门外突如其来的强光低了下头。

师尊的神念似乎远离了——符远知知道,师尊的神念并非无形,万一来的道者修为高,师尊就无法不被人察觉地陪他。

没关系,再等等,神念算什么,以后要和师尊的本尊天天在一块才好。

门口站着执律堂的阴明,不过阴明面色不佳,因为他旁边还站在另一个人,符远知眯起眼睛看了看,男子穿一袭紫袍,背上背着张七弦琴,垂挂的流苏摇摇曳曳,里头似乎勾了金线进去,每一个绳结都在闪光。

符远知认得他,云梦上门的长老薛钰,也算十洲三岛闻名已久的大人物了,外界有过关于他的评论——说斩龙剑仙得了云梦之主剑斩魔尊的英武,此人得了云梦主人指尖开花的琴技。

首先,符远知想,我师尊不是用剑的,其次,这家伙的琴……得到我师尊真传?哈~哈哈~哈哈哈~

——灵谍士不是收受贿赂瞎写报道的吧?

云梦主人千年隐世,坊间的敬畏似乎也越来越少,竟然什么玩意都敢说得其真传了?

“就是他了。”阴明指了指符远知,然后又急急说道,“薛山长,这件事我们执律堂自然会严加调查,您那仙韵峰上还有更多要紧事吧?”

“他在我外甥脖子上开了个口子,我还不能亲自问一句?”那山长气势凌人,阴明哼了一声,站在旁边看着符远知,于是这人挥挥手,后面上来两个内门弟子,穿着白底紫纹的衣袍,明显是仙韵峰带来的人。

宫主皱眉:“这人谁?”

修为不低,虽然可能不及秋闲,但差的……可能就只是毫厘之间。

【薛钰,北溟岛薛家后人,他们家出过十二位琴仙,不过现在死光咯。】宫灵一嘴幸灾乐祸的腔调:

【薛家辉煌过嘛,但后来家族式微,他们迫于生计,想要投奔离得近的北洲广和门,不少传承悠久的道者世家都是这么干的,找个大门派依附,举家支持这个宗门,互利双赢;结果薛家点背,广和门被幽洲流窜过去的一股魔徒给灭了,变成了魔佛寺广和宫,薛家被追杀,于是举家南迁,云梦天宫收留了他们。】

“什么时候的事?”

宫灵那边算了半天:【呃,也就才三千来年吧,举家迁移完毕大约您……您都不在了……天宫薛家弟子不少的,这家伙爬得最高,以前就吹琴技好,要让您收徒,您没收,记名在秋闲那里了,现在是天宫的山长兼职内门长老,看着就不像好东西。】

虽然,宫灵在假扮系统的时候就有被害妄想症,看谁都像坏人,但这一回宫主同意,理由的话,阴明替他说出来了:

“薛山长,你家里姐妹众多,于是外甥也多,从前您可从来没正眼看过您那唯一一个掉到了壬字班的‘丢脸货’外甥,我用的可是您以前亲口说的词。”

阴明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着,不过显然,执律堂堂主的地位还比不过一个长老的,所以薛钰完全无视了他。

“人我先带走了。”

执律堂对此全无办法,一个律者犹豫着说:“要不,去请示掌门……”

“掌门不观礼吗?”阴明气急败坏,来回转了两圈,一跺脚——

“你们不要松懈,还有俩魔头要看着呢,我去找掌门。”

道门盛会还没结束,这个薛钰似乎完全不感兴趣,也不想去观礼,他的弟子一路拖着符远知,把他拖到了仙韵峰。

这一峰主修音律,初心宫很少开音律课程,所以符远知没怎么接触过仙韵峰的人,这一峰上仙音袅袅不绝,路边亭台楼阁被灵花异草包围,三三五五的弟子闲适地抚琴唱歌,除了大典上奏乐的那些仙子,其他的更多弟子都嫌现场人太多,只聚集在自家峰顶远看,一片祥和气氛。

符远知一路被带到峰顶仙宫大殿,那两个弟子把他领到偏殿内室,和他想象的私下用刑好像不太一样,因为那两个弟子把他放到软榻上,端来了仙药和佳酿。

旁边还熏着香,安恬得适合睡觉,软塌旁养着一缸子莲花,偶尔有锦鲤甩出尾巴。

很瘦的锦鲤,根本比不上师尊喂出来的。

片刻后薛钰推门走入,那些弟子们全部散去。

落座,倒茶,甚至温和慈爱地想要给符远知上药。

察觉到符远知不动声色的推拒,薛钰改成端出一盘点心,色泽诱人,看上去软糯可口,而且用的材料应该也是上等的灵植。

符远知安坐原地,不为所动——凡人都知道无事献殷勤,非那啥即那啥,符远知在家族见多了这种低级手段。

幼稚。

“你这孩子根骨不错,天资也好啊。”薛钰将糕点放在桌上,说,“后天也知道努力,唉,不像长钦那小子,我天天说他,要努力修炼,可是就是冥顽不灵。”

说完,还叹了口气,特别像个好家长。

只可惜,一个班里的符远知从来没见过薛长钦被上面的人特殊关照,压根看不出来他有个内门亲戚。

“你看你,年纪轻轻,长钦对上你竟然毫无还手之力。”薛钰说道,“我看了你的档案,符家也舍得让你离开家族?”

符远知依旧没有接话,于是整个屋里变得无比安静,薛钰来回折腾了四遍他的茶杯,又把点心挪动了几次位置。

端坐的符远知就像入定。

片刻后薛钰靠在垫子上,省略了那些弯弯绕绕,直说:“几个月前,你上过月栖峰。”

符远知心头一跳,第一次回答:“是。”

“你在月栖峰完成了掌门布置的任务。”薛钰说,“我看了记录,执律堂记录,你第二天就完成了,而且毫发无损,说说看,你在月栖峰上,见到了什么人吗?”

符远知端坐,心思转的很快,草稿都不需要现场拟,早都准备过,他张嘴就说:“没有,月栖峰只有一堆花花草草,石头还被不知名野兽挠得乱七八糟碎满地,弟子不敢乱来,按照掌门锦囊吩咐的内容,在指定地点放好东西,第二天上去拿下来,就完事了。”

薛钰当然不信,符远知知道他不信,但他不解释,等薛钰问。

果然薛钰忍不住追问:“就这样?掌门吩咐你什么?”

“让弟子把锦囊放到指定位置。”符远知说,“山路边有一棵老树,很好找。”

“你没打开看?”

“掌门密令,弟子不敢造次。”

薛钰一脸见鬼的表情:“你知道月栖峰上的人是谁?”

“不知道。”符远知回答,“大家都说是魔徒或者妖兽,所以弟子跑得特别快。”

薛钰:“……”

他拿起一盘点心:“吃,吃糕点。”

“多谢山长,弟子——”

“吃,废话那么多。”薛钰不再假装和蔼,盘子磕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符远知沉默地看着糕点,片刻后,默默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点确实好吃,是专供上面长老道师们的精致食物,不像他们初心宫食堂,一锅一锅的大白馒头,里面还得仔细看,别一不小心抓出一个长得和馒头差不多的道师长。

偶尔打开汤锅,还会发现里面盘着一条花里胡哨的蛇,多半死不瞑目——因为白羽师妹太标致,十里八村的公蛇都爱往初心宫爬,于是厨房没事炖一锅蛇肉汤,吓得柳绣绣师姐只能蒙上眼睛喝。

她往往一边喝一边说,残忍,白羽无动于衷,继续散发气味配合大厨勾引新鲜灵蛇,并且振振有词:“我们蛇类交配后,公的跑慢点就会被母的吃掉,这叫自然法则,师姐你上过生物课吗?他们敢来,就不应该抱怨自己被吃了。”

“师妹你说得对,可是师姐还是觉得好凶残……唔,味道真好再来一碗!”

想起来,符远知忍不住要笑的,怪不得总有道者前辈说,初心宫是他们永生难忘的回忆,是不愿意离开的第二个家乡,在这里短短数年的岁月,比他们往后漫长的修行之路而言,的确微不足道,可是在这里,他们也算第一次,懂得什么是道。

——所以初心宫那些试图巴结小玉京主、整天对他出阴招的家伙,真的是很可爱了,因为他们最坏的阴招也不过是弄两只爆炸虫子,说两句特别幼稚的狠话,再把他从云梯上扔下去。

他们不会在上好的糕点里,添加鬼母阴虫虫皇的毒液精华。

薛钰满意地看到符远知吃完了糕点,和颜悦色地说:“孩子,听说过《玄元通微术经》吗?”

“当然听说过。”符远知面色平和,“连凡人的茶馆都会讲传奇故事,不知道的话,岂不是连凡人都不如了?”

“是啊。”薛钰说,“道祖恩泽,只可惜长年累月被一人独占。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阴冷的魔气不易察觉,从味蕾蔓延到五脏六腑,到全身经脉,速度很快,如果没有入过魔道,应该是察觉不出来的。秘血宗出品的东西都和人罐差不多,威力再论,但隐蔽性超一流。

“弟子……”

“就是月栖峰上的人。”薛钰笑着打断他,径直说,“你既然上去过又囫囵下来了,说明他不讨厌你,你多去几次,或许他还会喜欢你,听说他一项不太看得上大家族出身的,你可真是个特例。”

不,当然不是。

符远知在心里冷笑,谁说师尊看的是家世了,同样是修二代、好出身,小玉京主最多傻点作点,可是他一样赤诚,师尊偶尔看小玉京主,都像在看熊孩子,一脸无可奈何与嫌弃。

他说:“弟子不太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薛钰淡漠地回答。

时候差不多,符远知忽然起身,却没能站起,手边的盘子当啷一声摔了,双手下意识支撑在地上,也没能撑住,整个人狼狈地趴在桌上,不小心打翻了一杯茶。

“我们都知道,道者引天地灵气入体修行,淬炼经脉筋骨,凝练神魂,与大道同存。换句话说,轻易的身体损伤对我们来说是不会致命的,我见过很多砍了头也没死的同道,胸中五气不散,头都能接回来。”

薛钰慢慢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脸颊:“所以,万蛊噬心,这个词放到凡人的演义小说里是很恐怖,但是在道者身上,不就是疼一疼嘛,没什么的。”

符远知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地响,冷汗从他脸颊滚落,沾在薛钰指尖,被他嫌恶地甩去。

“你可以好好休息休息,吃点好吃的,然后想想怎么回答我。”薛钰说着,自顾自离开了,在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我讨厌小孩子跟我装傻。”

薛钰走出大门,整理好衣袖,顺着台阶往下溜达,心情很不错。

正前方忽然多出一道人影。

掌门秋闲安静地看着他。

“有点过了吧。”

薛钰理了理衣袍,行了个礼,说:“掌门拿不到的东西,弟子代劳,有何不妥?”

“可你把初心宫弟子性命,视为儿戏?”

面对质疑,薛钰不急不缓地说:“掌门,寻常弟子当然要保护,可这一个,或许已经让魔徒策反也未可知,现在还在失踪中的乐痕星,先前就和他一个房间,不然乐痕星怎么会悄无声息被人顶包没人发觉?”

秋闲抬眼:“还有呢?”

“先不说斩龙剑仙领着他在外面办的糊涂差事,单说这一回,执律堂可是亲手抓了他残害同门的证据,一出手就割人喉,这哪是寻常十几岁年轻弟子能干出来的事?”

秋闲似乎思考了片刻,仍然说:“但尚未定罪,薛钰,你太急躁。”

“掌门,什么时候了?”薛钰忽然就提高了音量,“掌门,云梦天宫现在成了什么?一盘菜!十洲三岛各大道门,你夹一筷子,我吃一勺子,每年还会有多少好弟子留在上门?有多少资源能让我们支配?就是因为您,不急躁!我们云梦天宫又不是菜市场,他们一个个都来这里,摆出花枝招展的气焰,给谁看呢?”

秋闲皱眉:“云梦天宫自古如此,传道,但从不过问弟子自己的道,也不需要过问。”

“那是以前。”薛钰冷哼一声,“就是因为这种云梦主留下的可笑思想,天宫才一年不如一年,谁不想与世无争?可世与我争!”

第42章

云都宫的光辉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滞,而后整个云泽川上空,飞云道道惊起飞鸟,蔓延到天际的云线像是刺破了天穹,正巧丹心广场上的仙乐到了一个盛大恢弘的片段,所有的弟子们仰起头,发出万年如一的惊叹,甚至于天宫自家的道师,也有不少人惊讶得忘了要说什么。

秋闲与薛钰站在仙韵峰的花花草草中间,整个云泽川风云变幻,天光似乎也以这座浮于空中的宫殿为中心,万里云霞似乎都是从这里流淌出来的,也许一推门进去,会看见空旷的穹顶下有一台咔咔咔摇晃的纺织机,一匹一匹的白云从里面飞出来,就铺满了十洲三岛全部的天空。

但是,秋闲轻轻拂袖,所有幻象于极致消失不见,他在观礼众人惊讶的声音中,忽然出现在最高处的云台。

于是惋惜的叹息终止,在期待的眼神里,秋闲平静地举起双手,对着广阔的云泽川说:

“见此胜景,我辈之幸。”

观礼的各大门派给予礼貌性的掌声,唯有云梦初心宫欢欣鼓舞。

——那云端是我们掌门!那华光万丈瑞气条条的是我们的云都宫!

“云梦万年,能在今朝与诸位于此论道,亦是云梦之幸。”

秋闲说着,各个道门的师长纷纷拱手还礼,整个场面一片热络。

唯有刚才华光万丈的云都宫知道自己荣幸与否。

修行就像逆流而上,也有时候像漏船载酒,那么云梦之主这艘破船万年里渡了太多人,现在剩下最后一块船板,终于快要被洪流卷走,被时代淘汰了。

止住云都宫宫灵抽风的并不是宫主,是秋闲。

如果用了一千年,秋闲仍然无法染指云都宫一分一毫,那他八成就是假的云梦主师弟了。自顾自刷小性子的云都宫宫灵很快被镇压,没得到灵器器主支援的器灵终究脱离不了器物的限制;

所以宫主没有任何波动,他站在山顶,神念扫过,看到薛钰已经到了观礼台,儒雅谦逊,正与几个道门新秀说话。

“你比我都生气,皇帝没急呢,你这小太监都快爆炸啦。”他说。

【不……主人,我求您了主人,您该生气的,您应该生气的!】宫灵回答,似乎都快要哭了。

宫女逆着风飞回来,一身绒嘟嘟的小毛沾了刚才宫灵抽风的云气,有点湿哒哒的,她蹲在宫主肩膀上,扑棱着翅膀梳理羽毛,忽然发现自己的翅膀尖长出了一个硬硬的茬。

呆了。

“那是你的飞羽,你不能总是一身肥肉搭配绒毛吧?”宫主捏了捏她的翅膀,“你要开始长大了。”

【最开始,几个长老不再满足于现状,他们想做道门魁首,想要一呼百应,想要……您最开始那么生气的,我们都劝您不要气坏了自己,不要生气,可是……可是那年您忽然不想再生气了,然后,您就不在了。】

云泽川的水系浸润了他的灵力,所以整个云泽川都为那件事,长歌当哭。

身陨道消。

观礼台上玉京主的手抖动了一下,倏然抬起放在刀柄上,有那短短的一瞬间他听到了刀鸣,短得像是没睡醒前的恍惚。

但是道者入道之后,就不再轻易做梦了。

那年他看得很清楚,月栖峰上有一棵老松树,长得不是很好看,但是年纪很大,那是云梦之主收下第一批天宫学子时亲手种下的,他让那些学子给松树浇水、施肥、抓树上的松毛虫,但是从来没管过那棵树该长什么形状的树冠。

云梦之主很不喜欢那套“树不修长不直”的理论,因为他说,树本身可能并不想长成直直的,所有的树都直直的,那树的世界就太无聊了。

天下大道有千千万万,他希望所有人都能追寻自己的道,而云梦主的道,就是这座天宫。

他想看到山间长满奇花异草,树木郁郁葱葱,却各不相同,每个枝桠都滴着新鲜的露水,鸟雀啼鸣,花团锦簇。但是有一天,他发现树或许要的也不是这样的生活。

树要的既不是直,也不是长得自由。

他们说:“我要天下。”

“主上。”

玉京主收回思绪,他的副手凑到他耳边,轻声汇报:“主上,所有人都已经就位了。”

“万年庆典啊,是个好时辰。”玉京主说。

“那您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我觉得应该有人比我们急。”玉京主兴趣缺缺地看着下面欢腾的人群,“不过万一他们都很沉稳,那你就挑……嗯,挑个大家最高兴的时候开始就行了。”

“是。”

……

原本算得上舒适奢华的内室现在满地狼藉,符远知没什么形象地在地上打滚儿,踢碎了薛钰好几个精美的摆件。

血管里面流的不再是血液,可能是刀子,来回地刮啊,骨头都要刮掉一层去了,不过符远知居然还有力气伸头到镜子里看一眼自己——

还行,嘴不歪眼不斜,眼泪汪汪看着还有点可怜,随时可以接受师尊的检查。最近每次师尊来看,他都又乖又可爱,受伤程度也不轻不重刚好可以引起关怀而不引发心痛,所以符远知在心理夸了自己无数遍啊。

所以,他很庆幸这一次师尊没来检查。

鬼母阴虫的母皇肚子里有种毒液,符远知很明白,他从那整个儿的秘血宗前任宗主那里套出很多话,早知今日,当初吃完至上魔尊把那个宗主也吞了塞塞牙缝好了。

亏了。

玉京主残影被他吃下去才刚刚炼化,如果有个机会安静冥想参悟,凭着师尊传授的心法,突破一个大境界都是轻而易举。

只不过现在,精纯的灵力与鬼母阴虫身上邪祟暗沉的魔气正在天人交战,他抬起眼,时而看到北斗星晨明亮的光辉,时而被阴暗星幽冷的阴影遮蔽。

门又一声响动,门口站了两个人影,而且可能不只是两个,符远知视线模糊,勉强看过去的话,只能认得前面的那个人,那个女修长得富贵雍容,叫做兰章,是一位法修,云梦上门四个长老,有她一位,而且她成道年龄大,曾经和凡人丈夫有个儿子,儿子也是道者,现在是云梦天宫的山长之一,掌管着一座峰头,阵法师,给初心宫上课讲过基础布阵原理——这一度是十洲三岛著名的励志故事。

一个带个孩子的村妇都能修成大能,你年纪尚小,有什么不行?

“已经办妥了,您尽可以放心。”

“兰姑客气了……”

符远知隐约听见他们后面还有什么人,年纪可能也不是青年了,声音沉稳但压得很低,谈吐有着大家之气——符远知在符家被这股子酸气熏大的,当然闻出来了。

他们没进来,就在门口说了些话,然后两个弟子走进来,拖起符远知。

出门时到底擦肩而过,符远知因为身体内剧烈的疼痛无法专注地观察,可是那个人衣角上绣着的花纹他不思考都能认得,他曾经的室友连内裤上都有这个花纹——

澜洲青江山乐家的家徽。

两个拖他的弟子明显不太温柔,所以他的意识很快就飘得很远,等到再飘回来的时候,符远知纵然自诩见多识广,也还是大骂了一句灵谍士刚刚评选出来的年度最流行脏话:

“我爆你丫的大脑花!”

——他被关在一个初心宫弟子只听说过的地方——镇魔殿。

符远知觉得,这绝对可以和乐痕星吹一波了,不仅混成了云梦主的徒弟,还被关了镇魔殿呢!

如果,乐痕星还活着的话。

镇魔殿这么俗气的名字,说出来谁都知道是用来关押魔头的,但是符远知并不觉得自己吃过至上魔尊这种陈年旧案会被天宫翻出来,毕竟符家都没任何风声。

一点点愤怒涌上来——我所受的这些都是因为他们想对付我师尊。

符远知也惊讶,自己竟然只有一点点愤怒,可能,在最初查清师尊已被关押千年之久时,就已经生气到了极限吧。

镇魔殿的囚牢并不是普通的房间,执律堂的暗室只是光线不好,但是有师尊在的时候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镇魔殿的锁心牢,七十二道令符熔铸在妖兽骸骨之上,而妖兽是万年前北海死去的蛟,体型几乎逼近了真龙,它的每一道脊椎骨上都熔铸七十二道镇魂灵符,用它做房屋的脊梁,可以把道者的神魂肉身锁死在这座建筑之内。

剩下的设计在符远知看来比较文艺,什么寒玉打造锁链往脖子上挂一挂,弄个台子飘在水里,水里全是幽洲边陲裂隙打上来的冥河水,漫上台子一挨着皮肤,那直接凉得魂都要冻上了。

符远知盘膝坐好,蚀骨啖心之痛,但是他曾经亲手剔除自己神魂里的魔气,经脉一根根拆了洗干净,疼,但疼一疼承受力就高了。

摸出被拖走前偷偷藏在衣服里的加料点心,符远知本就入过魔道,当别人拿魔气来勾引他的时候,他就很容易感到饥饿。

灵魂的饥饿。

恨不得真真的长出獠牙来,把那些跳梁小丑生吃下去。

但是不行,我还有师尊……我不入魔。

符远知又把糕点塞回衣襟里,一道黑雾在他面前飘了片刻,没见哪里开门,整个牢房里多了一个老者,慈眉善目,长长的胡须和长长的眉毛,柔柔软软的,再和脑袋后面长长的头发盘在一起——

云梦天宫的大长老,自称是一位妖修,但是并没有人知道他的原形,他今天说自己是榕树,明天上课就改口说是山魈了,或许后天还会自称深海里的某种很冷门儿的鱼,但他确实年纪大、见识广,慈祥又庄严,他让学生们喊他百变妖,学生们就喊一声妖爷爷。

于是符远知发现,他原来真的是百变妖。

百种变化,千重脸面。

“娃娃。”百变妖的声音也很慈祥,他笑眯眯地挥挥手,“你认得我的哈?”

符远知没有回答——他的上下牙还在打颤呢。

“哎呀好娃娃,硬气,有脾气。”百变妖竖起大拇指,一身黑色的袍子裹在老头瘦巴巴的身体,他拄着拐杖,看起来行动迟缓,慢吞吞地踱步,手里还举着一根拐棍,拐棍顶上顶着一个娃娃头,很像学生们才会买来恶搞玩的玩具。

符远知冷笑,不过因为疼,百变妖可能并没有看出他是在冷笑。

“哎呀,我老头子最不喜欢看这个。”老人摇着头,不断地咂嘴,“一点都不友善。”

“……我……非魔徒。”

“我知道我知道,好孩子别紧张。”老人和蔼地安慰他,“我的一个弟子啊,前些天和我说,你们一起被燕仙子喊去出任务,这个这个……”

他像个寻常老人一样,似乎因为健忘而气恼,然后自己又恍然大悟:“噢对啦,他看见你,与地脉沟通。孩子,除了感应地脉灵力,月栖峰上那人,还教了你什么?”

是这样,就是这样啊。

忍着魂魄里传来的剧痛,符远知裂开嘴巴,血还挂在嘴角,但是整个囚室回荡着他嘶哑却很畅快的笑声。

他笑,百变妖就看着。

“孩子,看来你真的知道什么了。”百变妖叹息着坐在水边,衣冠楚楚,而符远知衣衫狼藉,全身都湿漉漉地沾满了冥河水。

“你,也要……那本心法?”

百变妖的表情仍旧笑眯眯,但是符远知看到他的发尾翘起一缕,他声音低沉,娓娓道来,就像给孙子讲睡前故事的爷爷,他说:

“那是道祖真传哇孩子,洪荒初开,天地鸿蒙,世间万物灵智不清,相传道祖于乱流中参悟大道,记录日月星辰之变换,并且教导同路之人如何感应星辰,如何引动天地灵力……”

他说着上古时的先人伟业,符远知听着,感觉这老头就像亲身经历一般。

只不过,符远知想起师尊的心法里随手写着的那几句话:

“基础入门引灵入体术经验总结,自己无聊整理的,居然坚持写完了。”

“想一个听上去厉害点的出处!”

“这个时代啊,孩子都好,就是缺点信心,得鼓励一下。”

如果不是身上太疼,符远知可能会把自己笑抽过去。

第43章

从鸿蒙乱世,万物生发,到魔徒引动天宇阴暗星辰共鸣,魔气盈野,老妖怪描述了一个危机四伏、古老又神秘的上古时代,随着时间推移,接下来的剧情差不多就要到大家熟悉的部分了——

不知来路的散修凭借机缘巧合,得到了古早之时遗留的道祖真传,进而得通天彻地之能,灭魔尊,驱魔门,立天宫于云泽川之上,与上古家族门阀势力逐鹿,引领十洲三岛道门归正。

于是,有当今盛世。

“时运不济,此诚时运不济也!”老妖怪拍着大腿,痛心疾首。

——因为在他讲述的版本里,虽然所有事情和符远知认为的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一切缘起于“不知来路的散修凭借机缘巧合,得到了道祖真传”。

因果混乱。

百变妖佝偻着背,咳嗽起来,耄耋老人一样惆怅地回顾往事:“哎呀……老朽虚度万载时光啊,在那段时日里只能担惊受怕、日复一日地活在恐惧之中,奈何天不垂怜,得道祖真传的不是我。”

……符远知翻了个明显的白眼。坐在家里,道祖真传会自己砸到头上吗——如果真的有的话。

再者,说得好像阿猫阿狗随便得了“道祖真传”,就有斩杀至上魔尊的能力了?

那至上魔尊是不是就混得太有水分了?符远知感觉自己吃下去那半个魂儿正在大声喊冤呢。

人之心不大,妖也一样,万物生灵其实都一样,贪之一字,足以遮蔽一切。

“妖爷爷……”符远知的笑容发自内心,扭曲而疼痛,“您去过……深海吗?深海,住着神龙……天资卓绝,生来能……吞云吐雨,能说……说百家之言,通晓天地四时……之……秩序……”

“但是,您见过人族西海岸的鬼船吗……”符远知咧嘴笑着,“如果您见过夜幕下的黑市鬼船,您……会看到大大小小的神龙……被人切成肉块、拆成了零件……天资卓绝,如果您只知道在深海睡大觉,即使有绝顶资质,也还是会……变成肉块……怪不得旁人啊……”

囚室里回荡着符远知嘶哑急促的呼吸声,黑衣服的老妖坐在岸上,却是静默无声。

“您真是虚度了万载光阴啊。”符远知畅快地笑,因为疼痛,笑声里夹杂一点的抽气声,他说,“您啊……别是寿数快到了,异想天开……想拿道祖真传,当续命法宝吧?”

和蔼的爷爷登时消失不见了,黑风压了过来,刚劲有力,符远知脑袋嗡地一声,直接倒栽下去摔进水里,冥河口阳入阴的水,浸泡过世间无数亡魂,冷得让人无法动弹,魂魄冻结,符远知刚要跌入水底,又被那道黑风卷了回来,狠狠地摔在平台上。

符远知趴在地面,眼冒金星,大口咳出混杂冷水的鲜血。

“竖子!”

哎呀……符远知暗自摇头——这老妖怪别是真要咽气,太沉不住气了,我随口瞎猜的啊!

黑衣的老头直接拂袖离去,直到走出伏魔殿,干瘦的身躯还在颤抖——一个黄口小儿、还是无法反抗的毛头小子,竟然轻而易举戳穿他的痛楚,不是那个人教的,还是谁呢。

云梦之主高高在上,他懂得什么?百变妖枯瘦的双手握紧拳头,他记得当年去求云梦主时,云梦主给他的回答:

“天道无常,万物却有序,世间生灵各有各的天命,神龙寿命悠长、天资卓绝,但千年或许都不能有新生的小龙破壳,而你。”云梦主人回头看着他,平静柔和,“天地之间的浮萍太多太多了,所以短暂而弱小,这是天地规律无人能改;但你能一朝得道,如此幸事,比起无定的未来,何不更珍惜眼前?”

百变妖看着云梦的主人,觉得他那么疏离和遥远,他站得太高了,说得太轻松了,一朵浮萍他根本看不清。

所以又过了些时日,老去的妖修忽然开始憎恨那个人,万物有序,是的,在那个人眼里,我们这样低微的生物就该死掉。

所以,被他看中的黄毛竖子,一样讨厌!

“妖爷。”

百变妖抬头,迎面与兰章相遇,兰章问他:“那孩子说话了?”

老妖收起嫉妒成狂的嘴脸,和蔼地笑了一声:“那孩子倒是很忠于他。”

兰章并不意外,点头:“只上过一次月栖峰,见了一面,就愿意追随,他确有这样的魅力,当年的我们可能也没差,和那孩子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都布置完了?”

“嗯。掌门应该是有所察觉,所以我把人从薛钰那儿带来了。”兰章说,“但是掌门虽然没参与,但也没反对。”

“唉……老朽说的话,掌门也是同意的吧,只不过碍于同门之谊,当年立天宫时掌门应该有亲自参与。”百变妖摇着头,一副唏嘘心痛的表情,“掌门也是无奈,你可别连掌门一起气了。”

兰章果然不以为然,说:“掌门若是早决断,我们也不必折腾这么久了,云梦天宫成为道门魁首,早都是既定事实,哪里还会有这帮杂门杂派在这里耀武扬威。若不是云梦之主胆小保守,不敢一争,打着什么‘大道千万需自求’的名义,躲在这山里养老,我们早不是今日光景!”

道门魁首,天下拜服!

万年不遇的盛会,这种大事不会像初心宫低级小弟子上课一样,上一个白天,大家晚上还回去睡觉,道者多半无需定时睡眠,尤其是带队的师长们,正侃侃而谈好不热络;小弟子们修为不行的只能靠法术或者嗑药。

白羽和柳绣绣挤在一起,靠互相丢雷击术提神。

“不行啊白师妹。”柳绣绣瞪着熊猫眼,“雷劈毁发型,还会炸黑脸,而且我为了补妆都抹了一瓶新买的玉兰白芷润肤膏了。”

白羽在一旁捏自己的尾巴尖,吃痛地吹了吹雷劈的裂痕,说:“那要不待会儿你再困,我变蛇吓你?”

“别!”柳绣绣一抖,“那太刺激了,你师姐我直接就晕过去咯!”

“打扰一下,二位见过符远知吗?”

两个黑眼圈女孩齐齐回头,发现身后站着眼圈没白哪里去的玉靖洲。

“没有。”齐齐摇头。

“我还当是你给找人盖麻袋拖走了呢!”又齐声补充。

玉靖洲的脸和下眼圈变成了一样的黑色,转头就走。

“哎——等等!”柳绣绣忽然说,“你有急事?”

“嗯。”玉靖洲的表情看上去非常不好,所以柳绣绣也不开玩笑直接指了指远处的高台。

“那边是灵修杂事社的灵谍士秒空师姐,你去找她,她消息灵通,肯定能帮你找到人!”

“谢了。”玉靖洲说着,一猫腰藏在人堆里,外面几个玉京主的手下正在探头探脑,焦急地寻找着自家少主。

于是白羽和柳绣绣故意互相丢雷,帮玉靖洲打掩护。

“初心宫的听一下啦——今年的年中考核题目很简单——”一个执律堂的师姐突然钻进弟子堆,大吼,“咱们抽签,和各个门派的代表一一切磋比试,赢了积一分,输了——”

师姐拉长声音,有点偷笑的意思,大声地说:“输了扣五分!成绩按小组计算,成绩不再两组竞争了,今年换新模式,全体积分大排名,前一半的小组晋级,后一半的小组掉级!”

一片惊呼与抽气声,离得近的弟子不由得问道:“哇,其他门派弟子大多数都是咱们初心宫毕业了再去的,让我们和师兄师姐打?最后所有小组都是负分怎么办?”

执律堂师姐说:“各大道门都有一些自己的弟子,没上过我们初心宫的,虽然人数不多,但是这次都带来了,就是想比比是我们初心宫弟子道基稳固,还是他们自己养大的更有实力……”

一些家里道者多的弟子,也纷纷给不太清楚的同学解释:“咱们初心宫不是各种都学,不专精嘛,十洲三岛几百年前就有过一次争论,是从入道就专一好,还是先打基础全都学,再后选一个……”

“哇,入道就专一,那岂不是出身是啥就是啥,像我更惨点,凡尘出身的,我爹差点不答应我修仙,让我跟他学杀猪……”

“噗哈哈哈……你家杀猪的啊……”

“我倒是想直接专修自己选定的,我根本学不来剑法……”

黑衣师姐大吼道:“所以,都给我听好了,哪个给初心宫丢脸的……”

不少弟子听着这话,就又夸张地抽气,甚至有人哀嚎:“哇,不会输了丢去月栖峰喂魔头吧?”

“传播谣言,警告一次!”师姐当场说道,“月栖峰乃禁地,上头有什么执律堂都不一定清楚,你在这里胡乱说什么?真有魔头,还能让他占据一座山头?太便宜他了。”

“啧啧……”人群里不知道是谁说,“谁知道是不是掌门爱而不得抓了魔头藏起来呢……”

“谁!”师姐气得大叫,“谁在胡言乱语,记大过——”

哗啦啦,水边冒出一个鲛人,鱼道师笑眯眯地挥挥手:“开玩笑啦,不要太严肃。”

道师带头传播谣言……执律堂的师姐七窍生烟,也没法记道师的大过啊。

好在这谣言太离谱,弟子谁都不信。

只见鱼道师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的、湿漉漉的圆球,举起来说:“谁负责看管你们鼠道师长的啊?怎么跑了都不知道,他偷吃了我三颗上好的鲛珠,可以申请公款报销损失吗?”

鲛人透明的手蹼包裹着一只埋头苦吃的肥硕豚鼠,豚鼠粉嫩的小嘴唇飞快蠕动,咔嚓咔嚓咀嚼着一颗珍珠,鲛人带着尖儿的指甲伸进去抠,都没能把那珍珠从豚鼠嘴里抢走。

执律堂的律者立刻拎着笼子抓走豚鼠,那豚鼠咽下最后一口,抓着笼子边大骂:“你这条冷血的鱼——你居然告发我,同为妖修毫无情谊,你你你——你等着,我早晚把你做成咸鱼吃——”

黑衣师姐冷漠地说:“道师长您该补课了,鲛人不算妖修,鲛人和人类一样是自然智慧物种。”

豚鼠不为所动,继续大骂。

“鱼道师的损失会从道师长的伙食费里面扣除的。”律者说。

“什么?不……不!你们这些残忍的灵长类动物,你们和带鳞片的水生生物一样,都不是好东西!你们果然是一类,我们妖修才没这么无情!”豚鼠悲愤地伸出牙齿,把笼子咬得咯吱咯吱响。

鱼道师轻笑一声,倒仰身体跃入水中,背部五彩斑斓的鳐鱼纷纷追着他,一道道霞光在水面此起彼伏,引发阵阵惊呼。

鳐鱼群从水面跃起,跳进云层,顺着云雾在云泽川的天空翱翔,路过的一排飞鸟见怪不怪,鳐鱼们则开心地排着队,绕过山头——

咦?那位喜欢喂大家吃美食的人类为什么在发呆?快看我们一眼啊!

于是五彩斑斓的鱼群在月栖峰赖着不走,变换阵型晃来晃去,可能是想要碰瓷。

——太花里胡哨了,宫主第一次喂鳐鱼的时候就想问了,为什么二十一世纪的鳐鱼都是黑白灰,而这里的鳐鱼简直像一群杀马特?他伸手抓出鱼群中的一只,从对方尾巴上拿下一颗黏在那里的珍珠。

珍珠落入手中,自动化成了尘埃,珍珠粉末飘在空气中,组成三个一闪而过的字。

“伏魔殿”

宫主神念迅速展开,他没先去找这个报信人,因为云梦天宫上外来了许多强大的道者,而他们来后,徒弟的踪迹变得很难追踪,徒弟要紧,不管是谁忽然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他都愿意承情。

伏魔殿,宫灵迅速在地图上标出来——那是天宫用来关押真正危险重犯的地方!

宫主不知不觉已经站起来了,他的手扶在树干上,鳐鱼们看到他今天似乎真的没有投喂的心情,于是恋恋不舍地绕着山头转了两圈,呼吸了一下山上清香宜人的空气,排着队走了。

周围有结界,伏魔殿当然会有强大结界包裹,宫主发现他并不能不引人注意地探查内部情况。

【主人……别急,肯定没事,他一个小弟子……】

《玄元通微术经》?

宫主瞬间出现在水阁,那本手写的文物就躺在他的竹榻上。

这曾经是十洲三岛都见过的,最普通的入门心法,在那个心法都保存在家族门阀里不外传的年代,这曾经是非贵族出身的道者所能修炼的唯一心法。

后来呢?

【后来,因为大家都觉得繁琐。】

“对,你说过一次。”宫主随手将那本书扔到了不知道哪里,“他们自己不要了,然后,开始怪我藏私?”

第44章

十洲三岛内有两个并称为无解的谜团,一是琼山剑宗的剑主是怎么没了两条胳膊的,二是云梦天宫的主人现在在哪。

剑修蔡婉、覃怀、谷玮和蒙帆渺一行四人,偷偷摸摸溜出各大道门驻扎的别院,蹲在墙角嘀嘀咕咕。

作为师姐的蔡婉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说:“咱们剑宗上下口风太严,所以我估摸着,剑主为什么没有胳膊这一点,可能会是十洲三岛永远无解的谜题了,但是,我们现在可是天赐良机,每一个道修不管上没上过初心宫,都听说过全世界最恐怖、最可怕、最有去无回的——月栖峰禁地!天色已晚,正是夜探的好时机……深夜与恶灵凶兽殊死搏斗,哇,多么刺激啊!”

说完四个人集体抖了一下,尤其是覃怀,他刚入道几年,修为还稚嫩,在荒村被亡魂折腾得最惨,现在有点惊弓之鸟。

“师姐,不去了吧?不作死就不会死的。”

蔡婉瞪了他一眼,无视他,继续说:“来,要不要赌一赌,月栖峰上面到底是什么?”

覃怀继续抗议:“师姐,我们和你不一样,我们明天还要上擂台和天宫同道比试斗法,大半夜再弄出点事儿来……况且你……你初心宫毕业,上学的时候怎么还没探险够啊……”

蔡婉大怒,掐着覃怀的脖子:“你懂什么!初心宫弟子有禁飞令,你以为和剑宗一样呢,走路还没学完的奶娃娃张着说话漏风的嘴、踩着他的玩具飞剑漫天乱飞还四处撒口水?”

“哇,琼山剑宗的最低飞行年龄难道是刚出生吗?”

“对啊,我们琼山剑宗养大的孩子,叼着奶嘴就会爬飞剑——啊不对,你谁啊?”

四个人忽然看到背后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女修,梳着古灵精怪的丸子头,那女修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我啊,你们不认得我?我是灵修杂事社的灵谍士妙空,今年最受欢迎的出镜灵谍士!”

四个剑修整齐地摇头:“琼山剑宗全面禁止看灵修杂事社。”

“!!!”

妙空冲着她的搭档跺脚:“什么啊,琼山剑主也太小气,不就是人家想知道他胳膊怎么断的吗,不至于全面禁止我们吧?”

四个剑修看她的表情瞬间变成崇拜——打听剑主的八卦居然还能活着离开琼山?

妙空眼珠一转,凑过来和他们一起嘀嘀咕咕:“我们的线人传来最新情报……月栖峰这个禁地,里面很有可能既不是魔王、也不是妖兽……”

剑修们果然好奇起来:“那是啥?”

“云梦天宫的头号失踪分子,你们说是谁?”妙空神秘兮兮地说。

四个剑修齐齐露出呆滞的表情,然后尖叫起来,又急忙一个捂住一个的嘴,互相捂得脸通红。

“谋杀你师姐啊!松手覃怀!”

蒙帆渺则慢吞吞地质疑道:“这不可能吧!我们剑主说了,你们灵谍士近几十年走向极端了,消息只求快不求真,传播的老多谣言了。”

“呸!”妙空一手按着心口,“我敢以我道心立誓,这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你们想,云梦之主外出云游,是掌门人秋闲上仙说的,大约是什么时间?”

蔡婉回忆了一下:“一千年前,那时候我们毕业,前辈同门都说,初心宫毕业典礼上能见到云梦主,可是从我们那一届弟子开始,主持毕业礼的就是秋闲掌门了。”

“月栖峰坐实了禁地的名声,各种魔王、妖兽的谣言满天飞,又是多久以前?”

蔡婉算了算时间:“嗯……我们在初心宫的时候只是说月栖峰别轻易上,现在就变成禁地了,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好像前后时间没差太远……”

妙空紧接着补充:“而且,云游的话,一位真仙满世界乱跑,你们觉得谁都看不见他?”

蒙帆渺不为所动,道:“那是真仙,像我们这种菜鸡——”

“谁说你了,你们琼山剑主不也是真仙,他见过云梦主人?”妙空直接打断。

齐齐摇头——

剑主没事还说起过呢,遗憾自己晚生了五千年,若是能有机会和当年的云梦之主并肩一站,他宁可连双腿也不要——他们可记得那一幕,林师叔好死不死地多嘴了一句:

“那您不成了人肉木桩?”

——然后被剑主打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所以说嘛,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求证!”第一灵谍士不是说假的,什么都敢考证,四个剑修互相看了看,鬼使神差就跟了过去,连胆子最小的覃怀都只是犹豫了一下,就立刻追了上去。

“云梦主人噢,那可是我男神——”

“师姐,上次你的男神还在剑主。”

蔡婉脸色丝毫不变地说:“那当然是因为剑主在场!”

剑修的作风一贯就是直来直去,为人都笔直如剑,不然也不至于密谈被人轻易撞破,但说起偷偷摸摸,那灵谍士可真是无人能出其右,尤其是号称第一灵谍士的妙空,一路上他们从各种执律堂律者眼皮子底下溜进去,愣是没有引起怀疑。

“暗访,懂吗?”妙空严肃地讲解,“暗访是有诀窍的,不是穿上夜行衣爬墙或者偷偷摸摸猫腰钻,那太猥琐了,谁看不出来你们心里有鬼就怪了!”

四个剑修一副受教的摸样,听得非常认真。

云梦天宫灯火辉煌,无数灯盏由灵力点亮,飘入云中,汇成灿烂的灯河,云泽川上空的风流有法阵控制,是稳定有序的,所以灯盏汇入其中,按照云都宫为圆心的轨迹,依次绕过各个主峰,照亮整个天宫。

“看,那是云梦的万象峰,隔壁挨着的是星图宫,两峰之间那个云台就是云泽川风脉之眼。”众人停在路边,因为眼前美景而举步不前,于是妙空指了指天上一座浮台。

浮台古朴恢弘,周围有五根入云高的立柱,铭刻着复杂难懂的符文,连接成一个法阵,立柱顶端飘着五彩长纱,“那些是引风帆,对应五行灵力,负责调转云泽川上空风流和云势。”

“哇……”

“师姐,你不是云梦毕业的吗,你哇什么?”

蔡婉脸一红:“初心宫哪能接触内门这些事儿,你十几岁的时候让你去管云泽川风脉,你还不给我天天刮台风?”

覃怀挠头:“噢……不过这天宫也太闲了,风向都要管啊。”

旁边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因为云泽川地脉灵力分布不均,不是所有山峰都钟灵毓秀,所以云梦主和门内长老们设计了这个引风阵,好让灵力流转,各峰与初心宫都能均衡获取,不会厚此薄彼。”

妙空跳起来惊呼:“咦,什么人!”

蒙帆渺慢悠悠地举起手,拉住蔡婉的衣袖:“师姐,莫急躁,慢动手……”

那声音有点倨傲,听起来像个张扬少年,也有点像个过于跋扈的姑娘,所以他们转了一圈,才确定是栏杆旁边倚靠着的一个白衣服少女,她扬了扬下巴说:“喂,灵谍士,你要是这么去暗访,应该是丢光了灵谍士祖师爷的脸吧。”

“我们……还没开始!”妙空转着眼珠,张口说道,“在看风景!”

“你谁啊?”剑修们皱眉。

“我是长角街那边的商人。”少女冲他们挥挥手,“叫小玉,走啊,你们的‘暗访’带我一个。”

她还刻意强调了“暗访”这个词,妙空拿眼神狠狠地戳她,结果小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带我也行,那边我看有两个律者——”

“走走走!”妙空果断挥挥手,不过转过身去,依然是眼珠乱转,脑子里不知道盘算什么鬼点子,可能在想该如何报道一下这个长角街的小商贩。

道者们翘首以待的盛会早已开始,先前各个门派已经可以自由出入内门山峰,和各山长交流论道,但大家出于礼貌,也就聊一聊心得,偶尔和道师探讨探讨传道授业的经验。

都是求仙的道者,嘴上功夫没意思,真正让人期待的还是真真正正畅快地比斗一下,纸上谈兵总是无趣,像不器书院那样没事还写写书法静心的门派太少了;心法好不好、招式灵不灵,比比就知道了。

琼山剑宗林道长一个个巴拉着自己的门徒,按住过于兴奋的弟子,检查有没有仪表不得体的,一看发现——

“怎么少了四个人?”

蔡婉是剑宗内的泼辣小师姐,是剑主都关注过的优秀弟子,其他三个失踪的只是刚学剑不久的新人,林道长皱着眉,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弟子们的踪影。

“小晴?”

白衣女弟子叫江晚晴,凡尘渔女出身,所以性格也柔软,低调内敛地安静站着,可惜她入了琼山剑宗,所以本该是不起眼的,却因为站在一众剑修弟子里格外突出,听到师叔喊她,微微摇了摇头:“昨晚蔡婉师妹问我去不去逛逛,弟子在抄经书,所以没有跟去,那之后就没见到师妹了。”

“没事多练剑少抄书!”林道长训斥,“你又不拿书去诛魔。”

琼山剑宗的人一直耽搁着,直到律者找上门,来问他们为何没有到场,林道长一说前因后果,执律堂来了不少人,堂主阴明亲自前来,却完全没有人知道那四个人混到了什么地方去。

“不出云梦天宫范围,就不可能无故失踪。”阴明笃定地说。

……

失踪的四个人一行现在其实是七个人,因为月栖峰外围忽然加强了戒备,不仅有律者驻守,似乎还有个防护法阵在运转。

灵谍士妙空擅长暗访,但是破阵进去那就不叫暗访叫闯山了,剑修们也并不会任何打进去以外的方法,所以叫小玉的女子翻了个白眼,开始在地上鼓捣什么东西。

“这能成吗?”妙空很怀疑。

“这可是我家独门秘笈。”小玉阴沉着脸,在地面弄来弄去,“这里新刻画了一个防护阵,但是杀伤力没有,可能是专门拿来防止咱们这种探险弟子的,只是个传送法阵,会把勿入的弟子扔回初心宫。”

“你这独门秘笈都施展了半个时辰了,你能让我们进去吗?”

小玉怒道:“安静不行吗?我这好不容易从我爹那偷学的……”

“哇……”剑修们更加地不信任了,小玉气得在法阵节点狠狠弄了两下,忽然脸色一喜,说道:

“开了开了,法阵开口子了!”

“快走走走——”

“哎别急!”小玉一把抓住急吼吼往里冲的妙空,结果妙空冲劲太大,跌回来和要往里面走的蔡婉撞在一起,刚才几个人挤在一起看他摆弄法阵,这一下全倒成一团,咕噜噜地穿过了法阵。

好不容易互相把胳膊腿都拿回来,众人爬起来,立刻又猫腰蹲在了墙根后面。

所有人愤怒:“这他妈是哪儿?”

小玉冷着脸回答:“我怎么知道?我说开口了,没说穿过口子一定没问题,我还没把开口稳定呢,现在好了,被传送到奇怪地方了吧!”

妙空忽然尖叫一声,急忙被所有人按住。

“我知道了!”她激动万分地说,“你们看,整个建筑是圆柱没有窗子,灰蒙蒙的,周围有许多律者……这是镇魔殿啊我的道祖!”

“镇魔殿?”小玉皱眉,指了指前方,“那你告诉我,南明山符家的二家主,到这儿来干什么,探监吗?”

南明山符家,鼎鼎有名的家族,却一直和各大道门隔阂颇深,他们的二家主也很出名,用一把硬金的鞭,长得像剑但没剑刃那种,他用这东西把北洲一个上门挑衅的魔门女佛修戳出七十八个血窟窿,没用灵力,硬戳的,所以灵修杂事社还采访过他,给人家起过一个很俗的名字,叫“金鞭圣子”。

金鞭圣子符远鸿,此刻没有拿着他的鞭子,打扮得就像一位芝兰玉树的贵族公子,正和颜悦色地垂首站着,和一个老者说话。

“百变妖道师?”小玉面色凝重,“怎么从没听说符家要和天宫有什么联系?那确定是符家人吧?”

