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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也不知道宫主叫什么(修真 穿越)下——素长天

第75章

雕像的本体——真正的宫主,懒散而随意地散着步,修为高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比如他不想让旁人发现他,那就算他贴到别人鼻子上去,那人也瞪着眼睛没反应。

万知楼这次拍卖会被一名魔徒截胡了,各个门派因此散得很快,各家掌门虽然门派小,但都端着一个名门正派、正统道门的架子,觉得面上无光,走得匆忙无比。

万知楼那位执事万宝顺是先走的,交易顺利又圆满,宫主却知道,他们当中不少人都暗自跟踪符远知出去了,不只有万知楼的,也有各个道门的,但他并不想参与,因为——年轻人也需要点历练空间。

而且,他不在,徒弟才敢放心吃点心啊。

琴灵连泉对此颇有微词——因为琴灵一贯冷漠,所以看起来是颇有微词,宫主却觉得,幸亏这家伙是三无人设,内心的吐槽弹幕只在自己心里纠结,不然张嘴说的话应该能把他淹了。

连泉憋得辛苦,宫主也不点破,就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自己在那边转来转去,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不明所以的梦魔,梦魔可能是以为有什么大新闻,在那边三番五次试图套话。

一个眨眼功夫,梅花娘子姐妹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宫主更是懒得问。

连泉最后也没忍住,终于问道:“主人,那魔头噬魂,您真就这么放纵了?”

宫主反问:“不然呢?”

“可是主人,食魂乃是重罪!”

听到这句,宫主竟然笑了一声,忍俊不禁,又充满了轻慢。

“你是我的琴,什么时候染上了外面那些人满嘴的吃人道德?”

连泉怔住,只见宫主指着不远处道:“那帮人不食魂儿,但你觉得他们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吗?”

不远处,就是宫主刚才“散步”一直跟着的人——那个在拍卖会上痛斥道门的年轻剑修,陆清霜。

涯山派一直是个小门派,所有道者之中,剑修这类器修是最不容易修,因为他们大部分痴迷剑道,旁的都做不来,经营门派这种活儿如果做得好,那基本当不了剑修,像穹山剑宗这类的大宗门,穹山剑主叶望砂虽然是剑派之长,但他们穹山能一直经营良好,全是因为他们家剑主只管动武,从来不管门派,真正负责管理门派事务的长老,不准修剑!

这种过于先进的经营模式只在穹山独一家,涯山派这位年轻掌门,如果加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位强大的剑仙,但从现在来看,他肯定不算强大的掌门。

涯山派弟子一行十余人,迎面撞上了他们掌门人,姿态却半点不像迎接,彼此泾渭分明,更像两军对垒。

连泉惊讶地看着,陆清霜本人也很惊讶,他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掌门。”为首一位弟子拱手,却语气强硬地说道,“掌门,您为何还是学不会,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您算算这是第几次阻了咱们涯山派的机缘了?”

“机缘?”

涯山掌门陆清霜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似乎不认识自己的门人弟子,他问道:“机缘?你把魔徒的威逼,视作机缘?”

一语出,只换来冷笑纷纷。

“掌门!魔门道门又何妨,说句不中听的,若是万年前得胜归来的不是云梦主人而是那至上魔尊,现如今这天下,魔门就该是正统了!”那弟子说道,“所以千般过错,唯弱小是错,你愿意一辈子做个不入流门派的掌门,我们还不想穷尽一生都做三流弟子呢!”

不等陆清霜回答,另一个弟子又帮腔道:“掌门啊,当日你一口回绝临水剑派的好意,如今去万知楼为我们涯山派争个出路,却又失败了,不仅是失败了,看样子,您还一并得罪了这中洲大大小小的邻居,您说说,涯山派有您这样一位好掌门,还能有什么前景?”

陆清霜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青白,他立刻到:“你们如此卑鄙算盘,就算今日逼迫得了我,你们拿什么和门中众弟子交代?”

“哈哈哈,这就不劳您费心了。”那些弟子们得意道,“临水剑派比我们懂得劝说人的方法。”

“……你们勾结魔徒,趁我不在,杀了同门兄弟姐妹?”

“也不是全部啊,毕竟,识时务者占大多数的。”那些弟子们随意回答。

“如果这就是你说的识时务,那我永远也学不会。”

陆清霜说完,手握长剑,指向昔日的门人,没有任何犹豫,那些弟子们似乎正等着陆清霜发怒动手,半分都不惧怕他的怒火。

“陆掌门,那实在太遗憾了。”

那些弟子们纷纷拔出剑来,将陆清霜团团围在中央。

“阴暗星辰的共鸣能够带来纯净而强大的力量,要我说,魔功才是修行正道。弟子们来之前已经接了命令,如果陆掌门这么不识抬举,那临水剑派也不稀罕你一个小门小派、没有前途的掌门。”

魔气纷纷附着在那些剑修弟子的剑刃上,他们一个个扯了外面的涯山派弟子服,露出早都穿好的临水剑派服饰。

如今魔道之中,南吕仙阁、幽明台和临水剑派,才是正经的三巨头,广和宫尚且算作后起之秀,再加上谢然和穹山剑主不清不楚地纠缠着,魔门也不太爱找他玩。

陆清霜看到昔日故人们如今的模样,却怒极反笑,他扬起剑,指着那帮弟子:“临水剑派,看得上你们这些风吹就倒的墙头草?小鱼小虾,给你们一身狗皮,你们就仿佛得了天大的恩典,如此心性,在剑道上也走不远了!”

一名弟子怒道:“呸,陆清霜,谁他妈稀罕什么剑道,今天就叫你知道什么才是修行正道!”

一言不合,就不必多说了,剑修们瞬间战成一团,那些刚入魔道的剑修,一时间得到阴暗星辰力量的加成,剑刃魔风肆意,声势竟然显得非常可怕。

剑光缭乱,四野惊鸿,乱石尘土中翩飞着道道剑痕,落在琴灵连泉眼里,根本已经搅成一团稀烂。

“如此,他们,和食魂儿的,哪个看起来更该杀?”

连泉无言,一边的梦魔拍着他的肩,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唉,我们修魔的资质真是良莠不齐啊,这帮杂碎真是严重玷污魔门声誉,我们魔徒不都这样,你看我,我只利用梦魇之术,引起人心里的负面情绪,如果是身正心清,我还真没什么办法……”

……所以,那个小魔头怎么也不是身正心清的样子,怎么就没中招?

他还要和连泉说话,琴灵却负气甩袖,躲开了他,等梦魔再想贴上去,琴灵干脆化作青烟回到本体之中去了。

缠斗之中的陆清霜并未轻易落败,从剑招来看,他要远比那些弟子们根基牢靠,一出手魔徒弟子站了魔气充裕的上风,但很快拆招之间出现破绽,使得陆清霜在众人围攻之中,也并没有落得下风。

但是陆清霜修为有限,他并没有看到暗处还藏着许多人。

剑修们在中央拼命,旁观的观众着实不少,俨然看戏的热闹场面。

道修入魔时增长的那点实力,在真正有基础的人眼中是不够看的,那些剑修弟子以为自己突飞猛进,但剑法招式破绽百出,不过三百回合,陆清霜凭借自己一身剑法,硬生生把那一圈的人撂倒在地。

当然,他自己也不好过就是了。

陆清霜收起剑,后退半步,勉强跪坐在地上,不至于跌倒,衣袍沾染了血迹和灰尘,有些血是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那些剑修弟子无一例外,都被他挑了手筋,或者再加上刺穿腕骨,他用剑气锁住这些新生魔徒的经脉,他们本身资质平庸,不会因为入魔就成为绝世天才,所以日后也差不多就废了。

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但没有伤及根骨,只是灵气虚耗。

但他依然器宇轩昂,傲然道:“这就是修行正道。”

地面上的弟子们惨叫着,脸色痛苦灰败,陆清霜似有片刻不忍,看了片刻,有出手救助的意图,但忽然之间,那些弟子们的惨叫拔高了一个声线,短短一瞬,全身血肉枯萎,变成无声无息的枯骨。

陆清霜踉跄站起,拔出长剑,只见一红一白两个身影斜倚在树下,娇媚地互相梳理着头发。

远远看着的宫主顿时又是一阵手痒——这梅花姐妹太不和谐了,白衣服就不能规规矩矩配红头发,红衣服就不能老老实实长白头发,一定要混搭,看得强迫症都犯了。

如同陆清霜的猜想,临水剑派才看不上区区涯山派这些不入流的小弟子们,这梅花娘子是南吕仙阁的魔修,如今轻轻松松吸了那帮人的精血,临水剑派非但不会阻止,反而是合谋的。

——他们的目标是陆清霜。

“果然,有风骨的剑修就是迷人呢~”

“可惜呀,听说穹山剑宗都曾经派人来,想收陆掌门入剑宗,可陆掌门舍不下涯山派……”

“如今,正好儿省得麻烦啦!”

那对儿姐妹花咯咯地拍手笑着,姿态懒散随意,而陆清霜如临大敌,但别说他现在这状态,就是状态完好,也不是这两个女魔的对手。

“穹山现在陆掌门肯定不会去了……可是涯山派也没了呢,这可怎么办呀?”

女魔头眼珠儿一转,妖娆道:

“好在,咱们姐妹刚刚听万知楼的万爷说了呢,说陆掌门仪表堂堂,根骨又好,灵气纯净,是最适合做炉鼎的呢~”

“对呀对呀~”梅花娘子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着粗俗有露骨的话,“搁在小小涯山多可惜,跟姐姐们走,保管给你言周教成上上等,各路大能都爱不释手,争相求欢呢!”

“别人不说,血涟尊者谢然尊上,就好的是您这一款啦!”

陆清霜感到魔气笼罩了他全身,任凭那两个女魔你一言我一句,他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红白两朵妖梅花,这对儿姐妹肆无忌惮地摸着陆清霜的脸颊、手腕,手指划过他的胸口,故意扯乱他的衣服。

“咱们姐妹在谢然尊上那儿都能说上话的,陆掌门就乖乖和我们走,到时候,姐姐们给你好好梳洗打扮,送到谢尊上那里,也不算辱没了你呀!”

“要不然,幽明台那位老祖想要你,那老祖相好儿多,怕是会冷落你,姐姐们可不开心的!”

第76章

别说陆清霜这种思想古板的剑修,任何道者都会被梅花娘子这一番话气疯,于他们眼中,道者并非活生生有意志的个人,而是她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的玩物。

这梅花娘子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三个老牌魔门想要笼络新生势力广和宫。他们在这儿打陆清霜的主意,不过就是听说血涟尊者谢然对剑修有那么点非同寻常的偏好,先前广和宫总和穹山剑宗起冲突,魔门本以为谢然与穹山有些宿怨,直到谢然在长达千年的时间里无数次折腾到穹山去,却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各家又开始猜测——这魔门八成出了个情种?

而且惊讶的是——穹山剑主怎么能忍住一直没砍了这个神经病?

所以,万知楼接了这单生意,就仿着穹山的气度,在十洲三岛内秘密搜罗了不少体质偏阴适合拿来采补的年轻道者,但选来选去,真正大宗门、修行正统又兼具德行的剑修他们不太敢动,小门小派的道者,进不去大宗门总是有一定道理的——不是气质不行,就是根骨很差,再不就是像刚才被吸干那帮弟子似的,一脸唯利是图的市侩气息。

“哎呀,咱们陆掌门万里挑一呀!”

两个女魔头一前一后搂着陆清霜,毫不避讳,当着人面就开始谈论起他的身材容貌,以及送回门派要如何如何施教,陆清霜怒火中烧,眼含炽烈的愤怒,但奈何修为差人太远,两个千岁女魔头非他能够抗衡,就是想自尽都做不到。

他几乎可以猜到,落进南吕仙阁的女魔头手里会是什么后果。

南吕仙阁有一个附属宗门,也是佛修门派,名字本来普通,叫空净禅院,但那里边的魔佛一个个修的,竟然都是与空门清净截然相反的、道门谈之色变的采补合欢之术,南吕仙阁是个女修为主的门派,那帮被她们提携起来的和尚,为了讨好这些女魔头,各个一身了不得的氵壬邪法术,而且还会言周教送给各派大能的炉鼎。

“陆掌门不知道,刚才血涟尊者也瞧了你半天呢,看来对你很是喜欢,你可要抓住机缘,要知道,我们姐妹花求都求不来这种好事儿呢!”

梅花娘子们咬着一口银牙,狠狠在心里骂谢然——喜欢让人走后门,真是讨厌极了,纵然两位花魁姑娘再有本事,也先天差那二两呀!

“二位娘子先等等。”

旁边隐匿的另外一队人马终于出现,正是万知楼的万宝顺和他的手下,队列里还有一人,乍看上去也是一身凛冽风骨,站姿笔直,标准的剑修外貌,只是眉宇间黑气缭绕,身上服饰也是临水剑派的衣饰,是名魔剑修无疑。

万宝顺姿态谄媚,一脸高攀主子般的讨好,一个躬身行礼,差不多快要鞠躬扎到地上去了,他笑道:“两位娘子,先不忙带人,我们万知楼尚有另一单生意,要这位掌门配合一下呢。”

陆清霜不似刚才那样激动,不过还是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只可惜这类幼稚而无用的抵抗被两个女魔头制止,她们捏着陆清霜的下巴强迫他转过来,笑着对那临水剑派的魔徒说道:“魔门四使之一的剑魔前辈,小女子们久仰大名,今日终于是瞧见本尊了呢~”

另一个说:“果然和传闻一样帅,根本不输给他们那些道者!”

“奴家怜花,这是舍妹,白梅惜玉。”红衣服白头发那个眼眸转了转,似乎积蓄着一汪暖香春水,她柔柔说道,“奴家两姐妹,对您倾慕已久……”

不等话说完,那剑魔竟然和陆清霜一样,冷哼一声,脸上毫不犹豫写满嫌弃,甚至更夸张地退了三步,这动作使得两个梅花女魔头都快把牙咬崩了,南吕仙阁女弟子占主导,这帮女魔平日里玩弄男人惯了,都不把男性道者放在眼里,梦魔凌焕就是南吕仙阁出身,虽然和这剑魔并称,但那对儿姐妹对他就是吆五喝六,眼看她们遭到剑魔嫌弃,梦魔乐得像刚偷吃完的大橘。

宫主看了他一眼,大橘配合地磨牙,于是梦魔把怪笑憋了回去。

“少扯闲话。”剑魔冷漠地说道,“你们南吕仙阁整日的不务正业,非要去拉拢什么谢然。”

两个女魔不动声色地退回去,仿佛从未被拒绝,依然笑得灿烂甜美,娇嗔道:“哪里话,你们临水剑派又不是不同意!好嘛好嘛,你说你要干什么就是了,奴家都依你……”

“谢然也不是什么剑修都看得上吧。”剑魔冷笑,对梅花娘子嗤之以鼻。

他完全不再理会连连抛媚眼的女魔,径直转向陆清霜,一把长剑指着他的咽喉,问道:“碧川海渊怎么去?”

陆清霜此刻像是完全不生气,压制他的魔气稍稍松了些,他反问道:“你问我?”

“何必装糊涂,陆掌门可不擅长说谎话。”剑魔的剑尖往前递了一丝,陆清霜半点都没闪躲,剑尖直直扎进了皮肉,血流蜿蜒涌出,不大一会儿沾湿了他的衣襟,艳艳地一片。

“哎呀~”梅花娘子们惊叫,“魔使留情呀,奴家好不容易找着这么一个合眼的。”

万宝顺也帮腔道:“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这要是杀了,我们还真再找不着神似穹山剑主的剑修啦。”

陆清霜闻言,惊讶了一下——不过他竟然勾起嘴角:“这可是抬举陆某,陆某哪里像穹山剑主了?”

万宝顺抽了口气,只听剑魔怒道:“你算什么东西,说你像穹山剑主,那可不真是抬举你到天上去了?”

远远的,宫主感觉自己头疼。

——他们这个人物关系乱成粥了吧?同为道门剑修,陆清霜似乎对穹山剑主存有三分芥蒂,很不满意自己竟然是被当成他的替代品,而剑魔却像是被他这态度气炸了,搞得旁观者差点分不清他们两个谁是魔谁是道。

梦魔嘴角抽搐,看着那边和自己并称魔门四使的那位,不由得解释道:“天下不论魔门道门,剑道还是相通的,所以号称十洲三岛剑意第一人的穹山剑主叶望砂,偶尔有两个魔门支持者……应该……也不算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儿啊。”

没说出来的是——您云梦宫主不也养着个魔崽子?您那个魔崽子都登堂入室了,叶望砂这两个只敢到本人不在的地方过嘴瘾。

“但是这剑魔是认识谢然的,您可别出去了,会穿帮!”梦魔说。

不大一会儿功夫,在宫主眼里,谢然与这剑魔联手组成的穹山剑主粉丝后援团基本就成立了。

剑魔并没有收剑,那把剑上反而充盈着浓郁的紫红色魔气,血煞邪气顺着伤口侵入体内,陆清霜闷哼一声,却仍然没有退缩。

“陆清霜掌门啊,我们万知楼早都查清啦。陆掌门也知道,最近几十年里海国龙族越来越退居深海,最近甚至回到碧川海渊不再出现。而据我所知,陆掌门手里,居然有找到那片秘海的方法。”万宝顺说着,一边观察陆清霜的表情,一边颇为担忧剑魔捅出来的伤口。

陆清霜回答:“我怎么找得到那些黑市猎龙者都找不到的龙族聚居地?”

那边万宝顺小心翼翼地说,“陆掌门出身不一般啊,陆掌门本来也该是大家族的贵人,奈何生身不幸……”

陆清霜脸色微动:“你说什么?”

“陆掌门,诛魔世家,南明山符家的符菁遥,是你生母吧?”

他一说完,连带宫主都吃惊不小——南明山符家?那不成了我徒弟的亲戚了?

“符家旁系的小姐,为了躲避家族联姻,竟然任性出逃……”万宝顺一副追忆往事的神态,摇着头道,“在外面遇上了一位真心爱人,并且与他恩爱生子……但抵不过碧川海渊内忽然一道海国急诏,当代龙神一道密令传出,天下海国子女被要求尽数返回碧川海渊,所以,您父亲就走了不是……”

宫主默默听了一会儿……可是……这陆清霜和符远知长得一点都不像啊?完全不像一个爹一个妈生的啊?

“海国的神秘来客,您母亲一直以为那是位鲛人,实际上,您父亲是碧川海渊的护海战士,是位神龙啊。”万宝顺笑眯眯道,“您自己都不知道吧?”

咦?

梦魔已经开启了疯狂的写稿模式,宫主惊讶地听着,各种毛团子在怀里爬来爬去,听见了大八卦,一个个也都支棱着耳朵,一动不动,乖乖听墙角。

“符家小姐以人族之身孕育神龙后代,更意外的是竟然一卵双胎,生了个龙蛋,蛋里一对双生子,一人种,一龙种,神龙精血全部聚集在了其中一个孩子身上,另一个却没那么好的天资,竟然是个完完全全的人类。”万宝顺说,然后长叹一声,遗憾道,“而且,除了体质偏阴,适合当……咳咳,也就没什么特殊啦,所以,符家小姐遗弃了那个人类小孩,带走了继承爱人血脉的……”

“瞎说。”

万宝顺立刻被噎住了,憋得一张脸通红,谁知出口斥责他的竟然是剑魔:“你跟我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龙种发育不全,神魂只有一半,符家小姐是怕这孩子活不成,才以禁术封印了龙血,伪装成正常孩子带回家族想办法医治的,而那个健康的人类小孩直接送给了当时结交的涯山派上一位掌门,是希望那孩子远离家族纷争,在外平安长大……”

“……您别说了。”梅花娘子们齐齐捂脸。

原本被万宝顺一顿忽悠面露伤感的陆清霜,再一抬头又是心理健康的好道者了,器宇轩昂姿态高傲,一点受伤受挫的意思都没了。

宫主:“……你别说,我还真喜欢学剑这帮人。”

梦魔已经憋不住,笑趴在地上了。

这么一说的话,宫主想了想,怪不得徒弟的幻术进步速度像开挂,神龙血裔什么的,听起来就是主角设定,标准的金手指外挂啊——不得不很佩服自己的眼光了,云梦天宫那么多年轻小弟子,符远知就越看越喜欢。

人龙混血,先天不足的话……宫主沉思起来,看上去符家小姐算是成功了,符远知安安全全长大,现在修为也很不错,应该……

咳咳……宫主忽然咳嗽了一声——意外地想起了某些重要的设定,龙族的话,好像有哪里和人类不太一样……

“你们要到龙族海域做什么?”

陆清霜的质问很快得到了回应,剑魔似乎并不在意向南吕仙阁已经到手的玩物透露一下秘密,所以他说道:

“龙族那边,有至上魔尊一魂。”

第77章

咦?

这个提示非常明显了,于是不只符远知想得明白,宫主即便修真意识再少,此刻也想到了——前世那段神神道道仿佛脑子不清醒的文字,大约是一个方位标示。

五个方位,对应五个至上魔尊的切片?

等等,宫主一怔,表情微妙……至上魔尊切片,有鼻子的吧?

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万宝顺试图挽回被剑魔干扰的心理战局,此刻正在苦口婆心地诱导:“……陆掌门,你可知你那母亲是如何压制了你兄弟的神龙血脉?她可是牺牲了自己全部修为,没过几年,像个凡人一样死去了呢,哎呀……仅仅是因为先天的不同,您那兄弟享受着大家族的优渥资源,有母亲的呵护疼爱和牺牲,甚至呀,还混进云梦天宫,是初心宫甲字班的优等生,前途无量——”

“不对,南明山符家准备把那个弟子送给秘血宗做人罐的,然后再以家族弟子在天宫庇护下竟然仍旧遭遇不测为借口向天宫——”

“剑魔你闭嘴行吗!”

梅花娘子们连柔媚都忘记装了,气得扯着嗓子骂街。

剑魔面沉如水,旁边魔门同侪看了这刚正不阿的表情,差点当场反水。

“……我说剑魔使者,您到底哪边的啊?”万宝顺擦汗。

剑魔:“……逼问个消息而已,严加审问就是,何必胡乱扯谎,颠倒黑白?”

陆清霜审视着面前的剑魔,倒是有些感激情绪,他从前隐约猜测自己身份或许有些隐情,多年来先师一直告诉他,他的生身父母实属另有苦衷,才不得不遗弃了他,但不论仙凡,哪个孤儿不会质疑一句,为什么偏偏是我被人遗弃?

若是剑魔没有及时澄清,陆清霜恐怕也要有片刻道心动摇,在不少魔徒面前,一丝的松懈足以给他可乘之机,将道者引入万丈深渊。

所以陆清霜坦然从容,甚至是真诚地向剑魔说道:“多谢告知真相。”

其他魔徒:“……”

“但碧川海渊的进入方法,我宁死也不会告诉你的。”陆清霜说,“你们魔道为了向道统宣战,竟然脑残到想要借助有史记载最恐怖的魔尊之力,当年乱世,至上魔尊危害的可不仅仅是道门安全,你们魔徒一样日子不好过。”

“所以你确实知道如何进入碧川海渊,抵达神龙圣殿。”

“涯山虽小,但位于海岸线上,多年来的确一直和海国有所联络。”陆清霜苦笑一声,他作为掌门人,一直清楚海域内的危情,所以他此刻非但不会怨恨生父遗弃他们母子,反而无比敬佩,若是魔尊重出,整个天下都要重演当年乱象,那么被迫分离的,就不只是他们一家而已了。

所以陆清霜挺起胸膛说道:“涯山派虽然微末,但也有些志气,多年以来我们一直自诩为海岸线的防潮人,愿以手中剑荡涤妖魔,今日遭你魔门暗算,是我实力不济,你只管动手就是。”

剑魔收回他的剑,扯动脸皮,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一嘴的空话。既然你确实知道,若是你真的不肯说,那我只好搜你的魂了。”

“不行!”

两个女魔立刻将人护在自己身后,一起说道:“这人我们是要带走的,你给折腾成废人,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到时候阁主怪罪,我们两姐妹难道拿你去交差?”

红衣的怜花更是冷笑一声:“可惜,谢尊上八成瞧不上你的!”

剑魔侧头,满含恶意地说道:“净拿你们自己的氵壬邪思想揣度旁人,难不成你们以为谢然就看得上他?谢然并不喜欢剑修,谢然只喜欢那一个人,恰恰那人是个剑修而已。”

他冷笑:“两个靠和别人睡来增长修为的氵壬娃,你当全天下人都喜欢你们那妓院呢?”

“剑魔洛轲,姑奶奶们是对你太客气了吗?”

梅花娘子们顿时被激怒——南吕仙阁不少出身风尘的女子,有些是入道前受人胁迫,有些干脆是家里卖进去的,不少更惨一些,原本生活好好的,忽然被一些魔徒看中,强行掳走炼成采补容器的,受尽折辱。

梅花姐妹出身凡人妓馆,根骨不错,后来让幽明台的魔徒看中带入魔门,做了几百年伺候人的炉鼎,才让南吕仙阁的阁主给发现,从而要到自己门下正式开始修行。各种倒霉事儿全受过一遍,这对儿姐妹虽然平日勾三搭四,但其实最痛恨的就是被人当作玩物的岁月。

看戏的梦魔简单给宫主科普了一下人设,然后美滋滋抱着笔记本看热闹。

他还给宫主煽风点火:“这俩姐妹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啊,你们是受过苦,没有力量的时候任人鱼肉,那你们现在牛了,有本事报仇去啊!不敢找大能报仇,于是扭头效仿仇家,回去欺凌更惨的那些人,啧啧……”

——所以,宫主才对符远知另眼相看,那个孩子一个月被人扔天梯扔了十八次,却一丝一毫报复回去的心理都没有。你说世道不公,怨天尤人,却转身做着相同的事,只能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争气的不争。

话说回来,前世写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诗,还到处扔,可能是算计到自己命不久矣,准备留下来让后继者继续守护,只可惜,秋闲他们在月栖峰外虚度一千年,竟然无动于衷,无所作为。

……怪不得秋闲总是一脸怨妇相,说自己从来不考虑他的感受。

只是,他们不也没考虑过云梦主人的感受?宫主想想,如果自己有前世的情感和记忆,现在怕是要难受死了吧,偌大一个天宫之内,竟然无一人继承他的志向。

教育方向明显失败!

学生不成功,老师也有责任的,宫主思来想去,云梦天宫确实该好好收拾收拾。

他出神的功夫,那边竟然已经大打出手了,大部分魔徒本来就性情乖张,剑魔又故意戳了梅花娘子的痛处,这下可好,一场魔门暗算道门掌门的阴谋剧,就活生生变成了魔门互揭伤疤大会。

梦魔可是爱死这出戏了。

“洛轲,别以为你那点事儿旁人就不知道!”

“谢然尊上是不是真的一厢情愿爱慕穹山剑主,到底还是谣言,在魔门内还只是个推测,你那些陈年旧事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人尽皆知!”

“就是,还不要脸说我们姐妹俩!自己也不是什么干净货色!”

梅花娘子与剑魔纠缠一处,万宝顺的人见大事不好,马上就要脚底抹油,三个魔徒打成一团,互相之间拆招却还不忘了嘴上挖苦。

“洛轲,人人都知道你在入魔前,也曾出身穹山呀!”

“还给剑主叶望砂当过徒弟!”

“怪不得你嫉妒谢然呢,谢然那么挑衅都没死,而你半夜想爬师父的床,被一剑废了修为逐出门派的——”

“一派胡言!”

剑魔洛轲怒极,刹那间天地变色,无数漆黑的飞剑于虚空之中现形,梅花娘子们也面色一寒,闭上喋喋不休的嘴巴,双掌齐出,合力运功反击。

剑魔语气森然,眼底黑气弥漫。

“想死不难。”漆黑的魔剑覆盖上一层血光,剑魔咧嘴笑道,“我这剑中确实缺个恶魂。”

“你动真格的?”

红白两色梅花开遍山野,每一朵花其实都锐利无比,与那些黑色魔剑相撞,发出恐怖的金石之声,万知楼的人只是脚快,修为一般,但脚再快也有快不过魔气的,跑得慢的被波及其中,刹那间被梅花绞杀,体无完肤。

吸过人血的梅花更加艳丽,花瓣飞舞缠绕在洛轲身边,剑魔的剑凛冽刚直,的确像穹山的剑法,黑色魔剑一次次斩碎梅花雨,声势浩大,并且汲取对方魔气为己用。

不消片刻,魔剑气焰滔天,梅花娘子惊愕后退,发现洛轲是真的要下杀手。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任务,一剑灭顶而来,两个女魔头齐齐挥袖,陆清霜被他们甩到空中,变成一道人肉盾牌,洛轲也已经气疯了,似乎宁可斩了这任务情报来源,也要把那对乱说话的姐妹砍死。

黑色的魔剑如同黑云压顶,还被魔气压制的陆清霜避无可避,只能眼看那剑刃落下,自己形神俱灭。

但陆清霜也不是总是运气那么差的,这一回他就走运了一次。

青色的灵光没有任何意外地挡住了剑魔一击,剑上蚀骨魔气纵横肆意,却无法突破那层莹润微光。

梅花娘子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顿时对着洛轲乱丢了一叠法术下去,转身就要逃跑。

然而,一窝松鼠从天而降,毛茸茸地糊在了两个女魔头脸上。

紧接着,她们只听到一阵悠长怪异的鸣叫,既没有气势,也不够动听,像某种家禽被踩了爪子。

然后血盆大口张开,两个女修叫都没叫一声,就给吞了。

大橘:!!!被鸟抢了,不开心!

宫主手疾眼快,一把扯住兔子后腿,教育道:“别只想着吃,这个你打不过的。”

梅花娘子手段多,但前有剑魔,后有宫主,孔雀出其不意一口给吃进去,大橘要是想生吞剑魔,那就暂时做不到了。

于是肥兔子气得爆成一颗大柚子。

“……大橘,你耳朵为什么越来越短?”宫主疑惑地摸了摸兔子头。

剑魔惊愕,叱问道:“你是何人!”

宫主想了想,回答:“好心人。”

梦魔&陆清霜:“……”

第78章

剑魔洛轲眼神飘了一下,看到一脸幸灾乐祸的梦魔,在魔门内并称四使,这个他就认得了。

“凌焕,你怎么在这?”

剑魔的语气不善,梦魔缩着脖子蹲在宫主身后翻白眼——魔门四使虽然被凑在一起说,但论及地位,却有极大不同,其中以琴魔秦止怀在魔门地位最高,剑魔实力最强,血魔谢染虽在秘血宗,但是是谢然的弟弟,大家想和广和宫交好,于是谢染得了便宜。

比较倒霉的是梦魔凌焕,他混了个不错的名号,只是因为他是灵谍士。

——滑不留手,跑得快,还嘴碎,喜欢传播小道消息,听说还是灵修杂事社娱乐版块的,一般人得罪不起,大能又不能随便砍了他,显得没气量,那只能赏个好名号哄一哄了。

梦魔梗着脖子,模仿宫主的语气,尽量显得优雅从容,然后回答:“我是追寻着真相而来的!”

“……我爬穹山剑主的床,这个谣难道不是你造的?”

“我那是……小心取证,合理想象,大胆揣测!”

剑魔洛轲提了剑就要砍,却被宫主一手接下,五指张开,在空中一抬,洛轲便觉得剑与梦魔那张丑恶嘴脸之间间隔了万重山川,根本无法逾越。

所以洛轲心头狂跳,那突然出现的人,且不说之前竟然隐藏得毫无破绽,出现后更是平静得过分,满地狼藉唯独他信步走来,衣角都不带一点灰,现在平平静静往那里一站,随意抬抬手,自己这剑就犹如千斤重。

“你到底是谁!”剑魔持剑的手青筋暴跳,血脉浮现于体表,一跳一跳在皮肤下流淌着深沉的黑红。

宫主差点担心他爆血管。

所以他好心回答:“我只是,碰巧也对你说的魔尊魂片感兴趣。”

“你……”洛轲急喘几口,忽然惊愕,几乎脱口喊道,“你是云梦天宫之主?”

说罢,他似乎更加惊愕,整个人抖了抖,说:“梦魔,你居然也写真新闻?”

宫主好奇,问:“他写了什么?”

只见梦魔脸色大变,转身就跑,然而磨牙多时的大橘飞快一扑,一口咬住他的裤腿,梦魔哎呦一声跌倒在地,面如死灰。

洛轲道:“他早有过一次报道,便是您隐世不出之时,说云梦之主并没有死,而是被爱而不得的同门师弟关起来了。”

宫主:“……”

虽然关起来是真的,但是,前面那四个字是什么???

“还有呢?”

“梦魔他还写过另一个版本的猜测,不过大同小异,是说您的同门师弟因为心魔入侵,差点走上邪路,于是您就自愿被关起来,然后——”

宫主摇着头,蹲在梦魔身边,躺在地上的梦魔两眼翻白,喘气像拉风箱,浑身颤抖四肢痉挛,宫主戳了他一下,给他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你不是说,你很有新闻理想?”

“饶命啊宫主,饶命啊!!!”梦魔跪地磕头,“我我我,我就是一个八卦娱乐版块的,我们灵修杂事社里,有本事的灵谍士才做新闻,像我这样的只能做娱乐八卦啊!”

宫主的手都抖了一下。

“我是有志向,但也得一点一点努力啊!只有娱乐新闻报得好,日后才能调进真知组,才能做大事啊!”

……你说得还挺情真意切的?

剑魔洛轲惊奇道:“那本风靡仙魔两道的话本《云梦往事书》不是你写的?”

梦魔以头抢地,似乎正在构思自己的死法。

“你写的,云梦之主与师弟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差点引诱了一大批临水剑派的小弟子转投道门!”洛轲说,“我们临水剑派不得不以动摇魔心为由,将灵修杂事社列为十大禁忌之首。”

梦魔已经不说话了,连哭都哭不出声。

“而且,听说穹山派也是这样的,剑主亲自下令全面禁封灵修杂事社。”

宫主认真思考了一下,八成日后云梦天宫也该如此!

不过看,他笑了笑说道:“剑魔,你该知道,拖延时间是没有用的。”

洛轲震惊,急速抽回长剑,反身甩手,黑影从掌心冒出,但大橘踩在梦魔背上,大嘴张开,呼啦一下将那些魔气吸了进去,洛轲逃窜的身影重新暴露,他正试图掳走已经昏迷的陆清霜,不过宫主再次抬手,青色灵光重新在洛轲身后凝聚出一道光幕,洛轲背靠光幕,剑复又指向宫主。

洛轲冷笑一声:“竟然被你识破了。”

他背后悄悄刻画的法阵瞬间展开,却又瞬间被青色灵光扑灭,洛轲惊呼一声,掌中蓄力已久的万剑齐发竟然被生生憋了回去。

面前的人已久从容平静,垂落的衣袖都没有飘动一下。

“连你这点小手段都看不到,你当我是谁?”

剑魔的剑略有一瞬间不稳,他说:“看来,梦魔凌焕真是一点真新闻都不报,都说你云梦宫主如今重伤在身,实力大不如前,今天我算是栽了,要杀就杀。”

“……呃……”宫主想了想,“不,我确实重伤,大不如前,这是真新闻。”

只可惜,就算神魂不全,实力骤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俗语还是甚有道理。

万年前就是真仙,实力再降,也不至于让后生晚辈当面算计,何况他还带着一堆灵兽和法器。

“如果你是至上魔尊的水平,或许就能发现我现在的确是实力不如从前了。”宫主遗憾地说。

说话间琴灵连泉从他袖口飞出,一道银色缠绕着剑魔黑色的剑身,任凭他如何以魔气抵挡,那道携带了清澈灵光的琴弦依然将他全身锁住,琴弦一头回到宫主手中,宫主轻轻一扯,剑魔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叽里咕噜滚倒在地上。

“哼,等魔尊重出,就是你道门末日!”洛轲厉声道。

宫主点点头——标准的嘴炮——他自言自语道:“唉,反派真是死于话多。”

不巧洛轲听见了,气得七窍生烟,而梦魔跪在地上,正偷偷拿着小本子做笔记。

连泉一把夺下,梦魔哇哇大叫:“别杀我,还差一个字没写完!”

宫主:“……你对花边新闻以及小道消息这么执着?”

只听那梦魔一本正经回答:“这就是在下的理想,若我一直追求的是新闻真相,是还真实于天下,那我就不是魔徒啦!”

目瞪口呆——不过,这怎么听起来竟然很有道理?

“……所以混了这么多年,只能混娱乐八卦组,薪水少得可怜不说,还四处挨骂。”梦魔叹气。

……你这种传播谣言的记者就该骂死!宫主瞪了他一眼,却一不留神,发现大橘已经努力张开嘴巴,把捆得不能动的剑魔吞了进去。

兔子的嘴这么大吗!兔子吃人肉吗!

大橘见宫主注意到了,飞快一仰头,咕噜一声,整个剑魔被它生生咽了下去,嗓子鼓起一个大包,但很快消失在了胃里,吞过一个大活人,兔子却还是没比大柚子大多少,作为一只兔,确实算体积不小了,但对比它刚刚吃进去的东西,让人不得不怀疑它的胃里也有一个乾坤袋。

不过比宫女那个差点,宫女吞人,人到嘴边会出现缩小特效,大橘……大橘是生生把自己嘴巴张大。

宫主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自己的毛茸茸小动物们,不知作何感想。

“主人,斩雪刚刚告知我,他与那个人类道者一起到了凡人中洲皇都了。”

咦?

宫主惊讶道:“你和斩雪还带无线通讯功能吗?”

连泉一脸迷茫,不懂无线通讯是什么,但他解释说:“同主的器灵之间,神念可以瞬息即达,主人的神识强大,我们要想向您直接汇报,是需要您许可的,所以距离过远就不方便向您直接禀报了,但我们之间不需要。”

这么神奇!

宫主点点头:“那你顺便问问宫晋江,天宫现在怎么样。”

“……宫晋江是谁……”连泉彻底惊讶:“这么难听的名字!”

宫主:“……云都宫宫灵。”

……好吧,必须承认,前世取名的能力比这辈子强。斩雪,云都,月照连泉,对比一下自己养的,大橘,宫女,宫晋江。

……有什么办法可以获得前世记忆、重点是文学素养的吗,急,在线等。

片刻后连泉回报:“主人,云梦内秋闲闭关,大小事务暂由执律堂阴明代理,几个峰主似乎不满,要出来找您。”

“这么快?”宫主不由得哼了一声,“我以为,至少得支撑个百十来年呢。”

“有传闻说至上魔尊归来,所以云洲幽洲内道门人心惶惶,初心宫在册弟子中不少大家族出身者都告假还乡,归属云梦的薛家,在一个月前人去楼空,一夜之间不知踪影,使得云梦内门也乱了。”

至上魔尊,这个名字对宫主来说,比什么薛家知名度高,所以他摆摆手:“让云梦乱着吧,告诉宫灵,弟子们别伤就行。”

“是。”

“至于魔尊……”宫主想了想,“或许,我们该去海国那边看看。”

“斩雪还问您,接下来他怎么办?”

宫主哦了一声,皱着眉:“让他问他儿子去,自己欠的债,还完之前别找我。”

“……是。”

连泉的一番话转告给了刀灵,如今顶着一个他并不满意的名字——玉寒情,虽然他不满意,但连泉告诉他,宫灵现在叫宫晋江。

于是玉寒情看了一眼身后抱住被子睡觉的儿子,觉得很满意。

一行二十余位花娘,两个假姑娘,其余还有四个是道者,玉靖洲探查到天衍山城塞进这四个女道者,实力都不弱,他们两个于是假扮做普通凡人女子,一路跟着送亲队伍被敲锣打鼓送到凡人的皇城,准备进一步观察看看那些道者是要做什么。

比较奇怪的是,那个好色的西唐国主没再来骚扰过他们,所有的择花节后续事物都有天衍山城代劳。

——这一个道者门派跑来掺和凡人皇帝选妃,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斩雪,主人还说了,让你务必还清自己欠的债,不必再向他请示。”

刀灵听闻,面露悲怆:“什么?主人难道,要有新的刀了?”

恰好玉靖洲睡醒,伸了个懒腰,喜上眉梢:“父亲,您别难过啊,做个器灵听人使唤多辛苦,日后儿子好好孝敬您不就是了?”

第79章

收拾完了敌人,地上躺着的那个陆清霜就比较棘手了,大橘蹲在他身边闻了闻,只有灵力没有魔气,于是大橘一脸嫌弃地蹦到一边——天知道一张全部都是毛、几乎眼睛都看不到的脸上是怎么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的。

宫女在一旁不停的打嗝——它吞进去那对儿姐妹正在拼命挣扎,试图从它嗓子眼里爬出来;连泉踩着梦魔,梦魔则被迫一脸“求速死”的表情撅在地上,屁股朝天,冷漠的琴灵踩着他的背,转头却用眼神热切地询问宫主——

这回能杀了吧?

头疼。

宫主开始怀念徒弟,还是徒弟贴心,听话懂事不惹麻烦,还知道主动带自己出去玩,解决路上各种问题。

而这些玩意儿,全是拖后腿的!

过了不大一会儿,陆清霜醒了过来,见到大橘一张放大的脸,顿时吓得弹了起来。

然后面露尴尬,行礼道:“抱歉,在下自小就对毛绒的动物有种说不清的恐惧感,至今无法克服。”

……宫主看了一眼无辜的大橘,大橘配合地发出了阵阵磨牙声。

只是陆清霜接着说道:“谢前辈出手相救,前辈,在下看您的这只混沌幼兽似乎因为饮食不太均衡,导致发育迟缓啊。”

咦?

你再说一遍我这只啥?馄饨?

“晚辈不才,因为门派所在靠近西海岸边,常常有机会与海市连通,偶然一次性起收过一捆珊瑚岛产的七星望月草,这种灵草正适合用来调和混沌幼兽体内清浊二气,鲛人种出来的更是成色极佳,前辈这只混沌看来也有千岁龄了,却迟迟没长翅膀,再不吃点草,就要成残疾了。”

嗯?

大橘惊恐地发出一声尖叫,只见陆清霜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香菜?

修真界的香菜?

一碗热乎乎刚出锅的肉馅大馄饨上面还撒一把香菜吗?

“容在下逾越。”

宫主诧异地看到刚才自称对毛绒动物有恐惧情绪的陆清霜,熟练伸手掐住大橘的脖子,然后把那一把香菜……不是,一把七星望月草塞进它嘴里,刚一咽下去,只见大橘一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活像一只大海胆,陆清霜松开手,可怜的胖肉球就在地上拼了命地滚来滚去。

“你还懂御兽?”

陆清霜苦笑:“从前以为自己有点特殊才华呢,明明不喜欢动物,却偏偏能驯服他们,现在知道了,八成是因为在下父亲是神龙,虽然我没得他的神血,但好歹也是蛋壳里爬出来的,沾了点龙威,所以收拾小动物比较顺手。”

宫主颇有兴致地问道:“你方才说,它是什么?”

陆清霜道:“混沌,昆仑涯下的凶兽混沌啊。”

宫主一愣,脑子里飘过前世背的古文:昆仑西有兽焉,其状如犬,长毛,四足,似罴而无爪,有目而不见,行不开,有两耳而不闻,有人知性,有腹无五藏,有肠直而不旋,食径过。人有德行而往抵触之,有凶德则往依凭之。

——典出汉代东方朔着作《神异经》,当年他在大学,他们寝室还为这里面讲的混沌与《山海经》里的帝江是不是一个东西而争论不休呢。

后来他们认真对比了一下各路传说,总结出特征对照来看,得出结论,一般认为混沌四个腿两个翅膀,帝江六个腿四个翅膀,最多算近亲。

不过因为那是猜的,对于二十一世纪而言这些都是神话,但在十洲三岛的话……宫主果断选择混沌!六个腿四个翅膀还基本看不出来头,怎么听都是一颗满天飞的变异肉丸子,混沌最起码四肢数量正常,好好修毛还可以做到很萌。

说话功夫,陆清霜喜道:“成了,这只混沌血脉精纯,只是千年里食入了太多魔气,又没什么机会消化,还吃了不少精纯灵力的样子,这才导致力量积蓄过厚,体内灵骨无法破体而出,才暂缓了生长。”

翻译一下就是:大橘你太胖了,脂肪把翅膀憋住了。

反思,要反思,每一只压塌炕的宠物背后都有一个溺爱的主人。

只见地面上的毛球停止了翻滚,四只小短脚摊开,拼命吸气,噗地一声,一对肉呼呼的、还没长毛的翅膀从它背后冒了出来。

宫主差点转身去超市买煎锅,回过神来意识到,十洲三岛没有超市卖煎锅。

……实在是那不长羽毛的肉翅太像新鲜生鸡翅了!

“很好,肉芽结实,骨骼紧密,只需要再吃点阳雀山产的羽毛提亮粉,很快就能长出漂亮的羽——”

噗,噗!

又是两声,陆清霜顿时闭上嘴巴,眼睁睁看着,大橘背上,慢慢长出了第二对和第三对翅膀。

卧槽!

……宫主沉默不语,心里只有遗弃宠物这个阴暗念头。

“三对神翼……竟然拥有古兽兽皇血脉吗?!?”陆清霜却是大喜过望,“恭喜前辈,您这只异兽,假以时日威力绝不逊于神龙啊!”

不,不用,不需要!

实力拒绝!

别以为插三对翅膀假装是高贵的六翼炽天使我就会接受你,你现在变成了一袋子新鲜生鸡翅啊!

“前辈,在下陆清霜,还没正式谢过前辈的救命之恩,近些年来,中洲道门之间日渐冷漠,所见所感皆是彻骨之寒,近日诸事繁杂,来往道者也众多,竟然只有前辈愿意对在下施以援手。此恩无以为报,清霜愿意以道心立誓,一生追随前辈,绝无二心,永不后悔!”

梦魔此刻从连泉脚下抬起头,发出哈哈大笑:“我的天,你以为你谁啊,你想追随就追随,你当你面前的人又是谁?”

陆清霜惊疑不定:“是了,冒昧请问,前辈您是——”

连泉道:“这是云梦之主!”