“确定!”灵谍士回答得干脆,一脸发现大新闻的兴奋。

说着,妙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圆球,粉色的,指甲盖大小,像个小弹珠,她用指尖戳了一下,圆球上掉出一个更小的圆球,也就米粒那么大,她把它塞进耳朵里,解释说:“这叫灵听子,别急,我先听听他们怎么回事。”

她把米粒塞进耳朵里,手里的小圆球嗡地一声飞了起来,抖了抖,变成了一只小甲虫。

甲虫慢慢顺着树荫飞过去,落在符远鸿头上的一片树叶上,趴下。

于是妙空转述道:

“……前辈费心,我们已经全都准备好了,按照秘血宗的手法,该做的证据也做出来了。”

“不过,老朽看你们那个孩子,倒是个有骨气的。”

“哈,前辈过誉了,旁支末族的孩子,还是庶女生的孩子,父亲不详,宗亲们开始没想让他冠家族姓氏呢,他那母亲我有印象,算是我姑姑,性格很倔,就是不想听从家族安排出嫁,就到外面也不知道和谁带回一个野孩子……”

妙空的表情忽然变得诡异,她的声音也飘了起来,结巴了一下,皱了皱眉,不过还是按照听到的内容转述了出来:

“所以,薛钰没经过我们商定就下了手,贵族是不会怪罪咯?”

“当然当然,成大事,斤斤计较于小节之上,怎么能成。如若不行,我这边也有些东西,应该用得上。”

妙空转述到这里,所有人脸色凝重地看到那个出身诛魔世家的贵公子从戒子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了百变妖。

“不对!”妙空低语,“怪了怪了,你看那边站着的还有个人呢,那个看着不像天宫的也不是符家的,他衣服上的花纹,我怎么看着是乐家的啊?”

两个本来不对付的家族,一起出现在云梦天宫镇魔殿外?

“那盒子上有魔气。”蔡婉冷声说道,手抖了一下,如果不是蒙帆渺拉了一把,就已经出剑了。

“师姐,莫急躁,现在动手不明不白啊。”

第45章

没等到蔡婉动手,那边的符远鸿忽然回头,他的目光里就像暗藏无数道利剑,蔡婉条件反射,幸好被她师弟一把拦住,刹那间符远鸿抬手一道灵力轰出,妙空大叫一声:

“被发现啦快跑哇!”

话音未落,妙空和她那搭档竟然已经蹿到了云端,爬云时真是手脚并用什么形象都不顾,全十洲三岛也找不出几个这么狼狈且猥琐的道者;

并且她那个大个子搭档边跑边甩手,袖子里哗啦啦喷出一股股白烟,地面上符远鸿刚要起飞就落了回去,下意识挥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浓密烟雾,试图挥舞灵光驱散,竟然收效甚微。

那老头一边咳嗽,一边对他说:“迷幻烟,是中洲灵谍士秘制的脱身法宝,快追上去!”

“追!”符远鸿一挥手,等在远处的一些弟子们整齐地掏出云梦天宫的弟子服,盖住身上符家的所有标志,井然有序地飞了出去。

一名黑衣女律者——货真价实的天宫执律堂律者正要追出,百变妖的白头发打着卷儿卷了她的脚腕一下,那女子就收起法器,落在了百变妖身旁,抬手扶着老妖怪的胳膊,对空打了一个手势,另外两个跟从她的律者也落回地面。

“阿玥,莫动。”百变妖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

“师尊,为什么不让律者去追,那是个灵谍士吧,万一他们给说出去——”

妖怪却一边咳一边笑着,拍了拍女修的头,说:“傻丫头,证据呢?律者齐出也太惹眼了,谁知道灵谍士手里还有什么摄影儿的法子,你不去就没证据,天宫弟子可以是假扮的,律者掺和进去不是送了证据给他们?那灵谍士嘛,符远鸿能杀就杀,杀不掉,最多十洲三岛又出一条‘谣言’,而且等他们印发出去,咱们的大事儿早都成啦!”

老妖修说着哆哆嗦嗦抬起手捂着嘴巴,费力地咳着,乍一看和凡尘里的耄耋老者竟然没什么区别似的,只不过浓密的白眉下,妖者的双眼闪动着光辉,远不是凡尘老人那种浑浊暗淡,一双瞳孔因为情绪的变化时而露出竖瞳。

桃玥依言点头,和老妖站在了一处。

老妖如同老树树根般的手拍了拍女孩皓月般的手腕,说道:“年轻人,做事不要急躁哇……咳咳咳……”

……

妙空这个逃跑真是一点都不“暗访”,她声势浩大地狂奔而去,一路鬼哭狼嚎,连树洞里打滚的仓鼠都惊动了,所以理所当然地带走了金鞭圣子符远鸿、以及老妖怪的注意力,趴在地上的其他几个道者一身的冷汗,正一步一挪小心地往后退,以防被人发觉。

“小玉姑娘?!”

“你干什么呢?妙空师姐白弄这么大声音出来了!”

几个偷偷摸摸自以为很顺利的剑修惊讶地发现,那小玉姑娘不但没有和他们一起后退,竟然还猫腰溜了出去往前走,一手幻身术使得精妙,如果不是刚才他们紧挨着,可能小玉都和墙壁融为一体找不到了。

小玉打了个手势,示意里面有人。

“里面的人重要,你就不要命啦?”蔡婉低声吼道。

覃怀则颇有些焦急:“师姐,别是符远知吧,整个天宫就那么一个符家弟子。”

“是啊,符师兄还帮过我们呢……”

“救命之恩哇……”

“呸,你们这些个杂碎,不说出来老娘还能当不知道,你他妈别说出来啊,这让我还怎么专心逃跑!”蔡婉气急败坏,跟着小玉爬了过去,还回头怒斥,“你们仨,给我跑,回去找林师叔报信,别他妈拖我后腿!”

“师姐我们——”

小玉回头,气势非凡,冷冷道:“菜鸡,滚。”

三个年轻剑修弟子涨红了脸,张口结舌,灰头土脸地转身逃跑去了。

那小玉姑娘可能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对法阵和防御机关都颇有些研究,镇魔殿内外禁制很多,趁着防守之人的注意力基本都在妙空那边,小玉悄无声息且速度飞快地解开了部分的禁制——

“不是解开的。”小玉给蔡婉解释,“解开不就糟了,里面的魔头也该出来了,我就是作弊一下,让禁制法阵误以为我们俩是看管的律者,放我们进去而已。”

说着,还对她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一个小徽章——不知道从哪个律者身上偷偷撕下来的。

“有个阵法师去我店里买衣服,她试穿的时候……”小玉说着,耳朵红了一下。

蔡婉教训她:“没事儿少偷鸡摸狗。”

小玉翻白眼:“假正直的剑修。”

“不对。”蔡婉拿眼角剜了小玉一眼,“你……你刚才的失误不是故意的吧?我怎么觉得你准备这么充分,就是想进镇魔殿?”

小玉惊奇:“剑修不傻的啊?”

“你他妈才傻!”蔡婉掐着小玉的脖子,无声地用嘴型咆哮,躲开门那边走过去的一列律者。

小玉低声说:“符远知在荒村的时候也帮过我,承情不还,以后会是负担。”

听罢蔡婉咂嘴,一脸不信。

镇魔殿里的符远知度过了漫长无比的一段时间,比他在万魔窟下面垂死挣扎时还让他难过。

那时候他唯一的目的是活下去,爬出去,可现在不一样,魔气在他体内肆虐,蚀骨吞心的阴虫啃咬他的心脏,痛入灵魂,铭刻下烙印,怕是再也不会消除;

但好在,他有过一次入魔的经历,所以比起至上魔尊,这点魔物会消化得很快,然后他的实力可以直接拔高两个大境界,能够凭虚御风,一路杀出去,路上再吃几个道者的魂儿,那修为就能一路水涨船高——

可是,美好的幻想变成海面的泡沫,啪地一声破掉了——因为,师尊还在月栖峰上看我啊!

符远知痛苦地以头抢地……为什么天意总是安排各种诱人的美味魔气来勾引我?

和那时候不再一样了,那时候他挣扎求生只是为了求生,如今,他有牵挂。

如果变成魔头……符远知难过地想着,死在师尊刀下没什么,应该说,那是相当美妙的体验了,被师尊亲手杀掉多好啊!

可是自己一死,师尊不就又剩下孤零零一个?他还记得第一次上月栖峰,师尊……师尊连说话都不利索的呀!

以前的师尊那么温柔,结果运气差,养了一大堆白眼狼——不对,好弟子还是多的,只可惜,最厉害的这几个有点白眼狼。符远知算了算,秋闲、薛钰、百变妖,那个桃玥只是个塞牙缝用的小角色,不提也罢。

符远知趴在地上,感觉脑子被魔气冲刷得诨僵僵的。

真想在被师尊砍死之前先把这几头白眼狼吃了。

唔……其实,也可以!

符远知灵光一现,爬起来坐好,心情又变得轻快起:

我可以干掉白眼狼,剩下好弟子给师尊留着啊!师尊还可以继续挑更好的来教,比如玉靖洲,虽然人傻点、骄纵了点,但是偶尔还是有点可爱的。我们云梦天宫可从来不缺新鲜的弟子啊!

这样,也行。师尊不舍得血洗云梦,我不怕。

魔气渗入四肢百骸,符远知皱眉,速度不行——门外有波动,不知道又要来什么东西……

他抬手向自己心口用力一抓,血肉中破体而出一只黑漆漆的大虫子——鬼母阴虫的虫皇,硕大一只虫,还很肥,不过比不了鸟崽子和那头橘色的猪……不对,兔。

虫皇被符远知捏在手里,透亮的背甲蒙着晦暗的紫光,一双豆眼发红,看起来脾气很大……而且……似乎……

很脆,个头大汁液多,咬一口应该口感比干巴巴的魔尊好。

再掏出之前藏的加料糕点,揉在一起捏成一个晶莹剔透的五彩大团子,中间掏一下,把虫子夹进去,咬一口——不错,甜香软糯,还有魔虫的劲道嚼劲在里面,满嘴流汁,好吃。

全身的经脉都像在燃烧。

魔火在里面燃烧。

符远知默默回忆师尊教授的心法,被十洲三岛误以为是道祖真传的《玄元通微术经》,远比现在通行的基础筑基引灵术复杂,最上乘的筑基心法,精炼灵力排除污垢,资质好的不出一年就能入道;而师尊这个嘛……

它里面要求梳理每一道经脉,像是引流江河,大小支流周边都住着人家,一处也不能毁,一点都不能忘,江河最终在识海里汇聚成汪洋……

江河入海,符远知忽然想起记忆深处的海面与阳光。

泥沙俱下,天下水系冷暖不一、清浊不同,却最终都能汇聚于海洋,成为一色的碧蓝,被阳光刺穿时,蓝色与橙黄可以互相包容,成为温暖的碧绿。

只要河流不堵,加固一下堤岸,应该就能承受正常的水流冲刷……

符远知想着,体内金色的灵力自动自觉退开,不再抵抗魔气的涌入,反而如同坚固高大的堤坝,将肆虐的魔气笼罩在经脉之中,金光覆盖暗沉,清澈的灵力在新生的魔徒身边缠绕,半点阴霾都没有。

符远知决定抽空回符家万魔窟吃了那个秘血宗宗主去——秘血宗最擅长隐藏了!这也算是受到秘血宗启发啊!

从表面来,他依然是个道修,灵力澄澈如阳光,就算拿灵力输入他体内来探查,都只能接触到河岸的大坝,而不会看到河底沉淀的汹涌暗流。

完美!

不能笑——脚步声响起,符远知捂着胸口破洞,倒地呻吟,一抬头看见两张惨白的脸。

“符远知!”

“……?”

蔡婉和小玉并排站着,表情惨痛得像是来奔丧的,尤其那个小玉,偏偏穿了白裙子,戴着白抹额和发带绢花,活像守寡的新媳妇。

“你们快跑啊!”符远知一拍地面,也不装样子了。

并不能来得及!

空中忽然落下一道道雷霆,小玉与蔡婉慌忙急退,落雷打在地面,就在两个姑娘脚尖前面炸开,被某种诡异的法阵弹起,于是雷电在空气中穿梭,执着地扑向目标,蔡婉暴喝一声,手里长剑出鞘,清亮的剑光穿过雷光,惊雷散做劈啪作响的电花。

雷光中出现一名黑衣律者,更多的雷霆就在他指尖酝酿,他飘在关押符远知的法阵上空,沉默阴森,黑发垂落在脸庞,更多的发丝扬起,似乎和监牢顶端的锁链链接。

他沉默地俯瞰着他们,似乎又没在看着他们。

蔡婉惊愕:“你是谁?”

小玉说:“傻逼,这是云梦天宫的戒律长老。”

蔡婉说:“对,傻逼!还戒律长老,你知道你门外有人搞阴谋诡计算计天宫弟子呢吗?”

小玉回头喊:“我说你傻逼!他现在把咱们当成劫狱的了!”

正说着,道道惊雷落下,小玉与蔡婉仓皇逃窜,蔡婉连拔剑都没工夫,那云梦天宫的戒律长老实在不是他们能够惹的,两个逃跑的女孩明显感觉他有手下留情,不然那些神雷应该落在她们灵台上,而不是脚后跟上。

“手下留情——”

惊雷咔嚓一声劈在符远知面前的台子边缘,戒律长老漠然收手,低声道:“自身难保,还管她们?”

“我已不保,不必牵连旁人!”

“我呸——”符远知的潇洒坦荡还没摆完姿势,那边的小玉已经破口大骂,“傻逼!你家要卖你,论斤卖倒贴钱,你到舒服,在这儿等死!”

咔嚓又一道亮紫色的雷,吓得小玉脸色煞白,戒律长老声音低沉地说道:“天宫弟子,注意言辞。”

唉……符远知叹气,上古大家族,卖的弟子不少,值得大惊小怪吗?他很奇怪地看着小玉和蔡婉在外面大呼小叫,还指着戒律长老的鼻子,满嘴都是脏话。

蔡婉跳着脚,拿剑指着黑衣的长老:“你不也是长老?你这镇魔大殿,就是拿来关押自己门派的弟子?”

“他是魔。”

“魔个屁啦!”

“就在你门口,天宫有人在搞阴谋诡计算计人,总不能你们云梦所有的长老都要反水吧?”蔡婉嘴上嚣张地说着,背后空着的手里暗暗掐着剑诀,这不是进攻用的剑诀,这是求救的剑诀,打到天上去,那绝对是剑啸九天声势浩大,当年他们第一次执剑,剑主就教给他们这么一个剑诀。

琼山剑主说:“习剑者,剑之所指,便是我心大道,但如无必要,我不想看见你们以身殉道。”

天下若无道,以身相殉,不过多一把不瞑目的白骨,拿起你的剑转身就跑,他年再来或许就能砍了这无道之世。

但是蔡婉一直相信,她并没有生在一个无道之世。

戒律长老似乎看到了那个小动作,但他沉默了片刻,回答:“门外之事,与我无关。”

蔡婉和小玉简直七窍生烟,不过转念一想,执律堂堂主阴明小有名气,可能不少初心宫自己的弟子都不知道成天管着他们的阴明并非真正的老大,天宫真正掌管戒律的长老,好像确实一直躲躲藏藏。

“天宫若有变故,您也不出?”符远知忽然问。

戒律长老沉默片刻,回答:“魔徒闭嘴。”

……怎么回事,符远知懊恼,连个戒律长老都骗不过去?

“我之双眼可见万物本真。”戒律长老补充了一句,“你二人自行离去,不做追究。”

天生神眼?那……松口气……还好……符远知下意识摸摸脖子,不过以防万一,我是不是还是洗干净脖子,好让师尊砍的时候美观点?

“他妈的。真想抽爆这两个货的大脑花。”小玉蹲在地上死撑不走,并且毫无顾忌地开始骂街,“你看那玩意儿,我们拼命进来想救他,他还坐在里头打扮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上花轿!”

……蔡婉翻了白眼,无语凝咽。

“你说得对,天宫……”

第46章

真正算得上剑术了得的师姐冲进去了,剩下三个被嫌弃的剑修还有自知之明,飞快地逃跑。

但是他们修为确实不行,都是刚刚入道没多久的新弟子,尤其是覃怀和谷玮,因为紧张,再加上符远鸿与他们差距过大,上位者的压力时时刻刻笼罩,使得谷玮御剑飞的时候剑还踩错了,把砍人该用的本命法器当成了御剑时踩脚下的飞剑。

结果剑修被自家的剑撅了下去。

“那边还有!”

符远鸿手下的符家弟子一眼就看见云彩里倒栽葱一样掉下去的可怜剑修,灵光撕裂云层,席卷而来。

然而这些人眼前一花,感觉……怎么那几个张牙舞爪的年轻弟子,又自己倒着退回剑上去了?

说好的摔下去了呢?

覃怀刚才是被谷玮抓了一下掉下去的,但是他嘴里的一声尖叫硬生生憋住了,因为……他怎么又站在剑上了?而且这把出身于穹山剑阁、见过大世面的剑,此刻就和玉京城打折促销、五银玉一把的飞剑没什么区别,老老实实让人踩,并且,他还感觉自己脚下的剑,瑟瑟发抖?

天不亡我!

当然,是宫主把这些小弟子们拎回去,把飞剑摆正,点点头,然后推了一小下——那些剑修的本命法器飞得比今年最新型号的高速飞剑还快,十倍不止。

“不要留手!”

后赶上来的金鞭圣子符远鸿以为是手下人碍于穹山剑宗之势,放了水,当即下达命令:“不能让他们回去乱说。”

云层里藏着杀机,三个学艺不精的剑修,如果没有月栖峰上的宫主……

一道飞刺穿出,角度诡异刁钻,而且没有灵光,正中年纪最小、速度最慢的谷玮,瞬间穿过他左边身体透体而出,他被惯性推出,血在空中划过一道线落下高空,好像周围云层都变成了赤红晚霞。

宫主霍然起身,云层里那个偷袭的道者得手后现出身形,继续追向另外两人。

【主人……您……】

宫主制止了话唠的宫灵,云层里穿梭着假扮成了天宫弟子的符家人,是宫主强行无视秋闲的禁制,调动云层,一路遮盖剑修逃离的痕迹;

符家人行动迅捷,身手矫健,在云层中穿梭寻找,几次擦过覃怀,也都是宫主快速拨动飞剑,才没让他们撞上。

看他们那嚣张的样子,宫主皱起眉头——甚至有个家伙一把络腮胡,居然都不先刮一刮,就敢假扮天宫弟子了,朝内有人好办事是吧?Cosplay都比你认真敬业!

【主人,您生不生气啊……】

“不生气。”

只是眼前留着那一抹鲜艳的颜色,那孩子也不太大,没上过初心宫,是穹山自己养的孩子,和他徒弟差不多的年纪,从小认真学剑,但也会在课余之时,憧憬着传说里的圣地云梦天宫,传说那里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学府,尤其练剑练得胳膊抽筋,难免会好奇——在那片天宫,是不是真的任何人都能在这片山川长河之中,自由追寻他的道。

他来到云泽川,于是长河河底多了一双合不上的眼睛。

【主人!您得生——】

宫主直接掐了宫灵的音儿,看来,自己“前世”这个身死道消真的给宫灵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孤峰之上,孑然一身,万年间倾注全部心血的公司……不对,门派,其他董事觉得自己这个创始人变成了阻碍公司……不对,门派扩大势力的罪魁祸首。

所以,心灰意冷?

也不算难以想象。

不过,段子里有句话怎么说的?

——“你这么欠揍,都是和谐社会救了你。”

宫主揉了揉大橘蓬松的毛,对它说:“看来这里不是和谐社会,对吧?”

比如现代社会知名品牌爱疯家的乔老板,被公司撵出门还得继续从底层打拼再赢回公司,但是,那是二十世纪,怎么说都是法制社会,乔老板手里又不能拎把刀回去算账,至于十洲三岛……

“都说利益才是永远的朋友,所以在这里也一样,对吗?”说着,宫主又逗了逗笼子里因为没食物而炸毛的宫女,“可是我不喜欢那句话,你呢?”

宫女因此更加炸毛了,它的每一片小羽毛都在阳光下炸开,羽毛尖端折射出一种琉璃般的光彩,不再像个灰扑扑的麻雀崽子了。它跳着脚,拿小嘴巴来咬宫主的手指尖,但是又不舍得真的咬自己主人,于是狠狠心,用软软的舌头死命地戳。

怪不得,前世的自己会心死,如果云梦天宫便是道,如果那些孩子就是他的道,那么他是死于道心破灭。

颇为唏嘘,现在想想,算不算死于圣母病?宫主嘲笑了一下前世的自己——他现在不生气,也并不会感受到绝望,可能隔着一次生与死,感觉也就不会那么刻骨了。

但是——

“你们想与天下一争。”宫主低声说,“好,算我一个。”

眼前的生死是真。

伸手,五指张开,云层自散。

秋闲留下的压力层层袭来,只不过这一次宫主并不想躲开,从一穿越就是各种蒙,到处都是大坑,连下山遛弯都不行,董事会想把我这创始人从公司请出去,因为他们觉得我妨碍他们上市,不对,是妨碍他们扩大规模搞霸权!

而且,不知道为啥,竟然人人都想算计我徒弟!

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憋屈过!再而且,这是你们先出手的!

所以——

去你妈的!

这里不是和谐社会,你们现在立刻跪在地上高喊富强民主也没用了!

来!不!及!

飞在云中的符家人甩掉剑上的血,看着年轻剑修坠入云泽长河,冷漠转身,继续扑向下一个,只是,忽然迎面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眼前景色立刻天旋地转,他赫然发现自己在空中平移?

“啊啊啊啊——”

看不见的墙压在他身上,他用尽全身灵力去对抗,也无法撼动分毫,反而被推着向另外的方向、身不由己地飞过去,因为挣扎,连四肢骨骼都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只是,仍旧无用!

啪……

一团均匀模糊的红色顺着山壁流淌下去。

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难。

“你们想与天下争,那好啊,我,亦在天下之间!”

无形的力量穿过云层,一个又一个凶神恶煞的追杀者一下子变成了受难者,他们试图反击,但第一个被拍死的倒霉蛋还在淅沥沥往下流呢!

他们不是唯一的猎杀者!

如果说前世的宫主幻想了一个超前于时代的和谐社会,那么现在的情形就是,更多的人还没这觉悟,思想境界低的呀,抄个七八十遍党章都没法在短时间内大彻大悟,满脑子都是争霸天下这种封建落后思想,那怎么办?

宫主笑了一下,那就来啊,是你们不要和谐社会,那就别怪和谐社会救不了你!

灵力强行冲过秋闲的禁制,宫主扶着松树,眼前又有轻微的眩晕,宫灵大呼小叫,大橘跑来抱他大腿,而松树一家举起宫女的笼子,集体对他又喊又叫。

宫主笑了笑,抬手擦了擦嘴边滑下的一点血迹,这比起陨落的梦想,差得太遥远了吧。

啪——有一个符家人横着飞出去,撞上山崖,砸出一个坑卡在里面,姿势颇为搞笑,而且那个符家人是真的想笑的——他没死啊!

接二连三的符家人撞到山崖上,或者互相撞在一起从天上掉下去,但没有再死成血水,这让他们稍微松口气。

“集合,集合!”

符远鸿大喝一声,环视四周,云雾散开,他们一行人孤零零地飘在云梦上空,云都宫上有飞云流淌,一道云梯卷下来,正巧指向了他们。

“不知何方前辈在此,晚辈多有打扰——”

符远鸿的话还没说完,黑色的人影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正是脸色奇差的阴明,阴明手握一杆短枪,枪尖指向符远鸿,喊得声音可比符远鸿大多了:“尔等何人,在此造次!”

黑衣律者列阵,结印,全部灵力锁死正中央的符远鸿。

金鞭圣子太有代表性了,阴明不可能不认得,眼下绝对是在卖一卖气势。

宫主默默坐下,大橘讨好地叼起一朵七窍同心花,宫主看了看上面的兔子牙印,捏碎在指尖,精纯的灵力至今沁入神魂,不必再和凡人似的经过口齿。

半空中,符远鸿竟然不慌不忙,拱手道:“在下乃是初心宫弟子符远知的兄长,因收到传讯,说我家族弟子在天宫内竟然遭到魔门暗算,这才一时情急。”

阴明眉头一挑,没有答话,只听远处又一声大喝:

“我乐家嫡子,也在你这号称第一大宗的门派里遭遇魔徒之手,执律者阴明,你倒是准备如何解释?”

这一声吼吼得整个云泽川山摇地动,用了十成十的灵力,山间的亭台楼阁都在摇摇晃晃,不少低级弟子们惊呼着捂住耳朵,却发现胸口阵阵刺痛,捂耳朵是没用的;从山崖上被震落的碎石噼里啪啦打在他们头顶,因为忙于抵抗灵压冲击,低级弟子顾头不顾尾,竟然被石块砸晕了好几个。

漫天飞鸟惊慌,羽化到一半的鲲鹏受了惊吓,一头扎向河底。

贴着墙根,有肥嘟嘟的各种鼠类爬过,从初心宫后厨偷偷溜出那只最肥最白的豚鼠,豚鼠的鼻子在空气里来回抽动,哗啦一下变成人形,砸翻了锅碗瓢盆,急得原地跺脚,踩烂了两颗平日里最爱吃的白菜。

他蹲在地上,各种毛茸茸的仓鼠豚鼠花枝鼠立刻围了过来。

“看这阵仗,怕是不好啦!一会儿万一有人打起来,你们往月栖峰上面跑!不用再来给我传消息了。”豚鼠妖严肃地叮嘱这些同类,“虽然你们本来就只能活个三年五载,但是吃饱喝足寿终正寝,可比被道者掐架崩飞的土块砸成鼠饼子好!”

覃怀与蒙帆渺落下云头,互相搀扶,脚还是软的,覃怀已经泪流满面,被这一番动静惊动的不再只是区区执律堂,穹山剑宗的人迅速御剑而来,林道长一落地,覃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怎么回事?”

他急忙抱住跌倒的小弟子,撑起剑诀,为弟子们遮挡灵压,但那嘶吼之人气运绵长,林道长的剑诀要笼罩二十多个弟子,也稍显吃力,江晚晴立刻上前帮忙,正逢此刻,云端又一个声音——

“乐家主,远来是客,只是未有通传,致我云梦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秋闲的声音带着某种平复镇定的力量,整个动荡的云泽川被强行安抚,但不少修为稍弱的弟子因为两个大能的对冲而受了暗伤。

桥边河水哗啦啦翻起浪花,湍急的河流里有丝丝缕缕暗红,鲛人抱着一个双目紧闭的少年浮上水面,鱼道师把谷玮从河里捞起来了,修长有力的鱼尾一卷,就来到岸上,他把谷玮递给林道长,又默默滑回了水中。

脉息断绝,一口气未散,但刚才灵力对冲,使得他神魂破碎,医仙也拉不回来了。

往日热闹得像春游一样的剑修弟子之间弥漫着一股静谧。

林道长皱眉:“云梦天宫的剑法?云梦拿得出手的剑仙只有燕容仙子,但她的剑不可能斩无名小辈!”

“灵修杂事社的妙空说,是……是南明山符家的人!”

林道长惊愕,符家人?

“林道长。”水里的鲛人拍打鱼尾,冰冷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小心,整个云泽川的暗流都要选在这个时间爆发了,不只有道门,天宫内还有魔徒。”

鳐鱼跃出水面,白白的肚皮翻过来,鲛人伸手挠了挠,鳐鱼就欢快地跳回水里。

“也就这些家伙还在傻乐。”鱼道师回头看了看云泽川绵延林立的高峰,“你打你的算盘,我有我的谋划,万年一遇的道门盛会多难得,就看谁先耐不住……不过,这帮人真是生怕云梦主人还不够生气啊!”

第47章

……

林道长沉默了一会儿,将弟子的遗体交给其他人,继续看向了混乱中心——

乐家的家主乐乾书,背地里人都喊一声“乐相”,最开始是灵谍士的报道里这么叫,而道者们嘴里多半是嘲讽——因为不少道门出身的道者觉得,玉京城城主手握经济政治文化,各种杂事都管,简直一副人间土皇帝做派,而他的亲信、早早投靠了玉京势力的乐家家主,在他家的遥城里也如此折腾,积极响应,那么自然就是那个从龙之功的丞相了。

只不过后来,玉京势力扩大到无人再敢口出狂言,这个“乐相”就演变成了尊称。

唯有玉京主身边的亲随才知道,玉京城这位主人,他看这个“丞相”时的眼神是空的,那双浅色的眼里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没有,外人以为“丞相”与城主亲如一家,却不知道玉京主八成都没记住他的长相,给他张地图他绝对都不知道遥城在哪。

这一次算是他破天荒地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可惜,紧接着他问亲随的却是旁的事:“少主人呢?”

那名亲随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瑟缩,但他的主人明显注意到,所以玉京主问:“没追到?”

“……主上恕罪……”

玉京主似乎难得心情好,他说:“算了,无所谓。”

远道而来的乐家家主并非孤身一人,云梦天宫长阶上走来仪仗万千的大队人马,比起经常被各大道门酸来酸去的玉京主,他才更像凡间土皇帝;

这队人马走得不紧不慢,堂堂正正,急得等在丹心广场上的不少人恨不得自己飞过去把他们拽过来。

看热闹的通常都不怕事儿大。

秋闲居高临下站在云端,俯瞰那队人,一身白如云彩的长衣,衣袖与领口滚着金边,沉默如常,看不出表情,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中间,毫无动作;

匆匆赶来的斩龙剑仙燕容却还提着剑,她停在掌门下首,看了一眼姿态挑衅的乐家家主,冷笑一声无视他,转身看着观礼台上一个安安静静的白色人影。

薛钰先一步开口质问:“玉京主,这又是什么意思?”

玉京主的手轻轻放在刀鞘上,似乎心不在焉,他身边的近随回答:“乐家主的儿子在天宫地界内竟然失踪多时,那是乐家主的嫡子,他心急也是情理之中,非我主能够左右。”

不等薛钰有所反应,已经有人抢了先。

“你云梦天宫,什么时候也魔徒横行了?别说你天宫,就是我们乐家所管辖的一亩三分地,也没有魔徒敢如此公然挑衅。”乐家一名管事状似怒不可遏地说,“还是说,堂堂云梦天宫,各大道门信服的学府圣地,竟然也和魔门勾结了?”

这——这是哪一出?

几乎全场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道门盛会,万仙云集,可忽然间这起承转合变得有点快,忽然之间,欢乐的海洋被冰霜冻结。

两大家族同时上门,指控云梦天宫……勾结魔徒?

“乐家主,搞错了吧?”人群中有人反驳,“云梦要是想勾结魔徒,何苦当年费那么大功夫灭魔,云梦主当初若是不曾剑斩至上魔尊,我们今年开的怕就是魔门盛会了呀!”

“呵。”乐乾书皮笑肉不笑,“谁知道如今云梦主死在哪里。”

“乐乾书!说话注意分寸!”

说话的是云梦内门一个弟子,他的呵斥没有什么气势,反而让乐家家主笑了一声,他的那个管事接着阴阳怪气地说:“秋闲上仙,贵派弟子公然大呼小叫训斥长辈,云梦怕是真的沾染了魔徒的习气了吧?”

“你们在我云梦地界对我天宫之主出言不逊,也不看看谁才是满身魔徒习气!”

更多的天宫弟子怒发冲冠,甚至祭出了法器。

事态更加混乱,此刻观礼门派中魅声娘子忽然娇娇地捂住嘴唇,对身边一人说:“哎,前不久琴魔还带着门徒还大闹了白云沿码头呢!”

她声音不大,可以说很小,但在场都是道者,谁也不差耳力,琴魔女闹上云梦,乃是这座天宫落成后的头一回,就是幽洲魔徒反扑最凶的那段时间,云梦主人也不曾让魔徒踏进过云泽川。

所以,这个重大消息有灵谍士们的推波助澜,十洲三岛传个遍还是很快的。

乐乾书侧身过去,摸了摸嘴角的胡须,似乎颇为惊讶:“哦?竟有此事?”

不少门派都要腹诽一句虚伪,可没人说出口来。

那魅声娘子也做惊讶姿态:“怎么,乐家主竟然不知?近千年来云梦隐隐有道门魁首之势,盛会前夕却突然间被魔徒攻破,可是让我们都暗自心惊呢,不知不觉,魔徒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厉害啦?虽说秋闲掌门也是真仙修为,可是十洲三岛内能人异士多不胜数,掌门一人修为高强,门派却不堪一击,那也是……呵呵~~~不能服众吧?”

说着,她身旁一个女弟子还感慨道:“唉……我南华派又不是没有大能,比起来,魔徒可不敢来南华闹事,这云梦,拿什么号令天下道门呀?”

不器书院也有人站出来:“莫说南华,就是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文人,也不会让魔徒轻易上门肆虐啊!”

那人说得慷慨,人群里忽然有一个破衣烂衫的老道士跳起来:“拉倒吧,你们不器书院,一群鸟就能上头拉屎,来个魔徒你们还不尿裤子哇?”

即使场面紧张,哄笑声依然立刻炸开,那老道士揉揉泥巴哄哄的胡子,继续跳脚大叫:“哎!那小子,灵谍士是不是给你起了个诨号,叫绣口书生?你要不改名叫鸟屎书生吧?”

笑声更大,在山峰间回荡,简直像山呼海啸,气得那年轻道者脸色发紫。

云端的秋闲忽然说:“清山宗宗主竟然亲临云梦,看来此次我云梦天宫真的要落下个招待不周的罪责了。”

说罢他微微拱手,那脏兮兮的老道士搓了搓脸,一个劲儿摆手:“别别别,我这好不容易藏到现在,我徒子徒孙都说我又丑又脏,拿不出手,不让我来,我这是偷着溜过来哒!”

“秋闲上仙,不要避重就轻!”

符远鸿忽然朗声说道:“我符家乃是上古望族,虽然时至今日各大道门与我们并未有过密来往,但也一直无甚嫌隙,而你云梦天宫既然作为道门魁首,凡事就得讲个理出来!可如今,竟然拿门下弟子不当回事?我弟弟在你们云梦,竟然被人拿去当试用邪术的人饵,如今堂堂诛魔世家的弟子,竟然沦落得一身魔气,我心痛极,如果不是我来得及时,怕是你们还想掩人耳目!”

末了,他一字字说道:“云梦天宫,算什么道门魁首,我符家千年来不与道门为伍,就是因为,你这不仁不义的云梦!”

哗——

大帽子一顶又一顶,整个场面又一次乱了,千年来云梦势头日渐霸道,不再安安分分在云泽川内教书育人,所以早已引起老牌宗门的警惕。

南华派在中洲也实力雄厚,不器书院虽然稍逊一筹,可澜洲贫瘠,地界内拿得上台面的道门门派只有它独一家,书院高层们自然也不想头上压上云梦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黑衣的执律堂律者们悄悄靠近丹心广场上空,严阵以待,唯有跟着百变妖刚刚到达的桃玥目瞪口呆。

“师尊,这这……这和我们约好的不一样啊?”

百变妖的皮肤起起伏伏,整个人的人形来回扭曲,愤怒使他脚下的土地都被踩得裂开,他怒道:“符家小子诳我!”

“那我们……”

“不行,不能放任他们算计我们天宫!”百变妖气急,“好个诛魔世家,心思也这般弯弯绕绕,明里投诚,竟然是利用老朽!阿玥,去镇魔殿了解那小子,原来的安排用不上了,万一他们符家兄弟串通,在各大道门面前乱咬人——”

桃玥已经应道:“是,弟子明白怎么做。”

丹心广场上已经剑拔弩张,高空的秋闲微微动了动,下一刻忽然出现在符远鸿面前,长衣猎猎飞舞,而符远鸿年轻气盛,也不曾避让,反而迎上前来,道:

“如何,秋闲上仙,就算是真仙之境,欺压小辈、甚至是屠城灭族,这因果负债,您也背不起吧?到时候天降魔劫,九霄雷劫连你的天宫一起劈……”

“我云梦掌门几时说要屠你符家了?”燕容怒极反笑,手中剑发出阵阵龙吟,“你们今天是约好了,来我云梦捏造谣言、搬弄是非吧!”

符远鸿无所畏惧,摊手笑言:“劝秋闲上仙慢动手,别损了境界,道心不稳!”

“那好,你我实力相当,掌门你闪开我来!”

斩龙剑携带金色龙气,二话不说当空劈下,符远鸿冷笑一声,长鞭扬起,秋闲夹在两道攻势之间,双手向两侧扬起,指尖剑光微动,斩龙剑气堪堪停在他的指尖,秋闲忽然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空虚——

——斩龙剑气没有想象的那么强势,而另一侧的金鞭圣子却毫不留手!

轰地一声——

灵光爆炸,乱流飞射,掌门秋闲甩出斩龙剑,把燕容推向后方,斩龙剑带着主人与秋闲的两道灵力,撞上符远鸿的长鞭,金光飘舞,不少低阶弟子们被激昂的声势逼得倒退半步。

惊呼一声接着一声响起,符远鸿年轻,初露锋芒,是符家重点培养的下一代,他的天赋根骨都是上乘,可应该勉强与燕容持平,但灵光消散后的场面让人无法接受:如今云梦掌门出手,挡下符远鸿一击,斩龙剑仙竟然面带狼狈,两个前辈加在一起竟然隐约让符远鸿压了风头?

包括符远鸿自己,都退了一步,惊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秋闲不再管符远鸿,他忽然对天空中的律者们大吼:“风脉!”

云泽川风脉!

朵朵青莲从云层里绽放,顺着风飘舞,云泽川深处,万象峰与星图宫之间的云泽川风脉之眼,引导灵力流动的引风帆上不知何时显现出一朵赤红色的莲花,线条好像还在流淌颜色;

云雾盘旋,执律堂阴明冲开云雾,看到万象峰楼阁的台阶上缓缓流下血河。

万象峰的山长倒在自家峰顶,血从口鼻流出,掌心灵光却不断,拼死护着弟子们一点心脉,地面上横着七八个万象峰弟子,风脉之眼的引风帆下也有两个重伤的弟子,见阴明出现,却是立刻拼尽力气喊道:“魔徒——魔徒藏得紧,一早对风脉动了手脚,我们……竟然没有发现!”

飘在空中的青莲忽然从莲花花心沁出血色,变成妖娆的红莲,万法寺的佛修们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惊愕地看着青莲染色,秋闲忽然回首,手中剑光直指万法寺带队的师长海真!

血莲慢悠悠飘过,清光瓦解,剑气消弭,海真在众目睽睽中鼓掌大笑:“好一场道门盛会,看得贫僧目不暇接!”

“你是何人!”秋闲压下怒气质问。

万法寺的众佛修立刻后退结印,金色佛光与青莲笼罩了海真的身影,他高声长笑,足尖踩着一朵血莲,转身飞向空中,衣袍飘舞,甩手似乎撕下一层皮来,露出飞扬的大红色僧袍,袍袖翻滚,比云霞更艳,似乎有火光在其上炽烈燃烧。

墨发红袍,雪白的额心画着一朵绽放的红莲,眉眼上挑,轻浮放浪,半点没有宝相庄严,撕了“海真”的皮,魔佛站在云泽川上空大声嘲笑:

“盛世美景,万年难得!”

他四里看了看,将所有道者惊慌或者惊愕的表情尽收眼底,乐乾书与符远鸿也不例外——他们就是污蔑云梦天宫勾结魔门,谁知道万法寺里蹿出一个真魔徒。

一直旁观的林道长忽然勃然大怒:“广和宫的魔佛谢然!”

——血魔谢染的哥哥,魔门广和宫的主人,实力却比他那个混在秘血宗的弟弟强太多。

谢然随意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和你们剑主的恩怨,让他自己来算,你个晚辈不要大呼小叫。”

红色血莲满天飘舞,腥气弥漫,青莲枯萎,魔门本来就擅长这些刁钻诡计,云泽川的风脉本是为了引导此地灵力平衡,悄无声息被暗中混进来的魔徒动了手脚。

将血莲的枯萎腐蚀之力缓慢引导入云泽川灵力流,万法寺又来得早,一点一点混入血莲之气,改变太细微,又有天地灵力掩盖,极难察觉,唯有个别天生灵敏的妖修精怪有所感知,却也难查根本,时间久了,真仙大能也着了道。

“你——”

谢然手指放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听,云泽川震怒。”

青莲染血,整个湖水变得血红,笼子里的宫女大惊失色,毛吓得都快脱离身体射出去了,大橘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咯吱咯吱磨牙;

宫主却随手捞起一朵来,血莲也好,青莲也罢,不管是要助他安神,还是激怒他,这位魔佛谢然,想必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

“所以惹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然遥遥回答:“无聊,听九歌娘子的门人说打进了天宫结界内,就好奇来确认一下——云梦主尚在否。”

“现在你确认了。”

云梦主人千年不见踪迹,云泽川也有千年,没有这样的震动了。

高台上看戏的玉京主忽然回头,整个人第一次露出极其明显的震惊,他的亲随几乎以为自家冷淡的主子被魔佛给夺舍了。

玉刀斩雪在刀鞘里颤动,细小的嗡鸣无人听到,却连带着玉京主整个人踉跄了两步,一把推开了自己亲随试图扶住他的手。

“城主,您——”

“闭嘴!!!”

玉京主嘶声咆哮,他的亲随几乎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城主。

只是,时隔千年,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呼唤。

那让他无比喜悦的、充满杀伐之意的呼唤。

第48章

符远鸿与乐家乐乾书带来的两拨人,与云梦天宫一言不合,低级弟子们已经扭打在了一起,谢然的出场都没有让他们先停手一致对外,应该说,谢然动的一些魔门手段,使得小弟子们打起来的势头更加不可遏制,场面正在近一步失去控制,所以那名亲随很是自信地说:

“城主,虽然魔门广和宫横插一脚,但预期结果和我们设想——”

亲随话没说完,玉京主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掐在他的咽喉上,浅色的瞳孔发出星星点点的金芒,他说:“闭,嘴!”

玉京城城主长袖善舞,周旋于八方势力之间,这是他的亲随们第一次见到如此失态的主子,他们立刻反省自己是否哪里有不当之处,但随后意识到,他们的城主可能并不是生气。

相反,那是一种喜悦,一种从里到外,慢慢烧起来的、要燃魂灼骨的狂喜。

……太好了,我骗秋闲,秋闲也是骗我的。

他雪白的长发散开来,遮挡着一半的脸颊,从透明的发丝后面露出的脸略微有些僵硬,就像不太会做这些表情一样;玉京主双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刀鞘,细小的裂纹爬了上去,并非由外而内,而是刀在鞘里颤抖,震碎了禁锢。

裂纹扩大,金芒缭绕,晨曦第一缕霞光从青山背后升起,不耀眼,但不可忽视。

“魔头还不乖乖……咦?”正要发狠话的符远鸿忽然一怔——

玉京主的身影慢慢被越来越强的灵光遮掩,观礼台上所有人都发现了异动,包括摩拳擦掌动手的,扑上去试图与谢然缠斗的道者们都惊讶地停下来,和谢然站在一块儿看着,活像好哥俩;

人群惊呼连连,不过这一天里已经来来回回闹了好几场,家族门阀、魔门大能,各个门派有些麻木地只是看着,不知道这一回又是什么玩意儿。

秋闲平静的表情彻底破裂,斩龙剑仙燕容则惊喜地喊道:“师兄?师兄出关了?”

云洲传奇的三兄妹,秋闲,燕容,能被他们喊师兄,仅剩最后一个传说——

云梦之主。

“不……”秋闲悚然回头,目光第一次带着惊愕,看向月栖峰外的云层,低声呢喃,“别……师兄,不要!”

轰——

金光升上晴空,将湛蓝的天染成青色,又收束成一道细细长长的金线,从天际坠落,以雷霆之势击穿丹心广场的地面,魔佛谢然一边大笑一边狼狈逃跑,金光腾起的烈火依然卷上了他的衣摆,天火炽烈,谢然身边围绕的血莲一朵一朵压上去,艰难将火焰熄灭。

灵谍士们不要命一样涌进去,推开茫然的小弟子们,发出阵阵无法克制的尖叫——

“云梦主人尚在天宫,那是斩雪的光,是斩雪的光!”

惊呼被压抑在喉咙里,所有人呆呆地看到金光里一线纯白,与传闻中云梦之主手中那把白胜苍山之雪的利器一般无二。

站在月栖峰上的宫主右手悬空张开,他发现这也比想象中的简单,或许一次简单的轮回无法彻底洗净烙印在神魂深处几千年的本能,他的神念接触到刀灵,自然而然就知道如何唤醒他,驱动他。

他还知道那把刀叫做斩雪,直刃横刀,不以灵力灌注之时,刀本体应长三尺三寸五,刀柄有莲纹缳首,通体纯白,他不需要用双眼看,这个形象自动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第一次感受到“穿越金手指——前世记忆の觉醒”?

面前透明的屏障仍在,压力迫使想要离开的他回到山顶,一行血线从唇角跌落,宫主不太在意地抹掉,卷起袖口,看到铭刻在身上的那道禁制符文。

手指尖点上去,旋转,抹掉,比激光点痦子都快。

他沿着山路向下走,空间与时间在他脚下凝固,灵力浸染千年的草木在没有风的山头也兀自摇摇摆摆,似乎恋恋不舍;月栖峰上的灵力汇聚成无形的刀锋,透明的屏障与所谓的锁山大阵,从来,就拦不住云梦主人。

拦住他的只是曾经的道心。

守在山下的执律堂弟子目瞪口呆,看着那名青衣墨发的仙人从山巅缓步而下,瞬息已在眼前。长发随意披拂,淡色的嘴唇残留一点点血色,眉目出尘。

可问题是他怀里抱着只橘黄色的大毛球,从偶尔伸出的一个耳朵尖判断,八成是只兔子,并且还在专心吃东西;手里还拎着一个鸟笼,笼子里那只鸟怎么看都是在生气,一路撅着翅膀拼命甩它的鸟粪;松鼠们蹲在呆头鹅的背上,小眼睛里透露着明晃晃的精明。

——这……这是个什么组合啊?执律堂的年轻弟子们想要询问,去无法发出声音,或者说上位者的压力让他们连动都无比艰难。

好在这位上仙的灵压只是压住了他们,并没有伤害他们。

他停在锁山大阵边缘,整个法阵被彻底激活,空气中一道道弧光划过,宫主不以为意地伸手推了推,灵压增大,借着刚刚占据心间的怒火,或者用二十一世纪的流行词汇描述,这叫热血上头——

宫主一把推开了锁山大阵,时隔千年,云梦之主的双脚第一次重新踩在了云梦的土地上。

山河同歌。

嗤地一下,云梦的几位长老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薛钰甚至从台阶上滚进了池塘,百变妖若不是桃玥扶着,可能也得进池塘和薛钰亲密作伴,兰章夫人发髻也散了衣服也乱了,脸上胭脂都蹭到了下巴尖上,被自己儿子抱着,仅有秋闲单膝跪地,把到嘴边的血生生咽了回去。

宫主站在山下,从笼子里掏出宫女安抚了一下,然后质问云都宫灵:“你故意不告诉我,这个所谓锁山大阵其实是用云梦天宫各个长老的修为建的?”

破阵很简单,他还刚穿越过来啥都不懂的时候就能清晰判断,破阵只需要用力一撕,虽然灵力消耗很大,会导致眼前发黑,但感觉并不比二十一世纪时熬夜没吃饭、低血糖发作更难受,难点在于,此阵若破,与法阵相连的布阵人各个要吃一顿热乎乎的反噬。

跌落一个大境界都是分分钟的事儿。

【……月栖峰的锁山大阵从来锁不住您的,锁住您的是您自己,您不想毁了他们的修为破阵而出,直到后来心灰意冷……】

宫主:“……所以不愧是跟在我身边,‘我’曾经亲近、爱护的人,非常清楚‘我’的弱点,对吗?”

但是现在的话……

除了秋闲,宫主对其他那几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啊!

不熟,不熟,拉关系套近乎也没用。

手扬起,一道白光飞过,指尖第一次真真切切触摸到冰冷的玉刀刀柄,那柄刀在他手心里颤抖,被他两指点在刀背上,轻易压下。

而且,刀中有灵,刀灵隐匿于本体之中,受到主人的呼唤与驱策,对杀戮的渴望是它作为兵刃的原始本能,斩雪是一把战刀,身上没有半点华丽的仪式性装饰,它唯一该发挥的作用,就是被主人拎出门砍人,当年的云梦主人,锻造这把刀的目的本来也就是为了出门砍魔徒。

搞政治搞经济都是副业,是副业!批公文批了一千年,刀灵差点想跳熔炉自尽!

好在,他等回了主人。

宫主低头看着他的刀,说道:“好吧,我们一件事一件事算,你的事儿等会打完再说。”

于是斩雪出鞘的第一件事就是劈了谢然,谢然本来正要拿天宫弟子当挡箭牌,冷不防被一刀从天上劈下去,叽里咕噜撞进南华派的人群。

不是尖叫声响起——魔佛头顶变得凉飕飕,谢然抬手摸了摸,苦笑一声,云梦主人一刀下去给他砍成一个货真价实的秃头,连头皮都削掉一块。

“滚出云泽川。”

云梦主人手握长刀,高居云端,一朵青莲停在他的刀刃上——于是谢然明白,这一刀只是恐吓,他并不想试试云梦主和他差距有多大,所以转身就跑——好在云梦主愿意承情,当时他混在万法寺的队伍里初入天宫,用佛光凝结了一把安神魂的青莲,虽然只是为了试探云梦主人是否还在,但客观上有好作用。

能跑快跑!幸亏云梦之主还没被气得彻底丧失理智!于是谢然逃命的速度比第一灵谍士都快。

“君子不器。”宫主接着说,“可惜了,是个伪君子。”

斩雪第二次平挥,绣口书生的眼前闪过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道灵光,金色如朝阳,青色如苍山,然后他这辈子就到头了。

身体上没什么伤痕,神魂尽碎,在云泽川对云梦主人的徒弟下杀手,只赏一身宫女的排泄物是不够的。

不器书院的师长木然接住倒下去的徒弟,书院新一代的新秀弟子,在斩雪之下死得轻飘飘,连名字都没报给云梦主人知道一下。

不仅老泪纵横,忍痛质问:“您……您乃是一宫之主,您怎能仗着修为,就对后生晚辈——”

“虽是后生晚辈,仗着一身修为,就肆意欺压比他更晚的晚辈,那就不能怪旁人也去欺凌他了。”

杀机早已锁定目标,但小喽啰,宫主懒得纠结,砍一刀都觉得像拿宝刀切南瓜,心疼我的刀!

“你们——”

云梦之主站在浮云之上,如同万年前一刀斩落至上魔尊,踏平魔门,他手腕转动,云都宫周围的云层自行飞散,露出初心宫广场前,被千万人描画过的四个字。

“有所不为”。

求大道难,难在逆天而为,迎难而上,但得道后更难,手握倾覆天地的伟力,站在九天之上,低头俯瞰世间生灵,难免如同稚子在树根下看蚂蚁搬家,或许好奇,但本质冷漠,因为居高临下,所以浑不在意。

为何而求道,为什么想要拥有力量,为了将天下万物如同蝼蚁一样踩在脚下?

——那种情节,在某点的种马爽文里看一看就可以了,当真的拥有实力之后,仍然如同最初踏上求道之路时一样纯粹,便是,不忘初心。

“道门魁首?”云梦之主冷眼俯瞰,“抢啊,你们和凡间拦路打劫收保护费的山大王有区别吗?”

南华派的魅声仙子悄悄低着头,水袖遮挡着苍白的俏脸,她身边一个男弟子在刚刚云梦主携带磅礴怒气的攻击之中倒地不起,生死不明,魅声仙子自诩年轻一代的翘楚,但云梦主成名于万年前,谁也不敢在云泽川和他公然对撕。

凑一波高手试试的话,撕不撕得过是一回事,敢不敢才是最要命的。

“师兄……”

宫主回头,看到秋闲拄着长剑,落在云梦大殿前方,他看向宫主的眼神惊愕万分。

“我不认识你。”宫主回答。

秋闲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苦笑和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出,他说:“看来,我终究不在师兄眼里。”

对此,宫主莫名:“你是一颗眼屎吗,为什么要在我眼里?”

第49章

宫主冷静地看着脸色惨白、泫然欲泣的秋闲,那家伙一脸快要崩溃的凄惨摸样。可是宫主想了想——

是实话啊,我们确实不认识来着。

你认识的人本来就不是我,是我“前世”,他死了,我活着。

……所以,你委屈个屁?

秋闲站在另一边的云端,他远远看着宫主,眼中透出无法遏制的震惊与悲伤,似乎依旧不敢相信宫主就这样撕裂了锁山大阵;他们分别站在云层两端,云在他们之间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阳光穿过这个空洞,恰好落在地面的石碑上。

于是那万年里被无数次描画的四个字,变得熠熠生辉,金光璀璨。

整个云梦天宫弥漫着一种被压制的安静,所有人嗓子里都憋着一声尖叫,然而高空中两个上位大能的灵压当空落下,谁都没法把嗓子眼里这声叫挤出去,只有清山宗那个破衣烂衫的老道士蹲在角落里,摸出一根鸡腿啃起来。

灵修杂事社的妙空从水里哗啦一下钻出来,头顶的发髻也乱得像水草,一双贼溜溜的大眼睛满场看了一圈,发现符远鸿根本没可能来追杀她了,开始往岸边游,水里的鱼道师好心地推了她一把。于是妙空爬到岸边拧自己的衣服,破天荒地第一次没有急吼吼去抢新闻。

宫主没有心情和秋闲玩木头人游戏,他的视线锁定云层深处的镇魔殿,熟悉的气息忽隐忽现,他抬步欲走,斜里忽然飞出一道清亮剑光。

秋闲的指尖凌空虚点,剑光拦在宫主面前,一线剑芒扩大成漫天琉璃。

剑芒仅仅是阻拦,所以宫主也就缓了缓,没有直接抡刀砍,秋闲站在那里,眼神微动,嘴唇颤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

果然,见宫主看他,秋闲轻柔地说:“师兄,这是你送我的剑。”

宫主:“哦。”

秋闲看着自己的指尖,清亮的灵力托着他掌心的剑,剑身修长笔直,与斩雪相似,三尺三寸五;但在宫主眼中,剑刃上并非光洁整齐,剑身像是那种花纹玻璃,透亮的,带着细细小小的裂痕,可又不会让人觉得是破了,一道道裂痕里沁透了绚丽天光。

秋闲另一手抚摸剑身,眼神里充满怀念,他说:“当年我还是个黄发小儿,你在一家勾栏的后院捡到了生母从良时随手丢弃在哪里的我,你对我说,跟我修道吧,别哭,我会一直守护你。”

宫主默默听着,悄悄摸了摸小臂上的鸡皮疙瘩。

“那年代虽然动荡,但我在妓院出生,母亲又是花魁,看惯了那种……那种生活,所以一开始很不愿意吃苦,修仙到底也算是件苦差事的,小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吃吃喝喝,出去玩,穿漂亮衣服……”秋闲继续说着,目光好像穿过漫长的时间,回到一万年前混乱的尘世,“所以你说,等我成道,只要我成道,哪怕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你都摘给我。”

剑光流转似星辰。

“这把剑,你用了九百年,走过十洲三岛每一处高峰,斩下星辰的碎屑,引来东海龙神的龙炎铸造……你真的在我成道那年,送了我一把星辰碎屑铸造的剑。”

于是青年温柔地看着他捡回来的孩子,他许诺他,要让十洲三岛,从今往后再不会有孤苦无依、无梦可做的孩子。他们在云山高出建立了宫殿,就叫做云梦。

宫主继续沉默地听着,于是秋闲看着他,看着他持刀的手,说:“你手中玉刀负雪,于是我将这把剑叫做烛照。”

等等,宫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长刀……哦,你的曾用名叫负雪?你怎么擅自改名?

“师兄!”秋闲抬起头,手里的剑调转方向,万千星辰的光芒集于一手,华光万丈,他说,“师兄,今天,你要负雪与烛照,刀剑相向?”

字字泣血,眼含悲歌。

不过宫主抖了抖一身鸡皮疙瘩——怎么着?刀剑相向又如何,你以为是倚天剑和屠龙刀呢,相爱相杀好西皮?

熊孩子中二病总不好,打一顿就行了!

青光飞舞,刀光如山峦,宫主一刀劈下,琉璃碎成千千万万。

他说:“这把刀,现在叫斩雪。”

“师兄——”

轰——

两道灵力将云泽川照映得如同金乌坠落,明晃晃得让人无法睁眼,秋闲与宫主同时感到中央一团炽烈的气浪爆炸,好在气流只平行飞出,两个人都没有伤及地面上的弟子。

秋闲与宫主各退三丈,同时有一样的血线从唇角跌落,然而秋闲没管自己的伤势,反而大惊:“师兄,你神魂不稳,不可——”

“哪来的废话!”宫主再次一刀划过,秋闲惊愕,长剑在手里转了转,终于是勉强抬起,堪堪拦住劈向面门的一刀。

“师兄……你真的不要天宫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多废话?

宫主皱眉:“不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谁知秋闲异常激动,他竟然赤手抓住斩雪刀刃,充盈了灵力的血液瞬间涂满白玉刀身,四下飞溅,而秋闲就像感觉不到,他颤声问道:“师兄!你终究,还是要抛弃我?一千年你三魂七魄散入天地,你知道我用了多久……我用了多久我才收回一半?”

刀身轻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怒火不再那般旺盛。

“你知道我又花了多大功夫,才把这一半神魂破开虚空强行送入异界的轮回……等到魂魄凝结,不会再自行散去……”

“然后你又用了什么法术,给召回来?”宫主冷笑,“你是不是还要哭诉一下,一千年里你是怎么努力保存我尸体的?不过你最好别告诉我你抱着我尸体哇哇大哭过。”

从秋闲脸上一瞬间飞起的红色来判断,这事儿他没准真干过……

宫主:“……”

这个梗……太他妈恶俗了!太他妈渣攻贱受了!不约!不约!不约!

“师兄,云梦天宫是我们所有人的梦,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因为你喜欢安静而阻拦它继续发展壮大?”秋闲厉声质问,“你拒绝将云泽川灵脉引入云都宫法阵转化为灵能,也不把道祖真传拿出来,师兄,你飞黄腾达,你与天齐寿,你什么都不管与世无争,说什么道心自由,那些一起走过来的长老到我面前祈求,求我帮他们突破先天瓶颈……师兄,你可有正眼看过我们?”

还好还好,宫主松了口气,吓死了,刚才秋闲态度太肉麻,现在正常多了,所以事情其实还是公司经营理念出现分歧,幸亏不是什么狗屁的爱而不得。

秋闲……宫主上下瞅了两眼,没徒弟好看,虽然高点,但徒弟还能长呢,十六七岁,别说搁在这修真界,拿回二十一世纪也还是小屁孩,不着急,不着急。

一定要好好养,坚持科学发展观,修道修心两手抓,绝对不能再惯出一个把自己气死的熊孩子,看看,这秋闲还在这儿蹦跶,前车之鉴啊!

真是哀莫大于心死,累莫大于心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天宫不再只是承载梦想的天宫,他们还想要权势。

“那是我的错。”宫主忽然说,虽然他已经过了一次轮回,但既然回到原点,那也不必分什么前世今生,一万年的道心,一朝崩塌,说简单点可能就是一个教书育人的好校长忽然发现自己一辈子坚持的教育理念出问题了……

宫主说:“我可能,错在,误以为每个人自由选择的道,都一定是好的。”

想想以前爱看的科幻片,反派们打着拯救地球的口号毁灭人类——常见于各类机器人或者AI造反类电影,那么做的反派们也觉得自己格外了不起,光芒万丈甚至能改写文明历程呢。

“求道难,但也简单,不是吗?”宫主说,“如果一个人打心眼里觉得毁灭世界是好事,那他一样可以得道。”

玉刀挥舞,刀光灵力,以刀刃为笔锋,四个字重新在云梦之主手中被刻画,他的刀尖指向秋闲:

“这是我送你的最后四个字,秋闲,有所不为,可惜你仍然不懂。”

你当然可以争,但……踩着无辜弟子破裂的梦去争,怪不得,从前的云梦之主选择魂魄散入天地。一点都不稀奇。

低头,一张张惊恐或好奇的脸正看着他们,他们看他的眼神复杂,云梦千年来,也没有主人在过,年轻的弟子可能也习惯于最近这些年十洲三岛的风向:道门竞争,那不是很平常?

所以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有所不为,那是前世他所认定的道,那么今生呢?

斩雪回到识海之中,宫主漠然收起了刀,他说:“你们想要一个没有我的云梦,可以,送你们了。”

——只要别有一天经营不善又回头抱着我的腿哭!

冷笑。

“师……”

“师兄,你们……”燕容站在云头,茫然,却被巨大的失落笼罩。

——从离心那天开始,过去的云梦主,就已经不在了。

我要去想想,我自己的道是什么了。

宫主完全无视了他们,转身向镇魔殿走去,镇魔殿前也是一片乱糟糟,刚才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在这边,所以魔佛谢然是逃了,但云梦此刻并不只有那一个魔徒,不少一并潜伏进来的魔门弟子正与执律堂酣战,而谢然那个弟弟谢染赫然在列,手里血色弯刀虎虎生风。

“魔头竟敢装模做样假装被擒!”与他对战之人也是熟人,宫主冷漠地看了看,那是桃玥。

懒得管,翅膀硬了那就自己飞去呗。

从旁边路过,宫主推门进入大殿——反正我辞职了,我就想回家哄徒弟睡觉!

大殿内也有魔徒的痕迹,除去执律堂看守,两个不太一样的年轻弟子正在与一群魔徒对战,格外显眼,只是宫主看了一眼——

一个穹山剑宗的女剑修,另一个孩子,怎么……宫主默默看了看,隔着透明的锁山大阵,看得很不清楚,但是现在面对面看——

——所以,玉靖洲你到底男孩女孩?

随意挥挥手,那些围攻二人的杂兵魔徒惨叫着倒地,打得热闹的两个年轻弟子目瞪口呆,只不过蔡婉惊讶的理由并不是看见宫主,而是——

“你你你——你怎么是玉靖洲?你是个女孩?”

幻身术被破除,穿着一身不合体长裙的小玉京主震惊万分地站着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前被胸肌撑裂的衣服……

“我操!新款限量版!”

“玉师妹,这么好看的女孩子,注意一下言辞修养——”

“我去你妈的傻逼剑修,我是男的!”

没了危险,劫后余生的两个弟子扭成一团,主要是玉靖洲正在努力阻止蔡婉扒掉他的裤子检查。

然而每一个女剑修都有成为魔头的潜力,因为蔡婉根本没法被控制,并且还喃喃自语:“如果玉京主家的太子爷是个公主,灵谍士不可能从来不八卦,所以我还是检查一下才能确认……”

……好孩子还是有的……宫主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继续向里走,一个沉默的黑衣道者出现,他看了一眼宫主,默默地跪了下去。

“你是……”

“主人。”黑衣人回答,“您回来了。”

啊?这又是我上辈子养的什么玩意?

【主人,他是琴灵,你把他的灵识附在琴弦上,建造镇魔殿的时候放在这里了,后来琴灵有了人形,就成了天宫的戒律长老。】

莫名感觉自己上辈子是个养殖户?

“呃……”

一声低低的呻吟从前方传来,宫主一惊,完全顾不上头顶冒起黑气的幽怨琴灵,立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扑了过去,冰冷的石台上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他急忙撕开法阵,一把抱起符远知。

“师……尊?”

符远知皱着眉,半睁着眼睛,睫毛颤抖,挂着一颗泪珠,嘴唇白得一点学色都没有,宫主将他整个抱在怀里,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不禁心疼得抱紧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

“别怕,我来了。”

第50章

“师尊……”

符远知整个缩进宫主怀里,他被温柔的青色灵光包裹,温暖的气息顺着他伤痕累累的经脉流淌而过,整个人都舒服得好像吃饱后晒太阳一样慵懒。

忽然间鼻子里酸酸的,虽然虚弱有一半是演的,但这个反应却是真实无比。

师尊……真的来救我了……撕了月栖峰的法阵,砍了沿途的魔头,还让天宫戒律长老下跪,为了来救我……符远知的内心升起巨大的满足感,吸了吸鼻子,往宫主怀里缩得更紧了。

就好像符家禁地的万魔窟被那惊世一刀横向劈开,从虚无的记忆里来到他身边,成为真真切切可以用手摸到的——

支点。

但是一抬头,看见带着笑意的嘴角边同时带着血迹,心里一下又慌了,符远知整个人一下子弹起来抱住宫主的脖子,紧贴他的胸膛,听到平缓有力的心跳,才稍稍安定一些。

“疼不疼?”

——他们竟然同时这样问。

所以两个人一起笑了笑,也就不需要再互相回答了。

只不过,符远知的心里飞快闪过一长串儿的人名……都记着呢,谁也别跑。

符远知一动不动,乖乖地被宫主打横抱起来,虽然感觉这个姿势有点……嗯,但是,师尊喜欢就行了!

“我们要去哪?”

宫主低头看他:“你想去哪?”

去哪?想去哪?符远知愣了一愣,哪里也不想去!

于是抱紧宫主:“我就跟师尊在一起!”

“……那我要是去乡下种田呢?”

符远知不假思索地坚定回答:“那我就,帮师尊拔草!我练过的,拔草速度快!”

“主人!”

【主人!】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宫主回头看到那个自称是琴灵的男子像个背后灵一样蹲在那里,然后和云都宫宫灵一唱一和地说:

“主人,这小子不是好东西!”

【他不怀好意啦!】

“他是魔头!”

【天啊,居然还是魔头!】

符远知安静地仰头看着宫主,脸颊贴着他的肩膀,充满依恋地蹭了蹭,然后问:“师尊……我又给您丢人了……对不起……他们说得对……我被魔气侵蚀了,您……您能亲自动手吗?求您了,我就这一个愿望……”

这傻孩子,说的什么跟什么呀!

宫主头疼无比,一把抓起喋喋不休的琴灵,琴灵在主人手中消失不见,然后宫主用力抽出缠绕在镇魔殿大梁上的七根琴弦,七根透明的、流淌着淡淡辉光的琴弦——挺好看的,但是……

拎过宫女,掰开鸟嘴,一把塞进去再掐住嘴巴,动作干脆一气呵成,宫女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小肚皮……然后炸着毛蹲在大橘头顶,生气,不仅没有好吃的,还得当储物柜!

“走吧。”宫主说着,轻柔地抱起符远知,转身向镇魔殿外走去。

“可是师尊……我……”符远知动了动——

“嘘,睡觉。”宫主低头说着,符远知眼前不受控制地陷入一片黑暗,经历了一番生死,由道统重入魔门,但他又拼尽全力在和那蛊惑他的力量对抗——不,我不入魔,我可以为了保住一时性命重进魔道,但,我绝不入魔!我的师尊会伤心……

他的意识其实早已经疲惫到极限,吸收的大量魔气确实能让他更上一层楼,但没有立刻消化的道理,他需要时间。

好在,年轻人最不缺少时间。

【主人——您去哪,您不要云梦天宫了?您——】

“别吵。”宫主说,“没有不要,所以你留在这给我看着家。”

求仁得仁,你们既然想争,那好,给你们个机会,放你们去争,只不过洪荒乱流、道魔混杂,离开了净土,到底谁吃谁就看你们的造化了。翅膀硬了,想飞就飞呗,撞死也是自己选的,现在的宫主才不像前世那样,毕竟——

不熟!

【可是我想和您一起!】宫灵大声抗议。

“我又不是蜗牛精,我怎么带着那么大的房子?我不在云梦,幽洲魔徒再来,就靠你护着那些小孩儿了。”宫主笑道,“不过看在你……嗯,忠心耿耿,临走前,赐你个名字吧。”

宫灵一下子又变得无比开心,如果它也有人形,怕是已经骄傲地挺起胸膛了。

然而只听宫主说:“你这么坑,也不听话,还时不时抽风,所以就叫宫晋江。”

【……不!!!】宫灵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不不不,主人,我不要变成绿色的!不——】

它不说还好,它一说,宫主念头转了转,悬浮于云泽川上空那座洁白如雪的天宫,从翘起的飞檐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新鲜、靓丽的……绿色!每一片琉璃瓦全部变成澄澈的青色,在阳光下就像一片新长出来的嫩草。

房檐上雕刻的各种神兽低头看着在瓦片上蔓延的绿色,大惊,集体扑腾着飞起来,可惜它们是雕刻在那里的,所以飞也飞不出宫灵的范围,一个个乖乖跌回去,再集体变得绿油油。

白茫茫云海,一片大草原。

秋闲在外面看着,脸比云都宫的瓦片还绿。

他无法压制口中大口的鲜血,更多的并不是因为重伤,八成是体内气血逆行,偏偏这时候一个灵谍士飞到空中,举着一枚灵镜大呼小叫:

“哇,千年谜团解开,云梦天宫发生有史以来最大内斗惨案,道不同不相为谋——云梦之主一气之下拂袖离去,并且临走前还把云都宫房顶给漆成了绿色!看看这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的绿色屋顶,我们尚不知道这种独具一格的绿色有什么代表性含义,噢,让我们随机采访一下路人,这位是云梦天宫的鼠道师长,请问,您是怎么看待云梦主此举的呢?”

说着,镜子前面出现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大豚鼠,豚鼠用小爪子摸摸自己的胡须,一板一眼地回答:“那是和谐,是生命的和谐,天地万物的同一性,云梦主人在告诫我们……噢,你们看云都宫下面白上面绿,像不像一颗大白菜,新鲜水嫩,好好吃……”

“好的,鉴于我们的鼠道师长陷入了对食物的狂热之中,我们被迫换一位采访对象,这位是来自西海碧川海渊的鱼道师,请问您是怎么看待这个绿色屋顶的呢?”

灵谍士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水里的鲛人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拨弄着自己扇骨一样打开的耳鳍,说:“哦,那是秋闲掌门的审美,云梦主人离开了,现在秋掌门做主,秋掌门喜欢绿色。”

鲛人说得无比真诚,特别动人。

于是灵谍士妙空夸张地大叫起来:“哇,这样哦,秋掌门最爱的颜色是绿色呢!”

然后一如既往,灵修杂事社又开始了正事儿不讲,就爱八卦的传统播报风格。

“你们愣着干什么!”秋闲听得心烦意乱,只得转身怒斥弟子,“今日混入的魔徒,一个不留!”

执律堂仍旧和周边混入的魔徒酣战,秘血宗弟子似乎大量潜伏,且有备而来,魔佛谢然来时说,只是好奇云梦之主是否还在——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云梦之主要走了。

十洲三岛没有谁不记得当年云梦主人与至上魔尊之战,所以千年来他的余威庇护着云梦,比其他任何一个道门的上位大能都要有震慑力,毕竟全天下把至上魔尊一劈两半的就这么一位云梦主。

百变妖刚从反噬中回过神来,看到眼前乱象,又是一大口血喷出,老妖怪的血非常不巧,也是绿色,他垂首坐在廊下,表情阴狠,时而又是颓废,他说:“完了完了,闹大了……”

“是你说云梦之主绝对不会毁了天宫!”落在他旁边的薛钰大叫,“你说的,你说你在天宫刚成时就跟着他,你说你了解他!”

“我了解一万年前的云梦主。”百变妖低着头,他说,“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一万年前的云梦主不会轻易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他爱护每一个弟子,以至于很多时候这些离他近的人会觉得,他站得太高了,他太博爱了,博爱的后果就是每一个人都不会被偏私,时间久了,他们会觉得他冷漠。

但百变妖曾经是确定的,不论如何云梦之主不会让如日中天的云梦天宫陷入这种内忧外患。所以在长达几千年里,他们一点一点建设这座天宫,将云梦之主留下的痕迹慢慢替换成自己的,最初的宫训越写越不像最开始的笔迹,因为这天下还是俗人多,他们都想争一争,谁不想要道门魁首的位置,谁不想大把资源在手,万仙朝拜呢?

然而可惜,曾经的云梦主不忍心毁了天宫,不忍心毁了那些弟子们的心血,所以选择了毁掉自己。

现在的宫主,没有那么高的境界,他做不到无欲无私,无偏颇。

走到一半的宫主忽然想起点事,又回到秋闲面前,秋闲看着突然出现的宫主,脸上露出一瞬间的喜悦:“师兄,你还是——”

“给你点东西。”宫主说着,用灵力把大橘塞进了秋闲怀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噗叽普肌……

三米之内一片真空,所有离得近的全跑了,实在是……兔子的尿太骚了!

一坨兔子的粪便出现在秋闲怀里,不顾他整个人的僵硬,大橘甩甩屁股蹬蹬腿,一个纵身跳回宫主背后,开始洗脸,尽管它现在看起来特别像一个毛球,越来越找不到脸在哪。

“那是被阴虫吞噬的弟子魂魄,我已经净化过了。”宫主说,“既然你们要天宫,那么得到权力的同时,就不能拒绝你的义务,现在这座宫殿的责任是你的了,加油。”

这句加油在秋闲耳朵里像一把刀子,燕容远远看着她的两个师兄,彻底地迷茫,整个丹心广场观礼台一片混乱,盛会早就毁了,现在纯属闹剧。

云梦之主与掌门秋闲,在万年盛典之上公然决裂,这一消息都不需要灵谍士们跑,很快在下一次日出之前,十洲三岛将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将会成为一个契机,给那些被云梦压制的道门一个揭竿而起的契机,但也有可能会被魔门抢先一步,各个灵谍士跑来跑去,手里的通讯稿子基本全是关于这件事的,但百分之九十的评论员,绝对属于张嘴胡说。

云梦天宫仍旧漂浮在云泽川上空,沉默如同万年前,只是现在大家不太清楚它能不能迎来下一个万年。

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

符远知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他闻到一种特别浓郁的美好气味,像一大把水果糖融化在阳光下,也像小时候啃冻馒头时看见主家嫡子们吃糕点时闻到的气味,那是一种把所有瑰丽幻想浸透在空气里的味道,很像……

不对!

符远知忽地一下坐起来,结果身体状态不太好,横着滚了出去,撞到一座毛茸茸的山上。

大橘翻了个身,睡得四脚朝天。

符远知无可奈何地摸摸大橘——这玩意百分百不是一只兔子,它要是兔子,我把整个万魔窟吃进去!

好香……

符远知发现空气里确实香得不可思议,不怪他回忆起了万魔窟里各种口味俱全的魔头,实在是……早已经辟谷的道者感觉自己好饿,可以吃一整个至上魔尊。

门被打开,逆着光有一个人端着一只小瓦罐走进来,符远知呆呆地看着宫主,宫主也看着他,笑意温和,并且把瓦罐放在床边的桌上,说:“你醒了?正好,来喝汤。”

汤里还飘着晶莹的七窍同心花,奶白色的,飘着金色油花,不知道用了什么材料,符远知只觉得,喝完就死都心甘情愿!

他呆呆地看着宫主把汤盛在碗里,并且,还被宫主贴心地抱了起来,把汤碗递到嘴边。

符远知仰头看了看师尊……

仿佛看见了自己变成一颗球的未来。

第51章

一勺子汤进嘴,符远知感觉自己最近经常露出呆滞的表情,可是,不呆滞也不行啊……

——师尊养什么什么变成球,不是没有道理的啊——这也太!好!吃!了!吧!入口绵柔,浓厚的香味里又包含着甘甜,使得汤汁怎么喝也不会感觉油腻,而且回味悠长,一种淡淡的清香始终留在舌尖。

好吃到哭!

宫主也呆住了——当年在大学寝室,做什么饭菜都会糊锅,好在修真界的锅不一定要用火,他是直接拿在手里加热的,所以这是他第一次做出没糊锅的汤,但是看徒弟的反应……有这么难喝吗?怎么都哭了啊?

他刚想说不好喝没关系,就只见符远知咕嘟嘟喝完一碗,又捧起那个小锅,一边呜呜哭一边大口喝,风卷残云一样喝光,大橘在旁边发出尖叫,然后硬从旁边挤进去,舔到最后两口。

——好吃得它直接钻进了罐子里不想出去。

吃完美食的符远知忍不住打了个嗝儿,然后后知后觉,满脸通红地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唉?

被子?

抬起头——确实是被子,晒得蓬松柔软,还有点泥土的味道。

宫主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徒弟变身一只鸵鸟,把头塞起来假装自己不存在,感觉……揉揉徒弟翘起来的小头发……

“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符远知感觉哪里不太对——哪里都不太对!我为什么头顶上有两个马尾辫?

宫主若无其事地拎起大橘:“它的毛太长了挡住眼睛了,我帮它扎个辫子,头绳买多了,所以顺便也给你扎上了。”

不……符远知看着他的师尊——绝对是反过来的,大橘那个一看就是随手乱扎而已!

“师尊,我们这是在哪?”

符远知顶着大红脸钻出来转移话题——

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一个很普通的民房,而且应该是乡下,屋子是木质的,从敞开的窗口可以看到自家门前就是一个小码头,河水清澈,两岸盛开着不知名的小野花,水车转动着,偶尔有一群邻家姑娘端着木盆盥洗衣物;

房屋邻水,应该是南方水乡的凡人住所,不像玉京城那种道者城市,建筑都高大恢弘,道路规格要能并排通过四只中型有翼灵兽,这里的一切都是低低矮矮的,甚至可以算小得可怜,但是却干净温暖,空气里弥漫着水和植物的气息,混杂着村里乡邻煮饭的烟火气。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宫主回答,“就是看这里好看。”

符远知的心里在这一刻充满宁静,他问:“我们就这样……跑出天宫没关系吗?”

宫主摇了摇头——这个孩子,遵纪守法是好事,你这有点过于迂腐啦——符家卖了他,天宫准备用他做点算计结果反被符家算计,难道这个傻孩子还要玩那套“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所以我不能越狱”这种桥段吗?

明明是这么善良,却屡屡遭到算计,他所经历的那些不好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件是因为他自己的过错。

所以宫主更加心疼地把符远知抱在怀里,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没关系的,有我在,他们没人敢再拿你如何。”

还有,宫主想起更重要的事,正色道——

“我就是云梦天宫的宫主。”

符远知眨巴眨巴眼睛,宫主笑着点点头,于是符远知继续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张大嘴巴,狠狠地抽了一口气,激动得脸色通红,双手和嘴唇一并颤抖。

宫主急忙抚摸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结果小徒弟更加激动了,竟然直接扑上来抱个满怀,并且发出压抑的尖叫。

唔……宫主得意地想着,虽然徒弟有十七了,但这么可爱的动作做出来还是超级萌啊!

“师尊……”符远知趴在宫主怀里,眼睛红红的,小声地说,“师尊,您……您不要因为我,就这样不顾天宫,我哪里值得您这样……”

“你哪里不值得?”

符远知一怔,还是问道:“那……那您现在不管天宫了?”

“他们不需要我。”宫主随意回答,“求仁得仁。”

是啊,求仁得仁。

——符远知爱死了这四个字,求仁得仁——从今以后,我要做师尊最乖的好徒弟!当年在万魔窟里苦苦挣扎的时候,是云梦之主那一刀斩碎漆黑的天穹,照亮了他,因此他才在家族里谋划许久,得到这个去往云梦的机会……但那时候也只是憧憬,却并没有真的想过能这样舒舒服服窝在师尊的怀里,所以,这几乎就是最美的梦境照进了现实。

“您……您都不在意弟子被魔气感染吗?”

小心翼翼的,患得患失的,更让宫主心软得连逗逗他的心思都没了。

于是柔声安慰道:“如果说那是谁的过错,也该是我的,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的!”符远知果断回答,“被您收为弟子,是我做梦都不敢梦的!”

“所以现在就不要乱想。”宫主说。

——又不是打游戏呢,一个号玩废了删掉再来一个?魔徒又怎么了?作为现代社会五好青年,宫主绝对不歧视魔修——而且,小说套路最近超级流行邪魔歪道做主角!

嗯……只是,怎么经历了这么多事,这徒弟的心理依然如此健康?宫主笑了笑,健康也好,现实和小说套路不能混为一谈,虽然黑化之后秒天秒地会很帅,但如果是自己作为师父带徒弟,他更愿意看到的是徒弟健康快乐。

“那等您伤好了,我们要打回天宫去收拾那帮家伙吗?”

宫主平静地摇了摇头。

“师尊,可是他们竟敢对您做出这样的事!”

看着气得咬牙切齿的小徒弟,宫主真是不能更欣慰,不过他还是安抚道:“他们不也没有真的对我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吗?”

前世的身死,其实主因是自己想不开而已,不过现在宫主心态特别好——孩子长歪了,说到底家长还是有部分责任的,从前的云梦之主不愿意下狠手修理——道心应当是自由的,可是如果是没有规则的自由,那等于根本没有自由。

二十一世纪混一回,宫主百分百肯定自己没有圣母病!

“那还叫不过分!”符远知差点跳起来。

“好了别生气。”揉揉徒弟的脸颊,“当然会有回报的,他们想争这个天下,那这个天下自然会亲自教育他们的。”

到时候跪在我门前哭,可就没用了!反正我和他们不熟,何必花那么大心思去关注他们,还不如先领着徒弟出去旅个游度个假,等他们惨够了再说。

“不对啊……师尊,您哪来的钱?”

这个问题嘛……

宫主神秘地笑了笑,然后打了个响指,门再次被推开,门外走进一个白衣白发的青年。青年安静地站在门边,姿态恭敬谦卑,一双浅色的眼睛紧紧的粘着宫主,偶尔看一眼符远知——充满十二万分的戒备。

但是,如果那不是玉京主,符远知就自挖双眼!

“这是斩雪的刀灵。”宫主说,“所以,以后想要什么尽管要,玉京有得是钱。”

不过符远知的第一个念头是——嗯,刀灵没有被养成球,那我还有救。

第二个念头则是——

“师尊,器灵也能生孩子?”

好问题——师徒二人一脸真诚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玉京主,并且不约而同地,他们俩的视线下意识地往玉京主下半身划过去……而玉京主整个人,不,整个刀都开始冒烟了,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然后果断地回答:

“是收养的!”

于是师徒俩又不约而同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符远知甚至看着玉京主的下半截,遗憾地摇了摇头。

于是刀灵果断指着符远知:“主人,请您务必小心慎重,这个魔徒不怀好——”

嗖地一声,玉京主化成一道白烟,玉刀斩雪的本体从他腰上掉在了地上,被宫主一个弹指扔出门外,丢进了门前的小河里。

“师尊,好像我走到哪里,大家都不喜欢我。”符远知失落地低着头,肩膀耷拉着,“小时候在家,家里人说我是不知道爹的野孩子,是我娘逃婚、不忠于家族的罪证;到天宫,因为出身符家,同门也都不太接受我……”

“我喜欢你就够了。”宫主打断他,“我喜欢,就够了,他们都不算数的。”

沉在河底的玉刀斩雪发出无声的咆哮,刀灵在用尽气力嘶吼:主人,主人你看一眼那家伙的表情,他都快笑开花了,主人你被骗了啊——

那小子哪里可怜可爱又听话了,那他妈是个小魔头!

凡间水乡安闲舒适,村里人只以为来了两个读书人,考功名考不上,到这儿隐居的那种风骨文人。

于是除了调理,符远知和宫主都不急着提升修为,一身伤先好好休息才是正经,平日里也就真的像凡人一样过小日子,种花喂草,松鼠和大橘满地乱跑,抢吃的时打得漫天飞毛;只除了玉京主三天两头命人从玉京城里拿宝贝,还不肯让宫主亲自扫地,并且时不时因为对符远知态度冷淡而被扔进小河。

听说十洲三岛各大道门现在还没平静呢,云梦天宫准备开始收拾秘血宗——

不过完全没人在乎,符远知抱着大橘蹲在一边看宫主熬汤,悄悄捏捏自己的腰,糟糕,好像粗了。

宫主从屋里拎出一捆纸,塞给玉京主:“批公文不要在屋里,碍事,我和远知要用桌子。”

玉京主:“……”

从划船路过的邻居口中得知,这里是中洲南郡,凡人的西唐国属地,符远知不太懂凡间的政治体系,不过高中背过历史书的宫主听了一遍——虽然感觉更繁荣,但政治体制大体上还是像汉初的,中洲这边有个凡人王朝,但是各个封地上的国主才是真正管制一方的当权者。

不过他们居然也有类似科举的玩意,果然考试是人类共同的噩梦。

“功名利禄都作土咯!”划船路过的老渔夫接过宫主递给他的大碗清茶,道了谢,说,“东唐国那边闹瘟疫呢,去天启王城的官道都封了,你们这帮考试的怕是过不去了,等几年后下一次吧,虽然蹉跎几年……但小命儿重要哎!”

符远知靠着篱笆,像个真的应考秀才那样急切追问:“怎么会呢,咱们中洲安定,也不打仗,不是好多年都没有过大瘟疫啦,再不行,怎么不请两个仙长来看看?”

“嗬!仙长也白搭。”老头喝完茶水,“东唐国请过,仙长一个个去了,也病的厉害呢,说得也是哈,仙长也是肉做的,没得让人白白送死去的道理是吧,所以没办法,东唐国主下令封闭全境,咱西唐这边,也不让过境去东边咯。”

说罢,拎起一篓子鱼,摸出一条肥又大的,递过来:“拿着,昨个儿我孙子回家,都知道吵着要学识字了,都是跟您二位文化人说过一次话,回家立马长见识,谢过,谢过啊!”

老头走后,宫主摸了摸符远知的脉,问:“最近,魔气在体内还会疼吗?”

符远知乖巧地摇摇头。

“如果最后也找不出根除的办法,那为师就去选一些修魔的功法,挑一挑让你学。”宫主说,“不过别心急,先把经脉的伤养好。”

符远知委屈地小声喊:“师尊,我……”

“都说了,别乱想。”宫主捏捏他的脸,“修魔修道,不过是力量不同,就好比用刀和用剑,本质上其实一样的,真正决定你的不是你拥有的力量,而是你为什么要拥有力量。”

符远知安静地看着宫主,不由得露出一点点笑容。

是的,每一个道者都想要力量,很多时候大家经常会忽略更重要的问题——

“远知,你为什么要修仙?”

“我……”

记忆里有阳光,有蓝天碧海,有风里回荡的歌谣,也有血色弥漫的万魔窟,与一双双挣扎的枯骨之手,那些魔徒拉着他的衣摆,指尖插在他的血肉里,试图将他撕裂,让他成为和它们一样,沉沦在不公与不甘的绝望里。

一道刀光照亮了他,云端的云梦之主说,任何悲惨的经历,都不是你将悲惨带给旁人的理由。

符远知笑了笑,问:“师尊,仙长都治不好的瘟疫,您猜是秘血宗,还是魔佛那边?”

或者是更多的魔徒门派也不好说,魔门养精蓄锐,蛰伏了千年,早已有了反扑之心,此时从云梦天宫入手,只是一个切入点罢了。

天下不会总那么安定,这是……哲学上说的事物发展规律怎么背来着?宫主想了半天,算了,信迷信,不要科学。

于是,宫主摇了摇头,表示他并不知道,也懒得猜,只是问:“远知,你没问题了?”

“这几天感觉好多了。”符远知回答。

魔气其实早就和经脉融合,以道者灵力铸就的大坝坚固稳定,道心从未动摇。

——我为什么要得到力量?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和我一样,在万魔窟里挣扎的无辜灵魂。

“所以师尊,我们的旅程第一站?”

宫主点点头,说:“好,不过不急,这两天我们在西唐走一遍,先看看情况。”

第52章

东唐国境内所谓的瘟疫怎么听都是魔徒所作,因为凡人的疫病是不会感染道者的,如果连这个抵抗力都没有,那还修什么大道求什么逆天,唯有魔徒最擅长利用混乱动荡,搞些投机的营生,来获得他们的力量,甚至几次凡人王朝更迭背后都有魔门参与。

简单收拾了一番,符远知从河边捞回师尊的斩雪,玉刀是道者灵物,虽然不会生锈腐蚀,但这样一把绝世的刀,现在惨兮兮地卡在水车的一个木头缝隙里,被水冲得湿淋淋,还是多少让符远知觉得太可怜了。

或许真的是太久都没有见过主人,玉刀刀灵任摔任丢,半点不平都没有,反而无比喜悦,这样符远知有点不自在——原来堂堂雄霸一方的玉京主喜欢被人虐待?

刀灵从本体化形而出,玉京主沉默而充满敌意地看着符远知——尤其是他拿刀的手,于是符远知把他的本体递给他,玉京主默默看着,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接。

徒弟替师父拿刀属于正常礼仪范围许可之内,刀灵除了散发低气压,什么也不能说。

而符远知恭敬如常,并没有因为身份改变而有所区别。

只是——

“不要这样看着我……”符远知摊手,“您这些天总被扔在河里,真的和我没关系。”

玉京主挑了挑眉——如果他不是一个刀灵,而单纯只是玉京城主,被扔河里泡水的可能就是符远知,或者符远知的尸体。

所以符远知只好解释说:“难道,前辈觉得您的主人那么幼稚?”

——因为喝汤的时候桌子被占用,所以把一把跟了自己万年之久的刀随便丢着玩?当然不可能,云梦主人又不是才三岁。

“你不该动云梦,更不该算计云梦的弟子。”符远知说。

玉京主惊讶:“你知道?”

“现在总结一下,还是挺明显的。”符远知再次摊手,“先不说琴魔女是你指使的吧,我在荒村遇到的——秘血宗在你眼皮底下搞鬼,玉京城惊才绝艳的城主不可能几十年过去毫无察觉,而且荒村的鬼女说,你还和她假结婚?”说玉京主没有卷进那件事,谁信。

“那次不是,那次是真心要帮那个村子。”玉京主摇头,“只可惜,最后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最后,整个村子仍然覆灭在了秘血宗手中,并且,还是愚昧的村民亲手断送。

“但后来您放任了,没救下来不算,之后五十多年,您的玉京城拆不掉一个已经被您发现的时间回环,灭不了还未成型的人罐?”符远知平静地说着,“那又是如何恰到好处地在我们已经破局而出时,假惺惺赶来?”

他们走后,所有秘血宗得到过的来自玉京主的暗地里纵容,都会被玉京的心腹抹掉全部痕迹。

“……”玉京主有那么一瞬间的眼神绝对是标准的杀人灭口前兆,可惜他松开紧握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如果你不是主人在意的人——”

“你看,你明白。”符远知笑了笑,“‘你主人在意的人’——他还是在意云梦的,虽然现在生气,但远不到能够纵容你、默许甚至支持魔门搞垮云梦天宫这个地步,现在你只在河里泡冷水,那是多亏你跟师尊跟得久,有感情。”

一把刀不在意魔道之分,而云梦之主本人,也并不是有这种刻板门户之见的人,他生气是因为,在玉京主的算计之中,云梦普通弟子的生命,被忽略不计。加入他成功挑动了秘血宗,魔门与云梦如果再次交手,固然玉京主能从中运营,借机打压云梦气焰,可是云梦那些与此事无关的普通弟子呢?

而且,符远知有些小小的开心——你煽动符家卷入此事,而符家准备卖了我,那算是真的触碰了师尊的逆鳞呢。

玉京主皱眉:“你是说——”

“云梦是出了问题,很严重,但还没到需要全部毁掉的程度。师尊想要给他们教训,但不是这种用阴谋伎俩算计。”符远知很是形象地解释道,“虽然我们非常生气,非常心疼师尊,我几乎恨不得啃了秋闲……咳咳……但或许对他本人来说,就像是你,难道玉靖洲小时候调皮捣蛋把你反锁在厕所里,你就要直接把孩子掐死吗?”

在宫主眼里,就是“有病得治”和“有病凉了”之间的区别。

“但是主人被困高峰,身陨道消!”

“但是秋闲几乎立刻,就想尽办法把他救回来了;让师尊陨落并非他初衷。”符远知犀利地指出,“生死轮回没有那么容易被逆转。”

“不过惺惺作态。”

符远知点头:“我同意。”所以账本上,秋闲的名字依然加粗加黑加大。

刀灵转头看了他一眼,敌意明显下降。

“……”但是玉京主皱着眉,半晌后说,“阿洲没有把我锁在厕所里过,我是刀灵,不需要上厕所。”

符远知:“……”

明显鸡同鸭讲。

符远知转移话题:“前辈,还不知道前辈名讳?”

“玉刀斩雪。”

“……我是说,怎么称呼?”符远知无奈。

玉京主沉默了一会儿,问:“一把刀,你要怎么称呼?”

……符远知把脸埋在掌心……好吧,真是难为一把刀做了一千年玉京城主。

符远知进屋随口和宫主提起这个问题,宫主盯着门口那位一见他就眼含热泪自动开启煽情模式的玉京主,想了想,说:“没个人名很不方便,要不……叫小雪?”

符远知端茶杯的手一抖,直接洒了自己一身。

大橘和宫女蹲在屋里,发出无声的嘲笑——千万别让主人给你取名字,主人取的名字会让你感受到世界的绝望。

呯地一声,声势浩大,一团不明物体从天而降,硬生生把门前码头的木栈道砸出一个大洞,那东西噗通一声掉进水里,宫主淡定地看着,所以站在一边的符远知也跟着看热闹,半晌后一只湿漉漉的手搭在洞口,一个白衣人爬出来,脸色惊骇,一副世界毁灭在眼前的样子。

玉京主上前半步,大喝:“来者何人!”

玉靖洲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张大嘴巴看着他,半天,吼出一句:“我他妈是你儿子!”

“胡言乱语!”玉京主严厉地指着他,“你分明是女的。”

玉靖洲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破破烂烂的没来得及换的女装裙子,愤怒地拍地:“原来你认我真的是看衣服的!”

噗通,凡人造的木栈道有一次遭受重创,把卡在那里的玉靖洲再次摔回了水中。

符远知拍拍玉京主的肩膀,叹息:“儿女都是债主啊。”

……

宫主和符远知一左一右坐在玉靖洲旁边,落汤鸡一般的玉靖洲早都给擦干了,但整个人依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从云梦天宫,一路追过来,到了地方却发现,我爹不仅不认识我,还压根不是人……”

被指控的对象站在屋子中间,本体玉刀被玉靖洲抱在怀里,没有了刀鞘,这把玉刀也不伤人,在刀主人无任何杀意的时候,这把玉刀的刀刃甚至是圆滑温暖的。

诉说了半天,玉靖洲仔仔细细抚摸着手中的长刀,玉京主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主人,没说什么。

于是玉靖洲忽然暴起,一把扯住玉京主的领子,问:“我到底是你在哪个垃圾桶翻出来的,说吧!”

这明显已经是气话,气得糊涂的那种,但玉京主沉默了一下,回答:“买刀鞘送的。”

然后,然后玉靖洲昏过去了。

在宫主的目光中,玉京主解释道:“在……在您不在了之后,我经常会陷入梦境,没有主人的刀灵越来越难以压制渴血的本性,我是一把战刀,我在梦里,时长渴望……为主人复仇。”

刀灵想不了那么复杂的前因后果,刀灵只看到因为云梦,主人不在了;

他沉浸在失去主人的痛苦之中,玉刀的凶性日益旺盛,以至于玉京城里的道者会被金戈煞气惊扰,为了掩饰自己刀灵的身份,为了不让斩雪本体落入他人之手,“秋闲秘密联络万知楼的灵谍士,与他们交换情报,试图找出您佩刀的下落,我不清楚万知楼有没有查到我就是刀灵,但他们告诉了秋闲,斩雪在我手中。”

“所以为了不让人发觉,你找了个刀鞘把自己封起来。”

“是……”玉京主垂首,“当年,您的刀从不斩无辜者,从不任意屠戮凡间无修为者,所以我直接找了一个凡人工匠,打了一把刀鞘,刀鞘上凡俗的尘火之气时刻克制着我的本能……”

醒过来的玉靖洲坐在床边,盯着他,一眨不眨。

“那个老铁匠的儿子和人熬夜打牌,一激动就去世了,他自己养不活刚出生的孙子,就让我抱走了。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为了不让老头儿又反悔,我把阿洲封印起来,直到十八年前才解开封印,让他长大。”

玉京主说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低声道:“对不起。”

玉靖洲的嘴唇动了动,问:“那你……一把刀也会想要个孩子?你为什么要养我?”

“因为主人喜欢孩子。”

玉靖洲的脸彻底蒙上一层阴霾,玉京之主,他二十年来的爹,沉默地站在屋里,一如从前一般,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谁也不知道高高在上的玉京主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的喜好,没有人真的了解他。

屁,玉靖洲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妈的,一把刀,那些试图用美人、珍宝、心法这些东西讨好他的权贵们,如果知道真相会集体从玉京最高的雁回塔顶上不带灵力防护地跳下去的!