“……”好半晌,陆清霜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整个人软趴趴地跪在地上,脸红得像蒸熟的蟹黄,还冒油光那种,他声音软绵绵、眼神发飘地说道,“道祖在上,弟子死而无憾了!”

宫主:“……”

本来这边就已经是一片混乱,忽然宫女也来了个雪上加霜,只见宫女歪着脖子,张开鸟嘴,小舌头一伸一伸的,似乎非常痛苦的样子,哗啦啦啦——

红白两色的奇怪物体被喷了出来,梅花娘子们疯了一般尖叫起来,忙不迭地整理身上的呕吐物,吐出在肚子里捣乱的东西,宫女感觉舒服得多了,一扭头看见翅膀光溜溜的大橘,吓得吱了一声,没憋住,又吐出一堆稀里哗啦。

宫主现在,更加,想遗弃它们了。

“谢然尊上,您这是什么意思!”

落地后的梅花娘子狼狈不堪,浑身脏污,齐齐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宫主什么也没说,手中斩雪出鞘,雪白剑光轰地一声在两个女魔头中间劈出一道巨大的深坑。

梅花娘子们呆呆地看着,忽然更加尖利地大叫起来:“梦魔你骗我们,你说他是谢然!”

“谢然?”梦魔幸灾乐祸,觉得自己不是在场最惨的了,于是得意地说,“谢然能有这风度,傻逼们,这是云梦天宫的宫主!我可没说这是谢然,我只说这是宫主,你们自己没见识只知道往广和宫上面联想,还怪我?”

女魔头们浑身颤抖得不像话,也不整理头发衣服了,哆哆嗦嗦趴在地上,身体都贴到地面了,她们齐齐哀求:“饶命,云梦主饶命啊!”

斩雪的刀刃远远比这她们的命门,却让两个魔徒哀叫一声,无法反抗。

“你二人也算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宫主无语地看着那两个魔徒开始翻白眼,眼看要吓死了。

“但……暂且不杀你们。”宫主说,“只要你们把魔门的计划一五一十说来,我可以不杀你们,只废你们修为,放你们离去。”

红白娘子们抬起头来,一张俏脸双双惨白,目眦欲裂,片刻后红梅娘子以头碰地,发出嘭地一声闷响。

她说:“我姐妹俩命途多舛,能有今天已经实属不易,若您要废了我们修为,还不如直接杀了我们,好死得痛快些,死于云梦主人刀下,说出去在魔门里也算死得风光,我二人绝对不想再沦落到任人玩弄的境遇了!”

她妹妹白梅惜玉则咬牙道:“若能有机缘,谁不希望好好修行,谁想当花魁娘子,给那幽明台老祖当姬妾?”

“便是生不逢时罢了,若是我们姐妹当年被掳之时,也有云梦之主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如今梅花娘子也是正道仙子吧。”

宫主低头看着她们被怨恨扭曲的俏丽容颜,一时也有些许悲伤。

但随即,斩雪划过,两声惨呼响起,梅花娘子们互相拥抱着倒在地上,因为剧痛而浑身痉挛,彼此四肢缠在一起,却无法缓解自己和对方的痛苦。

“一码归一码。”

斩雪没入灵台之中,宫主说:“陆清霜在面临受辱之际,宁愿身死道消,仍旧不曾助纣为虐,这便是你们,与他的不同。”

“啊……啊啊啊!”

废了修为的女魔头在地上哭嚎,她们声嘶力竭地吼道:“惺惺作态,假仁假义,你高居云端,可曾正眼看过尘埃里挣扎的我们!”

宫主诧异道:“怎么,你们是背过什么语录吗?怎么一个个到我面前都这样说。”

秋闲,百变妖,和那不知去向的薛家薛钰。

斩雪再一次指向那对姐妹,宫主第一次表露出真真切切的怒气,他说:“为你们自己的贪婪无度找借口,也该商量一下,找些由头不一样的。整日只知道怪旁人,怨世道,殊不知你也是世道之一,你如何,世道就如何,你们怨恨被人玩弄,却转身就去玩弄他人,还说得言辞恳切字字悲戚,到头来竟然把根寻到我头上来了?”

狭长的眼角因愠怒而染上淡淡的红,宫主怒极而笑,说道:“这么看来,说点不雅的,你们当云梦主是十洲三岛的一条裤衩了吗,放的什么狗放的屁都想让我接着?”

第80章

可是梅花娘子欣喜地引颈待戮时,斩雪依然收回了刀锋。

“但我刚才说的,不杀就是不杀。”宫主冷漠地摆摆手,连泉立刻用琴弦缠住那对姐妹,梅花娘子们似乎仍要言语讥讽,被忠诚的好琴灵一巴掌拍晕了过去。

宫主赞许地看了琴灵一眼,转向梦魔,说:“你不是能够操控人心,能让她们开口吗?”

梦魔正撅着看戏呢,忽然被点名,吓得一激灵,回答:“啊,理论上是可以。”

——只要不是您徒弟那种奇葩,中了梦魇之术还嘿嘿笑、还那啥!

“这两个给你。”宫主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跪倒在地的梅花娘子,“问清楚,她们魔门到底在计划什么。”

“……您怎么不直接问我!”

宫主敏锐地挑眉道:“除了八卦,你能知道什么计划?”

“……”

梦魔委屈地缩成一团——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才会在荒山野岭随便溜达,一不留神撞上了云梦之主的徒弟!

“咦?”

宫主忽然低头,宫女稀里哗啦吐出一大堆东西来,其中有一枚晶莹剔透的物体,像一颗水晶,水晶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悬停,宫主这才想起来——

他走之前把大橘净化过的魂给了秋闲,但那些村民的魂他扔进了水系之中,唯有一个暂时不知怎么处理,就一直也没有动。

那个厉鬼白瑛的魂魄。

此刻那颗凝聚成形的魂珠再次变得洁白光亮,大橘把她吞进去过一次——所谓混沌喜欢邪恶之人,到了十洲三岛的版本中,怎么变成混沌爱吃邪恶之人啦?刚才陆清霜灵力干净纯粹,大橘就一点食欲也没有,大橘会控制不住吞下去的,基本都是魔修,而且吃完还能吸走魔气,净化一下,白瑛的魂珠现在干净得完全看不出曾是凶恶厉鬼。

想着,他随手点了一点灵力,魂珠盘旋片刻,倏然在一片荧光中拉长,成为一名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

白瑛一现身,立刻向宫主下拜。

“小女子白瑛谢前辈回护之情!”

白瑛双眼含泪,不顾宫主阻拦,硬是把头一磕到底,说:“白瑛现在神志清明,已经想起来了,五十八年前前辈有恩于我,是前辈指引玉公子来助我,又在我被愚昧村民活祭前夜,教我引灵入体,得成今日白瑛,虽然白瑛仍旧没能组织秘血宗屠戮我家乡,但若无前辈,五十八年前整个村子都将灰飞烟灭,魂魄皆成为魔徒血食,连轮回都不会再有了。”

宫主闻言笑了笑,说:“不必谢我,因为你说的事,我不记得。”

玉公子……五十八年前,斩雪?

宫主不由得眯起眼睛,这个刀灵,在他不在的时候看起来没少搞小动作?而且居然还隐瞒不报!

“不管您记不记得,发生过的事不会改变,白瑛愿意侍奉前辈,以回报当年护魂之恩。”

啧……

怎么今天一个个全都要过来当小弟小妹?

“你是农家女。”宫主想了想,“应该比较会照顾动物吧。”

尤其这还是古代农村,也没有机械化养殖场,家里的鸡鸭鹅狗肯定都是手动喂。

这种属下就很有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闹成一团的各种毛球,大橘正趴在地上,宫女、松鼠一家和那只呆头鹅,正把它团团围住,似乎对多了六只翅膀的同伴浩气无比。

尤其是那一窝松鼠,一个个紧张兮兮地摸着自己的后背毛。

“宫主您的松鼠都格外灵巧,一看就很有灵智!”

宫主听见陆清霜的话,顿时松了口气,幸亏这窝松鼠就是松鼠,不会再长出什么无毛大鸡翅。

“很好,那你们既然想要跟着我,以后就负责喂养这些灵兽吧。”

“是!”

一鬼一人喜上眉梢,对比之下,小动物们整齐划一地露出绝望的表情。

唉,怎么看着像大型遗弃现场?宫主柔声安慰:“不紧张啊,不是要给你们换主人,只是让他们跟着照顾你们,他们比我懂得如何喂养你们,你们看,因为太胖长不出翅膀这件事,就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了吧。”

谁知,小动物的眼神几乎更加忧伤,差不多就是看见了世界末日时的眼神。

宫主:“……”养不起了!

云泽川水系边缘的村落,宫主想到,“一分落江流”——那么按照眼前这事来推断,前世所布置的法阵,该有一个位于那条长河之中,不然,一个村女如何同时招惹了秘血宗,还能巧遇疑似是自己的人呢。

秘血宗将那块地方用作炼制人罐的秘密场所,但宫主现在想来,徒弟外出遇到了秘血宗,交手了,但主要是和血魔交战,而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人罐,白瑛算一个,但如果大费周章只练就一个人罐,那秘血宗是不是太酱油了?

所以宫主并不觉得那处法阵仍能完好无损。

村民或许,仅仅只是受到了牵连。

只不过,白瑛所说五十八年前的事,那时候前世死了,自己还没归来,白瑛看见的是谁?

神魂之中那道护魂的锁链轻轻摇晃,于是更加合理的推断便是——

前世不仅仅切了魔尊的片分开保存,应该,也切了自己的。

嘶……下意识地摸鼻子,还好还好,在二十一世纪看过的西方小说不能拿来参考!

如果说魂魄的缺失会让神智出现问题,但宫主想来想去,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智力之类的问题,缺失一魂可以养回,但缺了足足半数的魂,哪怕是上位者,也该有些影响,一般来说性格改变、情绪冷漠等等都可以算在内。

……那么,前世的云梦之主或许真的冷漠,但并非刻意冷落身边人,而是他缺了一半的魂。

这么一想,宫主捻了捻指尖——更想揍秋闲了!

但现在,宫主仔细审视了自己的言谈举止,他没觉得自己和上大学的时候有特别大的偏差,修为高了的唯一副作用仅仅是比从前能装了,但绝对没有冷漠暴力等等不良嫌疑。

所以他弯了弯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不是前世那个云梦主人,各种意义上,都不是。

……

只有一片至上魔尊的魂,是没有办法掀起过大风浪的,他需要利用外力,仅仅一魂,哪怕是魔尊的魂,仍旧极其脆弱,不然人为什么需要三魂七魄才能好好活着呢?

整个秘境之中的揽星城,乐痕星与符远知将它翻了个遍,也没有察觉到有至上魔尊出没的明显痕迹,那座雕像上有不少魔气,但可能仅仅是手工雕凿时遗留的。

这座城市和谐平静,干净得不可思议。

“阿星,你有没有在秘境里看见其他道者?”符远知似乎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来的时候,中洲那些小门派在门口挤破了头,各个都想进来抢机缘。”

乐痕星似乎并不想隐瞒,他诚实说道:“他们进不来了,乐家的人已经封锁了周边,这座秘境里所有的东西,他们都碰不着了,至于我们到达前进来的,可能也就混进来一两个?”

符远知顺势笑道:“看来我是抢了个先,钻空子了。”

如同从前一样,上课时符远知有什么精彩表现,常年吊车尾的乐痕星就懒洋洋地负责鼓掌叫好,如今,乐痕星仍旧比了个大拇指:“做得好!”

“那你乐家的人呢?”

符远知顺理成章地问了出来——在进入前,乐痕星可是前呼后拥。

“我把他们甩了。”乐痕星回答,“我说寻找魔尊残魂,你们这修为多半都是拖后腿的,不如一起去探查这秘境里还有没有其他珍贵资源或者线索。”

符远知点点头,心里自然是并不相信的。

“远知,你看那边!”

符远知举目远望,秘境中的揽星城背后依靠一座孤峰,孤峰竟然有几分月栖峰的味道,此刻,一大队人马正从城中向外走,这队车马金红灿烂,热闹非凡,还一路吹吹打打,欢欢喜喜,并且非常接地气儿。

揽星城的凡人也呼啦啦追出城门,但并不随着上山,而是整整齐齐等候在城门口,口中不时高呼:

“恭贺天尊与仙尊新婚之喜!”

“天尊与仙尊之爱感天动地,日月可鉴!”

符远知:“……”

“阿星,你跟着迎亲队伍!”符远知说,“我倒要上山看一眼,仙尊又是什么情况!”

“哎——”

乐痕星被符远知甩在原地,符远知一路抢在那队伍前头,飞快从后山溜了上去,秘境本来就很小,这山已经接近秘境边缘,于是孤峰的后山断崖外,只有一片灰茫茫,并没有月栖峰外云卷云舒的青天。

山顶,也是一间水阁。

符远知当即黑了脸,那水阁,和月栖峰上的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师尊的审美!

好哇!

符远知立刻拔出剑来,魔气充盈剑身,他也不装什么好道修了,一身冲天而起的阴沉魔压,万魔窟里哀嚎的残魂缠绕在他身边,这座孤峰上的草木因为接触他的煞气而纷纷枯萎。

水阁垂落的纱幔背后隐约有一个人影,但符远知站在帘子外面,并不想惊扰了他。

云梦之主的一片残魂安静地倚靠在软塌上,手里似乎拿了一本书、一支笔,不知道在写什么,他的水阁外有一层透明的屏障,将他和外界完全隔离,任凭结界外魔气滔天,也并不会惊动里面的人。

至上魔尊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山上,符远知冷眼四顾,忽然扬手一道霹雳打在地上,轰隆隆一阵闷响,整个孤峰发出剧烈的颤抖。

地面升起黑雾,一个模糊的轮廓出现在他背后。

符远知转身,黑雾站在他面前,大约和他差不多的身高。

黑雾歪了一下头,动作很像他自己。

“你少学我!”符远知的剑划出,黑雾后退了半米。

然后变本加厉,黑雾散开,变成了另一个符远知。

另一个符远知歪着头,笑眯眯说道:“明明是你学我。”

第81章

两个青年面对面站着,就像在照镜子。

黑雾所化的符远知上下打量着自己,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嗯,长得不错,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对于这一点,符远知本人非常肯定地回答:“那是自然。”

“比我从前长得好看。”黑雾符远知说,“以前吸的负面情绪太多了,整个人黑漆漆的。”

“嗯,而且头顶还长角,挺丑的。”符远知点头。

“角根上还长鳞片,一到每年换季的时候就脱皮换鳞,又烦又痒,而且经常和人打架,拉开架势之后还没动手,头顶吧唧掉下来一片鳞,对手一下子就笑场了。”

“所以不小心杀了不少笑场的,于是攒了一大把凶名。”

——符远知翻看着脑海深处属于至上魔尊的记忆。

唔……身高将近两米,然后还长一双大爪子,肱二头肌爆衣,这种外貌,喜欢的才算冷门爱好,不喜欢才是人之常情的吧?

“你要把我吃了吗?”黑雾依然歪着头,以闲话家常的轻松语气说,“但是,你得接着管这座城才行。”

“一座虚假的城而已。”

“哪里假了?”黑雾说,“这里的人将我们视作天与地,敬仰崇拜,离不开我们,你说这算是假的话,那云梦是真的,可云梦的人,又有几分是真心的?”

“你区区一片魂,躲在秘境里,竟然什么都知道?”

黑雾微笑:“我当然什么都直到,恶念无所不在,我便无所不能。”

符远知一笑,忽然飞起一脚,把黑雾踹飞了出去!

“你不是无所不能。”

符远知施施然收脚:“一个被困在秘境里出不去的残魂,还在我面前装蒜。”

他做好准备,与这片魔尊之魂一战,却未料到,那魔尊之魂忽然一跃而起,眼含炽热的光芒,他说:“来,来吞并我,吸取我的魔力吧!”

……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乐痕星跟在队伍后面,不远不近。

这个队伍全部由道者组成,足有上百人,秘境之中原本有一些道者,但人数本来是远远不够的。

那队伍中间,现在多出了很大一部分刚刚进入秘境的道者。

这些道者们给集体带上了一条同样款式的抹额,身上换了揽星城的服饰,一路喜笑颜开,洋溢着不必宣之于口的喜悦,他们拍手欢笑,吹吹打打,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万年不遇一次的道门盛会。

灵谍士妙空亦在其中,她心头狂跳,好在正好可以用一副乐到癫狂的样子来遮掩。

与符远知分开之后,她根本不可能乖乖去城外等着,这可是大新闻,放过的话怎么对得起职业素养?灵谍士看见陆陆续续有乐家的道者进入秘境,然后被那些揽星城本土的怪异道者带走,但带走后,就一个都没见到了。

妙空实力一般,如果秘密潜入,被发现的概率极大,于是她深思熟虑,主动和一众乐家人聚头,仍旧假装是刚刚进入秘境的乐家人,一起跟着这一队的道者走了。

他们被带入了揽星城上城区道者的建筑群中,很快又有侍女安排他们到客房,一切看起来很正常,真的很像他们口中的说辞——外界已经被仙魔之战毁了一大半,这里是宁静的最后乐土,欢迎所有幸存者到来。

直到,他们被带去见城主。

揽星城有一仙尊一天尊,据说是这座城池的建立者与守护人,但真正的主事者尚有一名城主——灵玑公子。

这种骗人进去就再不放出来的情节,在过往的新闻之中也经常发生,妙空潜伏过好几次违禁的黑矿坑,上过拐卖幼童的海船,也钻过某些门派以人为饵喂养魔物的秘密据点,所以她信心满满,直到她见到灵玑公子。

道者们穿过大殿,来到一处高大雄伟的建筑,一入大门,景象就震撼无比,那里有无数奇奇怪怪的管子,蜿蜒盘旋像一坨一坨的树根,从大殿的廊柱开始缠绕,一些色泽晶莹的红色液体在其中流动,看上去和血液是一个色泽,但妙空肯定那不是血。

那些诡异的的液体一层层流过管道,被一点点过滤,筛选出精华,然后慢慢注入到一个人身体里。

妙空再次在心里更正——那是一个有人类外表的东西。

除了人的外表,那个东西身上只有金属般的冰冷。

大殿王座上端坐着那名青年,青年有柔和秀气的五官,柔顺整齐的黑发,披着长袍,身形似乎不算高大,看起来也没有练过什么武技,四肢平顺没有半点肌肉线条的起伏。

可是妙空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就算她实力不行全靠笔力,手腕的肉也是有波动起伏的啊?

座上的公子见到他们到来,慢慢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他的嘴角向上扬起,并且还是两侧同时弯曲,连弧度都一模一样。

那笑容更让妙空不寒而栗。

流动着鲜红液体的诡异罐子链接在他的后背上,那些液体缓缓进入体内,与此同时,这个青年白玉一样颜色的脸开始显现出鲜活的血色。

直到他看上去竟然有八分像个活人了,那些管道自动脱落,然后他优雅地站起身,向下方走来,脚步声中暗暗含着敲击金石的声音,每一下都让妙空有撒腿就跑的冲动。

乐家的道者已经惊呆了,这时他们拔出武器,纷纷指向那诡异的城主:“你是什么东西!”

“在下揽星城城主灵玑,欢迎各位。”城主说,“相信各位会为揽星城带来新的活力。”

从大殿阴影中走出更多的人,他们穿上了揽星城的服饰,却并不会改掉原本的长相,乐家人惊呼着呼喊同伴的名字,但那些昔日的同族看着他们,眼神完全陌生。

他们说:“城主,这些是新的幸存者吗?”

“是的。”灵玑公子颔首微笑,“现在,我们该让他们好好体会揽星城的恩典了。”

“是!感谢天尊与仙尊两位上神赐予我们今天的生活!”

这都什么跟什么?邪教分子的传教现场?

妙空趴在一根柱子后面,看得心惊肉跳,那城主一句话,乐家人、与曾经是乐家人的揽星城狂热拥护者,就立刻在大殿中央大打出手。灵玑公子含着笑容,坐在高台上观看,新来的乐家人不太敢对自己的亲眷下手,都是被动还击,但那些先来的,不知为何,却丝毫不留情面,其中一个女修,似乎还和新一批乐家人中的一位是同父同母的姐妹,却任凭呼喊,怎么都不回应。

再加上人数的差距,不出片刻,这一波乐家人毫无疑问地全部倒下了。

等在旁边的道者将他们一个个拖了下去。等到再放出门,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神情却虔诚而狂热。方才呼唤自己妹妹的那位女修,也站在了妹妹身边,挂着一样的笑脸。

揽星城的道者向灵玑公子禀报,说是吉时已到,城主作为天尊的入室弟子,该替师尊上山接亲去了。于是,也就有了那浩浩荡荡的队伍。

妙空千钧一发之际用了些小手段,那灵玑公子也没仔细搜索,所以她混进仿佛变了一群人的乐家队伍里,使了些变化法术,变了一下衣服,她提心吊胆,以为会被周围的道者发现,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些道者根本不在意她的法术。

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彩,泛着光的,不像人的眼睛。

在乐痕星出手攻击第一个乐家人的时候,他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魔气肆意穿过那名道者的神魂,他几乎能听到魂魄撕裂时发出的惨叫,但那个道者像是完全不受影响,依旧向他扑过来。

初入魔道无往不利的年轻魔徒大惊失色,险些以为自己被人用假魔功骗了,功力失效了。

好在他稳住心神,不得已,乐痕星使用了些不太符合身份地位、也比较粗鲁的手法来杀这个道者。

头颅被斩断的时候,乐痕星惊了一下——

没有血喷出,也没有魂魄逸散,只有那道者的脖子里露出两节管子。

确实是管子。

乐痕星强压下惊讶,用剑飞快划破那人的皮肉,毫不犹豫地掀起他的胸骨——魔徒都会为之震惊的——那名道者的胸膛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精密的弹簧齿轮在里面咔哒咔哒地转动着,血肉的心脏虽然仍在鼓动,但已经泛白,镀了一层银色金属般的光泽,几根细细的管子绕过去,小巧的簧片嗡嗡颤动。

乐痕星反手砍了那道者的四肢,在他的骨骼与关节之中,发现了炼制精良的精金。

道者头上的抹额是不能被摘下来的,但乐痕星一个蛮力,拆掉那块看似柔软的布料,谁知,嘭地一声,一大堆东西稀里哗啦地被一并拽了出来,链接用的轴承、簧片,还有许多乐痕星说不出是什么,但总觉得是更适合出现在凡人那些水车或者攻城弩一类大型机械上的东西。

头颅中还有一枚晶石,这算是终于有了点道者该有的样子——灵力和法阵,灵石上雕刻了一个微小的法阵,对于这东西,乐痕星就能够判断,那是魔门控惑心智一类的法阵。

一个好端端的道者,转眼被拆成了……

一地零部件?

乐痕星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发现大堆大堆的道者们站在他面前,沉默,像是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他们的关节在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响声,精良的机关操控着血肉之躯,神魂真正的意识被压在无法动弹的深渊,灵石中的法阵从道者魂魄里吸取力量,以驱动傀儡之身。

这些已经应当被算作傀儡的东西,全部,握在那位灵玑公子的手中。

乐痕星不由得惊讶问道:“你当真是一介凡人?”

“凡人怎么了?”灵玑公子反问道,“也对,你们道者视我们凡尘中人为蝼蚁,可以肆意践踏。”

他斜眼看了看地面上那堆残骸,却不甚在意地笑道:“但如今在这里,我才是天,我才是命运之主,你们这些道者,只是玩具而已。”

在他背后那堆道者中,没有一人反驳,他们脸上带着模式化的欣喜与狂热,宛如一个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人偶。

“这座秘境,是你建造的?”

灵玑公子回答:“是。”

乐痕星愣了愣,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他笑得畅快,浑身包裹的黑纱都飘散开来,露出血肉枯萎的脸,他的脸上有黑色的纹路,像无数条蜈蚣纠结成一团。

“好啊。”他说。

他把灵玑公子笑得有点莫名,所以灵玑公子追问:“好在哪里?”

“一介凡人,你把各大魔门、道门世家,都尽数耍了啊!”乐痕星拍手大笑,似乎眼角都笑出了眼泪,“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道者忽然往你这里钻?魔门与各大家族费尽心思,又是测算方位,又是侦测星图,好不容易定位到这个秘境,都想抢占先机,夺得秘境里至上魔尊之魂,现在看来,这些自视甚高的家伙们白忙一场,你一介凡人哪来的灵力,你抽了至上魔尊的魂力?”

谁知,灵玑公子回答:“没有。”

乐痕星本以为此次已经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曾想灵玑公子否定得如此之快,所以他并不相信。

只不过灵玑公子接着回答:“这秘境里,有两枚魂魄,不是吗?”

第82章

乐痕星一怔——他们魔门只知道至上魔尊之魂被拆散镇压于各地,却都没有听说第二枚魂魄之事,至上魔尊三魂七魄中该有半数在南明山符家禁地之中,符家万年里从不依附任何宗门,但随着老一辈的日渐衰退,家族渐渐被交给新一代的符家人,这些年轻人比起老一辈,更加容易被说动。

南吕仙阁那只老蜘蛛已经亲自去谈了,只等她和符家新一代的当家人谈完,就可以直接从禁地内去处符家看守的魔尊之魂。

说来容易,但做起来也是有一点难度,符家毕竟是诛魔世家,即使如今那位当家人符远鸿再有雄心抱负,让他立刻和魔门达成一致还是有些困难,尤其是此事涉及至上魔尊。

只有乐痕星身上的魔功真的能够练成——他能够引至上魔尊之力为己用,符远鸿需要确认这一点,而不是到时候发现他们把至上魔尊重新推上高位,这时符家才会真的和他们合作。

不论乐痕星愿意不愿意继续被利用,至上魔尊之力他都是要定了。

所以乐痕星暂时懒得与灵玑公子周旋,他说道:“如果这样的话,那我还得麻烦你,把魔尊的魔魂交给我,既然你也不用,那我们各取所需。”

“唔……”灵玑公子意味不明地哼哼了一声,侧身靠在他的坐榻上,翘着脚,他那个华丽的座位还是给四个道者抬着走的,而且居然还有个女修穿着透明纱衣,爬到他脚边,一脸迷醉地靠在他的腿上。

恶心!

乐痕星嫌恶地说道:“你该去认识认识幽明台那个归元老祖,你们会很有话题。”

灵玑公子没有说话,倒是那穿纱衣的女修一边蹭着灵玑公子的靴子,一边说道:“归元老祖?那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和我们公子相提并论吗?”

“夏虫不可语冰。”乐痕星终于忍不住说道。

归元老祖是魔门内以鬼身修成大能的第一魔,如今和道门真仙抗衡的中坚势力,竟然在这凡人的玩偶嘴里,变成了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你要知道,我是这座城的主人。”灵玑公子笑起来,“而魂魄这种东西,对我来说越多越好,所以不论那一个魂魄,我都不会给你的……包括你的。”

随着灵玑公子的话,整个秘境里的天忽然暗淡下来,所有的道者竟在此刻齐刷刷地将头转过来,盯着乐痕星,眼睛一眨不眨,发出幽幽的蓝色微光,混迹其中的妙空因此完全暴露出来,但灵玑公子随便看了她一眼,轻蔑地笑了一声,就完全不再关注她这样的小鱼小虾了。

秘境之中尚有其他道者,被这般景象吸引,立刻全都朝这边聚拢过来,乐家人赶到时,第一眼就看到自家少主和昔日的同胞正在对峙,纷纷摸不清情况,急忙向少主询问。

乐痕星不动声色,那些乐家人靠近他后,魔气忽然喷薄而出,黑纱飘起,飞快卷过,像一根根带刺的大舌头,几声尖锐短促的惨叫过后,乐家人的枯骨落地,眼眶黑洞洞地望着天空,灵魂与血肉被尽数吞没,一滴不剩。

幽明台老祖将一部魔功交给了乐家,乐痕星起先拿到的时候是将信将疑的,但现在他彻底爱上了这门法术——

力量的夺取只在一瞬间,自己的修为再也不必经过日夜锤炼,眨眼间就是新的境界——既然这时局无法满足他安安静静混一辈子的草根愿望,那就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啧。”灵玑公子冷漠地看着那些尸骸,嘴角却浮起一丝欣喜的笑容,他指着乐痕星,“你确实不错,我城里缺一个总兵呢,要的就是你这样一出手就能吓住人的。”

“而我想知道,你这身机关架子,身上还有没有血肉与魂魄!”

大地都在颤抖,整个揽星城发出摇晃砂糖罐子一般的奇怪声响,那座酷似月栖峰的孤山也从内部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来。

山上符远知一把掐起至上魔尊的脖子,将他怼到水阁的边缘上。

“吞噬我啊!”

黑雾却转身看着他,口中高声大叫。符远知皱眉看着自己的脸上露出那种癫狂般的喜悦,一时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

谁知黑雾先急了起来,他双手攀住符远知的胳膊,嚷道:“你现在虽然在同龄人里实力超群,但你若不肯吞噬我、吸纳我的魔功,你也就只能碾压一下同龄人罢了!你已经吞噬过我一半的魂魄,所以这很容易的!那种全身都充盈了力量的感觉难道不好吗?”

“你就不想吞噬我?”符远知反问,“送上门来的身体,夺舍不好吗?”

黑雾七窍生烟,恨铁不成钢地捶地大吼:“我又不傻,我只有一魂,我早就死了,我大势已去啊!”

符远知:“……”

“你们……不觉得你们两个应该反过来吗?”

忽然间符远知与黑雾魔尊一起停止了全部的动作,水阁边的栏杆上倚着一个身影,他探出半个身子,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一般来说,被吞噬的那个才会百般求救,试图避免被吃掉,你们不感觉立场有点怪吗?”

“你醒着?你还醒着!”魔尊的声音带了一丝不可置信,着魔一般低语。

在符远知诧异的目光里,黑雾嗖地一下飞出去,然后在水阁外的透明结界上拍成一张黑色的柿饼。

结界里的人忍俊不禁,似乎很想伸手戳那张黑色的饼,他说:“我也只能清醒这一次了。”

结界之内的身影笑容宁静,身边围绕着那种安恬的气息,和周围风起云动的阴沉天色截然不同。

“没时间了!”魔尊从饼恢复成人形,忽然回身大吼,“快,快吃了我!吃了我你才能打破这个秘境里的机关,我们都只是一片残魂,纵然生气赫赫威名,但终究我死了一万年了,只有你能把他带出去,只有你了!”

符远知看向那道残魂,一身白衣使得云梦之主的残魂更加黯淡脆弱,似乎随时都要被风吹散,他安安静静地拢着袖子,眼神似乎游离在世界之外一般……

——这只是师尊万年前留下的残影,符远知想着……师尊才不会拿这种看空气的眼神看我!

但是……苍白的手腕偶尔从袖口露出,发丝掩盖住的侧颈没有半点血色。

符远知感觉自己呼吸困难,胸口有千万根针在来来回回戳,于是掐至上魔尊的手就更用力了。

“对对对对!快来吃我!”魔尊开心极了,符远知顿时又把他扔了出去。

云梦之主的残魂平静而怜悯地看着大叫的魔尊,他摇头:“我并未想过去哪,我之所以存在,只是为了杀死你。”

“我知道。”魔尊坐在地上,靠着结界,又露出那种诡异又喜悦的表情,“反正,有半个我得手了,不亏,对吧?”

符远知:“……”

“去吧,”云梦之主忽然将手放在结界上,符远知下意识地抬起手心,他只能碰到一层冰冷刺骨的结界,但似乎,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到结界另一侧的温暖。

“你只有吞噬至上魔尊之魂,才能突破下一个境界,不然以你如今修为,你打不过城主。”云梦之主说,“虽然,城主只是一个凡人。”

符远知终于明白过来,他难以想象,不由得问道:“所以,一介凡人,竟能把你们全部镇压在此?”

坐在地上的至上魔尊翻着白眼道:“谁叫本尊和这家伙都只有一片呢,别说本尊真身亲临,就哪怕只是半个……”

“半个也还是给吃了。”符远知说。

至上魔尊哈哈大笑,笑容诡谲:“你怎么知道,究竟是谁吞噬了谁呢?”

“揽星城建立在一个巨大的机关法阵上面,每一块砖石都是武器。”云梦之主说,“你要格外小心,那虽然是凡人的偃术,但每一个胆敢轻视凡人的道者,如今都是那精密仪器上的一枚机括;道者从来自视甚高,却没有注意到,为了更好地存活,一代一代凡尘中最普通的人类,已经可以改天换地。”

“偃术?您说的是木牛流马那样的机关术?”

“凡人早就可以操作机械,反过来,机械也可以操作人。”云梦之主回答,“那个偃师城主活了上千年了——即使是在秘境里,时间也过去了上千年,远远超过一个凡人所能达到的极限,他能把自己的脑和心,转移到新的机关傀儡身体上面,然后继续存在。”

至上魔尊则说道:“所以,他基本没有剩下什么东西是人了。你可别当他是个凡人,那是个怪物来着。”

“他的心和脑就是作为凡人的要害,但如今都不在身上,而在揽星城地下的一处密室,被妥善保存,四处机关重重,他走在外面的躯壳只不过是可以随意更换的零部件,他身边的道者也全部被他改造,身体随时可以成为他的替补容器。”

云梦之主叹息着说:“我已无能为力,只求你破境而出,若是可以,就一并带上那些无辜的魂魄。我的魂力已经快要尽了,我不能在护那些道者和凡人的魂了,一旦我灰飞烟灭,抽取魂力和灵力的机关就会开始作用在他们身上。”

“这只是一座,一人之城。”至上魔尊说,“我在封印中被那个凡人唤醒时,他就只是一个人。”说完,魔尊似乎气得整个扭曲了一下,“他说,要给我一座盛世之城!竟然有凡人胆敢骗到魔尊头上!”

“谁叫你们一贯看轻凡人了。”结界后的云梦之主无悲无喜,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所以……”符远知语气不善,“你不是在告诉我,你本来想够操控那个凡人,在此地开一方小世界过你的逍遥日子,结果反倒栽了吧?”还策划结婚?

黑雾脸上扭曲了一阵,艰难回答:“我只是一片!谁让……谁让这家伙的守护结界从来不挡凡人了?你学学我当年在幽洲的魔宫,凡人胆敢靠近,立马变成一堆碎肉!”

“去吧。”云梦之主的残魂再次说,“未竟之事,就留给你们了。”

第83章

他这样说,配合他的是站在一边翘首以待的至上魔尊——符远知从来没见过被吃还这么兴奋的魂魄,简直有点无从下口。

但食魂儿很简单,食魂儿的功法甚至不需要特殊去学,就像婴儿不必专门学习就懂得吃饭饱腹。

只是符远知第一次觉得,或许当年在万魔窟里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他记忆里那么简单,至上魔尊的半魂,再没用,对上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究竟是谁吞噬了谁,也许已经分不清了。

这一片魔尊之魂上没有镇魂钉,所以吃起来不用吐钉子,很方便,而且口感很棒,像在吃生鱼刺身,又香又滑的。

好吃!

在这一片魔尊的记忆里,他看见“自己”从天空坠落,云梦之主雷霆般的刀光将他从九天上劈落,他清晰地感受到下坠时穿过的云层,耳边有风和雷鸣。

记忆还在前行,他万分惊讶地看见云梦之主从云端轻轻跃下,像展翅的孤鹤,仙鹤羽翼轻展,轻巧优雅地从空中飞下来,风托举着他,像簇拥着风之子,而他的眼里不再只有莫测天光,他低着头,瞳仁中心倒映着坠落的魔尊,漫天飘洒出的鲜血之中唯独他的身影白璧无瑕。

他踩在了至上魔尊的胸口,斩雪的刀锋垂落,指着他的咽喉。

但符远知的重点是——

原来一万年前师尊也不爱穿鞋子啊!

他踩着至上魔尊的身躯,从天空直落,他的身影像是天道意志,裸露的足尖点在魔尊的心口上,于是魔头的心脏不知道是不是在猛烈挣扎,跳得飞快。

师尊的脚趾,好看!

记忆中,符远知听见自己在重伤时仍然笑嘻嘻地说道:“本尊听说仙朝出了一位冷面无心的皇太子,连自家朝廷都掀了,本尊还以为是那种一心独裁,又冷血又无趣,和那帮世家贵族、自诩的天衍神族、长生贵胄没什么区别的家伙。”

踩在他心口的仙人有一点点微小的惊讶,他微微挑眉,问道:“你知道我是天家人?”

“哎哎,魔门选魔尊也要看智力,不止看谁最能吃好吧!我是吞过中洲十大上门的半数弟子,但谁让他们在我睡觉的时候来掀我被窝!我除了食魂儿,还会做许多事的!”魔尊一边吐血一边大叫,似乎澄清这一点比起应付自己身上的重伤来说更加重要。

“这世道,如果真是出身云洲的散修,哪能有你这般修为?”

“你说得对。”破天荒地,万年前的云梦之主同意了死敌的话,但云梦之主仍旧说道,“所以我不想百年、千年甚至万年以后,仍旧要看家世与出身来决定一切。”】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尘埃与云层,看向无尽的未来。

“我希望有朝一日,天下间不再有卑躬屈膝以换取微末资源的寒门弟子,我希望不再有大宗门胆敢欺凌旁人,我希望每一个普通的孩子,都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生长。”

魔尊因此发出阵阵压不住的嘲笑。

“可是那太麻烦了,你没法让所有人都这么想,因为机缘就那么多,如今掌握大权的世家门阀不会乐意看见凡尘出身的道者也有能力和他们抢。况且,就算你成功了,那些凡尘出身的、寒门成长起来的,那帮家伙得了势,你怎么知道不会比如今的世家门阀更无法无天呢?”魔尊说着,笑嘻嘻地提议,“还是一家一家打服了才好,让他们都乖乖闭嘴,听我话就行了。”

云梦之主垂眼看来:“所以,你想做至上魔尊,做全天下的尊主?”

“你也曾是太子,你不想全天下都归顺你的云梦?”

“不想。”

云梦之主的回答非常干脆,他随意调侃着说:“八百里云泽川已经让我头大了,全天下,你是要累死我。”

他们一路坠落,竟聊了一路,浑然不像生死酣战中的宿敌。

魔尊抬手手,轻轻摸上踩在自己心口的脚,又趁着对方惊讶而无所反应,就得寸进尺,握住那只脚腕,指腹来回摩擦着踝骨,时不时地打个转儿,引起细腻的皮肤上一阵阵轻微的战栗,斩雪的刀锋因此有一刹那没有收住,直接刺进了魔尊的咽喉。

但云梦之主没有抽出刀,更没有收回脚。

中间是大片的虚无,符远知在这段远古的记忆里怅然若失,回过神来时,他看到结界内云梦之主的残魂竟然也露出了相似的神情。

尽管欣慰,但有一点点哀伤。

“如果他愿意收手,愿意放弃称霸天下的野望,停止奴役道者、残害凡人,我就不会将他魔魂拆散了。”云梦之主说。

“我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但,我仍愿一试。”

于是符远知默默在心里记上一笔注意事项。

“你也要笑我吗?”

结界里的人微微侧过头,露出浅而哀的笑容。

“不。”符远知摇头,“我没有您那般的志向,我只想追随您。”

秘境里的天色越来越暗淡,不是阴云低垂,而是整个天空无风无云,却一点点退掉了蓝色,变成沉闷死板的冷灰,像金属一样散发冷光。

揽星城褪去虚伪的外衣,不再假装是一处世外桃源,它变成一台机械,冰冷,没有人气,那些头戴怪异抹额的道者们整整齐齐地攻向了乐痕星,几乎要用数量淹没他。

但乐痕星并没有落入下风。

因为操控这些机关傀儡人的,只是一介凡人,这个凡人或许精通偃术,能将机关精妙到前无古人的地步,却并不知道,道者之中修心功法的不同使得道者的攻击手段也应该有所变化。

——比如,一个丹修举起炼丹炉,和身边的剑修一起发起冲锋,这就显得很外行了。

炼丹炉确实看着很沉,但在杀人见血这方面,还是带刃的刀剑更有用啊,你当时两伙凡人抄起砖头在村口斗殴呢?

所以如果不是人数众多附加悍不畏死,乐痕星才应该占上风。

大地发出隆隆的闷响,灵玑公子僵硬的面庞露出一丝不悦,那表情如此明显,尽管他嘴角僵死皮肤反应迟钝,也准确无误地表达出了这层意思。

他拍着座椅的扶手,怒道:“废物!”

地面上的管道好像一层层巨大的蜘蛛网,四通八达,将所有链接这个脉络的傀儡道者尽数召唤,揽星城的城市发出格拉拉的刺耳声音,从城市后方飞起足足八艘揽星舟,它们飞在空中,像八座移动的堡垒,从木质的船身侧边打开几个黑黢黢的孔洞,里面隐约有火光闪烁。

于是灵玑公子颐指气使,神色倨傲地挥动手臂,那些揽星舟整齐划一地射出了炮火,地面被炸裂开来,见此情绪,灵玑公子复又得意地说道:

“给我炸烂他!”

魔徒在其中周旋,揽星舟的炮火是灵力炮火,并非凡人使用的那些开山挖矿的普通炸弹,所以他不能拿头接着坐以待毙,而勉强山呼海啸般扑来的道者,又一个个完全不怕魔门那点蛊惑人心的伎俩。

——这是一座一人之城,与城里的武器对抗是没有用的,唯有击破城池之主,才能真正赢得胜利。

于是乐痕星闪过几道攻击,大声喝道:“我知道你为何如此醉心偃术,你不就是不甘于生老病死的命运吗?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灵玑公子嗤笑,于是乐痕星继续大喊:“我们是一路人,我们应该合作才是!”

“与你?”灵玑公子不屑。

“是的!我虽出身世家名门,但我的家族将我完完全全当做一件工具而已,他们摧毁我的道行根基,逼我入魔,让我皮肉枯萎,成为如今这般模样!”乐痕星说道,“换做你,你会如何?”

“杀光他们。”

“对!就是这样!”乐痕星道,“我与你做了相同的选择!凭什么将我当做一件没有思想的器具,这世上无人能救我,唯有自救!但你我二人皆势单力薄,我在各个魔门与世家间周旋,虚与委蛇,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而你,恕在下直言,你虽然掌握一座城池,似乎是一方霸主,但那只是因为来的都是小门小派,一旦大宗门注意到你,不需真仙老祖,仅仅来一个嫡系嫡传弟子,你和你的城池就要不保了!”

“你胡说!”

“我是有诚意的!”

乐痕星说着,那些道者本来就僵硬死板的攻击之中,出现了一点点细小的迟疑。

于是他继续说:“你如今造化,可比不少道者强得多,你我二人联手,我对魔门道门都有联络,再加上你的才华,你将不再局限于一城,你会成为天下之主!”

灵玑公子面色阴沉,手指在自己座椅扶手的雕花上来回摩擦。

“你将魔尊之魂给我,我吸取魔功,等我统一魔门,我就是至上魔尊,而后我们可以一道平了道门,你知道道门之中有个云梦天宫吗?云梦天宫的主人,就是将那魔尊之魂镇压在秘境里的高人,他的名字,几乎每一个道者都会崇拜。你想想,将来如果你能取而代之,将那云梦天宫改成你的灵玑天宫,该是何等风光?”

乐痕星循循善诱,步步紧逼,却又句句都是无比美好的设想:“没有人能阻止我们的,我在魔门,道门归你,你在秘境里千年之久,想必自己也知道,你对如今外面的情形一窍不通,而我,我魔门道门都生活过,我可以教给你啊!我们一旦联手,那可是——”

“云梦天宫……”灵玑公子低声重复,忽然又大声说了一遍,“云梦天宫?”

“嗯?”

他忽然站起来,大笑道:“我知道了。我刚入秘境,那个魔尊就蛊惑我,以为能够操控我为他所用,他提过云梦天宫,这秘境里已经被我榨干魂力的那片残魂,就是你那什么云梦之主的魂魄,哈哈哈哈哈……如此说来,我早就是天下之主了!”

“!”

乐痕星气急败坏,只听灵玑公子冷漠道:“我不需要你的辅佐,你还是乖乖献出魂魄好了。”

“你找死!该是你乖乖教出魔尊之魂!”

乐痕星见谈判拉拢不成,也怒火中烧,挥舞全身黑纱,不时有不知情的乐家道者赶来,就直接被乐痕星吸干了血肉,随着力量吸收的增多,乐痕星枯萎的皮肉一点点恢复光泽,重新变成那个俊秀的青年,他撕掉身上的黑纱,冷笑:

“来,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留住那些魂儿。”

两方对峙之间,忽然一声轻笑。

“你吸完直接就能转化为魔力?”

乐痕星诧异抬头,灵玑公子也惊讶了一下,瑟缩在不知名角落里的妙空可是乐开了花。

她大叫:“哎哎呀魔头师弟!你可算来了!”

符远知站在半山腰上,手中魔气凝聚,幻化出一把血色长剑——那是记忆中至上魔尊的魔剑。

他歪着头,看起来很天真地说:“唉,我怎么做不到食完魂儿直接就能吸取力量呢,我得浪费不少时间笑话。”

——但至上魔尊的魂除外。

他一步一步走下山来,千米距离,几步之间转瞬即到。

符远知拎着魔剑幻影,站在他们对面,说:“云梦天宫,也是你们这帮鼠辈胆敢挂在嘴边的?”

灵玑公子拍案而起,大吼:“你是谁!”

一道魔气如同飞龙,瞬间扑了过去,他身边的道者急速扑出,替灵玑公子挡了一下,那道者连惨叫都没有,直接在魔气的侵蚀下化作一堆灰渣,血肉枯萎,而身体里改造同的金属和木头纷纷跌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道者的魂魄落入符远知手中,他捏了捏,吞掉口水,塞进空间戒子。

——答应师尊了,不能吃,要带出去!

“你是谁!”连乐痕星都惊愕无比,脸还是室友那张熟悉的脸,但他意识到,自己能够成为魔徒,为什么对方不能呢。

我是谁,这是个好问题。

符远知得意地摆了个造型,按照之间计划多时的方案,挺起胸膛,大声回答:

“我是云梦天宫的大弟子,云梦之主的爱徒,符远知!”

第84章

——哪有人会自己评价自己是某某爱徒的?

脸呢?