一把刀喜欢什么美人,他连儿子的脸都认不得;一把刀要什么珍宝,他自己就是珍宝;一把刀要个鬼的修炼心法,持刀者强,他就所向无敌!

玉靖洲崩溃了一会儿,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对宫主下拜:“弟子玉靖洲,见过云梦宫主。”

宫主点了点头,拉起他,问他:“你找你爹,是有急事?”

“……云梦当天……当天一乱,我就想先找到我爹,问问怎么回事,谁知道我就看见他不见了——居然只剩下他一直当宝贝藏着的那把刀,然后就看见了您……”玉靖洲叹了口气:

“玉京城里也没他,所有管事们都是用令符联系他,可是这么大事,我不见着他人我怎么也……以前我一直以为是我哪里还不够好,我父亲才对我那么冷淡……原来……原来我真的不是他亲生的。”

“那也不至于加入碎玉会吧?”符远知忍不住说,并且还在心里补充:你还穿女装扮妹子。

碎玉会,那可是个试图干翻玉京城“霸权”的青年道者组织,虽然实际上就是一群孩子瞎胡闹,但毕竟,玉靖洲可是小玉京主,不能因为爹不亲,就加入这种坑爹组织吧?

说着,玉靖洲忽然再次对宫主跪了下去:“我加入碎玉会,是因为您。”

“我?”宫主惊讶不小。

“我到云梦天宫,也是因为您。”

——符远知的眼睛眯起来了,好在玉靖洲下一句话打消了他心里弥漫起来的酸味,玉靖洲说:“他唯有在提起您,提起覆灭云梦天宫时,才会表现出那种鲜活的狂热……我……我以前……”

玉靖洲脸红了一下,有一瞬间的尴尬:“我以为,他是疯狂爱慕您,求而不得才钻牛角尖,陷入了要毁灭天宫、引起您注意的心魔呢,所以,我只想我爹不再……心魔深重。”

宫主也沉默,他看了看玉京主——本来想夸他孩子养得不错,现在看来,收回那句话。

这孩子……你这个脑回路,非常套路,非常适合去晋江发展,你知道吗?

第53章

显然,一个刀灵不是很能理解自己在教育问题上出现的偏差,所以,玉京主也不太理解宫主接下来的指令: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回到刀里面去。”宫主说着,把玉靖洲塞过去,“这个你自己带着吧。”

说完摸摸玉靖洲的头——缺少父爱可不利于成长,既然收养了那就得承担责任才行,反正看起来玉靖洲这孩子也不嫌弃自己爹是个器灵。

想了想,他又喊住玉靖洲,说:“给你爹起个名。”

玉靖洲:“……”

摊手:“因为我只能想到小雪。”

玉靖洲:“……”

话说回来,玉靖洲这孩子心也是够大了,二十来年不知道自己爹叫什么,都没起过疑心?也不对,宫主哑然失笑——他起了疑心,他疑心是他爹不爱他……

因其锋芒过盛,十洲三岛各大道门都只敬称一声玉京主——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刀灵没有人名这件事,居然,就这样顺理成章掩饰掉了?

符远知觉得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吐槽了,不过宫主却想了想,觉得并非不能接受,他笑道:“有些时候习以为常的事物确实会蒙蔽我们的认知,使人们墨守成规;太阳在天上久了,就不会有人想想如果没有太阳世界会怎么样。”

不过符远知想的是另一件事:“您在云梦久了,人们习惯了天宫有云梦之主在守护的日子,所以现在应该很难过。”

宫主弹了他的额角一下:“你怎么这么开心?”

符远知也不躲,大方让弹,但是颇为委屈地说:“弟子常常想,如果自己早生一千年,一定不会让师尊……”

……宫主支着下巴,看小徒弟义愤填膺的模样,忍不住戳他气鼓鼓的脸——但是,如果前世不曾轮回,云梦之主永远是高居云端的云梦之主,而不是如今的宫主。

所以,这是高中哲学课讲的——矛盾具有两面性?

宫主笑着摇头,看来二十一世纪教育弊端再多,也比十洲三岛强。

——不过自从知道了自己就是云梦主人,符远知看自己的眼神就有了微妙的变化,现在这个孩子也开始整日盯着他瞧,似乎生怕一眼看不到,他就又走了。

眼神小心又紧张,让人心里软得像云朵。

“这是个机会。”他安慰着小徒弟说,“过去天宫之威弹压着笼罩幽洲与云洲甚至整个十洲三岛的暗流,长久以来已成僵局,如今我不在天宫,到是给他们个上岸喘气的机会。”

“然后就可以趁他们露头,把心怀不轨的家伙找出来了。”符远知拍手。

宫主点点头:“威压之下,魔徒或者道门中一些鼠辈只敢搞些阴谋算计,那多没劲,有本事就来大的,直接瞄准大能。”

然后大能教你做人,免费赠送轮回单程豪华旅行套餐,可升级为魂飞魄散天地和谐之旅哦。

而符远知,宫主看着他日渐成熟的脸庞,即使刚从那般险恶境地脱困而出,年轻道者的眉宇之间也没有任何阴霾,他抬头看着宫主的眼神,仍然和最初一样清澈,

——这样的孩子,就算是前世,也会喜欢的。宫主有点不太确定自己最开始想收徒弟的念头,到底是受了二十一世纪网络文学的荼毒,还是前世留下的一点点执念。

不过不太重要。

“然后,我们当然还会回天宫。”宫主笑笑,那么大一座产业呢,经营了上万年呢,那可不能扔,而且,他补充道,“以后,你也会是那座天宫的主人。”

十洲三岛的确被越来越汹涌的暗潮席卷,道门万年盛会变成一出闹剧,但能亲临现场的都是大宗门,而且碍于天宫和涉事两大家族的合力压制,各方灵谍士都没能把这个消息印发到谍纸灵符上,中小道门得知此情况时天宫都已经把闹事的魔徒清理完了;

但云梦天宫掌门人和长老与天宫之主不合,却是压不下去的新闻。

魔徒借着天宫内乱,一度攻上云都宫,虽然后来被打回去,但幽洲边界隐约有风雷聚集不散,玉京势力又在此刻收缩,云洲内散落的魔门隐约有联合幽洲重新建立魔统的趋势。

连凡人都觉得最近风声不对。

只是风声乱归乱,凡人又没法插手上面的道者之争,该干什么还是要干什么。

吉阳城是西唐国与江国交界的贸易港口,坐上船从这儿出发,可以一路顺水开到中洲皇都,所以戍卫森严,刚一进城,迎面就走过一队甲兵。

此地归属西唐国,西唐是中洲一带实力最强的邦国之一,国主还册封了一个近百年崛起的道者门派做国教,虽然只是个中小门派,但册封行礼,那就说明这国主不简单,他多少能调动这门派,再看云梦、穹山这类大宗门,凡间皇帝去了都是参拜,哪敢提册封俩字。

披甲的卫兵身上,有道者刻画的小型防护法阵,虽然未必能挡住道者一击,但作为凡尘里的军队,大规模得到这种支援,也属于非常了不起。

宫主一行四人,和普通凡人没什么区别,进城带了路引——当然是假的,然后被例行检查一下,顺着人流进入了这座中洲最繁华的凡人港口城镇,越是热闹的地方越能得到更多信息,东唐国因为瘟疫封闭全境,如果他们不想堂而皇之飞过去,而是更多从人间得些情报,那就只能走吉阳水路。

玉靖洲嗤笑一声:“这也太破了。”

严格说——不破。宫主仰头,看了看城中高大的建筑群——以他二十一世纪逛名胜古迹的心得来判断,凡人能把城镇造成这样,已经超水平发挥了。

雕梁画栋,红墙绿瓦,时而又有清澈的运河穿行,街道规划横平竖直,房子除了临街商铺,一律整整齐齐坐北朝南,房屋越往城中越是高大,一条主干大道直通中央主城。

街边有热闹的吆喝声,东唐的瘟疫还没有影响这边。

糖人、米糕,热乎出锅的汤包,吊在炉子里的烤鸡烤鸭,卖糖葫芦和棍棍糖的小贩走街串巷,推着小车去开工的摊主不知道卖的什么,但车上的锅沿下正冒出暖烘烘的白烟,街边还有笑容满面的大妈,端着一碗碗桂花酒叫卖。

“客官~要不要算卦!”

一回头,一个摆摊的姑娘,姑娘指着他们说:“哎呀,几位来算算姻缘哇,我看几位红鸾星动,可是要有好事临近呢,不过如果不把握时机,也是要白白错失呢,所以不妨让奴家给各位算算——”

真正能掐会算的道者们无语地看着路边这位神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哎!我家以前可一直是前朝星官,虽然我看起来年纪小,但你们可别当我是骗子噢——”

四个道者继续沉默……凡人的前朝,几百年前了吧,所以凡间最流行的诈骗套路不就是“我是前朝公主/太子/丞相……”,然后要复国,找你要钱?凡人都不信了!

凡人前朝是不是一直有个星官家族,哪个道者也懒得管,而且说实话,凡人朝廷里的钦天监啊天守阁啊之类的地方,不都是骗皇帝玩的?

“或者,我们来测个字?看手相?摸骨?”女孩孜孜不倦地拉拢着客人,普通路人一看算命的是个黄毛丫头,就完全不信了,一般人觉得算命的都是那种老头,胡子一把,头发没几根还要露出油腻头皮,最好还是个瞎子。

女孩看这四个人没急着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里的一个星盘,忽然从装东西的箱子里摸出一个锦盒,然后说:“我前几天起卦,算出就是这个地点,现在看觉得差不多时间也该到了,应该就是这个时候了。”

她打开小盒子,盒子里有一个小纸卷,她把纸卷拿起来,举高:“来,这是祖上留的,说在正确的时候交给正确的人,然后我们家的因果就还清了,拿着!”

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宫主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他慢慢打开,纸条上是一片空白。

他转头看了看那姑娘,姑娘嘴角翘起,而且一边脸颊上有个淡粉色胎记,像个小月牙,她笑眯眯地歪头说:“这个免费送,不过祖上留话了,正确的人才能看。”

“那你就觉得,我是正确的人?”

“要相信星星。”

宫主点点头,在十洲三岛,要相信迷信!他用灵力轻轻点了点那张纸——没什么反应啊?他皱了皱眉,符远知凑在他身边,也试探性用灵力点了点。

金芒一闪而过,很快,一行一行很浅的墨色晕开,露出熟悉的笔迹。

——他自己的字。

“一分落江流,一点归碧海;三心入天地,云不蔽星辰。”

在他看过之后,那行字忽然在他手中燃起青色灵光,整个纸页呼啦一下卷了进去,变成金色的碎屑,飞到了那个女孩身上。

女孩整个都看傻了:“哎?祖上说承过神行的恩,要还,原来不是瞎编睡前故事?”

符远知眨眨眼,问道:“你家祖上——”

然而话还没问完,街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女孩哎呀一声,完全不再管他们,立刻熟练地抱起东西,二话不说转头就跑。

那一队甲兵和门口的不同,这队甲兵手里的剑上都戴着一朵粉色的杜鹃,看起来怪怪的。

“主人!要不要把那女孩抓回来!”

但宫主阻止了玉京主的动作,不让他随随便便就在凡人堆里动用灵力,所以那队甲兵呼啦啦从面前跑过,追着女孩逃跑的方向。

符远知问旁边摊子上卖米粥的阿婆,那个老人家摇摇头:“最近到择花节了,不是吗?”

四个道者一愣,符远知问:“择花节是什么?”

老婆婆奇怪地看着他们:“择花节呀,五年一次给皇帝娶亲呢,不到十八的未嫁女孩都要去做花娘,你们怎么会不知道?”

其余三人露出“怎么还能这么霸道”的表情,而宫主则不是很惊讶——这不就是古代皇帝选秀女吗,宫斗剧最爱拍这个。

让宫主惊讶的地方是——

云不蔽星辰

前世留下的这个谜语,怎么他走到哪都能追到哪儿?

第54章

这行字也让符远知心头微跳,但他面露疑惑,对宫主说:“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宫主面沉如水,没有回答。

最后那五个字,符远知在荒村里见过,那里不仅仅有师尊留下的、一个已经失效所以不太清楚本来用途的法阵,还有一片玉京主……还被他给吃了,不过那片力量残留即使不被他吃,日后也会慢慢散去,所以刀灵也没有发现这件事。

他看了一眼玉京主,发现玉京主盯着那行字的表情非常阴沉,眉宇间隐约透着煞气。

“一分落江流”

——仔细念了一下,符远知的心漏跳了两下——那个荒村里残留的法阵,那个几乎已经和云泽川水系融合的法阵,带着师尊强大的灵力,就静静地沉在河底!

所以,莫非这标示的是几个方位?难道,还有几个这样的法阵存在?师尊从前到底做了什么?

一瞬间又有惆怅与愤懑——如果我能早生一千年!

从玉京主的神情判断,他应该知道点什么,而且,肯定不是什么美好回忆,符远知悄悄握了握拳头——以后不会了,以后,绝对不会再让师尊又偷偷做什么损伤自己的事情。

宫主忽然被小徒弟过于执着的眼神盯得有点不自在。

身边那位老婆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我朝皇帝都五六十岁了,年轻丫头们不愿意参加择花,也是人之常情……荣华富贵是好,但是从此在深宫面对一个祖父年纪的丈夫……唉……”

中洲这个统一的王朝被称为靖朝,提起来的时候玉靖洲似乎很不满意凡人王朝和自己名字撞字,但靖这个字有着安定、评定之意,王朝以这个字为号也很恰当,而玉京主当年给养子取这样一个名字,本意就是想肃清云洲境内一切胆敢伤害云梦之主的人……

——得知这一点,玉靖洲身上的阴云似乎更重了点。

“唉,听说东唐那边闹瘟疫呢,本来今年择花节都准备推迟了,谁知道还是……”老婆婆说着,似乎聊得开心,就随手端起一碗米粥送给了宫主喝,“不少长相漂亮的姑娘,甚至说不如躲到瘟疫区,因为东唐那边可以不选,怕把疫病带进宫……喝吧,喝吧,自己家熬的米粥呢,看你们几个孩子都像青年俊杰,怕是要去赶考吧……”

宫主笑笑,心说我们年纪是你的几百倍,可不是孩子了,不过还是从善如流,喝了一口米粥。

“师尊……”符远知悄悄拉了一下宫主的衣角。

端着碗是手轻轻动了一下,不过接着又喝掉了剩余的部分,宫主把碗还给了老婆婆,笑着说:“很好喝,谢谢您。”

碗上留了点灵力,凡人看不到,但会在无形中渗入老人体内,来自真仙的灵气会让普通凡人益寿延年。

老婆婆笑眯眯地又倒了几碗。

“唉……我老婆子这就收摊走啦,刚刚忽然觉得不太舒服,如果你觉得好喝,就多帮我喝点……”

——真仙的灵力,也会将渗入人体的污秽逼出,外在表现就像伤风。

宫主向其余人传音:“粥里有魔气。”

玉京主转身离去,几秒钟后迅速回来,说道:“旁边米酒摊子上也有。”

“魔徒果然已经开始大规模行动了?”

“也不一定。”宫主说,“或许这些事早就开始了。”

“师尊,刚刚那行字……”

符远知犹豫地看着那个姑娘逃掉的方向,忍不住跟着凡人一起抱怨好色的皇帝,要不然,可以好好问一下这姑娘,那行字被留下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师尊的状况并不好——符远知感受得到,如果是因为那几个法阵仍然存在的缘故……

不过宫主摆摆手,示意他们那件事不急,先管一管城里的事。

于是玉靖洲和符远知在周围看了看卖其他物件的摊位,除了汤羹一类,固体食物中的魔气就很淡,而空气中更是没有什么痕迹。

“那么,是水源有问题?”

下毒就往水里下,古今中外各种阴谋诡计里最好用的套路之一,招不在新管用就行,在这一点,魔门也不免俗,对付一个需要吃喝拉撒的凡人城市,最好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对水源做文章。

街道喧哗热闹,忽然间从街尾开始安静下来,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然后他们默默退到一边,似乎又不敢不笑,于是只好纷纷转身避让。

小贩们低头整理钱袋或者碗筷,认真极了,一个卖首饰的好心大叔还拉了宫主他们一把,把他们从街上拽回摊位后面。

大叔低声从牙缝里说:“天衍山城的上仙。”

——门派名字好像很霸气,但是……没听说过啊?

四个道者回头,正好看到一队人马大张旗鼓地从街边走来,他们身上明晃晃地散发着道者威压,一路的凡人受到压制,纷纷低着头缩着身体,如果意志力不太坚定,腿软下跪也不是不可能。

有一些碗碟跌碎在地上的声音,领队的一个女道者回头看了一眼,浑不在意,随手拿走路边摊位上的一只小陶笛把玩。

宫主皱起眉,他们看到那队道者统一穿着金色的袍服,非常高调,手里的灵剑还压着人——

几个凡人女孩。

刚才逃跑那位小神婆赫然在列,狠狠地咬着牙,衣服因为挣扎而出现一些破洞,不过她似乎很不服气,仍在努力;她旁边几个女孩没她这么凶,只顾低头哭。

玉靖洲忍不住问:“不是上仙吗,又不是魔徒,抓凡人女孩干什么?”

卖首饰的大叔急忙捂着他的嘴,玉靖洲瞪大眼睛,幸好大叔松开的也快,等那队伍从眼前走过,他们走过的地方一点点开始恢复热闹的人气,但从人们的表情来看,这个热闹里多少带点强颜欢笑的意味。

玉靖洲一脸阴沉地捞起玉京主的袖子擦嘴。

大叔回头急道:“小公子,你们是外国人吗?下次可不敢在上仙面前胡说八道!”

符远知客气地说:“我们是刚从云洲那边来的,不知道中洲国情,云洲那地方最近道门内乱,我们就是为了躲这些上仙啊……上仙打起架来,咱们凡人在边上,那不就白白遭殃!”

大叔果然心有同感地点头:“这样啊,那几位下次可要记住,不能乱说话啊!”

大叔又好心地提醒说:“天衍山城是咱们西唐境内的仙门,最近接受了西唐国主的册封,而且听说,皇帝陛下也有意直接封他们呢,可不能得罪,要进大牢的!”

之后他们还得知,最近正是择花节,不少姑娘不愿意参加,因为现任皇帝确实年纪大了些,于是天衍山城就帮着维持秩序,抓这些逃婚的女孩回去。

“唉……你说她们跑什么啊,去参加又不是一定入选,落选还能得点钱回来,现在可好,被上仙抓回去的,都要登记,没入选的也不能放回来了,直接去仙门做仆人伺候上仙……虽说也不是坏差事,但以后都不能回家了啊。”

这听得符远知等频频皱眉,小玉京主差点沉不住气直接去掀了这所谓的仙门。

“欺男霸女,这不是土匪行径?”

大叔苦笑:“可人家有这个本事,不是吗?”

……

自从玉京主的身份多了一个刀灵之后,宫主就开始了在二十一世纪都没享受过的奢华生活,比如住客栈一定要选城里最好那家,还得要最好的房。

正说着,四个金袍的天衍山城道者推门而入,敲敲柜台:“四间上房。”

掌柜立刻丢下了他们几个,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和天衍山城的道者问好,还招呼小二送美酒美食,宫主到是好脾气地等在一边,但符远知与玉京主盯着那四个人的表情,大约他们俩能一人吃两个,不沾酱直接啃。

“如此行径,难怪只是小门派,修为止步不前。”玉靖洲啐了一口,吓得掌柜哇哇大叫。

“爷爷们行行好,别乱说话!你们再这样,小店可招待不起几位!”掌柜苦着脸,并且告诉他们,上房都没有了,只能住中等的客房了。

凡人对道者一律视为上仙,只是各大道门附近生活的凡人,反而不会如此忌惮上仙——玉京城里偶尔还有来观光的凡人,玉京主的亲兵会保证每一个凡人的安全;穹山剑宗的品剑大会,时不时也会有凡人武林高手来凑个热闹,谈论剑道之时,凡间的剑术高手一样可以成为穹山剑主的座上宾;反而越是小门小派,越容易仗势欺人。

宫主看着两个年轻人,说道:“修道先修心,如果修道只是为了这样肤浅的目的,那也就是这样了,几百年后天道自有定论。”

那几个家伙,连初心宫癸字班里登天无望的末等生都比不起,城里明显已有魔门渗透,他们还在为皇帝选妃大张旗鼓,一副拿鸡毛当令箭的模样;不必等大天劫,就是突破境界的普通小雷劫,估计都够他们喝一壶。

众人站在房门口,即使不是上房,也只有这相邻两间,好在正常标准房间其实都是两张床,只有那帮“上仙”才会一人要一间。

“你们在说什么?”一声质问响起。

楼梯口站着那四个人,为首的女修正是街上见过那个,正昂首看着他们,而她旁边的弟子说道:“大师姐,药房还缺试药的人手呢。”

“你们用凡人试药?”玉靖洲惊呼,“你们还算什么道门?”

那个大师姐也不气,悠闲地说:“鼠目寸光,不过能给仙门试药,将来丹药配方做好,你们也算做了贡献,应该荣幸。”

符远知默默叹了口气:“那你们现在也应该感觉荣幸。”

四个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冷笑,不过还没等他们动手,符远知抢了个先,他冷漠地看着那四个人,平静地说:

“跪下,道歉。”

“你说什——”

“我说,给你们面前的人,跪下!”

一瞬间,站在那里的秀气年轻人似乎变了样子,他的眼睛看过来,变成两个深邃的黑色漩涡,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光亮,一时不查,竟然无法把视线移开,黑色的深渊之中,隐约有无数狰狞鬼手,皮肉翻卷、骨节被腐蚀成莲蓬般的孔洞,扭曲着,纷纷伸出想要将他们一同拉下去。

下意识后退,身后熔岩赤红,翻滚着无数狰狞笑脸,面前的青年一样带着笑,却似乎已经变成某种洪荒巨兽,都不必张开吞天噬地的巨口,只需要抬起脚尖,就能把他们踩碎成渣。

噗通——

膝盖落地的声音惊醒了他们,四个人满身大汗,湿淋淋地跪在地上,汗水甚至打湿了木质地面,满脸惊慌失措,和先前在他们的威压下颤抖的凡人一般无二。

符远知傲然说道:“跪在云梦主人面前,也该是你们的荣幸了。”

宫主摸了摸符远知的头,夸奖他:“幻术竟然学得这么好了。”

符远知退回来,脸红红地看着师尊,露出腼腆的笑容,乖巧地蹭了蹭师尊的掌心,说道:“因为时刻记得师尊的教导,不敢让您失望,弟子只希望师尊日后天天都能开心。”

玉靖洲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感觉黏在一起的师徒正散发出奇怪的颜色。

于是和玉京主一人拎起两个瘫在地上的天衍山城弟子,把他们拖进房间。

第55章

吉阳城本是凡人的港口,但是天衍山城看中了这块地方,于是平地起高楼,这对道者来说并非难事,凌空在上城区立起宏伟的白城,西唐国国主都亲自到场,恰逢择花节来临,于是就顺理成章一道庆祝,整个白城外的花开得无比热闹。

西唐国主并非唐姓出身,他姓赵,百年前篡了唐家的位,如今的东唐才是最开始唐国国主的子嗣,赵家野心也很大,他们希望把当年全部唐国版图都改姓赵,奈何上头有皇帝弹压,出兵那是万万不可能,民众也不会支持的。

中洲以人族为主,王朝统一,不像北方朔洲、澜洲一代,空气里弥漫着自由与烟火。

西唐赵国主仍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风华正茂的年纪,平日也素有美名,只不过到了上仙面前就自然相形见绌,旁的不说,那天衍山城的掌门人秀发乌黑,连个头皮屑都不长。

“金掌门,您日前送来的几位仙子,都安排进花娘的名册了。”

赵国主恭恭敬敬说着,心理确实有些不屑的,以为仙家子弟有多么翩然出尘,结果不还是和凡间世家一样,安排自己门下颇有姿色的女弟子去给皇帝吹枕边风吗?

不过那几个女道者真是好看,扔在花娘队伍里,别人化妆是扮美,她们得稍微修饰得丑点,别太引人注目,这样的姑娘想不入选都难。

山城掌门金璟琢,最近五十年内刚刚接任掌门之位,同样很年轻,但半点不见傲气。

他很是客气地对凡人国主行敬礼,并把一张小笺递给他,说:“多谢国主,这便是在下拟好的药方,所用药材均是凡间自有,不必担忧,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国主就可向陛下进献了。”

赵国主喜上眉梢,难掩兴奋,双手接过那张洒金的纸,视若珍宝般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保存好,又寒暄几句客套话,这才告辞。

“掌门,靠他能成吗?”

他的亲随弟子皱着眉,评论道:“那就是一个急功近利的小官僚罢了。”

“你倒是别小瞧这种官僚。”金璟琢和善地劝导弟子,“若他是个铁骨铮铮一心为民的清官,还没那么容易答应和我们合作呢。”

“弟子觉得,何必费这么大周折?”

“凡间事,凡尘了。”金璟琢漫不经心地回答,手里把玩着刚刚用过的毛笔,“道者直接动手的痕迹太明显,就会引起大宗门的注意,抓把柄也容易,而真仙往往不会插手凡尘俗世,但要是伸个手指头灭个把天衍山城,还是很容易的。”

那弟子豁然开朗:“是弟子鲁莽,现在明白了。”

金璟琢算计得好,却没算计到自己家弟子嚣张惯了,竟然敢主动招惹他避而不及的真仙。

九重大天劫劈过,褪去最后一丝凡尘浊气,道心澄澈,平地飞升。这是一道天堑,横在普通道者与上位真仙之间的鸿沟,大道难求,若是得与不得没什么差别,那就不是万千道者追求的大道了。

天外有天,世界之外或许仍有更大的世界,所以满十洲三岛数一数,仍在世上的真仙也没几位,于是云梦之主的名字砸下去,四个天衍山城的弟子是懵的。

——所以云梦之主不在云洲呆着,真的和门派翻脸了……但是,他老人家去哪不行,到天衍山城这边玩什么?

宫主坐在椅子上,看着玉京主来来回回检查了一遍四个吓傻的道者,然后刀灵拎出其中那个女修——看上去这一位地位最高——扔到宫主脚边,玉刀的煞气笼罩她全身——这就是玉京城监狱长百思不得解的谜题——为什么审问犯人的时候,只要玉京主在旁边一站,不管多么顽固的囚徒都会乖乖招供。

哆哆嗦嗦的声音果断开始叙述:“弟子是天衍山城掌事金月葵,受命负责协助此次择花节……”

宫主不等问,她已经连在门派时偷偷剪新弟子裤带的罪过都忏悔出来了。

符远知问道:“派门内女修参加择花节?好好的道不修,嫁给凡人皇帝做小妾?”

——而且还是五六十岁的老头皇帝,凡人女孩都不情不愿呢。

“这……这是掌门的安排啊。”金月葵瑟瑟发抖,回答,“弟子只是听令行事,去参加的同门也都是自愿,经过选拔的……”

玉靖洲惊道:“还选拔?”

“呃……选差的,根骨好修为高的不让去……”

符远知又问:“那你们可知道城内水源中有魔气?”

金月葵呆呆地摇摇头,脸上还挂着眼泪,意志力脆弱得非常明显,一看就可以看透她的思维——这女修已经怕得想不起来说谎了。

于是宫主从符远知腰上的乾坤袋里摸出宫女的笼子,因为一出门就被塞鸟笼还要呆在小魔头的乾坤袋里,宫女心情超级不好,不过看见主人,立刻就忘了,兴高采烈地大叫——

“叽叽嘎?”

宫女被宫主掰开嘴巴,先掏出在天宫时塞进去的琴弦,然后又把……

宫女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主人往里面塞了——四个人???

四个大活人?

天……天啊!

怎么塞进去的啊?

“我的天……这是个什么鸟!”玉靖洲惊呼。

玉京主难得给小玉京主解释了一句:“这是孔雀,被主人的灵力孵化、吞食天地异宝、以日月晨精、风泽雨露喂养长大的孔雀……呃,还没完全长大。”

宫主虽然表面镇定,但仍然忍不住拎起宫女的羽毛看了看——孔雀?原来宫女是孔雀?我一直以为这是只变异麻雀,被生化危机辐射过那种,这鸟灰扑扑的哪里也不像孔雀啊!

“而且……主人。”玉京主为难地说,“这是只……公孔雀。”

宫女:“!?!”

宫主:“……”

被当成储物鸟不说,还被弄错了性别——天知道公孔雀小时候怎么也长得这么丑。

宫主把宫女塞回笼子,假装无事发生。

抽出那七根琴弦,琴灵的意识因为本体的不完整而若隐若现,所以宫主暂时没有叫他出来——不过他皱起眉,琴身去哪了?前世究竟又搞了什么,好好的琴怎么都拆了?

罢了,现在先解决眼前的事。于是宫主将琴弦拴在自己手腕上,七根弦绝非凡间材质,它们自动拧成一股,缠绕着宫主的手腕,晶莹透亮胜过美玉。

玉京主说道:“道门没有理由让门下弟子以这种方式笼络凡间皇帝才是。”

所以事出反常必有异常,哪怕当初想要巴结玉京主的那些家族,偶尔心思不纯送两个美人,也只是送来些妖女、山精花魅或者鲛女,断断没有送自家嫡系弟子的道理。

提起往事,玉京主在玉靖洲的怒视之下尴尬地澄清:“我没有收过。”

玉靖洲哼了一声:“那我们先去查查花娘们?”

“查花娘没什么用。”符远知摇头,“因为花娘最终要去给凡人皇帝选,而不是在吉阳城里做文章。”

“那你说怎么办?”玉靖洲反问。

“弟子以为……”符远知说着,看了看宫主,得到许可,放心大胆地说,“弟子以为,现在也没有十足证据去盘问天衍山城弟子,我们需要跟着花娘的队伍去往凡人皇城,见了皇帝,才能真正知道天衍山城的目的是什么。”

宫主点点头:“有理,那么我们跟随送亲花车一道便是。”

符远知又摇头说道:“那不行,眼见甚至不一定为真,只旁观而不亲历,或许很难知道全貌。”

宫主挑了桃眉,说:“所以你是想——”

符远知咧嘴一笑,对玉靖洲拱手:“这件事事关重大,非得小玉京主亲自出马才行了。”

“我?”抬头见符远知和宫主全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于是立刻明白了符远知打的算盘,玉靖洲差点跳起来:“喂,你是叫我扮成花娘去选妃?”

宫主笑眯眯点头:“可行。”

回忆起刚见面认不出儿子的尴尬,玉京主附议:“主人说得对。”

“我……”玉靖洲看了一眼宫主,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下去,狠狠地拿手指着符远知:“你这绝对是公报私仇吧你!”

——符远知摊手,做无辜状——谁让当初你琢磨让我穿女装了?

“毕竟玉师兄你最有经验啊。”符远知说。

不仅有经验,而且扮成女的还能经营女装店,长角街最受初心宫弟子欢迎的女装店啊,道者都喜欢,迷惑个把凡间皇帝还不是小菜一碟。

“此事并非小事。”玉京主说道,“凡间皇帝虽然也只是凡人,但天道之下,自有龙脉庇护凡尘皇帝,使得一般魔修都不能轻易对皇帝动手,所以一旦涉及皇帝,必将关乎天下安定、龙脉周全,牵扯凡尘无数生灵。”

——这也是道者不会轻易干涉凡尘的理由,天下的因果,没有任何一个道者背负得起。一旦道者势力卷进凡尘权力更迭,弄不好生灵涂炭,整个十洲三岛的道统都会因此动摇。

玉靖洲愤愤不平,咬着牙来回转了两圈,一狠心说道:“可以,但你们说得这么夸张,万一局面失控我可不敢自己做主,我得让他跟着——”

说完,斩钉截铁,直指玉京主。

宫主看了一眼又被儿子拉下水的刀灵,心情很不错,点头:“可以。”

玉京主:“主人?”

“给你爹打扮漂亮点。”宫主说,“别落选了,落选了多丢脸。”

“让他们父子俩先打扮。”符远知说,“师尊,要不要逛一逛城里?好像还有很多热闹可以看呢,而且来的路上我听说了,每晚吉阳城主干街道那边都有夜市,还有专门为择花节举办的灯会呢。”

宫主从善如流:“也好,正好我们还可以借机探查一番,看看城里是否有魔徒做的手脚。”

……又不是完全放松玩……符远知心里叹息,表情乖巧得很,点点头说:“好。”

第56章

夜晚的吉阳城灯红酒绿,比道者的城市还要热闹,因为道者们或修炼或外出历练,时间观念淡薄,并不会按照日月更迭来安排行程;但对凡人来说,晨钟暮鼓,日出日落决定着一天的生活,结束白天的辛苦,夜里若能有集市逛逛,绝对是非常不错的休闲。

因为择花节的来临,街上一片喜气洋洋,却不禁让宫主微微有些感慨——一些渴望自由与爱情的女孩不惜逃去瘟疫之地来躲避选妃,而大多数寻常人家,甚至女孩自己的家人,却享受着皇帝选妃如同盛大节日般的喜悦。

甚至有家人劝导女孩:“进了宫,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一辈子荣华富贵啊,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只是,我不喜欢。”

于是家里人骂骂咧咧拖着女孩回去继续做准备。

……有点怀念和谐社会。

“师尊!看,花灯!”

符远知一到街上,整个人眉飞色舞起来,有点像那种整天被关在家里做卷子,忽然期末考完撒出去逛游乐场的疯小孩,没一会儿一溜烟跑出去,兴高采烈地拎回来两盏莲花灯,看得宫主忍俊不禁,频频摇头。

“这在人间是祈福的意思呢。”符远知兴冲冲地塞过来一盏,开始谈人间风物。

——如果真的是被关在山顶一千年的孤寡老仙,应该会被徒弟感动得稀里哗啦吧……

说实话,二十一世纪的夜市比这里的花样多多了,十洲三岛的凡人城市也没和古代普通凡人的生产力水平差太多,街边的小吃、燃放的烟花和孔明灯,对宫主来说并不算新奇,根本比不了天宫的长角街带给他的震撼。

不过听着符远知从街头第一家店铺开始讲解人间风物,中洲的节日习俗、民间传说等等被他如数家珍一一道来,宫主含笑听着,忽然意识到——

对于仙宫长大的符远知来说,凡间种种他也是第一次见,为了领自己出个门,这孩子背地里是做了不少功课吧。

于是眼神不自觉更多了一丝柔和,映着漫天绚丽的礼花,看得符远知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河水里倒映着万家灯火,飘过一盏盏精致的小船灯。

“听说,把思念写在船上,这小船会一路顺水飘到忘川冥河里,找到被想念的人。”符远知刚说完,卖船灯的店家就不乐意了:

“小子张嘴胡说,晦气!你家船才往阴间飘!好端端的吉利都让你败坏了!”

符远知张了张嘴,发现宫主正笑得弯了双眼,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咱们吉阳的吉运船哦,祈福可是最灵光啦,别听那黄毛小子胡说八道。”卖船的店家举起两个折叠精致的小纸船,纸船是用洒金的粉色纸张叠的,被河灯照得金灿灿,“看,这可是独一份,别无分号,我老婆子早年在云洲出生,见过仙城里会飞的仙船呢,会飞咱做不到,照着剪一个外形还是可以的。”

宫主看了看,竟然真的很像穿梭在云海中,沟通玉京、山都和云梦天宫的轻云舟。

“看,这里有个机关,也是我家老婆子做的……看您像是见过大世面的,这手艺您评价评价,半点不比皇城里的偃师做得差!”

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开关,打开之后,那艘小船的侧舷会伸出两个翅膀一样的风帆,来来回回扇动。

“这种船要怎么用呢?”

店家热情地说:“您把名字写在上头,放到水里去,打开这个机关,可以顺水漂得更远,只要天气别刮大风,能一直漂进西海呢!来一艘吧,很灵的,仙家保佑您心想事成呢!”

用法倒是没什么区别……不过还是很有趣,因为大多数现代的河边不让随便放小船,污染水系,而且怕游客掉下去。

符远知挑了个大的,可能是刚才说错了人家当地的风俗,店家一分价钱都不给便宜。

好在货物倒真是很不错,一盏精致的船灯,船身是洒金的纸做成,船底部用了薄厚适中的木头,可以防止漂到一半被水打湿而进水翻船,还提供了写名字用的一小盒金色墨汁。

不过没有笔,符远知左右看看有没有卖笔的,宫主已经拿着墨盒,沾在手指上,在船身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了符远知的名字。

……心虚,字写得好像还是一般……

符远知却喜不自胜,开心地捧着船左右欣赏,末了,忽然想起来:“师尊,我可以把您的名讳也写上去吗?”

这副小模样,根本就是向家长讨糖吃的乖孩子,所以宫主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手指沾上金墨,符远知在船身上选来选去,决定就写在自己名字旁边,只是临下笔前停住了……万年以来,云梦之主的名讳无人敢直呼,久而久之,好像云梦之主就成了他的名字……

呃……眼巴巴地抬起头来,问:“师尊……弟子冒昧,请问师尊尊名……”

师徒俩相对沉默。

半晌后,宫主说:“你写宫主就行了。”

“哦……”

手指小心翼翼地写了“宫主”两个字,描画仔细,生怕哪一笔写坏了不好看;不过徒弟放船的时候,明显肩膀塌下去了,眼神变暗了,连刚才似乎在摇晃的那根看不见的尾巴都蔫巴巴地垂下去了。

……哪里不对?

宫主迷茫地看着一秒钟低落到地心的徒弟,忽然意识到——

噢,宫灵以前说过,这个世界没有人姓“宫”,而且非常不巧,前世留下的某产业园区,也叫XXX宫,所以……

扶额。

看着黯然伤神的徒弟,宫主几次忍不住要抱抱他了。

但是宫主面无表情:这事真的不能怪他啊!

前世到处留那个神神道道的破谜语,怎么就不知道署名?署名多重要,多重要啊!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爱到处乱写xxx到此一游呢?现在总不能和徒弟说,对不起,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真的自己也不知道啊!

再次扶额。

——回家问刀灵,刀灵会不会觉得自家主人傻了?他也有可能直接去找秋闲打一架,质问他是不是从异世界勾错了魂儿。

失误了,怎么走的时候没问问那个比晋江还坑的宫灵,自己到底叫什么呢?

心虚地看着徒弟失落的脸……一口气憋在了胸口。

好孩子,信我,我比你更想知道我前世叫什么!

一路热热闹闹的花灯,都没法照亮阴云笼罩的小徒弟,偏偏宫主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直说自己转世了不记得前世叫什么?

……怎么感觉这么说就更像找借口不愿意告诉他了,云梦之主啊,能浮一座天宫于云端,震慑魔徒万年之久,甚至生死轮回的隔阂都被破解了,区区自己叫啥,不知道?

没脸说,说了也没人信。

路边有个小孩子正在哇哇大哭,好心的路人抱着孩子哄她:

“不哭啊不哭啊,宝宝你知不知道爹娘叫什么呀,小姨帮你找找好不好?”

“哇哇哇……我爹叫牛二狗……”

看着小孩被好心人抱起,沿街大喊“牛二狗你家孩子在这儿——”,符远知失落地垂下眼神……是因为师尊觉得,我离和他并肩前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吧。

于是符远知的表情更阴郁了,好像下一秒就会像那个小孩一样哇哇大哭。

唉……背后的宫主叹气……我真的就叫宫主啊……

抬手想去安慰徒弟,手伸到一半,两个人一起愣了一下——街角一个卖花灯的铺子边上,站着两个年轻男子,正在认真挑选花灯,只是——

两个男子双脚点地,脚尖悬空,长衣服遮挡了脚部,但在道者眼里就非常明显,两个鬼魂正提起凡人的躯壳,像操纵木偶一样,紧贴在凡人背上。

于是伸出去的手落在弟子肩上,变成了静观其变。

“师尊,鬼修。”

符远知看了看,眯起眼睛:“澜洲的鬼修。”

被附身的凡人看上去长着非常标准的肾虚脸,仔细看来,会发现他们身上魂光暗淡,五气逸散,那两个鬼修控制他们的躯壳几乎不用费力,甚至都不需要附身进入灵台识海,直接在体外就能驱使,更是省去了完全附体造成了鬼力损耗。

符远知悄无声息地走进,听到那两个鬼修正在闲聊。

“交代的东西都放好了,城里的道者根本没拦,他们忙着什么择花节。”

“……有几个看着确实不错,带回去献给老祖,应该能额外得些奖赏吧嘿嘿。”

“唔,没灵根的我们不如自己留用,老祖又看不上……”

“慢慢找,还有好几天,而且中洲地方大着呢,吉阳城不少灵根不俗却没修仙的凡人呢。”

“啧啧,放着也是浪费。”

“是啊,有几个看着真来气,我要是有那么好的灵根,哪至于突破的时候没过去,还得转修鬼道……”

幽洲一代魔门势力较强,鬼修虽然也不太光明,但仍然不属于魔门,属于第三势力,只是绝大多数道门也不待见他们,所以鬼修更偏向于集中在澜洲与幽洲边界。

符远知所知道的,能被鬼修们称为老祖的,只有幽明台的归元老祖,是个几千年道行的鬼修大能,开创过鬼修修行的专用功法,所以被敬为老祖,但那个老鬼一般都藏在自己门派里不出来,也没干过什么太出格的事儿,鬼道的鬼修也很少会参与魔道相争。

“老祖已经计划周密,等到中洲全面爆发瘟疫,死的人全归咱们呢。”

“别想美事,品质好的魂儿,能轮到你我享用?”

两个鬼有说有笑,用凡人躯壳带着的钱买了一大堆东西,吃吃喝喝地走开了。

“师尊。”符远知退回,将探听到的消息如数汇报,然后问道,“我们似乎猜错了,恐怕东唐的瘟疫是鬼修所为,师尊,要不要抓来审一审?”

宫主也皱起眉,越来越多的门派卷在一团乱麻之中,十洲三岛整个的局势,或许并非只有云洲一洲之乱;他想了想说:“若是现在抓来,怕要打草惊蛇。”

“也对,那两个家伙看上去只是跑腿儿的小兵。”符远知说。

他们正准备悄悄跟上去。探一探那所谓的老祖究竟参与了多少,谁知那两个鬼修四下溜达一圈,转身又转回来了,并且径直走了过来。

在宫主惊讶的目光里,那两个躯壳长得还不错的鬼修弟子以一种自诩风流雅士的姿态走过来,摇着扇子,口中吟道:

“天街盛世繁华处,露似真珠人似玉啊!”

宫主不动声色地拽了一把符远知的腰带……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小徒弟要吃人。

但是……自己却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是什么鬼诗,不用这么尬吧?压个韵会死吗,噢不对他们两个死过了。

偏偏那个鬼修弟子毫无所觉,依旧自以为非常风雅地摇着折扇,感慨道:“总说中洲繁华盛世,人杰地灵,先前在下目光短浅,竟然还不太相信,如今一见,真是不敢不信啊。”

另一个鬼修也凑过来:“这位兄台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芝兰玉树,令我二人一见心惊,冒昧请问尊姓大名?”

……我也心惊!宫主觉得,忍笑可能也是修行的一种?

“师尊,这两个鬼修会摄魂术。”符远知悄悄传音,“修为不怎么样,但摄魂术学得不错。”

嗯?

“普通凡人,甚至修为低一些的道者,哪怕是初心宫的部分弟子,怕是跟他们说一句话就被迷惑了。”

宫主眨眨眼……没感觉到啊?噢,忘记了,自己修为太高……所以说,如果感受到了摄魂术,刚才那段话是不是就没那么尬了?好吧,误会他们俩了呢。

符远知抬起头,露出灿烂笑脸说道:“抬举抬举,我们原本是要去赶考的呢,结果东唐那边过不去,可惜,白白耽误大好时光呢……”

说着,还惆怅地叹气:“报国无路,枉费多年苦读……”

“哎呀可惜可惜……”两个鬼修顺势客套起来。

“在下符远知,这位是……”

符远知顿了一下,宫主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他哥哥。”

“哎呀两位符公子……夜色已深,你我相见如故,不置可否赏光让我兄弟二人设宴招待二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这两个鬼修实在不够算得上“虎”,倒是可以用东北话里的“虎”来形容一下——眼前站着一位真仙,还当自己钓大鱼了,这份眼力,这是你不死都对不起天道。

只不过转身的时候,符远知背后的小尾巴又摇晃了起来——

师尊用了我的姓,我的!

符宫主,嘿嘿。

第57章

……

自道门万年庆典以魔门骚乱为结束之日起,云梦天宫就彻底乱成一锅粥。

打上门的魔徒确实散了,混进来的魔佛谢然被云梦主人一个照面就打飞了,血魔谢染里应外合连同秘血宗魔徒闹事,也被掌门秋闲给打成重伤,不知道被手下拖到什么地方去了。

乱的是云梦人心。

这一代的年轻弟子,几乎没有人再见过云梦之主,可是云梦天宫的故事是他们长大过程中耳熟能详的睡前故事了,其主人对他们而言,一直是偶像般的存在。

结果呢,现在发生的事,灵谍士连用三个“震惊”都形容不了。

不少道师的课都上不下去了,学生全在追问云梦到底怎么了,不少年轻道师也焦头烂额,因为再不控制一下,“掌门秋闲因爱生恨,云梦之主一气之下携徒私奔”这种谣言就根本压不住了。

云梦大殿里,秋闲闭目盘膝而坐,试图与云都宫宫灵接触。

然而他现在状态很差,撕裂的月栖峰大阵全数崩塌,就像直接在他神魂上砍了一刀,和魔徒血战没有太大消耗,反而是云梦主撕开结界的那一瞬间,秋闲如同坠入万丈魔窟,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像刀割般剧痛。

白衣的剑仙手持斩龙剑,剑刃上还留着魔徒的血迹,她拾级而上,云梦大殿外的掌门亲传弟子试图拦她,斩龙剑仙手腕翻转,剑刃有龙吟响过,于是阻拦她的弟子都昏倒在地。

女剑仙一脚踹开大门,长剑脱手而出,带着一道恢弘金光,直直抵在秋闲额前。

“所以,千年来,竟然是你把师兄关起来了?”燕仙子的声音远比她的剑锋还要冷得多。

秋闲平静地睁开眼,似乎额头上寒光四射的斩龙剑根本不存在,或者他自己就是一团空气不怕让剑戳。

他点头:“是我。”

“你还骗我,说师兄在闭关参悟大道,但其实,一千年里他一直一个人被你关着,在月栖峰上,还被自己门下弟子,当成不知名的魔头?”

剑在嗡鸣,大殿里一片冰霜。

“是。”

“你还有脸说是!”燕容大喝一声,斩龙剑剑身剧颤,在秋闲的额头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一行鲜血蜿蜒而下,顺着英挺的鼻梁落在唇上。

整个云梦大殿回荡着斩龙剑的咆哮,龙吟似怒海惊涛,雷霆撕裂漆黑的云层,秋闲却安坐其中,甚至并未以灵力护身,任由燕仙子的剑气撕裂他的衣衫,划破他的脸颊。

然而剑气最终收敛,斩龙剑当啷一声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看,你下不去手。”秋闲平和地说,一切似在他意料之中。

燕容冷笑:“你别告诉我,你是想说你也是?”

“不,我是说,他不是了。”秋闲说着,嘴角落下一行鲜血,“他不是了,他可以不加思考就撕裂我的元神,他现在说走就走,毫不犹豫。”

只可惜燕容无法感同身受,她甚至气得都笑了:

“那你还指望他和你泪眼汪汪诉说兄弟情?”

秋闲没有回答,半晌后燕容颓然后退,苦笑着摇头:“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始终和当年一样好好的?”

“你明白什么,你只是个武痴!”

秋闲忽然踉跄起身,猛地伸出双手抓住了燕容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直接扯破了燕仙子的羽衣,他说: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以为你天天傻乎乎练剑,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就能安安生生在那里自娱自乐?你不知道云梦天宫越来越大,要平衡的各方势力就越来越多,你根本不知道那些长老和山长的野心膨胀得多快,你也不知道每次有灵境秘境或者上古遗迹,我们的孩子是如何处处碰壁……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万年前的威望,在一年一年的岁月静好里早都消耗殆尽,与其等到他们坐不住了动手,还不如我,我自己来!”