对峙中的灵玑公子和乐痕星都是这么想的,偏偏说出这话的符远知脸不红心不跳,神态自若,仿佛自己说的是某种真理。

“你到底是谁!”他们一起惊呼。

灵玑公子怒吼:“你身上怎么有天尊的气息?”

“天尊?那是骗你玩呢,至上魔尊是万年前的魔头,从来不叫天尊。”符远知说,“而且,至上魔尊也不会真收你当徒弟,我不认。”

灵玑公子七窍生烟,而且他头顶真的冒了一股烟,不知道是哪个零部件过热了,都忘了驱策傀儡道者前来攻击符远知,只知一个劲问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说——”

“我不认是好事。”符远知打断他,“我若认了,你就是欺师灭祖背信弃义,竟然胆敢危害自己祖师爷,你该被扔进万魔窟尝一尝万魔噬身是什么滋味了。”

残魂的记忆里,有过很短暂的、灵玑公子还是个凡人的一小段岁月,这个秘境结界所在的地方原本只是一处山丘里不起眼的洞府,但万年里此地山海横移,平地演化出一座矿山,凡人的矿坑也就开到了这里,中洲的机关偃术一直发展得不错,开矿的钻头和器具都需要机工士的操作,最开始的灵玑公子就是一个负责制作挖矿机关的官家偃师。

只是机器再精密也是机器,操作机器的人多喝两口酒、半夜没太睡好,哪怕当时心情不好,一不留神都能导致事故,所以矿坑意外坍塌死了几十个工人,竟然闹到朝廷上,告了御状,这就很尴尬了,碰巧皇帝“爱民如子”,作为负责机关器具的偃师,为了平民愤,灵玑公子给皇帝砍了四肢,扔进了这座矿山以告慰亡魂。

然后,手欠又脑残的那片魔尊,就把他捡了,还给他安上机关木质的四肢,让他在秘境里搞什么城市建设。

符远知一想起这个,就觉得刚才食魂儿的时候应该多啃几口,这人不人魔不魔的鬼东西,竟然真是自己给捡回来的。

再扔一回万魔窟都不够!!!

“至于现在。”符远知认真想了想,“如果当年魔尊没捡你,早死早超生,就不会造今天这么大的孽啦,所以算算,其实不只是你自己的错。”

他更加认真、无比真诚地说:“所以,你放心,我不至于那么折磨你,直接灰飞烟灭就成了。”

灵玑公子闻言发出嘶哑的怒吼,像有人在用指甲挠他胸口的木头,无数的傀儡道者向符远知猛扑过来,几乎瞬间将他淹没。

道者们不再装作是活灵活现、有血有肉的人,他们露出狰狞而刻板的表情,似乎仅仅只是因为他们的主人正怒火中烧,于是作为武器,他们也只好气焰滔天,穷凶极恶。

呯呯——轰!

道者们扑到符远知身上,将他活活淹没,灵玑公子此刻已经站在自己的座椅上,面露残酷而嚣张的笑容,他大喊:“上,给我撕碎他,撕了他!”

妙空呆滞地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哇唔……”

妙空的大叫被及时捂住,符远知趴在她肩膀上,死死按着吓蒙圈的师姐,和她一起津津有味地看着灵玑公子指挥傀儡道者大战“符远知”。

然后妙空回头,忍无可忍地捏了一把符远知的脸,以求证真伪,符远知黑着脸说:“师姐,我刚食过魂儿,你想做加餐吗?”

呆呆的灵谍士捂着嘴,疯狂摇头。

“走,不看了,干正经事。”

“哎……哎?哎你等等啊!”妙空惊呼一声,提起裙子追上符远知,“怎么回事?”

“师姐,初心宫的幻术课你是怎么及格的?”

妙空眨着眼,符远知无奈地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这样一来妙空就能清晰地看到,被一堆傀儡缠住左支右绌的根本不是符远知,是乐痕星。

“想吃我的魂儿啊。”符远知摇头叹气,“太年轻。”

“……说得好像师弟你今年一万岁一样。”

一片混乱之中,符远知头也不回,径直向揽星城内疾驰,妙空这样的灵谍士都追得辛苦。

“你要做什么?”

“灵玑公子的致命之处不在身上。”符远知说,“毁掉他现在的躯壳没用,我们要去城里找到他的心和脑,那边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交给乐家优秀的嫡子去解决好了,我相信他既然敢把主意打到至上魔尊头上,就没那么容易被干掉。”

“我的天,那玩意儿是卤肉吗,还能放地窖腌着不成?”

妙空嘀嘀咕咕,跟着符远知跑,在广场上确实没什么人在了,几乎所有的傀儡道者都被气疯的灵玑公子召唤去了,偌大一个广场,只有那尊云梦之主的白玉雕像,垂首静立,神色平和,雕像上依然挂着那夸张的大红花,使得高居九天的云梦之主也变得更有人气儿了。

……或许灵玑公子在最开始是真的敬重过救他一命的至上魔尊。

只是怎么想都不舒服,区区一片魔尊,竟然妄想成亲过日子,还雕刻这么大一座雕像?

符远知越想越气,当即走过去,抱起雕像底座……的一个边角,猛地用力,大喝一声,直接把巨大的雕像举了起来。

施法,缩小,在灵光之中那尊雕像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个娃娃般的尺寸,一尺不到的高度,正合适抱着。

符远知连带红色绸布一起缩小,小心翼翼地包好雕像,塞进须弥戒子,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哎你……”

妙空无力地挥动手臂:“师姐不会笑你的,你别急着躲……你看一眼地面啊。”

在雕像被搬走之后,地面没有坑,也不是平的,而是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巨大空洞,一股寒流冒出,使得妙空打了个哆嗦,抽了抽鼻子,说道:“好大一股血味。”

符远知退回来,洞里黑得没有任何光亮,但洞口平滑整齐,明显是人为修缮过的,精巧的雕花还出现在洞口的地砖上,的确像是擅长制造的偃师能够做出来的。

“走!”

符远知二话不说就往下跳,妙空只能妈呀一声,硬着头皮跟上。

不过符远知从不莽撞,他一身魔气结成结界,独家自创的魔道双修,还能再分一缕灵力来护住妙空,精纯的灵力与漆黑的魔气在他身边交错盘旋,看得妙空大呼小叫。

“别叫!”

符远知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整个漆黑的空间在他们进入后变得灯火通明起来,墙壁上点燃了幽幽火光,不蓝不紫,色泽诡异。一股浓厚的腥味飘来,混合浓郁的香气,让人非常反胃。

“呕……”妙空捂住嘴,说道,“师弟,这八成是人鱼膏哎,人类皇帝拿鲛人尸油做长明灯,看起来灵玑公子这是相当皇帝。”

——这不是一处简单的密室,这是一处墓葬。

走廊也不是走廊,而是悠长的墓道,两侧有人形的物体提着那种人鱼膏脂点燃的长明灯,幽暗的灯火照亮那些东西的人脸来。

每一个人不论男女,都俊美无匹,绝不是普通凡人或者雕刻一个无生命的木偶所能达到的程度。

“道者尸体!”

“不是。”符远知又捂住妙空的嘴巴,“别吵,是活的,没被激活的傀儡。”

妙空吓得死死抓住符远知的腰带,在他耳边说:“那怎么办,还能救吗?”

“不知道,别惊动他们,先找到灵玑公子藏好的心和脑,杀了操控者,再看这些道者还有没有救。”符远知说,“别碰,万一灵玑公子能感应这边的道者傀儡呢?”

于是一路上符远知都很小心提防,妙空也动作轻微谨慎,非常有职业素质。只不过,他们和绝大多数栽在灵玑公子手上的道者一样,他们认真提防有没有结界、法阵等等,这属于道者的本能,但是他们往往忽略了,灵玑公子不是道者,他是个凡人偃师。

所以被触发的机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符远知和妙空双双踩上那块有陷阱的地板,这个墓穴开始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像是有某种巨大的轴承正在转动,地动山摇。

墙壁纷纷裂开,缺口中露出高大无比的身影,那东西像凡人的神话里所讲的巨人夸父,一只拳头都比符远知的身高还要大得多。

“师弟小心,那是苍梧的雷击火木,比玉京造船用的那种还坚硬,当年玉京主是因为凑不够那么多来做龙骨,才没选这个的。这东西连天雷都不怕!”

符远知暗暗吃惊,他的魔剑砍在巨人傀儡的手臂上,当啷一声弹开,傀儡的胳膊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而他刚才这一击的力度几乎可以开山。

他在巨人傀儡中间灵巧地周旋着,妙空左闪右躲,灵谍士存在感低得可怕,傀儡都在追魔气滔天的符远知,于是妙空喊道:“你坚持住,师姐去找机关!”

“你……”

符远知无奈,却没空拦妙空——这墓里凶险无比,还全都是道者不熟悉的东西,灵谍士别一去不回了才好。

咔嚓,咔嚓,无数脚步声传来。

墓道里提灯的道者全部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底发出色泽统一的蓝色辉光,符远知无比心急——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这些所有的一切,灵力的来源,可都是云梦之主的魂力啊!

拖得越久,灵玑公子所抽取的魂力就更多,那片残魂就越虚弱,若是就此消散,那师尊少的一魂就不会再被弥补了。

——再强,也只不过是凡人造物!

……明明是你自己没看好手下,出了错让皇帝砍了,竟然不知道反思,怨这个怪那个,怎么不想想为什么自己在开工前夜贪酒喝?

好像全天下都对不起你一样,我从小被家族里的哥哥姐姐欺压,他们愚弄我的骨肉亲情,逼死我旁支的兄弟,还把我扔进万魔窟,我怨谁了,我报复无辜者了吗?

符远知咬牙,怒火让他体内的魔气沸腾起来,他一咬牙,黑色魔气缠住了自身的灵力,飞快地将金色的灵力侵蚀染黑,堕落为魔气之后,灵力的总量翻倍,阴暗星辰在头顶看不见的天空里折射黑色的光辉,引起心底所有的负面情绪。

于是他感到怒火之中带了一丝畅快,他甩掉魔剑,魔气散开又聚拢在他手指上,成为黑色利爪,他高高跳起,噗嗤一声,利爪扎入木傀儡的四肢,符远知大喝一声,嘭地一下将傀儡扯成两半。

金属关节当当作响地掉落在地。

“卑鄙!”

一声爆喝,符远知回过头,冷笑着看到一个人影推开傀儡,冲了过来。

那是灵玑公子,但又不是外面那个灵玑公子,指不定是他的哪个化身。

“竟然找到这里来。”这一个灵玑公子似乎没有外面那个精致,动作有不少生硬之处,声音也充满金属之声。

“你一个凡人,做到这种程度,就是立刻灰飞烟灭,也该偷偷得意了。”符远知说。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魔气轰地一下将灵玑公子撞飞出去,符远知说:“坏孩儿,你眼睛是没做好吗?本尊可是你救命恩人。”

第85章

符远知一人站在墓道中央,傀儡道者仍然残留着作为道者的本能,面对他的魔气时纷纷逡巡不前,灵玑公子从后面爬起身来,甩着一身的土渣,因为关节不够灵活,根本无法擦干净自己的脸。

他扭曲的手指指着符远知,道:“你,你吃了天尊之魂?你怎么敢——”

“本尊只是收回自己一魂。”

“你……”

灵玑公子的脚腕关节可能出了什么毛病,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再挺胸抬头,而是歪歪斜斜地挂在旁边一个傀儡身上,某种用来模拟呼吸的风箱在他的胸口发出风烛残年的回音,听得他自己都不耐烦起来,用手直接敲开胸口,粗暴地扯出那个零件,丢到后方漆黑的角落里。

“你是天尊的本体?”灵玑公子的眼中闪过一点蓝光,“我以为你……我以为您早就魂飞魄散了。”

“我不是天尊。”符远知说,“魔就是魔,何必粉饰。”

“……您……当年不是这样说的。”

宝石做的瞳孔里逼真地划过一瞬间的迷茫,看得符远知竟然好奇起来。

“那你又理解成了什么?”

“天下逐鹿,成王败寇,难道不是吗?”

“……”符远知真诚无比地回答,“那是逗你的,你们凡人不都是那一套辞?”

墓道里安静了片刻。

灵玑公子忽然间恢复了高傲的城主做派,他把自己从傀儡肩膀上拔下来,站得笔直。

“我们在凡间还讲,国士报国,士为知己者死。”灵玑公子说,“皇帝在用我的机关开山时,赞我是不世之材,砍我双手时,就变成了害人的妖术师,如今来看魔尊和凡人的皇帝也没什么差别,世上哪来什么知己,最后都不如傀儡知心。”

“有理。”符远知叹道,“本尊的确当不起你的知己。”

“那我们也不必讲什么情分了!”

灵玑公子说完,符远知是真的吓得一抖——你管这叫情分?你的情分指的就是把所有人做成傀儡,单独留一个魔尊不做,就叫情分啦?

轰隆隆隆——

整个墓道山摇地动,已经进入更深处的妙空给震得七荤八素,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好远。

普通的泥土构造被震裂,妙空爬起来,摸了半天没有武器,无奈掏出自己最宝贝的笔,使了个诀,把笔尖弄成硬的,拼命开始凿墙。

墙皮剥落后,露出细密精致的齿轮和管线。

妙空看得脊背发麻,那些管子里流淌着颜色深沉的暗红色液体,不知道添加了什么佐料,总之她顺着管子一路找下去,在几个密室里发现排列整齐的床铺,上面半数都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道者,有的胸膛打开,有的没有四肢,也有的脑壳没盖上,露出大脑里的管线。

针管把血液从他们身上抽走,道者即使被抽干血也不会死,再把那种不知道拿什么淬炼过的液体灌进去,维持机械的顺利转动。

妙空哆哆嗦嗦,看着这些半成品的傀儡,仿佛身上的汗毛都要窜起来离她而去了,手里的笔举起又放下,始终不敢动手,万般无奈,她掏出灵修杂事社配发的镜子,开始记录这些影像。

拍了一部分,那些傀儡似乎轻轻挣扎,妙空猜测是灵玑公子那边召唤傀儡助战,这些半成品也蠢蠢欲动,于是又惊又怕的妙空一咬牙,鼓起勇气拿笔狂戳墙壁,那支笔的锋利程度竟然毫不逊色于刀剑,墙壁很快千疮百孔,妙空甩了甩手腕,冷静下来之后,开始有计划性地专门戳机关轴承。

成品的傀儡听话极了,灵玑公子一个思维的转动,就能控制这些道者,不论魔徒还是道修都完全需要听从他的指令。

乐痕星从傀儡之中挣扎而出,发现并不是自己突然变厉害了,只是灵玑公子身边的傀儡变少了,那些傀儡正在试图往城镇的方向跑。

——符远知竟然是魔徒?

乐痕星无比震惊——他也和自己一样,被家族卖了?

但转念一想,不可能,符家虽然已经被动摇,但把自己家族弟子弄成这幅鬼样子,可能还是得掂量掂量,而且符远知是如何自称的——

哪怕秘血宗宗主、幽明台老祖或者南吕仙阁阁主,也没有谁敢自称本尊吧?魔门杂乱,并未共主,几个实力逼近魔尊的老祖宗,明面上其乐融融,背地里谁也不服谁。

有底气这样称呼自己的只有那一个魔。

消息有误,至上魔尊,还活着!

乐痕星冷笑,魔门这些傻子,还盘算着夺取魔尊之力呢,人家还活着!

只是,难道是夺舍?

……莫非,是符家禁地出了什么异动?乐痕星大叫不好——如果是这样,之前和自己说话的,岂不已经是至上魔尊了?

傀儡道者们本来就是灵玑公子一力操控,僵化死板只知道人海战术,现在不知为何他要兵分两路,于是乐痕星从包围之中猛然冲出,黑纱飘舞,一道道缠上道者们的脖子,织成一张黑色的网,血气顺着黑纱缠绕,乐痕星运起魔功,仗着灵玑公子对法术一窍不通,大肆吸取这些傀儡身上的灵力。

连同他们无法防抗的魂魄一起,统统成了魔徒的血食。

被吸干的傀儡没有倒下,他们变成了纯粹由木头和金属制作的机关,但这样没有灵力的东西,和凡人田地里的水车有什么区别,乐痕星都不必费神攻击,那些傀儡撞到他身上来,就被护体魔气自然压成粉末。

灵玑公子却居然完全没有注意。

于是乐痕星权衡之下,心想着如果是至上魔尊本尊夺舍而出,那这个秘境里的残魂怎么算也是轮不到自己了,说不好还会被魔尊抓去。于是他转身就跑,毫不迟疑。

此刻揽星城内爆发出冲天火光,从城市核心传来一声又一声的炸裂,每一次爆炸,就有或蓝或紫的怪异火光燃起。

灵玑公子根本不追乐痕星,他命令傀儡道者们一起回城,此刻大叫一声,从座椅上翻了下去,抬他的那些道者似乎迟滞了片刻,才意识到主子已经不在肩上。

“那个女人,去抓那个女人!”

灵玑公子咬牙大喊,傀儡道者闻声而动,但好像关节缺油,动得很慢。

“你仍然不收手吗?”

他抬起头,看到面前多出一个很淡的影子,在最开始被救回来的时候,他曾经远远见过这片魂魄的影子。

这是把至上魔尊囚禁在此地的罪魁祸首。

“都是你!”灵玑公子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他似乎要去掐云梦之主的脖子,但他的手从魂魄身上穿了过去,残魂忽明忽暗,于是灵玑公子又趴在了地上。

“要不是你,我们连中洲都打下来了!不,何止中洲,十洲三岛唾手可得!”灵玑公子怒吼,“我为天尊建立如此雄伟的城池,我为他训练偃术军队,我只等他成为天下共主,却全都是你,哪怕我已经摄了你的魂,他都不肯跟我走!”

“……”云梦之主竟然笑道,“为什么你能把我描述得像个惑乱君心的妖妃?”

以凡人之身,几乎能与上仙魔尊并肩,哪怕上仙和魔尊都只是一片,那也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你怎么就不问一句,你的天尊想不想做你的主君?”

残魂的目光安静地看向他背后,灵玑公子一惊,回过头来,看到一地的傀儡残骸,符远知刚刚收回魔气,他脚下踩着熊熊燃烧的揽星城,手里还拎着一个熏得黑漆漆的妙空。

灵玑公子忽然颓然一笑,说:“是啊,他说并不想做我的知己。”

“你想要天下人都做你的机关傀儡吗?”

云梦之主垂首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可是君临天下不可一世的天衍仙朝终究败给了自由的旗帜,即便是当年霸道无比的魔尊,也没能做到掌控全天下人。”

符远知站在城门之上,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颗红色的、差不多有人头那么大的心脏,博博鼓动着,诡异的青色血脉趴在心脏的表皮上,像是一只只大蜈蚣在扭曲爬动,心脏沉闷地跳动,精密的管子链接着它,一股一股怪异的液体从心管喷入机械管道,将它与整个揽星城相连。

他平淡地看了一眼这令人恶心的巨大心脏,手腕轻轻一转,心脏从高空坠落。

他说:“从心所欲,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两清之后,就各求来生吧。”

像是开启了某种奇怪的机关,所有的傀儡道者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嘶吼,他们充满金属与木头的胸膛响起空旷的呼号,压抑千年的神魂在瞬间躁动,他们前赴后继,伸出五指,扑向那颗心脏。

“不——你们给我回来!”

灵玑公子怒吼着,整个揽星城在火光之中回荡着他的命令,每一座楼宇,每一条街道,但他的咆哮声淹没在漫天的呼喊之中,即便是浑浑噩噩的城内凡人,在看到这一幕时,也从幻梦中清醒。

“你们怎么敢……不不不——”

那颗心脏比正常人的大,但在人潮之中仍旧显得无比渺小,几乎在瞬间,它变成一堆血泥,而傀儡的怒火还没有燃烧到尽头。

无数傀儡迈动扭曲的双腿,举起关节怪异的双臂,拼了命地捶打城市里所有能看见的建筑。

灵玑公子的身体躺在地面上,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位置慢慢渗出一片深色。

晶石雕刻的眼睛一点一点熄灭了光芒,身体里的机关不再模拟他的呼吸声,尽管他还有一个大脑没被毁掉,但看见心脏被踩成肉泥,不知道是作为一个凡人没有意识到自己还能活,还是他干脆放弃了求生。

自称至上魔尊的青年走过来,浑身上下却是干净得一丁点魔气都看不出来,他露出清爽的笑容,向云梦之主的残魂恭恭敬敬地说:“弟子已经完成了师尊交代的事,请师尊和弟子一道离开吧。”

然而他伸出手来,云梦之主只微笑了一下,手指抬起轻轻触摸了他的掌心。

他在变淡。

“师尊!”符远知大惊,他忙不迭聚拢那片快要散去的魂魄,将自己的魔气强行转化为灵力,灵力形成一道道锁链,把逸散的残魂重新收束。

他把魂魄收进自己的灵台识海,小心翼翼地用灵气包裹,然后马不停蹄地向秘境外冲去,妙空跟在他后面大呼小叫,居然连号称速度最快的第一灵谍士都没能追上符远知。

秘境的波动并不在只在内部,外面的人也惊讶地感觉到灵力的巨大波动,像烧开一锅水一样沸腾起来,等在外面的乐家人首先看到自己家的嫡子狼狈不堪地逃出来,见大事不妙,立刻追着他就撤退,其余小门派不明所以,但秘境打开时泄露出来的魔气几乎要糊在脸上喘不过气了,更何况乐家人都撤退了,这帮小门派保命功夫一流,再好气也不敢看,立刻跟着就跑。

于是宫主赶到秘境外,人跑得七七八八,这时候他看着自己的徒弟一路冲出来,快得身后都产生残影了。

符远知冲得太快,嘭地一下直接撞进了宫主怀里。

第86章

都不用看,凭借脑袋磕肩膀的触感都知道,这是自家师尊!

宫主却是很意外,他也感受到了那股不寻常的灵力波动,刚开始担心符远知会不会遇到危险,就迎面撞进怀里来了,只看到他背后逐渐坍塌萎缩的空间里流出一点一点的微光,一团一团浅浅的青蓝色为主,间或夹杂些许的红——

魂光,道者的颜色偏亮,魔徒的更像血气,但他们此刻混在了一起。

凡人的魂比较透明,几乎是看不到的,但同行的道者之魂以自身灵光将那些凡人之魂一并裹挟,像潺潺溪流,慢慢向河流中飘落,终究将会穿过归墟,流入忘川,去往下一次的轮回。

恩怨已了,傀儡城池在魔火中化作飞灰,即便还有谁仍旧耿耿于怀,那个以凡人之躯支配秘境千年之久的灵玑公子,已经连带魂魄一起被撕成了碎片,因此所有徘徊不走的魂魄都被符远知不客气地拍飞。

沉湎于过往不再有意义的悲痛,只会连未来一起失去。

宫主简单地感受了一下徒弟身边的力量波动,颇为惊喜地发现他并没有多出任何伤痕,反而,好像魔气更充足,修为更是直接上了一个境界!

但是……从刚才处理魂魄的手法来看,明明提高的不只是修为,还有心境才是,可怎么一看脸,又是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小表情?

“师尊!”

符远知到底没哭出来,他抬起头来,小心翼翼拿出某样东西,献宝一般举到宫主眼前。

“师尊您看,我找到的!”

这一抹魂魄的光更浅淡,浅青色的,躺在符远知的掌心里,盘成小小一团。

尽管,魂魄这种东西并不是宫主人生前二十年里的常见事物,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团快要熄灭的魂儿,就是他自己的魂。

或者说,算是前世遗留的遗产?

“师尊,快,您快把魂收回去啊!”

看着符远知亮晶晶的眼睛,宫主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去买两根骨头喂他……这孩子,从来不知道因为自己的遭遇生气,但每天都在因为他的境况而忧虑惆怅……

所以,这样的徒弟,哪怕是个魔徒,也是个乖得不行的小魔头,二十一世纪不靠谱文学城里的那些黑化套路,假的假的,都不可信!

只是,他用指尖勾起那片魂魄,说:“我在前世大抵是真的没有想过还能回来。”

那片残魂上的灵力与本体感应,轻轻摇曳了一下,像一小团云彩,在宫主的指尖上飘动,但他始终都没有把这片魂收回去。

“完整的神魂该有三魂七魄,加起来十个,多一个,怕是就挤不下了。”宫主笑了一下,弹了弹手指,那朵云一样的残魂飘了出去,被符远知慌忙抓住,拢回手心里捧着。

“我看见了魂里的记忆。”宫主说,“万年前是‘我’骗了秋闲一次,我骗他说我少了半魂,是和魔尊战斗的时候被魔气侵蚀消耗,散入天地再找不回来了。”

符远知怔怔地捧着那片魂,忽然意识到,他以前是探查过师尊神魂状况的,师尊的神魂之中有一道护魂的锁链,但似乎……

“我现在不缺魂魄了。”宫主笑了笑,手指覆在符远知手上,将他的手指合拢,甚至说道,“所以现在这片魂算是多余的,你要是想,拿去吃了也是可以的。”

他说自己受了伤,被伤了一半的魂,所以秋闲就信了,秋闲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他师兄这样看似高贵出尘的上仙居然也喜欢骗人。

“所以……所以是那姓秋的在您身陨之后,以为是您万年前重伤未愈导致神魂力量流失过重,就强行将您的残魂送入异界,并且让您在异界的轮回之中,补全了魂魄?”

“……他又不是要害我,怎么说也是你师叔,不能没大没小。”而且,宫主自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觉得格外开心和轻松——万年前的云梦之主是真实的,作为凡人而存在的那二十几年,也不再是之前所怀疑的虚无。

他存在过,作为云梦之主,也作为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宫主。

“事儿都是他惹的!”符远知极度委屈地大叫起来,“他是傻吧!”

“是我先骗他的。”对这事儿,宫主还很满意——就那个云梦爱哭小媳妇儿,他前世要是连这骗不过去,那还混什么。

“可……”

符远知低着头,将手里的魂儿抓牢,按在自己心口上,片刻后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还左右拧了两圈,符远知红着脸大叫:“师尊,这是做什么!”

“倒是该问你在做什么,我还没死呢,别急着哀悼。”宫主明显是在笑话他。

“呸!”符远知又一次整个扎进宫主怀里,“师尊当与天地齐寿和日月并存!”

——哪个再敢对我师尊动歪脑筋,就直接生吃!

“师尊,日后弟子绝对要日日夜夜护您周全,绝对不再让宵小之辈有任何可趁之机!”

……师徒俩身后不远的地方,魔徒道者站在一块儿,连带器灵鬼修和一群灵兽,不约而同地想说一句话——

谁才是图谋不轨的宵小之辈,你心里真的没数对吗?

偏偏听这句话的那位似乎也没觉得哪里不妥,反而一脸温和笑容,挂着一副欣慰的表情,居然还点头说:“好啊!”

连泉默默按下梦魔掏小本本的手,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特别无力。

第一次发现偶像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陆清霜露出的表情堪称世界毁灭,他几乎是用哀求的口吻询问连泉:“云梦之主……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你是指,和魔徒纠缠不清吗,不是,那是最近才开始的,以前主人没有这么多闲工夫,毕竟他什么都爱操心一下。”连泉回答。

……所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以前要是有魔徒投怀送抱,云梦之主也未必会拒绝?

“可是,魔徒也是最近才转变方针,从满世界为非作歹转变成现在这样……”梦魔想了一下,说,“我所说的现在这样,就是全世界都看到他在为非作歹,他食魂儿的凶相连我都见过啦,偏偏最关键的云梦之主被排除在全世界之外。”

“道门没有希望了……我本来以为,穹山剑主只是个例。”陆清霜沉痛地说。

“我以前却是以为,云梦主才是个例。”梦魔兴奋地回答。

突然出现的妙空揭穿道:“别掩饰,《穹山云雨实录》不就是你写的,不然为什么穹山剑宗会禁止弟子订购我们灵修杂事社的新闻?”

“……可你得知道,妙空前辈,《穹山云雨实录》是一部幻想作品,并非纪实文学啊!”

“什么?”陆清霜再一次惨叫起来,“《穹山云雨实录》不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要叫做实录呢?天啊,我以为那是新闻稿呢,道祖在上我究竟做过什么荒唐事,我因为那篇文章而拒绝了穹山剑主收我为徒的建议!你们……你们灵谍士能不能不要兼职话本着者?”

“……”梦魔沉默片刻后回答,“只有未成年儿童,或者傻子,才分不清艺术创造和现实世界的区别。”

然后顺理成章,魔徒被剑修给揍了,差点揍成傻子。

那边符远知还小心捧着师尊的残魂,他不由得问道:“那这个该怎么办?”

如今的宫主三魂七魄俱全,并无缺损,虽然在轮回之中养出的新魂还远不及原本的强大,但着实,没地方再放以前的魂魄了——前世的云梦之主想来也从没想过这些散出去的残魂有朝一日还会被一一收回。

如今这片残魂在万年时光里与本体分离,早已日渐削弱,再加上又耗损了魂力,也没什么灵力剩余,即便是宫主本尊也不能再将自己这片魂提炼出什么有益自身的东西了,还真的也就能让魔徒拿去吃一吃,补一下而已。

他们正说着,那处秘境已经彻底闭合,里面被囚禁奴役的魂魄纷纷离开,而最后,在秘境闭合之前,一片白色的影子从里面升起,慢慢落在了宫主手中。

与斩雪一样材质,月照连泉的碎片。

“对了师尊!弟子……弟子之前在外执行任务……”符远知说着,从戒子之中拿出那块玉片,将荒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之前没想过这片玉片竟然会是师尊的琴,可是师尊,那个秘境早在弟子进入之前被毁掉多时了,当时也没有发现您的魂魄,更没有魔尊的……”

除了一点已经融入云泽川水系的灵力,在结界被拆之后,那股灵力顺水回流,想必是回到了原身身上,除此,就只有……一片玉京之主的残影,还被他给吃了。

不过符远知直接隐瞒了那片金黄酥脆的玉京主。

“弟子想到了,师尊,秘血宗!”符远知忽然说,“那秘血宗找到结界所在地炼制人罐,如今来看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话说一半,忽然又回过味儿来,忽然间瞪大了眼睛,连嘴巴都合不上。

他说:“师尊……您刚才,不会是说……让我吃……”

符远知眨眨眼睛,泄气儿的河豚,从鼓溜溜的样子变成只有一双眼珠依然够大,浑身都没什么底气地说道:“师尊……弟子食魂,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请您……请您砍了我吧……”

说完,身子更软了,整个就跪到宫主脚边,缩成了一团。

伸长脖子忐忑地等了半天,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轻笑,符远知诧异地抬起头,看见宫主笑得差点弯了腰。

“只要你能坚守本心,绝不仗着一身魔功肆意妄为,更不胡乱以食魂儿作为增长魔气的方法……”宫主说着,捏起小徒弟的下巴,摇晃了一下,“不会砍了你的。”

下巴被捏的地方升起反常的温度来,符远知抿着嘴巴,嘴角却忍不住一翘一翘的。

“师尊。”符远知斩钉截铁地说,“弟子此生绝不相负!”

他将手贴着胸口,轻声说:“弟子虽然食魂儿,但即便您允了,弟子也万不能吞噬您的魂魄……弟子……只愿自己若是早生些时候……”

或者当年做至上魔尊的时候,不要浪费大把时间在灭门屠派这种傻逼事儿上,不少上古贵胄确实让人看了就只想掐死,可是两相对比,云梦之主同样认为那是不对的,他又做了什么?

——云泽川上云梦天宫的华光万年不灭,留给每一个道者的,不仅仅是初心宫里花样百出的课堂作业,更多的是希望,是对整个十洲三岛终将会越来越好的希望。

这一回,绝对不能走老路!于是符远知不仅眼睛亮得烫人,下巴传来的温度也烫人,宫主觉得那股热气都快顺着自己的手指爬到自己身上来了,于是忍不住掐了他一把,收回手来,顺便拿走了他手中的残魂。

“你要是不吃,那我就拿走了,正好,或许能有用。”

第87章

有用?

连泉的耳朵抖了一下,回头就往主人身上扑,不过他还是慢了一步的,符远知已经扑上去抱住了宫主。

“师尊!什么叫有用?哪有用这个词描述自己魂魄的!”符远知大骇,“不行,您又要拿去干什么?!”

“主人!”连泉迅速和口中常常鄙夷的小魔头站在了统一战线,“主人,这一次连泉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您再把神魂四处乱放!”

“……”宫主沉默了一下,发现符远知抱得太紧,除非用灵力不然推不开,而连泉更加不在意所谓的形象,差不多是扑过来抱腿了……

可是他无奈地说道:“那你们说怎么办,还要建个庙供起来不成?”

他说完,嘴角抽搐了一下,因为符远知与连泉真的不约而同地狠狠点头。

“建个庙让秋闲天天去磕头!”

“还有那个百变妖、那几个姓薛的……”

“……不要闹。”宫主冷下脸。

他们嘴是闭上了,但一上一下两双胳膊抱得更紧了,宫主面色微沉,稍用灵力将他们震开,连泉趴在地上不肯起来,谁知符远知压根就没松手,任凭宫主的灵力击中他的胸口,一声不吭。

“你!”宫主急忙扯过他,符远知难得犯起了倔脾气,都反过来被宫主搂在怀里了,还要把脑袋甩到另一边去生闷气。

因此宫主忍不住用指尖戳了戳符远知的脸——

然后符·河豚·远知又一次飞快泄气,转过身双手扯着宫主的手腕,哀求:“师尊,我只想……您以后都好好的。”

宫主一怔,心间不由得淌过一丝暖意,他拍拍符远知的手背说道:“以后,谁会有那个本事让我不好。”

“师尊。”符远知说,“弟子一定把云梦给您抢回来,让那帮无耻的家伙付出代价,就算不然那几个家伙天天磕头,怎么着也废他们修为才行,还有那些敢把歪主意打到您身上的魔门,一个个都蹦跶不了几天,早晚挨个收拾过去一个不留——”

“打住!”

“哎呀……”

被敲了脑门儿的符远知委屈地捂着头,宫主戳着他的鼻尖道:“怎么,照这个架势,你真要当魔头去了?”

“弟子本来就是魔徒!”符远知理直气壮地回答,“当魔头能让师尊不再受伤,那弟子就当这个万恶的魔头!”

不论是感动还是柔情,统统都没留给宫主任何反应时间,因为符远知那句话一说完,他就毫无预兆地两眼一闭,栽倒在了宫主怀里。

“主人,他——”

“嘘。”宫主无奈地笑了笑,“他累了。”

纵然身有魔功,但仍然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罢了,这个年纪在二十一世都还能算是孩子呢,何况动辄活个几万年的十洲三岛。

“陆清霜。”宫主忽然正色道,“我的神魂即便虚弱,也有万年道行根基在,你拿这片魂去凡人东唐国,其中灵力当可抵抗魔门的邪术。”

“可是,这是——”

陆清霜连连摆手,神色惶恐,他说:“这可是您的魂魄!”

“……十一个魂是要变成畸形道者的。”

“那也该……”陆清霜拍拍自己的嘴——他差点脱口而出,那也该好好保存起来——这听上去和建一座庙供起来的提议没什么两样。

“即便留起来,也没有归体的可能,随着分开时间越久,魂力就消耗得越多,终究不过是湮灭,虽然我觉得散入天地滋养万物听起来也很美,但现在还能起更大的作用不是吗?”宫主忍俊不禁,“你们都是修仙的,不要一个个迂腐得像是那种胡子拖到胸口的凡人老学究。”

况且,他可以猜到,前世应该就是这样的计划——他将自己的魂与至上魔尊的封印一处,就是想着耗尽魂力,双双散入天地,一了百了。

留下那一处处的遗言,应该只是怕万一自己的魂力没拼过至上魔尊,希望有志者能够发现遗言,然后确保至上魔尊不会再次掀起血雨腥风。

“快去,不然这小魔头醒了就又麻烦了。”

……

凡人东唐国境内的“瘟疫”一度蔓延到了可怕的程度,天衍山城的道者在西唐境内观望,按照他们那位仙主的指示,他们要率领西唐军队攻下东唐国都,天衍山城的掌门人金璟琢亲自变成被杀的西唐国主,所以凡人们倒是没有起疑。

被送入皇宫的女道者也传回消息,说她们已经被皇帝封妃,一切都很顺利。

白衣女仙戴着斗笠,出现在王旗下,微微点头。

“没有什么异常吧?”

“仙主放心。”金璟琢回答。

“掌门——”

忽然有作士兵打扮的道者来的坡前,说道:“东唐境内出现大批魔徒踪影,南吕仙阁的不少女妖在满地搜罗那些中了瘟疫之毒的骷髅。”

“南吕仙阁?”

金璟琢被天云晚按住,她说:“并非只有你能想到夺人脉之力,单一凡人虽然渺小,但扛不住他们数量最多,没有能做镇的大能,当然就只好想一些拿数目弥补的法子了。”

“等到拿下凡人皇帝,中洲在握——”

“急躁。”天云晚再次说道,“凡人帝脉有紫微星辰庇护,你最好不要把全部希望押在你那四个女弟子身上,不然幽明台、南吕仙阁,或者广和宫那样修欢喜禅的魔佛为什么从不派人去打皇帝的主意。”

“广和宫不派人去打凡人皇帝的主意,是因为我们从不拿凡人当上位的垫脚石。”

高处有一声音慢慢飘落,那魔修一身雪白的僧袍,脚下飘着青莲,如果能把脖子上那串佛珠从人头骨换成正常珠子,看上去和道门佛修就没什么区别了——应该说比道门佛修还有宝相庄严,英武俊秀。

“而且广和宫的双修之法只和自己道侣修。”谢然纠正道。

金璟琢吃了一惊,一转身刚要怒斥弟子,却赫然发现那些弟子皆以一副佛门圆寂的姿态坐在地上,头顶血色莲花,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枯萎。

“……血涟尊者谢然?”

金璟琢惊呼,换来谢然一声轻笑。

“这位仙子到是风采过人,只是为何竟然也与这些小门小派一样目光短浅?”

天云晚默默看了他一眼,然后向后一退,如同一道青烟一般消失,谢然不动声色,并不想继续纠缠这个不知身份的女修,那金璟琢更加警惕地问道:“不知谢宫主到此是何目的,既然觉得我们小门小派目光短浅,应该不是来搅和这一趟的吧?”

“没有。”谢然回答,“我就是路过。”

“南吕仙阁已经大举入境东唐国,听说您还刚刚抓了他们的两位梅花娘子……”

谢然道:“对,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我什么时候抓梅花娘子了?”

离开穹山一路向西南,怎么越来越不对?到处都有他血涟尊者谢然留下的丰功伟绩,甚至还传出一大堆谢然喜欢泡剑修的传闻?

这样发展下去,下次再见叶望砂,估计那顾景惊鸿一剑应该就不会只是吓唬吓唬了。

而且,谢然百思不得其解——广和宫宫主喜欢被人走后门这是哪里传出来的谣言?他门中最近传信给他,说不少小魔门听说了这个消息,纷纷送来了各色壮汉。

气得谢然想去屠门。

所以他摆摆手:“我不找你,我找南吕仙阁。”

身为魔门广和宫一派的掌门人,谢然的消息远比道门灵通,所以这些秘密阴谋就怕内鬼——就算他没有参与计划,但魔门搞的小动作他不难看懂,拉拢诛魔世家南明山符家,为的怕不是后山那一洞的妖魔鬼怪,跑一个出去,就足以祸乱一方;穹山剑宗封印着至上魔尊的剑,自然也在魔门的计划之中,虽然他们并不知道那把剑自己长腿跑了,再剩下的,云梦天宫算一个变数,魔门不在惧怕天宫之威,但又实在摸不清云梦之主如今的心态。

或许,海国那边也已经遇到了魔门,神龙避世不出,不代表养精蓄锐多年的魔门不会主动找过去。

所以谢然早派人散出谣言,说云梦之主强弩之末,万年前至上魔尊被镇压,他也没好过多少,眼下正是反扑的大好时机。

——这样,信了的傻子开始闹事儿,就可以一个个揍过去了啊。

南吕仙阁的女修们像在放羊,拉着成群结队感染的凡人,因为这并非瘟疫,所以自然也有不少道者被“感染”,她们吆五喝六,颐指气使,东唐境内如同爆发了魔灾一般,满地狼藉。

“哎!”

谢然从半空跳下:“那天半夜偷偷派人袭击穹山禁地的,是你们南吕仙阁对吧?”

两个女修被突然出现的魔佛吓了一大跳,但她们显然见过谢然,认出这是谁,立刻咯咯笑着贴上来。

“谢尊主~”

“哎呀……女施主们自重一些。”谢然急忙把她们扒拉下去,“小僧消受不起。”

“传闻竟然是真的呀……”女魔们一个个露出遗憾的表情,“谢尊主真是一往情深呢。”

“啊?”谢然寻思了一下,点头,“这话到是不假。”

血莲忽然从女修胸口破出,连着血肉长出娇艳欲滴的花瓣。

谢然道:“所以,计划复活至上魔尊,偷袭了穹山禁地的当真是你们这帮蠢货了?”

第88章

红莲在山野间绽放,这种过于艳丽的颜色一旦漫山遍野地开起来,那就绝对不再是一种视觉享受,而变成了催命的标志。

南吕仙阁派出收割成熟感染者的都不是修为太高的魔徒,所以再大的数量也没有引发质变,他们无一例外成为血莲的养料,而谢然从遍地尸骸中款步走过,雪白的僧袍一丁点脏污都没有沾染。

他从尸骸中挑选程度还不错的魂魄,然后又一把魔火烧了那些浑浑噩噩的骷髅人。

两个小和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头顶扎着包子头——广和宫的魔佛都不剃头发,甚至连他们刚入门的小和尚都有高质量的秀发,又黑又密,一度让不少道者误以为,修佛居然能生发?

“宫主宫主——”小沙弥大喊。

谢然回身双手各自点住一个小和尚的脑门儿,说道:“嘘,可别这么喊我,换个称呼,云梦那位一出山,逼得人不敢不避讳啊!”

“还有!”他各自弹了小和尚的脑门儿两下,“我可有教导过你们,端庄持重,佛门清净地该有些清净样子,成日里猕猴一般窜来窜去,叫人以为我广和宫里尽是些没规没矩的野路子。”

“是……弟子知道了。”小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弟子等有要事禀告尊主。”

谢然满意地挥挥手:“讲。”

“池雪姑姑和穹山的林道长打得不眠不休,听师兄们讲,他们都进穹山喝了三回酒了,他俩还没打完呢。”

“这算什么要事……”

小和尚接着说:“后来穹山封魔印震动,所以师兄师姐们都去帮忙了。”

“去吧,于情于理都该去,至上魔尊一旦重掌魔门,谁都不会有好日子的,在传闻里那可不是个对属下和颜悦色的主子。”

“还有,叶剑主日前下山去了……”

“傻孩儿们!”

谢然毫不端庄、毫不清净地跳了起来,“怎么不早说啊,这才是要事啊!他去哪儿了???”

“西海岸边,海国属地……但是尊主……您的佛门风骨呢……”

和叶望砂比起来,去他妈的佛门风骨!

……

西海岸,西崖洲叫这个名字是很有道理的,它在地理方位上偏西,有遍地断崖海滩,一度在凡人口中,此地乃是海角天涯,地之尽头。

临海之处有一向内陆凹陷的海湾,风评浪静极容易成为港口,所以几千年来这里也的确成了最为著名的望海港口,普遍被简称做海城。

海城环抱凹陷的内海,两侧有陡峭笔直的山崖,崖壁浑然天成,如两道高墙,所以来往商船经常说此处乃是十洲三岛陆地之门,过此门便是无边海域,道者和凡人进了海域一视同仁,怒海狂潮将你吞没的时候,天地伟力面前,凡人还是道者也就少了那点分别。

所以,这座望海港口非常独特,满十洲三岛再找不出第二个来——这里是一处凡人与道者共同兴建起来的巨大城市。

港口吞吐飞舟与海船,来往道者与凡人并肩而行,却意外融洽,下层码头过往的都是凡人的商船,玉京来的轻云舟从山崖后缓缓绕行,停靠在高空巍峨的空港,中层的港口最为神奇,海浪在下层港口外忽然极不符合常理地拔地而起,形成一道水梯,于是庞大的道者海船从深海之中一路逆行,被海浪托举到半空,水道边上往往飘着一排大水母,他们变幻色泽诡异的光,指示着海船,根据光色区分哪一条跑道可以进港。

而且,这座城市不仅仅是繁华热闹,还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

比如,飘在城池上空,可以来回绕行观海的……海景客栈。

只不过,住进来之后宫主才知道,这种海景客栈可比二十一世纪吹嘘的旅游海景民宿贵了太多太多,给他安排房间的是玉京城派驻海城的官员,所有的钱款都是玉京主的私产,但是从那个官员的表情来看,不难猜出这房子绝对天价——因为那官员明显觉得城主疯了。

官员解释说:“以前城主大人来谈生意,领着少主来过一次,少主当时吵着要住这个客栈,被城主大人打了一顿,说他不知节俭,钱又不是天上下的,这样……挥霍无度……是没法做好一个城主接班人的。”

宫主:“……”

——早就说了,刀灵不适合养孩子。

玉京官员告辞之后,宫主安顿好符远知——这孩子睡了三天了,不过气息平稳,魔气正缓慢在体内变得更加凝实,宫主也就放下心来,只等陆清霜处理完东唐国残留事务,他们就可以启程去海国了。

海国是不与外族联通的,但每年,在海上都会有海市——珍珠海市。

乍一听宫主以为那是卖珍珠的集市,连泉问过斩雪刀灵之后得到回答,海国国内以神龙一族和鲛人一族为主导,而这两族都与人类颇有嫌隙,因此才封闭海境,但除了这两个主要种族,还有其他一些乐意亲近人类的种族。

近海的珍珠族就是这样的种族,他们每年大潮的时候开放海市,海国产物会由他们委托管理并贩卖给陆地,然后陆地上道者、凡人甚至魔徒,都可以入内交易,将陆上产出的货物交易给水族。

陆清霜也说过,现在想去海国,要先走海市。

一说是去海市,斩雪刀灵那边又让玉京送来一大堆的钱。

玉京城城主少主都不在,现在仍然运转正常,宫主觉得这种远程经营的本领也可以说非常不错了。人总有长处短处,刀灵也不例外——宫主唯一担心的是,他如此大张旗鼓给自己送钱,他那边那位曾经为了坑爹而加入反爹组织碎玉会的小雨同学……真的不会心理状况恶化吗?