“所以师兄才说,你们根本不懂那四个字——”

“是师兄把事情想得太好了!”秋闲打断燕容,他咬着牙,说,“道者,仍有人性,人心,皆有贪念。”

一嗔一痴,一贪念,红尘凡心。

“你以为,我不想好好的?我不想吗?”

“从我最开始入道,师兄就说过,谁能不朽,唯有天道,真正的大道无心无情无偏私,所以也就无嗔无痴不贪求。”秋闲说,“燕容,古往今来几人得道?我自知平庸,成不了大道。”

燕容持剑的手几次抬起,又几次落回,似乎第一次觉得手中剑重逾万斤。

“所以,你也要做这股乱流里的斗士?”

“不。”

秋闲的眼角溢出淡淡的水光,他说:“你该问问他,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至于我,我不,我只是想守着云梦……还有,我不想他死。”

“谁?”

燕容忽然厉声质问,长剑脱手而出,叮地一声,一只圆滚滚的肉球从柱子后面滚出来,紧接着,云梦大殿的大梁上,稀里哗啦掉下来一大团的毛球,正巧砸在秋闲头上。

其中有一个个头最大的,手舞足蹈在空中拼命寻找借力点,伸出小小的肉爪,挣扎着乱抓,一不小心就抓住了秋闲的鼻子。

于是秋闲嘴角挂着一行血,脸上挂着一只炸毛的豚鼠,豚鼠……豚鼠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胡萝卜。

轰地一下,鼠道师长手下的鼠小弟鼠小妹们吓得撒腿就跑,它们只是没什么修行的普通耗子,受不起云梦掌门人一巴掌的。

鼠道师长无视秋闲僵硬的嘴角,假装无事发生,吧嗒吧嗒迈动小腿,爬到地面上,噗地一声,变成那个粉嫩团子一样的少年。

“你——”

鼠道师长伸出两根手指,直接怼在了秋闲嘴唇上。

“我来辞职的!”

秋闲:“……”

燕容道:“你要走?你要去哪?”

“天哪我只是只豚鼠,哪里都能打洞!我不想跟你们人类道者玩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游戏。”鼠道师长尖叫,“我比阿秋目光短浅多了,人家都说鼠目寸光,我干不了大事的!”

秋闲:“……”

“可是初心宫……”

豚鼠妖背着手,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来回踱步:“等阿秋收拾好我再回来,我可胆子小着呢,还有,宫主也不在,我可怕姓薛那小子和他的同伙儿们呢,他们看我的时候根本就是不怀好意,简直是一群黄鼠狼,我怕他妈半夜在我的鼠粮里下耗子药!”

他说:“对了,那条鱼昨天半夜就跑路了,我就是转告你一声。”

秋闲轻叹:“好吧,你走吧。”

“耶!我要去吃大盘鸡——”

“不行。”

豚鼠气得跳起来大骂:“凭什么不行!”

秋闲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那是一张……宠物店的收据。

“我的天哪!又是这个!我只是一只可爱的耗子,应该被好好喂养几年寿终正寝,你们师兄弟为什么要去凡人的宠物店买耗子?”豚鼠尖叫,“而且世界上那么多豚鼠,为什么偏偏是我!”

“不为什么。”秋闲说,“我付过钱了。”

燕容站在一边听着,觉得哪里不太对,忽然插话:“等等,秋闲,你是说,初心宫的道师长……是有一年你过生日,师兄帮你养的那只一个月要吃十斤草料的雪球?”

豚鼠妖的脸瞬间涨红,大吼:“你才叫雪球呢!”

然后还转头拍打秋闲的胳膊:“你骗我,你说了不把我的丑闻说出去的!”

“他是没说啊……你做了两千年初心宫的道师长,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居然是雪球,我以为雪球老死了……”

……

一顿尖叫之后的豚鼠坐在地上,抽了抽鼻子,说道:“最近云洲不太平,正好,我趁乱溜出去,谁也不会看一只耗子的,我会去把宫主的魂魄都找回来的。”

“不,等等。”燕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你说什么?师兄的魂魄?”

“师兄不会毫不留情撕裂我的元神的。”秋闲平静地解释说,“他只有……一半的魂魄。所以燕容,你也走吧,我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你,因为你根本半点事都藏不住。”

说着,他手里多了一枚剑形的令符,递给燕容:“穹山剑宗剑主给我发来这个。”

“这是什么?”

“万剑归宗令。”秋闲说,“穹山剑宗最高级别的紧急诏令,剑宗封印魔尊之剑的封印发生了松动,如果可以,你去穹山剑宗帮忙吧。”

燕容接过令符,问:“你怎么又和穹山剑宗搞在一起了?”

“小容。”秋闲说,“我一直说,师兄把你护得太好了。”这话说得客气了,秋闲对他师兄的原话是:那女孩让你养成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小公主。

诏令是剑的造型,但翻转过来,背后有一个字:天。

燕容愕然:“师兄的姓氏?”

“你以为师兄少的那半魂魄我为什么找不回来?”秋闲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明显的怒气,“这就是我说的,他眼里何时有过我们,他多了不起,他的算计真是伟大得让人只想跪下给他磕头颂歌!”

“他把至上魔尊一切两半,一半压入南明山符家大阵,一半拆成五个分魂,分各处镇压,至上魔尊集结天地幽冥煞气反扑,所以我们的好师兄,瞒着我们,偷偷的,将自己三魂七魄中的五个一一抽出,分别和那魔头压到一块儿去了!穹山剑主知道这件事,他会发诏令出来,就是因为师兄的魂力已经压不住魔尊的魂了!”

随着秋闲震怒的声音,整个云都宫似乎都发生了某种震动,云层像是酝酿了一场风暴,又像是云里正在地震。

燕容惊呼:“这怎么——你怎么没早和我说?”

“和你说有什么用,师兄都斩不灭魔尊的魂,你能?他一直把我们当成吃奶的傻孩子。”秋闲的脸因此而有一瞬间的扭曲,“如果不是这样,师兄,云梦天宫的主人,怎么会在月栖峰上,那么轻易就身陨道消?”

第58章

斩龙剑仙燕容,她之所以名动天下,很大一部分原因得益于,她所有的轰动性大事都是跟着云梦主人在一起做的。

燕容自己也清楚,除了剑,她在其他方面确实缺少点天赋,尤其是……嗯……脑子,她属于那种街边路过一个假乞丐,她能连着被骗十次还不觉悟的那种,有点傻。

从前云梦主人经常摸着她的头,叹气,说,你这么傻的一个丫头,以后自己出门,会不会被骗去卖了都不知道跑啊。

然后燕容会说,我跟着师兄跑啊我才不自己出门,师兄聪明就行了呗,人人都长那么多心眼儿干什么,累啊。

彼时云梦主人被她的憨言憨语逗笑,就捏捏她的脸蛋,说她,无忧无虑,傻得可爱。

所以她很好哄,和哄豚鼠差不多容易。

但是薛钰就没那么容易糊弄了。

薛家最有前途的青年才俊,云梦天宫的长老,一峰之主,本来最近都要突破一个境界了,结果月栖峰大阵被撕裂,虽然那大阵主要反噬的是秋闲,但对于薛钰来说也不好受的——他从进阶边缘掉下来,四舍五入等于掉了两个境界。

所以进门的时候,云泽川的云汽都挡住不他的火气。

“秋掌门,这就是您的万无一失?”

“你也曾答应,万事以天宫为先,而不是薛家。”秋闲平和地说,“所以这次算你我两清,互不追究。”

薛钰不为所动,暗自冷笑:“这么算的话,当年薛家举家拜入云梦,您还承诺过宫主会从我们家里选良才收为弟子,亲自教导,不一样成了空话?”

那天云梦之主从云端走下,路过在广场挺胸抬头站了一排的薛家小弟子面前,却没把眼神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不到十岁的薛钰被族长推到那位大人物面前,为了成为云梦之主的入室弟子,他几乎花了整年的时间来练习如何做一个简单又精彩的自我介绍,连站姿都预先排练了很多遍,结果他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云梦主只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让薛家把孩子们送去初心宫。

传闻里的道祖真传,谁要是拜师到云梦主人那里去,那可是道祖嫡系,薛钰从小就被这样教育,你是薛家的未来,你要振兴古老的家族,而且他也一直以此为目标,直到云梦主人简简单单打发他去初心宫。

而且,室友是个凡尘里来的,铁匠的儿子,字都不认识,只会钉马掌。

“承阳君,静心。”秋闲忽然犀利起来,“过分的急躁和愤怒,只会把你引向阴暗星辰。”

薛钰一怔,下意识地闪避秋闲审视的目光,不过随即感受到,在秋闲的视线里明显带上了灵压,于是他抬起头,怒道:“掌门难道是怕我入魔?原来掌门也这么瞧不上薛家?”

“天空里的暗星无处不在,大道上的歧途也步步皆有。”秋闲回答,“成道难,守道也从来不易。”

薛钰冷声道:“掌门多虑了,若是魔徒,可不屑什么道祖真传,忙着去复活至上魔尊还差不多。”

“那最好。”

“不过我还是希望掌门记得答应我们的话。”薛钰说着,转身走开,“弟子还得继续追踪逃逸的秘血宗魔徒呢。”

秋闲点过头,薛钰毫不停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几乎是逃回自家山上,薛家在云泽川一代修了一条山脉的宫宇——他们管这个比凡人皇宫大十倍不止的宫宇群落叫薛宅,因为听上去更有家族的味道,当然在天宫明面的记录上,这里被称作十里弦音阁。

婢子向薛钰行礼——在天宫,这些女修的身份是外门记名弟子。

“少主,族长——”

薛钰举起手,打断:“那帮人呢?”

婢子一怔,回答:“和族长在静室呢,正让奴婢告知您,回来立刻去见——”

薛钰再次急匆匆打断:“让他们快滚,不然秋闲要拎着烛照剑打上来了。”

“怎么可——”

第三次,薛钰一巴掌拍飞那个女修,女修撞到廊柱,重伤倒地,其他的婢女低着头,将同伴默默拖下去。

“秋闲一直在云都宫和那个什么法阵较劲,所以叔叔和我,还有各位宗亲,竟然就都以为那家伙只会和他兄长折腾伦理戏!”薛钰怒道,“叔叔不信,他就是太冒进了,秋闲怎么说也是真仙修为了!”

“如果秋闲已经起疑,那也没关系,他连如今的云梦都归拢不齐,目光要长远,我们谋求的又不只是一个云梦。”

在薛钰的怒火中,从上峰落下两名修士,一人正是薛钰叔叔,薛家现在的家主,另外那人看上去病恹恹的,虽然也长得年轻俊秀,但却给一名身高几乎超过两米的高大壮汉抱着,从他垂下的衣摆来看,这名修士竟然没有双腿。

秘血宗现任的宗主,血沧流。

——薛钰每次看见这个人都非常不舒服,不知道是因为他过于虚弱、一副垂死病容的外表,还是因为他看人的眼神。

而且更关键的是,为什么秘血宗当了宗主必须要改姓血呢,正常哪有这种姓,听着真蠢。

但是血沧流看他的时候,薛钰又会觉得,自己才是蠢的那个。

病歪歪的血宗主靠在他那魔仆的怀里,非常懒散地说:“云梦的局,如今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开始下一场了。”

“穹山的封印,已经在动了。”薛家主说,“十洲三岛一盘散沙,各门各派为了资源明争暗斗,北方贫瘠地的小门小派,甚至能为了一株普通瑶草闹出人命,云梦主无所作为,唯有一位真正强有力的上位者,才能够震慑四方,将这一切混乱结束,建立真正长久而稳定的秩序。”

……

所有的一切都在悄悄进行。

玉刀斩雪的刀灵自从开启灵智以来,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凡人那句俗话——“子女都是父母欠的债”。

他一手养大,不,应该是一手放养大的“儿子”,正拿着一件水粉色的女装,往他身上套,并且地上还堆着被玉靖洲否决的几十套,红红蓝蓝一地。

玉京是有钱,可是不是这么个用法吧?

老子训儿子,儿子再叛逆也要听进去一句,可是偏偏,刀灵不仅仅不是真的父亲,更是从孩子小时候就没怎么尽过责任,于是现在有刀主命令撑腰,玉京少主一秒钟切换到不孝子状态,没有任何不适应。

最后玉靖洲还是给他选了一身白,一层一层的纱衣,穿着缥缈又清冷。

自己儿子给自己梳头,梳的女款云鬓,那手法无比熟练,玉京主怎么想都觉得浑身不对劲。

然后理所当然,他们顺利混进了待选花娘的队伍,并且玉靖洲似乎特别开心,还拉着他的胳膊,一叠声地撒娇喊:

“玉姐姐~~”

刀灵差点被吓断了。

外人眼里,就是一双如花似玉的姐妹,大的那个面如皓月,清冷出尘,沉默少语正符合一身冰霜冷月般的傲气,而小的那个明眸皓齿神采飞扬,一双眼睛顾盼生辉,还喜欢搂着姐姐的腰耍小性子。

“阿洲,你从什么时候学会扮女装的……”

看着表情纠结的玉京主,玉靖洲哼了一声,回答:“五岁吧,你不带我出去玩,逼我练刀那次。”

玉京主陷入了深沉的自我审视与怀疑当中——五岁,十多年前啊?养孩子真难。

“你说你一个刀灵,天天逼迫别人练刀……”

“阿洲别动。”

玉京主忽然说着,警惕地看向周围,这个院子是专门提供给入选花娘的,第一回 合没选中的连吉阳城管事都见不到,留下的姑娘比起所有适龄女孩的总数少了不止一点,但也还是不少。

几个女子从他们面前走过,正在商讨什么妆容问题。

“怎么了?”

刀灵的手虚空一点一抓,悄悄张开手,手心里有一只黑色的小虫。

玉靖洲大骇:“这是,这是鬼母阴虫?”

甲虫的背壳黝黑,透着血色红光,玉京主悄声道:“还是妖兽血养过的凶虫。”

“一个凡人皇帝选小妾,魔门至于动用这种东西?这比攻上云梦天宫的都凶残了吧。”

他们说话间,又有几个女子走过,玉京主敏锐地看了一眼她们的手指,飞快抓过其中两人,躲到避人的地方,甚至还扔了结界。

“好大胆……咦?玉……你是那个假扮女孩的小玉京主吧?”

“穹山剑宗的蔡婉?”

四目相对,一样的惊讶。

面前做凡人打扮的女子正是蔡婉,剑修即使可以打扮平凡,也掩饰不了身上的金戈之气,于是这姑娘也聪明,干脆打扮成武馆出身的江湖女孩,穿上短打,腰上再配一把凡人打造的短剑,英武不凡,在莺莺燕燕里很是出众。

“玉……玉师兄?”另一个女修愣愣地看着,表情扭曲。

这也是玉靖洲认识的,这是天宫的弟子,初心宫甲字班的曲倾。

“曲师姐,你也在?”逃学的不止自己一个?

曲倾点点头:“唉,天宫出了些事,云洲乱七八糟,我已经决定选择剑道,穹山剑宗的林师叔就做主将我带回剑宗了。”

“恭喜。”玉靖洲点点头,“现在是剑修了。”

“还没呢。”曲倾笑了笑,“还没有找到合适自己的剑呢。”

蔡婉点头:“不急,本命法器,与道心息息相关,一旦选中,几乎就再不离手了,话说回来,小玉妹……师弟啊,这位是——”

玉靖洲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玉京主,说:“我姐。”

玉京主:“……”

“……呃,没听说玉京主有女儿啊。”蔡婉咳嗽了一声,不过想想,还没听说玉京主有夫人呢,所以,不稀奇,不稀奇。

玉靖洲忙问:“那你们穹山剑宗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你们也发现了城里有魔气?”

蔡婉正色道:“最开始,中洲靖朝皇帝向我宗剑主递上国书,说朝中占星星官判定有阴翳向皇都袭来,龙脉黯淡,怀疑有人欲以邪术动摇凡人王朝,为避免中洲动荡引起生灵涂炭,遂恳请仙门襄助。因为可能牵扯魔门,剑主于是派出门中剑修探查,我们本来要直接去皇都,结果路过这里发现了不对,所以乔装进来打探。”

“就你们俩?”

看着小玉京主不太信任的表情,蔡婉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还有其他组,但是别说我们俩,就我自己,一个能打你和……你姐十个。”

“都安静!”

院门忽然大开,一队卫兵鱼跃而入,迅速列队整齐,只见两名吉阳城的内政官员走进来,一个嬷嬷和颜悦色地说:“姑娘们来来,都来站好,今晚吉阳城有贵客,需要选几位去帮着接待一下,大家都站好啦,嬷嬷我悄悄给你们讲,这可是上面的神仙,你们好好表现,要是被选上了,就可以直接去当仙子啦!”

一片低低的惊呼,内政大臣们在院子来回端详,眼神里充满审视,盘算来盘算去,末了,看向了角落里白衣胜雪的冷面女子。

“那个好像不错。”

玉靖洲当时脸就黑了个彻底。

第59章

但是比脸黑,玉靖洲是比不过符远知的,性质不太一样。

符远知早知道自家师尊的魅力——在万魔窟得到至上魔尊记忆的时候,符远知一度觉得自己完了——他觉得被云梦之主一刀劈了真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那一刀真是,风雷云动,美不胜收。

——可是,遇见胆敢觊觎师尊的色鬼?牙痒。

那两个附身凡人的鬼修大摇大摆就领着他们往住处走,鬼修可能是以前日子过得太苦,连区区凡人一间竹屋都觉得奢华,还得意地对宫主说,这里环境秀丽,其实不过半山腰一间小破屋。

符远知一路脸色漆黑,牙都快给咬碎了。

偏偏师尊似乎很喜欢沿途风景。

比起长角街那样热闹喧哗、满满的都是仙气儿、魔幻感十足的道者商业街,或者孤峰耸立高居云上、终年渺无人烟的月栖峰,现在城郊这片树林就更加凡尘化了,不会宛如置身魔幻大片,也没有仙家孤峰绝对的冷寂。

安静,闲散,背后是夜幕低垂华灯满布的小城,万家灯火带来的温暖似乎穿过夜色迷雾,直接照在背上;周围是散发清香的植物,光是竹子就有好几种,随着夜晚微风摇曳生姿;再前面木质小栈道的尽头有一间屋舍,门口亮着灯,篱笆整齐,还趴着似乎是被花朵压垮的牵牛花藤。

——多完美的幻想式古风呀!又有安闲古韵,又不会有真正古代没水没电没厕所纸的尴尬问题。所以穿越一定要选修真界,魔头比古代生产力低下造成的生活不便容易解决得多。

那竹屋也好看,比四面漏风的水阁更像人住的地方——怎么说宫主也在二十一世纪温馨舒服的高楼住了二十来年,突然睡水阁,总觉得特别没有安全感。

以后回天宫要重新盖一座正经房子住。

两个鬼修走到自己的地盘就彻底放心了,这处房屋还有结界拦着,寻常凡人是进不来的,他们两个满心以为,宫主与符远知都被控制了心神,就没有任何顾忌了。

宫主看着这两个低级鬼修嚣张的姿态,摇头,不过对徒弟颇为赞许——很明显,这两个鬼连小徒弟的道者身份都看不出来,倒不是因为他们水平太差,而是徒弟的进步也真是飞快了,现在再回初心宫,就不一定是谁被扔下云梯了。

于是摸摸头表示奖励,徒弟的脸一秒内由黑变红,开始腾腾冒热气。

走在前面的鬼修大咧咧地打开房门,屋里和外面怡人的景象大相径庭,一股子浓厚阴气,似乎还有些尸体腐朽的味道,恐怕是因为两个鸠占鹊巢的鬼在里面呆久了。

于是宫主皱了皱眉,停在门口。

鬼修却没注意到,嘿嘿笑着,眼神阴冷。

“这两个货色确实上乘,感知力还挺敏感哈!”他们毫不避讳地议论。

“敏感好,我看不如我们先享受了算了,送回去不一样是消耗品……”

另一个犹豫:“可是……老祖如果知道……”

“你怕什么?老祖的眼光高着呢,这就是两个遗落在凡尘的倒霉蛋,就算有点灵根,没入道也还等于凡人,老祖才不在乎呢。”

胆子小些的鬼修抖了一下说:“那要是上峰峰主那边发现了……”

前一个鬼修嘿嘿咧嘴笑:“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反正今年也够数了。”

说完,他走到符远知他们面前,那眼神明晃晃带着钩子,专门往宫主领口、腰线上钩,看得符远知整个都呆了,倒不是因为嫉妒或者生气,他发呆是因为现在他满脑子都是——

——我竟然容忍这种低俗到极点的人,污染了师尊身边的空气?

鬼修们似乎飞快达成一致,笑嘻嘻道:“也对,反正就是俩凡人,凡人不都说嘛,天高皇帝远,谁会知道我们做什么哈哈哈!”

符远知点了点头,也笑道:“怎么没人知道?”

鬼修一怔,似乎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竟然是符远知说话,因此满脸不可思议。

于是符远知指了指自己,指了指他们,说:“我知,你知,天地知,还不够多?”

坦然,从容,上前半步,却气势逼人。

鬼修们震惊,竟然和凡人一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不知为何,面前笑意盎然的青年根本没动,他们背后就传来一模一样的声音:

“或者再加一个,良心知道。”

在鬼修吓呆的时候,他们背后的符远知忽然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抓住两个鬼修的后颈,用力一拉,将它们从附身的凡人身上扯下来,随手丢到地面。

“噢,鬼无心,确实不知。”

符远知说着,以灵力接住两个倒下的凡人,两个凡人面色青紫,皮肉枯萎,进气少出气多,眼看是阳元耗尽,基本上救不回来了,除非以真仙灵力注入,但那样一来,凡身负天命,因果太重,而且这两个凡人如此轻易被上身,怕也本来就有些见不得光的行径,所以可能还不如早去轮回。

于是颇有些遗憾地将两个凡人平放在地上,替他们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衣衫,算作哀悼。

“你你你……”

鬼修惊慌失措,他们前面站在一个青年,后面还有一个一模一样,正戏谑地笑着,就蹲在他们的脸庞边,两个躺在地上的鬼修如果现在都没发现自己惹了高人,那就真是傻到无可救药了。

“觉得自己有点能耐,就可以在凡人中间为所欲为了?”

符远知亲切友好地拍拍鬼修煞白的鬼脸,又戳戳另一个吓得发青的嘴唇,礼貌又客气地问,“那我现在是不是也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如……你们听没听过凡人中间流行的鬼故事,里面讲了一种——油炸鬼?”

搓搓手指,语气神态充满探究与思考,接着说:“作为道者家族出身,我倒是很好奇,凡间的那些民间传说究竟有没有可靠依据,鬼,真的可以炸?听说还能炸得外焦里嫩,色泽金黄呢。”

两个鬼修抽了一口气——根本是吓得忘记了自己不需要呼吸空气。

“这位——”鬼修挣扎抬头,结结巴巴地开口。

一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眼睛,青年弯起的眼角全是笑意,唯有瞳孔深不见底,鬼修仰面看着,只觉得那眼睛深处是一道万丈深渊,地底裂开翻滚的巨口,无数挣扎扭曲的魔物伸出白森森的手骨,空洞的眼眶盛满鲜血,试图让所有生灵和他们一样在那万魔窟里万劫不复。

“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那个鬼修噗地一下变成了一道烟。

宫主:“……”

符远知举手:“师尊我不是故意的!”

收起幻术,乖巧的符远知退回宫主身边,指着地上还剩下的那团瑟瑟发抖的鬼,解释说:“那个……是他自己,心理太脆弱了,弟子什么都没做,他就魂飞魄散了!”

宫主摸摸徒弟的头,温和地“训斥”:“下次不要乱用魔气。”

“我知道错了。”符远知拉着宫主的胳膊,左右摇晃,一脸愧疚又委屈的表情。

……所以前世办学就办学,那么高冷干什么,难道是因为没遇到这么听话又懂事的好徒弟?

宫主手腕翻转,反过来拉住了符远知的手,指尖从袖口探进去,摸到他的脉门,符远知呆呆地让宫主捏住命门,感觉自己的脉搏一跳一跳,每一次突起都顶在师尊柔软温热的指腹上,于是……脸上又开始吱吱冒烟。

……好希望一直被师尊牵手……

宫主认真探查了弟子的经脉,感受到清澈灵力裹挟的魔气安静蛰伏,并没有混乱之势,仍然稳定有序,这才稍微放下心——虽然作为现代“穿越者”,思想开放,但毕竟大家形容入魔的时候一般都是走火入魔,不是什么好词,所以宫主不介意弟子是魔徒,却担心魔气会不会损伤道者身体。

现在看,好像还长得壮壮的,并且已经开始摸索着自己掌控魔气了。

很棒!

就是宫主自己有点惭愧,身为师父好像并没有为徒弟做什么有用的事,先前竟然还让人频繁算计徒弟。

所以,他不由得说:“日后,我定然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算计到你头上。”

符远知心里一颤,浓浓的酸涩在鼻腔里堆积,如果不是地上还跪着一个鬼修,他可能就克制不住要扑上去抱住师尊了。

他在心理暗暗地想:我也是的,师尊,日后我绝对不会允许再有那样的事。

心理稍微坚强一点的这个鬼修哆嗦着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符远知黑着脸,由衷地觉得这家伙制造噪音制造得真是不合时宜。

那鬼修口中叫道:“饶命,大人饶命!”

符远知询问地看了一眼宫主,得到一个大胆去做的眼神,于是转过去,冷笑着看着那个鬼修,说道:“你们这两个小鬼,也是自己不走运,毕竟是你们自己撞上来的,那也就不怪我了——”

那鬼修特别配合,可能是死过一次,更加惜命,有着同伴在身边魂飞魄散的现身说法,吓得当机立断,大吼:“大人绕了小的,小的愿意给您做鬼仆!小的真不知道二位是来参加典礼的魔尊大人啊,不然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如此肖想两位尊上的!”

唉?

符远知心头一喜——本来只以为是什么一小撮不良分子捣乱,结果,竟然有大收获啊!

不过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继续高傲地冷笑——有点模仿小玉京主那做派的意思,这气势很能吓唬鬼,魔徒多半任性妄为,所以刻意嚣张一下,再配合点幻术,在这鬼修眼里,符远知俨然一位鲜衣怒马、初入人间的魔少爷。

“哼。现在才知道有点晚了吧。”符远知抱着肩膀,勾起嘴角,“竟敢在我家宫主面前如此放肆!”

咦?

宫主在旁边思索了一下用词问题……我家宫主……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微妙?但又好像没错。

鬼修也呆了呆,重复道:“宫主?”

他飞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说话的宫主,好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立刻整个趴在地上,大叫:“小的眼拙,竟然不认得广和宫主谢然尊上!”

那个……魔佛谢然?

呸,符远知脸又黑了,不过转念一想,在几大魔门之中,名字是某某宫的,确实,只有广和宫。

根据符家记录,魔佛谢然可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好和尚,长着英俊不凡的外表和一身修为,四处拈花惹草,虽然是魔徒,但好歹也是出家人,却到处欠风流债,也不知道那家伙使的什么手段,不少道门弟子竟然都被迷惑,哭着喊着说和谢然真心相爱。

拿那种货色和我师尊比?

符远知气得要爆炸,但转念一想,这倒是个不错的掩饰身份。

先忍忍,有正事,而且当着师尊的面不能乱吃东西。

鬼修还在牟足劲拍马屁:“谢尊上神采斐然,虽然早听说血涟尊者谢然风度翩翩,风雅不输道门那边自诩超然的上仙,但实在是因为日前送了请柬去广和宫,您那边迟迟没有回复,以为您不会来了……”

魔佛谢然,那个张扬的红衣魔徒,宫主是见过的,不像一边快气炸的小徒弟,宫主却觉得那魔修比不少自诩正统的道门修士都要坦荡。

宫主挥了挥手,屋子里的阴气散了些,他走到桌边,符远知忙不迭跑过去,仔细擦干净椅子,恭恭敬敬地让他坐下。

这孩子……宫主笑了笑,由他去了。

鬼修还在絮絮叨叨:“归元老祖闭关多年,但门里都知道,老祖对如今十洲三岛的风云人物关注已久,其中您谢尊上是我们老祖最为欣赏的,早都期望着正式见到您呢!”

归元老祖,不认识。宫主想着,点点头:“我与老祖也算是神交已久,所以这样的机会,怎么会错过呢。”

“是了是了,尊上说的是,”鬼修见符远知没有动手,稍稍松了口气,“他们道门万年盛会不攻自乱,此消彼长,这回也该轮到我们了。”

第60章

穿越来的宫主对此其实没什么概念,但符远知却敏锐地意识到:鬼修口中的盛会既然由鬼修的老祖牵头,按说就应该是鬼道的聚会,可现在听起来魔徒竟然参与其中?所以道门的强势,已经要逼迫原本并非一心的鬼道与魔门联手了?

于是他问道:“其他门派到得如何?”

鬼修乖乖回答:“秘血宗血宗主的密使已经到了,香合道、黄钟山已经到了,南吕仙阁的仙子派出了灵使,说还在路上,此外还有……”

果然,竟然是场群魔盛宴?那一长串名字听得符远知暗暗心惊——

对于出生在太平年代的新一代道者来说,绝大多数魔门的名字都算相当陌生,他们大部分都被玉京、天宫和以穹山为首的中洲大宗联手压制在幽洲一代,龟缩不出,所以寻常人口中“魔门”二字就草率概括了他们全部。

——而如今,他们竟然也要齐聚一堂,就在道统势力根深蒂固的中洲,各大道门眼皮子底下,他们准备了一场华丽盛典。

符远知悄悄看了一眼师尊,看到师尊仍旧面色平淡,这使得他也静下心来,认真分析对策。

师尊可是当年一人一刀斩断魔门基业的啊。

当然,宫主实际上……正在发呆。

因为那些XX门、口口山和○○阁,对不起,在场各位我都不认识。

而且,宫主先后见过血魔谢染,血魔谢染的哥哥血涟尊者谢然,现在又出来一个秘血宗血宗主,好多血,可以做毛血旺了。

一个字想太多遍,就会不认识这个字的。

所以宫主挥了挥手,想想谢然的说话风格,拉着长声随意道:“这群人太慢了,什么时候才来做正经事?”

鬼修似乎想起什么来,说:“小的分配的任务其实是辅助筹备,采买采买……嘿嘿。”

那鬼修的嘿嘿意味深长,符远知立刻明白,所谓的采买并非买卖货物,这帮魔徒怕是要以人魂为珍馐,就以刚才的情形来看,这样的勾当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做,而且被拐走的人在魂魄被食之前还会经历什么,简直不用思考。

“去山都的使者还没回来,所以不如尊上先到我们幽明台下榻,门内早准备了奇珍异宝,还有不少不错的……嘿嘿。”

那鬼修的两声嘿嘿,实在让人无法想到什么积极健康的内容,宫主不知道自己前世具体是如何态度,但想来他前世的思维也挺超前的,和他如今二十一世纪带来的世界观不差太多。这种高高在上不把他人同等对待的态度,令他无意识中阴沉了脸色。

符远知背对师尊,盯着鬼修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鲜活出栏的肉猪。

鬼修感受到上位者的压力,忍不住脚软摇晃了一下,宫主的手指微动,却被符远知一把按住。

“师尊。”符远知说,“不用您。”

宫主挑眉看了看他,符远知笑道:“这等小事,当然不用您亲自做,不然我这个徒弟是件摆设?”

于是宫主回给他一个笑脸,默许了他代劳。

在鬼修迷茫的眼神中,符远知和善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跟我来吧,别打扰宫主休息。”

鬼修看他和颜悦色,顿时喜上眉梢,以为是上位尊者要给他点赏赐呢。

出了门,符远知回头看了看距离,借着鬼修阴气掩护,悄悄用了点至上魔尊那里学来的小手段来屏蔽道者感知,如果师尊不故意窥探,是不会发现他在做什么的,而符远知也知道,他师尊故意窥探他的。

不被防备,多好。

所以符远知决定速战速决,拎着那只鬼,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生了一堆灵火。

“小尊上,您这是要做什么?”鬼修不解。

看了看鬼修,符远知指使他帮忙弄火,不一会儿灵火熊熊燃烧起来,成了一小堆灿烂的篝火,鬼修毕竟属阴,见状有些瑟缩地躲了躲。

符远知从地上又捡起一根树枝,灵力洗刷一边,去去死皮和泥土,弄掉叶子、分叉,让鬼修帮拿着,然后从戒子里摸出在天宫吃剩下的最后一块加料糕点。

“您这是——”

符远知叹气:“没有锅和油,只能烤了。”

鬼修迷茫地看着他,然后忽然意识到,这位小尊上,莫非他说的是刚刚开玩笑一样提起来的油炸鬼。

整个鬼吓得跳起来:“我我我我做错了什么——小尊上您别吓唬我我明明——”

鬼修本能地试图逃跑,符远知伸手一抓,摄魂法术熟练无比,轻而易举将那鬼修拿捏成团,伴随一声凄厉尖叫,插在树枝上,然后架到了火上。

灵火入阴魂,符远知还迅速给外面刷了一层魔气,防止这个鬼像之前那个一样不禁折腾,虽然这鬼修为太低,但也算一道小菜吧——这就是鬼修之前一直不愿意全身心地和魔徒合作的根本原因——魔徒食魂,没有肉身挡着,这魂儿肉质如何一目了然,简直就像魔徒自助餐。

伴随着抑扬顿挫、却逐渐降低的惨叫,鬼修很快给烤得滋滋冒油,醇厚的阴灵香气飘来,色泽也变得油汪汪,像烤得正合适的猪肘子,大块大块,最适合随便撒点调料大口啃着吃,牙齿撕扯肉块时油汁流进嘴巴里,会带来一种原始天然的野性享受。

符远知感觉自己的胃发出欢快的轰鸣——当然,这是错觉,肉身早已辟谷,感觉饥饿的是心。

魔徒噬魂,若一开始就能不沾染还好,可多少魔徒都是先染了魂,才入的魔。阴暗星辰带来的负面情绪将会如跗骨之蛆,已经沾上,就像墨汁滴落在清水里,即便可以稀释得很淡,但却捞不出来,挫骨扬灰也难以根除。

符远知很早就知道,他不管多么努力都不可能变回不谙世事、单纯相信希望与爱的傻傻少年,万魔窟里的垂死挣扎就在那里,并且永远存在。

所以他狠狠地咬了一口鲜香的烤鬼,感受着排山倒海般的饥饿,突破多年的压抑疯狂滴卷了上来,灵魂一点点被力量填充,一瞬间有了极大的满足,与随之而来的更多的不满足。

一只鬼真的太少了,符远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树枝。

但他平静吃完,调息,灭火,半点异常都不表现。

——回去找师尊。

……

符远知知道这是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海,应该是海,因为整个世界都有一层蓝盈盈的波光,静谧极了,他躺在珊瑚中间,一群五颜六色的小鱼绕着他游来游去。

真奇怪。

他感觉很饿,但是他刚才不是还吃了一个烤鬼?

可是海底哪里来的烤鬼,而且周围都是珊瑚,也不像能够烧火的样子。

水光波动,头顶有炽热的阳光,在穿过海面的时候,阳光被稀释得很暖很淡,晒在脸上绝对不会造成晒伤。

符远知转了转头,他在水里看见了云彩。

水里当然不会有云彩,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他慢慢在珊瑚顶上坐下,像一朵浮云落进深海。

符远知听见自己啊了一声,那朵云彩也听见了,于是他转过头,远远地看见了符远知,露出一个惊讶的笑容,水波荡开,仙人像一阵清风,从云端来到面前,伸出一双手,轻轻地把他抱了起来。

垂落的黑发又被水流自然托起,柔软,远比水草曼妙,草木的清新气味驱散海水的咸味,符远知觉得自己更喜欢这个味道,所以他非常努力,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但是忽然间,身后裂开万丈深渊,无数挣扎的鬼手伸出,紫黑色的指尖挂着比熔岩还要炽热的血,他们拉着他,他们要把他夺走,他们要让他也在万魔窟里永世沉沦!那里没有光,没有云彩,没有微风和草木,只有阴暗星辰投影下的梦魇。

不,我不要掉下去!

符远知瞳孔缩紧,全身迸发出极大的力量,拼命地挣扎着,巨大的恐惧像蚕茧,一层层包裹他的全身,压住他的五感——对了,仙人呢,那个好看的仙人呢?

他抬起头去,看到白衣墨发的人影高居云端,长发与衣袂一道在天空之上猎猎飘舞,手中一把长刀,倒映着清冷天光。那刀尖抬起,稳稳地指向他:

“魔徒,挑衅后辈岂不有损威名,你的对手是我。”

不是,不是!

符远知大叫,不是,才不是!你不是我对手,不是,我意思是我不和你当对手啊,明明我们是……

唉?

但是刀光撕裂天幕,扯动云层,风雷之势在刀刃聚集,他将会无处可避,因为背后就是万魔深渊,埋葬无数魔徒的怨恨之地。

可是那刀光太好看了,尤其是刀光背后的白衣人,符远知看得都呆住了,不由得想:谁脑子有病才会和这么好看的人作对啊……

与其回到万魔窟,还不如死在师尊刀下……咦?符远知愣愣的,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清脆的大嘴巴。

……这不是我师尊吗?

对呀,这不是我师尊吗!

啊……我师尊真好看啊啊啊!!!

……

小竹屋里的宫主刚把宫女掏出来,准备喂一喂这个自己居然搞错自己性别的小呆鸟,本来是这笨鸟自己说自己是母的,结果刀灵一眼就看出这是公孔雀,宫女这名儿都叫顺了,应该改成什么啊……

但是他却忽然住手了,急得宫女在他手指上上蹿下跳,被他按了回去。

他推门而出,看见自己小徒弟像一座雕像一样傻站在院子里。

手腕翻转,斩雪落入手中,虽然没有刀灵在,斩雪仍旧杀气盈野,整个竹林瞬间变得无比安静,连飞鸟都不敢振翅。

宫主扬起手,斩雪带着雷霆之势飞出,如白虹贯日,却无声无息,瞬间穿进竹林之中,而他本人反身一脚飞起,一道黑影从虚空中现形,看起来像是直直撞到宫主鞋底上去了——符远知刚给他选的鞋,虽然是从玉京主提供的一大堆里面选的,但是踹人的时候脚感不错。

“哎呀——”

黑影惨叫一声,从符远知身边倒飞出去,还喷了口血,宫主冷漠地挥手,斩雪又倒着飞回来,刀柄嘭地一声正中那黑影的后背,刀速度不减,直接飞回宫主手中,于是他脚下就跟着多了一个半死不活的魔徒。

魔徒倒地惨叫,一身黑紫气息缭绕,再看符远知,眼神黯淡,瞳孔深处却有无数影子在摇摇晃晃。

那魔徒笑了一下:“居然被识破了,不过可惜没用了,他已经陷入我的梦魇,不用多时,恐惧和……”

可谁知,他话音未落,符远知哎了一声,一头扎进宫主怀里,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得紧紧的,吓得宫主急忙举起右手,防止徒弟连带斩雪的刀刃一起抱进去。

符远知手脚并用,搂腰抱腿,脑袋直往宫主怀里钻,因为宫主没躲开,所以符远知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嘴里还一叠声地喊着:“师尊!我的好师尊……”

那个魔徒呆呆地看着,感觉,可能是自己陷入了梦魇。

第61章

符远知死不撒手,并且越缠越紧,宫主只能无奈地扔掉斩雪,举起手,怀里的符远知还在努力钻钻钻,像个耍赖的大型猫咪。

所以宫主急忙空出手来抱抱他,努力贴上来的符远知这才安静下来,心满意足地享受师尊的怀抱,一双手紧紧地搂住,生怕怀里的人跑掉。

“师尊……”符远知嘟囔着,“弟子一定好好修炼……要保护好您……”

宫主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符远知的脸蛋,说梦话的小徒弟皱着眉,本来声音就很含糊,宫主一戳,不仅脸蛋戳歪了,还戳得直流口水。

“师尊!”符远知在梦里一个痉挛,大喊一声,“你们这些人休想从我师尊手里抢走云梦!师尊……师尊!”

“嗯,我在呢,在呢。”宫主轻声安慰,用手拍了拍小徒弟的脊背,“没有人能抢,我不让,谁能抢走?”

未及弱冠的青年长得就是快,这才多久啊,小徒弟就快要和他差不多高了,为了把头贴在他的胸口,符远知需要弯腰缩一缩,长手长脚显得很挤,可怜巴巴的。

宫主一边拍徒弟,一边转头看了看有话没说完的魔徒,问:“你说不用多时,就会怎样?”

魔徒坐在地上,嘴唇抖了抖,半天说不出话。

——刚才的梦魇是不是放错目标了,不小心扔给自己了吧?

魔徒仰头看着面前这人,青衣墨发,自带一身风骨,这倒是非常符合传说,但他平和地站在地面上,看向怀里青年的眼神柔和又宠溺,半点……都看不出来这人曾经在云端居高临下俯瞰众魔,乱军之中一刀把至上魔尊切两半,砍瓜切菜一样一点不手软啊!

宫主没空探究魔徒的思想,徒弟现在乖乖站着,脸埋在宫主颈窝,有点痒痒的,很热,不过还算老实,虽然没有脱离梦魇,但看上去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了。

在输点灵力,调理一下,没什么肉体伤害。

所以宫主轻笑一声,乜斜了那魔徒一眼,道:“暗算一个二十岁的孩子,魔门也就这些手段了?”

于是地上的魔徒嘴唇更抖了,魔徒看起来是个年轻男子,但是宫主总觉得这个人画风很奇怪——他穿一身黑衣服,涂着白脸、紫嘴唇和黑色眼影,脸妆看着特别哥特,额头、鬓角这些地方还有黑色火焰一样的纹路,就很混搭。

于是宫主看了半天,不禁皱眉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那魔徒似乎受打击不小,老老实实回答:“魔门四魔使之一,梦魔……”

“梦貘?”宫主一愣,“你是头猪?”

梦魔:“……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我的梦魇里会露出那种傻笑,但也不能因此骂我是猪吧——”

宫主忍不住想扶额,对不起,二十一世纪某日式手游玩多了,由此可见,电子产品害人匪浅。

“我是与琴魔、血魔、剑魔并称的梦魔!魔门四使之一,你居然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而且……宫主忍不住想吐槽,四大XX、四大口口,组合化套路太严重,而且重点是,前头有个琴魔,你们组一个琴棋书画组合多好,那就不会把梦魔听成食梦貘了啊!

梦魔一脸崩溃地看着宫主,难以置信:“我这么没有知名度?”

宫主看着他,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同情,但还是伸出手,梦魔期待地看过来,谁知下一秒,无形的气劲掐住他的咽喉,将他猛地提了起来。

“解开。”宫主冷漠地说。

“呃……”

白脸迅速涨成红脸——虽然魔徒和道者都不属于凡人,所以本质上不需要张嘴呼吸,但宫主并非只是扼住他的咽喉,而是锁住了他的神魂,从魂魄深处传来被肆意碾压的痛楚,梦魔像个凡人一般挣扎起来——他的手段都是传播梦魇、引发恐惧等负面情绪为己用,但面前这两位,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做恶梦还在笑,另一个……

问:走在路上迎面撞上云梦之主的概率有多少?

答:万年不遇的大机缘!

问:如果自己是魔徒,没碰面之前还先暗算了他徒弟一波,生还可能性有多少?

答:凉了。

梦魔是个识时务的魔徒,他的修行功法属于偏门,比起正面硬抗遇到敌人就是上的套路,使用噩梦阴人,万一碰到阴不住的就会很惨,所以梦魇才不会傻得以卵击石。

他立刻将释放到符远知身上的梦魇收回,宫主也并未进一步为难,松开手让他落在地上。

梦魔第一次觉得自己热爱自由落体和泥土的芳香。

符远知在梦魇离体后迅速瘫倒在宫主怀里,于是宫主顺势抱住他,这孩子连昏睡过去都死不撒手,如果不是仙家衣物没有凡人的那么脆弱,宫主的裤子都得被扯下去!

“师尊……”符远知露出笑脸,脸在宫主胸口蹭了蹭,陷入更深的美梦。

倒霉魔徒跪在一旁揉自己的脖子,紫红的勒痕触目惊心,但想想看,传说中见过云梦主的魔徒,现在自己也成了传说,死在云梦主手中的魔徒轻则魂飞魄散,严重的,就是死成至上魔尊那样,剩下几片渣苟延残喘永受折磨!

噗通,魔徒跪得比先前那两个鬼修还干脆,一点没有魔门四魔使的威风。

“云梦宫主饶命!”魔徒不仅跪下,磕得也很脆。

宫女抖着毛,蹲在宫主肩膀上,磨嘴磨得咯咯响,大橘也从脚边探出头——尽管现在大橘越来越胖,毛越来越长,但还是能轻易分出头在哪——哪边对着食物,哪边就是头。

双手抱起符远知,小心地让徒弟找个舒服姿势,没有了噩梦困扰,符远知蜷缩在宫主怀里,手指抓住他的长发,嘴边挂着甜甜的笑容,像个小可爱。

不对,不是像,就是个小可爱,宫主满意地点头。

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魔徒,魔徒抖得像筛糠。

“说说看,我凭什么饶你?”宫主说,“你暗算别人之前,就没想想万一实力不济?”

魔徒脸都绿了,心说您一位正道真仙大隐隐于世我哪知道我这么点背?

“既然是你先出手暗算无辜之人……”

梦魔听到这里一百个不服,大叫:“宫主,这不公平,我们魔门行事一向如此,而且我也是敢作敢当,没错,我是暗算这个……您徒弟,但是我魔门一系自有阴暗星辰指引,入此道者生死怨不得人,他食鬼道门人魂魄在先,那我路过看他成色……我是说魂魄质量上乘,也想食他的魂儿,这乃是魔门法则,我可冤枉死了,谁知道他一个噬魂魔徒竟然是正道真仙的弟子!”

宫主点了点头:“好,那既然你没有得手,就放你去吧。”

“谢过——哎不对!”梦魔忽然大叫,“您知道他食魂……传闻中您不是最恨魔徒?您怎么都收魔徒做徒弟了?”

宫主低头看了看徒弟的睡颜,道:“与你何干?”

梦魔果断掏出一张小卡片,递过来,并且回答:“我在灵修杂事社做兼职……”

斜眼一看,上面一行字,龙飞凤舞地写着:“灵修杂事社注册在籍灵谍士庚七十七号如有假冒全境封杀”。

宫主:“……”

“您看您能不能——”

“不能。”宫主拂袖转身,“不接采访,没有档期。”

“哎,您通融通融吧,我是有专业素养的灵谍士,绝对不会胡乱瞎报道,而且绝对速战速决,写完稿子还会拿来给您过目之后再刊登的,您——”

嘭,魔徒倒飞出去,砸在篱笆墙上,摔了一头灰,咳出一口血,但是立刻又爬回来,宫主顺势甩出透明的琴弦,琴音微动,黑衣琴灵凭空出现在院落之中,对主人行礼。

“拦着这个家伙。”宫主头疼地摆摆手,琴灵领命,七道琴弦上上下下横在空中,玉刀斩雪飞入琴灵手中,梦魔一个急刹车,站在琴灵对面,低头看了一眼斩雪,梦呓一样说:“哇,这就是斩过至上魔尊的武器吗?原来云梦之主的武器是刀?我就说,现在大家对剑修的刻板印象太严重了,不是所有能打的都是剑修,云梦之主竟然是用刀的啊!”

琴灵倒转手腕,刀刃向外,于是梦魔忍不住要摸的手急忙缩回,防止被切掉手指。

——幸亏斩雪刀灵不在本体内,琴灵默默地想着。

“哎,那请您约个时间好吗?您知道的,我们这些年轻后辈都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对您的崇敬之情如同云泽川长河之水万年不绝啊,云梦天宫虽然成立之初说不拒绝魔徒改邪归正,但在您师弟接任掌门之后……”

宫主一把甩上门,还下了个结界,门外的魔徒呱噪不绝,宫主觉得这招比他的梦魇厉害得多——

怎么异世界的记者也这么有新闻理想的吗?