不过那事儿不归自己管啊!宫主一派轻松地靠在窗边,打开窗户,窗口有法阵,所以不用担心高空的风太大,这种海景客栈只认钱不分身份,就算凡人来了只要能给钱也可以住,所以各种防护绝对到位。

符远知被他放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白瑛带着小动物们单独住,琴灵被塞给梦魔,理由是凡人规矩比较多,男女不能住一间。

所以宫主终于不用看着那帮乱七八糟的家伙了,只需要看着床上乖巧睡觉的小徒弟,他看了一会儿,一时没忍住,给画了一脸小王八。

此刻门外传来谨慎礼貌的敲门声,并且主动说道:“客房服务,为您提供赠送的灵果和佳酿,请您开门!”

宫主一听,还蛮新鲜的,十洲三岛居然还懂得客房服务?于是他开了门,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堆毛茸茸的东西?

什么情况?

门外一二三四五,挤了五个……这什么玩意?那是些年轻人,但又不是单纯的人形,她们的四肢都是毛茸茸的猫爪,腿关节还是倒着长的,屁股后面有三花猫的尾巴,也有布偶猫那种巨大一坨的,脸从鼻子往上是猫,往下是人,看着怪怪的。

喵喵喵?

这些猫兴高采烈,互相窃窃私语:“哎……真的是云梦之主呢……好帅的喵……”

宫主:“……”

不过猫们喵了半天,真的从背后抬起一张大桌子,上面堆满灵食,并且一个猫女竟然还拎出一个笼子。

“客人,这只鼠妖自称是您的宠物,它已经在我们望海港口白吃白喝半个多月了喵!如果不是口口声声自称是云梦天宫宫主的鼠,早都被拿去炖汤喝了喵!”

笼子里有一只酷似大白馒头的红眼睛豚鼠,听见这话惊恐地抬起头来,鼻子在空中抽动了片刻之后,扑到笼子边,大叫:“宫主!救我!这些猫要吃我!”

见宫主盯着他,耗子大喊:“我,我啊!初心宫道师长,您一手养大的、又可爱又聪明的雪球啊!”

宫主:“……”

很想说:不认识,你们拿走当小费吧。

但宫主还是帮豚鼠道师长缴清了伙食费……到时候让斩雪刀灵来收拾他吧。白色大豚鼠重获自由,立刻远离了那帮可怕的猫。

他的小眼珠在宫主身上转了一圈,说:“真是找得我太辛苦,都瘦了!”

宫主默默捏了捏他的肚子……

耗子居然用前爪捂住了脸。

“不过,您居然住到北山猫家的客栈里?您以前不喜欢猫的。”鼠道师长像个人一样背着手在桌面上溜溜达达,“唔……可能您不记得了,猫真是最恐怖的种族了,我来的时候,云都宫灵给我说过,您的魂魄去了一趟异界,您那个世界的猫非常可爱,摸起来绒嘟嘟的,但是,咱们这里的猫嘛……”

鼠道师长顿了顿,叫道:“要权利的时候说自己是智慧种族,让他们干活儿的时候又说自己是灵宠得好吃好喝照顾着!最不要脸,天天骗吃骗喝,而且最无耻的是……为什么你们人类宁可给猫吃美味食物,都不肯喂一喂我们豚鼠呢?”

宫主默默在心里想:你照照镜子就会发现,自己现在长得像是刚才生化危机实验室里跑出来的巨型怪物,谁会愿意喂你?

“和鲛人一样啦……猫人也是自然演化物种,但是比起鲛人,猫人可是太懒太懒了!还不如山都那边乱飞的鸟人……我是说翼人族!而且最无耻的是,猫又很狡猾,蹭吃蹭喝,一不爽还会挠你……我们豚鼠没有进化成豚鼠人,但我们辛辛苦苦修炼成人形,明明更可爱,为什么就得不到一口美味的食——”

宫主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一把拎起鼠道师长,敲开隔壁的门,递给白瑛:

“给他减肥。”

“毛团怪吗?毛团怪不用减肥,就是应该这么胖……咦?怎么是只老鼠?”白瑛立刻接过鼠道师长,捏了捏他的后腿,“天哪,这只老鼠吃什么了?”

噗地一声,鼠道师长变成那个白白嫩嫩裹着毛裘的小男孩,小手短腿在白瑛怀里挣扎,并且怒吼:“鬼修!放开我!我好歹是初心宫的道师长,桃李满天下——”

“你全权负责,他不听话的话……”宫主说,“送给城里的猫当零嘴。”

“别别别!宫主!我不敢了——”鼠道师长惨叫起来,“我有情报,有重要情报的——宫主,您知道吗,今年的海市放出话来了,山都的妖修拿到了一把剑,要在海市拍卖呢,我的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您一定要相信!”

“……什么剑?”

鼠道师长煞有介事地扬起小脸,皱着鼻子嘟着嘴,试图做出恐怖表情,他说:“是魔剑,至上魔尊那把魔剑!”

恰好隔壁的符远知一觉睡醒,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就听见鼠道师长在叫嚷:“至上魔尊的魔剑,一剑出,天下万魔归心,邪灵聚、鬼神哭,那把剑可千万不能落到魔门手里啊!”

躺在床上的符远知又舒服地翻了个身——

魔剑啊?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89章

感觉到符远知醒了,宫主很快就回来了,所以符远知坐在床上,揉着自己的眼睛,一副睡眼迷茫的样子。

“师尊?我们这是——哎?我怎么……睡着了吗?”

宫主拉过他的手,先探查了一遍他体内魔气,发现果然是按照预计的那样突破了一个新的境界——只是宫主到现在都没记住这个世界不同的等级名称,所以也懒得对应是那一层,而且他觉得这个世界根本和小说里的不一样,小说里——尤其是某点流行的升级流,就和打游戏一样,1级的再怎么爆发小宇宙也不可能打死100级的,这里确实不太一样,他们可是刚掀翻了一座由凡人创造的傀儡城呢。

所以,怎么想都觉得不够放心,徒弟这实力提高到多高都不算够!

“休息得如何?”宫主问他,“明天海市就要开了,到时候去给你找一把合手的兵器来用用。”

符远知一愣——兵器?

果然他听到宫主说:“既然修魔,那咱们就去把至上魔尊那把魔剑拿来看看,名气那么大,应该品质不错,不好用再找别的。”

——这几乎让符远知呆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傻掉了。

于是宫主奇道:“怎么,你不喜欢?”

“不……”符远知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您不觉得……您太纵容我了吗?”

“师父给徒弟找件傍身的兵器怎么就成了纵容?”

“可那是魔剑!”符远知说,“万年前,魔尊凭此剑屠过大小宗门无数!”

宫主反问他:“那么被推上尊位的是他,还是他的剑呢?”

“哎?”符远知瞪大眼睛,“呃……”

“别把自己干的坏事推给剑。”宫主拍了一下他的脑门,以至于符远知的心腾地一下就狂跳不止了。

拍完脑门儿还不算,那根纤长的手指抵着他的眉心,转着圈地戳。

于是,符远知的脸从刚才的煞白,慢慢地红了回来,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师尊……”符远知咬着嘴唇,说道,“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吞食了至上魔尊被封印在万魔窟里的半魂,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

究竟是谁吞噬了谁,真的分不清了,属于符家幼子的记忆穿插在至上魔尊万年前的峥嵘岁月之间,他一度认为符家幼子的记忆才是真实的,仅仅是因为这些事发生得比较晚,所以才更加鲜活一点。

宫主点了点头:“接着说。”

“那些魔门心法我用着信手拈来,好像它们还留在我的骨子里面,碾碎了砸烂了都拆不出来,已经渗透到了每一处,最开始我也只是以为,那是食魂的时候残留了记忆,对我产生了一点影响,可随着魂儿越吃越多,我这才发现,其他魂儿里的记忆我是分得清的,就像看了一本话本,里面的剧情再生动也不会被当成自己的。”

符远知说着,从床上跳到地上,咚地一声就跪下去了,一个头磕到底,继续说:“弟子不敢说万年前的过错与我无关,所以师尊若仍要诛灭魔头,弟子绝不反抗;若是师尊愿意留弟子一命……”

宫主默不作声,等着他说完。

“……弟子不肖,心悦师尊,但求此身此心全归师尊,绝无二心,永不背叛!”

于是宫主手一抖,桌上的杯子盘子摔了一地。

——混小子,听你自我陈述,不是让你借机告白的!

紧接着,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吓得隔壁的梦魔从窗户探出头,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结果一开窗户,在这飞于半空的客栈窗户外面,一抬头就看见了挂在风里摇摇晃晃,被吹得东倒西歪的符远知。

“哇——你——”梦魔瞠目。

高空狂风里的符远知对他伸出双手,比出两个大拇指,一脸要飞升一样的喜悦。

——因为,师尊只是骂他说话不分时间地点和场合,没说他说的内容有什么问题啊!

大成功!

不大一会儿,宫主又开窗把徒弟拎了回去。

“师尊。”符远知迅速站好,姿态乖巧。

宫主叹了口气,说道:“你没有被至上魔尊的意志吞噬,你无须担心这一点。从一开始,你们两个的半魂只是互补。如今的你,在我看来,可能既不是当初的符家幼子,也不是至上魔尊,你究竟是谁,只能看你自己。”

“半魂?”符远知又是一惊。

“你生来只有半魂。”这才是宫主叹气的真正原因,“万魔窟里,你如果没和至上魔尊合二为一,你们都没法再离开那个地方了。”

“什么?”符远知瞪大了眼睛,“师尊,您……您早知道我从万魔窟爬出来过?”而且,我都不知道我只有半魂?

“……”宫主勾了勾嘴角,“不然,怎么我是师父你是徒弟呢。”

“您……您什么时候……知……”

符远知越说声越小,幸亏他没追问下去,他要是追问下去,宫主大约就也要心虚了……身边跟着两个灵谍士,原来是真不知道,现在再不知道就真的没法当师父了。

下一秒符远知扑来过来,趴在宫主腿上还仰着脸,甜甜地说:“果然是师尊最厉害了!!!”

宫主:“……”

“师尊,明日就要去海市了,还不知道下一处结界的残魂有什么异动,今晚可要休息充足……师尊,您要弟子侍寝吗?”

嗖——

符·嘴欠·远知,再一次被挂在了窗户外面吹风。

宫主默默思考了一下——莫非,厚颜无耻、毫无节操是修魔的副作用?

……

望海港口还是以道者为主的城市,又赶上海市开市,黎明时分已经有不少并不需要定时睡眠的道者满城乱逛了。

斩龙剑仙燕容钻了一家又一家兵器铺子,看来看去还是自己的斩龙剑好。

离开穹山后,剑主叶望砂和她一路同行,却从来没把传说中那柄顾景惊鸿剑拿出来过,这让燕容心痒难耐,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索要求看。

海市在开市前,只提前几个时辰登记来访,而且登记非常严格,需要押一件宝物给登记人,以此证明你并不是混进海市看热闹却啥也交易不起的那种纯游客,毕竟海市就那么点空间,开放时间也不长。

“嗯?刚才怎么看见谁在客栈窗户外面挂了个人?”

“太凶残了……不是有魔徒吧?”

几个道者一边排队一边闲聊。

燕容抬起头看了一圈,但是阁楼已经飞走了,所以没有看到。

更尴尬的问题来了——

“叶剑主……”燕容脸色涨红,“您有带什么能抵押的法宝吗?”

主管这座港口城池的猫人北山城主亲自坐镇,那是一只很胖很胖的大狸花猫,猫这物种很是了得,他们的眼光一向是又挑剔又狠辣,肉呼呼的爪子在来往道者的宝贝上摸一把,就能准确说出这宝贝值什么价。

前面几个道者带的有法器、有珍稀灵宝,还有抵押自己家灵兽的。

北山城主忽然喵嗷了一声,两个卫兵嗖地抓过一个道者,只听那只胖猫怒吼道:“愚蠢的人类,竟然敢拿小鱼干贿赂本城主?本喵吃遍天下山珍海味,每年山都的商队都会进贡上等的猫罐头给我,你那一两条咸得要死的破鱼,就想跟我拉关系?”

……众人类道修忍不住擦了擦汗,几乎全都在心理无声说道:

那你把嘴里咬的鱼吐掉啊!

有了前车之鉴,拿不出真宝物的道者灰溜溜地走掉了。

队伍很快排到燕容与叶望砂,燕容尴尬地上下摸了摸,女剑仙思来想去,拔下全身上下唯一一样饰品——发簪,递过去:“您看这个成吗?”

狸花猫脸色一沉,胡须向下一垂,怒道:“这破玩意儿,哪个地摊买的?”

“你这肥猫,这可是我师兄买给我的——”

虽然……燕容也知道,那的确是和师兄逛夜市,在地摊买的。

叶望砂忽然说道:“我二人确实身无长物,但又有必须进海市的理由。所以,押这个吧,但你们最好妥善保管。”

狸花猫的瞳孔瞬间拉成一条细线,他大声喵了一声——只见叶望砂的眉心亮起一点灵光,然后缓慢脱离他的身体,那道光落在他面前,凝聚成一把长剑。

狸花猫喵地大叫一声,两眼一翻晕过去了,不过没到一秒,又哗啦地一下弹起来了。

“顾景惊鸿?”猫眯着眼睛,眼珠子里闪着黄灿灿的光,“天下第一剑顾景惊鸿?”

叶望砂回答:“把前面那五个字去掉,确是顾景惊鸿。”

“天啊!我的喵喵啊!”狸花猫大呼小叫,“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可以可以可以,押这个绝对可以的!”

顾景惊鸿,随着它主人闻名于世,而有了天下第一剑这种称号,但剑本身平淡无奇,甚至说得上怪异——这把剑没有护手,没有剑柄,没有任何装饰。

燕容呆滞地看了看叶望砂空空如也的袖子,意识到,顾景惊鸿剑也的确不需要有剑柄。

剑落在肥猫端来的精致托盘里,灵光熄灭,看上去就像一截还没锻造完成的半成品。比起剑本身,那个托盘反而更加华丽漂亮,像一件绝世珍宝。

穹山剑主亲临,还把剑押给了海城的猫,这件事制造成了小规模骚动——也就排队排到跟前那几个道者看见了全过程,随后交过宝物,就被领到后面去等开市了,所以传播不出去。

于是,无宝可押的尴尬场景再一次上演时,北山城主浑身的猫毛炸起来,他捻着自己的胡子说道:“道祖在上!如果我没看错……云梦之主?”

翻了一圈也没发现身上有什么宝物的宫主有些惆怅——斩雪刀灵只送来了钱,没送宝物来。

“能……能请您给签个名儿……或者题个字儿吗喵?”

猫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宫主忍不住抖了一下——习惯了二十一世纪能抱在怀里撸的猫,这种……这种进化成猫人的东西……

“喵!小人见过两只从云梦出来往蓬莱飞的鲲鹏,那个毛色,那个身材……真是吾辈无比向往的呀,您……”

“我师尊不养猫!”符远知气势汹汹地拍了一下桌子。

宫主:“……”

“……那您押一件东西吧……”狸花猫委屈地坐了回去,摊开肉爪子,“这是海市的规定,即便小人很崇敬您,也是不能破例的……额,花钱不行,必须是宝贝。”

宫主叹息一声,默默将斩雪放在桌面上:“这行吗?”

狸花猫一抽,又要晕,不过已经有一把顾景惊鸿了,所以这回算是没真的晕过去。

“行行行!”

猫咪喜上眉梢,后面端出了一个和刚才那个托盘一模一样的华丽盘子,小心地把斩雪放了上去。

“您请您请!这宝贝,一定给您好好照看呢喵!”

第90章

他们被引到了后方,但一路上宫主都觉得哪里怪怪的,于是一回头,看见身后跟着脸色惊恐的连泉。

——这琴灵平日里板着一张冷脸,挂在嘴边的经常是一句:主人,能杀吗?怎么忽然吓得“花容失色”,像连看了三天三夜恐怖片还没让睡觉?

琴灵连泉的脸上充满了一种兔死狐悲般的哀伤。

噢……

于是宫主说道:“还会拿回来的,他们不是说暂时抵押么,出来时要还的。”

连泉一口气吐了半天才顺了过来,差点倒到梦魔身上去。

白瑛和一干动物都没来,妙空也因为本身修为太一般,给放在城里等消息了,不过同行的陆清霜也一副晴天霹雳的样子。

“云梦之主居然真的不是剑修……”

魂飞天外,而且收不回来。

“可是传说里,云梦之主从来都是剑斩至上魔尊啊……”剑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我……”

“没事。”梦魔安慰他,“灵谍士之前都没挖出斩雪是刀不是剑这消息,你不知道很正常。”

“……可你们灵谍士没有因为崇拜云梦之主,就一心学剑还放弃各种其他机缘的啊!”陆清霜就差捂心口了,“拒绝穹山剑主之前,我还拒绝过好几个御兽门派……”

众人沉默。

连泉想了想,评论道:“痴儿。”

梦魔则没这么客气,他说:“八成是个傻子。”

陆清霜:竟然完全无法反驳!

反倒是宫主笑了一声:“你崇拜我可以,但千万别盲目学我,你仍旧是你陆清霜,学我,只会学得谁也不像。道,终究还是你自己的。”

剑修闻言,面色严峻,向云梦之主深深行礼:“谢前辈提点。”

从鉴宝押宝的大厅出后门,是一处平整的断崖,此刻崖边人头攒动,并且有结界隔开,北山家的猫人给发了牌子,拿着牌子才准进结界,不少猫蹲在断崖周围的立柱上,一边舔着爪子,一边瞪着溜溜圆的猫眼警惕地巡视。

首先是轰隆隆的闷响从海底响起,最开始像是在天边,嘈杂人声之中,不少修为不太高的道者都没发现,凡人更是一丁点也感觉不出来。

但是大家注意到海平面在后退,海水开始向天际线的方向褪去,巨响由远及近,宛如远古巨人手持骨锤正在敲击海底,声势浩大远胜过千军万马,浪潮和海底的山峦一起敲敲打打,奏响海天一色的乐章。众人惊呼,但海浪声压过他们的惊呼,浪潮在退到深海时忽然回溯,再一鼓作气冲上天际,浪花打在透明结界上,不等众人反应,又向两侧卷起。

鱼群在同一时刻飞越而起。

如果先前那涨潮的景色还不算特别,那眼前成百上千的彩色鱼群组成的拱形彩虹就给了宫主一种强烈的错觉——

海的女儿!

一回头,符远知还毫无察觉地看着飞起的鱼群呢,宫主脑子里却忽然冒出荒谬的念头——来自深海之中的海族,不远万里爬上陆地寻求真爱……如果自己再是个什么王子,那就完美符合形象了。

鱼群中,海水再次裂开,冒出色泽瑰丽的长船,从质感判断,可能是珊瑚雕琢而成,船上坐着清一色的鲛人,歌声悠扬婉转,哀而不伤,艳而不俗,坐在船首的鲛女抬起如雪皓腕,用一只大海螺盛着什么东西,随手一撒。

于是漫天洋洋洒洒地滚落婴儿拳头那么大的珍珠。

这尺寸——

宫主只觉得,二十一世纪谁拿出这么大的珍珠,是不会被人喊土豪的,因为大家都会觉得是塑料做的!

能在这里的不论道者凡人都自诩见过世面,个别初来海市的会感到惊讶,但看到别人稳如泰山,也不好意思哄抢。于是埋头捡珍珠的梦魔与陆清霜成了一股清流。

宫主甚至好笑地看着符远知也旁若无人地抢起来,但那孩子不捡落地的,就盯着空中,专挑个大又圆润,还闪烁着彩色光泽的那种。

于是他不由得问:“你喜欢珍珠?”喜欢的话,这又不是什么难弄的东西,让斩雪刀灵多来几斛好了。

符远知兴高采烈地捧着一把珍珠,又把里面成色稍差点的丢掉,然后才说,“师尊有所不知,这种珍珠是蚌母的母珠,虽然不算稀世珍宝,但别有奇效,可以使皮肤光滑紧致富有弹性,美容养颜而且还助兴呢!”

等等……前半截还能理解为美妆大佬,后面那个词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见宫主瞪着他,符远知一秒藏起了珍珠,装作无事发生。

“远知……”

“师尊,弟子只是在为日后修行收集灵材,师尊如果不喜欢……”

修行?修什么!你当为师真是万年没出过山门的旧时代老人家?

“扔掉。”

“……”

“现在。”

“……是……”

符远知顶着不逊于当年云梦之主刀劈至上魔尊时的杀气,哭丧着脸把收集起来的珠子丢进海里。

排场摆完,海市门开。

却是先有四五身材魁梧的鲛人从海底跃出,他们从水中抬起两样东西,一个大一个小,有黑背的老龟驮着,明晃晃地反射了两处光斑出去,引起北山猫人的一阵骚动。

两个,镜子?大的像舞蹈教室练功房那么大,小的那个差不多能放到梳妆台上。

鲛人在那边唱道:“来便来,去就去,往通天处来,去归真时去。”

……宫主听了,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学本地话没学透彻。

“师尊,进海市要先照一遍镜子,然后才能进呢。”

幸亏有贴心徒弟给介绍,符远知指着道者排队的那镜子说道:“那大个儿的叫小通天镜,用处也简单,照一下人就小了,就能进海市了,等出来的时候带上东西一起照另一边那个小镜子,那叫大还真,照完之后就又是正常大小了。”

连泉奇道:“怎么,修行之人还要借助外物来变化大小?”

“凡人要啊。而且,里面的货物也要的。”

照了镜子,进了海市,处处新奇。

照完镜子之后他们被一只飘着的大贝壳载走,贝壳里吊着明晃晃一颗夜明珠,在头顶像一盏大灯一般亮堂。蚌壳顺水漂走,很快深入海中,如果是凡人或者修为不行,蚌壳里配有避水珠,出去的时候戴上就行。

海市开在海底,却充满瑰丽的光影,并非二十一世纪深潜潜水器传回的纯黑。

到了海市的街上,宫主才知道为什么要把客人都缩小——

那所谓珍珠人,宫主听的时候没什么概念,见着了才觉得新鲜,那些小人竟然只到他腰——是照过镜子缩小身形之后的腰,估算也就二三十厘米高,浑身皮肤如同珍珠一样润泽美丽,头发也是透明的,像飘动的绸带,他们在蚌壳之间游来游去,海藻铺成海市的街道,漂动着发光的小水母作为路灯。

小通天镜确非凡物,宫主照过之后就意识到,那镜子不仅仅是压缩了道者的身材,也包括灵力和修为,比起道者自己变化身材是完全不同的。

梦魔想了想,说:“海市开市上万年,还真的从未有过事故,确有道者担心被灵镜缩减了修为,万一外头的仇家趁机来杀怎么办,但海市内有龙神神力镇着,却是安全得很。”

进了海市,看见最多的水族就是珍珠人,鲛人都少,更别说龙族。

不过陆清霜到是指着不远处一位姑娘说道:“那位就是海国龙族在此的联络之人了!”

他说话时,那位龙女也见着了他,远远地挥了挥手。

“涯山派陆清霜掌门?海岸线上的执剑人,久仰。”龙族姑娘来到近前,一眼认出了他。

她金色的眼睛在几个道者身上看了看,落在符远知身上,咦了一声,奇道:“你——你有龙神血脉?海国寻找龙神遗脉多年,不想今日真的叫我碰上了,只是,怪不得海国长老都算不出你的方位,竟然有人不惜代价用自己的神魂把你的血脉封印了?”

符远知皱眉道:“你说什么?”

“怎么,你竟不知?”龙女更加奇怪,问陆清霜,“你没有告知他?我以为他是你带来的,你师父在的时候就和我们海国立过盟约,你们出入陆地帮海国寻找龙神遗脉,事成后海国以古朝遗物《天海剑法》作为交换,你师父死了,履行约定的就该是你啊。”

陆清霜面色如常,甚至像是不曾感受到身边突然压下来的灵力,来自云梦之主的威压本该让他寸步难行,但陆清霜仍旧走上前去两步,反而那龙女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压力,在水中极其灵活地向后退开。

她道:“什么意思?”

“我涯山一脉与你有约,誓不可违。”陆清霜张开嘴巴说话时,一缕鲜血溢出,飘散在海水中,“所以我把人引来,算是与你海国两清,剑法你们自己留着,我不需要。”

他说着,忽然伸手拦在符远知前边,说道:“龙女姒!你可知道龙神遗脉一卵双胎,我虽没有龙神血脉在身,但你要抓我弟弟,先来杀我!”

“没有龙血,你就和龙神没有任何关联,不过一个普通人类,海国要你无用。”龙女姒不为所动,“你闪开,海国仍当你是朋友。”

陆清霜却反手亮出他那把并不夺目也不出名的剑,回答:“我却不需要海国做朋友。”

“我能不能先问一句,龙神遗脉是指我?”符远知笑了笑,举起手来,风轻云淡地打断他们的剑拔弩张,“那我就好奇了,如果我是龙神遗脉,那该被当宝贝供起来才对,可怎么听你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抓我去杀掉呢?”

陆清霜冷着脸回答:“他们当然要把龙神遗脉供起来,但比起遗脉,他们需要的是龙神。”

“所以?”

“龙魂万年不灭,海国有得是秘术,能让你的龙神祖宗在你的身体里复生,到时候你这身血脉才能真正登上力量巅峰,而你的意志。”陆清霜看着龙女的表情里包含杀机,“不再存在,也无人在意。”

第91章

“个人的意志本就无足轻重,天地亘古,在自然伟力之前,岂能因你一人喜好而更改决断?”龙女姒疑惑地看向他们,似乎在看几个咿呀学语不知轻重的幼童,她说,“一旦有龙神归来,深海将重得万年太平,各方也不必再就海国尊位争论不休,这是顶好的大事,你一个人不愿意,那怎么能行,岂不是因小失大?”

……这……

认知如此不同你们也敢合谋?

符远知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心里充满荒谬之感,感觉他们虽然阴谋算计着自己,但一点都不真实。

直到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他从看热闹的状态里拉回来。

符远知瞬间进入高度警戒状态,因为他发现,那只手的主人,似乎的确怒火滔天。

“你们当着我的面,就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争论算计,是觉得我把刀押在别处,就没法子杀人了对吗?”

“你又是谁……”那位龙女说道,“我海国之事,无关人等不要干涉!”

她此话一出,宫主怒极而笑,说道:“你当面算计我的徒儿,说我是无关人士?”

一次,两次,过去就过去了,就别说事不过三了,这数一数都五六七八数不清多少回了,大家族专门欺负晚辈庶子,在天宫还有人想法子欺负年轻道者,出了门阴谋算计全是靠卖后生晚辈,怎么全捡一颗小柿子捏,不软也要硬给捏软吗?

还真多亏了符远知壳子里有半个至上魔尊,若是当真一介不得宠的庶子一路遭遇这些,可能三五世的轮回都已经凉过了。

符远知一把挽住宫主的胳膊说:“师尊别生气了,许是因为从前弟子确实作恶太多,天道报应了吧……”

“你信这个?”宫主斜眼看他,“就算是,我不准,那就是天道也报应不了你!”

又看一眼前方正气凛然的陆清霜,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滚下去!”

宫主拂袖,那站得笔直的剑修倒栽葱一样摔到后面,梦魔敏捷地小跳了半步,给陆清霜腾出脸着地的空间。

龙女姒咦了一声,没了陆清霜碍事,恐怖的灵压扑面而来,即便龙族有天赋之姿,她的龙威也无法与真仙的威能抗衡。

那条海藻铺的街道依然平静,龙女站在原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路过的路人还会露出怪异的眼神,不明白这伙人僵在路中间堵路是什么意思。

只有龙女姒在那一瞬间感受到灭顶般的压抑。

站在她面前的人墨发青衣,看似闲散而疏离,但当他的目光集中过来的时候,龙女姒仿佛看到了先前她所描述的天地伟力被集中于一线,就藏在那道视线之中。

不好,快跑!

龙女敏锐地转身就跑,她不过千岁有余,如果只是看一下场子,或者对付一下陆清霜,那游刃有余,可眼前这道者……

尖锐的危机感忽然让她全身鳞片都要炸了一般,龙女在半空中扑腾,手脚都快成虚影一团了,却没法挪动半步,她背后的道者只伸出一只手来,在空中虚虚握住,一根闪烁金红微光的细长尾巴慢慢出现,龙女姒大惊——她可几乎从未有过被人逼出龙形的经历!

龙女顺势变回真龙形态,身影在瞬间拉长,整个街道传来阵阵惊呼,珍珠小人跑得极其快,钻进蚌壳就漂出去了。龙发出悠长低沉的龙吼,长而优美的身体在一刹那间被绷直拉紧,成了一根直挺挺的棍子。

宫主的手瞬间收紧,龙身上放出的威压将他的长发向后扬起,一缕发丝正好拂过符远知的面颊,符远知觉得自己快要被迷了眼睛。

龙在宫主手中挣扎扭曲,宫主扯着她的尾巴尖,手一扬,像抡起一根鞭子一样往身后一甩,梦魔这回是拉着连泉一个敏捷的后跳,陆清霜刚从趴着的位置横着滚出去,那根龙棍就砸在了地上。

陆清霜爬起来,宫主顺手把龙尾塞进他的手里。

“拎着。”

宫主命令。

看了一眼地面上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的龙,陆清霜的脑海中闪过门派隔壁渔村王婆婆摔泥鳅的场景。

他低着头,双膝下跪,却在膝盖挨地之前被什么东西拦住,再也跪不下去。

宫主只是说:“这地面挺干净的,别有事没事就拿膝盖蹭。”作为一个现代人,最讨厌有人动不动就三叩九拜,大清复国呢?

符远知悄无声息地拉上了宫主的胳膊,探出头问:“所以,你是我哥?”

“是……”

“我不觉得。”符远知摇头,“我感觉我应该是哥哥。”

“……”陆清霜露出疑问的表情。

符远知说:“从,呃,智力角度判断的。”

陆清霜:“……”

宫主反倒平静地看着他,这目光使得陆清霜更加无法抬头,宫主问他:“你有答应过海国,将我们引来海市?”

“有。”陆清霜面色羞愧难当,看起来如果宫主不拉着他,他都要一头碰死在龙身上去,“但答应的是家师,我既然继承了师父的门派与道法,就无法推脱他交付出去的承诺,以前我并不知道海国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我和……和符远知之间的亲缘关系。”

“迂腐。”宫主说。

“此次全是清霜之过……请您责罚……”

“来海国并非你的谋划,我们本就计划如此。”宫主却说,“其实与你没什么关系。”

陆清霜的表情现在又变了,如果宫主不用灵压按住他,他怕是要扑过来亲吻宫主的袍子宣誓效忠了。

“但,迂腐这一点,还是该骂的。”宫主说道。

冷汗顺着陆清霜的额头冒出来,符远知不由得笑道:“先师的承诺不可违背,但你自己又并不认同,所以你觉得你挡到前面去先死掉,就可以万事大吉吗?你这样,我会怀疑娘胎里我把你的智力吃光了。”

宫主回头拍了他一下:“不要贫嘴。”

“哎呦……师尊您不生气了吧?”

捏了捏徒弟的脸,好像心情确实是有所缓解。

但是——

“该生的气还得生,云梦之主的名号是一把刀砍出来的,不是圣母慈悲瞎原谅得来的。”

说完他拍拍徒弟的手背说道:“走,先把魔剑拿了,再看看海国结界还在不在,在的话,你抓紧把那片魂吃了,省得夜长梦多。”

还拿?

连符远知都愣了愣——因为刚才摔龙这一手可是整个街区都看见了,八成再有一会儿,海国的卫队就该来了吧?

“那老鼠说是秘密拍卖,海市毕竟是水族主办,水族有时候魔门道门不分,给钱就做生意,但魔剑真的能拍卖出去吗?”宫主忍不住说道。

这一次海市大约是没法子安安静静顺利结束了,整个海市原本有结界,按理说不过小通天镜子,是不会有人安排进入结界的,但时移世易,过去人们遵守海市之约,如今天地都要倾覆了,谁还在乎海市。

黑影从结界外窜起,无数又哭又笑的人头出现在目所能及的地方。

远远有尖叫传来,海市街道上的几个凡人忽然就倒了下去,成为一堆枯骨。

“幽洲魔龙!”

梦魔惊叫一声,此刻惊叫的不只是他,许多道者都认得出来。

堕入魔道的龙族并没有视觉上的变化,他们的鳞片和刚才那位满口大义的龙女一样光芒璀璨,唯有一双龙目猩红,腾空而过在水中留下丝丝缕缕的黑气。

魔龙张口吐息,黑雾喷出,所过之处修为低者皆皮开肉绽,骨肉分离,而魔龙们这般作为似乎并无深意,只是为了好玩,突显自己不可一世的气度。

“你们这些鼠辈!”一位魔龙发出低沉的长吟,“你们之中,有人藏着万年前的至尊魔剑,交出来,或许能死得舒服一些。”

符远知吸了口气——什么时候,那把剑有了这么难听的名字?

“师尊,既然是弟子的剑,那该我亲自去抢,您若愿意,护着那些实力不济的就行了。”

但所有人比他先行一步,金光破空,一白衣女修脚踏浪花,剑光穿过黑水,魔龙怒吼一声,口喷黑雾与金色灵光对撞。

“燕容,你还敢出现!”

“千年前我能斩你儿子儿媳一对儿,今天也能斩了你这条老龙!”

斩龙剑仙燕容,出门溜达一趟砍死两条魔龙,因此得了这个名号,如今又和魔龙对上,双方都不肯善罢甘休,而且听她的意思,这条魔龙和她砍过的两条还是亲戚关系。宫主有些惊讶——如果没记错,这姑娘,是自己师妹?

苦恼,真的不认识,不知道她是不是比秋闲好点。

一言不合,魔龙与燕仙子打在一处,虽说海中之主龙族会占有一定主场优势,但燕容境界不低,早不是那种会被外物轻易动摇的程度,有水没水似乎对她毫无影响。

“快跑啊——”

也不知谁喊了一声,海市的街道瞬间失去了原本的秩序。

“不行,师尊快走!”符远知意识到,“我们先从大还真镜前照一照,那些魔龙到底是硬闯结界进来的,实力没被小通天镜压缩过,这样打太吃亏。”

第92章

海市结界动荡,临海的港口也并不平静,从幽洲腹地赶来的魔龙,所过之处自带风雷云雨,黑色的水是浸透了魔气,豆大的雨点被妖风裹挟,无数金红色长影在黑云里若隐若现。

入魔不会让龙类灿烂的鳞片变成漆黑——只有凡人写话本才这么写,为了突显戏剧性,所以不少在海城内的凡人见了,最初差点误以为是海国贵使呢。

黑雨落在皮肤上,腐肉蚀骨。

城里管事的是北山家族的猫,但这些猫其实多半都是普通的猫,他们除了进化成了人之外,也就没什么大本事了,哪怕面对自己本来天生占优势的物种,也经常没法子,比如他们连鼠道师这样的成精老鼠都打不过的,尽管鼠道师看见他们会本能地抖一抖。

唯独那只大胖狸花,抓了把剑就扑出来了,事发时他正在布置展厅——把斩雪与顾景惊鸿一起展览出去,光是卖票都足以够上这一大窝猫几年的猫粮了吧!再加上点收费留影儿的服务项目……

可惜了,这帮该死的魔龙,气死喵了!

“长虫!长虫不准砸你爷爷千辛万苦造的城!”狸花猫胖乎乎的爪子里拎着一把小且细的剑,剑身水晶一般亮澄澄,还有几颗大珍珠镶嵌在剑柄上,他发出咕噜咕噜、开水锅要沸腾时的声音,尾巴竖起来,比他身体都宽,他嚎叫道,“长虫们!滚下来吃爷爷一剑喵!”

一道黑紫色的雷咔嚓一声落在猫身前,狸花猫以不符合身材的敏捷度高高跃起,肉垫上吓得全是冷汗,脖子后面的毛都立起来了。

高空中探出的龙发出落雷般的笑声。

“小猫,长得可爱归可爱,不自量力可从来算不上可爱。”

“那我与你一战,算不算不自量力?”

深海中浪潮翻涌,从中有一人踏浪而来,云端的巨龙惊了一下,进而发出震天咆哮,硕大的龙目如两轮圆月,天空中黑云向两旁散开,显露出他盘旋的真容。

巨龙如若伸展身体,该比海城的海岸线要长得多。

“叶望砂。”

穹山剑主站在浪尖上,大浪拂过发梢,吹开他的衣摆,让他看上去像一只落在浪头的仙鹤。

魔龙低笑:“叶望砂,幽洲炎台山一别,真是多年不见,你当年也只差一点就是我们的同伴了。”

叶望砂面上是与周围怒潮完全相反的平和,他说:“那不还差那一点么。”

“是的,差点,所以你今天就该死了!”

巨龙腾空,千米长的身躯完全展开,整个海城之内感受到当头压下的巨龙之威,几乎全部被压在当场,口不能言,在一片凝固般的沉寂之中,唯独叶望砂逆行而上,像乱流里一片飘动的落叶,城中一道夺目的华光迎着他的身影飞起,无柄的剑身轻而亮,在漫天黑云之中直穿九天。

魔龙以千古威能与之正面抗衡,身边腾起黑云压顶的魔气,几乎将叶望砂的剑吞没。

“我本该是深海的龙神!如今那欺世盗名之辈已作海中的枯骨,天下间但凡水域,我为尊王,尔等就此臣服,或可保一世太平!”

凡人出身的白瑛几乎立刻就要跪下去了,毕竟凡人的皇帝总是自诩“真龙天子”,如今这般大一条金龙出现,还要求大家臣服,她心底里难免有震撼与敬畏。

妙空则一把拉住这曾经是凡人的鬼修姑娘,龙之力压得她也很难过,不过她却说:“数万年前海国龙族内战,两位双生的龙子争夺龙神之位,最终龙子曛获得了胜利,肃清一方海域,镇压归墟逆浪,守卫十洲三岛海岸线,成为后世称道的龙神;战败的龙子煌带着党羽流窜到了幽洲,感受阴暗星辰之力成为魔龙一脉,跟随他的鲛族也都纷纷成了幽洲鬼鲛,别看他现在还这么威风凛凛,这老家伙可是要求以活人血食祭祀供奉的,这几万年更是没少为非作歹,那帮鬼鲛过境跟蝗虫差不多的声势,吃的全是人血人肉;对你们凡人来说,那是货真价实的邪神。”

白瑛却抖了一下:“怎么会,真龙也会为恶吗?”

“善恶只观心,魔道只看念,与出身无关。”妙空回答,“万年前云梦之主立天宫时就曾经这样说过了。”

“哎……你去哪儿啊妙空姐!”

灵谍士说话的时候已经顶着压力爬到了窗框上,听到呼喊才停下来,笑得眉飞色舞,手脚都在空中挥舞起来,她喊道:“这可是大新闻,大新闻!十洲三岛未解之谜快要排到榜首去了——穹山剑主叶望砂到底什么怎么少得两只手!他顾景惊鸿一剑成名时,掀翻了幽洲炎魔宫,砍了魔门一半的势力,但那时候他就已经没有手了,一个失去双臂的剑修,在他身体完好的时候籍籍无名,却在折了双臂本该于剑道止步时异军突起,你不好奇吗?”

“好奇是好奇,但是你这么冲出去……”

笼子里的豚鼠抬起头接话道:“要死的!”

“嘿!”妙空不以为意,“灵谍士一生只求真相,不论生死!”

“哎——”

笼子里的豚鼠用小肉爪子揉着脸说:“白丫头,你可别跟她学,一个八卦小道消息的,居然也能以此证道,没天理咯。”

……

海市结界正在垮塌,深海里的龙族已被惊动,龙族的守护者与海国的鲛人战士已经赶到,那些幽洲魔龙似乎蓄谋已久,海市不开时,海国深藏海底,但开海市,虽然只开一个口子,却还是要联通的,这就给了魔龙一脉最好的机会。

海国封锁的关隘全部遭遇大军冲击,鬼鲛拖着三米多长的有力身躯,从海涯背侧爬行过来,异化的双臂不再是织水为绡时美丽的样子,狰狞的鳞片翘起,没有光泽,像锋利的岩石,他们的身体在真正的岩石上摩擦,发出恐怖而刺耳的声音。

鬼鲛中的术师掀起怒潮,结界动荡,嘭地一声,小通天镜在怒潮中破碎,镜子前若有人不慎停留,他的身躯与神魂会和镜子一样,碎裂成粉尘。

“快走!”

道者们争相涌向能回复原身的大还真镜,但那枚镜子比已经碎裂的小通天要小得太多,这么多人糊上去,也不能全都照进去。

鬼鲛从深海中跃出,他们张开裂到耳根的巨口,对于没有回复原身的道者来说,这也是庞然巨物了,修为不济的,几乎直接就成了鬼鲛嘴里的新鲜血食。

“他们要砸镜子!”

人群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喊,前方黑云低垂,魔龙幽煌与穹山剑主打得难舍难分,身后的战斗虽然规模没那么可怕,但斩龙剑仙周旋于众多魔龙子孙之间,也实在是没空保护一下这些小人儿们。

水浪扬起,蓝色的鱼尾划过,远远地,竟然出现了无数个长得差不太多的蓝鳞鲛人,他们一起扑向围攻镜子的鬼鲛。

“哎?”符远知一愣,“那不是初心宫的鱼道师吗?”

“看什么热闹,快走!”梦魔一溜烟蹿了出去,手里还拽着连泉。

连泉看了他一眼,默默变成一道烟,回到宫主身上去。

梦魔:“喂,连个机会都不给啊?”

宫主甩手把陆清霜扔了过去:“给你机会,带这个走。”

梦魔:“……”

符远知的身影忽然在原地消失,眨眼间出现了众多符远知,每一个都伸手向人群,抓出一个看似平常的路人。

他喊道:“有幽洲一伙的魔徒混在我们中间,不要让他们抢位置!”

不少道者闻言,一肚子怒火可算找到发泄之处,纷纷出手攻向魔徒,时不时有写道者会拎起凡人,先行扔出结界外去,海浪之中有鲛人族的战士,帮忙接住那些凡人,想办法护送他们到岸上去。

谁知龙女姒悠悠转醒,却仍旧不改态度,甚至愤怒指责:“龙神遗脉之子,若你肯跟我们回去,接受龙神神魂的转生成为新神,这幽洲魔龙就不会这么嚣张了,如今海域这场灾难,根本就是你的罪过,你不觉得愧对先贤吗!”

“这真有趣。”宫主笑道,“魔门来袭,不怪你们自己守卫不利,却推给无关的人,这是龙神有遗族在世,要是断子绝孙了呢?你们是不是还得怪龙神生育能力不行?”

“你怎敢口出狂言,污蔑我族先贤——”

“你族先贤的龙骨还在我手里!”宫主忽然扬手,斩雪化作流光,从远方飞来,“你族先贤自知无力平复海域乱世,遂在死前将遗骨献出,以魂火为炉火,助我锻造此刀以求诛灭魔尊,这叫大义。而你们这种强迫别人,还感觉自己特别高尚的家伙,你们才是愧对先贤!”

轰地一声,斩雪之光击穿怒闯潮,将前赴后继的鬼鲛大军推回浪中,在镜子面前暂时空出一小块地方。

幻术下的符远知们整齐地抓起身边的凡人,率先丢了出去,不少道者因此有样学样,拎上实力不行的就往镜子前面跑,闹了不少笑话——有几个道者拎起两个凡人就跑,谁知修为更高点的觉得他们也不行,连他们一起拎着跑,不少道者成了扯长条的一大串。

“要是必须强逼某个人扭曲自己的意志,才能让你们海国避过如今这场灾劫,那我看你们也没有挣扎的必要,干脆灭了算了。”

“师尊……”

符远知在忙中回过头,他的师尊风轻云淡,拎着刀站在他与海国之间,威严不可犯。

道者们的速度很快,虽然云梦主一击只能暂时逼退鬼鲛,后续还有成百上千前赴后继的黑色身影,但道者们似乎不再那么惊慌,天空中低沉的魔气受到来自各方灵力的阻拦,不在那样让人无法呼吸。

“师尊快走!结界撑不住了!”

“不准走——”

龙女姒拼死化作原型,怒吼一声向符远知扑了过去,甚至不顾一路上还有没走完的其他人,符远知反手把梦魔与陆清霜推开,两道幻影却没骗过龙女的眼睛,宫主怒极抬手,斩雪之光从天坠落,他先是把徒弟扔了出去,才回手一刀,刀光直接击穿了龙女的身体。

金红色的血液噗地一声飞溅出去,洒在海水之中,引起无数鬼鲛的躁动。

“师尊——”

穿过大还真镜,身体的大小与灵力都在瞬间重新恢复正常,符远知慌忙回身去拉宫主。

恰好此刻,啪地一声,在鬼鲛掀起的怒潮之中,镜子碎成了粉末。

符远知一把抱住了宫主……

——只有他胳膊那么长的宫主。

宫主:“……”

第93章

“师……尊……”

符远知喊到一半哑了,他伸出去的手原本是想拉宫主的胳膊,现在的话……

手不太听话地动了两下,于是宫主挥舞小拳头,给了徒弟的……手背一巴掌。

“别捏!”

宫主面色严峻,实则快要着火——他让徒弟一把抓住了腰啊!徒弟还摸了他的背两下!

成何体统!

“大还真镜失效了。”宫主双手撑着符远知抓他腰的手指,努力保持严肃的临敌状态,“幸好并没有太多人没被照回来,我想这个通天镜的效果应该并不是永久性,只是尚不知多久能够恢复……”

宫主说着,停下了拍徒弟手指的动作,沉默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却发现自己这胳膊实在够不着符远知的脸。

孩子……擦擦,擦擦鼻血。

符远知一把捂住的鼻子,脸红得冒烟。

他飞快止血,然后意识到自己还非常不得体地拎着师尊的腰呢,于是小心把宫主抱进了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上,可以拿自己的胸口当靠背。

宫主继续沉默着,他感觉到屁股下面徒弟的胳膊带着轻微的战栗,心跳隔着胸肌都能怼到他脸上来,并且这家伙还自己以为自己动作轻微,蹑手蹑脚地在归拢他的头发!

你……你玩娃娃呢?

变小的真仙还是仙!

啪——符远知的下巴尖上又多出一个红色的小手印。

“快走!别在这儿站着!”宫主训斥道。

“哎哎!”符远知一叠声地答应着,急忙往城里跑。

跑的时候他一边护着怀里的娃娃师尊,一边随脚踢飞几个碍事的鬼鲛,他以幻术变化的分身不知何故,竟然也能轻易把敌人踹飞,陆清霜没有上过初心宫,但梦魔虽然没上过,却也知道初心宫会开幻术课,只是从前从来不知道这门课程还能修成这个水准。

——八成归功于云梦之主的指点?

浪里露出蓝色的鳞片,鱼道师的身影一闪而过,鲛人啧啧感叹:“龙神遗脉当真有神赋天资,弄幻成真,没有百十年,最有天赋的鲛人术师都不能做得这么真。”

“我师尊教得好啊!”符远知笑眯眯回答。

鱼道师忍不住连连摇头,心想我就是这门课的道师,你们这些孩子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吗?他正想着,浪花里一个蓝色的鲛人和鬼鲛撞在一起,鬼鲛撞破了他的幻术,那个身影无声消失。

“你知道他的身世?”

宫主的小手抓在徒弟的头发防止颠簸,端坐在他胳膊上,此刻质问鱼道师,仍然气势不减。

大约只有符远知敢因为云梦之主缩小了就流鼻血。

迫于真仙的威压,鲛人并不敢有任何隐瞒,但他也没有对此多说,而是直接默认,开始说下一个话题——

“天宫主,我能带您进海国。”鲛人在浪里翻腾,速度奇快,完全不输给疾驰的道者,“鲛人的海巫师世代侍奉龙神,我们守着龙神遗骨上万年了,海里的龙族在没了龙神之后,处境也每况愈下,这才一门心思要让龙神复生。”

“那你呢?你也想?”

海里的鲛人笑了一下,这一笑的确无愧于鲛人美貌的盛名。

“我是海巫后代,身上亦有神血,本来就生怕哪天抓我去搞什么轮回复活,就算是我自家先祖,我也不想让他穿我的壳子取代我的生活。”

他的回答终于让宫主不再冷眼看他。

鲛人的海巫,一道远古的回音从斩雪上逆传而来,刀的记忆里有过漫天的龙火,那是锻造他的熔炉,而引燃这龙火的,是十位鲛人海巫以身为薪柴,燃起的火焰带着鲛人泪珠的光泽,引动龙魂中的火焰,天地做炉。

“那你大可放心。”宫主忍不住回以笑容,“真正的先贤,本身也不愿意鸠占鹊巢。”

轰隆隆,咔嚓——

天空的黑云之中亮起一道惊雷,一道白影飘落,穹山剑主叶望砂从天际缓缓坠落,像是飘落的白羽,怒海黑潮惊天而起,顾景惊鸿落入浪潮之中。

天空中魔龙展露出狰狞巨口,偏偏他的金红色鳞片仍然光彩夺目,带着龙族神圣与荣耀的光辉,海城里几乎又要迎来一次凡人的集体大跪拜了。

“叶望砂——”巨龙发出震天的咆哮,“千年前你的剑斩不断因果,今日你的剑,依旧只是摆设!”

“师尊——”

“别动!”

宫主却一把扯住……符远知的头发,扯得他歪了一下脖子。

“别上去,这还不是你能插手的。”

“师尊,海城里有魔龙气息。”符远知远远看了一眼海天之上的战场,回头看了看城市,“魔龙藏在人群里。”

宫主扶着符远知的胸膛站起来,踮着脚趴在他的肩膀上往城市里看过去,符远知用手心托着师尊的脚……师尊现在穿鞋了……嗯……

宫主不明所以,踩着符远知的手心,向上爬去,想看看情况。城中有隐约黑气,但不甚明显,不太好分辨是不是魔龙——所以宫主惊奇,是自己变小了感知能力下降,还是徒弟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被缩小的云梦之主趴在怀里……

这大约不仅仅是被秀了一脸,可能还有来自崇拜者的疯狂妒忌?符远知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瞪他的陆清霜,眉梢眼角尽是笑意盎然,甚至有意无意地歪了歪脖子,让自己的脸贴在宫主的头发上。

我的!

陆清霜一口血憋在嗓子里,咳嗽了一声,拎起剑就往城中扑。

宫主的手扶着徒弟的肩膀,因为踩着他的胳膊,而胳膊是软的,所以容易踩偏,宫主抬手扶了一下,一不小心,抓住了徒弟的耳垂。

哎……

挺软的。

嗯?宫主忍不住两手搓了一下——徒弟什么时候还打了耳洞啊,我没看他戴过耳饰啊?

“师尊……”符远知的耳朵在一瞬间就变得烫手了,宫主波澜不惊地收回手,指了指城市的方向给他,还是眼下的魔龙重要,耳洞这个问题无伤大雅。

“那弟子……弟子这就去清理魔龙!”

宫主严肃道:“嗯,去吧。”

连泉立刻上前,恭恭敬敬伸手想把主人抱过来,结果宫主看了他一眼,斩雪本体从灵台识海中飞出,因为最开始进入的时候把斩雪抵押了,那把剑到是没有受影响,此刻变作正常大小,宫主一抬腿跳到刀上,端正坐好,对徒弟摆摆手。

然后连泉注视符远知远去的背影时,也变得目眦尽裂,表情狰狞了。

城里一片混乱,穹山剑主叶望砂的长相不见得人人认识,但魔龙幽煌在半空怒吼他的名字,这世上大约没几个不走心的道者家长会给孩子取一个早已名动天下的名字,总得避讳一下以免尴尬。

如果顾景惊鸿叶望砂战败于幽洲魔龙之手,他们这些普通修真者还有什么出路?

恐慌瞬间炸开。

“啊啊啊啊——快跑啊——”

各种大呼小叫响起,一时慌了神儿的道者,在秩序上也没比受惊的凡人好多少,而且踩踏事故可能更严重。

“别跑!”

符远知拉住一个女修,谁知女修跑得太急,硬生生拉断了自己的袖子。

“阴影里的魔龙等着你们送货上门呢!”

符远知的吼声淹没在慌乱的奔逃之中,他的眼底不由得爬上一缕危险的血红。

大难临头,什么道心都靠边站是吗,反正蠢得让其他魔吃,不如直接我来算了!

在他身体里的魔气蠢蠢欲动之时,眼前似乎闪过一道无法忘却的清澈刀光。云端上的云梦之主垂首看着他,那道目光在万年里始终不曾消退,那双眼睛看着他,并无明确的悲喜好恶,只在瞳孔深处,似乎暗暗藏着些许期望。

他停在原地。

不能这样,符远知想,为所欲为的话,我与那些死在斩雪下的普通魔头还有什么区别?

他的手心忽然一热,于是符远知低下头——他自己有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手心里金色的灵力写过四个字,摹写云梦天宫广场上云梦之主当年留的宫训。

有所不为。

人潮从他身旁涌过,无数跌跌撞撞逃跑的身体撞在他的肩膀上。

我为什么要入魔呢……

符远知回忆起万魔窟上俯瞰他的兄长,他的兄长们哈哈大笑,并且指着他,毫不避讳地大笑:“傻瓜,修真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大家都这样,就他傻。”

“傻弟弟,有了实力才可以碾压别人,不然就只能再见咯!”

人皆如此,便是代表如此即是正义?

符远知忽然伸出手,魔气在他手臂的皮肤上若隐若现,似有黑鳞隐约浮现,他一把抓住一个女修的肩膀,五指伸出的爪尖已经刺入了女子的皮肉,她一声惨叫,成功换来片刻惊悸。

“都别跑了!”

符远知举起那个女修,环顾四周惊恐的脸:“你们是被屠夫拿刀追赶的猪吗?今天屠户打折吗?”

“你——”一个道者惊恐地指着他的手臂。

符远知看了一眼那个道者,好像是丹鼎阁的,还是不小的门派呢。

“你们的修行喂猪吃了?这是魔徒的控心之术,全都勘不破吗?”符远知一把将那女修摔在了地面上,嘭地一声,血肉横飞,但赶在道者们惊呼之前,女修残破的身体里露出一截色泽诡异的条状物。

“魔龙——那是魔龙钻进了人身!”

人群惊呼,符远知拽出那条龙,像拎着一根麻绳一样甩来甩去:“魔徒以人心负面情绪为武器,但这种钻进去的夺舍方式太恶心了,连我都看不下去。”

“你们自诩道门正统,事到临头,没牙的凡人老太婆都敢拎起菜刀追砍入侵的匪徒,你们呢?”

符远知看着他们,魔龙制造的恐惧被更恐怖的画面击破,符远知踩着血肉模糊的道者尸体,毫不避讳地把那条龙的脖子一拧,抽出龙魂,搓成一根细细的……拉面?

一根不够啊……符远知叹了口气,说道:“别愣着,魔徒没你们人多,还不上!”

丹鼎阁那个道修率先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怪异药粉,往天上一扬,大喊:“魔徒还不现身!”

一时间,不少沾染了药粉的道修真是透出紫黑色的魔气。

“上!”

符远知率先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抽了一个魔龙的龙魂,搓了一下,这个修为不如刚才那个,不够筋道。

与此同时,怒海黑潮里,一道雪亮的光从深海冲出,像一片海幕晶化作千面琉璃。

第94章

琉璃静止于出水刹那,海潮似乎也因此停止了咆哮,整个海天之间一片悠长的静谧。

鬼鲛从浪潮里争相爬出,顺着海城港口的山崖向上爬,他们的粗砺的鳞片在嶙峋起伏的黑色山石上摩擦,留下一道一道白痕。

伴随他们疯狂爬动的声音,宫主飘到悬崖边,感觉自己看到了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的……

小龙虾?

长得很像,音效也像!就是不知道吃起来什么味道,徒弟会不会喜欢?

“连泉你来一下。”

琴灵闻声而动,片刻后听了宫主的吩咐,脸色无比诡异地回到梦魔身边,梦魔脖子后面凉了一下,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主人说,借你的梦魇们拿来用一下。”

说完不等梦魔回答,琴灵已经动手了,他从梦魔身边浮动的魔气里抽出那一团一团黑色的噩梦聚合体,团成一大团,用自己本体的琴弦辅助一下,梦魔只看见琴灵连泉白葱般细长的手指在一团黑屋里飞快地动作,不大一会,那些梦魇……

“渔……渔网?”

梦魔呆滞,这渔网还有一根线连在自己头上!

连泉冷着脸,仿佛在进行某项神圣的重要任务,他把渔网往海里那么一撒,被穹山剑主的剑气吓得只会爬墙的鬼鲛,慌不择路,连逃都逃不了就被一兜子网了起来。

“没听说过徒弟修魔食魂儿,师父动手给抓的啊!”梦魔大叫起来,“而且您还是道者!我修魔的时候,师父不把我吃了就已经很顾忌师徒情分了!”

宫主看了他一眼,全然不理崩溃的梦魔,仍旧指挥着琴灵,一网一网继续捞。

城里不少道修自发护住身旁的凡人,幽洲魔龙见此情景,顿时集中扑向那些凡人,并且趁着道者回身保护凡人的时候,再一举攻击露出空门弱点的道者。

符远知手里的龙拉面已经攒了一把了,可这几千年里幽洲魔龙的数量似乎成倍增长,黑云之中依然不知隐藏着多少魔龙正在虎视眈眈。

海天之间一瞬间的安静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半空中,一颗头几乎快要和整个海城一样大的魔龙俯瞰着海面,他的双眼就像两轮血月,魔龙忽然昂首摆尾,一天黑云被他全部搅乱,仿佛万里山峦压在天空,恐怖的威压当头照下,连靠近他的龙子龙孙都受到牵连,一个个皮肉裂开,鳞片脱落,惨叫着从云层里坠落。

“吼~~~~~~~~”

巨龙发出低沉粗哑的长吟,无数团猩红的龙火从他口中喷出,像是燃烧的陨石雨,它们纷纷砸向风雨飘摇的海城。

宫主的手按在斩雪背上,但有人比形态缩小后的他快得多。

海浪中立起琉璃墙,无数水晶般透明的飞剑从深海里飞出,裹挟着大海带来的自然伟力,海潮被剑光照耀得澄澈雪白,逆向翻卷,把海中黑色的怒潮压向更深的地方。

海城里惊恐的人群不由得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白浪裂开,叶望砂如同一道流星,却是从地面划向天空,他就像璀璨的金星在晨曦升起,那一线剑光化作漫天剑影,每一道剑刃像山巅被正午太阳照耀得透明的冰雪,折射的光虽然并不伶俐,但高寒不可融。

飞剑穿过天际,十洲三岛的人,这里也包括有修为的道者,很多人都觉得剑修最厉害,可能就是因为这种万剑齐出的震撼场面了,如果这一招出自几乎是公认的第一人之手……尽管叶望砂没有手。

剑如惊鸿,掠过海天,一道道清光穿过龙火,猩红的火光在不等到达海城时就已经破灭,残留的烟影在黑色天空下红彤彤一片。

天幕下叶望砂的身影依然明亮清晰,他踩在浪尖上,那道浪就不敢回落。

他身边剑光骤起!

顾景惊鸿不再作漫天飞剑,而是回落到剑修身边,叶望砂站在浪尖上,衣袍与长发在怒浪里若隐若现,整个人本身就宛如一把长剑。顾景惊鸿剑不再声势浩大,重新收束成一线,天空中的巨龙发出狰狞咆哮,深海颤抖,然而一线清亮剑光再次逆行而上,直直穿过了魔龙颌下!

轰——

剑击穿魔龙庞大的身躯,所发出的声音不啻山崩石裂,魔龙在天空翻滚,他的身上散发出漫天黑雾,魔气从每一道鳞片的裂缝里泄漏出来,丝丝缕缕,隐约有遮天蔽日的趋势。

“魔龙看剑——”

一声大喝,不过穹山剑主叶望砂从来没有干过在出招前大喊招式名这种事儿,因此,这一声大喝来自穹山另一位知名剑修林道长。

本名不提也罢。

“叛徒!”

魔龙幽煌发出嘶哑的怒吼,但他的吼声淹没于长剑破空时的凛然风声,叶望砂的剑从他背后穿出,又一个倒转重新穿了过来,纷纷扬扬撒开漫天鲜血。

——魔门叛徒当然不是喊的林道长,是他身后另一个女修。

魔佛池雪混在穹山剑修的队伍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翻了个白眼。

真正的魔门叛徒早都跳到幽煌头上去了。

突然出现的血涟尊者谢然,同样一身白,然而僧袍的下摆被染得血红,就像雪地红梅;脖子上挂着的佛珠飞了出去,一个个拇指大的佛珠瞬间变成真人头骨那么大,空洞洞的眼眶里冒出血红的光,比魔龙的鳞片要红得多。骷髅发出咯咯的诡异笑声,一口一口咬在了魔龙身上。

骷髅咀嚼鳞片,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血莲花如雨后春笋,漫天盛开,魔龙上下挣扎,拼尽全力试图冲破封锁,奈何谢然一手落井下石的好本事,同为魔修,比剑修更会封死魔龙的挣扎。

魔佛神采飞扬,踩着魔龙老树盘根般的龙角,反手向空中一抓,竟然抓住了顾景惊鸿剑,那把剑没有剑柄,居然也没有割伤他的手心,谢然手起剑落,干脆利落,伴随着一声惨烈的痛呼,一棵大树一样的龙角从天上掉了下来。

顾景惊鸿挣脱了谢然的魔爪,一溜烟飞回真正的主人身旁。

他站在呲呲冒血的龙头上,居高临下,器宇轩昂,广和宫魔修没自家老大跑得快,此刻匆匆赶来,就只看见他们的血涟尊者明明一把年纪,却得意得像个鲜衣怒马少年郎,于是整齐划一地转头,果不其然,看见怒海浪尖上站着穹山剑主叶望砂。

很想问一下,你们穹山缺不缺扫地的,我们家尊者很合适,便宜卖给你们。

破天荒地,浪尖上的叶望砂微微抬头,海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滑落,在皮肤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他微微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冲他挥手的谢然,嘴角轻轻翘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弧度。

但是谢然看见了。

“叶……”

浪尖却忽然翻滚卷起,原本站在浪头的叶望砂向后一仰,海水瞬间将他吞没。

“叶望砂!!!”

“剑主——”

林道长大骇,注意力全在那边,一条魔龙的尾巴嗖地一下卷上他的脖子,林道长手中的断水剑亦有无数分影,但那魔龙似乎打定主意鱼死网破。

刺啦——魔佛池雪直接把那魔龙连皮带肉带鳞片挠下一条,女魔佛的指甲黑漆漆的,又长又尖,挠了一手的肉丝,海面上,谢然已经冲向了海中,但林道长的表情因为面前一双手,变得更加惊恐。

“叶望砂——”

谢然毫不犹豫地跳进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海里充满鬼鲛与魔龙们释放的魔气,这些扭曲堕落的魔物们,满心里都是邪祟阴险的情绪,那海中魔气连谢然都觉得不舒服。

因为他的分神,魔龙挣脱了压制,拖着同样重伤的身体,一头扎向海面。

他不再以巨大的本体形态出现,整个缩小并融入一片黑雾之中。

“叶望砂!”

谢然大吼,神念向周围弥漫,却没法突破水里早已沉淀多时的魔龙龙气。

“叶望砂你在哪……望砂!”

谢然惊惶四顾,似曾相识的一幕也曾经在几千年前上演,幽洲炎魔山巅,无边无际的岩浆从山心里流出,剑修一身血染的白衣,坠入火海之中,那一次谢然没有拉得住他。

“叛徒——”

黑色龙影袭来,但谢然的血莲开过去,只有无数被当炮灰的鬼鲛。

“龙子煌。”谢然冷笑,“你自己也背叛海国,有脸说别人?”

魔龙此刻已经重伤于顾景惊鸿剑下,自然非常容易被激怒,他吼道:“当年你谢家若不是得我幽洲龙族救助,你和你弟弟早都死了!而你今天吃里扒外,阻碍大计!”

谢然忽然之间也被激怒,他吼道:“那么当年是谁传言我谢家私吞上古密宝,引各方讨伐的?是你们!一手策划!谢家万年前也是世家大族,跟过天衍仙朝的修真世家,所以原本就是你们幽洲势力在背后造谣生事,说什么道祖心法在我谢家有本拓本,贪婪催生杀戮,无耻之辈不敢打上云梦天宫去找云梦之主,却敢一夜之间屠杀谢家满门!”

血莲破灭又盛开,像是谢然从不能忘记的愤怒。

“既然你说起来了,那你这是打算让贫僧和你好好算算这笔账啊!”

血莲开开落落,那些花瓣纷纷扬扬穿过海水,在谢然手中凝聚成一把血色的长剑。

幽洲魔门,在上古世家谢家灭门之时,以慈悲形态出现在仅剩的一对兄弟面前,告诉他们道门才是策划此次杀人夺宝事件的真凶,两个年幼的孩子深信不疑,从此入魔并且立誓要除尽虚伪的道门,杀光那些假仁假义的道者,光复魔尊伟业。

谢染被送去了秘血宗,谢然的天赋比他弟弟好,他们送他……去了穹山剑宗。

当年的叶望砂还不是剑主,他只是比谢然早入门两百年的师兄。

魔龙咆哮:“你当年说穹山守备森严,偷不出魔剑!”

“瞎子。”谢然冷笑,“这不是魔剑本体。”

他们看守剑阁禁地的时候,谢然经常偷偷溜进去,然后刮一点魔剑的碎屑……天长日久……

“不过,虽然不是本体,好歹也是至上魔尊那把剑的碎屑。”谢然转了转手腕,“不得不说,那把剑很丑的,我在穹山上过铸剑的课之后,没事我就去给它修修型,现在好看多了。”

第95章

魔佛追着坠入海中,穹山剑宗和广和宫的不少年轻弟子都急着要追上去,被林道长统统拦住。

“林师兄!剑主在下面——”

“那魔头不是已经去追了吗!”

广和宫的弟子道:“可是,我们去帮个忙……”

剑修凌厉的目光来回打量他们:“就你们,下去了还得费心保护你们,不是更添乱吗?”

“魔龙和鬼鲛太多了!”

城里的道者们即使不再一味慌乱,也还是一时被数以万计的鬼鲛缠住,宫主那边捞得都开始发愁没有那么大的锅怎么办了。

掐死长得瘦的,留下成色好、饱满个大肉又多的。

符远知的龙拉面也多得拿不下了,于是他先挑选那些魔气不太浓郁、容易消化的,当刺身吃。

只有吃下至上魔尊的残魂,魂魄之中的力量才会直接转为己用,这些其他的魔气则不然,符远知吃了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揉揉撑起来的肚子,非常苦恼。

——隐约记得在那座傀儡城的秘境里,乐痕星有种什么功法,可以现吃现用?

“你是什么人——”

符远知一回过头,看到之前所见那位丹鼎阁的修士,那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胳膊——此刻符远知的胳膊上有一层层黑色的鳞片状物体——魔气所化,他体内魔气似乎感应到了这具身体还处在封印状态里的神龙血脉,提前模拟了一下。

符远知苦恼地抬手拍了拍胳膊,发现魔气顽固,拍不回去。

“这位……道友……”那个丹鼎阁修士似乎极其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称呼,“方才多谢道友的提点,在下这儿有化形丹药,不知你是否有需要……”

化形丹药?那不必了。符远知摇头,这不是化形失败,是因为体内龙血还被封印着,等解开就好了。

他的记忆里几乎很少出现自己母亲的形象,因为至上魔尊没有母亲,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个石头缝蹦出来的,而符家幼子的母亲亡故于他三岁之前,哪怕修真家族出身的孩子,也是不太能够记得起三岁以前的事的,所以他小时候一度以为乳母就是母亲。

现在他知道了,即使做了几万年的魔尊,他依然会因为刚刚得知的身世而欣喜——他的母亲并非某个自私任性的贵族小姐,她也不是因为修为太低把自己玩死了,而是曾经非常爱他们兄弟两个,爱到可以将亲生骨血远送他乡直到死前都没有再见一次,也可以牺牲自己的神魂,将神龙血脉完全封印,直到现在那个封印都无比牢固,海国人几乎追踪不到,甚至他自己也从没发现。

要知道,那修为低微的旁支小姐,可是连至上魔尊都骗过去了,虽然,只骗了一半。

她不需要她的儿子们呼风唤雨成为一方大能,她只想他们活下去,健康,幸福,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生长。

所以符远知一把抓过那个修士怀里的丹炉。

“丹药就心领了,倒是,能借用一下这个吗?”

那丹鼎修士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就看符远知把手里那一大把的拉面塞了进去。

“你这个锅子这么能装的啊?”

符远知轻轻松松就把刚才手里的一大把面条塞了进去,并且看样子只塞了不到一个底。

“……那是我们丹鼎阁的秘宝神农宝鼎,不是锅子,阁主亲传的……”

“咦?”符远知诧异回头,“你是丹鼎阁大弟子吗?”

“在下丹鼎阁首席赵宇时,还没请教道兄尊名?”

“云梦天宫,符远知。”符远知说道,“嗯……我想,我应该也是首席吧。”

那丹鼎阁弟子抽了一口气,呓语般说道:“传闻是真的……云梦天宫的宫主不管天宫,带着小徒弟跑了……”

“嗯?没有不管,有时候偶尔放他们自己作一下,也是一种管理方法。”

宫主好像心情很不错,他说:“我只是出门旅游,旅游。”

赵宇时就保持着如同被雷劈过的表情,看着突然出现的小人儿爬上符远知的肩膀上坐着,然后还拉过那个鼎,哗啦啦倒进去一大堆东西。

“谢谢师尊!”

符远知开心地侧过头,亲了迷你宫主一口。

赵宇时:“……”

他整理了好半天情绪,才说道:“弟子见过云梦宫主。”

宫主摆了摆手,姿态随和,与传闻里的高傲冷漠完全不符。

“宫主,您可知道天宫如今有大劫当头?”

拨弄龙虾的手一顿,宫主低头看着那个鬼鲛伸出爪子,试图抓他的胳膊,于是抬起手,没等动手,符远知已经把那只鬼鲛拎走,嘎巴嘎巴两下就嚼着吃掉了。

赵宇时擦汗……莫不是师门所说的天宫之劫,指的就是这个魔徒迷惑了天宫之主吧?

“云梦天宫内有一妖修道师。”赵宇时还是解释说,“似乎大限将至,但他似乎没有安安静静等到天人五衰,而是死前孤注一掷,竟然试图汲取云泽川地脉灵力,以求重生突破。”

宫主皱起眉头,他立刻在意识当中联络沉寂多时的云都宫宫灵。但那宫灵真不愧是异世界的晋江,说抽就抽,想崩就崩,没有任何回应。

宫主转向另一个器灵:“斩雪?”

“……主人!!!”刀灵秒回信息,并且充满喜悦,

“好好陪儿子。”

“……”

“丹鼎阁与南华派已经派人上了天宫,但现在还没有回应。”

宫主点了点头,赵宇时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问道:“宫主,按理说,即便您不在,云梦天宫尚有其他道师,掌门人秋闲真人也有逼近真仙的修为,再加上斩龙剑仙、初心宫鼎鼎大名的妖修道师长,各峰长老……”

他说着,那位斩龙剑仙从深海跃出,周身金光大放,女剑仙呸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拔剑再战,又与魔龙们打到了一处。

赵宇时:“……那鼠道师长……”

不远处一个锦帽貂裘的小男孩哒哒哒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尖叫:“宫主救命啊——这种兔子——不是,这只混沌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脖子了,他要吐——”

云都宫之灵,作为一座房子的灵体,虽然出身比较神奇,但一般器灵的特质它并不会少,器灵的主人无论何时呼唤,如无意外那器灵当然会秒回——宫主一边想着,一把揪过了大橘,对鼠道师长说:

“你回一趟天宫,天宫可能出了不小的事。”

虽然要放养一段时间,但别养死了才好。

大橘此刻的翅膀已经长了一层绒毛,所以看起来没那么混乱邪恶了,宫主抓过大橘来,看见他胖得分不清哪里是哪里的身体里有一个大鼓包,于是无奈——

揉了两把,大橘果然张嘴吐出一个人来,那人踉跄着扑倒在地上,止不住地打冷颤。

不愧是魔门四使之一的剑魔——一般被大橘吃下去都是拉出来的,这个魔徒是消化不良吐出来的。

而且,他原本身上的魔气充盈着邪煞之力,此刻竟然散得干干净净,趴在地上咳嗽的青年看起来眉目俊朗,浑然不像之前那个一身血气的魔徒。

魔徒抬起头,迷茫地看了一眼四周,看见周围作乱的魔龙时,还吓得一哆嗦。

他爬起来,对宫主说:“在下穹山剑宗洛轲,敢问前辈是何许人,是您从那些魔龙手中救了在下吗?咦?我之前在干嘛?”

所有人不可思议一般看向大橘——你——什么时候开发出了洗脑失忆功能?

失忆版剑魔的话引起了宫主的好奇心,因为他自我介绍时并非临水剑派的魔修,在他如今这段记忆的终点,他还是个道者,而且,居然是出身穹山剑宗的道者。

怪不得提起穹山剑主,这个魔修的态度微妙。

“看来这是计划好的。”宫主忽然笑道,“云梦天宫树大招风,穹山也没好到哪里去,不少计划明摆着都是对着穹山去的,但现在海里边那位可能是计划里最大的漏洞。”

穹山与魔修有一言难尽的奇妙瓜葛,如果算计得好,道门第一剑派所要面对的劫难可不比天宫小,但最大的问题在于——本应该大加利用的正是与穹山剑主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谢然,以及他的广和宫,然而问题就在于,谢然这家伙,领着他的广和宫直接跳反。

在海城崖边杀鬼鲛杀得最欢的就是那帮广和宫的魔修了!

“不能输给穹山!”女魔佛池雪镇臂高呼,手里举起一把白骨累累的招魂旗,挥舞时阴风怒号。

林道长则举起雪亮的长剑:“斩妖除魔,我穹山弟子岂能败给这边魔头!”

热火朝天的诛魔竞赛开始了,两边牟足劲表现,而且还有专门弟子负责计数,看得周围其他道者恍惚以为误入了什么奇怪的比赛现场。

深海中一个巨大的旋涡越卷越深,从海底透出凝固般的血色,一点一点蔓延开。

血涟尊者谢然,他手中魔气如血池涟漪,万道剑光带起浓郁的腥风,谢然出手时往往是他那最标志性的血莲花,但知晓谢然过去的魔徒会知道,谢然真正的杀招还是剑招,他出身穹山剑宗,与当今剑主师承一脉,即便送他去的目的是当卧底,但那段经历早已铭刻在他的神魂之中,无法抹去。

“你怎敢拔剑对我——”

魔龙的每一片鳞片都渗出了血液,而那些魔龙之血成为谢然手中剑的养料,剑光绽开,像一朵盛放的血莲。

“你还敢算计他,谁给你的胆子!”

谢然同样怒吼,他的愤怒化作实质般的剑光,纷纷扬扬卷过魔龙的身体,使得魔龙在海水中疯狂翻滚。

第96章

如果旁人听了,比如宫主如果在场,八成是要被这两位堂堂魔头的幼稚对话笑疯,但怒气值过高确实偶尔会带来智力的下降。

当事人虽然吼了一句很掉智商的话,但身处怒潮龙气之中,心里却忽然一片清明。

多少年了他不敢再用穹山的剑法,因为他害怕回忆起背叛穹山的那天。血涟尊者谢然一贯放浪不羁,所过之处不止引得魔女情动,就算道门那些仙子也要多看他两眼,自诩正人君子的道修冲到他面前大喊你这氵壬魔,却也得闹个大红脸回去。

看起来越放浪,谢然清楚,自己心理其实就越放不开。

那时候穹山上最被长辈们看好的剑修不是叶望砂,是谢然。

魔龙巨爪当头罩下,穹山一脉的剑法一贯有如虹之势,逆风而上,却能迎风怒放,遇强更强,海浪被对冲的魔气掀起,像有看不见的手把海洋抬起。

这一剑叫“一线天”,看起来只是一道细细的剑光,却是连天都能开。

血色的仿魔剑在怒潮里留下一线血色,魔龙的爪子也已经伸到谢然面前,魔龙爪上的罡风吹得周围成了一片真空,海浪都被掀了出去,谢然半步都不肯退,仍旧站在原地,罡风鼓起他素色的衣袍,像一朵怒放的白莲。

龙鳞下渗出的血气一点一点爬上白莲花瓣,将他的衣袍染做血色。

“其实,你穿红色或者黑色,都比白色好看。”

巨浪中谢然惊喜回头,他苦苦寻找的叶望砂竟然靠在一道水幕上,安闲地望着他。

这一幕很像数千年前,穹山后山树林里练剑的少年,一招收回,发现仰慕多时的大师兄就在他身后默默关注着他。

“你居然在这儿……你没事!”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说傻话了。”叶望砂摇头,“不都说魔佛尊者谢然口吐莲花么?”

“我只是一见你就心里乐开花,嘴上就说不出来什么有营养的话了。”

叶望砂凝视他片刻,摇头:“第三次傻话。”

“我能说第四次吗?”谢然问。

“……说吧,不过你再说可就已经是第五次了。”

谢然轻巧地跳了过去,手上魔气散了个干干净净,只一双手单纯地抱上叶望砂的身体。

“我们双修吧!”

叶望砂:“……”

叶望砂抬头看着谢然,眉头微蹙,他们上空的魔龙又一次发出震动天地的怒吼,叶望砂瞬间回头,目光冷冽,顾景惊鸿逆流而上,一道灿烂银芒划过,亮得几乎在人眼底烧出一道斑痕。

嗤——

魔龙的身上被开了不止一个大洞,血纷纷扬扬地撒了出去,整片海域内落满猩红,无数血莲从海面绽放,佛门的万字纹一处一处亮起,每亮一次,那魔龙的挣扎就虚弱一分。

“谢然,你……”

叶望砂的眉头皱起,谢然心惊肉跳,觉得自己慌得像个二八少女,但如果不想顾景惊鸿转过身来就给他来一剑,那还是得强忍住捂心口捏裙角这种不雅举动,无比希冀地看着叶望砂。

“你……”叶望砂的表情愈发凝重,谢然的心都要停跳了,他觉得叶望砂再这幅表情看着他,他会比身上漏气的魔龙死得还快。

“我很高兴,你不再恐惧过去。”

叶望砂说着微微测了测头,谢然心道有戏,急忙低头凑了过来,谁知,叶望砂扯着他的领子,一张嘴喷了他一脸的血。

“叶——!”

谢然一把抱紧滑落的身体,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叶望砂轻轻靠进他怀里,也不知是不是失了双臂的缘故,这位可以一剑破天穹的剑主似乎轻得没什么分量,谢然将他整个抱紧,叶望砂也不挣扎,靠在他身上,咳嗽了两声,更多的鲜血顺着他的唇角落下。

“唔……你这句,勉强不算傻话吧……”叶望砂说完,靠在谢然胸前,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闭上了双眼。

“叶——望——砂——”

怒潮翻滚,红莲飘散,潮水拍击裸露出的海底岩层,发出碎裂的声音。

啪——

顾景惊鸿横着飞过来,拍在谢然后脑勺上,拍得谢然打了个嗝儿。

怀里的叶望砂重新睁开眼睛,一双星眸亮得犀利:“你鬼叫什么,我睡一会!”

谢然:“我……”

“……少看话本。”叶望砂回答,“最好全面禁止灵修杂事社写的那些本子。”

从谢然此刻尴尬的表情来看,套用灵修杂事社出版发行的那些花花绿绿小册子的套路,可以很容易分析出他刚才想了什么——

跨越千年的恩爱纠葛,在生命最后一刻听到挚爱表白,于是内心平静安详地离开……

如果这不是谢然,顾景惊鸿剑刚才那一下就竖着穿过去了。

叶望砂决定,睡醒之后,必须让广和宫也全面禁止订阅灵修杂事社的任何刊物,看八卦节目的那些镜子也得统统没收!

那魔龙也有几万年寿命和修行,那是曾经经历过万年前仙魔混战的上古大能了,不能因为人家当年竞争龙神之位输了就看不起他,龟缩幽洲不出也不是在养老,这一回声势浩大地来了,虽然现在搞得很像闹剧,但实在是因为他运气不好,天道万年后还是没眷顾他——一出老巢刚要作乱,迎面碰上的是谁?穹山剑主、血涟尊者,还有一个一直低调得可怕,全程没出手的云梦之主。

只不过,叶望砂的剑术再强他也晚生了几万年呢,让他轻轻松松把魔龙扎出一堆窟窿,自己还能活蹦乱跳,确实强人所难。

或许换成云梦之主,可以一试,但云梦之主此刻正坐在徒弟肩膀上开开心心煮面条,在魔龙入海、血涟尊者追上去之前,宫主早已收到穹山剑主的传信。

三个字——

“莫追,谢。”

既然是人家穹山内部事务,那就别管了吧。

所以宫主挽起袖子,拿着一根赵宇时炼药用的捣药杵,正在卖力地搅动那锅面条。

灵火在药鼎下面烧,这丹鼎阁大弟子不只是炼丹炼药,他本身还是医修,所以这个药鼎常常用来炼制的都是强身健体、治病救人的灵药,宝器本身就带着清新药香,多重天灵异宝的灵气会在灵火作用下自然浸透里面的食材,连佐料都可以不必费心去找。

直接萃取了海水之中的水精华做汤底,一只只饱满鲜活的鬼鲛下锅,很快变成红彤彤的,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里来回翻滚,宫主还细心地在每一只鬼鲛的背壳上划开个口子,让香气能够融入整锅的汤水之中。

——这个锅确实不错,宫主很满意,自己自带炸锅体质,当初在月栖峰连存储灵力的灵石都能炸,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更是不知道烧了多少电磁炉,如今更加肯定了——那都是锅的错,自己的烹饪手法完全没问题。

这锅面香气扑鼻,别说大橘他们馋得直撞墙,连赵宇时都看呆了,默默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符远知从锅里捞起一根龙魂面,尝了尝熟没熟,结果眼看着眼里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

“远知,怎么了,难道味道不好?”

宫主吓了一跳,谁知符远知拿手背抹了抹眼睛,抽着鼻子,抱紧宫主,然后说:“味道实在太好了,弟子长这么大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面……”

“那你这孩子,哭什么啊?”

符远知摇头:“弟子只是……师尊如此厚待,弟子心中欢喜,但是弟子特别害怕,万一哪一天,师尊就不要弟子……”

“这又是哪来的无稽之谈!”宫主抬起小手,在符远知的下巴尖上拧了一把,“不要瞎想一些有的没的。”

“那师尊就是说,永远都不会赶弟子走了!”

看着符远知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宫主好笑地摸摸他的鼻尖回答:“当然了。”

“那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双修?”

“……啊?”

……

结果是符远知顶着头上的大包,委屈地吃完了龙虾面。

他蹲在地上,抱着锅,擦干净嘴角,小小的娃娃宫主严肃地板着脸站在他面前,所以他需要缩一缩身体,才能把脸放在比宫主的视线稍微低一些的地方,方便挨训。

“虽说没有禁止你这些事,但你也不能成日里都想这个吧?”宫主用指尖戳着符远知的鼻子,“你修仙,难道就是为了……双修吗?”

符远知笑得弯了眼角,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师尊的掌心。

于是宫主抓住他的手指尖,严厉地瞪他。

“师尊,弟子修仙,多少有些痴人说梦的念头。”符远知说,“我从万魔窟里爬出来,就只想,这世上不要再有第二个被这样扔进去的小孩了。”

不要再有为了追名逐利而被家族当做棋子随便摆弄的小孩,不要再有为了抢那子虚乌有的秘宝而葬送的家族,也别再来一个被人逼迫做卧底,最后两面都很难过的魔佛。

“就像师尊万年前所说的,自由意志。”符远知说。

自由从来难得。

“咱们一路走,虽然各种阴谋都看见了,但也看见了陆清霜、谢然、梦魔他们这样的,所以弟子当初修仙的初衷,您万年前就许诺过了,弟子倒是省心了,只需要全心全意跟着您就行了。您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多少年轻道者都是听着您的名号成长的。”

云梦之主从未大包大揽插手过每个人的修行,但他却又实实在在引导了每个人的修行。

所以算一算,前世的教育改革不算完全失败,最多有点坎坷,不过,起码推翻了封建主义三座大山?宫主差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

于是宫主叹了口气,摸了摸符远知的脸,两根手指戳了戳,感觉手感不错,戳上了瘾。

“弟子从来没什么野心,也不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符远知没说的还有后半句,他想永远守着云梦,那就是浮在云端的美梦,尽管并非人人都能真正受益,但有那个美梦在,希望就一直是亮的。

而且,再也不要有孤峰上孤寂的千年时光了。

“说得也对。”宫主点头,“那这么看来,你好像也就剩下侍寝这个功能了。”

第97章

符远知听罢,低着头红着脸,手指搅在一起,吃吃笑着说道:“师尊……那么弟子今晚就可以侍寝……”

话没说完嘴就好像被黏在了一起,一股冷风扑面,符远知尴尬地看到宫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下,又在符远知身上对应了一下。

——今晚最多只能玩个娃娃换装游戏了。

但估计现在,换装游戏都没时间玩的。

“走!”

宫主一把抓起符远知的……手指头,看了一眼,转身爬上他的脖子,指着海中一处旋涡:“那边有大量海国龙气透出,想是刚刚一战震动了碧川海渊的结界,咱们进去!”

他们来此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去碧川海渊,陆清霜先前说有联络人能带他们进去,但现在陆清霜也已经承认了错误,那只是为了骗他们来的借口,剑修不擅长说谎,有联络人是真,能带他们进去也是真,但当时刚刚知道情况,宫主一气之下把那龙女都砸扁了,死没死现在也不知道,所以眼下这是个不二良机,要是再错过,怕是就得拿斩雪直接砍结界了。

符远知听令,把吃完没洗的锅子还给赵宇时,赵宇时诚惶诚恐地接住,就只见他一手护着坐在肩膀上的宫主,飞快地向那旋涡冲去,整个人穿梭在一片群魔乱舞里,缥缈得像一团烟。

“哎……”

豚鼠噗地一声变回原形,也蹲到赵宇时脖子上,大叫:“走走走,咱们也干正经事,先前道门盛会被搅和得乱成一锅热粥啦,咱现在时候到了,你小子跟我走,咱回云梦,顺路给各大宗门去个信儿,让大家一起来齐心协力煮魔头!”

——这可把赵宇时吓一跳,他声音颤抖地问道:“难不成,云梦天宫如今流行煮着吃魔徒了?这这这……这是云梦之主新发明的修炼法门?”

豚鼠一蹦三尺高,小爪子刺啦在他脸上挠了一把,骂道:“不长脑子,你这样在初心宫我让你毕不了业哦!云梦宫训是什么?”

赵宇时脸一红,正色道:“道师长教训得是,是弟子一时忘形。可是,方才可是您先说煮——”

豚鼠的尖叫如同魔音穿耳,他喊道:“你能不能体谅一下一个断粮减肥很久的可爱小动物?天知道那只是我太饿了才造成的口误啊!”

赵宇时:“……呵呵。”

每一个从云梦走出来的年轻道者,不论他们日后到什么地方去,有什么样的境遇,修哪一门道法,他们都不会忘记当年在初心宫度过的岁月,不会不记得初入云梦时,道师们展示给他们的那个有着无限可能的未来,更不会忘记云梦之主留下的宫训,每一个笔画他们都曾经照着描摹过,那字迹里的期望会无形渗入他们的神魂之中,伴随他们一直走下去。

……以及重点是,这辈子都无法忘记每次食堂好不容易开饭,打开锅盖只看到一个肚皮溜溜圆的道师长的画面,那一瞬间内心产生的绝望,没让广大初心宫毕业生产生心魔,全得益于云梦之主的个人魅力激励。

于是已经是丹鼎阁大弟子的赵宇时仍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由得衷心赞美:“让您断食,宫主的命令真是太英明了!”

……

深色的漩涡里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或许并不是看不到,而仅仅是什么都没有,碧川海渊已经被海国从内封锁千年,想来是千年前就发生了结界不稳定的情况,算时间,那大致就正好是云梦之主在孤峰上身陨的时间。海域内的结界震动,因为担忧情势失控,所以海中从内侧闭锁了海渊,唯有特殊许可方能出入。

这一个结界缺口并不是稳定通路,是受到魔龙与穹山剑主剑气激荡,意外破开的。所以方一进入,就有一股大力蛮横撕扯,要把入内的人扔出去。

于是符远知一把抓住了肩上宫主的腿,扣在自己身上。

感受到注视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符远知正色道:“弟子只是担忧风高浪大,师尊您现在太小,万一被吹飞可怎么得了!”

宫主:“……”

宫主侧头看着他,符远知那表情真是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宫主恍惚间都快要以为他真是这样想的了。

不过,这要是信了,不说前世的一万年,就是这辈子的二十来年也白活了!

尤其是,某个正直的徒弟一脸严肃,手上嘛……这个上下来回在大腿上摩擦的动作,宫主怎么想都像自己在二十一世纪摸手办的动作,摸的还是那种光滑树脂材质没怎么穿衣服的那种。

于是抬脚,啪地一下踩了符远知的手指尖,因为符远知躲得慢,于是宫主两只脚来回踩,每一根手指头都踩了一脚上去。

符远知被踩了这一回,表面上是收敛了,但还是忍不住来回捻自己的指腹,回味着刚刚的温热触感,以及——师尊变小之后不仅仅体型小了,好像行为也变得更随性可爱了啊!

——我爱小通天镜!也爱砸镜子的鬼鲛!我魔门中人真是千万年过去了都不忘记为魔尊的事业,添、砖、加、瓦!感谢你们的支持!

符远知咳嗽了两声,晃掉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可能是吞至上魔尊的时候太急有点消化不良。

海渊的裂口并非仅仅吞没了符远知与宫主,从周围不透光的海水中透出一点魔气,或许是哪些鬼鲛、魔龙也趁乱钻了进去。

旋涡短短瞬间闭合,将他们卷入,眼前有天光急速扩大,符远知刚一脱离结界,就感觉到无数道水绳缠上了他的身体。

暗自皱眉,但水绳并不能伤害他,似乎限制作用也有限。

于是符远知急忙稳住宫主:“不,师尊别急着杀啊,这点小算计对弟子不碍事的,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宫主可是记得清楚,那帮海国的龙族等着要他徒弟的壳子呢!

“停——”

“他不是那些魔物……”

“咦?”

珊瑚背后游动出不少影子,人身鱼尾,手中握着水绳,也有些手里拿着弯刀或长矛,身上精巧的盔甲设计优美,比起护具,更像装饰品,宫主神念扫过去,发现这些都是鲛人,而是实力水平着实一般,也就和那些做炮灰的鬼鲛半斤八两。

鲛人们穿着鲛绡制成的衣物,在水里飘动时甚是好看,那些金属部分的甲胄看上去非常不科学,宫主只在二十一世纪的魔幻游戏里才会看见这种设计——比如那位女性鲛人的胸甲里露出姣好的胸脯,那边男鲛人的盔甲根本连胸都没遮住,大片腹肌上点缀着珍珠饰品……你们这样真的不算给敌人高光加亮指出你们身上的致命之处吗?

电影或游戏里看一看无所谓,真人穿这样来迎敌,宫主觉得他们是生怕死不成烈士。

符远知灵力一震,他已经收敛魔气,纯粹的金色灵光将身上的水绳纷纷震落,鲛人们惊呼着后退,但似乎并不太紧张。

——很好,连战斗意识都很差劲。

“龙神血脉!”