……

曲径通幽,幽明台位于莽山山谷,原本是一处凡人的古战场。

这种大规模死过人的地方,即使没有残留阴灵,也不免容易聚集阴气,于是鬼修大能选中这个地方建立据点,也是合情合理,再加上此前古战场一直没有人管理,几乎就是抛尸用的乱葬岗,也不会有多少凡人来打扰。

归元老祖从来不说这是个门派,只是一群鬼修聚在一起共同修炼,因为不管什么种族,同类自然愿意抱团儿生存,夹在十洲三岛魔门与道门之间的缝隙里,没有一位大能庇护,日子就太难熬了。

现在不一样了,归元老祖差不多算是古往今来,以鬼修身份达到真仙修为的第一鬼,其余鬼修,如果成功从普通孤魂野鬼熬到一定境界,还是会给自己搞一个肉身,重新修道或修魔,但老祖自创了鬼体修行的独门法诀,实力半点不输给有肉身的真仙。

有了这份《归元真诀》,鬼道势力也在不知不觉中壮大。

但仍然不够大。

如今早不是万年前仙魔逐鹿的盛况了,天下安定,魔门偏安一隅,在道门面前抬不起头,拿得出台面的大能就那么几位,而且广和宫那边新崛起的势力还对老牌魔门爱答不理,血涟尊者谢然有事没事就去穹山剑宗挑衅,这么多年都没被乱剑砍死也真是命大。

听说,前些日子还去云梦转了一圈,让云梦之主砍掉半颗头。

“老祖,南吕仙阁阁主到了。”梳着双髻的鬼童推开房门,奶声奶气地说着。

坐在榻上的是一名年轻人,在十洲三岛,很少有修行者长着耄耋老人的外表,特殊癖好除外。

年轻人露出明媚灿烂的笑脸,起身迎接,进门的魔徒身着彩衣,衣摆薄如轻纱,在空中随着她的身姿摇曳,透着绚丽的霞光,几乎掩盖不住身体妙曼的曲线。

“珠娘!”年轻人拍手道,“幸亏你来了,黄钟山临水剑派先来的,他们掌门太无聊了,整天板着脸,比我还像死人。”

珠娘摇曳着一身叮当作响的环佩,轻纱飞起圆润的弧线,她娇笑道:“那让你和姐姐成亲,你还不乐意!”

“哎,这不是怕委屈了姐姐,姐姐和我成亲,那就是冥婚啊。”外表年轻的归元老祖弯起嘴角,“而且,姐姐你吃了那么多姐夫了,就放了我吧。”

珠娘哼了一声,骄矜道:“那么多,没一个值得回味的。说起来,广和宫会来吗?”

“谢然啊,不知道。”归元老祖说,“谢然每天就知道去穹山剑宗找揍,怎么姐姐想要他啊。”

“我就是听说他被云梦主砍了?”

云梦之主突然出现,直接砍翻谢然,虽然据说谢然没有重伤,但谁也不知道这位传说中的云梦主出了几分力,如今境界又是如何。

“唉……云梦主不出还好,云梦之主仍在,我们先前的准备也就没用了,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归元老祖摇头叹气,“不然,全魔门鬼道加起来,未必能打得过一个云梦主,那不是太难看了?何况,他们要是再来一个穹山剑主呢,再来一个玉京之主……”

珠娘扭动着腰肢,脸上却露出不太自在的表情:“可是,至上魔尊死了那么多年,谁知道拉起来还能不能为我所用。”

归元老祖笑道:“姐姐怕什么,我的《归元诀》里,有着当场将魂魄转化为力量的方法呢,不必像寻常食魂一样,还得等个三年五载炼化。”

珠娘咯咯咯笑起来,纤纤玉指点了点归元老祖的额头:“坏孩子,原来你打这个算盘呢?”

第62章

被各路妖魔鬼怪惦记的魔佛谢然正从凡人一家青楼里钻出来,他挥挥手告别身后温香软玉的花魁姑娘们——这些凡人姑娘就是好,绝对不会把血涟尊者被云梦主剃光头发这种丢人事传播到道门去。

摸了摸新长出来的长发,谢然满意地走了。他身后拿着沉甸甸一大袋金子的姑娘们却依然回不过神儿——这位俊俏公子真奇怪,包下楼里十七八位姑娘,轮流抱着睡觉,什么都不做,就为了……等头发长出来的时候不要太无聊?

话说回来,这位公子头发长得真快,没几天就从光头变得又黑又浓密,好想问他讨教生发秘方啊,就再也不用为后退的发际线烦恼了……

谢然一路赶到熟悉的山下小镇,发现镇子上的人忧心忡忡,于是随手拉过一个卖花姑娘打听。

姑娘羞红脸:“谢公子回来了……最近镇子里来了不少魔徒,虽然有穹山派的仙长们镇着,但乡亲们还是害怕呢。”

魔徒,到穹山剑宗挑事儿?

谢然不由得怒道:“哪来的魔头这么嚣张的?”

姑娘说:“听他们说……是个什么雪莲尊者失踪了,他们让穹山派交人……要我说,叫雪莲,还修魔,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孩,肯定是自己跑到穹山派勾引仙长……”

谢然差点一口血喷出去,急忙就往山上跑。

“唉,谢公子你慢……”

穹山剑宗位于穹山顶峰,但是凡人所能到达的“穹山派”其实只是剑宗外设的一个别院,真正的穹山剑宗隐藏在巨大的结界之内,连带穹山高耸入云的主峰,非剑宗剑修无法入内。

于是广和宫的魔佛们聚集在这座别院前,剑拔弩张。

穹山剑宗的剑修们站在别院围墙和屋檐上,一个个似乎闲散随意,但剑诀就扣在手心里,随时都可以万剑齐发。

林道长手持断水剑,直直站在众魔面前,孤身一人,却半点都不输阵。

“我再说一遍,血涟谢然失踪和我们穹山剑宗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魔佛中为首一人是个女修,广和宫所有男性佛修都有一头长发,唯独这位女子,一身白色纯色质朴僧袍,头顶光溜溜,手上缠着一串佛珠,细看颗颗都是人头骨。

她指着林道长骂道:“放屁!道貌岸然的剑修,睁眼说瞎话,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们血涟尊者让你们剑主勾了魂儿!”

林道长气得头顶冒烟,天空都因此聚集了阴云和雷霆,他大怒道:“贼尼姑,你家尊者不检点,怪我们剑主咯?”

“林狗娃,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贼尼姑你再喊一遍我名字你试试!”剑修暴跳如雷。

女魔佛从善如流,吸了口气大吼:“林——狗——娃——”

“贼尼我跟你拼了!”

于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剑修们与魔佛们各自后退百米,给两位上位大能腾出足够折腾的地方。

暗处的谢然趁乱从旁边溜了过去,熟练地钻进了穹山剑宗真正的宗门。

没走两步,两位执剑的剑修从天而降,冷笑:“果然来了!”

“等你好久了!”

“慢动手!”谢然举起手,“我要见穹山剑主,我有重大情报——”

“每次你都这么说,看剑!”

“这回是真的——”

……

梦还远远没有结束。

云端上站着居高临下的云梦主人,他看向下方的眼神是那么冰冷,并非厌恶或憎恨,因为这两种情绪都太过强烈,他看过来的时候只有岑寂,一片茫茫云雾遮蔽他真正的目光,他并非因为一己恩怨而拔刀相向,他是以云梦主的身份斩下这一刀,以天下大道代行者的身份,要取“符远知”性命。

是这样啊,忽然觉得好难过。

仅仅一瞬间,符远知心里涌起巨浪,他在师尊眼里看不到自己的半点倒影,哪怕是丑陋可憎的面孔,但是没有,他不存在。

好想师尊看一眼我……

——但只有那一瞬间而已。

很快符远知压下这个念头,他张开双手,欣喜地迎接从天而降的刀光,不管怎么说,这是个不错的结果,他死在师尊刀下,成为玉刀斩雪刃上一抹阴灵,他并不祈求师尊记住他,因为从万魔窟爬出来之后的每一天,都是额外的,都是记忆里那道身影指引着他,让他坚持走下去。

所以这很好,符远知闭上眼睛,但是刀没有落下。

一只手落在他的背上,云朵从天空落下,将他包围。

然后,正在长身体的少年嘛,谁还没个特殊幻想呢,所以理所当然,符远知看到一身喜服的师尊主动走过来,把他抱在怀里,还让他帮忙……脱衣服……

天哪……会不会进展太快?

从刀光剑影脱离只需要一瞬间,符远知看到周围的一切不再那么冰冷高寒,他和师尊坐在红烛帐暖的小屋里,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好像我还抓着师尊的腰带?

符远知揉揉脸,既然是师尊主动要求的,那么我说了要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徒弟,那我要做到!

来吧!师尊,弟子准备好了!

……

门外时不时传来轻微的骚动,琴灵提着刀,敲了敲门,问道:“主人,可以直接杀了吗?”

宫主开门这瞬间,只听梦魔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被挤压过后扭曲的声音:“……我死之前……能让我给宫主做一次……独家……呃……专访……吗……”

“松开他。”宫主叹气。

琴灵依言,把吊在琴弦上的梦魔放了下来。

魔徒落地张开嘴巴,被宫主一甩手,在他开口之前,先给扔出了视野之外。

宫主抬头端详了一下琴灵,这名琴灵沉默寡言,看上去比玉京主更冷,更像冷兵器,一身黑衣,宫主猜测可能因为琴身是黑色的;琴灵的眉眼与宫主有五分相似,或许因为不曾经历过公文的摧残,琴灵比刀灵的人味还少。

看得宫主频频皱眉,问道:“你有名字?”

琴灵摇头。

对于这个几乎没有人心的琴灵,宫主似乎也懒得隐藏,他直白说道:“我没有前世的记忆,你若仍愿意将我当做从前的主人,那便随你;你若不想认,也可以自行离开。”

琴灵点点头,说:“主人。”

“……”扶额,这也太闷了点,简直是个人形跟宠,点一下出一句台词,你都没个主动互动吗?

于是只好接着问:“那我前世是怎么称呼你的?”

“连泉。”琴灵说,“月照连泉。”

正说着,屋内传来细微响动,琴灵忽然指着屋里说道:“主人,他是魔徒。”

宫主一怔,回答:“我知道。”

有时候,修为高过平均水平太多,也实在是个烦恼,就像打竞技游戏的时候自带了系统都发现不了的外挂,透视视野和自动瞄准不开都不行,方圆百里之内的风吹草动会自动出现在他的地图上,与身边人有关的话,还会加粗加大带上闪光特效。

而且随着他突破月栖峰大阵,天地灵气自动自发被身体内的循环引导,滋润他干涸已久的神魂,这种前世留下的bug功能越来越明显,而且宫主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关闭,就很苦恼。

尤其是看着小徒弟谨小慎微的样子,可爱极了。

“食过魂的魔徒,不可留。”

宫主按下琴灵举刀的手,心说玉京主都没这么重的杀气,难道我前世一直都是抡着琴砸死敌人的吗,这琴怎么比刀还凶?

他压下琴灵的杀意,说道:“我给了你选择,但并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有选择的机会。”

琴灵闻声沉默,但似乎仍有顾忌。

“你见他滥杀无辜吗?”

“……没有。”

“那么用剑或者刀,砍了那个鬼修,和一把火烤熟吃了那个鬼修,有什么本质区别?”宫主拍了拍琴灵的肩膀,“界定一个人不是看他拥有什么样的力量,是看他如何使用他的力量。”

“名言警句……”篱笆后面忽然伸出一颗头,并且这颗头鼻青脸肿,非常有碍观瞻。

梦魔身边缠绕着七八团紫色的烟影,那是他支配的梦魇,但现在这些梦魇一个个幻化出小手,手里拿着纸币,正在疯狂写字。

“快……快写下来……云梦之主的醒世名言,我一定要整理出版……”

琴灵不甘心地提起刀,指向陷入狂热的梦魔:“那主人,这个可以杀吗?”

“……”

“主人,他准备以您的名义沽名钓誉,杀了吧!”

“我没有!”梦魔百忙之中举起手,“我会给宫主付钱的!”

咦?

宫主盘算了一下,虽然肯定没有玉京那边挣钱多,但谁会跟钱过不去呢,就算是真仙,想给徒弟买东西也得花钱。所以他吩咐琴灵:“看着他,别让他吵就行。”

“是,主人。”琴灵走到梦魔身边,把斩雪架在梦魔的脖子上,问,“如果他胆敢做什么危险举动,我可以杀了他吗?”

宫主点点头:“可以。”

琴灵依然板着脸,不过宫主觉得他整张脸都亮了一个色号。

宫主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进门,却发现自己的小徒弟虽然发出了翻身等等响动,但好像并没有彻底醒来,而是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把自己活生生卷成一根寿司。

而且怎么还脸朝下呀!宫主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走过去,准备把徒弟翻过来。

嗯?

哎,怎么脸上抹胶水啦,粘住了翻不过来?

宫主目瞪口呆,符远知在他进门后就不在动了,整个趴在床上,他发现徒弟从头发里露出的耳朵红艳艳一片,一捏徒弟还抖了一下?

于是板起脸说道:“既然醒了,还不起来,需要师父扶?”

“师尊……”符远知终于不装了,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湿湿的,小小声哀求,“师尊,您出去一下可以吗……”

宫主却皱起眉头,这是怎么了?他伸手摸了摸符远知的额头,感觉比平日温度更高,不由得担心起来,梦魔毕竟是真的暗算了他一下,撤销得再及时,梦魇也是发挥了作用的。

可别伤了!

所以宫主见状更加不能走开了,他手上加大力道,抱住符远知的肩膀,强行把他翻过来,甚至为了防止他继续把脸藏在枕头里,一手掐住了符远知的下巴,要求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符远知眼神惊慌,甚至眼角还挂着一颗眼泪,鼻尖红红的,一直红到眼睛下面。

所以宫主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别闹!把手给我。”宫主说。

“师尊!我没受伤!”符远知嘴上抗议,身子也像大虫子一样扭来扭去,不过作茧自缚,被子裹着根本扭不开。

“师尊!”符远知委屈巴巴地咬了咬被子,眼睛都红了。

等等……

作为网络小说的忠实读者,宫主忽然灵光一现,在古代背景下,按照套路,一般这种情况都不是受伤,而是做spring梦了吧?

果断一把掀开被子,四目相对,符远知哭唧唧地捂住脸。

宫主的脑海中自动响起:回答正确,加一百分的音效。

接下来,宫主看着缩成一团的徒弟,从领口袖口露出的部分来看,小徒弟已经变成了一只熟透的虾子——顿时感受到为人师表的重大责任——古代社会性教育太落后,这是生理正常现在,搞得徒弟一副癌症晚期的绝望表情,这怎么行!

——这需要正确引导,好好教育,不然各种套路里黑化后日天日地日空气的泰迪男主都是怎么来的?就是因为没有得到过正确教育啊!

双手拉开徒弟捂脸的手,符远知眼中含泪,羞愧难当,一副马上就要一头撞柱保持贞洁的模样。

宫主叹了口气——古代的教育真是不行。

于是他柔声安慰徒弟:“好了好了,没关系。”

“师尊……”符远知的挣扎停顿片刻,然后被宫主整个抱在怀里,轻柔地拍拍他的后背。

“别紧张,没事的。”宫主轻声说,“这是正常的,因为心里有所钟爱,而引起身体上的表现,这没什么好怕的,知道吗,这应该是很美好的事情,只需要坦然面对就好。”

符远知安静下来,抬起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全神贯注并且充满期望。

坦然……面对?符远知看着宫主,师尊真的完全没有因为这等大不敬的行为而生气?他的目光仍旧温暖……这真的不是错觉?

“您不会……不会生我气?”

符远知的模样简直就像考试得了九十九,回家向家长道歉说对不起我没考一百分,让宫主忍俊不禁,于是他捏捏符远知的鼻子,说道:“你看我生气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精神抖擞的小符远知,他颤巍巍地问道:“师尊……这真的……是可以的吗?

第63章

看看,封建思想都把孩子荼毒成什么样子了,难道还能说不可以,然后切掉丢门外吗?

只是有些心酸,还没有养够小徒弟,他就要长大了,等到他成长起来,成为独立而果决的道者,就不会再这样软萌萌地躲在自己怀里,全神贯注只看师父一个人了,他的视野会更加广阔,说得中二一点,那时候真就是天大地大自在逍遥啦……唉……

好怀念向徒弟表明身份的时候,小徒弟那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啊。

不过看看徒弟充满热切希望的眼神,所以他说:

“恩爱云雨,乃是天地间自然之道,当然是可以的。”

可以!符远知一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可以——上位真仙的一个承诺和普通人随便瞎说不一样,普通人随便瞎许诺没什么用,不然世界上也不会那么多痴男怨女,而真仙如果心无旁骛,一句话可成真言,字句脱离唇舌,就相当于已经写进天地法则。

符远知再次确认:“师尊,我真的,可以这样,不会被您算作……大不敬?”

——看吧,又是封建思想害死人,动不动什么都算大不敬,哪来那么多烂规矩。

“不算。”宫主回答。

符远知是真的发出了“嗷”的一声,下一秒整个扑了过来,这不是关键,而是在宫主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变成了一只抱枕,被徒弟搂在怀里滚了七八圈了。

回忆起了被游乐场转圈设施支配的恐惧。

等等——别转了,你又不是滚筒洗衣机!

宫主脸色一变——

更大的问题是,滚筒洗衣机里不会有一根搅拌棒,一根作为奇幻男主角标配的小魔仙搅拌棒,每一个会魔法的小仙男都有,个大威力足,火热得像天上的太阳,孕育着蓬勃的希望与生命力,长度硬度各方面都足以傲视仙魔两界——

头一回感觉自己穿越成了主角团员,因为徒弟的仙男棒怎么看都是主角标配!

“远知,等等——”

宫主大惊失色,仙男棒卡在奇怪的位置了!

“师尊?”符远知无辜地抬起头,疑惑不解,但还趴在宫主胸口,歪着头问,“怎么了?”

啊,歪头杀,这个表情最可爱了。

但如果这个时候能把仙男棒收回去,这表情就无懈可击了,三分迷茫,七分纯真,眼神清澈明亮又无辜,宫主一把捂住眼睛,另一手搭在徒弟肩膀上,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成何体统!”

“可是,您刚才说可以啊?”符远知委屈地抗议,把脸埋回去不起来。

宫主一愣——所以,他以为他在做儿童性启蒙教育,结果,被教育对象,正在,拿任课老师摆姿势?

天哪!

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判断,十洲三岛的教育不是落后,而是太前卫了吧!

摆姿势他也就罢了,问题是中间的流程呢?在我们二十一世纪,没有任何一对情侣摆姿势之前会忽略约会吃饭看电影逛街表白等等流程吧,直接跳过、直球进洞那不是叫for one night吗?

符远知看着走神的宫主,心里非常不满,他皱着眉,晃了晃腰,以此加强自己的存在感,仙男棒非常好用,宫主嗯了一声,偏过头去,脸上腾起一片红云。

于是符远知非常满意,他带着一种虔诚的喜悦,抱紧宫主,这道曾经在万魔窟里照亮他的曙光,不在天边云外,而是近在眼前,和他脸贴着脸,彼此之间的温度都趋于一致。

“师尊!”符远知不满地伸手捧住师尊的脸,“您又想什么呢?”

心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惊恐,梦魇之中的情景历历在目。不过好在,在那双被迫转过来的眼睛里,他的倒影清晰明了,占据了整个瞳孔。

于是嘴里甜甜地喊着:“师尊~”

宫主只是在想——仙男棒,之前被你藏哪了?为什么,这么……

“远知你……你……”一张口,发现自己声音都软了,虽然说本来就不是很直,不然也不会手握渣晋江高V账号,但问题是——

符远知的心提到嗓子眼,宫主闭了闭眼,说道:“你不觉得……太……快了?”

哎?

符远知当即说道:“弟子日日夜夜心系师尊,并且早都做好准备服侍您了,一点都不快的!”

——你再说一遍谁怎么谁了?

宫主呆滞——我没要求服侍吧?怎么就变成你服侍我了?难道还是我主动的不成?

“师尊,弟子是自愿的,请让弟子服侍您吧!”

言辞恳切,眼神真诚。

“难道……”符远知眼神黯淡,嘴角露出苦笑,“难道,师尊是觉得,弟子仍然没有资格站在您身边,如果这样……”

宫主下意识地说:“并不是!”

“那弟子这就来服侍您!”

宫主正要说什么,忽然结界外传来异动,他顺理成章地挣脱出去,正色道:“有魔气。”

符远知默默看着空了的怀抱,表情在一瞬间聚集了万魔窟所有在押魔魂的残念。

门外除了原本的梦魔,现在又多了不少人,显得热热闹闹的。梦魔此刻正龟缩在琴灵连泉背后,连泉将玉刀斩雪横于胸前,见宫主出门,琴灵转身奉上长刀。

“凌焕办事不利,还不速回请罪,竟敢私自叛逃?”

说话的是两个女修,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说话时异口同声,生怕别人看不出这是姐妹花,唯一的问题是,一女着白衣,绣大红腊梅,长发也绯红如火,而另一女着红衣,绣洁白白梅,长发如雪。

——简直像两个饮料瓶宁错了对方的盖子,宫主特别想拔下她们的头互换一下。

“师尊,这是南吕仙阁出名的梅花娘子,名叫怜花和惜玉,入魔之前是凡人青楼里的花魁姑娘。”

符远知从门里出来,给宫主介绍,不过他一出来,那对姐妹花的眼神就变了,齐齐露出娇媚笑容。

“这个小哥哥俊俏!”

“尺寸也棒棒的!”

“腰细腿长看起来很有力气呀!”

“走吧,跟姐姐们快活去?”

宫主一回头,符远知尴尬地躲到他背后,双手捂着仙男棒,眼神闪躲:“师尊……弟子……”

“……去抄清心诀。”

“……是……”

“一千遍!”

符远知哭丧着脸:“是……”

宫主转身,刀上杀气弥漫:“我徒弟,你们也敢肖想?”

斩雪在琴灵手中只是普通的凶器,在真正的主人手里,即便没有刀灵助阵,仍旧散发着无法直视的锐气,那对姐妹禁不住全身发冷。

这时候那梦魔探出头,叫嚣:“对呀,你们两个目光短浅八百年不出门派一步,你们懂个屁,知道这是谁?这可是……这可是广和宫谢然尊上,你们两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打他老人家徒弟的主意?”

姐妹花互相看了一眼,表情纠结,宫主的实力深不可测,他那个徒弟到是明晃晃一身魔气,而且还……那个样子跑出门,看师父的时候一脸氵壬邪,果然是那魔佛一门的荒诞做派。

血涟尊者到是和传说里很像,一眼看上去丰神俊秀,风度翩翩不输给正道名门雅士——这哪是不输,明明远盛!要不是养着个徒弟做入幕之宾,大半天苟且,还真以为是正道名门呢。

——只不过,以前听说谢然和穹山的剑修不清不楚,现在终于想开了?如果能和血涟尊者一夜春风,那修为可就是……别说精进,就长成这个样子,被他当炉鼎采了也值啊。

于是姐妹花打定主意,一起娇娇弱弱地对宫主行礼:“奴家不知是谢尊主,唐突了呢~~~”

只是红梅怜花说道:“可是梦魔凌焕办事不利,谢尊主要明鉴啊!”

宫主顺势问道:“他如何办事不利?”

白梅惜玉咬着嘴唇,我见犹怜,柔弱无助地说:“分给这凌焕的区域,就是这凡间西唐国附近,可是奴家姐妹两个负责的东唐,疫病早都蔓延开来,西唐还迟迟没有动静,怕是要耽误大计!奴家姐妹两个,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样回去肯定要被狠狠地罚,请谢尊主怜惜呢~”

宫主眼神微变,看向身后的梦魔,梦魔苦着脸,一张哥特风格的脸抽搐成邻家小媳妇,一个劲地磕头,嘴里说道:“我有罪,有罪,请宫主恕罪啊!”

琴灵连泉道:“可以杀了吧?”

“宫主饶命啊饶命啊——”梦魔哆嗦着,“杀之前,先采访一下行吗?”

宫主:“……”

不过梦魔并没有成功,所以宫主决定暂且留着,或许有用。

收到宫主的眼神暗示,梦魔转过去,对那魔门姐妹花说道:“这不关我事,我按照香合道教的方法散播的毒,按理说,这西唐国境内没有什么成气候的道门,就有一个天衍山城,也不应该能压制一并爆发啊。”

符远知这是说道:“是的,我们广和宫也是来此探查,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阻挡。”

梅花娘子齐齐皱眉:“怎么会,香合道新提炼的毒素可以糅合了多重上古妖物的妖毒,入水后除非真仙亲临,否则极难察觉,天衍山城是什么东西,根本没可能会发现呀,除非,此处藏有什么上古道门遗宝。”

那可是大机缘!两个姐妹花飞快盘算着。

她们说完看着宫主:“奴家姐妹实力不济,有心无力,恐怕耽误大业呢,所以,请谢尊主劳驾,帮奴家看一看呗~~~”

第64章

宫主与符远知不约而同地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了然——找到了!那水中莫名其妙的魔气,八成就是这香合道的某种瘟疫传播工具。

那边梅花姐妹扭动着腰肢,婀娜多姿地走过来,一撩起裙摆,露出傲人的大长腿,远比二十一世纪超模都完美,只可惜,仍然举着仙男棒的符远知横着窜了出来,沉默地站在姐妹花面前,一言不发。

姐妹花呆滞地看着不按套路出牌的符远知,暗暗腹诽起来——

恃宠而骄,难道,难道威名赫赫的血涟尊者,更喜欢被走后门?

那……那完了,先天差距,拼不过啊!只能看看万知楼什么的收不收这个消息了……

宫主默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仙男棒,符远知腾地红了脸,然后转身狂奔而去,不大一会清清爽爽地回来了,只是发梢好像还有两滴水没弄干。

于是原来有点尴尬的宫主又变成了心疼——这是去哪个水池子泡冷汤了啊,就算是道者不会感冒,那硬生生用冷水灭火也很难受的啊!

——他当然不知道,刚刚得到师尊正式承诺的符远知还在暗自检讨呢,太快了,如果这样服侍师尊,肯定不会让师尊满意,要多练习才行!

……

天衍山城确实最近才刚刚崛起,作为一个道者门派,它反而是先赢得了人间的名声。西唐赵国主跟随接引弟子,一路来到大殿,天衍山城的掌门金璟琢正在和人说话,只不过那人似乎听上去惶恐不安。

掌门身边跪着一个女弟子,一副魂游物外的表情。

而且山城的众多弟子都围在周围,似乎一个个表情都很不好。

赵国主在旁边等了半天,按理说,他的到来就算没有引起门派轰动,至少得出来几个侍奉才对,可现在大家都围着那名跪坐在地上的奇怪女弟子。

“金掌门……”赵国主忍不住走过来,“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得问一问,我们商定好的——”

他张着嘴,却忽然说不出半个字,憋得眼睛突出。

“国主,不要被权力扼住了咽喉。”金掌门说道。

他松开无形气劲,赵国主扑通一声跌在地上,脸色铁青,但随即怒道:“金璟琢你这是何意!我西唐十万大军集结完毕,只待你事成,就要挥师北上,等我坐稳天下,国师之位自然会许你,你如今是要翻脸不认账?”

金璟琢不为所动,他说:“赵国主,我们没空再和你玩这些游戏了,如今十洲三岛道门一乱,谁还在乎区区凡人的天下?”

“你究竟是——”

“掌门,月葵姑娘是被摄了三魂啊。”山城的医修终于结束检查,他们拿着一个小瓮,点了一捧灵火,跪在地上的金月葵满脸茫然,待到灵火靠近眉心,金月葵忽然大惊,挣扎呼号,其余人立刻按住她的手脚,不顾女道者凄厉惨叫,不大一会儿,从她头顶汩汩冒出鲜血,血液中,三只黑亮的小虫爬了出来,被等在一边的医修飞快扣进瓮中。

“这是秘血宗的鬼母阴虫。”医修面色惨白,“月葵姑娘这是被噬了三魂,由阴虫替代,成为傀儡,这才会出现不合常理的行为啊。”

金掌门的脸色变得比赵国主青多了,他愤怒质问:“金月葵何时出去了,又去了哪,和谁同行?”

很快门中弟子回报,将金月葵去城中督办花娘择花之事一一禀报,又说:“其余与金师姐同行的三名弟子还没回来,有人禀报说见到金师姐回来时吓得不轻,说是惹了不能惹的人,山城完蛋了什么的……”

金璟琢闻听,面色更加凝重,口中急道:“去,去,快去请仙主来。”

“仙主……”弟子为难地说,“仙主怕是……怕是不在门里。”

那边赵国主支棱起耳朵来,听得十分好奇,天衍山城掌门金璟琢他见过很多次,并且也能判断一下,在道者中修为属于中上乘,别说做个小门派掌门,拿去大门派竞争个一峰之长也无不可,怎么头一次听说,上头还有一位仙主?

“原来金掌门不话事,那在下只好去找这位——呃——”

金璟琢漠然回头,五指收拢,嘎巴一声脆响,威风赫赫的年轻国主跌在地上,脖子从前扭到后面,死不瞑目,一切发生得非常快速,就只在短短一瞬间。

“无用的凡人。”

“掌门,西唐国主要是死了,那——”

“随便找个弟子先去顶着。”金璟琢面色阴沉,“先找到仙主。”

“是。”

“弟子多嘴,我们天衍山城好好的,为什么非要请一个来历不明、而且关键时刻还总不在场的仙主?”掌门身边的弟子忍不住问道。

金璟琢冷笑:“你懂什么,你们这些年轻人,有多少还知道万年前的事?我们天衍山城虽然门派小,但万年前就已经存在,那时候不过是依附古朝仙廷的一个旁支,我们山城的长辈们,是真的见过仙朝还在时的盛世。”

“您是指,仙魔之乱还未发生之前?”

“万年前的十洲三岛,四野归顺,八荒安宁,我们人族才是真正的天下王者,有我们人族道者代代传承的上古仙朝统御四方,称为天衍仙朝,那时候,什么妖修精怪,都俯首称臣,凡人更是归顺作为仆从,哪像现在,一个小小藩国之主也敢对上仙口出狂言。”

他说着,两名弟子走过去,拖走了赵国主的尸体。

“唯有复立仙朝,才是真正光复正统,壮大我人族力量的唯一方法,如今海中海族垄断着海上航线,山都妖修也一个个握着重要矿脉,和我们胡乱开价,中洲人族皇帝更是好笑,居然参拜海中龙神?殊不知万年前碧川海里的蛟龙都是给我仙朝皇族拉车用的……等到仙朝重立,这帮家伙就会知道,谁才是人间正道!”

金璟琢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的向往:“到那时候,万仙朝拜,天下归心,海清河晏,才是真正的万民福祉。而我山城用了几千年,才好不容易找回当年仙朝遗族,这位仙主甚至是当年的天衍仙朝公主,当年的皇太子不在了,公主便是顺理成章的第一继承人了。”

年轻弟子被他所形容的景色镇住了,如果真的是那样,真的能让人族站在十洲三岛的顶端……

可是还有个问题:“那仙朝又是如何覆灭的呢?史书只是写,仙皇治理无方……”

“放屁!”金璟琢怒斥,那弟子瑟缩了一下,听掌门气急败坏地说道,“都是那些杂种们,还有那些忘恩负义的道门,平日里仙朝养他们护他们,最后不知道谁带个头,揭竿而起,说什么起义……最可耻的,天衍皇太子竟然吃里扒外,也参与到了叛乱里……”

“掌门,仙主回来了!”

金璟琢大喜过望,立刻向门口迎过去,刚刚那名弟子也好奇地跟着自己师父,只见山门外走来一位仙子,那仙子单单从外表看,似乎并没有多么美艳无边,眉眼平淡,肤色也适中,但她款步走来,自带天成傲骨,每一个动作所带的气势都是寻常女修无法比拟的,那年轻小弟子看得竟然呆住了——

就像九天之上的孤云,落在了凡尘里。

“叫春娘……”

“别这么叫。”那名女修柔和地笑了笑,“现在时代变了,称呼也不一样了,听说凡人后宫都这么叫侍寝女官。”

金璟琢忙不迭赔罪,确认女修的的确确并没有生气,仅仅是在打趣,这才放下心来,说道:“那么公主殿下,您去哪里了?”

女修皱眉:“也不要叫公主,现在哪还有仙朝了,我说过,你叫我天云晚就好。”

她说完,没直接回答自己的去向,而是素手轻挥,地面上多出一物,吓得周围年轻弟子纷纷大叫后退。

连金璟琢都惊了一下——那是一具人骨,可是又不能算完全的人骨,因为一般烂成这样的骨头都得埋了很久,而这具骨头是活着的。

其视觉效果非常有利于年轻弟子练习辟谷。

白骨上挂着淋漓的血肉,一丝一缕的还未完全脱落,腹腔内还有脏器,被风吹日晒卷成不可名状的一团,人是活着的,从烂了一半的喉咙里可以看见痛苦呼号时声带的颤抖。

天云晚说道:“金掌门,你可知道这种‘活白骨’瘟疫,正在人间肆虐?”

“这……区区凡人而已……”

“金掌门,你无法做个没有子民的皇帝。”天云晚说着,挥手让医师上前,“你觉得现在是好时机,旁人也觉得,云梦天宫的势力无法弹压四方,第一个心思活络的未必是我们,怕是魔门。”

金璟琢惊骇道:“弟子无用,竟然没有察觉有魔徒!”

“既然你手下那个西唐国主已经集结了军队,那就去吧,东唐国瘟疫根本控制不住,你先去让人占领了东唐,再打皇帝的算盘吧。”

“是。”

……

中洲东唐国已经从人间天堂,变作一片炼狱,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但却阻挡不住瘟疫的传播。

这瘟疫非常怪异,病人与病人之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时,也不影响传播的效力,甚至东唐国太医院早早就集体阵亡,满大街连个能看病的大夫都找不出来了。

穹山剑宗所在的地方离东唐很近,但瘟疫并没有蔓延到这边来,剑宗无形之中散发的强大剑气足以抵挡一切妖邪。

但是赖在家门口不走的妖邪,谁都挡不住。

魔佛谢然坐在剑阁门外,大声念经,气得几个看守的剑修弟子七窍生烟。

“魔头竟敢如此放肆!”

“你们让我见穹山剑主,我就不放肆。”

“放肆,剑主也是你能随便见的?”

谢然笑道:“怎么啦,我见也是放肆,不见也是放肆,那我还不如选个从心的,我选择见!”

“你——巧舌如簧,你这魔头死心吧!”

谢然忽然站起来,对着剑阁里面喊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你或许不知道,几千年了,我好想你——”

剑修们气得手抖,并且止不住一身的鸡皮疙瘩,这魔徒不愧是四处沾花惹草的高手,竟然把歪主意打在了剑主身上?

“你该是……该是恨我吧,因为我,都是因为我的过错,使你断去双臂……”

谢然说着,慢慢垂下眼神,他低声说:“说对不起是没有用的……所以这一次,我要护你。”

剑修弟子齐齐上前一步,手中长剑对准谢然,但是谢然坦荡地伸直双手,没有任何防护。

他对那些弟子说:“烦请转告剑主,穹山魔剑封印异动只是假象,魔门会先试图复活至上魔尊,然后再来拿这把锦上添花的剑。”

第65章

“那么谁又告诉你,那把锦上添花的剑真的异动了?”

剑阁之内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两旁的剑修弟子立刻躬身后退,向剑阁行礼,没有了阻碍,谢然差点克制不住扑到门上去,但转念一想,形象太不好,太有辱血涟尊者的名声,于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装得非常正经,只是手总是忍不住摸头发。

还好,发型没乱,发髻也不歪,形象可以,应该看不出来秃过。

“所以,我这一趟难道是白白着急了?”谢然笑嘻嘻地凑到门边来,“我就知道,阿叶还是那么厉害,那为了不让我白跑一趟,你就把门打开,给我瞧一眼呗?”

剑修弟子们闻言却整齐上前一步,重新挡在门口,对谢然的轻佻态度看上去愤怒极了,他们脚下踏着剑阵,随时都可以将魔头诛杀当场。

但是他们知道,魔头谢然不会反抗,而他们背后的剑主一定会在最后时刻喊停,所以剑修弟子们的起阵步伐特别熟练,真正结阵的威力却是自己也很忐忑,因为一直没机会练习啊。

果然,剑主说:“且住。”

“阿叶。”谢然伸手按在门上,剑阁的门上有一层剑意,那是穹山剑主的剑意,他把手贴在门上,感觉到剑意之中有撕裂山峦、斩碎天柱的伟力,全部收束在平静的灵光里,不会伤他,但他也被这道光阻隔了千年。

“让我见见你行吗……”谢然委屈地说。

“滚吧。”

剑修们一副整齐的鄙视脸,熟练地用剑指着门外,杀意弥漫,来自穹山剑主的杀气比寻常剑修弟子更加冰冷,谢然的手竟然因此而弹开,满脸震惊。

穹山剑主真的动了杀心,谢然不可置信地垂下手,黯然转身。

“你头发里有一朵绢花。”

背后穹山剑主的声音平静,谢然一愣,抬手赶紧摸头发,摸索半天,瞬间脸色大变,他在自己耳朵后面的头发根里摸到一朵很小的紫色绢花,青楼姑娘头上满头都是。

他去凡间青楼,因为百分百肯定那都是些凡人姑娘,所以谁也不会时时刻刻提防凡人无伤大雅的情趣类小动作——所以不知道哪个调皮的,趁他不注意给他戴上了!

坏大事了!

“这……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谢然慌忙大叫起来。

一道杀气瞬间抵住谢然的咽喉,谢然立刻果断举起双手,将绢花扔在地上碾碎。

“谢然,你是刚从哪个青楼快活出来,钱不够了,来找我了?”

“不是,你听我解释,我——”

“给我杀了。”

剑修们互相看了一眼,真杀?

“不是,阿叶你听我说——哎哎呀——”

谢然爆发出高声惨叫,嘹亮至极响遏行云,但却满脸都是笑容,那些剑修弟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遵从剑主的吩咐,脚下步伐整齐划一,暗合天地灵脉,剑阵瞬间成型,剑阵中的魔修灵活地窜来窜去,竟然还时不时给年轻剑修们指导一下踩错的步伐,配合嘴里的惨叫,整个穹山剑宗瞬间热闹非凡。

“阿叶……哎呀呀!真的打中了,快让他们住手啊!啊,好痛——啊!腿断啦——”

谢然在剑阵中灵活扭动,时不时发出让剑修们万般无奈的夸张惨叫。

结界外另一场架也打得如火如荼,只是旁观的剑修弟子与广和宫弟子齐齐翻白眼——魔佛谢然的声音好有穿透力,明显已经进山里了,这二位还在这里大打出手。

“你这妖婆再叫一声林狗娃!”

“呸,明明你这家伙先喊我贼尼!”

不过说回来了,断水剑主林道长的真名,怪不得走哪都不敢提呢……

林狗娃,这名字卖给灵修杂事社,能不能赚一笔?

“够了。”

穹山剑主再次制止了弟子们和谢然的胡闹,谢然的修为在近些年突飞猛进,若动真格,几乎可和真仙匹敌,剑修弟子得了他的指点,纷纷对谢然行礼致谢,行完礼发现不对,赶忙再次摆出凶恶表情,怒瞪魔徒,千万别让剑主觉得自己投敌才好。

有一个被纠正动作纠正了很多次的小剑修明显气势不是很足。

剑阁内的声音恢复了刚开始的清冷,穹山剑主说:“那把万念魔剑是至上魔尊的佩剑,传闻中与他一同诞生于九幽血狱深处。虽传闻不可考,但剑与剑主息息相关,本命相连,此乃不争的事实。魔剑异动确实是我穹山故布疑云,但真相却并非魔剑安好,大约十五年前,那把魔剑就已经不在穹山封印里了。”

谢然一惊:“魔剑被人偷了?”

“没有人能偷走一把有主人的上古魔剑。”穹山剑主回答,“它能被安稳镇压在穹山,是因为它的主人不在了,现在穹山的结界压不住它,理由也很简单,至上魔尊正在苏醒。”

谢然正色道:“我能做什么?”

“……你……”穹山剑主有一瞬间的犹疑,最后低声说,“你先保住你的小命吧。”

谢然闻言大笑起来,他指着剑阁的门,一派洋洋得意之色:“所以叶望砂,你仍是顾念我的,我看你还骗我到什么时候!”

“……滚。”

“你且放心吧,至上魔尊如果复活,他只要不是出来就找个地方养鸡养鸭种地养老,那他肯定就得干点大事,干大事就得需要手下,像你家谢然我这么优秀的年轻魔徒,十洲三岛也数不出来几个啦,一准儿能混成至上魔尊的核心手下。”谢然得意地拍手说道,“到时候就一切好办啦!”

说完,红衣的魔徒踩着剑阁的飞檐,堂而皇之地窜到半空,不顾地下剑修弟子们的大呼小叫,兀自洋洋得意道:“阿叶我走啦,你等我好消息!”

“剑主!”一名剑修弟子愤愤不平,“那个魔徒又把青云琉璃瓦踩出一个大脚印,真是罪大恶极!”

“……给他留着让他下次来自己擦。”

“剑主英明!”

……

隔了一会儿,剑阁外安静下去,整个剑阁里静悄悄的,能听见每一把剑的呼吸声。

此剑阁内的每一把剑,若出鞘,都足以名动天下,但这些名剑往往挑剔得很,有太多习剑者的心境不足以驾驭这些凶器,反而被剑上的剑意震碎了神魂。

但现在这些剑老老实实挂在墙上,没有半点不甘。

居中盘膝静坐一人,身形略显清瘦,身披水蓝长衫,一身凛然风骨,唯独衣角勾勒的图案显得有些可爱,是一只望月白兔。

此人垂首静坐,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层浅浅想阴影,似乎已经千年不变,他闭目垂首,柔软的长发垂落在身前身后,随着轻微的呼吸摇动。

蜿蜒的长发没有任何装饰,也不曾扎起,于是这就遮挡了他的身体——他长发下的双臂齐肩而断,衣袖里空空荡荡,显得他的身形更加单薄。面前插着一把长剑,尽管没有双臂,却没人质疑过他的剑术——

此乃穹山剑主,当今剑道第一人。

“禀剑主,云梦天宫斩龙剑仙燕容求见。”

“请她进来吧。”

如果谢然在场,定要气得七窍生烟,他日日夜夜扒门求见穹山剑主,整个魔都快和剑阁的门长在一起变成浮雕了,却一直见不到,人家燕容随随便便门口一站,就轻而易举地成了座上宾。

真是仙魔殊途。

斩龙剑仙人未到声先至:“剑主,听说万念魔剑异动,可有什么是我能够协助的?”

“云梦天宫收到了万剑归宗令,不过,竟然还有余力吗?”

燕容的表情微微有些尴尬,不知如何描述天宫内的乱象,于是叹气道:“是的,收到了,秋掌门派我前来相助。”

“那你去一趟碧川之海吧,想来异变还没有蔓延到海域,或许还来得及。”穹山剑主说着,墙壁上一个神龛打开,内里飞出一枚小小的玉片,“你认得这东西吗?”

玉片入手,十分温润,并无半点凉意。

燕容惊愕万分,她反复摩挲着那枚玉片,惊讶道:“难道,这,这竟然是月照连泉琴的碎片?”

玉片上有明显的龙骨纹章,断口平滑整齐,并不像是毁坏,更像是人为切割。

穹山剑主说:“当年天宫主将此琴六分之一存放于此,以琴上灵力协助镇压万年魔剑,如今魔剑遁逃,此琴碎片留在此处也没有什么用途,你拿回去,以此为指引,去寻找琴的其他部分吧。”

他想了想,轻叹一声:“或许,还来得及,救下天宫主留下的魂魄。”

“您是说,我师兄,有一片魂魄在海中?”

“除了我手中这枚,其余每一片月照连泉琴的碎片里都藏有云梦主人的一魂,散落在十洲三岛各地。”

穹山剑主点点头,一行字凭空浮现在剑阁的穹顶上:

“一分落江流,一点归碧海;三心入天地,云不蔽星辰。”

落款是五个字:

云梦 天烛南

“天宫主太相信人心了,或许有那种可能,天下归心,四海清净,但还不是现在。就像日月交替,昼夜并存,人心之中固然有美好,但永远都存在与之对立的阴暗一面。”穹山剑主说,“我的剑斩过无数妖魔,真正可怕的妖魔却来自人心。至上魔尊所用魔功,可吸取负面情绪,借由阴暗星辰转化为己用,因此魔念不破,魔尊永存;封印他的法阵以天宫主魂魄为支撑,中央一阵在云泽川长河之中,其余四个按照方位,分列四方,以镇压至上魔尊之魂。但云梦主魂魄再强仍旧有限。”

他身前的剑慢慢飘起,指了指最后那五个字:“他把法阵的具体方位留下,希望后人能够在万一法阵不济时,前去加固。”

“云不蔽星辰,这是方位?”

“你等到子夜时分站在云都宫正下方,云都宫外的浮云顺着云泽川地脉灵气流动,会遮蔽天空,那五个没有被遮住的星辰,对应的就是这五个法阵,如果星辰被遮住了,说明那个法阵破了,那里云梦主的魂魄,已经不再了。”

燕容吸了一口气,微微倒退,她不由得问道:“所以,万年间,我师兄就只有……一半魂魄?”

“是。”穹山剑主无情地回答,“而且,还是得不到人望滋养,一点一点虚弱下去的一半魂魄。”

不然就算秋闲睁只眼闭只眼,薛钰和百变妖那几个长老也不会那般轻易将天宫主人逼退到月栖峰上。

“这……这怎会——”

“习惯。”穹山剑主摇头,“世人习惯了强大的云梦天宫之主,以一人之力震慑四方,所以自然不知道,再强大的人也会累。”

半晌后,燕容握紧手里的玉片,郑重回答:“不会,这次不会了,不就是至上魔尊,我去找回师兄的魂魄,然后那个什么魔尊,我来砍!”

穹山剑主忍不住大笑起来:“怪不得你师兄说你是个可爱的傻姑娘。”

燕容瞬间红了脸,怒嗔:“师兄怎么到处乱讲!”

“你确实是个傻姑娘。”穹山剑主说,“你要对抗的并非一个至上魔尊,而是天下的恶念。云梦之主知道他无法斩灭那恶念,但他仍然愿意一试,现在看来,你这个傻,就是学了你师兄吧?”

他摇摇头:“也好。”

长剑化作流光,没入剑主眉心,他霍然起身,笑道:“走,我与你一道,不就是个魔尊,砍了就是。”

第66章

有时候谋划是一回事,真正发生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按照西唐国主原本的策划,东唐瘟疫成灾,他借机向陛下进献治疗瘟疫的良方,再一举占据已经被瘟疫摧垮的东唐,进而图谋整个中洲。

甚至因为天衍山城一度听命于他,他也曾幻想过,自己一介凡人却能号令天下道统,那该是何等威风。

但整个计划里最大的变数是——他让天衍山城掌门金璟琢给捏死了。

于是他精挑细选出来,决定献给当朝皇帝的两位美女,就暂时留在的国主府上。

玉靖洲坐在窗框上,嘎巴嘎巴嗑瓜子,斩雪刀灵迷茫地坐在一边,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忽然没有公文可以批还真是不习惯。

作为“孝子”,玉靖洲顺手拿来了赵国主屋里的公文,塞给刀灵,于是刀灵真的就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批了一夜公文。

——差点把玉靖洲气死。

“你就不能做点别的?”一把瓜子皮丢过去,玉京主迷茫地顶着一头瓜子皮转过来看着他,睫毛过长还挂了一片,他睫毛也是雪白的,所以平时完全看不出竟然这么长。于是玉靖洲又忍无可忍,把他拖过来,将脸上和头发里沾的瓜子皮再一个个挑出来。

真是自作孽。

低头看了一眼刀灵批过的公文——这水平,玉京城千年繁华不是闹着玩的,玉京主批过的公文堪称十洲三岛模范公文,而那赵国主可没这水平——那个色棍居然色胆包天,自我膨胀觉得自己将来是要当皇帝的,就想要先和两位花娘一亲芳泽。

两位“花娘”没有直接动手宰了他,那是云梦之主当年留下的宫训发挥了作用。

有所不为,所以不能用残暴手段对付一个凡人……玉靖洲赏了他一个法术,让他流着口水、抱着走廊柱子顶了一宿的腰,第二天连胯骨都紫了,这厮却还以为是和两位美人春风一度,立刻把他们当成心尖尖。

玉靖洲吃着糕点翻白眼:傻逼。

于是闲下来的玉靖洲一边挑瓜子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喂,谁教你批公文的?我小时候还以为你是那种只爱事业的野心权力家,天天就知道办公,看都不看我一眼。”

“云梦天宫的宫务一直都是我在做。”玉京主回答,“熟能生巧。”

噗,玉靖洲一口瓜子喷出去,惊道:“难道,之前世人从云梦的处事风格上推断出云梦之主清高孤傲的形象,其实全是你?”