“请您留步——”

远出几道盘旋的金光飞来,符远知再一次拦住按捺不住的师尊,防止那几个龙族连身影都没显出来就被斩雪砍了。

符家那位小姐的封印法术太过霸道,完全压制了他体内龙脉,但从哪个角度想,当时封印血脉是为了给他一个自由长大的机会,而不至于从小就被培养成替补肉身,但如今符远知已经长大,先天血脉被压制终究会有副作用,而且龙脉力量强大,如果能加以利用,不用太久,自己的实力就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保护天宫了。

或许,这些海里的龙族有办法破解,在海市遇到的那个龙女一眼就能看出封印下藏着的血脉,这些龙也是,那他们或许也能破了那个封印。

到时候,谁抢谁不就是看能耐?半个再加一片的至上魔尊是白吃下去的?

符远知简短一说,宫主点点头,想来想去,捏了个小面具戴在脸上,收敛真仙威压——这样一来,应该就不会被轻易认出了,毕竟,云梦之主很大部分时间里都只是一个精神符号,见过的人太少,见到了敢认的也少,先前被喊宫主,不就被没眼力的女魔当成了谢然么,那可真不是故意坑谢然来背锅。

几位神龙顺着海潮游来,他们来到符远知面前,纷纷化作人形,周围的鲛人们腾开地方给这些龙族,姿态恭敬,但这些龙的态度比鲛人们还恭敬,他们一见面,就要对符远知来一个跪拜大礼。

符远知站着没动,非常自然就受了,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倒是那几个龙族没意识的他居然接受得这么坦荡,连推都不推,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为首的那位龙女干咳一声,自己爬起来说道:“不曾想龙子竟然自己回家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碧川海渊龙神之位早已空悬万年,万年里无人能够得到碧海海心的认可,所以为了区区一个执政王的位置,龙族、海蛇与其他海兽族争论不休,近百年海妖之中有不少妖类突破境界,成仙成圣,竟然有压过我们龙族的势头,如今龙子归来,那我族也就有了名正言顺的龙神了!”

符远知抬手制止:“等等,你们现在是说,要我继位?”

几个龙族又是一个大礼,符远知还是没扶他们,所以他们又只好自己爬起来,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回答:“正是!先前遍寻不得,今日您自己回来了,可不是天道使然吗?”

……要不是遇到了先前那个说话比较直的龙女姒,他差点就信了!

只不过如今来看,这几个龙族处处破绽,心急得溢于言表。

所以他点点头,绝口不提龙女姒的事情,只问:“情况非常急迫吗?只是我一直作为人族长大,而你们碧川海渊又一直闭锁,我什么都不懂……”

为首的龙女急忙说道:“不妨事,虽说龙子继位前是有很多规章仪程,但实在是如今魔军压境,事从权宜,我会把海境内的各项要事说给您听,长老们也会辅佐您的,我是龙女葵,您若是愿意,叫我小葵就行。”

符远知思考了一下,龙女这番话到是没有太大破绽,一句幽洲魔龙打上门来情况危急,就足以解释所有不合理的行为。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可以试探:“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来?”

龙女回答:“长老们在观星台上看到了,临近海域,您身上那个不知怎么回事的封印就会减弱效力,使您能够被星轨侦测。”

这都行!不过早知龙族神赋天资,人类修占星最多看一看国家大势,还只能看凡人,如果是龙族修,那确实不好说能看见什么,所以他点点头,顺势就说:“好,既然这样,我母亲在我小时候提过,我父亲来自深海,如今我来了,也该替母亲祭拜一下。”

谁知,龙女葵说道:“祭拜?不不不,您的父亲尚在人间,如今也是碧川海渊的长老,此刻该是翘首以待,等着和您相见呢!”

第98章

她一说完,符远知和宫主同时愣了。

宫主忍不住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让他父亲承袭龙神之位呢?”

龙女葵则惊呼:“哇,这个娃娃是活的!好——”

在符远知的目光里,龙女葵默默闭上了嘴,但……宫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修为太高领悟了读心术,他几乎能听到龙女葵正在心里狂叫“可爱”,都要飘成弹幕了。

要不是还有正事,可能接下来就要发生些十八岁以下禁止观看的灭口场面了。

不过,账算是记下来了——早知如此,当年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该多多研读哪吒的故事,学习一下人家的手法。

龙女葵的手在碰到符远知挡过去的胳膊时,就自己收了回去,干咳几声,努力恢复到之前严谨恭敬的态度。

她解释道:“是这样的,您父亲虽然也是龙神后嗣,但血脉不纯,而您的龙血完完全全来自于龙神,因为您的母亲只是个人类,两方血脉对比,龙神之血会完全压制人类劣……的血脉。”

“人类?”符远知问道,“难道不该是双方都是龙族,后代血脉才更强?”

龙女葵显然也并非万年道行的老龙,她与之前那位龙女姒八成一样,都是新生一代的龙族,所以尽管她有注意,或者有前辈提点过,但还是难免在话里话外透露出一点点傲然,她回答:“只要配合长老们的分血秘术,就可以让后代完全继承神龙血脉,只不过尝试多次之后,很多失败品都只能以人类血统存在,继承了龙血的后代都有神魂上的缺损,早早就夭折了,到最后只有您一位而已。”

“哈……”符远知听完竟笑了一声。

龙女葵问:“怎么了?”

符远知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么一看我还真是幸运。”

该是何等有幸,幸存于一个又一个巧合。

龙女葵领着他们穿过珊瑚,这里虽然是深海海底,但竟然并不黑暗,阳光不知是如何穿过了深邃的海域,一直照耀到海底岩床,甚至洒在身上的时候能够感受到温暖。

大自然是不会这样进化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必然是某种逆天而为的力量。

“几万年前海域漆黑冰冷,并不适宜居住,但陆地上又有连年战火,一直威胁到浅海区域,海域子民不得已退居深海,是龙神施法引来天光,这一法术后来有云梦天宫那位主人协同施展,使得龙神魂归碧海之后,阳光依然能够照耀后代子孙。”

宫主安静坐在符远知肩膀上,听见别人讲述“自己”的丰功伟绩,感觉还挺神奇。

“当年云梦之主只随手一划,就在海底破开海渊,引来地脉灵气,并将之命名为碧川,从海渊里流出的水清澈透亮,海族世代居于此地,仍然承念这份情谊。”

“哼……”龙女葵这般说完,另一位同行龙族却不以为意,出言反驳道,“破海开山在我们眼里是惊世壮举,但对于真仙大能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只是破开海川,引导洋流,并没有开一方小世界啊,你要知道那些大能甚至是能开界的,而云梦那人不过随便砍了一剑,劈开一个海底山头,就要龙神回报以龙骨,岂不是太过贪婪?”

那少年龙族越说越激动,甚至转过来问符远知:“天下谁人不知咱们龙族神赋天资,是天地灵气钟爱的宠儿,时间不会让我们衰老,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加强大的力量,何况龙神,万年前龙神陨落于巅峰之时,若不是云梦那家伙贪图龙骨,龙神被逼无奈,为了给我们一方海域以休养生息,哪里会接受要挟,提前身陨?”

宫主轻笑了一声,换了个坐姿,靠在符远知头上,拍拍他的脑门儿——刚才自己要砍人,符远知还拦着,怎么现在就反过来,变成他要砍人了?

那股魔气翻滚起来,要不是宫主挡了一下,这些小龙就要被啃光了。

年轻的人类道修崇敬云梦之主,海国龙族也是知道一二的,所以符远知当下漆黑一片的脸色并没有引起太大疑虑,那位少年龙族被龙女葵连着拽了好几下,以眼神频繁示意,这才尴尬地收住话头,低头道:“是我失言,龙子殿下勿怪。”

龙女葵打着哈哈道:“万年前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是啊,宫主侧着身子,趴在符远知头顶——万年前的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楚了,按照别人通用的穿越套路来看,一般都得觉醒个前世记忆什么的,再看一眼自己……前世记忆八成也让穿越大神克扣了。

随着过去那位云梦之主在山巅散魂,过去的记忆也随之化作云烟,不再存在了。

好在宫主看得开,他从来懒得纠结什么没了记忆我还是不是我这种哲学问题,偶尔唯心主义一点也不错,我觉得我是谁,那我就是谁,别说前世记忆,就是现代社会的失忆症也不是百分百就能治好的。

回过神来,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徒弟拿去玩的脚收回来,顺便在他脸上踹了一个小脚印。

“听说海域之外最近流行不少稀罕玩意儿,龙子您这个……”龙女葵眼睛下面有一层飞起的红云,低着头,眼睛的余光却根本离不开符远知肩膀上的宫主。

符远知异常珍爱地侧头看了一眼,正色道:“全十洲三岛,也就这么一个了。”

龙女葵失望地咬着嘴唇,眼神在宫主身上流连忘返,于是符远知侧了一下身体,把她完全挡住。

“龙子殿下,我们到了。”

龙女葵恢复一开始的端庄,恭恭敬敬地向符远知行了礼。

珊瑚丛从前方开始不再是杂乱无序,虽然还是七彩斑斓,但它们生长的形状恢弘壮丽,穿过最后一片海岩,一座完全由珊瑚贝壳组成、规模却半点不输给玉京城的海底城市出现在眼前。

街道横平竖直,贯通南北东西,宛如历史展览馆里复原出的盛世长安城,井然有序,大气磅礴,飞檐翘起,丝绦低垂,一张一弛尽是仪态万千。而且每一条街道,远远看去都晶莹剔透、流光溢彩——那些是鲛珠,铺路的并非卵石,而是鲛珠,在海域之外千金难买一颗,即便是在云梦,谁能从鱼道师哪儿得一颗,足够吹上几百年。

龙城里似乎已经得知龙子归来的消息,就像龙女葵所说,那些龙族长老或许当真有些本事,整个城市张灯结彩,五颜六色的透明水母浮在空中,像一个个彩色的大气球,街道上有衣饰华美、脸上和手上还长着金鳞的小孩子在追逐打闹,不少龙女走过路旁,头顶上炫耀一般展示着自己造型美丽的龙角,其上点缀着明珠与翠玉。

街边有不少专供的“美角店”、“修尾店”,从里面走出一个个拖着金光闪烁大尾巴的龙族,频频向路边熟人秀着自己新作的造型。

不只是对宫主而言,对符远知来说,也满满的都是异域风情。

“师尊!”符远知小声惊叫,“海味楼!!!”

宫主:“……”

这孩子怎么就知道吃?

“天啊!鲜活妖兽!”符远知激动握拳,那家酒楼门口停着一辆大车,有四匹人身海马拉着,车上正在向下卸货,抬下来的东西明显还活着,从周围龙的交谈里,宫主能听到那东西是夔牛。

宫主瞠目,中国先人吃掉一本《山海经》的愿望要在这里实现了?

龙女葵道:“龙子殿下想吃些灵食吗?您别看那些酒楼的货物很鲜,但那都是骗一骗百姓的噱头,夔牛只有眼肉好吃,那样整只串起来烤全牛的做法很低端的。”

街旁的龙族们一个个想看又不太敢看他们的样子,无比好奇,看着符远知被龙女葵引到城中。

城中有高楼,一处阁楼上悬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了“碧海听潮”四个字。

“龙子殿下远道而来也劳累了,就请您现在此处休息,长老们都还在议事,几位将军也在维护碧川海渊的结界,怕是晚些时候才能来看您,您且放心,过一会儿,小葵就给您送些咱们海底的美味来。”

他们被安顿在此,那些龙族就匆匆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整个阁楼明显被笼罩了一层结界。

符远知打开窗子,趴在窗台向下看,这个阁楼很高,能看到下面全部的盛景。

宫主也跳到窗沿上,海浪缓慢流动,深海的洋流里飘过一串色彩斑斓的水母,鱼群从中间穿过,有几只小鱼被宫主身上澄澈的生命气息吸引,探头探脑地凑过来。

——符远知一巴掌拍过去,什么鱼都吓跑了。

宫主:“……”

“师尊!”符远知一把抱起宫主,“等干完正经事,我能把刚才那几个龙族抓来吃了吗?”

宫主:“……给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他们那是什么态度!”符远知咬牙,“缩在结界里万年都不敢出门,现在还敢说您坏话?早些时候弟子听说西海边有猎龙的偷猎者,还跟着义愤填膺地谴责过,现在来看,这帮龙族自以为血脉高贵,不思进取不说,连感恩都不会,也是活该让人猎!”

宫主好笑地抬手拍拍符远知的脑门:“你气什么,我都不气。”

“弟子就是觉得,您当年真是白救这些白眼狼。”

“我救的本来也不是他们。”宫主坐回到符远知肩上,“是自己。”

符远知一愣,宫主漫不经心地靠在他头上,随手捞起徒弟的头发,拿在手里玩来玩去,直到符远知被他玩了个大红脸,宫主才说:“他们如何与我无关,若我当年对海域祸乱置若罔闻,那么无心无情见死不救的就成了我了。”

所以,宫主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刚来的时候,那个假冒系统的宫灵会神神道道地和他说——

“道是要自己去寻的。”

宫主忍不住感慨:“如果,这些龙族知道当年的龙神根本……就不是什么血脉高贵的家伙,他们会不会集体去跳海沟?”

想来,那应该很值得期待,宫主认真地看了看徒弟的侧脸——大约可以排在魔门知道至上魔尊反水的后面,成为第二值得期待的画面了。

第99章

不大一会儿龙族们真的送来了吃食,他们用小桌抬着满满一桌子的食物,只不过符远知与宫主双双看过去,表情都有轻度扭曲。

一盏一盏贝壳做成的碟子,里面摆放的东西很像刺身拼盘,看上去确实能很好吃,可是这也……

宫主在龙族们走后,跳到桌子上,一只手拎起一个盘子里盛着的那块鱼肉——至于给这么少的吗?

满桌子能有几十个盘子,所有盘子里的餐食拿出来都不够一碗装满——这无法不让宫主想起二十一世纪历史书上写过的某位知名老佛爷,吃饭几百个菜,一个菜就吃一小口,闹着玩呢。

那块肉被递给徒弟,放在他手心只有指甲盖大。

“呃……”符远知捏起那块肉,看了半天,又递到宫主嘴边,“师尊您请。”

肉确是好肉,作为一块刺身,闻着香而不腻,鲜而不腥,上面淋的酱汁也不是二十一世纪普通酱油辣根能比的,宫主自穿越之后就没吃过什么东西——不用每天复发选择恐惧症,这是多么难得的愉快体验,吃什么永远是人生第一大哲学难题——不过这块看来是某种海鱼身上的肉,却的确让他有尝一尝的欲望。于是宫主伸手握住符远知的手指,咬了一口他手中的肉。

“唔……还不错。”实际上,宫主的脑子里已经快要开始爆出某些美食动画片里裁判吃到主角做的菜时才会出现的全屏特效闪光了。

“龙族不太懂得烹饪,他们选送来的都是生食,基本只取了一整个妖兽身上这指甲大的精华。”符远知说,“这么看来,他们还真是重视弟子这个‘龙子殿下’呢。”

柔软至极的嘴唇擦过符远知的指腹,他轻轻抖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又捏起一块,递过来:“师尊,您试试这个!这个就是夔牛眼肉,是连着眼珠的筋脉后面那一块肉质最嫩最活的,因为长期浸润妖力呈现淡紫色,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味道绝对好!”

宫主侧头看了他一眼,戳了戳他的手指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哎呀……

又得意忘形!符远知低着头……至上魔尊没少吃这些玩意。

所以宫主也猜到了,于是他毫不客气地指挥徒弟给他夹菜吃——反正至上魔尊万年前差点没把海里吃空,他一个魔头就差点吃出物种灭绝惨案,现在也就不需要再让徒弟尝了。

宫主感觉符远知变成了一个委屈的夹菜小太监,这可不好,那自己不成老佛爷了?

于是,心安理得享受完最后一块,宫主猝不及防,伸出舌尖在符远知手指肚上舔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穿越了,他总觉得那一瞬间听到了原子弹爆炸的声音。

等他回过神来,面前全是符远知的胸膛,而且早不再是少年人那副单薄的身躯;衣服里多了好多根手指头,跟八爪鱼一样缠着,耳边还陪着宛如磁带卡带一样的音效——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我的好师尊……”

哎哎哎,你复读机成精的?记错了,你叫做符读机?

“我记得你有的是龙神血脉,不是小狗血脉!”

宫主手脚并用,试图挣扎出去,但还是给一根湿漉漉的舌头在脸上舔了一圈。

啪——

宫主一脚踩在了符远知的鼻子上,气喘吁吁,用袖子擦了擦脸,放大的徒弟脸还在面前呢,脸上还留着刚才的热气,于是宫主打了个响指,一道雷直接炸在符远知头顶,给他头发里劈得直冒烟。

——这就是缩小了,不然一道雷应该直接给他劈糊!

顶着冒烟的头发,符远知乖乖吧宫主放在桌上,半蹲着仰头看他,表情意犹未尽。

宫主一把扯住符远知额前那缕头发,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扯,符远知哎呀一声,下巴搁在桌上,眨眨眼睛。

于是宫主半天,也就憋出四个字:“不准胡闹。”

特别没有威严!所以符远知开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团东西,抖了抖,打开来是一件小衣服,他举着那件衣服说道:“师尊,是弟子胡闹了,您别生气,弟子给您换身干净衣物!”

不仅图谋不轨,而且蓄谋已久!

宫主斜着眼睛瞪他,符远知又龟缩成一团,低着头,鼻子抽了抽——而且刚才还被他一脚踢得通红,手拎小心翼翼拎着那件小袍子,看上去头顶冒烟的地方马上就快长蘑菇了。

——如果不是符远知手里那套衣服竟然还包括了内衣,宫主可能会在一秒内原谅他。

现在的话,三秒吧。

听见笑声,符远知立刻抬头,见宫主居然在笑,脸上立马亮了起来,举起衣服:“师尊,这是弟子亲手做的,请您试试合不合身!”

——当然合身,不然不是白摸了?符远知非常自信,而且他的须弥戒子之中还藏着一尊裁衣服用的人台……呃,雕像呢!

神龙血脉不见踪影,再这样下去,宫主要怀疑他父亲其实是只小狗妖了。于是好笑地又踹了他一脚,忍不住道:“换衣服之前不沐浴的吗?”

“是!”符远知一蹦三尺高,“师尊稍等,是弟子考虑不周!”

看着满屋子蹦跶得欢的小徒弟,宫主倒是看得乐呵——也不错,装可怜卖乖,比套路里黑化的那些强,黑化太辛苦,劳心劳力,身心都不健康。

所以,这样的徒弟也挺好的,宫主想着。

……

海平面上的大漩涡很快就闭合了,更多的鬼鲛与魔龙仍旧停留在碧川海渊的结界之外,空中金光洒落,纷纷扬扬的龙血撒入漆黑大海,斩龙剑仙燕容手中长剑轻震,血污自然脱落,复又变得光洁凌厉。

海城内的道者们欢欣鼓舞,斩龙剑仙的名号有一次响彻云霄,真正斩了魔龙首尊的那两位却无比低调,光芒与气势完全被斩龙剑仙燕容盖了过去。

以至于北山家的猫咪满山崖喵喵叫,试图寻找他们,却看来看去遍地都是为燕容鼓掌的道者们。

气得那只大狸花猫嗷嗷怪叫,惹得不少道者以为猫到了发情期。

海水低调地破开一条小路,谢然怀抱叶望砂涉水而上,海中混战过后两人身上依旧干爽,这没什么稀奇的,等在岸边的穹山剑宗弟子却无法淡定了——他们剑主,让魔修抱出来的?

林道长眼眶一红,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也不管砂石尖角会不会硌坏了自己的膝盖,他背后那些剑修弟子一个个脸色惨白,接二连三跪倒在地,紧接着一片低沉的抽泣声响起。

叶望砂在谢然怀里轻轻动了动,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看见自己门下那些身如玄铁铁骨铮铮的剑修们跟没骨头一样趴了一地,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把头搁回去,甚至连脸都埋在谢然胸前,完全不像看见这帮家伙。

外界总说剑修学剑学傻了,不太长脑子,以前他是不信的,他觉得那是对这帮孩子的偏见,而现在……

忍无可忍,顾景惊鸿剑又一次横着飞出去,挨个弟子的脑袋狠狠地拍了一遍。

众弟子捂住头顶的大包,惊喜万分。

“剑主没事!”

“可是……可是剑主没事怎么会让谢魔头有机可乘……”

“啊——”

弟子当中发出更加凄惨的哭声,以哀叹他们英明神武的剑主在这场长达几千年的纠缠中败下阵来,怎么,就轻易让那魔头遂了愿呢?

更有甚者,有人哀叫:“那魔头哪里比得上我!”

魔佛池雪的纤纤玉指非常粗鲁地拧着林道长的耳朵,怒骂:“狗娃,说话又不过脑子了?那能随便比的吗?”

被喊真名的林道长随即大怒:“贼尼再叫一遍!”

“狗娃!你再喊贼尼!”

“贼尼,你叫谁狗娃!”

于是大战接近尾声,魔佛与剑修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展开了一场幼稚到极点的嘴仗,场面一度无法入目,幸亏,没有外人知道。

咔哒——

细小的声音响起,叶望砂与谢然同时飘身而出,血色的仿魔剑与顾景惊鸿一左一右,架在那女道者脖子上。

谢然眯起眼睛:“妙空?灵谍士妙空?”

女道者一秒内收走手里留影用的镜子,讪笑:“嘿嘿,嘿嘿……”

“拿来。”叶望砂平静地说道。

“不是……”妙空梗着脖子,回答,“你们……你们敢做不敢当的?要知道,就算是云梦之主与至上魔尊,都没禁止过我留影!明明是你们做了这等事儿,害怕叫人知道,怕人知道就分手嘛!”

谢然冷笑一声回答:“你当我不懂,我们分手,你转头再写一篇报道出去——广和宫魔佛倒贴多年,成功上位不到一个时辰又惨遭抛弃,是道门沦丧还是魔道势不两立的一语成谶……”

妙空睁大眼睛:“哇,你以前没少看我们灵修杂事社的报道啊,这个套词说得真棒,要不要考虑来兼职?”

顾景惊鸿剑悄无声息地平移了三尺,从妙空的脖子上,架在了谢然的脖子上。

剑主叶望砂的目光凛然凌厉,于是谢然怒瞪了妙空一眼,感觉剑刃贴自己脖子的距离更加亲密了,于是吓得急忙举起双手,陪笑道:“望砂,这理是这么个理——你得知己知彼,不然门中弟子问起你为何禁止此物时,答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岂不是要给他们留下反驳的口实……望砂我错了!”

顾景惊鸿飞出去,叶望砂眼神都没动一下,谢然抬眼,看到自己一缕黑发飘落。

剑刺穿突然现形的鬼鲛,带着飞扬血色,一路荡涤妖魔。

“这些魔物在海里吸食了龙血!”谢然舔了舔牙齿,“真棒,真是不浪费,那条不可一世的老龙如果知道他死都死了,还得被平时奴役的鬼鲛啃,该是什么表情呢?”

“穹山弟子听令,妖魔意图登岸,此番我等掌控海岸线,不得允许一只魔物越过剑阵!”

谢然回过头,看到穹山弟子们整齐划一地拔剑,海潮里,刚刚报餐了龙血龙肉的鬼鲛似乎变得更加鬼魅,他们的身影隐藏在怒潮之中,几乎与浪头融为一体,整片海水浸满了魔气,甚至无法凭借魔气来定位他们。

叶望砂的身体轻微晃动了一下,谢然敏锐地发觉,立刻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重新抱回怀中。

“谢然你——”

“嘘……”谢然说着,翘起嘴角,用自己的嘴唇堵住叶望砂试图说的话,不像剑那般凌厉,叶望砂的嘴唇软得让人沉醉。他抬起头,满意地看着怀里的人变成一个冒着热气的红色雕像。

“别急,现在都是小鱼小虾了,哪里轮得到你我动手,给年轻人一点历练机会,对不对?”

说着,谢然横抱着叶望砂,跟从他的那些广和宫弟子非常有眼力,不需要谢然的指示,早已默默冲了出去,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壁障,血色的万字花纹在他们手里连成一片,怒海的黑潮拍击,魔佛们岿然不动,稳如山峦。

穹山剑宗的剑修从魔佛们背后鱼跃而出,雪亮的剑光刺穿黑海,耀眼得像晨曦。

第100章

消息在十洲三岛的传递一向是不慢的,凡人的驿报只能骑马跑,但道者之间的消息往往瞬息千里,尤其有着“天意亦可传”之称的灵修杂事社,中洲与云洲边界,云泽川长河沿途的一个望月湖上,这个以求真为道的组织在湖上有一艘庞大的花船,那是这个组织的总部。

花船真是花船,花团锦簇,并且妆点船舷用的都是真花,素纱锦衣的仙子们成群结队地踩着湖面,脚尖在水中荡起涟漪,素手轻点,那些枯萎的花就又重新绽放。

只看这些,外人会以为此间主人定是一位热爱美丽事物的高贵仙子。

热爱美丽事物是真的,仙子,就很扯淡了。

灵修杂事社的真正的主人很少有人得见,所以秋闲第一眼看见花船上那位身手灵活、在仙子的罗裙下滚来滚去、身材极其富有弹性的……胖子的时候,很难相信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天地通灵,日月达情,都说世上就没有他访不到的真相,坊间流传着这位大能对月问道得天地本真而顿悟的美谈。因此有知月圣君之称——要知道,别说各大宗门,哪怕云梦的主人,或者穹山的剑主,都没人敢自称圣君。

知月圣君这么自称,却没人不服,秋闲觉得,可能是因为没多少人见过知月圣君的真容。

——他这知月,知得怕是正月十五那个满月吧。

知月圣君远远瞧见秋闲一脸吃坏东西的表情,拍着船舷的栏杆哈哈大笑:“你看,这是你与你师兄的差距了,刻板的偏见,看不穿本真,你也成真仙几千年了,但我估摸着,你师兄想揍你的话都不需要超过一刻钟,你就趴地不起了。”

而且这是保守估计,如果云梦之主不留情,一照面就能定生死。

“我有那么差?”

“有。”知月圣君斩钉截铁地回答,“堪称当今最烂真仙,和你师兄当年看人的眼光一样的烂。”

跟着秋闲的那几个弟子张口结舌,都不知道该怎么骂回去。

圣君不以为意,抬手扶了一把自己摇摇欲坠的肚子,仙子们手脚极快地摆上茶具杯盏,圣君拍拍桌子道:“来坐。”说完他率先坐下,肥肉在蹭过桌角的时候引得桌上茶杯乱颤。

秋闲走了过去,圣君啪地一声拍过来一张纸:“碧川海渊的消息,你不用担心了,现在碧川那边集结的力量完全可以在十洲三岛横着走了。”

“幽洲魔龙是被人故意引到碧川去的,有人算准了你师兄会去碧川,送了魔龙过去让他砍,但你师兄多懒啊……我是说多精明啊。”圣君端着茶杯,“想看云梦之主出手,一条魔龙可不够。”

云梦之主身上的传说总是伴随着惊动天地的强势,但他实在有近万年没有出手了,而且还一度处于完全消失的状态,万年余威犹在,可是总有些人需要确认一下他还是不是当年那般,不然做坏事做到一半突然被从天而降的云梦主一刀两半,那就太尴尬了。

“我不记得百变妖的原型是什么了。”秋闲看完,直直说了另一个话题,“但不管是什么,总不该死成一颗巨大的树吧?”

圣君举起手下灵谍士传回的影像,嚯了一声,啧啧称奇:“你这应该去找医修看看,额,不对,找山都那些专门种植仙草的问一问!”

图影儿里是仙云缭绕的云都宫,但不同的是,一棵大树趴在云都宫的房顶上,枝繁叶茂,苍翠欲滴,完全不像死树,并且在这段影像里,那棵树还在长大,云都宫现在看起来像大葱从土里拔出来时根系上带的土块,黯淡无光,随时都要掉渣。

“树尸在吸收云都宫的灵力。”圣君说,然后胖子站起来,在船上弹了几步,又回过头,“所以秋闲上仙,你到底想要从我这儿知道什么?我们是灵修杂事社,正正经经有理想有追求的灵谍士,我们不是万知楼那种卖小道消息的乡下破落户!”

秋闲冷声道:“知月圣君,你虽非云梦门下,但从前你也受过云梦之主的恩,如今这时节你还只是作壁上观,挣这个卖消息的钱?”

胖子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五官纠结得像个发面团。

“唔,我是受过天宫主指点啦……”

“如今十洲三岛竟然风传天宫式微,一个个都不把云梦天宫放在眼里——”

但是你家天宫主现在真的,只是,想出去旅游。

知月圣君不太想打断秋闲,于是转头看了看跟着秋闲来的那几个小孩,云梦天宫的小孩倒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错。

尤其那个看上去鬼精鬼精的丫头——

“有没有兴趣来灵修杂事社啊?”

被点了名的柳绣绣一脸迷茫,随后绽放出一丝不可掩盖的惊喜。

“我?我?”她指着自己的胸口,问旁边的人,她那白羽师妹一把捂住眼睛,似乎被师姐是不是冒起的傻气逼得没眼看。

“妙空和我说过你。”

少女顶着秋闲的冷脸欢呼雀跃,来自自家长辈那能冻死人的目光都没法让她停歇,然而半晌后柳绣绣恭恭敬敬道:“弟子尚未从初心宫卒业,且天宫至此危难之际,门下弟子当与天宫荣辱与共。”

胖子在椅子上摇晃他的赘肉:“咋,天宫就那么好?”

“回圣君,若无天宫,绣绣就只是凡间村女,想来根本不会知道灵修杂事社,更不会今天站在您面前了,所以……”少女红了脸,却态度坚决,“道心虽然重要,但离了天宫,我连道心是啥都不会知道的,等我们解决了如今这些事儿,您要是还肯赏识弟子——”

“行行行行——”圣君一连串地摆手,“快走快走,真是的,别老跟着秋闲,他臭规矩烂排场最多的,说话也一套又一套的敬语,听着难受!”

他顿了顿,两节的圆乎乎胖手指指着柳绣绣:“你愿意来,自己来就行,本君急着。”

秋闲的脸色到是回暖不少,知月圣君见他这个神情,不由得噙着笑道:“秋闲上仙,也不跟你扯皮啦,不让你白跑:南明山符家的二公子符远鸿即将正式继任家主之位,这位金鞭圣子要在南明山举办誓仙大会,广邀道友呢,你不会是……没收到请柬吧?”

他话一说完,秋闲身上的灵力如同暴怒的海潮,他回身质问身后那些弟子:“可有此事?”

“……并无。”天宫内门弟子姚子迁回答,“唯有玉京传信问是否需要援助……”

“什么时候这种事居然敢绕开云梦了?”秋闲拂袖而去,知月圣君赖在座椅里面,对他的背影举了举酒杯。

“哎哎!你可记得小心,那些上古世家早不安生啦,玉京主早都准备动手收拾乐家了,现在只是还没收网,这符家……唉!呸!你来买消息,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跑!活该你让你师兄揍!”

他叹气自语:“唉,天宫主很久都没真的揍人了,说实在话,我真是怀念那个画面。”

——人人都以为云梦之主气度高华,胸怀宽广,知月圣君却很清楚,云梦之主脾气才不好呢,谁惹他他揍谁,只是修为高了之后就懒得动手了。

仙子们看着圣君嘿嘿傻笑,频频摇头。

——他可是知道云梦之主去海里干什么了,等着吧,没几天就又能看见云梦之主激情揍龙的图影儿了,开心!

他又看着手里灵谍士传给他的影像,图影里一个俊朗青年,唇边含笑,眉眼明朗,眼角眉梢都含着一股名门出身的端庄与大气——确实是天宫主的审美类型——如果,灵谍士没有同时汇报这个人是至上魔尊夺舍的话,知月圣君绝对第一时间送祝福。

可现在——呸!

知月圣君暴躁——我不就是胖吗?胖怪我了?以貌取人是不对的!我去你门外跪着,你就高冷回答“传道受业可,答疑解惑可,收徒不行。”现在碰上个眉清目秀长得好的,你就领着人家跑!

世人传闻,知月圣君在夜色孤月下悟道,其实这是经过灵修杂事社不懈努力推广出去的美化改编版本,真正的版本并不是这样的。

夜色的确是夜色,瓶颈期的道者也的确是想悟道的,可是斩雪刀光当空抡了一个满圆,刀光宛如满月之光辉,当年的圣君从池塘边的草丛里咕噜噜滚出去,被按在地上打成了一滩。

天宫主提着刀,刀尖在他身上走过一遍,然后说:“诸天生死大道你不好奇,却单好奇些鸡毛蒜皮?”

“可鸡毛蒜皮也算事实真相的一部分啊?”

“所以你躲在草堆里偷看我,就为了看一眼我是不是天衍仙朝皇嗣?”

“……呃……是……”

天宫主继而问道:“那你看见了,又如何?”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先知道真相,这无关名利无关谋划,真实只是真实。”

“万死不辞,只求知道?”

“万死不辞,只求知道。”

……

南明山符家仙邸灯火长明——任何一处仙门府邸都会灯火长明的,他们白天也不灭灯。

南明山原本是叫做阴莽山,天衍仙朝将诛魔世家分封至此,世代镇守,于是阴莽山如同得明光照耀,地处中洲之南,所以后世更名为南明山,直到天衍仙朝陨落,南明山却不减光辉。

此山深处有一裂谷,裂谷联通幽洲,南下的魔气会在山谷聚集,就和道者灵力可以养万物一个道理,南明山这道裂谷时不时就会冒出点魔物来,天养的,没什么神智那种,于是符家在裂谷设万魔窟,镇守一方。

那种魔物从来不被人放在眼里,因为刚刚引灵入体的小孩都能轻松打散这股聚气而成的魔,这种魔物最多就是惊扰一个凡人村庄,引发一些诸如腹痛腹泻月经不调一类的毛病,直到万年前出了个至上魔尊。

天下魔念的聚合体。

在这个幽洲魔门反扑的时候,南明山诛魔世家忽然又名声大振了,由他们召开誓仙大会,似乎格外合适,理当如此,况且万年前云梦之主斩杀至上魔尊,其中也有极大的功劳是南明山符家贡献的,而且半个至上魔尊之魂还被云梦之主押进了符家的万魔窟呢。

符家家主的内室,即将继任的金鞭圣子符远鸿盘膝而坐,门外有族人汇报:

“主上,各门派皆有回应,言必定准时,而且还有些小门小派,竟然没收请柬自己就来了,正被挡在山外呢。”

符远鸿睁眼道:“迎进来,以礼相待。”

“可是……”门外那弟子不服,“云梦天宫开万年道门盛典,不请那些小门派,他们就规规矩矩候着,怎么到咱们符家,他们就敢不请自来了,多大的脸啊!”

“云梦是道门魁首。”符远鸿笑道,“南明山哪里比得。”

“那……万一云梦天宫不请自来……”

“他们不会的。”符远鸿笃定道,“那是自降身份。”

南明山山门外聚集了不少小门小派,确实就是那个理由,云梦天宫无请不得入,他们到底是不敢乱闯云梦结界的,但南明山嘛……众所周知万年里道门门派兴起,家族没落,符家是最后一个不依附宗门的家族,只是因为他们镇守着万魔窟,就算不折腰,其他宗门也不好暗害他们,不然万魔窟再跑一个至上魔尊出来,那道门之内谁都受不起。

“南明山符家。”

人群中,披着白纱的女修感慨而怀念地环顾四周,当年的阴莽山寸草不生,土地荒芜,如今的南明山却已经是实实在在是仙山了,草木芬芳,云烟缭绕,山间亭台楼宇、雕梁画栋。

“仙主……”被拦在门外的天衍山城掌门金璟琢似乎格外愤愤不平,他们在中洲的算计落空,东唐国的疫情一夜之间好转,完全不等他展开任何算计。

云梦之主的一魂——金璟琢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想的。

天云晚抬手,道:“何必气闷,我早说过仙朝不在了,世人也早不记得仙朝二公主。”

“可天烛南却还声名显赫——”

“他是作为云梦天宫之主而声名显赫。”天云晚说,“并非前朝皇太子,说起来,如今十洲三岛之内,也没谁知道云梦天宫宫主的名讳吧。”

“若是仙门知道了他是前朝皇太子……”

第101章

“即便是前朝皇太子又怎么了?”

——远隔万里,符远知一本正经地说着:“前朝已灭,而且任何人都知道,正是前朝的皇太子自己举起了反抗仙朝暴政的大旗,不然何来道门的今日?”

宫主坐在窗沿上——他们两个都不是修为低微的年轻道者了,龙族们拿出的这个结界,若符远知是真的二十来岁,那是能隔绝视听,但至上魔尊有万年魔功,修为减损重生之后依然是瘦死的骆驼大过马,所以楼外面那些水族的谈话,他们两个听得一清二楚。

“……长老们观测星轨,看到天衍仙朝皇太子的星轨忽然亮了起来,还以为万年前就死了呢……”

“仙朝二公主的也亮了,你说天衍仙朝沉寂万年无光,如今星轨突然亮起,有没有可能是想卷土重来?”

那水族神神秘秘,用暗含兴奋、压都压不住的声音说道:“知道吗,我听长老们说,能遮蔽星轨,修为必定已达真仙之境,而现在陆地上各个人类门派的真仙数来数去不过就那几位,你说哪一个被发现是隐藏的前朝皇太子,估计都有好戏可以看啊。”

所以才有符远知义愤填膺的感叹:“若有选择,仙朝皇太子未必愿意做皇太子,或许他更愿意做云洲山间普通的散修,这也能翻出花来不成。”

宫主评价道:“若是有心利用,现在看来无关紧要,可事到临头,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我看谁敢!”符远知咬牙——谁敢,吃光全家!

宫主拍拍徒弟绷紧的脸,笑道:“乖徒弟,你着哪门子的急?”

“弟子急天下当急之事!”

于是坐在窗户上的宫主差点笑得跌下去,全靠符远知一把抓住。

“你以为,为师山里闭关了一千年,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宫主说的是闭关,但符远知想起来仍然眸光一暗。

他忽然一跳,惊道:“师尊,您如今想起前尘往事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前世记忆了?”宫主也惊了——他以为这小崽子虽然八卦了不少,但不至于摸得这么清吧?

符远知讪笑,红着脸道:“因为……从前发生过一些事……”

万年前。

云梦之主手持莲纹缳首刀,踩着至上魔尊从云端一起坠落,那时候云梦天宫才刚刚从云泽川长河腾空而起,云梦主人的名号还远不如后世这般威服四方,但他平静无波地踩在魔尊鲜血淋漓的胸前,袍袖展开,如同漫卷浮云;手持染血长刀,却仍然像是手握某种风雅乐器。

魔尊见过世上种种峥嵘,每一样情绪都有着炽烈的味道,可是魔尊眼里的云梦主人就像一片云,云是没有情绪的,云会下雨也不是为了宣泄自己的意愿。

所以,云梦主人提着刀追了他几万里,终于在九天之上将他斩落,也并不是因为云梦主人好战斗勇。

至上魔尊觉得自己大约是脑壳坏了,或者刚才跑太快,风把大脑吹丢了,因为他竟然像不受控制一般脱口而出:“我心悦你,可否——”

“不可。”云梦主人没等他说完,眉梢都没有动一下,手腕翻转,刀刃锋芒流转,他说,“下辈子吧。”

——一语成谶,所以这件事教导我们,修为太高不要随便说话,指不定那句话就因为过高的修为而被天地意志铭刻,成了对未来的预言。

“所以,师尊万年前早就答应过弟子了……”

孩子,“下辈子吧”好像不是这么理解的?

而且宫主满脸纠结,听徒弟饱含爱意地诉说自己万年前是如何砍他的……

修魔不会带来抖M副作用吧?

宫主伸手按住徒弟开开合合的嘴唇,两只手用力扯开他的衣服,摸了摸如今光滑的胸膛,无可奈何,叹息一般说:“好啦,我这辈子肯定不会再砍你了。”

“师尊……”符远知心尖颤抖,战栗由心口蔓延到全身,他灵魂里属于魔尊的那一部分就像一只得意洋洋的小怪兽,正在吼叫咆哮,满地撒欢打滚,疯狂地追着咬自己的尾巴尖儿,而名门出身的那一半几乎喜极而泣,却好歹还能把持住,不要在师尊面前做出太有损形象的事儿。

于是魔尊的那一半开始对名门出身那一半进行自我鄙视。

所以后果便是完整的符远知正在内心天人交战,他师尊那双小手每摸一下,符远知觉得自己就往万魔窟里滑一脚,天下邪念云集,也比不过被自家师尊扒衣服。

轰隆……

符远知脸一黑,目光狠厉地瞪着窗外——他是不是在重生之时就把所有的气运用光了,为什么每次要有重大突破的时候都得出点捣乱的家伙?

宫主跳上窗沿,海水里传来更加鬼魅的气息,穿过深海的阳光有片刻似被阴云遮蔽,龙城的街道上无数忐忑不安的窃窃私语,披着甲胄的龙族卫士一路向城外游动,又过片刻,有鲛人浴血而来,发出尖锐的呼号:

“魔龙遁入结界了!”

穿过大漩涡的时候宫主就有感觉到魔气,但入水后,人类道者的修为再高,也比不了天生的水族熟识水性,最大那条魔龙死了,龙子龙孙尚在,所以那些魔龙不知是怎么避过耳目,一路进了碧川海渊。

“鸣钟!卫队集合,戍卫龙神遗骨!”

“龙神遗骨?”宫主微笑一声,“魔龙应该不会打那些东西的主意,龙神身上所有的精华聚合为一块骨玉,早已在我手中,余下的部分若是归葬海底,今日也该成了一座海底山脉了。”

符远知的眼底浮现一抹红光,他的神魂之中似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他忽然说道:“是魔剑,我感应到了万念魔剑。”

“哦?”宫主惊奇,“那把剑叫万念?我一直以为叫至尊魔剑呢,大家不都这么叫?”

“……”符远知有那么一瞬间不想拿回那把剑了。

“走!”宫主拍拍徒弟的脸,在他肩上坐好,于是符远知身手矫健地翻窗出去——有师尊在,翻窗这种事儿也得做得大气优雅。

龙族再一次败给了因为血脉优秀而产生的盲目高贵,整个阁楼外的所有结界和守卫,符远知都不需要特意去破解,人就已经轻而易举地离开了那里,针对寻常二十岁人类道者设置的防护太过儿戏。在传说里云梦主人二十岁的时候已经逼近真仙之境,虽然此后的突破又用了几十年,但那足以证明人类血脉远没有龙族眼里那么低微。

碧川海渊的北方,有一处海底山脉,此地临近归墟,灵力异常的活跃,山中有倒插下去,上窄下宽的沟壑,便是鼎鼎有名的从极之渊。

“师尊,您这一处结界里,不会再有一个小世界了吧。”

宫主默默摇头,符远知站在海渊裂口,于是也不再多想,纵身而下。

从极之渊很冷,比起外面来只会让人恨不得立刻窜出去,哪怕是道者之身,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寒冷——那是神魂感受到的冷。

这一处的结界同样立在万年前,一仙一魔,两片魂魄羁押一处,当年龙神虽然已经殉道,但龙神身边的海巫还在,于是通过查看斩雪的记忆,宫主得知当年留有海巫镇守从极之渊,但如今,从极之渊漆黑冰冷,无人问津。

随着下潜,符远知摸到了第一具枯骨。

原来在海中,尸骸一样会枯萎。

灵光照亮漆黑一片的海底,那是一个鲛人海巫,他静静躺在一处崖壁的凸起上,法杖仍旧被化作白骨的手抓着,鲛人的骨骼轻盈秀美,即便已经是骷髅一具,也并不显得可怕,想来生前也该是俊美无双;海巫脖子上、腰上佩戴的那些珠宝倒还保存完好,一头长发还飘在水中,轻柔摇曳;鱼尾也色泽鲜亮,仍然能看出蓝紫色的光晕。

但符远知的指尖撩起鲛人的长发,露出燕窝里一双明亮的眼珠,哪怕是魔尊也给吓了一跳。

鲛人的眼珠整个都是红色。

“不对,这不是自然死去的。”符远知郑重地在指尖点亮灵光,仔细观察了片刻,说道,“万年里绝对有魔徒进来过了。”

——难不成,符远知皱眉,那些魔门已经挖走了魔尊残魂?他记得先前乐痕星在不知他魔徒身份时曾经说过,乐家和魔门联合,试图吸纳魔尊魔功为己用。

这不是抢口粮吗?

他们目光移向下方——在海渊深处,更多色泽斑斓的鳞片折射着灵力的光辉,无数鲛人的尸骸堆叠在此地,他们在死前最后一刻仍然拼死一战,试图护卫身后的结界,战场已经蒙尘,此刻的海渊俨然一座无声无息的坟墓。

“血魔气……”符远知的手指在鲛人眼珠上滑动,“带血的魔气,时至今日以此道大成者,最出名的是谢然,但……”

“不会是谢然。”宫主回答,“如果是谢然,叶望砂失的就不是胳膊,而是眼睛了。”

“秘血宗。”符远知笃定地回答,“那就只剩秘血宗。”

“万年庆典上去天宫捣乱的那个?”

“对。”符远知说,“弟子在万魔窟见过他们的前代宗主,那家伙被自己弟子坑得很惨,如今的血宗主一身邪癖,明晃晃把魔头的招牌挂在脸上,弑杀师长,欺凌手下,谁见了都觉得那是个变态。”

但是,坏得彻底,反而名声没那么差劲,甚至比道门不少伪君子的名声都好。

“秘血宗现任的宗主叫沧流。”符远知趁机说起自己知道的小秘密,“血魔谢染的师父,就是他送谢染的哥哥谢然去了穹山剑宗当卧底。后来在幽洲发生的事儿就人人都知道了,魔门以秘血宗宗主沧流为首、集结了魔龙、幽明台鬼修、以及众多临水剑派的魔剑修,一起围杀被诱骗过去的叶望砂,魔门人多势众,即便叶望砂被誉为不世之材,当时还是打不过的。”

“所以是沧流斩了叶望砂双臂?”

符远知摇头:“有人问过,但叶剑主自己都说不清混战之中是谁动的手,只是在败局已定、坠入岩浆后,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顾景惊鸿剑却忽然冲天而起,携带着地底岩心的烈火,瞬间就把围攻他的魔徒斩杀殆尽,秘血宗就只剩沧流逃掉了,但顾景惊鸿斩断了他的双腿——这是板上钉钉的,因为当场就叶望砂一个道门剑修。”

折了双臂,剑道却突破了,宫主不由得对穹山这位剑主也刮目相看。

“所以,秘血宗这位宗主真的会满地乱跑?”符远知翻看鲛人的尸首,疑惑,“他腿都没了,还满地浪呢?”

“穹山剑主没手,不一样是天下第一剑。”宫主指了指前方,“何况秘血宗有理由血洗从极之渊。”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符远知看到一把长剑,孤零零扎在从极之渊最深的地方,周围的空间弥漫着魔剑上亡魂的低语,愤怒扑面而来,几乎无法遏制。

万念魔剑!

“谁给它弄成了穹山的制式……”宫主啧啧称奇。

然而万念魔剑上,至上魔尊已经被愤怒冲垮神智的残魂正在发出震天怒吼,以至于符远知都无法靠近,除此以外,整个结界再无他物。

符远知惊恐回头,宫主却不甚在意。

“从极之渊里,虽有我的结界,却没有我的神魂了。”

于是愤怒从魔剑上一路燃烧到了符远知身上,他张开五指,那把血色的剑倒飞过来,没有半分迟疑就接受了驱使,于是两处愤怒合二为一。

第102章

整个海渊都在震动,宫主看着陷入狂暴模式的徒弟,暗暗心惊,不过却也有点小得意——

一来徒弟现在实力真不错,二来,我徒弟竟然是因为我才愤怒至此。

残魂的记忆不需要刻意去吞噬,他甚至是主动的、迫不及待地与符远知融合,这事儿发生的时间点很近了,但也有了千年之久。

海潮里透出丝丝缕缕的血雾,镇守从极之渊的海巫全部来自鲛人一族,都是当年龙神身边那些海巫的后人,他们谨遵上古誓言,但整个从极之渊已被如今的龙族遗忘,所以魔气入侵时,这些鲛人海巫孤立无援。

“区区一片残魂,竟然能隔着结界,召唤远在穹山剑阁里封存的万念魔剑。”宫主感慨着,这该是何等强烈的情绪,但他忽然语塞——

所以,“下辈子吧”在魔尊哪儿,竟然真的代表接受,不是自家这个小徒弟说来玩的?

神魂不全,若是身陨,哪怕是真仙也只能散入天地,失去半魂之后的云梦之主,要是不能拼成一个整个儿的,也该是死路一条,这也就怪不得那片魔尊的残魂如此暴怒——下辈子,他竟是真的等着下辈子呢。

今天宫主能站在这儿,全赖当年秋闲不计一切代价一点一点收了他的魂,拿固魂锁锁着,不知道又做了何等谋划,才终于破开虚空,送他去了异界的轮回。

尽管种种不合,但在秋闲的计划中,的确从来不包括让他死。

——那这样的话,回天宫的时候轻点揍他好了,尤其是那家伙不动手就一副要哭的样子,真动手,他别把云梦天宫哭倒了。

“远知!”

下一秒宫主从扮演娃娃的游戏中脱离,他恢复成真身大小,一把握住了符远知持剑的手腕。

魔剑上血气逆行,符远知身上的压力一波一波蔓延开,周围离他近的鲛人遗骨都被压碎成了尘粉。

“我在你面前。”宫主说。

不在前世坠落的云端,在你面前。

符远知漆黑的双眼渐渐倒映出面前的影子,他的眼底有红光流动,像在流血,好在他很快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

“师尊!”

符远知一把抱住面前的人,再也不肯撒手,从残魂中感受到的痛苦仍在心头弥漫,即便眼前真实的师尊还在,但只要一想到失去这个可能性,就让他打从心底里战栗不止。

那真的太可怕了,比起从来没有,得到后再失去反而更能把人折磨疯。

所以,秘血宗……宫主看不见背后,自然没有看见被徒弟藏得完美的那股杀意,阴霾遮蔽他的瞳孔,使他的双眼看上去宛如两道无底深渊,万魔窟的重重魔影在里面肆意横生。

宫主抬手摸着趴在怀里的徒弟,他徒弟现在看起来很像在游乐场和家长走散的那种小朋友,因为重新找到了家长彻底放松、喜极而泣,就差给他买一根棉花糖,再搭配一个小熊气球。

“拿了剑就走吧。”宫主说。

“可是,结界……神魂……”

“那结界已经没用了。”宫主回答,“本是为了禁锢魔尊而设的,至于……我如今魂魄完整,拿回来那一片也是多余的,没关系。”

“那怎么行!”符远知说道,“就算是师尊鞋底的泥,也不能给那帮宵小之辈任意拿去!”

“行行行——”宫主一把把他转过去,向外推,“走了走了,事儿还得一样一样解决对不对。”

秘血宗,宫主暗暗记下,看来这十洲三岛,任何一个门派都有着不可小觑的潜力。

他们即将离开从极之渊时,却忽然又生变故。深渊里随处可见的鲛人尸骸忽然动了起来,他们眼眶里的血色眼珠一颗一颗亮起,转了两圈,整整齐齐地盯住了符远知。

无数道枉死的视线在瞬间看过来,符远知猛地回头,与他们怒目相对。

至上魔尊本就是聚合天下魔念而生,何时怕过亡魂?

但……至上魔尊现在很怕旁边的宫主,宫主在他头顶拍了一把,符远知就又委屈巴巴地缩回师尊胸前,指着骷髅控诉:“是他们先瞪我的,很可怕的!”

宫主摸摸他的发顶,甚至轻轻亲了亲他的侧脸:“行了,闹一会儿就行了,外头还有活蹦乱跳的魔龙呢,要不要再抓来吃点?”

“嗯,好啊。”符远知乖巧点头。

那帮鲛人枯骨一个个果断地歪过头,又把眼神藏了起来。

从极之渊终于恢复了冷寂。

……

“林师兄,魔龙进了结界,我们怎么办?”

海崖边的鬼鲛四散溃逃,一众剑修仍站在山崖上,但个个气喘吁吁,广和宫的魔佛们则比较作弊,他们现在全都盘腿坐在莲花上,一片宝相庄严之感,实际个个腿抽筋。

“我从不知道杀人也能这么累。”魔佛池雪坐在莲花上,对林道长说,“上来吗狗娃?”

“你——”

林道长的剑举到一半,又冷静地放下去了。

“贼尼,注意口业。”

“我操。”池雪骂了一句,但也没有动手。

北山家族的狸花猫不知从哪里蹦跶着跳出来,连连拍手:“厉害厉害,若不是两大门派齐心协力,我这海城可就遭殃了喵呜!”

剑修还好,魔门的女弟子可不管那些事,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开始猛撸狸花猫,撸得那只猫喵嗷喵嗷直叫。

“敢问猫城主,可有办法进入海国结界?”

猫呲着牙,挥舞肉爪斥退不怕死的魔女们,无奈地回答林道长的问话:“没有,我们与海国的交情仅仅是帮他们检查进去的客人有没有购买能力,气死个喵了。”

“就这样,没有紧急情况联络的方法?”

“没有啊喵!”胖猫撸着自己的胡须,用尾巴抽开试图偷摸的女魔徒,“你也知道西海岸边有黑市的,骗几个年轻龙族出来杀了卖,几次之后海国拒绝一切联络,所有的联系都是他们单方面联系我们。”

说完,猫咪的眼睛闪烁着一股贼光,他捻了捻自己的胡须,贼兮兮地凑过来说:“这位俊道长,你家剑主呢?”

林道长警惕回答:“你要干什么?”

“嘿嘿……先前剑主把他的顾景惊鸿剑押在了我这里呢,我是想,这次海市赔大了,能不能求剑主开恩,借他剑来使一下?”

“这前后挨着吗?”

“咋不挨着?”猫咪抖动他的胖脸,“那是顾景惊鸿剑,拿出去展览一天,吃喝不愁,何况重建个把糟了魔爪的建筑呢……”

林道长倏地一下直起身来,对池雪说:“你们撸吧,剑宗不管。”

“好啊!”池雪打了个响指,“阿弥陀佛,我佛门弟子就该时刻与这样灵动的小生命进行亲密接触才好!”

“啊啊啊你们干啥啊喵——救命喵——剑主救我啊喵嗷——”

……

海城与魔龙的战况传得很快,只是收到消息的各方究竟如何盘算,那就不好说了。

南明山打开了家族大门,从正山门,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把这些等候多时的小门派一一迎入,使得不少门派顿时傲气了起来。

“南明山想拉拢人心?”金璟琢摇头,“也不能,什么垃圾都拉拢吧?”

旁边两个小门派的掌门,明显属于云梦初心宫都考不上的那种,此刻在南明山的山道上,表现得像两个刚入城的乡下村夫,处处好奇,甚至还要拔路边的花草。

“未必。”天云晚回答,“南明山也是世家,这等做派,你看不上眼,南明山也看不上眼。”

“那他们?”

“且小心着吧,如今这些小门派,有几个是真的值得礼遇的,可南明山要是想展示风度,如今也实在低声下气得过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倒不信这符家信任的家主是个礼贤下士的。”天云晚说,“仙朝都覆灭了一万年了,仙朝封的诛魔世家,一万年后仍能保持本心?”

“那仙主,如果您亮明身份,符家还会追随吗?”

“我不需要他们追随。”天云晚回答,“仙朝从来没有觉得,忠心能够万古不变,所以我有其他办法,让世家大族听我号令。”

金璟琢皱起眉头,他说:“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只是二公主,顺位继承人的第二个,所以如果我的兄长横加干涉,我的确就没法催动秘法了。”天云晚笑了笑,“但是,万年前各大世家出兵围攻他的时候,他没有动用这个秘法,万年后,作为云梦之主,他更不会用了。”

“也对。”金璟琢放下心来。

……

海城已经乱成一团,周边陆续有一些修仙门派赶来支援,于是穹山剑宗又面临另外的难题——广和宫是魔门,他们不仅仅需要对抗幽洲魔龙与鬼鲛,还得费尽口舌和那些赶来援助的门派解释广和宫不是他们的敌人如此云云。

林道长觉得自己要累死了。

“魔门道门,区别是有,但重要吗?”人前的池雪宛如高贵的仙子,一身雪白,慈眉善目,她说,“大难临头,若是十洲三岛都避不过此劫难,那魔道之争还有何意义?值此关头,当摒弃道法与门户之别,勠力同心,方能勘破此劫啊。”

道门弟子犹犹豫豫,魔门与道门纷争不休,但面前这位仙姑看起来过于仙气缭绕,身边飘动着佛光青莲,怎么看都不像传统教育里提及的杀人魔头。

一看出身,广和宫……就是那个宫主自己都赖在穹山,死皮赖脸追求穹山剑主的那个门派啊……

于是这些赶来的道门弟子再次显然魂飞天外的震撼状态——

这两大门派如今混在一起,难道,穹山的高岭之花真让一只魔爪给摘了不成?

道祖在上,道门要完了!

……

出了从极之渊,符远知他们迎面就撞上了魔龙,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杀龙算是合理合法的宣泄手段,于是他一把抓过那条龙,三下两下拆出了龙筋,拿在手里揉着玩,减压。

“师尊?”

宫主瞬间变小,重新坐在符远知的肩膀上,并从他手里拿走那根龙筋,帮他藏好。

追着魔龙而来的是几名龙城的龙族守卫。

“龙子殿下您是怎么出来的!”守卫惊呼,但随即互相使了个眼神,急忙挽救道:“殿下,外面如此混乱,您不该出来啊!”

符远知说道:“我只是想帮个忙而已,怎么回事?”

“回殿下,碧川海渊结界不知被何人从里到外打开一个通路,我们正在全力补救,请您不必担忧。”

从里到外?

符远知与宫主俱是一愣,他们从外面进来的通路是被魔龙与叶望砂激战时,不小心打开的,而从里往外开就和他们绝对无关了。

“长老们已经在追查,目前来看,极有可能是海妖们做的。”龙族义愤填膺地说,“近些年来,海中那些大妖自诩修为,越来越不把我们龙族放在眼里,更有甚者,区区几条蛇、几只夔牛之类的下等妖怪,竟然就敢造次。”

“龙子殿下——”

他们说着,更多的龙族赶来,似乎非常焦急。

为首正是龙女葵,她急急忙忙说:“殿下,可找到您了,长老们想请您现在就去神龙大殿,举行继任仪式!”

第103章

继任仪式?

符远知和宫主慢了半拍才反应得过来——那个把躯壳献给龙神的仪式。

所以符远知装作惶恐,急忙道:“这么快?可是我才刚过来,什么都不懂啊!”

大家弟子的谦逊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宫主坐在那儿听着,这孩子甚至,都开始扯什么初心宫道师教诲他们要谦逊低调,方能修得大道……

这就是骗龙了,初心宫哪个道师也不会教孩子谦逊,因为初心宫以道师长为首,基本不懂得什么叫谦逊。

但是,龙不知道哇,他们又不上初心宫。

#论通识教育的重要性#

“海国大难当前,这片海域的安宁,需要龙神的庇护。”

更多的龙族正在向这个方向赶来,魔龙入海带来的黑气已经开始向龙城所在的水域蔓延,这片海域并非只生活着龙族,所以魔气来袭,惊扰的也就不只是这些金色鳞片的“贵族”。

海葵花之间游荡着惊慌失措的鱼群,鳐鱼的背上依附着不少奇形怪状的软体动物,它们正在举家出逃,更多大海妖选择观望,因为中立的妖修并不一定非要在魔门与道门之间抉择,他们曾经隶属于道门的战斗序列,但也偶尔在必要时刻倒戈向魔门。

况且,魔门道门自己内部也并非团结大统一。

“……机不可失,时不我待,龙子殿下,请您即刻继位,成为龙神,带领海域重新夺回安宁家园吧!”

这帮龙族的煽动性确实不错,使命感、责任感,啪叽啪叽不要钱一样往年轻人头上扔,不到三两句话符远知都快要成为海洋意志亲选的命定之子了,听起来特别像某个注定要打败黑魔王的救世主,总之是怎么听,都很不靠谱。

宫主坐在符远知肩膀上——这煽动性搁在二十一世纪,不搞传销完全是浪费人才。

水中,借着乱流,宫主的感知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整片海域内的龙族几乎都在向这个方向退避,他们将大片大片的海底河山拱手让人,黑魔气中的魔龙可不管那么多,他们龟缩在幽洲太久了,虽然幽洲也有水,但终究不是龙类的家乡,他们在久违的家园翻滚,给每一处珊瑚渡上魔族的气息,占领、并碾碎每一只瑟瑟发抖的贝壳。

身躯庞大的蜃精从深海上浮,他打开厚重的牡蛎,白色、带着气泡的烟雾从贝壳里喷出,无数海市蜃楼幻起幻灭,鱼群从魔气席卷的地方逃窜到了蜃精背后,更加深邃却冰冷的海域。

海域需要龙神。

宫主默默看着这一切,但其实——他觉得,海域,其实更需要普通的龙。

“……好吧,既然如此安排已经是最佳方案……”

另一边的符远知已经顺势答应了这些龙,他从宫主口中得到过百分之百肯定的回答——即便真的有办法将龙神之魂在他身上唤醒,这位先祖神龙也不会占据子孙的身体,原因无他,因为如果他这么样做了,他就不是龙神了。

所以符远知有恃无恐,甚至颇为激动。

不论是作为至上魔尊,还是作为天宫弟子,他都敬重强者,真正的强者,不是那种靠着欺凌弱小爬上尊位的王八蛋——比如面前这几个道貌岸然的龙族长老。

他们穿着一身金甲长袍,在翻滚的海流之中熠熠生辉,身影显得无比光辉伟岸。与他们相比,浪花中飘摇的鲛人、海妖和海蛇族,几乎可以当成烂海草。

“长老们,龙子殿下带到了。”

龙女葵恭恭敬敬地说道:“而且,殿下深明大义,愿意为碧川水域的安宁奉献自己的力量!”

为首的龙族看起来有三十多岁,但从他的姿态以及周围龙族的态度来看,这条龙肯定没有外表看着那么年轻,而且龙族们称呼他为大长老——他高傲到连名字都不肯轻易透露。

正好,宫主也懒得记名字。

至于符远知,他或许会好奇一下今天的午餐叫什么,好奇那么一小下。

“随我来,殿下。”大长老说,“海域会永远铭记您的英明与勇敢。”

他推开身后殿堂的大门,海底传来隆隆的声音,整个大厅充斥着金色的光辉,其余龙族皆低头避让,不敢直视,唯有大长老领着符远知,以及,还假装自己是个无害娃娃的宫主,一道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比云梦大殿还要恢弘壮丽的殿堂,人走在其中显得如此渺小——因为这并不是为人建造的宫殿,人用的宫殿,再宏伟也有个极限,因为毕竟人就那么大点,房子太大只会增加抬头望天时的脊椎负荷。

“这是记录我族荣耀的神殿——龙神殿。”大长老以颇为骄傲的语气说着,“这里保存着历代先祖的力量,他们在此沉睡,并且庇护海族,守四方安宁。”

宫主与符远知整齐划一地噢了一声,仿佛被震撼。

而再往前走上几步,他们才是真的被震撼——

整个大殿里空空荡荡,但到了前方,大殿整整齐齐断裂,向前方不再有地面,而是向下的裂口,巨大的圆形孔洞向下方凹陷,海底的熔岩翻滚,取代了下方的海水,而在这片熔岩之中,龙神的遗骨呈现一种澄澈的金色,万年不朽。

那真是一条无比庞大的龙,以至于如今他只剩下骨骼,却还是比旁边那头活龙大了数倍,显得那条金光四溢的活龙看起来像玩具。

玩具金龙看到他们,缓缓飞了过来,实际快得很,眨眼间,金龙盘旋身躯,落在地面,成了一个青年男子。

——十洲三岛看人看龙都不能看外表年纪,任何修真世界都通行这一常识。

那青年看上去温文尔雅,一副贵公子气度,而且歪头笑起来,嘴角有一个与符远知极其相似的笑窝。

所以宫主直白地感慨:“你还真是他的生父。”

——不是看着像,而是宫主当即对比了一下两个人身上的血脉——修为高有时候确实会解锁一些奇奇怪怪的能力,比如亲子鉴定,比科幻片里那种科技DNA匹配快得多。

“是的。”那个龙族回答,“欢迎你回家。”

……这真是奇怪的用词,符远知的内心五味杂陈,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仪式感,杂揉着某种瑞气条条散发着梦幻金色的使命感。

诡异得让人全身难受,所以宫主拍了拍徒弟的脸,帮他安抚全身炸起来的寒毛。

“曦,我叫曦。”符远知的父亲说,“我很想你。”

紧接着,龙族诉说自己如何思念不知飘零何处的儿子,字字泣血。

……宫主发现问题在哪儿了——所有的孺慕之情,似乎都是面前这个龙族单方面进行的想象式表演,符远知现在如果身上有刺,一定是全部炸开那种状态,而面对这样的符远知,这位龙族还能如此敬业地扮演一个思念游子的父亲……

符远知回答:“我弟弟在海城,道者的城市里,那边也遭遇了魔龙,所以他正在与魔龙战斗。”

“你弟弟?”龙族愣了一下。

“呃,如果让他说,他觉得他是哥哥。”符远知回答。

“不,孩子。”龙族慈爱地张开双臂,“你回来,就是我族最大的希望。”

符远知啊了一声,了然。

“那难道不是你的儿子?”

他这样问完,就好像戳破一层七彩泡泡,对面的龙族也在瞬间明白。

“我有很多,所谓的儿子。”龙族曦回答,“但龙子只有一位。”

“你这是什么意思?”符远知下意识地追问,被他质问的龙族仅仅以温和的目光回应,表情依然慈爱,仿佛看着一件绝世珍宝,天赐的完美创造。

“当年离开海域的播种者有很多,我们过去低估了下等的血脉,我们一味以为只有真龙与真龙结合,才会带来强大的后代。”大长老回答了这个问题,“但我们后来发现,通过海国上古秘术,引渡龙神之血到优秀的龙族身上,再让他们与异族低等血脉结合,配合秘术,可以让后嗣完完全全继承龙血,最纯净的,来自龙神的血脉。”

“我?”符远知越听越想笑——是的,这个版本的故事早就被龙女姒说过一次,但至少在那个故事里,人类女修和龙族青年还是相爱的。

“逃离家族的叛逆少女是最容易被爱情吸引的。”曦说,“感谢她的付出,不然,我们也不会得到你。”

“好吧。”符远知张开双手,“那你们得到我了,你们要怎么利用呢?”

大长老在一瞬间出手,金色锁链如同水蛇一般爬上符远知的身体,但他虚惊一场,因为符远知并没有反抗,他虽然轻轻松松戳破龙族的谋划,却没有反抗。至于他肩膀上那个娃娃,他到是想反抗,但是大长老冷哼一声,那个小娃娃倒飞出去,金色灵力凝聚成一个鸟笼,他把那个娃娃缩在笼子里。

宫主有一瞬间想抽刀,但是不知道符远知什么时候和斩雪商量了一下,万里外的刀灵对自家主人说:

“冷静!主人您冷静!血脉封印还没解开呢!”

“滚回去玩你儿子!”

“……主人……”刀灵极度委屈。

唔……好吧,宫主抓着笼子栏杆,阴郁地看着穿越之后最生气的一场戏,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笼子,在金条上敲出一个坑。

“你倒是豁达!”曦终于露出虚假的慈爱之外的第一缕真实情绪,他赞叹道,“果然是龙神血裔,如此风骨,临危不惧,若是能有个千万年时间历练,你未必不能自己封神。”

“其实没什么。”符远知笑了笑,“在你们自诩天衍贵胄的这帮家伙眼里,我们这样的小弟子、小人物,不就是随随便便摆弄的吗?”

“嗯,也对。”曦大大方方地承认,“比起即将复生的龙神,你的确微不足道。”

“我只是很遗憾。”

符远知最后说。

龙族曦已经转过身去,他面对那副巨大的龙神遗骨——龙神遗骨缺了一小块脊椎,他的眼神扫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隐恨,但他放平心境,口中吐出龙语,那些句子古奥难懂,而且……非常震撼,宫主坐在笼子里,随手掏了掏震得难受的耳朵,并且同情地看着不能抬手捂耳朵的徒弟,以及脸都扭曲了但还在装高贵的大长老。

随着咒语的念诵,整个大厅卷起金色的风暴。

风暴之中,似乎有一道颀长的龙影飘过,那道影子从枯骨上升起,落到符远知身上,一切非常迅速,几乎肉眼不可见。

所以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海洋的意志确实需要一位能够守护它的龙神。

万里怒潮之中,蓝色的鳞片从黑浪里翻出,无数远不如龙族强健的鲛人跃出浪头,他们来势汹汹,甚至远比登岸的鬼鲛更一往无前,而且比起丑陋的鬼鲛,这些海洋的儿女不负传说中的美名,他们在浪里唱起古老的歌谣,一个接一个,奋不顾身,蓝色的浪潮与黑龙的魔气相撞,那一瞬间,大海发出颤动。

龙神遗骨之中的风暴已经卷起到了巅峰,龙神灵魂与力量的结晶化作一颗碧色珠子——那可能,是龙珠吧?

曦眼神热切地望着那颗珠子,甚至如果不是在操控秘术,他会立刻顶礼膜拜。

大长老已经跪了——当然,这是宫主推的。

宫主把那老龙按在地面上不放,龙族身上浮起一层有一层金鳞,他在全力挣扎,甚至嘴角都憋出血了。

“老家伙。”宫主冷漠地说,“你不是很虔诚吗,刚才干什么呢?想揩油?”

力量形成漩涡,已经吞没了符远知的身影,刚才宫主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那只老龙想偷偷摸摸吸走一点自己用,但是宫主把他按在地上,手指在虚空中一点一点下压,那只龙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震惊地看着他,并且被压扁在地面上。

龙族真硬!

宫主阴郁地想着——地面都压出坑了,这家伙还囫囵个呢!肯定咯牙,不能拿给徒弟吃。

“龙神——请您——归来吧!”

那边的秘术也接近了尾声,那个曦真是彻头彻尾的狂热分子,他高举双手,鳞片已经覆盖了他的身体,但他维持着施法,将全部力量向符远知压过去,真是一点都没藏私。

……天宫主?

宫主抬起头,虚空中有一个硕大的影子飘在那里,如果它有实体,可能会……

……真的是天宫主!我好怀念您做的汤……

宫主的手抖了那么一下,大长老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然后不省龙事。

……妈的……

龙神的残魂说道:真他妈丢龙……

然后,它不见了。

光芒中,在曦无比热切、望眼欲穿的注视下,一截尾巴先露了出来。

那尾巴的鳞片透着深海的光晕,边缘锋利,有小圆桌那般大,若是他展现全部真容,也该是首尾接天。

宫主满意点头,那鳞片长得不错,很健康,很漂亮,非常霸气。

但是曦不这么想——

“黑鳞?”曦如遭重击,他发出怒吼,“这不可能——为什么堂堂龙神……血裔会是蛟!”

“……更正。”宫主怜悯地看着他,“别自欺欺人了,看清楚,那不是蛟,那是蛇。”

第104章

说话间,所有炫目的光彩消失殆尽,其中身形几乎塞满整个大厅的东西露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黑鳞,通身的黑鳞,每一片鳞片都像夜空里最暗沉、没有任何星光的那一片天幕,却因为太黑,竟然折射出一丝炫目的奇彩,靠近脖子的地方有金色纹路蔓延在鳞片上——众所周知蛇有七寸,于是这有着上古血脉的大蛇干脆提纯纯净精华,长出格外结实的鳞,以至于就算他把要害加粗加大还标亮提示给你看,你就是干瞪眼打不动。

黑蛇有一双极大的、血月般的眼睛,竖瞳射出的光令面前的龙族全身鳞都要炸了——而且不得不说,那场面真的很难看,猫炸毛是一种别样的萌,鸟炸毛看起来也会很蓬松,像一颗可爱的球,但是龙……

放下,你把鳞片放下!从生化危机的片场出来行吗!

“不可能……”

和每一个机关算尽却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丫子的反派如出一辙,这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龙族贵胄,如今却一副失魂落魄、媳妇儿刚和人跑了的表情,比那更糟,他发现孩子也和想象的不一样。

“这不可能!”人形的龙族,身上炸着鳞,血脉突起于表面,十分让人担心会不会下一秒炸开满脸花,他回身四顾,却发现空旷的大厅里除了面前的黑蛇再无其他物种,而他背后被保存万年之久的龙骨,也已经全部化作力量,进入了子嗣的体内,以帮助后嗣提纯血脉。

他们的确用秘术造出了一个纯血的龙神后裔,龙族的古老法术成功了,这个新生的“龙神”身上没有一丁点生身父母的血脉,他的骨血全部来自万年前的龙神。

但没人、或者没有龙知道,万年前的龙神,根本不是龙。

感觉很像实验室搞转基因拿错了细胞。

曦那个表情,看得宫主都要开始同情反派了。

“你们是天生龙族,天生的真龙,海天之间你们的近亲有很多,但无论是海蛇、蛟龙甚至应龙,你们都看不起,你们觉得唯有你们真龙才能得天之运,是真正的海域王者。”宫主微笑着摇了摇头,他的脑海里多出一段记忆,来自万年前的“龙神”。

那时候蛇妖对天宫主说:“喂,你真能推翻天衍仙朝,真能让我们这些乡下妖怪也都登堂入室?你骗蛇呢吧?”

仙朝的皇太子站在海边,素衣白袍,一副送灵般的模样,如何看,都不像那种会掀翻十洲三岛的人。

“你有什么值得骗的吗?”皇太子平淡地反问。

变成人形却还拖着小尾巴的黑蛇绕着他转了个圈,用尾巴尖挠了挠后脑勺,回答:“也对,我好像没啥值得骗的,除非你想抓我泡蛇酒……”

他又转了十来个圈,皇太子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他自己按捺不住,跳起来说:“我信了我信了,陆地交给你了,而且你等着,一千年里我要修炼成龙,我要当龙神,然后吓死这帮心比天高的王八蛋哈哈哈!”

一千年后,仙朝的确被推翻了,但新的秩序还未确立,幽洲却抢先兴起了魔尊的势力,已经是龙神的蛇依旧在海边遇到了奔丧一样的前朝皇子——现在他知道,这位皇太子的确是在奔丧,仙朝的丧,旧秩序的葬礼。

“你能阻止魔尊掌控十洲三岛的野心吗?你有把握护住这海域无数生灵吗?”

天宫主依旧没回话,还是龙神自己抢着说:“我信了,但是你要我帮你找锻造兵器的深海玄铁,实际上那东西是误传,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都是道者想象的,好在我有更好的材料可以给你。”

于是天宫主抬起头,看向已经庞大到可以遮天蔽日的龙,他问:“你能给我什么?”

“我的骨。”

黑龙转了个身,说道:“但是我有个条件的,你拿了我的骨头,你是用刀的,但你别说你造的是刀,让他们那群肤浅的家伙都猜是剑,然后名气越来越大的时候,你再突然一下拿出来,吓死那帮王八蛋哈哈哈哈……”

“……你这是什么癖好……”天宫主无可奈何地摇头。

“呃……纯属个蛇爱好啦……”

所以龙神皮这一下是真开心啊,宫主无奈地想着——事到如今,知道斩雪是把刀的人也一个手就数完了,所以,下次该找个机会吓死……呃……

怎么被带跑了!

远古黑蛇晃了晃天梯般长的身子,然后他盘成蛇阵,迅速缩小,青年道者的身影重新出现,符远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兴高采烈地从屁股后面抓起一根蛇尾巴,摇晃着炫耀:“师尊!我的血脉封印被解开了,而且弟子觉得,不用两年弟子又能提高一个境界了!”

然后他打开小笼子……虽然师尊坐在金鸟笼里真的很好看……但是他恭恭敬敬把宫主请出来——在他师尊的脸色黑得赛过黑蛇鳞片之前。

“委屈师尊了。”

“无妨。”宫主摆摆手,恢复真身,忍不住拿过符远知的尾巴,来回摸了摸——奇怪,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看见爬行类冷血动物时会有无妨克制的生理反感,但是看见徒弟却很喜欢,甚至觉得他的鳞片又凉又滑手感很好,忍不住摸了又摸。

符远知红着脸,靠在师尊身上,乖乖上交尾巴。

二十一世纪的很多科普号说过,人类会对蛇产生全身痉挛、瞳孔放大、出冷汗等等一系列反应,这是在进化过程中,大脑为了提高人类面对危险毒蛇时的幸存几率而产生的自然进化结果,可能……十洲三岛的道者不需要这种进化结果,于是宫主的灵魂从二十一世纪暂时的凡人躯体被召唤回原本仙体的时候,就自动抹掉了对爬行生物的恐惧。

不过这只是并不严谨的猜想,要不下次找其他蛇试试?

“够了!”

符远知还专心看着宫主,所以比宫主迟了半刻才转过头去,看到那边的金龙青年手持一把长柄战刀,正高高跃起,向他劈砍过来。

没等符远知有什么动作,一团影子糊了上去,宫主随手抓起坑里的大长老扔向龙族青年,但曦似乎已经疯了,他的刀竟然直接穿过大长老的身体,凌厉的金色刀锋比龙身上的金鳞还要耀眼许多,于是落在地上的大长老彻底成为炮灰,咕噜噜滚成了两截。

但这一秒的迟滞,使得符远知一把抱起宫主,飘到好远的地方去了。

宫主:“?”

门外轰隆隆传来一片嘈杂,听到屋内响动之后,原本做虔诚姿态等在外面的龙族全部都涌了进来,他们的视线扫过持刀的曦,与依旧是符远知的符远知,再看到地面上血淋淋的两半大长老,震惊得连武器都忘了拿出来。

“几千年筹谋,付诸东流!”曦怒吼,于是那些龙族齐齐震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难道龙神复生失败——”

“不!”曦打断了龙族们的问话,“那不是龙神,那是骗子!”

骗子?

众多龙族一时间不明白状似癫狂的曦在喊些什么,于是纷纷看向符远知,恰好此刻,符远知露出笑脸,黑蛇的虚影从他身上升起,在空中发出无声咆哮,蛇信嘶嘶扫过,比许多幼龙的本体都长。

龙族用了近万年时间不断精进秘术,修改引渡血脉的方法,才最终成了这么一位所谓的龙子。真龙血脉自带海域意志的庇佑,但天道仍然是公平的,他们需要几万年的时间,在风雨和海浪里进阶,但是那一战之后强者陨落,新生代的龙族没有办法震慑海域,也无力完全抗衡幽洲魔龙,几万年自由生长感悟天地大道就变成了一种白日梦,所以龙神复活,便使他们唯一的希望。

复活的“龙神”,却怎么看,都像条蛇。而且,那条被尊为了龙神的蛇,就这样放弃了复生的机会,龙神的魂魄彻底从那句遗骸上解脱,神力化入后辈体内,自己与海洋的每一滴水融合,端的是无比的潇洒自由。

龙女葵张了张嘴,麻木地接住身旁一位长老,那长老发现真相,现在已经两眼翻白,晕过去了。

这帮龙子龙孙,随后还是输给了“龙神”那点顽劣。

符远知还张开嘴巴,吐出一颗碧色的珠子,拿在手里滴溜溜转着展示,并且解释道:“看,这是蛇妖内丹噢,什么?天啊道祖在上,你们以为这是龙珠?哈哈哈哈!师尊,他们以为这是龙珠哎!”

——果然是“龙神”血裔,这点气龙的爱好都继承了。

“师尊。弟子想把这颗内丹送给您,请您收下……”符远知又一次脸蛋红红,像个待出阁的二八少女,“在蛇妖的习俗里,是要和相爱之人交换内丹的呢!”

那是蛇妖的本命精华,一旦交出,连带神魂一起,全心托付,不敢背弃。

宫主笑了笑,碧色的珠子落在他手心里,急不可耐地往他灵台识海之中钻,像条机灵的小鱼儿。

“蛇……”

看着那妖丹,曦干脆气得吐了一大口血来,他说:“区区海蛇,竟敢忝居高位——”

“龙神之位是数万海族共奉的。”宫主冷冰冰地抬眼,龙族青年在他的目光里微退了半步,又重新找到底气,强硬地举起刀。

“那是他欺瞒了众多海族!”

“欺瞒?”宫主回道,“开山劈海,以身阻魔焰,护四方水域,镇守海眼异动,在你嘴里,竟然成了欺瞒之举?”

“那是他别有所图!”

宫主连回答都懒得回——龙神的确别有所图——那老黑龙曾经叼着新杀掉的幽洲魔主,屁颠屁颠跑到他面前,问能不能拿这个换一顿汤。

龙神不会为了海域霸主的地位去奴役他族,跟随他的鲛人海巫大部分从他还是蛇妖时就是他的战友;

龙神也不会为了虚假的救世之名,就放任魔龙深入碧川海渊而不加以抵抗,反而举族聚集在这神殿外,等着所谓的复生。

龙神更不会为了血脉,就去随意操控其他生灵,将他们视作棋子。

所以,万年后的真龙之中再没有龙神。

“龙神”,并不是一个由血脉带来的称号。

“所以你哭什么呢。”宫主冷漠地说,“你想要龙神血裔,那这就是龙神血裔,你得偿所愿。”

“这只是一条泥鳅!!!”

庞大的杀机从曦的身上爆发,他先前如同慈父般的假象全部幻灭,当时他看着符远知,就像艺术家充满爱意地看着新完成的杰作,那么现在就如同注视一件雕琢失败的手工艺品,他思考的只是错出在哪儿,是炉火温度不对,还是上色的时候手抖了呢。

就像一个严苛的手工艺人,一旦作品出了毛病,那肯定不能卖出去砸招牌,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当场砸毁这件失败品。

宫主的忍耐在此刻终于告罄,斩雪的刀光在他指尖盘旋,灵力胜过海底怒潮,他站着的地方,海底地脉苏醒,每一处沉睡的火山都在与他的愤怒遥遥呼应。

居然,敢说我徒弟是泥鳅?

“事不过三,本来念你到底是远知生身之父,虽然无血脉牵连,可他确实因你而生,生命由你传递,但既然你一不愿领父子情谊,二不肯认错改过,那就罢了。”

宫主的嘴角噙着冷笑,他第一次完全符合传说里的天宫之主,冷漠,高傲,并且随时可以一刀劈开面前任何碍眼的东西。

于是曦跳到了一半,手里的长刀似乎有千金之重,扑面而来是上位者可怕的威压,海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在场的龙族们惊慌四顾——因为他们都是自诩为海洋儿女的佼佼者,如今他们脚下大地沸腾,海水激荡,平日里如同身体延伸部分的海流也不再温驯。

远方激战的海族与入侵的魔龙同时顿住。

符远知当机立断,一把抱住宫主,把他按倒在一个折断的石柱上。

“师尊!”

符远知整个人熊抱上去,于是地面的轰鸣不再那么可怖。

“师尊您不能动手啊!”符远知大叫,“不就这帮碍眼的龙族么,弟子动手就行了,杀谁放着我来!您千万不能出手,您一放开了动手——”

整个碧川海渊都要炸了!

第105章

符远知小心检查过师尊身上的固魂锁,那道秋闲为了送他入轮回而加固魂魄用的仙锁,如今已经完完全全失去了作用,重新回到十洲三岛的宫主不再是残缺半魂,养了许久以后,虽然新生的那一半还不及原本神魂那般明亮,但已经不会再有什么散魂的危险了。

而得益于那本被误传为道祖真传的《玄元通微术经》,宫主原本的身体与现在的神魂依然有着完美契合度,不会因为死过一千年而有什么灵魂移植后的排异反应。

那就好那就好,符远知松了口气,勉强把宫主按到到边上坐下,半跪在他身前,非常懂事地安慰道:“师尊您别生气啦,如果人人都有那么高的思想境界,岂不是人人都是真仙大能,海域个个都成了龙神龙圣了?”

宫主咂了咂嘴,默默地抬手揉了揉徒弟的头——比揉大橘还解压。于是他刚才想把这帮龙族全部碾碎的心情终于缓和了不少。

——检讨,绝对需要检讨,以前在二十一世纪明明没有这么暴躁的!

都怪十洲三岛不是和谐社会!

符远知仔仔细细地整理着自家师父刚才爆发灵力时被扯乱的头发,因为宫主在二十一世纪时没有什么机会接触长头发,所以这么长时间里一直都是随便乱扎,很容易就会被吹得乱飘,而如果不是马尾太违和,宫主可能就扎马尾了,所以换句话说他根本不会梳头。

顺理成章,符远知得意地甩尾巴——他现在真的有尾巴可以甩了,即便化形为人身,神魂的原型也因为血统的改变而可以化作蛇形,他大可以把神魂里的尾巴露出来甩一甩,虽然他这么做的时候宫主的眼神有轻微的波动——就像看一只小狗。

“师尊,弟子服侍您梳头吧。”符远知说着,从须弥戒子里掏出一把簪子,有金的银的玉的,还有那种看起来很通透的水晶做的,有长有短还有的带发冠,并且符远知还在往外掏。

宫主急忙用威压按住那边不老实的龙族,半天后又拦住忘乎所以的徒弟,忍着笑问:“你什么时候偷偷买的?”

掏东西的符远知手一顿,脸红得非常熟练。

“这个就行了。”宫主挑出一个没什么太多花纹的玉簪子——那些红红蓝蓝带宝石的就算了吧,那看起来太过暴发户。

“是!”符远知喜滋滋地拿着簪子,掏出玉梳子。

另一旁的龙族们成了一排扭曲的雕像,他们被来自云梦之主的威压按死在原地,若是只有一个云梦之主,他们这么多龙族还有一战之力,可奈何旁边站着的那位——即便他们恨不得挖了眼睛,装聋作哑不愿相信,但他们内心意识到——那的确是龙神。

虽无真龙之血,却有真龙之威,更令龙族们嫉妒成狂的是,他得海眷顾。

海洋在龙神身边变得温驯无比,暴躁的浪潮绕着龙神身边转一圈,就可以变得温和又温暖——这得益于龙神此刻的心境。

在得到传承之时,海洋的意志从亘古的沉睡里苏醒了那么一瞬,对新生的龙神投来堪称惊鸿一瞥的注视,天道考核了试图继承海域力量的候选人,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并不只是符远知吸收龙神力量突破新境界这么简单。

海洋似乎变成了万魔窟,无数魔魂在其中挣扎,枉死的符家无名弟子们伸出扭曲的手指,他们对家族长辈最后的奢望变成绝望,深渊里弥漫着久久不散的怨恨。

——你要复仇吗?你要带着海洋的愤怒,席卷让你憎恨的一切吗?

然后,然后没有然后了,龙神传承在下一刻完成,新生的符远知依旧是曾经的符远知,他满身魔气,通体黑鳞,却未有掌心四字熠熠生辉。

——有所不为。

于是天道隐没入虚无亘古,它默许了一个魔头染指碧海。

阳光越过深邃的海,照耀在专心梳头的师徒二人身上,看痴了一片年幼的龙族。

安抚完师尊,确定这个龙族聚居地不会因为惹恼云梦之主而从此消失,符远知慢慢转过身去,面对将他带来这个世界的龙族。

也就只能这么称呼了,曦欺骗人类女子的感情,只是为了得到一个血脉完美、可以让龙神复生的躯壳,他对这个躯壳本人没有任何情感。甚至可以说,他求一个龙神,龙神他得到了,如今两清。

但几次三番动手挑衅,那就又有了新债。

宫主撤销压力,完全把场面放给符远知。

于是符远知的背后蹿出一条粗壮的黑色蛇尾,他故意用蛇类的尾巴卷住了这位眼高于顶的龙族。

“你不是如此得意自己的血脉吗?你不是,做梦都在朝拜龙神吗?那你干什么不肯拜我?”符远知露出一缕可以说得上狡诈的笑容,魔徒最擅长玩弄人心,这一点是有过无数案例佐证的事实,他缓缓伸出手,手指覆盖了黑鳞,变作妖类的爪子,爪尖在曦惊恐的注视之中慢慢刺入他的心口。

符远知说:“你既然如此得意自己的血脉,那我倒是想看看,你没了这血脉,又该如何自处?”

金鳞在曦的身上浮现又幻灭,龙族全身的龙脉精华正在飞快聚集,最终在魔气的引导下,化作一滴金色的血,从龙族的胸口飞出。

符远知一把抓住那滴血,然后曦无声地倒了下去,之后因为站不稳,整个人在水中漂了起来。

“他……曦长老……曦长老要窒息了!”

龙族一片哗然,一个水域之王,竟然会在海里窒息?可曦抓着自己的脖子,嘴里大口吐泡泡,脸憋得红红白白,眼看就要翻起白眼。

于是符远知甩给他一个避水诀。

“别死别死!”符远知还故意大呼小叫,“你可是深海里的龙裔啊,龙裔被水淹死也太丢脸了!”

所以曦听了,干脆昏了。

……

深海里的震动并未太过影响碧川海渊结界附近发生的战斗,魔龙与鬼鲛成群结队冲击鲛人组成的防线,其中魔龙还好,鬼鲛则数量庞大,他们曾经是鲛人的同类,只是魔气的侵蚀让他们既不再美丽,也不再有月下清歌的典雅。

黑鳞片的怪物冲向昔日的同胞,而鲛人的卫队也毫不手软,从沉睡里被惊醒的大妖忙于抓走一群一群四处乱跑、不分敌我一起干扰的小鱼,海蛇族也加入了鲛人的队列,海蛇中有不少刚刚化形的小妖,一个个上身是人下身是蛇,这还算好,有两个化形化反了,和常规审美不太一致,弄了个人腿蛇头,吓得旁边的鲛人差点哭出珍珠。

守卫家园,海族倾巢而出,哪怕这些实力低微的小妖。

鲛人海巫与魔龙之中的强者对战,魔气与水族的秘术对撞,但这些魔龙似乎另有目标,他们并不想浪费时间与海巫缠斗,而是努力撕开封锁,想要往海渊北方跑。

帮忙保护小鱼和珊瑚精的老蜃精忽然全是一抖,差点把蚌壳里的珍珠掉出去,他想起了藏在深海里的秘密——

从极之渊里的封印。

蜃精记得当年惊鸿一瞥的天宫主,作为这片水域最老的妖修之一,天宫主曾经拜托给他一句话,说是若有后生来访,便告诉他——云不蔽星辰。

那是对应结界的方位,子夜时云都宫外,整个云泽川水汽化作云雾,遮蔽整个云洲,到时候站在云都宫下,不被遮挡的星辰所对应的,就是封印至上魔尊的结界。

天宫主说过,届时不止有后生自愿来加固结界,更多的,他可能会先一步等到试图抢夺魔尊魂魄的魔徒。

“拦住他们!”蜃精发出的吼声低沉沉闷,混在海水里传出很远去。

海巫们却惊愕回头——

他们背后,忽然出现了一片沉默而诡异的身影。

黑色的长条形巨物翻滚着浪潮,看起来魔气冲天,尤其是他身边那群游动的枯骨。

海巫们一时惊慌,背后魔龙扑来,但那些枯骨却忽然整齐划一地抬手,熟悉的海域秘术全部击中活人们背后试图袭击他们的魔龙。

化身黑蛇的符远知发出如龙般的咆哮,被他以魔功唤醒的从极之渊海巫遗骸非常的好用,他们死于魔门夺宝,并且没能守住云梦之主的魂魄,这虽然让他们不理解,为什么魔门打上来不抢至上魔尊之魂而抢走了云梦之主的,但这不妨碍愧疚与愤怒让他们的魂魄无法安息。

如今,魔门再来——

杀!杀了这些魔徒!杀了他们,否则水域难安!

不肯安息的灵魂无视了后辈们眼角滚出的珍珠,听从了新任龙神的指令,一往无前,一如生前。

不知何时回来的鱼道师出现在海平面下,他挥动双手,碧川海渊的结界因此完全打开——

无数剑光入水,等在海岸边的穹山剑修整齐划一,动作干脆利落,引起无数惊呼。

魔佛不甘人后,从剑光之中,无数血莲飘出。

不逾万岁的龙族从神殿中被放出,眼见海水翻滚,一瞬间席卷而来的愧疚让他们无心多想,于是金色的龙出现在战场正中央,与魔龙的身影纠缠在了一处。

但是他们的老大却都不在现场,宫主坐在远处欣赏徒弟的英姿,而谢然此刻正抱着好不容易抱到的穹山剑主,坐在海边看浪花、等日出,大能们一个比一个惬意。

——北山家那些猫咪没有成功拿到顾景惊鸿剑,叶望砂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就足以吓跑他们,但他们拿到了谢然那把仿魔剑,并且约定,展出收益五五分成——谢然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宽宏大量、平易近人又很会做生意的好魔。

“望砂,你不再恨我了吧?”