玉京主:“……”

忽然间眼前玉靖洲的脸迅速放大,玉京主下意识后退,结果让“儿子”按住了肩膀,脸贴着脸,两只眼睛都快要看成一只了,大约是因为被主人以外的人碰,玉京主浑身都不自在,挣扎着要往后退。

于是玉靖洲怒道:“给你儿子看一眼,有那么难受吗?那你养我干什么?”

“……抱歉。”玉京主尴尬地僵住全身,玉靖洲抓着他的肩膀,慢吞吞地凑近,感受到刀灵全身传来战栗,像一只无路可逃的野猫,刀身上的煞气自发飘散,但因为刀灵本身的克制,就更像野猫威胁大型敌人时那种没什么用的呼噜。

抓住肩膀的手渐渐不那么用力了,刀灵也没有动,于是那双手慢慢顺着脖子探入发丝之间,玉刀细长优雅,刀灵的人形也显得稍微单薄了些,浑然不似一把凶刃,玉靖洲的手摸索着捧住他的脖子,淡青色的血脉藏在白皙的皮肤下,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仅仅是刀灵对人形的模拟。

但玉靖洲情不自禁地收拢手指,扼住刀灵的命门,尽管或许对刀灵而言这不算要害,但玉靖洲沉迷这种感觉,这种把他抓在手心里,让他只看自己的感觉。

这个姿势维持了一段时间,以至于玉京主茫然地抬手摸了摸玉靖洲的手腕,轻声问:“阿洲?”

“会不会下次我换身衣服,你又认不出来了?”玉靖洲忽然问。

“……”

“怎么不敢答话?”玉靖洲靠近对方,咬着牙,几乎要咬到他脸上去。

“……对不起。”半晌后刀灵低声回答,却换来玉靖洲频频冷笑。

玉靖洲凑在他脸上,鼻尖差不多顶在一起,他像往常一样,一副玩世不恭太子爷的口气,说道:“你主人把你造出来是为了听人说对不起的吗?”

浅色的瞳孔回望着玉靖洲,但玉靖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影子又会消失不见,二十年来他在苦苦思索为什么不得父亲欢心的时候,大约刀灵还无知无觉,觉得就是随便养大一个人类小孩。

不公平,玉靖洲忽然觉得,不公平。

“你主人让我给你起名。”玉靖洲说,“玉寒情,很符合你的冷漠。”

“……阿洲。”不管刀灵满意不满意,玉寒情这个名字落在他身上,他思忖片刻,郑重道,“阿洲,你若怨我,就尽管发泄,但你不要迁怒到主人身上,这件事——”

“这件事和他没关系!”玉靖洲抢先道,怒火让他克制不住收拢手指,刀灵的脖子上被掐出一道紫红色的痕迹,玉靖洲看在眼里,舔舔嘴唇,觉得火气消了一点。

低头慢慢靠近,玉寒情轻轻抽了口气,将不安的煞气收束,放任玉靖洲靠在他肩膀上,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阿洲……”

“嘘。”玉靖洲说着,眯起眼睛,盯着脸庞边雪白的脖子上五根手指印,忍了又忍,最后轻轻靠近,依次亲吻那些凸起的痕迹。

刀灵僵硬得比他本体都要僵了,半天后玉靖洲双手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脸,刀灵忍不住质疑:“呃……你……你这是做什么?”

玉靖洲回答:“补回来啊,嘘,别吵,人类父子都这样相处的。”

“……”哪里不对?

刀灵呆滞——你这绝对是骗刀的吧?

……

东唐国与西唐国的交界原本是隔着一条河,但是突如其来的驻军就把这片地方原本的山清水秀打破了。

东唐的瘟疫无法得到控制,“活白骨”的瘟疫正在这片原本肥沃的鱼米之乡肆虐,河岸边的码头荒废着,一具面目模糊的浮尸从前面飘过,这算是死得舒服的,更多的染病村民瑟缩在自家屋里,无助地看着身上的血肉一片一片剥离。

举起刀,求生的欲望却又让他们无法下手。

大批病人聚集在医馆外、县衙门口,等到终于敲开大门,发现大夫和县太爷整整齐齐吊在房顶,从穿戴整齐的服饰下面滴滴落下融化的血肉。

人间炼狱。

疫病从沾染到全身皮肉剥离,实际上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可能需要几个月乃至一年,于是更多的惨像并非瘟疫造就,难民涌到西唐国边境,隔着江岸,西唐国戍边的弓箭手使用长弓与弩箭,阻挡他们的脚步。

“看,人类屠杀自己的同族,从来这么顺手。”

两个身穿黑色纱衣的女子坐在岸边,咯咯笑着,一边说话,一边从腹部某些位置拉扯出透明的丝线,并且正在飞快地织衣服。

“哎,我又饿了,去找点吃的。”

“没法子,阁主要得急啊,阁主自己也是蜘蛛,怎么就不知道我们每天能吐的丝是固定的呢。”另一个女妖嗔怒道,“要知道,平时我这一卷蛛丝拿去卖,比鲛人的鲛绡还贵,现在呢,阁主让我们织这种毫无美感的衣服,还要拿去给凡人穿!”

“哎呀,两位小姐姐,这么好的东西,给凡人?我没听错吧?”

两个正抱怨的女妖修转过身来,惊讶地看到一个青年蹲在她们背后的树上,笑容满面,眉眼弯弯给人十分温暖的感觉。

而且说话嘴巴还很甜,姐姐、姐姐喊个不停。

“小弟弟真可爱,你是哪家出来的?”

“我是广和宫血涟尊者门下的,两位姐姐应该是南吕仙阁的仙子吧?早听说南吕仙阁的仙子各个貌美,而且手巧的很,看姐姐这一手织功,肯定是仙阁的天仙姐姐!”

“哈哈哈哈哈~”两个女修笑成一团,一边拿手指戳着年轻人的脸,“小弟弟,旁的不学,偏偏学你们尊者的油嘴滑舌,不过姐姐喜欢得很呢!”

“两位姐姐在这儿做什么呢?”

“唉,这不是仙阁的天珠仙子要我们织衣服嘛,那些中了疫毒的凡人,有不少是可以利用起来的,灵根不错的、或者有些小修为的,给套上咱们蜘蛛仙衣,就能收编来做杂活啦!”

蜘蛛们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不远处的流民:“看,捡好的留着用,成色一般的可以吃,弟弟饿不饿,要不要食魂啊,姐姐们是妖修,不是魔修,只吃肉身不吃魂儿!”

“所以,南吕仙阁这是在招兵买马啊。”

“对呀,道门人数本来就比咱们多,不是吗?”

“那两位姐姐是仙阁弟子,还是山都来的?”

蜘蛛们咯咯笑:“傻弟弟,山都不让吃人,都是那个,叫什么……”

“噢对,叫《人妖和睦友邻协定》,那之后山都不让吃人了,被抓住要废掉修为打回原形,所以姐姐们才来魔门混日子的嘛,跟着天珠仙子虽然总被安排做些奇怪差事,但有肉吃。”

幸好,山都妖修并未卷入。

符远知点点头,盘算了一下,觉得能打听到的消息也就差不多了,于是一手一个,牵起两个女妖怪,笑眯眯地说:“姐姐们,好姐姐们,弟弟走了一路,早都饿坏了呢,姐姐们能给弟弟开个荤吗?”

女妖怪们嘻嘻地笑,眼神暧昧:“怎么,弟弟想怎么开荤?”

“山都妖修不让吃人了,一个个身上的灵气比道者都干净,弟弟可是特别难得遇见两个满身血腥气的恶妖。”符远知说着,冲女妖怪们眨眨眼睛,嘴里甜甜地说,“那弟弟可就不客气咯!”

女妖怪一瞬间张大嘴巴,似要发出尖叫,但根本来不及,从年轻道者身上脱离出的魔气瞬间震碎她们的神魂,符远知飞快地吞噬两个血气十足的妖魂,唔,口感超一流,顺滑又有弹性,而且非常香甜,可惜时间来不及,如果有时间应该拿来好好煮一锅妖血粉丝汤吃。

下次都不一定能遇见这种恶贯满盈的妖怪啦,但是没办法,煮妖修魂魄需要时间,不然不入味,反而把腥味都逼出来了,那会非常难吃不如生吞,他还得早回去和师尊会和,没时间慢吞吞煮汤。符远知遗憾地点起一把火,烧掉两个蜘蛛的身体。

处理完妖怪,符远知轻巧地绕过凡人,回到西唐国境内一个还不算乱的小镇。

茶馆二楼斜倚着一位公子,远远隔着一条街,符远知就注意到他,而宫主自然也看到了蹦蹦跳跳跑回来的小徒弟。

符远知咧嘴一笑,整个人变得灿烂极了。

第67章

符远知一溜烟窜上楼,接过宫主递给他的一杯茶,原本是凡间茶楼的普通茶水,里面融了真仙灵力,飘着七窍同心花,符远知就着师尊的手嘬了一口,双手连同宫主的手指一道捧住。

“师尊,您的伤还没好呢,怎么能这样浪费灵力!”

看着徒弟满脸委屈地抱怨着,宫主忍俊不禁,说起伤——因为穿过来就这样,一直没怎么在意,偶尔像低血糖一样晕一晕,习惯了顺手一抓树,摔不倒就行,反倒徒弟天天盯得紧。

而且说实话……宫主无奈——他那伤没法养,魂魄散过,他又不知道少的那几片散哪儿去了,早知道要散魂,前世也不装个GPS定位或者北斗导航什么的。

叹气,或许,前世也并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真仙并非无所不能,他头上尚有天道秩序呢。

符远知捧着宫主的手,和茶杯一起攥得紧紧的,并且非常严肃地说:“师尊,下次不要这样了。”

被徒弟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教训,看他眉头拧紧、嘴角下垂的表情,竟然还是觉得他……

真可爱,想摸头!

“没什么关系。”宫主说,“我到是有些担心你,转修魔功之后,你的修为涨得很快,切忌急躁冒进。”

如果基础不牢,成了空中危楼那就不好玩了,而且万一来个走火入魔,真仙都能散魂,修仙这条路可没那么好走。

宫主反过来握着符远知的手腕,沉思,不知道修魔是不是都会这样噌噌涨修为啊,再这么涨……当然,比自己还差得远,但是好像都能和斩龙剑仙打了。气息很稳,还行,没有岔气的迹象,也没有什么躁动异动之类的,难道魔修都涨这么快?

所以,才有人专门动食魂儿修魔的歪脑筋?

但没道理只涨修为,没副作用,宫主不太放心,认真询问符远知哪里不舒服,还重点关注了一下心理问题,比如:

“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会不会感觉更冲动,情绪不稳定?”

温热的指尖在手腕上来回摩挲,且手的主人还时不时顺着他手腕摸到掌心,彼此的指腹擦过指腹,符远知就觉得自己的指尖温度明显在升高——难道师尊没有察觉吗?

顶着关切的目光,符远知缓慢地摇了摇头。

宫主还伸手摸了摸徒弟的额头,没有发烧的迹象,再探探心口——心跳也很稳健有力。

灵台清明澄澈,魔气仍然流动有序,宫主的手迟疑了一小下,借着这个动作,偷偷摸了摸徒弟的脑袋。

“千万不要有压力。”宫主握着符远知的手,柔声道,“不准胡思乱想,如果有心事一定要和我说。”

——多少孩子都是自己憋得心里扭曲的呀。

看着徒弟乖巧地点头,宫主很满意。

“想咬人吗,有没有喝血一类的欲望,想撕扯东西,会不会想看别人哭或者惨叫?”

宫主问完,自己都想嘲笑自己——这问的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穿越到吸血鬼的世界了呢,关心则乱真的不是没道理,看,给徒弟都问傻了。

“师尊……”

符远知艰难地把手抽了回来,红着脸说道:“师尊,您再这样问,弟子又得抄清心诀了。”

卧槽,仙男棒!

宫主急忙收手——忘了忘了,剧本不一样,别人家徒弟需要青春期心理辅导,我家这个心理健康没问题,他需要生理辅导!

做不来做不来,没备课。

另一张桌上沉默的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梅花娘子掏出镜子互相补妆,努力装作看不见那边拉着结界说悄悄话的师徒俩,琴灵连泉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符远知的后背,差不多要给少出一个洞,而梦魔已经靠在琴灵肩膀上呼呼大睡了,而且脑袋旁边还转悠着两只粉红色的梦魇。

“喝茶。”

宫主把茶水怼进徒弟嘴巴里,符远知乖乖地张嘴喝掉,眼睛却还看着他,并且从白瓷茶碗的边缘露出一截软乎乎的红色舌头,舔了一圈碗口宫主握过的地方。

嗯,还展示刚才舔过的地方,眼神还特别无辜,想说都没法开口。

……徒弟你跳级了啊!

于是强作镇定,转移话题:“远知,你去东唐边境看了一趟,可有什么发现。”

没等到符远知说话,忽然听到茶馆楼下一阵喧哗响起,符远知急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咦了一声。

“师尊,街上忽然来了很多道者?”

宫主挥手撤销结界,那边梅花娘子已经娇笑着说道:“谢然尊上,事前奴家一时疏忽忘了提醒您一句,此地可是百达镇,虽然是凡人国境之内,但大名鼎鼎的万知楼可就在这儿呢。”

万知楼?宫主一怔,好像之前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没印象,可能,和古装片必备的江湖百晓生差不多是一个东西?

符远知瞪着那对姐妹花——娇笑,又娇笑,笑来笑去嘴的弧度都没变化,别是脸部肌肉僵死!

“师尊,这万知楼和灵修杂事社原本是一家,但后来因为道不同,一分为二。”符远知转过来,乖巧地给师尊解释说,“灵修杂事社掌握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将消息公之于众,而万知楼则倾向于私密服务,一对一交易,同一条消息可以卖好多次,而且听说都会卖很贵。”

宫主一愣,这是,新闻报社和私家侦探?怪不得经营理念不合。

“而且……”符远知皱眉,“因为目的不同,万知楼的消息总有些不光彩渠道,所以他们其实比灵修杂事社消息灵通。”

梦魔正好睡醒,也不知前因后果,就听见了符远知这句话,因此愤怒插话道:“屁的万知楼,万知楼最不要脸,截胡我们的消息不说,还挖角我们的灵谍士,他们根本不关心事实真相,脑子里全是拿消息换钱、换灵石和宝贝,肤浅至极。”

宫主点了点头,继续旁观。

小镇上的凡人对来往的仙士司空见惯,忽然间一大票道者涌进来,一介凡人的店小二居然也能有条不紊地招待,让宫主颇为赞赏。

——不管走到哪,环境多么恶劣,看似最平庸的凡人永远有最顽强的适应和生存能力。即使十洲三岛道门魔门连年争端,凡尘里的凡人也在尽力经营自己的生活。

门口进来的道者们很快占据了大堂绝大多数位置,茶馆倒没有闭门谢客,因为他们可以张开结界,凡人只能好奇地被挡在结界外,宛如两个世界——只可惜,楼顶上某位真仙光明正大看现场直播,怪只怪你们结界太薄。

一众道者落座,居中坐着一人,相貌平庸——这一点非常吸引宫主注意,因为无论道者魔徒,长相往往有点极端,不是个顶个俊美,就是长得离奇,而这个明显也是道者的男子却长着一张普通三次元脸,扔在二十一世纪的大街上估计都没人多看一眼。

长得意外地很凡人。

梦魔凑过来说:“这人我认得,这是万知楼的执事,叫万宝顺。”

宫主的手抖了一下,比起这个名字,宫主宫女宫晋江都是绝世好名。

“万执事,您就直说好了,什么价格?”

一个道者忍不住率先开口。

——看样子是什么交易现场?

“我们这些小门小派,平日里就跟着大宗门背后吃点剩的,万执事如果诚心,就直接出个合理价格,如果不够我们几家凑一凑,共享就是。”

那位万知楼执事一副诚恳的表情,无端地让宫主想起买螃蟹的时候拿皮筋压秤的“诚信商贩”,他品了一口茶,叹道:“各位如此团结,真是我道门之幸,可是……这消息没法合买,只能独享啊。”

“既如此,那你们怎么不去卖给肯定买得起的大门派,来我们这里召开什么拍卖会啊!”

一个道者似乎很不满意,甩了甩袖子。

“哎,大门派自己的人就能亲临现场,还需要买我的小道消息?”万宝顺摊手,一副不敢提及上门的谦卑模样。

这些中小门派的道者们窃窃私语起来。

“各位,守一方门派不易,想独善其身而不成为大门派的杂役拥趸,诸位更是劳心劳力,但眼看十洲三岛都要乱了,各位对上面的动静一无所知,到时候山雨欲来,大浪卷过可就什么都不剩了啊!”

听推销的口气,也很像“诚信卖家”。

——于是宫主皱着眉,看那个万知楼的执事卖力演出。

“诸位都听说,云梦天宫已然衰颓,宫内内斗不休,云梦之主又负气出走,而魔门也正暗自活动,东唐国的瘟疫竟然已经能够感染低阶的道者了。”

道者们纷纷点了点头,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起来,不过眼神解除之间,眼里也多了些许保留。

“……这一切还不知是何人背后作祟,是哪个魔尊想要逐鹿天下,还是新起之秀得了机缘?而且我听说,还有不少门派掌门已经接到通牒,要求交出门中弟子道籍,归顺于幕后之人,否则就要灭门——”

他这般一说,有个别心浮气躁的,已经震惊道:“你如何得知?”

这些人一嚷嚷,这消息就坐实了,他们个别反应快点,立刻脸色铁青——这不等于告诉大家我们门派整个被人威胁了吗,着实丢人至极。

“万知楼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那执事得意洋洋道,“所以,看清如今时局,方知何去何从,才能看清谁能保护自己啊!”

“这……”

一片杂乱之中,又是之前质疑过他的那个年轻道者,他端坐桌旁,不屑地说道:“云梦天宫之主,千年来踪迹飘忽,说得好像你们万知楼有本事追上人家一样。”

万宝顺摇头鄙夷:“去年全十洲三岛,公认脚程最快的灵谍士妙空,你们可听说过?”

“略有耳闻……”不少道者们说,“听说那女修实力很低,全都在脚上厉害,曾经钻进秘血宗宗主身边打听情报,被发现后硬是连秘血宗主本尊出马都没追上。”

“是了,‘妙语连珠一点心,空口无凭不开言’,灵谍士妙空怕是全十洲三岛最有可能找到云梦之主的人啦。”

“那你废半天话,是在这给你们对家免费宣传呢?”

万宝顺哈哈大笑:“别急啊,我们万知楼追不到云梦之主,妙空嘛,明摆着和她比速度肯定不行,但,让我们想法子抓个妙空,绰绰有余。”

他说着,应声走来两名道者,手中一张大网,里面竟然牢牢地束缚着一名女修。

灵谍士妙空被禁符封了嘴巴,再牙尖嘴利,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

“各位,这灵谍士妙空,可没法拆开卖,不过我敢保证,云梦天宫之乱她人就在现场,大门派不给各位消息,摆明了是不想带各位过河,所以发生了什么,该何去何从,只能看大家自求多福,谁也不想千年基业毁于一旦是不是,虽然没有云梦那般家大业大,但好歹是自己奋斗来的。”

万宝顺的说法似乎赢得了绝大多数道者的支持,于是他趁热打铁,把妙空往当中一推:“各位,谁能把人带回去,十洲三岛风云变幻一问便知,若是这丫头不配合,搜魂术一搜,还怕不知道吗?”

第68章

“好是好,就是不知万知楼开价几何啊?”

万宝顺拱手笑道:“好说好说,如今世道艰难,你我都不容易,折价三千中成灵石就好。”

当即有人炸了锅:“三千灵石?我的天,万执事玩笑了吧,三千灵石虽然不算天价,但你见过谁把灵石揣在怀里满地跑的,您当我们小门小派的掌门、管事都和云梦天宫一样?”

有人说道:“云梦山长也不这么干,最多穹山剑修拿得出那么多灵石。”

也有人在旁边质疑:“万执事,以往不都能用金玉交易吗,怎么这次突然要灵石?”

一片乱糟糟之中,万宝顺莞尔:“季掌门,流通的金玉都在玉京城监管之内,这种交易,您敢给我金玉?”

——玉京禁绝贩卖有灵智的生物,云洲所有有鲛人的花楼妓馆都成了重点打击目标,当年那事儿让不少爱养鲛奴的世家老爷遭了秧;甚至玉京主还曾经派兵去西崖洲追杀猎龙货的走私犯,如今这都卖起道者了,玉京城如果知道了,谁都没好下场。

“可……真的拿不出那么多灵石,在下小门小派,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灵石……”

“万执事,三千中成灵石,虽是中成,但拿去找好的炼器师,可以淬炼出足足一鼎的极品灵石……”

万宝顺则回答:“怎么用那是我的事,一口价不还的。”

不少小门派的掌门一脸气闷,有人跟着嘀咕道:“……就算是传说里穹山剑主手里那把顾景惊鸿,都没用上一鼎的极品灵石原液吧……”

坐在中间的万宝顺耳聪目明,那人嘀咕的声很小,他却立刻捕捉道,不太乐意地回应:“怎么,活生生的第一灵谍士妙空,还不值一把顾景惊鸿剑?”

“……那可说不准哟,顾景惊鸿剑一剑下去,幽洲地脉都拦腰断了……”

“那是在穹山剑主手里,在你手里的话八成比不上玉京城街边五银玉一把的玩具飞剑!”

忽然却有一声大喝:“你们还知道,那是活生生一个道者?”

四下皆静,唯有角落里一两个隔着柱子偷看的凡人,晃动椅子发出了吱嘎嘎的响动,靠边一个掌门挥挥手,整个结界被雾气挡住,完全隔绝了起来。

不少人尴尬地咳嗽起来,似模似样端起茶杯,却忘了刚才落座时嫌弃凡人的粗茶,根本没往杯子里面倒。

那名年轻道者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衣衫,背后背了把剑,一般这打扮的都是以剑为荣的剑修,不然法器都会收进灵台识海。深色衣衫显得他唇红齿白,年轻气盛,青年剑修站在一众浑水摸鱼喝茶望天的掌门之间,左右环顾,满眼怒气。

“你们一个个,平日里不都端著名门正派的架子吗,怎么现在竟然关起门来做这等龌龊事?”

剑修目光扫过,掌门们纷纷转过脸去,当他是空气。

他一个个看去,唯有万宝顺笑意盎然,坦然大方地回看他,坐他旁边一个掌门叹道:“陆道友,你刚刚执掌涯山派,自然还来不及体会统御一门的艰难之处……”

有人应和道:“是啊,道义虽重,但举门殉道那可就愧对祖师爷了。”

这两人的说辞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可,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声,方才被那位涯山派掌门逼问时,不少人心中羞愧,这时候就像找到了靠山,底气纷纷足了起来,更有人喊道:

“姓陆的,买不起就不要凑热闹了吧!”

“你们——”

那年轻掌门气得手都抖了起来,他颤抖地指了指那帮冷漠地坐在旁边的掌门们,不由得拂袖悲道:“道统倾覆,不需魔门席卷,你们已经败了!”

极个别人眼中闪过暗淡的光,但终究是不敢像这人一般站出来,就如同他们来这里的理由——门派虽小,但也尽力经营着,十洲三岛大浪来袭,千般万般的求索只为了某一个出路,谈什么天下大义,太远了。

“如果陆掌门确实无心交易……”万宝顺油滑地说道,“那就请您离开,不要打扰其他人了吧。”

说着,万知楼的弟子上前一步,纷纷亮出了法器,坐在旁边的其余人依旧冷眼旁观,也有个别拉了拉陆掌门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招惹万知楼。做情报生意的,即便是各大宗门也不敢说自己门下弟子没有人是效命万知楼的,这样的组织对比起中洲一个连道门盛会都没有入场资格的小小涯山派,根本云泥之别。

一直在二楼静静注视的宫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茶水晃动了一下,微微有些洒在桌面,宫主低头,随手抹去,符远知冲着他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那陆掌门没有动,迎着万知楼的弟子,他拔出了剑。

却忽然听到楼梯上一阵轻轻的脚步,一个年轻声音说道:“何必大动干戈,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这下万宝顺都坐不住了——有结界挡着,怎么忽然之间就进来人了?

楼梯上走下一名年轻人,和陆掌门差不多年纪,甚至看上去更年轻,一脸笑意,穿了身黑衣,却也掩饰不了身上的年轻气息。

更让人无法镇定的是——那是个魔徒。

当即有人祭出法器,大喝一声:“好大胆子,魔徒竟敢光天化日闯到这里来!”

黑衣魔徒微笑道:“怎么,门外有牌子写着‘魔徒不得入内’吗?我不过是来交易而已,万知楼公开拍卖,我看中洲大半掌门都在这里了,所以今天的规则不就是价高者得吗?”

说罢,他对瞪着一双圆溜溜大眼睛的妙空笑了一下,眨眨眼。

妙空快要把眼珠子瞪飞了,不过没人注意她的异常。

二楼的宫主支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说起来,打扮成魔头的徒弟……哎呀怎么还是横看竖看满身都是“可爱”两个字呢?

符远知环视四周,慢慢说道:“况且,我见诸位言行……可比在下像魔徒得多。”

或许是因为被戳及痛处,还是被个魔徒戳的,几个按捺不住的道者已经出手,雷光闪过掌心,符远知侧身抬手,顺势抓过那人手腕,阴冷魔气于指尖渗出,卷上那道者手腕,雷光一击未中,魔气却如跗骨之蛆,沿着手臂逆流而上。

符远知另一手飞快抬起,扬起某样事物,众人纷纷惊骇闪避,符远知却轻巧地将那个物件丢给万宝顺。

万宝顺抬手接过,大喊道:“慢动手!”

符远知顺势反手一推,那袭击他的道者跌跌撞撞摔回去,被他同伴扶住,急忙运起灵力压制手臂上的黑雾。

万宝顺眯着眼睛,看向手心——符远知丢给他一枚须弥戒子。

“我已经抹了灵力烙印,那灵谍士归我了。”

果然手里的戒子已经没了主人的痕迹,万宝顺用灵力探入,着实惊了一下,那里面竟然整整齐齐,足足有五千灵石,虽然不都是中成,但数量极大,比他要求的三千多出三分之二。

“这——”

“还不够?”符远知笑眯眯地咧开嘴巴,“那您可就有点太贪心啦。”

“不不不。”万宝顺握紧戒子,谨慎地打量着面前的魔徒,青年魔徒除了手中魔气,眉眼、神态,竟然都像正道出身一般干净坦荡,笑容温暖阳光,举止谈吐得体优雅,比在场不少小门派的掌门人都有气度,显然并非池中之物。

只是魔气做不得假,出手时刁钻诡谲的手法也做不得假,万宝顺心中警惕——只有给人打杂的小喽啰才会满脸阴险猥琐,殊不知秘血宗、广和门、南吕仙阁这些大魔门的头脑都是有些风流韵事流传在外,据说谈吐气度都不逊于道门。

可别碰上硬茬子,万宝顺想着,眉开眼笑道:“交易,公平,公开,诚信,这才是交易的关键问题,我们万知楼从不过问买家的隐私,但今天毕竟公开拍卖,您能否……呃,至少,让大家也知道知道您的威名?”

“不敢当。”符远知拱手,“在下广和宫弟子,血涟尊者门下。”

众人纷纷倒抽冷气,刚才与符远知过招那个人更是一脸衰败——广和宫虽然资历没那么老,但崛起速度快啊,魔佛谢然更是号称黑白通吃,道门魔门都有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痴心人。

不好惹,不少掌门如坐针毡,叫苦不迭——堂堂一大魔门,凑这种闲热闹?

万宝顺转转眼珠,问道:“这位道兄,广和宫……谢尊上,不是亲临了道门盛会吗?”

——听说,还让云梦之主砍了半边身子呢?

符远知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以眼神示意,万宝顺靠近,符远知悄悄说:“别提,我们尊上虽然没什么损伤,但面子可是折损了,那云梦之主出现直接就砍我们尊上,所以后面的事……”

万宝顺道:“明白,明白了。”

脚底抹油跑太快啊……万宝顺憋着笑,可不敢笑啊,谢然能在云梦之主面前出丑丢人,是因为云梦之主比他强势,而作为小人物,要是随便嘲笑……那搞不好半夜死在被窝里。

宫主盯着符远知,梦魔在一旁悄悄掏出小本子,被连泉一把按住。

梦魔干笑一声道:“别别,别动手,我就是写写通稿……”

宫主转头看了一眼——“云梦之主出手阔绰,随身携带数万晶石……”

额,扶额,宫主无奈地用灵力抹掉这行字:“胡言乱语。”

——怎么这边的某些不良记者也爱夸大事实,对比起来,下头那位妙空真是太有新闻理想了,到目前为止一句谣言都没造过。

数万灵石,开什么玩笑,宫主上下摸了摸,穷得只剩徒弟,玉刀斩雪只有个空壳,刀灵不在,提款机就没连接银行,取不出来钱啊。

话说回来,徒弟的幻术越来越厉害了。

第69章

无人对此有异议,中洲这些小门派非常懂得明哲保身,方才符远知一出手就已经让他们望而却步。

——这些小门派实力着实不能看,不少门派别说门中弟子,就连掌门都考不进云梦初心宫,何况符远知还抬出了广和宫的名号,万知楼明摆着是不介意和魔门做生意,所以这些掌门在气势上就已经输掉了。

可是心里又着实不甘心。

广和宫家大业大,魔道纷争上万年,秘血宗、南吕仙阁这种大宗魔门还是顽强存活了上万年,甚至越来越强,哪怕云梦主人活跃的时期他们也不曾被一举击垮,所以他们有什么生存压力,为什么非得和小门派抢活路?中洲小门小派,可能延续几百年都十分费力,不少门派几十年就散了,和凡人的武林门派几乎没什么区别。

不甘心,又无计可施,和凡人面对天灾时一样的无力,让不少人刹那间红了眼。

符远知宛如看不见,随和地和万宝顺客套着,然后过去接过灵谍士妙空,压着她的万知楼弟子看了符远知一眼,又看看自家掌事人,见万宝顺轻轻点头,就把锁着灵谍士的锁链递给了符远知。

众目睽睽之下,符远知领着人出了门,转眼消失在街边。走之前万宝顺还笑逐颜开地说着:“多谢惠顾!”一副商业街小老板的样子。

货物已经卖完了,万知楼飞快离开,都没有理睬剩下的这些掌门,几个愤愤不平又无计可施的掌门路过站在一旁的涯山派掌门,讥笑道:

“陆清霜,不是一身正气吗,怎么不敢和魔头叫板了?”

涯山掌门死死捏着自己的剑柄,怒目而视,眼底都浮现一层血丝。那些掌门见状,冷笑着纷纷离开。

——并不是陆清霜不想或者不敢,在符远知一出现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一股灵力,这股灵力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自己,并非魔气,而是不知何处来的上位者灵压,将他按在原地,别说拔剑战斗,嗓子里的话都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年轻的掌门心里又急又气,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女修就这样在眼前被交易,而自己,完全无能为力,甚至出手压制他的竟然是道门前辈?

可是在场何人有这个实力?

暗中观察的梅花娘子馋得流口水,这样青涩耿直的正道剑修非常美味,两个女魔几乎想要出手了,但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谢然”尊上,咬着嘴唇在心里不停地诅咒:

——哼,谢然果然是个喜欢被走后门的,这不怪我们姐妹花魅力不足!

……

符远知领着妙空,一路疾行,转眼离开凡人城镇,符远知牵着她,完全没有理会妙空使眼色都快使得眼角抽筋了。

妙空简直七窍生烟——被人牵着走实在气人,难道这真是个魔徒假扮的符远知,不是来救自己的?

如果不是万知楼设计暗算……灵谍士咬牙,如果这次能够顺利脱困,下一期新闻一定要深挖情报组织黑幕!

从云梦天宫离开,灵谍士妙空原本追着符家那位符远鸿,但符家来了不少人,陆陆续续和符远鸿会和,并且他们还和乐家一起行动,妙空见到没什么机会正经采访,也不可能偷偷听墙角,就准备跑的,谁知刚要跑的时候,却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乐家家主借口嫡子乐痕星在天宫失踪,大闹一场,可是妙空看得真切,乐家家主身边那个黑色斗篷下躲着的人,如果不是乐痕星,她自己直播撕灵谍士资格证!

这时妙空是真的紧张了,她预感到有她无法驾驭的大阴谋,妙空决定先保命要紧,白白死在这里什么真相都带不走,但却迎面撞上了万知楼。

——谁会知道事情变成这样,万知楼以前和灵修杂事社也是同一家,虽然分裂了,但彼此见面都是同道中人,妙空以为万知楼同侪也是来探听新闻的,于是结伴撤离,半路被暗算,这才知道万知楼早已背弃了当年立过的誓言。

真相,竟然比不过利益。

那边符远知绕着小镇转了两圈,把妙空已经转晕头了,在空地停下来时,妙空以为终于要被放开,却被符远知按着肩膀制止了动作。

妙空疑惑不解,符远知却感觉到空气中传来细微响动,极难察觉。

——终于忍不住了,符远知微微笑了一下。

这时他忽然拦腰扛起了妙空,妙空身上套着禁言符,不然绝对吓得哇哇大叫——符远知灵敏地扛着妙空在半空中翻了身,将她抛起又接住,妙空倒栽葱一样在他肩上挂着,这才看到地面上出现的黑色大坑,坑边吱吱冒着黑烟,泥土还在冒出红色火光。

远远地,林子里冒出七八个人来,显然是一路跟到此处,终于按捺不住。

“小魔头,若是交出灵谍士妙空,或许还可以留你一命!”

几道灵光炸开,气势非凡,与符远知弹出的黑色魔气对冲,炸飞一排无辜的树。

领头的是一中年男子,干瘦细高,腰细过二八少女,乌黑的眉毛快要连成一条线,看起来像一只不怀好意的苍鹰。

符远知谦逊地问道:“敢问前辈您是——”

“哼,吾乃金鼎门门主厉苍术,你这小小魔徒倒还客气,留下妙空,放你走。”

“久仰大名,厉门主。”

——完全不认识!

符远知拱手道:“不过门主说笑了,且不说这灵谍士是在下五千灵石买的,五千灵石可是在下仅有的家当了,而且就算交给您,您真的会放我走?”

傻子才会打劫完了放走受害者四处乱说,而且受害人还出身大门派!

灭口计谋失败,见魔徒机灵得很,那道者也知道玩阴谋算计是骗不过崇信阴暗星辰的魔徒的,但口中却还是怒道:“黄口小儿是在质疑老夫的诚信?”

“哇……”符远知惊叹,“你要是放我走,不怕谢然尊上回来报复?虽然您长得很丑谢尊上肯定没兴趣,但报复一下还是不需要看外表的。”

听到这儿,厉苍术勃然大怒:“你个魔头竟敢戏弄老夫!”

说罢,道者双手似鹰爪般伸出,五指带着罡风,狠狠地抓向符远知。

厉苍术身边那些道者见他率先出手,也不甘落后,纷纷祭出法器。刀枪棒符,应有尽有。

符远知见状冷笑一声,转身抓起妙空,甩手就扔麻袋一样扔了出去,妙空给扔得瞪大了眼珠子,对着符远知猛翻白眼,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砰砰砰砰——灵光四射,魔气盈野,斜着还甩出一个麻袋一样被丢来丢去的妙空。

两个道者见妙空飞了出去,急忙转身去追,符远知也无暇去拦,两个道者不由得心中窃喜,谁知道手碰到妙空衣角,竟然直直穿了出去!其中一个道者收力不及时,噗地一声栽进树坑。

“假的!小心那魔头玩弄人心!”厉苍术大吼。

玩弄人心?这样也太会说了吧,不去当灵谍士都屈才。符远知目瞪口呆——那真的只是初心宫上课讲的基础幻术而已!

额,好吧,云梦之主亲自指点过,可能不算基础。

符远知本人与厉苍术缠斗一处,真正的妙空被符远知扔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腰带勾着她,挂在一棵树上晃晃悠悠,看着地面上被道者踢来踢去还没消失的自己,白眼是实实在在翻了出来。

……说好的幻术一碰就碎呢,你这幻术结实得胜过本尊了啊喂!

正道道者们御起罡风与神雷,联手轰炸符远知,空地上日月失色,厉苍术看上去很懂得偷鸡摸狗的流程,还不忘记扔出结界,防止动静过大惊动凡人,或者一时不慎引来其他门派。

“魔头,乖乖就范可以免得受苦!”

“我以为只有魔门才做这样杀人越货的行当呢。”符远知与那厉苍术拆招,忽然勾起嘴角,说得厉苍术原本就阴沉的脸更加漆黑一片。

“魔徒狂妄!”

斜里杀出另一个道者,长得比厉苍术端正得多,看起来颇有风骨,一身正气,此刻口中义正言辞:“你们做的才是氵壬邪勾当,我们是来营救妙空姑娘,你这魔头快快伏诛!”

说着,几个道者还理直气壮了起来,好像他们才是正义使者。

魔头魔头,符远知不由得感慨起来——原来,我是魔头,我在做坏事!

于是唇边露出一个宫主看见绝对内心飘起一长串粉色弹幕刷屏喊可爱的小小笑容,说道:“也对,名门正道联手伏击魔徒,那抢劫也就成了营救,买卖人口更是英雄救美,对吧?”

“巧言令色。”厉苍术涨红脸,用力推出双掌,掌心雷光撞上符远知的护体魔气,发出阵阵轰鸣。

符远知眨了眨眼睛,闪过雷光的追击,歪着头道:“厉门主,你刚刚自己说的,我可是魔头。”

既然是魔头,那就得做魔头该做的事情,不然岂不是白白挨骂?

“还敢嘴硬,负隅顽抗。”

几个道者联手,竟然与这小魔头对战了上百回合,厉苍术直觉得面子挂不住,区区一个年轻魔门娃娃,竟然已经这般实力,厉苍术顿时更加气闷,想想自己苦修几百年,还卡着境界,始终是做不到凭空御风,而那小魔头双脚踏空,步步优雅,若是假以时日,怕是碾压在场道者。

不公平——如果我也是大门世家出身,也有好的师承和资源,哪怕是出身魔宗,也不会是如今……

厉苍术心头怒气盈满,五指成爪,一把抓住符远知的肩膀,刹那间血花四溅,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腥膻无比,厉苍术却大喜过望——得手!

资源好、天赋好,有什么用,修行还是要时间的积累的!

五指穿过肩胛骨,在年轻魔徒身上抓出巨大的血窟窿,年轻人一张俊俏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张开吐出鲜血,正喷在厉苍术身上,道者也丝毫没有避让,反而哈哈大笑。

厉苍术得意道:“哼,黄口小儿,让你不听话,现在就是你背后那血涟尊者也救不了你了!”

“是这样吗?”

这边符远知倒飞出去,口中狂喷鲜血,倒在地上委顿不起,厉苍术不待追击,却忽然听到背后响起这样一个戏谑的声音。

“把你刚才的话,过来和我再说一遍。”

“什么——”

道者们惊呼起来,青天白日在眼中忽然一变,血色莲花在天空中缓缓飘落,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气,像突然起了红色的雾。

路边郁郁葱葱的大树纷纷被染得发紫泛黑,一朵朵盛放的血莲摇曳生姿,道路尽头一道修长人影闲散地漫步而来。

血涟尊者谢然,半身佛光,半身血煞,一路走过宝相庄严,步步生莲,却是踩在血染的花上。

——谁说他让云梦主砍成两半缝不上了,这不是囫囵个站着呢吗?

离得近些的道者呜咽一声,已经脚软了,囫囵个的血涟尊者,就是只来半个,也打不过啊!

——佛光化青莲,谢然身边的血莲不是他模拟佛门青莲山寨出来的,那就是货真价实血染了青莲,才有那样妖艳灿烂的红色,十洲三岛内血涟尊者的名号远比什么金鼎门响亮太多,刚刚嚣张得意的厉苍术四肢麻痹,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黑衣魔佛款步而来,却是半点不敢再提“魔头”二字。

厉苍术喉头滚动,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却被震惊得腿软脚麻,半晌后干笑道:“久仰谢尊主大名,今日得见——”

谢然远远抬起手,制止了他无用的巴结,血莲落在他指尖,谢然随意地抬手拨弄着那朵花,随意道:“伏击我门下弟子时,怎么不见你如此客气?”

“误会……”厉苍术的额头上滚落浑浊的汗珠,“谢尊主,这都是误会一场……”

更远处的暗处,另一队道者蛰伏着,领头之人制止手下:“别冲动,那广和宫魔徒不好惹。”

“怪了,刚才金鼎门他们不是占上风,怎么忽然全都不动,傻站着看那个小魔头?”

另一人冷笑:“哼,废物,八成是中了什么邪术。”

这金鼎门门主在自己随从之中看来看去,拉过一个年轻弟子,干笑着推出去:“谢尊主,打伤贵派弟子着实是小人之过,不如就将我门下这孩子赔给您,虽然比不上您的好,但这孩子根骨上好,而且乖巧懂事,如果好好言周教,绝对能给您做个……”

谢然淡淡一个眼神,似笑非笑,厉苍术就磕巴了起来。

一瞬间宛如万丈深渊裂开,狰狞的白骨伸出绝望的双手。

他话未说完,血色莲花忽然漫天飞起,谢然轻声笑着,血光盘旋在指尖,像一张天罗地网,将那几个道者团团包裹,厉苍术惨叫一声,双膝跪地,血莲花瓣轻柔飘过,他的双腿已经被齐齐斩断,再也站不起来。

“谢尊上——”

无穷无尽的黑色噩梦,大地仿佛张开巨口,谢然站在原地,血莲已经开满天地。

厉苍术浑身颤抖,其他几个道者努力驾驭法器,然而惊惧之中,胸中那点气不戳自破,不需旁人动手,自行散了功力。

纤长透明的指尖,点着莲花花心,谢然柔声细语道:“既然一片道心赤诚,那碧血染就莲花,一定不辜负几位丹心……”

血莲花瓣一片片飞起,切割无心反抗的道者们,不出片刻,就只剩下一地横尸。

远处的人大骇:“怎么回事?”

呆呆站立的道者们忽然齐齐倒下,无声无息,明明还有气儿,却任人割喉,毫无反抗。与此同时,那年轻魔徒似乎微微侧身,向旁边看了看,领头的道者大惊:“走,快走!”

“去告诉万执事,这一单只能这样了,这人惹不起!”

“万执事带的那组人正在追涯山那个……”

“快去找他!”领头人气得发疯,背后那年轻魔徒似乎看了过来,于是他们急忙压低身子,向来路退去。

……

妙空挂在树上,感觉到禁言符被解开,却久久没有说话,半晌后,勉强挤出一句:

“谢然,不长这样。”

而且真的谢然杀人可没这么干脆舒服!

躺在地上的符远知化作青烟消失,“谢然”僵硬地站在原地,木木呆呆的没有半点人样子,如果离近看,五官都是糊成一片的。

妙空气愤地啐了他一口,这个“谢然”就也消失不见了,偏偏地上幻术变出来那个妙空还在,怎么弄都不消失,哪怕现在人死光了,也还是顶着一脸大脚印,四肢扭曲地躺在地上一堆尸体中间,可把真妙空气得倒仰。

符远知的肩膀完好无损,衣服都没破,此刻他正站在没死透的厉苍术旁边,正在卖力切割他的气管,看上去既不霸气,也不风雅,尤其是拎着脖子的那个姿势,以及小心闪避血液的样子,怎么看都很像烦人村子里新手屠夫杀鸡现场。

毕竟是有修为的道者,气管没那么好切。

妙空呆呆地看着,不知作何评价——听说真谢然杀人,血染的莲花从头顶生根,一路将根系伸到全身血脉经络,缠住神魂,汲取全部营养,一滴精血都不浪费,直到血莲怒放,那受害人才痛苦地烟气,骨肉剥离,神魂俱灭,所以谢然的血莲才那般骇人,因为每一朵都是神魂骨血上开出来的。

而您老人家拿把刀切人家脖子,就敢冒充谢然,这帮倒霉道者绝对是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话说回来,你不怕真谢然知道了,拿你种花?

“我也没见过谢然的脸啊。”杀鸡的符远知百忙之中回答,“大概意思意思就行了。”

“……你这样的幻术也能吓死人?”满满的质疑,初心宫毕业都学过幻术的,那位鱼道师千年里吸了不少学徒粉丝呢。

妙空越想越无语,中洲这边的门派,胆子都是纸糊的?

符远知则耐心回答:“妙空师姐,这幻术不是对你施展的,你当然能看穿。”

在受术人眼里可不是这样呆板如木偶的谢然,他们感受到的是来自万魔窟历练过的恐惧,吓死不冤枉。

“……”妙空沉默。

一串道者魂魄入手,符远知捏了捏,死在恐惧之中会让魂魄变得更加新鲜味美,这些中洲小门派的道者,魂魄质量实在一般,如果不加点佐料,吃起来会非常没有营养。

沾染负面情绪的魂魄就会发生一个质变,从原本轻如鸿毛不足一口的分量,变得沉甸甸,手感很好,符远知看了看手中色泽鲜红、饱满圆润的魂儿,觉得非常满意。

咬一口,酸酸甜甜,滋味很足,就是少根棍子,如果有根竹签就可以穿起来啃了。

“你你你……”妙空惊呼挣扎,道者的腰带再结实也是根腰带来着,所以她很符合规律地从树上掉下来,噗通一下脸着地,呸呸呸地吐着灰尘爬起来,惊得更加语无伦次。

灵谍士本能地掏出了小本子。

“你……你怎么食魂儿,你你……你真是个魔徒?”妙空大呼小叫,在符远知一个笑容面前失去了语言能力。

符远知咬着血光四溢的魂魄,笑眯眯地转过身,露出标志性的乖巧笑容,歪着头说:“妙空师姐,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假扮魔徒啦?”

“你你你你你——”

妙空指尖颤抖,指着符远知半天吐不出第二个字,心里天人交战分外激烈,一会儿恐惧占上风,一会儿身为灵谍士对新闻理想的追求占上风,双脚来回踏步,腿打着摆子,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扑过去抢新闻。

终于,灵谍士把心一横,大步上前,忍着哆嗦,正色道:“你不是云梦天宫主人的徒弟吗?”

“是呀!”

“那……天哪,道祖在上!”对新闻理想的追求占据了理智,灵谍士激动大喊,“可你是魔徒!你连云梦之主都骗过去了吗?云梦之主知道你是魔徒吗,他知道你这样杀人还食魂儿吗?还有,云梦之主居然收你为徒,这在万年里实属先例,你竟然公然食魂儿,完全不怕云梦主人砍了你……话说回来云梦之主真的没有砍过你吧?还是已经砍过一次?应该没砍过砍过你该死了才是,可是没砍过又很不合理……所以,请问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一叠声地问题甩出,妙空不愧妙语连珠之名,问得符远知一愣,只能重复最后一个问题:“真实身份?”

“对啊!我们都知道,你是符家旁支弟子,符家可是诛魔世家,我不相信一个诛魔世家的弟子竟然无缘无故堕落魔道,你家族不会把你押进家族监牢才怪,说起来,你竟然还能成功混进云梦天宫……”妙空激动地握紧双拳,“你绝对不可能只有二十岁!老老实实地和我说吧,你究竟是哪个上古魔头转世,隐姓埋名假装弱小的魔道老祖?还是魔尊大能夺舍?夺舍吧,很有可能啊,你这脸肯定没有变形术!你是谁夺舍的?”

符远知呆滞,嚼了一半的魂儿都快吓掉了。

“我知道了……八成,你是……天啊!”

妙空自言自语,想到什么,先抖了一下——这是怕的,然后又以更快的频率抖了起来——这是激动的,她说:

“你不会是至上魔尊夺舍吧?”妙空倒抽一口气,“大新闻,大新闻,至上魔尊夺舍重生,竟然置魔门通道于不顾,不为谋求天下霸业,偏安一隅,还屈尊降贵在云梦之主身边装可爱,如果不是大阴谋,那绝对……”

妙空深呼吸几次,酝酿半天,张口道:

“……绝对,是真爱!!!”

哎?

第70章

符远知呆呆地看着妙空,妙空见“魔尊”没什么过激反应,胆子更大了,直接一把抓过符远知手里啃了一半的魂儿,拿在手里上看下看,然后举到符远知鼻尖上去,问道:

“请问,是不是因为云梦之主禁止你食魂儿,饿了太久终于抵抗不住灵魂之中的渴望,使你不得不出门避开云梦主的视线偷偷进食?你放心说,我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灵谍士,我不会出卖受访者,绝对不去云梦主人那里打小报告!”

看着狂热的妙空,符远知无比纠结,也比较想提醒她——师姐,等你大规模报道出去,难道我这受访者还能藏得住?所以你的意思是那时候我师尊知道了就不算小报告,那就是光明正大的大报告了,对吧。

“我们都知道,魔徒一旦食魂,那种瘾头几乎是戒不掉的,所以魔徒才会越来越贪婪,在邪路上一去不回,古往今来不少食人魔甚至能吃光整个国……”妙空若有所思,“所以,请问,你是如何按捺住原始的冲动,跟着云梦主人一路假装乖孩子的呢?”

符远知:“……”

“果然,这就是爱情的力量!我又开始相信话本演义了!”妙空拍手道。

在符远知惊愕的眼神里,妙空欢快地转了个圈,绘声绘色地描述道:

“至上魔尊历尽千辛万苦,从万魔地狱挣扎归来,一朝夺舍,却千挑万选,不为灵力不求根骨,但要皮囊可爱性格甜美声音惹人爱,这一切的一切又是为哪般——”

符远知和妙空不约而同地一个大喘气,只听妙空继续道:

“竟然是因为当年那份深入骨髓、碾不碎、斩不断、时空也不能阻隔的、深沉的爱啊——”

“停!”

符远知头大无比地捂住灵谍士的嘴巴:“你……你的职业操守呢?你自己听听这像新闻真相吗?”

“……唔……我还兼职写爱情话本的……”

符远知抽了口气:“……花花绿绿、一般还有配图、小孩子不能看的那种吗?”

妙空心虚地嘿嘿笑,表情又得意又克制,竖起食指:“嘘,别给说出去。”

符远知:“……”

“所以请问你们当年到底是哪一种?是不被世俗接受的深情缱绻,还是凄风苦雨的单方面求而不得?亦或是因为魔道不两立而被迫分割的苦命鸳鸯……”

符远知阴沉着脸道:“你再瞎说我食你魂儿了啊。”

“啊,师姐闭嘴就是……那所以你们到底是——”

“……一见钟情不可以么?”

妙空眼睛一亮:“我的道祖!这么浪漫!时间地点呢,在哪里?是灯火阑珊中不经意的擦肩一瞬,还是万丈山峦中的惊鸿一瞥,或者——”

“……好吧,是斩雪劈下来那一瞬间。”符远知忍无可忍,红着脸回答,“师尊在那一刻……堪称风华绝代……”

“啊……竟然……”妙空捂住了嘴巴,眼中泛起隐约水光。

“我知道了……”妙空一手按住符远知的肩膀,坚定地看着他,“这一回,师姐会罩你的,师姐挺你,加油!”

说完,妙空整理好刚刚乱斗时被扯乱的衣服,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挥挥手道:“走走,回去找云梦之主。”

……符远知总觉得哪里不是很对。

“不,不用。”他还是按照原计划说道,“师尊去另一边了,刚才在茶馆里为你说话的那个掌门可能会有麻烦,师尊想跟去看看,所以我们先不用去找他们,可以顺便再去东唐那边打探一下瘟疫的情……师姐,你想什么呢?”

符远知嘴角微抽,看着妙空一瞬间眼眶红红,鼻尖抽动,咬着嘴唇一脸迷之伤感。

“师姐?”

“……你要坚强!当年一剑劈下去可是毫不留情,如今虽然……虽然又去追其他的道者了,但你毕竟已经入了门派,还没被砍死,这待遇已经是三百六十度的巨大转弯了,所以你还是希望更大的!”

唉?

什么跟什么!还有,斩雪不是剑,你不是灵谍士吗,居然连你也不知道斩雪不是剑?

妙空沉浸在一种深沉绵长的悲伤气氛里,自言自语道:“时隔万年啊,再冷漠都会被感动才对,呜呜呜怎么这样,堂堂魔尊啊,连天下霸业都不要了,群龙无首的魔门也不管了,一心一意改邪归正,连我这么大个道者站在面前都不吃了,可是这么努力,却还是换不来一点同等的真心,呜呜呜……当年也是叱咤风云威震四方恶贯满盈的魔尊……”

符远知:“……你八成误会了什么。”

“师姐懂得。”妙空说,“我平生最敬佩的就是矢志不渝的坚持,这和我们追求新闻真相的道心是一样的,师姐懂,师姐什么都懂,不要气馁,你是云梦之主万年之中唯一一个真正收入门下的弟子,所以,这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

妙空一张嘴滔滔不绝,符远知的手抖了一下,忍不住捏碎了手里一颗魂儿。

——怪不得穹山剑宗曾经把灵谍士列为头号危险分子,并且严格禁止剑修收看灵修杂事社的节目!这么看来,日后也得建议师尊,全云梦天宫上下,灵谍士禁止入内!

……

食魂儿的副作用之一就是能够得到一些魂魄里的记忆碎片,越是强烈而刻骨铭心的记忆,就越容易被接受和感知。符远知很多时候甚至会分不太清楚当年斩雪那一刀劈的是他还是至上魔尊,魔尊的记忆搅和着他自己的,揉碎在一起,越来越不能分辨。

不过吃这种糖葫芦一样酸甜可口的普通小魂魄,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他们的记忆就像摊开的书,想看就看想不看就能算了,至上魔尊那样的魂力不是所有人都能比拟的,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望其项背。

唔……唯一能和魔尊比的应该就是云梦之主了。符远知默默想着,师尊的灵力……师尊的灵力才是他尝过的最美味的啊!任何苍白无力的语言都不能描述那种勾魂摄魄的……

停下!符远知捂住嘴巴……可恶,流口水了!

符远知迅速吞掉手里的魂儿作为掩饰,同时,他得到了魂儿里的一些关键性记忆。

“有一个秘境,可能是某位大能遗府,他们在中洲发现的——而且还是凡人发现的,凡人挖矿石,挖出一个秘境……”符远知皱着眉,“这个掌门的记忆里显示,中洲道门,诸如穹山一类的大派是不会对这样的小秘境大动干戈的,因为真正藏有上古遗宝的大秘境都有迹可循,不是凡人几铲子能挖出来的,所以大门派是不会贪图这样无名小遗府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于是这就能够正大光明地被这些小门派享用。”

符远知笑了一下——凡人是不会轻易撞进道者领地的,一般的道门重地外都有结界守护,不知情的凡人撞上去经常遭殃,被灵力冲击得爆体而亡;或有有些门派会怜悯凡人,专门发明了驱逐凡人的咒决,使得凡人无法擅闯,但也不会被弄死;能被凡人发现,一般来说代表这个地方不怎么重要,或者是留下秘境的人不算特别强。

但凡事总有例外。

就是有那么一位大能,与不少宗门震慑四方、以伟力立威的想法不同,他设立法阵防范作恶魔徒,甚至躲避其他道者窥探,却从来不会刻意危及凡人。

“如果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秘境……”妙空道,“难道是你师尊的遗迹?”

“说是遗迹用词不太贴切吧……”

“遗留痕迹的简称!”

“……”符远知决定,再也不要和灵谍士比口才了!

这个掌门的记忆里有方位记录,从记忆里惊鸿一闪的景象来看,那地方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他想起了那四句话。

第一句就是,一分落江流——荒村外云泽川长河水系里,来自云梦之主的灵力绵绵不绝,那个法阵不知道在时间的哪个节点上遭到过破坏,使得符远知不能探查其真正用途,但方位是对的——江流啊。

如果,按照那四句话,按照那四句“遗言”,三心入天地——

这被当成秘境遗府的玩意儿,会不会是这三心之一?

记忆力看到的景象熟悉得过分,并非仅仅因为他最近长期接触云梦之主的灵力,这种属性还来自他本身。

——来自至上魔尊。

他能感受到一股几乎压制不住的渴望,魔气之中纠缠着那道澄澈清净的灵力,空山新雨后的晴朗阳光、和盛夏晨风令人微醺的味道。

好想,好想要每天、每时每刻、每一秒钟,都能和这沁人心脾的气息待在一处,他想要九天上最高的那朵云,现在云彩就在他身边,但是不够的,人心永远这么贪婪,欲望从来没有止境,哪怕是道者,也克制不了这样的情绪,他还想……

“天啊,你是……你是魂儿没吃够,还是准备彻底开荤?”妙空哆嗦,“你眼睛都红了哎!”

符远知:“……”

“吃我之前,能让我先把新闻报了吗?”

第71章

符远知领着妙空,蹲在据说发现了秘境的矿坑外面,他在观察情况,一回头赫然发现妙空拿着她的小本本,上面写的是——

“道祖庇佑,三个时辰过去了,天都快黑了,我竟然没有被至上魔尊食魂儿,究竟是我魂儿不够香还是魔尊大人改邪归正非常彻底……”

然后划掉,重新写:“震惊!云梦天宫思想教育竟然如此先进,至上魔尊给出满星好评!”

——符远知脸黑了一半:要不,我把这女的吃了行不?

好在,某位灵谍士满脑子都是废料,却很懂得乖乖配合,在符远知蹲点的时候她的隐蔽动作比符远知本人还专业。

这是凡人的一处矿井,只是符远知略微皱起眉头,空气里残留的灵力痕迹非常严重——没有哪家凡人挖矿会有灵脉的痕迹,除非这是道者的黑矿坑——中洲不少小门派使用凡人来挖掘灵脉,因为凡人的工钱便宜,而且灵脉不稳导致灵压爆炸,或者损害了矿工的根骨,也不会有大规模群体性事件闹到玉京主一类的大能那里去要求解决。

耳边书写声沙沙作响。

“师姐……你能先别写小道消息了吗?”

妙空干笑:“对不起,我只是找点事儿做缓解紧张情绪。”

……可你再写下去的话,魔尊就要克制不住把你干掉了啊!

“不要出声。”

符远知压下妙空的头,将她按回树背后,借着林子里林木的气息,符远知引动地脉,将自己与妙空一道隐没在木属性强盛的森林气息之中。

妙空悄悄提醒:“魔尊师弟啊,这种黑心矿坑你要小心,五年前我们灵修杂事社有两位灵谍士卧底暗访,就再没回来。”

“你知道这是黑矿坑?”

“……不少小门派都会拐骗凡人去挖灵脉的,你以为十洲三岛遍地都是玉京城那样秩序森严的道者城市?”妙空嗤之以鼻,“很多修为是低,竟然越是看不起凡人,云梦之主曾经与凡人琴师以乐交心,这帮修为奇烂无比的,却自以为高高在上。”

矿坑外凡人的工具、帐篷等等就随意堆在那里,来往有不少道者,对这些完全不在意,甚至懒得收拾。

来往道者穿着不一,因为这个秘境被公布过,也不涉及到谁先抢占资源的问题了,所以各家都穿着很有标志性的衣物,也不遮掩,非常容易辨认。不大一会儿符远知看到了吉阳城里遇见过的天衍山城,掌门刚被吃的金鼎门,还有五颜六色各种小门派。

他们似乎为了第一批进入时的名额分配而争论不休。

正在此时,更多人马从山外云端落下,浩浩荡荡地走来,带队一人全身都裹在黑色的纱衣之中,头戴一顶斗笠,垂落的纱帐把他遮挡得严严实实。符远知注意到,那些黑色的细纱并非凡物,那是至少有千年道行的天蛛口吐蛛丝制成,上面刻画了细小的符文,符文连成光幕,可以遮蔽外界的灵力窥探。

但比这个道者的奇装异服更引人注意的是——

“乐家家徽,那是乐家家徽?”

“哪个乐家?”

“傻吗,现在十洲三岛拿得上台面的道者世家还剩几个?”

原本正在争论的中洲门派齐齐聚成一团,这时候他们开始一致对外,惊讶地指指点点——

“玉京宰相,被称作玉京柱石的那个乐家?”

这个家族号称玉京城的砥柱,玉京这座辉煌的道者城市,其根基就是一直生活在那附近的道者世家乐家,在改名做玉京之前,那座小城一度是乐家管辖的城池,所以外界都知道,最初玉京之主能够在云洲站稳脚跟,就是因为乐家的支持。

不过认识了玉京主本人……本刀之后,符远知才知道真相竟然可以离传说十万八千里之遥,玉京主的眼里除了自家主人,连儿子都没空挤进去,何况所谓的上古世家遗族;符远知推测,当年斩雪刀灵大约就是先看上了玉京这片地方,然后仗着自己本体一身血染的煞气,一路打进乐家,给他们两个选项——归顺,还是被打一顿再归顺。

所谓的乐家家主,玉京城的“宰相”,估计斩雪刀灵根本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玉京主认属下主要靠玉牌,上面刻著名字和职务——名义上,玉京主告诉他们,这玉牌是身份的象征,是他们为玉京这座城市做出贡献的勋章——所以,他那帮下属来见他没人不带。

——玉京主根本不认识他们的,这一点要是让玉京主那些忠心耿耿的属下知道了,怕是都得集体加入“碎玉会”。

灵谍士在旁边说道:“知道吗,乐家不安分了,他们怕是要反。”

符远知勾了勾嘴角,想起自己的家族,符家宗族聚会时,每每提及各大宗门,那可是满心的不屑。

乐家作为上古时就存在的大家族,在这个宗门兴盛而家族式微的年代,实力累积不如符家雄厚,或许当年臣服于玉京只不过是形势所迫,毕竟符远知从未听到玉京主向师尊提及最近有安排乐家搞什么活动。

“这不稀奇,符家也不安分,但我只是旁支,我不知道族里的计划是什么。”

符远知继续看着,那名黑衣的怪异道者完全无视了中洲的门派,仿佛他们只是一团空气 ,他领着人直接就往里走,但中洲各门派看了一眼彼此,最终一名掌门站出来,拦住了他。

“乐家的上仙竟然大驾亲临,有失远迎,只是不知各位上仙来此意欲何为?”

黑衣怪人这才停了一下,斗篷下面的脸可能是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怪异斗笠人的嗓音和他的外表一样的怪异,听上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乌鸦在嘶哑地闷叫,他说:

“你们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

“可是,这约定俗成的规矩,大宗门不会要这种小型秘境的,总得给我们小门小派一点剩菜吃吧?”

斗笠人怪笑道:“那又不是我们家和你约定的。”

“你——”

那名掌门被其他同伴拉住,他们之中这样的小派掌门遍地都是,虽然自己端着高傲的架子,自诩为一派之长,但确实,在乐家这样十洲三岛都数得上名号的庞然大物眼里,他们普通得像颗路边的石头,最多是大点的石头。

斗笠怪人发出嘶哑沉闷的笑声,像是他的胸膛漏了窟窿,拿棉絮和布条一类的东西补起来了,乐家的其他弟子都是一水儿的男俊女美,站在离斗笠人五米开外的地方,却又不敢过于疏远。

“那人是谁?”符远知远远地看着,斗笠人带给他的感觉非常阴暗,几乎像个魔徒,但乐家的家族里,会有魔徒光明正大带着一队弟子满地跑?

让他更加不安的是,斗笠人莫名地散发出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气质,名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因为无法相信,而吞了回去。

妙空并没有体会到符远知心里的不适,她说道:“乐家也是很厉害了,那种贬义的厉害,他们不是闹到天宫去,说自家嫡子失踪了嘛!”

符远知感到心头一震不规则的跳动,半晌后他听到自己问:“你是说,乐家,自己把乐痕星藏起来的?”

“哦对,那个乐家嫡子是叫乐痕星。”妙空说,“对,那就是了。”

符远知难以置信,他惊愕地转过头去,斗笠人全身缠住黑纱,看不到面孔和身材,魔徒对魔气的感知往往更加强烈,感知骗不了他自己,那黑衣的怪人绝对不是单纯的道者,而且,符远知讨厌那种熟悉的感觉。

“乐痕星?你说,那是……乐痕星?”

——那个热爱睡懒觉,喜欢看灵修杂事社的八卦节目,理想是在家混吃等死的懒散差生?

如果哪一天符远知路过街边,在凡人堆儿里看见嗑着瓜子遛鸟的乐痕星大爷,他是不会意外的,他们做室友的时候有过很多次触及“人生与梦想”这类庞大话题的对话,或许是作为嫡子,家族期许过高,压力太大,乐痕星喜欢摊在床上,然后畅想自己做一条咸鱼吃吃喝喝混日子的人生。

“我是一个灵谍士,不要在这种严肃新闻上质疑我的专业性。”妙空回答:“乐家绝对和秘血宗有勾结,说错我直播吃灵谍士资格证!”

说话间乐家的队伍已经穿过阻拦他们的道者,径直走进了秘境之中,黑衣斗笠人率先站到矿井入口,那是一个垂直的矿井,地面上像是一个黑漆漆的大嘴,他没有半点犹豫,纵身跃入。

中洲小门派的掌门们彼此拉着胳膊,看上去像一群失恋后互相安慰的好姐妹,实际上他们只是互相拉着,防止有谁想不开去和乐家大打出手。

这怎么可能。

符远知有些回不过神来,他看着黑色的纱衣消失在矿坑的洞口。

这怎么可能!他更能接受乐痕星被人夺舍了!

“走。”

“哎?魔尊你去哪?”

符远知拉着妙空的领子,使了个障眼法,在妙空崇拜的眼神里顺利混到乐家道者队伍的末尾。

乐家人来了能有上百号,这会儿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向矿井里跳,符远知夹着妙空混进去,有幻术的掩映竟然神不知鬼不觉。

中洲的掌门还在那边义愤填膺,他们想不明白——

“这种小破秘境,竟然引来乐家这样的大家族?”

“难道我们弄错了,这秘境很有来历?”

说着,他们又齐齐摇头,那样的话,中洲其他的大宗门怎么毫无反应?

“魔尊师弟啊。”妙空问道,“你说,这帮大家族挤进小秘境,是要找什么?”

符远知的眼神变得充满杀意,他低下头,用刘海挡住视线,才不会引起旁边乐家人的注意。

但问题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师尊的秘境里,有月照连泉琴的碎片?

“妙空师姐,你作为灵谍士,听没听说过万年前碧川海渊的守护神?”

妙空顿了顿,道:“你是指,沧溟龙神?万年前道门与魔门之战,战火蔓延到海域内,全靠龙神一力守护,云梦主当年据说也是有龙神帮助,才斩了你……我是说斩了至上魔尊,我当然听说过,怎么了?”

“那你也知道现在很多人在走私龙货,即使玉京主多次派兵清剿,西崖洲海岸线一带流窜的猎龙者也抓不光。神龙的血脉自有天地生养,若淬炼得当,据说能让道者得到神龙之力。”

妙空点头:“是,但是万年前龙神陨落,现在的海国龙族年纪都千岁而已,平均实力大约……嗯……”

“乐家此行的目的,该是龙骨遗骸。”符远知表情阴沉,“至上魔尊之魂得天下阴暗之力滋养,当年云梦之主能一刀斩碎他的魔魂,也是借助了神龙遗骸之中的龙火。”

哎——

妙空轻轻抽了一口气,符远知冷到一半的表情就生生扭曲了起来。

只听妙空带着哭腔说道:“神龙的至阳之火吗,好痛……呜呜呜……师弟,坦然而欣喜地敞开魂魄,接受从天而降的神火攻击,魂魄撕裂,炽烈的炙烤折磨着你,可你却还能为云梦之主那一瞬间的风华倾倒……”

“师姐……”

“呜呜呜……这就是真正至死不渝的爱啊!师姐好感动啊!”

……虽然师姐的脑补非常不合时宜,但……

符远知慢慢红了脸。

对啊,我对师尊,至死不渝!

第72章

“唉你们——”

他们光顾着说悄悄话,有一名乐家弟子看了过来,妙空吓得立刻闭嘴站好,不过没等到符远知动用深层幻术,那边妙空竟然和那乐家弟子说上话了?

符远知:“……???”

“……唉……我也是啊,我修为也不行,本来先天根骨一般再加上根本没资源……眼看就连外门客卿都不要我了……”

只见妙空和那名乐家弟子居然迅速勾肩搭背,那弟子竟然悄悄凑到他们这一堆儿里来,看妙空的时候满脸同病相怜,就差和这位灵谍士来一个深情拥抱了。

符远知听得那弟子抱怨道:“……这么小的秘境,居然也是本家人先进,排前头好几个乐姓的,除了姓乐,实力还没我的一半呢……而我却根本没资格进秘境,我被分配的任务是在外面维持秩序……咱们这些客卿,说好听叫外姓客卿,说不好听不就是家仆?”

“就是……而且还不准谈恋爱!”妙空拍大腿道,“说得好像咱们外姓弟子一个个都想靠爬床进本家一样,姓乐了不起咯?”

“唉唉师妹你说得是啊,乐家本家旁支弟子一个个歪瓜裂枣,倒贴也不要哇!本家就一个嫡子,却还……”那外姓弟子咳嗽两声,“不过,只许州官放火,听说乐家主在外面包养一个姨太,刚生了新儿子,不然也不会……”

“以前还觉得乐公子蛮帅的呢……”

外姓弟子拍着妙空的肩膀开始开玩笑:“你看你看,你这不就是想借助不正当关系嫁进乐家?”

“呸咧!”妙空似怒非怒,开着玩笑回嘴。

“唉……只是,也不知道乐公子去年到底被安排去做了什么,云梦天宫也不继续留了,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和从前半点都不一样了……”

“是啊,以前整个乐家就这位本家的嫡少爷一点架子都没有,还和咱们外姓的称兄道弟……”

“哎不说了,我还得接着维持秩序,你能获准跟进去,就算跟在末尾也是比我强啊。”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妙空道:“师兄别怕,到时候有好东西,师妹肯定偷偷带给你点啊,咱们外姓弟子指望不上本家的人,都得互相扶持不是……”

符远知:“……”

于是现在是符远知被妙空领着,光明正大混在乐家人的队伍里,本来符远知计划悄悄绕过去,趁其不备一头扎进去,结果现在不仅排着队,旁边还有乐家一位监事在那儿发放应急补给品,防止探索秘境的时候出现意外。

发到符远知手里,他算是理解乐家养的那些外姓弟子为什么那么气了——前头乐姓弟子拿了一大包伤药灵草一类的,到他和妙空,一个初学女工的小姐做的荷包都比这个大,里面有几粒聊胜于无的辟谷丹,但是这东西都是刚入道的奶娃娃们才需要的。

站到坑边,妙空嘀咕:“超不公平!”

“……师姐,你可以出戏了吧?”

妙空道:“你懂什么,有人没人在场不影响表演,这才是以假乱真的完美伪装,万一有上位大能听墙角,不就发现我们来暗访了?”

“……师姐,暗访的是你,不是我。”符远知回答,不过,暗暗记下来,师姐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

而且,符远知自信这片区域暂时没有哪个“上位大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探查他们了,半个至上魔尊并不是白吃的。

符远知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修魔功的缘故,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修为涨得很快,记忆里有完整的、属于至上魔尊的魔功心法,照着练就行,连个瓶颈都没有;心法没有名字,符远知暂时管那个叫至上魔功——虽然听上去很傻,但比起师尊那个明明是基础引灵筑基术,却因为名字起得过于玄妙而被误以为是道祖真传的《玄元通微术经》好几百倍。

——魔门心法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

符远知以灵力自视,至上魔功配合师尊给的《玄元通微术经》,特别好用,根基牢、灵力稳,连食魂儿都消化特别好。比较意外的是,符远知发现自己原本作为道修的灵力还在,与体内魔气泾渭分明,互不干扰但竟然和谐共存。

对于自己没炸这件事,符远知感觉意外极了。

轮到他们两个,符远知拉着妙空站在矿坑边,这个矿井是竖直上下的,井边原本有一些用来固定机关木轮的凹槽,中洲一代机关偃术比云洲要强得多,符远知一直很佩服做出这种机关的凡人,他们没有灵力,却一样凭借自己的本事,在做着并不逊色于道者的工程。

矿洞很长,但很快进入其中的道者就能判断出,这已经不再是原本的矿井,凡人即使有能够造出木牛流马的机关术,也不可能生生把山向下挖出这样长的距离。

有一瞬间符远知觉得坠落似乎无休无止,如果下方再配合几个狰狞点的鬼手,就和万魔窟差不多了。

好在双脚很快落地。

妙空与符远知站在一处狂野之中,周围是凡人的农田,但没有农夫耕种的身影。

周围一切都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样——除了没有人。

“这好像……”妙空环顾四周,“这是秘境里对吧,我看这里很像凡人的吉阳城。”

“是吉阳城。”符远知看了看,这好像还是他吃烤鬼的那个山坡。

“秘境里为什么会有吉阳城?”

“大抵是距离问题,这里最近的城镇就是吉阳城,如果秘境内有什么东西在模拟外界的环境虚构一个城市,那模仿最近的吉阳城也不是不可能。”符远知说着,和妙空一起走向城里,幸亏这秘境里没出一个玉京城。

“魔尊师弟。”妙空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这秘境里会有神龙遗骸?”

符远知脚下微微顿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整个秘境当中的一草一木,都浸染着一种熟悉而陌生的灵力,熟悉是因为,这灵力来自于云梦天宫之主,陌生则是因为,时隔几千年,云梦主人现在的灵力远比当年温暖,当年的云梦之主高居九天,衣摆纤尘不染,他的灵力带着那种不属于尘世的清冷。

——这该是当年云梦之主留下的法阵,为了护住法阵,他又在外界布置了秘境。

而神龙遗骸,还有一小片藏在符远知这儿呢!

云梦之主为何立下这五个结界,符远知几乎可以猜到了——他在万魔窟吃掉了半个至上魔尊,那另外半个至上魔尊在哪儿?根据十洲三岛流传的传说,云梦之主斩碎了至上魔尊的半个魔魂,但传说总是会走样的,比如,就算是灵谍士妙空,也到现在都不知道——斩雪是一把刀,而不是剑。

玉刀斩雪,做成刀身的并非字面意义上的玉石,而是龙骨,是神龙羽化后留下的遗骨,骨质紧实温热,暗藏着能被灵力激发的神火,凝白如玉——神龙之骨化作的玉,符远知摸过斩雪之后就知道他在云泽川长河捡到的那块玉片是什么了。

同样材质的骨玉,从传说来判断,云梦之主还有一张琴,月照连泉。

怪不得那位不爱说话的琴灵只剩下七根弦,本体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我把师尊的琴拼回来,师尊会夸我吧!

他们到吉阳城附近,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是完全照搬了凡间凡人的城池,比如,城门口挂的牌子就并不叫吉阳,而是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字——

“揽星城”

——听起来哪里不太对?

符远知和妙空躲着,看到城中来来往往开始有些人影,而让他们比较惊讶的是——

“不会吧,这秘境里为什么会有凡人?”

妙空的惊呼被符远知一把捂回去,但他也很惊讶,一个秘境里,居然出现了凡人?而且看那些凡人神态自若,似乎并不是误入后出不去那种,而且真的生活在这座城里。

——符远知不认为云梦之主会抓一堆凡人放在自己的秘境里。

心头忽然猛跳,符远知暗道不好——云梦之主不会这么做,至上魔尊呢?

转过头,符远知看见了另外几个道者,乐家弟子比他先来一步,秘境的入口可能是随即把他们扔到不同降落点,现在符远知看到他们正在另一边蹲点,似乎也因为遇见凡人而无比意外。

一个乐家的女修拉着路边一个挑着担子的凡人大叔,装作不经意地说:“我们刚从外地过来寻亲,冒昧问一句,这是什么地方啊?”

那挑着担子的大叔似乎也惊呆了,半晌后他回答:“外地?你们从废土来?天啊,废土还有人活着吗?”

废土?

所有道者都愣了,好在那女修反应很快,从字面意义上理解,废土也不像什么好地方,所以她急忙做出一副疲劳虚弱的样子来:“是啊,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哎呀呀不得了……”大叔发出一叠声的惊叹,安慰道,“没事没事,既然到了就安全啦!”

“可是我还不知道这里是……”

大叔疑惑:“咱们这是圣城啊,人类最后的庇护所,不是吗?”

女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好在大叔自己说了下去:“外面闹魔灾,洪水瘟疫还有魔兽,吓都吓死了,你们能活着找到这儿真不容易,好在咱们城主有本事,能够庇护我们。”

“城主是……”

“至上天尊大人啊,你怎么不知道?”

所有道者再次陷入一片惊讶,其中符远知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至上天尊是什么鬼?

“正好,咱们天尊最近要成亲了,我就说嘛,真是好事连连,日子越来越棒啦!”大叔露出淳朴的笑容,还从担子里摸出两颗水灵灵的大桃子,乐呵呵地递给了乐家那位女修。

“唉,说起来真是感人,咱们天尊追求仙尊大人那么多年啦,我爷爷在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们的故事了,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能够见到神仙眷侣终成眷属……”

符远知感觉,自己嗓子里好像,憋了一口血。

狗血的血。

第73章

区区一个不大的秘境,生活了能有几百个凡人,整个揽星城张灯结彩,一片欢庆气氛,只是符远知越往里走脸越黑,走到后来妙空跟在他身后五丈开外的地方,深深怀疑自己现在去乐家卧底,哪怕被发现都比跟着师弟安全。

师弟可能马上就要脱掉师弟的壳子,变身魔尊了。

街道两边,普通摊贩都洋溢着笑容,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判断,这个所谓的天尊守护一方安宁,是他们信仰的真神,现在他要成亲,这绝对是有史以来最大喜事。

符远知只觉得——如果外界那些一听到至上魔尊的名字还会义愤填膺的正派道门知道了,怕是一个个都得表演一下集体爆炸。至上魔尊,守护一方安宁?符远知嗤笑。

话说回来,妙空以灵谍士最崇高的新闻理想作为精神支柱,大无畏地趴在符远知耳边问道:“师弟,至上天尊和你什么关系,听起来很像同款呢。”

符远知:“……”

“是了,传闻中至上魔尊与云梦之主战后,魂魄可是碎了呢,所以说,碎片有大有小,散落各地,各有新奇境遇,这样是说得通的——”

妙空倒抽一口气:“师弟,符家禁地可是曾经镇压了足足半个至上魔尊呢,一般来说,主魂都比分魂强的吧,所以……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万一你的分魂把你吃了,你到时候还能认识师姐我吗?”

符远知:“……”

妙空还要说俏皮话,忽然脸色严肃,收起玩笑心理,说道:“师弟,有道者。”

沉浸在恼火中的符远知被妙空一提醒,发现这个城里虽然凡人居多,但街边偶尔会走过一两个道者,灵谍士观察非常细微,那些道者和凡人打扮类似极了,明显不是这一次进来的,而是坦然逛街、看上去生活在这里很久的道者。

不,不只有道者,偶尔还混着两个魔徒。

符远知深觉不可思议——这种魔道和谐共存、仙凡其乐融融的场景,玉京城都不敢说自己能做到这样一幅和谐画面,现在在一个诡异的秘境里,一个很有可能属于某个上古魔尊残魂的秘境,居然,这么幸福美满?

……或许……符远知有片刻的静默……或许,那是当年师尊建立云梦天宫时的愿景?

符远知给妙空拉着,在探听消息方面,灵谍士比符远知更有经验得多,灵谍士选择跟随先前遇到过的那队道者,在暗处观察他们与秘境中人接触的反应,配合符远知的隐匿法术,安全又便捷。

很快凡人大叔拉着乐家那几个道者,将他们领到一个明显也是道者的人面前,那位秘境中的道者身穿蓝白间色道服,丝绦垂挂腰间,头戴金玉冠,符远知眼角一跳——如果这家伙身上饰品别这么多、颜色再素一点,就有些像云梦天宫内门的弟子服了。

那道者惊讶:“你们从废土来?”

乐家女修不动声色,点头顺应了秘境内的说法:“是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能再见到新面孔了,灵玑公子会非常愿意照顾你们的!”

符远知与妙空悄悄对视一眼——灵玑公子?这又是谁?这是新的关键人物?

因为妙空对此一脸茫然,所以符远知暗暗留心——如果灵谍士都对此一无所知,那这就完全是秘境里的称呼了。

——好在乐家那几个道者和妙空有着一样的疑问,所以他们已经问道:“我们刚从外面来,尚不知这位灵玑公子是何方神圣?”

秘境道者客客气气地说道:“灵玑公子可是此地之主,你们待会儿见了他,可得恭敬些。咱们这揽星城能在一片乱世中安稳幸存至今,全仰仗这位公子。”

半晌那乐家女修犹豫道:“先前听说的天尊,那又是谁?”

秘境道者笑道:“天尊大人乃是咱们灵玑公子的师尊,只是天尊高高在上,平日里是不管咱们这些普通人的,城中大小事务还是要仰仗灵玑公子。”

还,收徒弟玩?

妙空往旁边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下,以躲避近在耳边的磨牙声。

“师弟啊,看来乐家普通弟子也不知道这秘境的真实情况,可能他们也不知道关于至上魔尊的事。”妙空说道,“啧,炮灰了,可怜。”

那边寒暄完毕,那个秘境道者要带着乐家这一队道者去主城,见那所谓的灵玑公子,乐家的道者合计了一下,似乎认为这可能与秘境机缘有关,于是就听从了安排。

符远知和妙空一路跟在暗处,这座秘境之中的城镇,从外面看还比较像凡人的吉阳城,普通街道也没什么问题,只是越往里走,属于道者的痕迹就越来越重,一层一层往上,街口出现道者的频率开始多于凡人。等到中央城区内几乎就是道者城市该有的模样,亭台楼宇高大华丽,凡人的能工巧匠无论多么擅长技艺,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别的不说,那天上飞的阁楼,凡人能做?

那位道者正在自豪地向他们介绍,这些建筑物中,有哪些哪些巧妙的机关出自灵玑公子的设计,等等等等,一路讲下去,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乐家道者也震惊不已。

尤其是,听这秘境道者所说,天上不时飞过的木船,竟然可以由凡人来操纵。

“仙者人少,开船这样的体力活儿如果还需要咱们做,那着实忙不过来,这么大一座城市需要维持呢。”道者得意地说,“灵玑公子看见几位肯定欣喜坏了,若是几位安顿下来,就能把东栅那边的引水渠彻底修好了。”

天空中传来一阵诡异的轰鸣,那道者端着一股架子,此刻更是得意地指了指天空:“看,这是咱们灵玑公子独一无二的揽星舟。”

如果宫主在这儿,能够看一眼那天上飞的东西,怕是要比这些十洲三岛的道者更加惊讶的,因为天上飞的东西怎样看都特别像二十世纪初一度盛行的飞艇!历史有过记载,早些年的飞艇可以带上百人从欧洲飞到美洲去,当然,事故也是非常壮观的,所以没几年这种东西就不再载人,基本只用来做广告了。

但是,飞艇啊!那是工业革命才有的玩意儿了吧?

揽星舟从他们头顶飞过,尾翼处腾腾留下一道红色烟痕,引着众多道者的目光一路飞向城外去。

秘境道者笑眯眯地摇摇手指道:“日后有得是机会细看,那艘揽星舟是要去给城外农田施肥的,咱们还是继续走吧,公子可还等着呢。”

乐家的道者们彼此交换了眼神,权衡之下,决定先去见那个造出这些神奇物件的人。

城主府外有一个大型广场,处处张灯结彩,空中飘动着红色的宫灯,道者们也在为所谓的天尊成亲做着准备,并没有看到任何突显灵玑公子本人的地方。那广场中有一座纯白色的雕像,很高,在地面上仰头看去只能看到雕像的下颌,它的视线是看向远方——

——就和至上魔尊记忆里的云梦之主一样,孤高如浮云。

但符远知肯定的是,不管哪个记忆里哪个云梦主,都,绝对,不会,戴朵大红花!

“师弟啊!”妙空急得拉住符远知,“师弟,别急别急,不管哪个魔尊,不都是你嘛!”

符远知:“……师姐,我不是至上魔尊。”

“……好好好,不是不是不是。”妙空安慰他,“咱们先等着,一会儿看看你徒弟是谁。”

……鬼的徒弟!符远知磨牙。

广场周围道者的身影更多,几乎不再有凡人痕迹,魔修道修混在一起,统一穿着差不多的蓝白间色袍,与之前的那位不同,他们面上都戴了半张木质的面具,遮住半张脸,连同眼睛都一起挡住;乌木色的面具与素雅仙气的衣袍略有些不够和谐。

“师姐小心。”符远知拉着妙空躲进一处楼阁的走廊,“师姐,那帮道者有问题。”

“唉?”

乐家人已经跟着进入了大殿,妙空原本是要跟上去,但符远知制止了她,“师姐,魔徒对魂力的感知是很强的,那些道者身上的魂力非常奇怪,道者不像道者,魔徒不像魔徒。”

说完,符远知顿了顿,感觉自己说得不算完全,因为他自己也是兼容了魔气与灵力,但那些成群走过的道者给他的感觉是说不出的怪异。

“觉得……他们像……”符远知思考了一下,斟酌了一会儿用词,才说,“他们像假人。”

妙空瞪着眼睛,道:“假人?”

“……不,不是灵力变化出的那种。”符远知摆手,“他们是人,但你不觉得那帮人……很不像活人吗?就算是云梦天宫内门,也不可能一出门大家走路步伐都完全一样吧?”

“哎?”妙空盯着猛瞧,一会儿打了个寒颤,“还真是的,他们连衣服摆动的节奏都很一样呢!”

正说着,一队蓝白衣袍的道者端着清洁工具,走到广场上那尊雕像面前,他们不使用任何灵力,纯粹凭借手工,开始清洗雕像。

“师姐,我建议你躲到城外等我。”

符远知眯着眼睛,看那些道者们恭恭敬敬清理云梦之主的雕像,妙空抗议道:

“你要去做什么?”

“这座主城怪异的地方很多,我去里面探查一圈,我修为还不行,怕护不住师姐周全啊。”符远知回答。

妙空看了他半晌:“你就是嫌弃我拖后腿。”

第74章

涉及人情世故,灵谍士老辣得很,不过她双手抱肩,鄙夷道:“我可是十洲三岛几年里排名蝉联第一的灵谍士,你以为我需要靠保镖跟着才能跑新闻?”

符远知没来得及接话,只见妙空得意道:“你当师姐这灵谍士是混饭的呀,在灵修杂事社混到顶级,手里都是大消息,但从前也是搞娱乐版块出身的,像你这样的表情,就叫标准的‘醋意涛涛’,有一年中洲道法会,南华派长老就露出你这个表情,果然很快我们就挖到他道侣出轨……”

符远知:“……”

“呃,师姐不是那个意思啦……”妙空摆手干笑,“你别怕,就算这个秘境里云梦之主真的和至上魔尊在一起了,对你来说,也不算出轨呀,反正你们都是至上魔尊!”

符远知:“……师姐走好,祝你调查顺利。”

“哎等等啊。”妙空从怀里摸出一枚化妆镜大小的镜子来,递给符远知,“最新款灵通宝镜,我们灵修杂事社内部标配,我这有个多余的,到时候你拿这个联系我。”

符远知翻看那枚小镜子,入手后镜子本身灵气充盈,即使没有开启使用,也比寻常镜子差别大得多——记得第一次带师尊出门玩,师尊对这个可好奇了,等出去拿给师尊,他肯定高兴。

与妙空分开,符远知对她想探查什么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对新闻理想也半点热情都没有。

他只对即将和天尊大婚的仙尊有兴趣。

提前猜到了这秘境之中可能存在至上魔尊与云梦之主的残魂,所以这两个称呼谁对应谁很好理解,至上魔尊改个字变成至上天尊,那并不会让他洗心革面成为一个高尚的道者,最起码,符远知记忆里属于至上魔尊的那一部分,充满了阴霾与杀戮。

那灵玑公子又是个什么玩意?

符远知悄悄蹲在各种墙角偷听,很快他打探到,这所谓灵玑公子竟然是个凡人,是个没有修仙基础、也就是那种灵根着实差得无法挽救的凡人,但他作为一个不能修仙修魔的凡人,竟然已经在这座秘境中的城池做了上千年的城主。

都不用提到凡人怎么可能被一众道者信服这样的疑点,单说时间:无灵根的凡人不可能活到千岁。

据说灵玑公子一身才华,在外界战乱后,为了不被乱世枭雄利用,成为争权夺利的工具,选择逃入深山老林,很巧合地遇到了仙尊大人,于是仙尊大人收留了他,大约就算做是弟子了,只因不能传授道法,所以没有以师徒称呼。

等到天尊到来后,天尊不计较繁文缛节,很是欣赏这位凡人出身的才子,于是就收入自己门下做徒弟。

——以上情节,符远知怎么听都觉得不对,秘境中的城池虽然看似华丽壮观,但绝不可能时间太久——千年前云梦主正身身陨道消,从那时候,他散落的残魂才有可能因为力量不足,压制不住至上魔尊,使魔尊真正苏醒意识。

或许是秘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

但,能做到这一点,那可就是一方小世界了啊!

符远知惊愕于自己的分析,一个魔尊碎片,加一个据说是凡人的玩意儿,能支撑起一方小世界?

这不合常理。

转过大殿的拐角,符远知忽然站定,他的背后并没有人影,但魂魄的波动没有被完美掩藏。

符远知勾了勾嘴角,一身充盈灵力散发,甩手拔出灵剑——还是之前出任务的时候燕容剑仙配发的那种,他指着身后,朗声道:“若是阁下无意交战,那便堂堂正正站出来,身在此诡异秘境,一切都笼罩着迷雾,如果你也是外来者,就不要浪费灵力算计我了吧?”

空虚之中响起轻轻的叹息,于是那个藏起来的人说:“唉,你说得对,但我只是,怕你一照面就砍我。”

那声音有三分喜悦,三分悲凉,话里话外透露着:我们认识。

于是符远知故作惊愕之态,持剑的手恰到好处地发出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禁不住后退两步,掩面惊呼,平复情绪之后,方才按耐住激动,说道:“你……你是谁?不可能吧……怎么会,难道你你……乐痕星,你没死?”

“对,我没死。”阴暗处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影子,安静站在角落里。

“你……”符远知嘴唇颤动,双眼中隐约有银光闪烁,他似乎语无伦次,来回比划着双手,像是刚刚得知本以为必定会挂的考试及格了。

黑影慢慢走上前来,将自己的身影完全暴露,于是符远知这时发现了异常:“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乐痕星的嗓音如果不刻意维持,会显得比从前沙哑很多,他说道:“许多同道前辈,总是会说,等到离开云梦天宫,才会发现初心宫的日子真是最值得怀念的岁月。那段时间里学法修道,和道师在课上拌嘴,哪怕是玉京少爷那帮狗腿,他们往你脖子里塞会爆炸的沙甲虫,现在来看都是可爱的举动。”

符远知僵立在原地,似乎无法判断乐痕星说这些话的用意,但他仍然是喜悦的,他试图拉住乐痕星的胳膊,却被无声地闪开了。

于是翻起的黑纱里露出一截细瘦的手骨——确实是手骨,没肉的,符远知眉头跳动了一下,想了想一般二十岁初出茅庐的年轻孩子会怎么反应。

“你这是怎么了,乐痕星你到底去了哪里,谁把你伤成这样了?”

乐痕星扯动黑纱,挡住手腕,低声说道:“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跟着妙空师姐来的,我有意愿加入灵修杂事社……但别管我了吧,你这是怎么回事?”符远知说着,急迫地拉起乐痕星的胳膊,大惊道,“魔气蚀体?你怎么会被魔气……不行,这样下去会让你的神魂都受到污染的,乐家怎么就放任——”

他住嘴了,然后半晌后难以置信地说:“乐家把你弄成了这样?”

黑衣下的乐痕星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这……这怎么可能!”

“都是为了家族利益罢了。”乐痕星冷漠地说,“一直到事发,我才知道,原来从小到大所有受到的关爱都是给‘乐家嫡子’这个身份,而非我本人,一旦这个身份可以被转移给其他人,我本人就可以拿去做些旁的营生。”

他说着,反手抓住了符远知:“远知,你出身诛魔世家,但你没有一见我就除了我,想来仍是念着同窗情谊,是对我乐痕星的情谊,不是对乐家嫡子的情谊。”

符远知反手回握,于是得到回应的乐痕星继续说道:“我不甘心的,乐家不满足于如今臣服在玉京之下的现状,他们竟然想铤而走险,投效魔门!”

“!”符远知倒抽一口气……出去以后找玉靖洲说说,你爹御下无方,管一管。

“他们意图找到至上魔尊之魂,以此光复魔道。但魔门也想要,所以乐家就不知道从哪挖出一个功法,能把道者炼制成承载魔气的容器,并且让容器能够吸取魔气为己用。我那父亲抽取了我的命魂,用雷霆子母锁锁在家族内,只要我有异动,就激活我身上这部分,使我即便得了至上魔尊之力,也能乖乖听话给他们卖命。”

符远知:“……这……那可是魔门!他们怎么能背弃大道……”

“别天真了。”乐痕星冷笑一声,显得很是乖戾,但很快收住,哀伤道,“只要家族兴旺,地位稳固,谁管你天下是道门魔门?”

“远知,你会帮我对不对?”乐痕星说,“我不想成为家族的工具,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为了所谓家族的未来,就能举家投靠魔门,不顾当年魔尊制造过多少腥风血雨……”

于是符远知深吸一口气,点头说道:“那我要如何帮你?”

“当然是找出这秘境里的魔尊碎片,然后我们一起除掉他了!”乐痕星说,“还有你们符家禁地里,人人都知道你们押着魔尊的半魂,如果可以,我们再去你家偷偷杀掉……”

为了好友,符远知口中忙不迭地应道:“好,就这样!”

——魔尊之魂,云梦之主以神龙骨玉铸造斩雪刀,在巅峰之时一刀劈下去都没能斩灭,你慷慨激昂地告诉我,你要去杀灭魔尊之魂……

扮演为民除害英雄之前,先做一下功课啊。

符远知遗憾地想着。

他们相对无言了一会儿,符远知的胳膊还给乐痕星紧紧地拉着,他注意到先前跟随乐痕星一道进入秘境的乐家弟子已经不见踪影了,但符远知现在是灵修杂事社的见习灵谍士,没什么太高修为那种,自然不可能一早就探听到乐家的动静。

乐痕星拉着符远知的胳膊,欣喜到:“远知,你现在修为又进步了!”

符远知像从前一样淡淡微笑,从不过分自满,也不因为取得一点成绩就骄矜。紧接着乐痕星问他:“我不在以后,听说云梦也出了不少事,传说云梦之主都出现了,还不知道从哪儿领了个徒弟呢,你有见到他们吗?”

符远知摇头:“我哪见得到,当时一片乱糟糟,我们都在和偷偷潜入的秘血宗打架,杂事社里带我的师姐妙空到是见到了,她说惊鸿一瞥,徒弟被藏得很严,云梦主身上灵压太强,看过后也根本记不得长什么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所在的走廊是可以看见外面广场的,广场上那些诡异的道者还在清洗云梦之主的巨大雕像,但是洁白的雕像因为颜色和体积的关系,脸孔也不算清晰。

乐痕星也看着那雕像,说道:“我来时听闻这座城还有个城主,不过把自己雕这么大个儿,也太夸张了吧?”

呸,符远知心里骂道,那才不是什么鸡崽公子城主,那是我师尊!而且一点都不大,等我出去要是开山立派,我造一个十倍的,不,百倍!

“痕星,你知道那魔尊残魂会在哪儿?”

乐痕星点头:“我有这个。”

他拿出一枚占星用的星盘,但打开后完全不一样,那枚指针非常特殊,星盘方位上也没有标记星域。

“这是乐家的炼器师们搞出来的,是引魔针,这枚指针是至上魔尊肉身遗骸的一小片骨头,会自然指引向其他的残片。”

符远知心头一跳,他立刻确保自己身上的灵力足够纯净浓厚,所有阴暗魔气全部委屈地挤压回丹田深处,神魂里里外外充满道者的灵气,那枚引魔针摇摇晃晃,似乎接触不良一样晃动了片刻,然后指向了符远知——

身后的方向。

符远知轻轻松了口气,乐痕星皱着眉,看向那边。

“那个大雕像,上面有魔气。”

被强压下去的魔气顿时开始不稳,眼看那枚引魔针又开始摇晃了起来,符远知急忙念了好多遍清心咒,但还是克制不住地想到——

你对一个雕像做了什么,上面居然全是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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