叶望砂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回答:“我从未恨你。”

“可我……”谢然低下了头,“可我的确背叛过你。”

“你还小。”叶望砂回答。

——虽然谢然明白叶望砂的意思是他当时年幼,且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只不过做久了魔徒,思维总会带点奇怪颜色,以至于谢然下意识地回答:“我可不小。”

叶望砂的目光里带上了顾景惊鸿的剑气。

“……”谢然正襟危坐,做个好魔。

但他仍旧耿耿于怀:“望砂……若你真的不恨我,为什么几千年里你始终不肯见我?”

穹山剑阁那道门曾经是谢然不可逾越的天堑,以至于他曾经以为穹山剑主该是恨他入骨。

“望砂……是我,其实是我,混战中,你唯独没有防备我,是我斩断了你的右臂。”谢然说,“你若恨我才是应该的,不然你砍了我的胳膊吧!”

“又说傻话。”叶望砂瞪了他一眼,“我如今已经没有了双臂,再砍了你,那不成了两根棍子坐在一起?”

谢然想了想那个画面,噗嗤一声乐了。

“我不见你不是因为那个。当年你身不由己,拔剑砍我是情势所逼,我不见你,是因为你不敢坦然面对那些事情,几千年里你不敢以穹山故人自居,不敢让人知道你曾经是我门下,甚至不再敢使用穹山的剑法。”叶望砂破天荒地笑了笑,“直到你自己看开了,你不再害怕承认这些事。”

听完这些,谢然就很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叶望砂都没记恨,他在这儿别扭个什么劲儿!

“望砂,等着吧,过两天我就去把秘血宗那个瘸子砍了!”

“砍秘血宗,带我一个!”

天空中传来隐约雷声,比雷声更清脆的是一个女声。来自玉京城的仙船穿破云层,惊雷船飞行时自带雷光,而玉京主的审美一贯是白色,所以雷云聚集,紫光闪烁,当中一艘大白船——只是玉京的船,船上居然站着魔门的琴娘子?

“秦止怀?你投玉京了?”

紫衣女魔修左拥右抱,搂着她在玉京城里认下的弟弟,开怀大笑:“怎么不行?你谢然能投了叶望砂的怀,我琴娘子怎么不能另择明主?”

“你就这么踹了南吕仙阁,你原本是南吕仙阁的人吧?”

秦止怀冷笑:“我原本以为,大家同是女子,身不由己地入了这凶险魔途,便是姐妹情谊,谁知道南吕仙阁里可怜人的确不少,但一个个摇身一变都成了可恨人。”

“你把梅花娘子那对姐妹干掉了?”

“干掉了,城里看见了随手干的。”秦止怀随口道,“天宫主不下手,老娘才不管呢。”

“……”谢然一脸纠结,忍不住说,“其实,你就是记恨人家做花魁的时候你只是侍女吧?”

梅花娘子出身青楼,秦止怀当年只是她们俩的众多抚琴侍女之一,然而这种八卦——

只见秦止怀笑意盎然,以大家闺秀般的温柔姿态向穹山剑主盈盈下拜,说道:“奴家这些密辛,只叫灵修杂事社的梦魔知道过,如今这谢尊主也知道了,那可就……”

女魔头言尽于此,顾景惊鸿剑的压力再一次萦绕在谢然脖子上,以至于谢然在心里用所有魔门流行的骂人套词把秦止怀骂了个体无完肤,但叶望砂坐在他旁边,真是半个字都不敢说。

难受!

但谢然很快报复了回去,他大声喊道:“琴娘子得了两位知心人,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秦止怀一愣,心说谢然什么时候会恭喜人了?就只看见一道白光飘过,云梦天宫的燕仙子落在玉京惊雷船船头,背后的惊雷照得她剑冷人冷,一双美目几乎要戳死秦止怀。

秦止怀下意识地推开两个小弟弟:“呦,这不是——”

“呸!”燕容嫌弃地看着她,“勾三搭四,还一次抱两个,真是不检点!”

谢然Vs秦止怀,目前以谢然的暂时胜出告一段落。

第106章

上了玉京城的船,不论秦止怀有没有继续抱着那两个少年,斩龙剑仙都如同看不见身边还有一位紫衣妖娆的秦止怀,她就像挨着空气,目不斜视,专注看海。

不过,她会和另一边的穹山剑主说话。

“叶剑主,惊雷船从玉京出发后直奔海岸线,现在等我师兄他们上来,我们去中洲人类皇城找玉京主会和,您看可否。”

“可。”叶望砂点头,“人都,那该是最后一处封印结界所在了。”

最后一处封印,藏在了人都皇城,龙脉掩盖之下。

十洲三岛并不是一个仙凡区别不可逾越的世界,这世界上纯种的凡人其实很少,大部分人都有灵力在体内,只是大家都平凡生活,并不运用,就像体内都有白细胞,它们自己工作,人本人不需要学会使唤他们。

当年以星辰方位推算节点,天宫主有两个选择,妖修的山都,人类的皇城,两个位置距离很远,但却都能各自与其他节点联动,但最后天宫主拒绝了热情淳朴的山妖,选择了精明算计的凡人皇帝。

所以玉京主说皇城里有封印,燕容几乎是不信的,那岂不是非常危险?万一皇帝一时起意,狗血蒙心,决定要挖出天宫主的魂魄用来修炼邪术呢?

“哎呀~凡人不会,反倒是妖修这样做的可能性更高噢!”秦止怀趴在栏杆上,硬把自己的身体挤进燕容与栏杆之间,然后灿烂地笑着回头,“小容,你师兄的选择其实很厉害哦!妖修本身就是修行者,他们一时的热情纯善不能保证族群之中不会有离经叛道者,但凡人皇帝追求的是另外的东西,王权永固,子子孙孙地位巩固,江山平安,所以——”

“哎哎哎——”

冰冷的斩龙剑横着把秦止怀拍了出去,手法和顾景惊鸿剑拍谢然没什么区别,可谓是天下剑修是一家,使剑的家伙们总有点臭脾气。

随后,空间里有片刻死寂无声,不只是惊雷船上的道者和魔徒们都没有说话的缘故,而是整个海域内似乎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包括飞起来必定会引雷劈的惊雷船,他们头上的云层里噼里啪啦闪烁电弧,但噼里啪啦成了纯粹的视觉特效,耳边半点配音也无。

下一刻,仿佛从远古传来深沉的龙吟,这声长吟抚平怒浪,拦截狂风,推开低沉压抑的云层,震慑天下水域。

云层被推开,露出其中玉京的惊雷船队,这些需要借助雷光飞行的大船差点因为龙神把云层吹散而掉下去,一个个紧急激活浮空法阵。

有个声音说:

“龙神既归,四海清平。”

——那是通告龙神归位时海巫们的宣言,一切恢弘大气有着史诗般的壮阔,唯独宫主坐在不远处,硬生生看出一种电视剧里皇帝即位、大总管在旁边喊上朝的画面感。

可是现在继位的是自己徒弟,喊话那个鲛人是初心宫的鱼道师,所以宫主收起心里的嘲笑,认认真真鼓掌,恭喜恭喜。

然后黑色的大蛇忽然窜过来,顶着他开始向上浮起。

宫主:“……”

大蛇一直把他举到和惊雷船齐平,燕容没有再拒绝秦止怀的好意——因为她被大蛇彻底吓呆,如果秦止怀没扶一把,她可能会倒栽下去。

……

人间凡人的皇城是一种比较微妙的存在,比起道者城市玉京,它的确无法比拟,但若是和中洲西唐国、东唐国那些地方比,皇城又多了很多仙家造物。它有点像一个过渡色,像是夹在农耕文明与科技文明之间、混合者风格的十九世纪蒸汽与手工工厂年代,有一种与周边环境都不太协调的诡异美感。

天子脚下,凡人的天子也是不可小觑的,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管理大片土地的人,让十洲三岛撤出凡人政权,全部由道者自治,那估计世界大战会从早打到晚,从白打到黑。

与无魔法世界大城市会在平原河谷聚集不一样,十洲三岛的大城喜欢选山崖、山谷和关隘。皇城的城墙与城门足有百丈那么高,在道者眼里两个提纵的距离,但如果是凡人,消防云梯都够不着,更别提生产力落后的古代。

——所以,这座人类皇城出自道者手笔。

宫主在惊雷船上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肯定这城市有自己参与设计——他虽然无法找回前世的记忆,但某种程度上讲,相同一个灵魂有着前世今生都没太改变过的审美观点,那皇城太自然了,整个就是云梦天宫的设计风格。

所以想到这里的宫主不禁一愣——所以说,活了一万年的至上魔尊,当然很懂自己对年轻后辈的审美品位。

对着城市欢呼雀跃的符远知立刻变得,无比,可疑!

不过……

宫主笑着摇头,算了,有什么关系呢?

玉京城来的惊雷船一到凡人密集的地方就自动隐身了,这种设计看上去依然只能让宫主想起《星际迷航》,当然灵力飞船隐身用灵力,肯定不是科技手段。符远知说那原本就是天宫主的设计,天宫主认为大张旗鼓地飞过乡间老农的头顶,只能带来扰民效果与虚荣的跪拜,所以大型飞行法器会隐身,并且必须隐身,这就是万年前宫主的规矩,如今深入人心。

“封印结界在皇宫里!”符远知指着城市中央——那一处结界到是完好无损,他现在吃了绝大部分至上魔尊,对剩余这一片感知很强,像一块大磁铁吸引小铁片。

城里现在,应该很热闹。

皇城里现在有两位得宠的……玉娘娘。

这很尴尬,一个贤妃一个贵妃,堪称有史记载的最快后宫晋升记录。

而且,侍寝的第一晚,玉靖洲父子就发现一个问题——所有的幻术对这个胖胖的老皇帝不起作用,原因无他,玉靖洲的实力还不足以撼动上位大能留下的防护,而玉刀斩雪,无法对刀主人留下的防护动手。

场面一度更加尴尬,老皇帝吭哧吭哧从床上爬下来,蹑手蹑脚走到窗口,看了一眼外头当值的侍卫和太监,确保他们不会乱闯,然后回过头激动地低吼:“朕就知道,仙人会来看朕,朕从小就觉得自己天赋异禀!”

玉家父子面面相觑,并且很想说——陛下,少看话本,那都是假的!

除了玉家这对儿,这一次花娘之中有四个来自天衍山城的女修,等到皇城一回合,住进一个宫苑,隐藏在宫里的众多魔徒也一个一个被发现。

皇帝什么都知道。

老头子得意地分享晚上的燕窝粥给玉家父子,并且说:“凡人的寿数,百十来岁已经是高寿,但我朝皇室常有突破两百大关的先例,百姓觉得是天佑,其实我偷偷告诉你们,皇城下有一个地底禁地,那地方有灵力,与龙脉合二为一,万年前有仙人承诺,我朝以龙脉协力镇压魔头,于是每一代皇帝都可以得到仙人恩赐。”

玉靖洲瞪着他,皇帝满不在乎地搅动勺子:“看我干什么,你们不就是为这个来的?十几年里来了太多自以为隐藏很好的魔徒,但……”

皇帝非常得意,他心里有本花名册,上头谁是魔徒谁是道修谁来是为了干什么,一清二楚。

——永远不要低估凡人,因为生命短暂,反而有更多可能。

云梦之主的教诲从来没这么深刻鲜活地展现出来过,玉靖洲忍不住对符远知充满羡慕——拜师在云梦之主门下,得他亲传,这是何等机缘!

人人都会这么想的,一个符家旁支的幼子,怎么就这么有机缘?

“符家新一代真是太有作为啊。”来访的门派纷纷恭喜,“主家出了金鞭圣子符远鸿,年纪不过百岁,已经能斩妖除魔,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仙啊!”

“对啊,旁支还出了一个符远知呢!”

“那是?”

“哈,你不知道?”被问话的人惊呼,“云梦天宫主人的亲传弟子,之前万年道门盛典,云梦天宫被爆出内乱的消息,云梦之主就是带着小徒弟跑了!”

符远知的名字正在被迅速普及,高台上笑脸迎客的符远鸿有一瞬间扭曲了表情。

——他记得符远知,因为资质好,差点被过继到主家来,主家猜测他母亲逃婚在外面勾搭了什么大能,才会生出资质如此好的孩子,于是主家几个弟子就设计把符远知扔进了禁地。

万魔窟禁地并不安全,因为里面关押的魔修都很有能力,杀死个把误入的小弟子很简单,如果这小弟子再一不小心放跑两个,那就是死了名声也彻底臭了。

这方法百试百灵,所以符远鸿就忘记了这个短命弟弟,直到收到下人传信,符远知去了云梦天宫。活着,健康,并且成了云梦之主的弟子。

誓仙大会在南明山召开,受到邀请的大门派在最后一天姗姗来迟,他们的确是都来了,但和小门派的目的不一样,他们来并非是要和符家有什么勾结,更多人纯粹来好奇一下,派出来的也都是门内弟子而已。

穹山剑主与掌事的大师兄林道长都不在门派,他们选来选去,选了个晚辈蔡婉带队,其余各派也都类似。唯一没有受到邀请的云梦天宫不必本部派人,有那么一照面的时间,道修们的目光彼此交错,各个门派里出身云梦的弟子仿佛在下一秒自动穿好了云梦天宫的弟子服,他们中多半出身凡尘,若无天宫,连着大家族扫地的杂役都可以欺负他们。

一个誓仙大会,如果只是正常开,南明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动摇云梦天宫。

灵修杂事社混进来的速度最快,一个女灵谍士满场乱钻,并且还携带了一大堆诡异的跟班——比如据说是帮她举镜子的剑修陆清霜,帮她做采访记录的鬼修白瑛,一堆奇怪灵兽,还有两个实习生。

柳绣绣和她的那位师妹一起跟着妙空混进来的,柳绣绣的确想当灵谍士,她师妹文白羽纯粹是找个借口混进来。

“应龙,我是应龙。”文白羽对符家登记的弟子解释,“妖修,长翅膀的那种很像蛇的龙。”

妙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对柳绣绣说:“怎么,师妹不是蛇妖啊,我还以为师妹也是蛇妖。”

“我不……唉……”柳绣绣脸色苍白,“我就是生理性怕长条物体,反正不展开羽翼的时候应龙和蛇没什么区别,应龙有双翼,可是没龙爪啊!”

所以,妙空提前证明,宫主猜测十洲三岛的人进化得不怕蛇,是个错误猜想。

“那你完了,以后你是真的没法在天宫住了。”

妙空吃吃笑着,藏好偷拍的龙神图影儿,现在不能曝光,毕竟天宫主还要藏着。

……

“恭喜符家家主。”众多小门派弟子对着符远鸿行礼。

信任的符家家主收起不悦,周旋在各个门派之间。

金璟琢悄悄对天云晚说:“仙主,准备好了,已经探查到了人间龙脉与封印所在位置,随时可以动手了。”

天云晚笑道:“不着急,等魔门先。”

第107章

魔门动手了——

也不知道谁给他们的勇气。

帝都,皇城,天子脚下,以上几个词只对凡人有威慑力,魔门对此无所顾忌,黑雾一丝一缕飘进皇帝的寝宫,看到令他瞠目结舌的场景:

一个胖胖老皇帝正在倒立,旁边坐着一个嗑瓜子的娘娘,娘娘旁边还有一个娘娘,在批公文。

并且那个娘娘还说:“这不是玉京的公文,为什么也交给我批?”

“因为你快啊!”倒立的皇帝回答。

“什么人!”

黑雾还没等凝聚成完整魔徒,嗑瓜子的娘娘就把瓜子一扔,双手金光暴涨,迎面就冲了上来。

远处传来钟声,皇城最高的钟楼发出一阵阵悠长而密集的警钟,惊醒沉睡的敲钟人。

所以现在的思路变得简单,清晰,而且十分明确,玉京之主端坐案旁,他面前纸上写着很简单的、整理之后的魔门阴谋计划简介——削弱道门、夺龙脉、吞至上魔尊残魂,再聚集天下魔徒一起,建立魔门帝业。

只不过,玉京主认为,在新魔尊的人选上,各家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达成一致,或许再过一万年,都不会达成这个一致了。

——这早都不是几万年前了,谁愿意跪在别人脚下俯首称臣?

人间皇帝虽是凡人,但确有天道意志眷顾,龙脉之力并非一个杜撰出来供人膜拜的幌子,隐蔽在云层中的惊雷船上,宫主惊讶地看到整个人类皇城的地面下蛰伏着一道一道金色的光,形状很像刚才他们痛打过的龙。

在一个充满神仙妖怪的世界里,真龙天子的名号并非地球上那种拿来愚民的梗,而是真实存在着的,龙脉之力、天道意志,会集中于当权的皇帝身上——感觉很像中世纪史诗那种天生英雄,就差从石头里拔出一把宝剑,抢走一根别人使不出威力的魔杖,或者从奇怪的地方抠出一枚指环。

这股龙脉之力如此集中明亮,可以说明现在这个皇帝得人望、江山稳固、帝业顺遂,龙气一丝一毫都不会外泄,这则是说明民间没有反骨,权柄不会转移,所以魔门如果要使用些阴邪法术来夺取,也十分方便了。

秘密潜伏在宫城里的魔徒可以被皇帝发现,但皇帝毕竟不修行——哪怕现在恶补,也没办法猜到这十几年里那些魔徒做了什么。

“师尊!”符远知指着脚下,“魔徒在整个皇宫布置了一个巨大的夺舍之阵!只要他们把皇帝放到阵眼里,法阵就抽走皇帝身上的龙脉!”

咦,这也叫夺舍?宫主还以为夺舍仅仅描述的是占领对方的躯壳。

倒立中的皇帝也是这么问玉靖洲的。

“此类邪术脱胎自魔门夺舍大法,基本原理一致,具体操作我建议你问这帮黑雾。”玉靖洲非常不客气地回答。

黑雾落地,他们居然还是有分工协作的——临水剑派的魔剑修,被幽明台的鬼修们以鬼雾遮掩身形,此刻如大军压境,围满皇帝的寝宫,宫廷侍卫和太监在一照面时不省人事,有半数连魂魄都不会剩下。

“所以两位仙长彻夜训练朕,是要让朕有能力抵抗夺舍?”

“不。”玉靖洲残酷地说,“是为了给你点事儿干,少盯着我爹瞎看。”

无辜的刀灵一脸茫然——他还以为玉靖洲真的在教皇帝云梦天宫的炼体之术呢!

“上!”

这一声是小玉京主喊的,他气势恢宏,姿态傲然,如同身后有玉京的千军万马,而不是孤零零他自己一个,反而是魔徒给他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

然而玉靖洲的确只有二十几岁,没吃过至上魔尊,正经修道,没入过魔,不享受转换阵营带来的实力加成,所以本领再强,也只在二十几岁这个年龄层面上强,他如孤鸿入黑云,玉京主一眼就看出他根本打不过这些魔徒。

但,那又怎么了。

没有人有信心打败所有人,即便是天宫主,在他每一次出手之前,也并没有必胜的绝对把握。

远方云层里,宫主的双眼借助刀灵,静静注视着与魔徒纠缠的玉靖洲。

假以时日,玉靖洲也定能独当一面。

但是前提,假以时日。

其实很多时候,只要给个机会,给一个安静生长的时光,很多平凡的小孩都可以长大,都可以有所成就,并不是只有额头带闪电疤的男孩才能成为救世主,那所学校里还有很多很多的人;继承绝地武士传承的女孩是个nobody;最后负责把戒指扔进火山口的也不是高贵的人皇或者精灵——所以宫主忽然明白了自己前世所求。

青色灵力从指间点亮,至上魔尊已经不再需要关小黑屋,所以残存于此地,最后一个完整的法阵不再有存在意义,整个封印魔尊的法阵开始逆转,沿着京城地脉震动。

云层里,玉京城的惊雷船队突然出现,为了减少对地面凡人的惊吓,广和宫魔佛们弄出一堆金灿灿的佛光莲花挂在船头,但声光过于浩大,依然吓得街边小贩脚软,并且打翻一堆豆浆摊子。

灵修杂事社有不少提前潜伏准备蹲点大新闻的灵谍士,一手举着留影用的镜子,一手拿着法器,纠结了许久,把镜子插在了房檐上,纵身越下,挡住砍向凡人的魔剑。

刀光从玉靖洲背后透出,接替了他——

宫主曾经对自己徒弟说过类似的话,如今对玉靖洲一样有效,他说:“我还没死,轮不到你们这些小孩顶天立地。”

幸而没有人需要独自,顶天立地。

突然出现的身影手中一片碧色刀光,此刻完全绽放,极像玉刀斩雪的缳首上那个莲纹,每一片花瓣都是锐利刀锋,他一刀出,就胜过千万刀,周围蜂拥而来试图抓住皇帝的魔徒惨叫倒地。

“云梦之主的残魂!”

“该死,去破解封印的人呢?”

“都死光了!”

“快退!他燃烧了自己的神魂,我们打不过!”

持刀的人影只是一魂,却有万人不可阻挡的气度,被点燃的魂魄爆发出不亚于本尊的实力,之间天宫主抬起刀刃,面带微笑:

“打不过是肯定的,但是你们觉得跑就能跑过了?”

龙脉被催动,从京城地底飞出九条金龙虚影,这些龙影不会对魔徒产生实质性伤害,但龙身上纯正清澈的灵力却可以让整个空气中弥漫起对魔徒的无形压力,与此同时,穹山的剑修们下了一场剑雨。

——他们最爱这种万剑齐出的大排场。

天宫主的一魂从地底结界离开,现在封印里不再有任何东西,他出现在寝宫之中,皇帝被吓得倒栽下来,魔徒破门而入他都没紧张成这个样子!

“朕知道您——皇宫里一直有您的画像!”皇帝大喊,“您是我朝永远的帝师!”

——万年前的天衍仙朝统御着十洲三岛,四海八荒之内无不顺从,统一的集权帝国逼迫魔门龟缩,道门俯首,凡人更是脚下蝼蚁,全是奴隶而已,那年岁凡人的皇帝过得还不如仙朝公主的掌灯宫女。

但盛极必衰,狂妄不可一世的天衍仙朝受到了各方齐齐反噬,但是最后攻上仙朝仙都,彻底粉碎旧政权的,居然是最不被当回事儿的凡人军队。那一年之后,不再只有天宫主相信,凡人虽然寿数有限,却有无穷潜力。

符远知顺势要往下跳,但是宫主一把拦住他:“走,这边交给叶剑主就行了,还有最后一个景点没去。”

“哪里?”符远知疑惑。

“南明山啊!”宫主理所应当地说,“他们举办大型集会,现在居然敢不邀请天宫了,这可不行。”

惊雷船却没有转向的趋势,宫主一把抓起符远知的手腕:“船太慢。”

“哎哎哎师兄我跟你走——”

斩龙剑仙大呼小叫,被秦止怀一把扯着腰带撤回来:“别闹,你会很闪!”

幽明台的那位鬼修老祖亲自出马,他身上黑压压的鬼气压住了整个凡人的帝都,无数阴灵鬼影从他的身上被释放,到了相对关键的时刻,这些大能也不再躲在弟子背后看热闹,纷纷亲自下水。

所以顾景惊鸿剑也就有了目标。

归元老祖看见他好像还挺意外:“叶望砂?”

“还有个我。”

谢然在他背后突然出现,手里血莲化剑,直接就往他身上扎。

于是归元老祖更惊愕了:“谢然?”

三方你来我往,不大一会儿,归元老祖惊叫:“谢然,你竟然真的叛变了!”

“没有!”谢然猖狂而得意地回答,“我一直都是穹山剑主的人啊!”

这架还没打呢,归元老祖已经想吐血了。

……

远方大地的震动不足以传达到南明山。

誓仙大会一开始,南明山也发生了不小的震动。

金鞭圣子符远鸿,诛魔世家的新任家主,他说:“……我们为何仍要顺从云梦天宫呢?听听十洲三岛流传什么样的言论?没有从云梦提昂的初心宫卒业,就根本没资格开启真正的修行之路?真是太狂妄了吧,就和万年前一家独大的仙朝一个样子,只有他们才是正统!他们霸道地占据大把资源,还打压我们这些上古家族……”

柳绣绣搂着她师妹,惊愕道:“这人是不是疯了?”

“如今云梦天宫陷入一片内乱,投靠天宫的薛家被逼走,忠心耿耿的妖道师因为不满,死后都不肯安息,至今遗体还留在云都宫房顶上呢!”

柳绣绣搂着的师妹也惊呆了:“哇,我懂了,这叫政客!”

于是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符远鸿满意地等着大家发出赞许的欢呼,却看见了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那你的意思呢?大家都该改成姓符,做你家家仆?”

这一声质问到是引起了不少共鸣。

天云晚看着越来越闹腾的现场,对金璟琢说:“你看得差不多了吧。”

“可是仙主,这情况似乎很不利,我们这时候如果公布我们是仙朝遗民……”

“会被群起而攻啊!”天云晚理所当然地说,“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仙朝不在了,人们推翻了帝国,不可能再接受另一个帝国了。”

金璟琢的头上瞬间就冒出冷汗来了:“您,那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帮你看清现实。”天云晚哀伤地说,“我没有皇兄那般的魄力,敢于带着人推翻自己家的统治,我对你们还是有些念旧情的,毕竟你们这些家族都是仙朝过去的门客,我都已经从仙朝的梦里醒过来了,你们,就别继续睡了吧?”

如果换成宫主,他大约能用二十一世纪社会历史发展轨迹的科学角度给金璟琢讲一讲,为什么封建王朝必败……但,天云晚的话,她只能哀伤地说:“那个时代过去了,我们只不过是那个时代的遗孤。”

就在此时,高台上又生变故。

慷慨激昂的符远鸿忽然话头一顿,弯腰喷出一口血来。

他的小腹穿过一只黑色的利爪。

“……那是……那是乐家少主乐痕星?”

第108章

在云梦天宫万年道门盛会上就已从众人视野中消失的乐痕星,乐家家主曾经以此为由大肆渲染云梦天宫不再安全这一定论,连灵谍士们都几乎找不到乐痕星的下落。

四下哗然。

在场的道门门派几乎都感觉脸上生疼——乐家少主在云梦天宫内乱中失踪,生死不明,这的确曾经动摇了云梦天宫在不少门派心里的地位,云梦天宫万年里声势地位都无可比拟,但盛极必衰是一种自然规律,甚至很多出身云梦的弟子自己都觉得,是不是云梦天宫也到了一个需要从云端落下的时代?

然后乐痕星出现了,他重新出现,满身血气魔气,站在台子上,符远鸿死不瞑目的尸体还挂在他爪子上呢!

“安静!”

乐痕星爪子上的符远鸿还在挣扎,但显然他并非自主挣扎求生,而是尸体在被夺取血气与神魂力量时发出的无意识颤动,不大一会儿刚才气势非凡的金鞭圣子变成一具标准干尸,于是乐痕星将他抖落在地,尸骨碰到地面的时候化作一捧灰尘。

天色瞬间变得阴暗起来,魔门出场经常自带这个氛围特效。

混在人群之中的魔徒开始一个个露出脸来,符家的弟子无声无息当中倒地不起,但是动手的不全是魔徒,其中有不少是乐家人。

乐痕星站在台子上,只说了一遍安静,然后好整以暇地等待场面平息。

魔修大能也是大能,一股庞大的威压当头照下,于是台下众多道者不再能够言语,他们站在原地,被迫站在原地,唯有眼中透着警觉与些许的惊慌。

乐痕星在台上拍了拍手,笑道:“这才对,吵什么啊,这里哪有你们吵闹的份。”

秘血宗的魔徒将整个南明山封锁。

一个身穿长袍,打扮得很像病弱书生的男人出现,他被身材高大的仆人抱着,脸色苍白,病歪歪的,看起来一手指头就能把他戳个跟头。

——而且这男人的袍子下面还没腿。

他挥手,于是秘血宗的魔仆们抬了一个大鼎,放在场地中央。

秘血宗宗主血沧流咳嗽了两声,眼神却亮晶晶的,他说道:“欢迎,欢迎诸位,来到今日的万魔圣典。”

万魔圣典——这个用词无意激起在场道者的反抗,但从那个病歪歪的魔修身上散发出强大而恐怖的压力,使得刚刚激起的一丁点反抗又被压了回去。

场地里一片绝对的静默无声。

“几万年前,我们这些不走寻常修仙之路的道者,开始被称为‘魔徒’,的确,我们引动天道的负面,借助阴暗星辰的力量修行,看起来离经叛道,所以你们叫我们‘魔徒’——这没什么问题。”血沧流说,“但是,道门,就的确光明磊落了吗?”

他冷笑一声:“这世界上不存在光明磊落,对不对,薛族长?”

出身云梦天宫的弟子都会认得自己家的道师,承阳君薛钰,千年里归顺云梦的上古旧族世家,在云梦教学生音韵,还曾经被称为琴技无双,堪比云梦之主。

他出现在台上,在血沧流的注视下,挺起胸膛,昂首站立。

“薛钰族长曾经无比真诚,希望在云梦得到一席之地,可是呢,你们不是自称磊落吗,你们道门,却并不能容下一个古族族长,对不对?”

血沧流玩味地看着在场众多弟子,今日前来的大部分不是什么上位大能,而不少年轻后辈也发现,秘血宗这种不太高调的魔门在一年一年的忽视里发展壮大太快了。这位秘血宗现任宗主不愧是能把自己师父坑进万魔窟的阴险之辈,他不仅仅有算计,实力也很了得。

“醒醒吧孩子们!”血沧流向他们举起手,“你们在道门得到的不过空口白话,随便乱说谁不会啊?什么自由的修行之道?什么有教无类?扯淡呢吧,那承阳君想向云梦之主学琴,为什么他不教?”

他说着,又拉过乐痕星:“乐家少主,已经是少主了,可是呢?不还是被随意取舍,坑成了魔修,不过这样也好,趁早认清现实,修魔又有什么不对,当年你们赢了,所以魔门成了败类,如今我赢了,我说,不修魔你们就去死,二选一,我是不是很公平?”

招魂用的白骨幡被竖起,南明山阴云低垂,不再有诛魔世家的风骨,反而一片魔气缭绕,那个大鼎里燃烧起魔火,无数嘶吼的魔魂从万魔窟里捞起,统一被扔进大鼎,剩下一堆红幽幽的眼睛,还散发无声怨气。

“魔徒噬魂,此乃天道之下,弱肉强食的铁律!”血沧流说,“道门道貌岸然,口口声声互相尊重、共荣互惠这一类的鬼话,实际上私下里抢夺资源、明争暗斗得还少了吗,今日本尊给你们一个机会,撕掉你们伪善的包装纸,成为堂堂正正的强者,或者死在弱肉强食的吞噬之中,你们自由选择!”

周围的魔徒将这些道门新秀们围在当中,魔气形成一道大网,这些年轻道者几乎无法撕裂屏障,而他们的长辈们因为并未将南明山的邀请放在心上,所以各自宅在洞府,即便此刻听到风声,怕是也没法赶在厮杀开始前救出自己的弟子。

金璟琢的额头冒出冷汗:“仙主,这——”

“诛心啊。”天云晚叹息,“永远不要拷问人心,因为谁都会动摇,魔门此举,还真是犀利。”

白衣仙子忽然飘然跃出,在众多道门弟子的惊呼声中,她落在高台上,手里一把雪亮的剑,直指血沧流。

天云晚只说:“魔徒,你休想!”

仙子的剑光与血魔气对撞,血沧流只冷笑一声,南明山镇守万年的万魔窟被打开,结界损毁,无数呼啸而出的魔魂,它们早已不再有身为魔尊魔头时的气势,只能作为招魂幡引导下的工具,魔门也不避讳利用这些前辈的魔魂,乐痕星在血沧流的指示下悍然出手,一双充盈血魔气的魔爪对上天云晚的长剑。

“这不是前朝的功法吗?”血沧流微笑,“上古余孽,旧时代的毒瘤。”

“我非圣贤,天下间谁也不是纯善。”天云晚提剑回答,“但我仍有底线,如此天地,岂能容你等肆意而为,将之作为血腥的牧场。”

血沧流却哈哈大笑:“我以为前朝公主怎么也该有点觉悟,怎么一张嘴说话和道门老顽固一个腔调呢?”

他忽然举起手中一物——那东西缭绕着血腥与杀戮的气息,形成一颗漆黑的魂珠,他说:“我有至上魔尊一魂,待我与之融合,天下万魔归心,而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道门,连个统一意见都拿不出来,有什么资格和我争?”

云泽川长河,最先失落的那个封印结界,符远知进入的时候里面只剩下未散的灵气与玉京之主的一点残影,其中仙魂魔魂都不见踪影。

天云晚勉强说道:“不过一片魔尊残魂而已,就是整个的魔尊在这儿,我们道门还怕了不成?”

“这可是魔尊之魂。”血沧流捧着魂珠,神态极度兴奋,“万年前云梦之主都没法杀掉魔尊,你们这些愚蠢的猪猡,你们以为万年太平是如何来的?云梦之主完全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把魔尊之魂劈成无数片?做梦!云梦之主用自己的魂魄镇压魔尊之魂,结果你们道门,哈哈哈哈哈……你们道门因为一个假的道祖真传,就把云梦之主毁掉了!”

假的道祖真传?

这一说法被魔徒戳穿,但没有人会信,魔徒嘛,不都是这样蛊惑人心?

“你胡说!”

另一个声音加入战场,云梦现任的掌门人秋闲道尊出现在云端,他的剑撕裂魔气阻拦,长驱直入,血沧流不得不亲自出手,血魔气形成一团雾气,瞬间迎向秋闲,但紧随其后,魔门南吕仙阁的蜘蛛精们接替了血沧流,女魔修一出手一张血光淋淋不知道吸了多少人血的大网,当头向秋闲洒下。

两人经过短暂碰撞,迅速分开,秋闲连退,身影飘出很远才稳住,而借助地势催动魔气的血沧流与南吕仙阁阁主珠娘却看上去如鱼得水。

他残忍微笑:“这不是秋闲吗?不就是你,想要你师兄交出道祖真传,而将他囚禁?”

场地里再一次哗然,无数云梦天宫卒业的弟子脸色惨白地看着秋闲,却发现秋闲的脸色比他们白得多。

“道祖真传,那是乱世之中云梦之主诳你们的。”血沧流说,“贪婪,道门的人贪婪起来并不比魔门差多少,所以本质上,我们一样。”

他话音刚落,珠娘再次攻击秋闲,秋闲的剑光有片刻迟滞,大能交手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决定成败,秋闲的心神早已动摇,但是看在在场弟子们眼里,云梦的掌门人气势非凡地杀了过来,只一个照面居然就被魔门打得重伤吐血。

原来道祖真传是假的?

多少自以为得天道眷顾的弟子如坠冰窟,他们好像听到天道在他们耳边冷笑一声,呵呵,逗你们玩呢。

万籁俱寂,没有人能反驳血沧流的诘问,道门本来也不是净土,别的不说,云梦天宫去云都宫上课的云梯上还被扔下去一大堆弟子呢。

“所以,来吧。”血沧流的声音显得温和又充满了蛊惑,“食魂儿是一件美妙的事情,你不必再假仁假义,你只需要张开嘴巴,力量就会灌注你的四肢百骸,滋养你的神魂,让你成为一个无比强大的,魔尊!”

血气冲天的大锅,翻滚着骇人的泡沫,魔火之中那些魔徒的魂被烧熔成一堆看不出来是什么玩意的东西。

无数弟子脸色惨白。

……

在一片死寂之中,咕噜。

符远知尴尬地看了一眼宫主,小声说:“师尊,弟子想吃毛血旺。”

第109章

不仅宫主正看着他,那一刻云层散开,天光从背后透出,正好把他露出来,就像给他打了一盏超大聚光灯,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符远知其实构思过无数精彩的、大气的出场模式,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热爱大排场,不只有穹山的剑修,比如符远知曾经构思过,携带无数森森魔气、或者拿根招魂幡叫几个阴灵厉鬼给自己做背景。

但是他回头看了看一脸惬意、依旧没从旅游状态脱离的宫主,忍不住露出灿烂笑脸——不仅仅是他对着镜子演练过、天宫主百分百会喜欢的那种,而是他真心实意就很想笑了。

于是符远知举起手对下面道:“路过的,我们就是路过的!你们接着打,然后别把那锅毛血……那锅魔魂弄翻,或者现在就递给我也行,我边吃边看。”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空白的,万籁俱寂,只有那锅酷似毛血旺的魔魂咕嘟咕嘟冒泡泡。

吃魔魂,道门听了肯定明白,这来的不是道者,肯定也是食魂儿的魔徒啊!可是他那句话的语气,怎么想也不是和秘血宗站在统一战线。

……所以,这到底是哪来的怪人,表情和严肃现场气氛完全不符好吗!

“……”血沧流盯着他,目光中流露出满满的算计,然而接下来他眼神一动,因为秋闲的剑已经飘至眼前。

这个云梦如今的掌门人眼中没有任何其他事物,秋闲心无旁骛,嘴角还挂着血,一心只关注血沧流,即便血沧流巧言令色几句话让秋闲心智动摇,即便灵修杂事社的知月圣君说秋闲堪称最烂真仙,但他到底也是有真仙实力的大能。

南吕仙阁的珠娘想帮手,但旁边还有一个天云晚。

剑光四起,天云晚与秋闲的剑术如出一辙,都多多少少带了点天宫主刀法的味道,就像云梦天宫的痕迹会永远留在卒业弟子的功法套路里,那是不再能被抹去、也没人想抹去的痕迹。

大能两两捉对厮杀,但风头全被云彩上那个“路过”的家伙抢走了。

柳绣绣揉着眼睛,嘟嘟囔囔:“哎,这人好眼熟。”

站在云彩上的符远知只是有点眼熟,如果他现在大头朝下栽下去,可能柳绣绣一眼就认出来了。

“哎呀,那不是壬字班的符远知吗?出身符家,所以小玉京主格外不喜欢他,纵容跟班把他从云梯上扔下去无数次!”文师妹大叫,“是符师弟呀!”

蔡婉也欢呼:“符道友!你师尊呢?”

她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天空依然阴云低垂,只露出一个缺口,站着一个符远知,正对下面挥手,但似乎并没有其他人的影子。于是许多道者迟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符远知这个名字与刚刚炮灰掉的那位仅仅一字之差,却有完全不同的境遇。

符远知的名字再一次被迅速科普出去——符远知,云梦天宫那位主人的弟子,道门盛典上,云梦主人天宫都可以不要,领着徒弟跑了。

唯有剑光里的血沧流震惊无比——

“这不可能啊!”

他喃喃自语——他百分百肯定,分布在十洲三岛各个方位的法阵里,都有云梦之主的魂——一个少了半魂的真仙,哪怕是真仙大能,那也不能少一半魂还生龙活虎吧,他的境界跌落都不需要别人推动才对!道门盛会上,云梦主人还活着就已经很让人震惊了,千年前他销声匿迹,血沧流原本十分确认他死了,所以才话里话外激了谢然与谢染兄弟俩去试探。

少了半魂,支撑万年才身陨道消,这也就云梦天宫那个神秘主人能做到了吧?

结果,现在这意思,他不仅活着,还活得好模好样?

秋闲与天云晚的剑一左一右擦过血沧流的脸,似乎只勉强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一点点。

云层上的宫主却难得一脸别扭。

原因很简单,符远知爱上了给他梳妆打扮这件事,这倒无所谓,但他不太明白徒弟给他穿身红衣服算什么?墨发红衣,这种配色一般常见于电视剧里的邪派人士,还得是比较阴柔的那种邪派男子——宫主根本不敢看镜子,他觉得看一眼镜子,自己内心吐槽自己的弹幕能把他轰回二十一世纪去。

符远知的理由很简单:“从前师尊每到大战必然一身素衣,但如今,旧时代终结了,新世界不就要来了吗,其实这是好事,应该喜庆一些才对啊!”

“……一般来说,就算战后庆贺,也得是战后啊,你这还没去打呢。”

符远知却自信满满地说:“师尊,放不下过去,不需要打,他们魔门已经输了。”

还指望把至上魔尊挖出来?万年前就不存在至上魔尊了,这一趟意外旅行让宫主与符远知都重新找到了此世的定位,有点像离开袋底洞的霍比特人,不走出去根本发现不了自己是个飞贼;但对比起来,魔门仍旧停滞不前,甚至,轰隆隆开倒车一点不含糊。

万魔窟里那半片魂魄与坠入其中的小弟子飞速融合,并且还吞噬过去的自己,毫无任何犹豫或者留恋,过去的荣耀?昔日的地位?还是身为魔尊的尊严?

算了吧,未来才是一切。

“师尊您等着啊。”

符远知说着,忽然放松身体,整个向下坠落,下方的弟子们发出阵阵惊呼。

唯有柳绣绣与她的文师妹满意点头:“从云彩上往下掉的符师弟看起来特别亲切。”

坠落到一半就停止了,因为人形的道者从云端跌落,在半空中已经是一个庞大的黑影,血气与魔气笼罩着这个黑影,他甚至不需要刻意散发威压,就已经震慑四方。

四野震惊,这回是彻彻底底的震惊,整个南明山的魔气都蛰伏在黑蛇身边,他无需言语,就已经威服魔门,让道者心惊胆战。

魔蛇低下庞大的头颅,吐出蛇信,嘶嘶笑道:“血沧流!把本尊的魂珠拿来!”

符远知虽然自认为是天宫之主的弟子,但偶尔利用一下已经被消化的魔尊,还是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的。而且魔门不是号称奉行弱肉强食的定律吗,那很好,如今的符远知吃了至上魔尊,那如今的符远知就是新魔尊,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合情合理。

人群发出震天动地的惊呼——

黑蛇说什么?

本尊的魂珠?

刚才血沧流自我介绍的时候可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嚷得那么大声呢——那是至上魔尊的魂珠啊!

唯有柳绣绣不声不响,直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哎哎——唉……师姐啊,恐蛇症又犯病啦……你这样怎么当灵谍士,这可是今年、近百年、乃至上千年都不会再出一次的大新闻啦!”

“大新闻!”

柳绣绣的手回光返照一般举起,在地上翻白眼,浑身都在努力挣扎:“扶我起来……我……我要留影!”

千难万险,唯有道心不可负。

黑蛇横向摆尾,巨大的蛇尾甩出去,一排看傻眼的魔徒就被横着拍飞,他再次嘶吼:“血沧流,交出本尊魂珠!”

血沧流在烈烈魔气之中惊呆,那一瞬间他几乎忘记反抗,横向一道雪亮的剑光,秋闲已经杀到,那一剑干脆利落,直接斩断他握着魂珠的左手,魔徒的血飞出,让那颗漆黑的珠子染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光。

符远知张开嘴巴,一口吞掉了魂珠——更多的像是那颗魂珠迫不及待地归位,于是他得到了魔尊的记忆。

魔徒们前赴后继,他们涌入破损的结界,破坏封印里的法阵,手持收纳魂魄的法器,试图将魔尊之魂夺走。

但是出乎意料地,挡在他面前的,是天宫主的魂。

于是符远知看清了天宫主残魂的去处,他并未被魔尊吞噬或者损伤,他也不曾耗尽力量消散。

白色的云影飘向魔徒大军,孤军深入,并且毫无畏惧,他似乎所向披靡,似乎一往无前。

但他只是一片属于天宫主的残魂而已,很快,魔尊记忆里的血沧流带着胜利的喜悦,撕碎了那朵云彩。

即便在天宫主的眼中,过去的至上魔尊曾经作恶多端,但魔尊的魂魄,依旧不可以被人任意拿捏利用。

自由的愿望,并非仅仅对志同道合者而言有效。那一刻,作为宿敌,他却愿为宿敌拔刀。

“魔尊,魔尊?”

血沧流的胳膊汩汩喷血,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迷茫地看了一眼符远知,一个欣喜的笑容在嘴唇边扩大,使得一直低调又苍白的脸激动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至上魔尊?是您归来了?您要带领魔门,重新继续万年前的——”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就愣了。

一道红色的影子出现在黑蛇头顶,黑蛇漆黑冰冷的鳞片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暖红。红影安静地站在黑蛇头顶,似乎弯下腰,伸手摸了摸蛇鳞,于是百丈长的恐怖黑蛇摇头晃尾,像一只兴高采烈的小狗。

那道红影比起黑蛇来说太过渺小了,但血沧流的眼睛里,那个影子被无限放大。

活生生的云梦主人比封印里天宫主的残魂更加鲜活灵动,更有人情味儿,也更让人心怀复杂情绪,又想多看一眼他的风采,又害怕看到他渺远的目光。

红色人影站在蛇头上,右手有白光闪过,一把通体雪白的玉刀出现在他手中,缳首莲纹,刀身笔直细长,带着远古龙神之威。

他并无动作,只抬手,刀刃指向血沧流。

魔徒仿佛感觉有千万大山迎面而来——但那实际上只是他的想象,因为云梦之主并没有真正使出灵力,从始至终,他只是出现,摸了一把蛇,然后就安静站在蛇头上远远地看着。

“傻了吧。”符远知嘲笑,“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天宫主的人。”

一口血从血沧流口中喷出。

紧接着,更多血被他吐出来,秘血宗的宗主不愧是门派里带着个血字,临死前吐的血都比旁人多几倍。

“你是……”

血沧流无法自欺欺人,尽管一切离经叛道。

魔尊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句话,极其高调,无比得意,震惊魔门道门,有那么一瞬间场子里彻底乱套了。

“什么?”

“他说啥?他说……他是天宫主的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云梦主人不会随随便便收徒弟!”

不少嫉妒者瞬间释怀——

“那可是至上魔尊,至上魔尊弃暗投明拜在云梦主人门下,合情合理嘛!”

“对对,我就说肯定不是什么壬字班的差生啦,不然我学得那么努力进甲字班干什么!”

“呜呜呜呜好感动,我打赌是魔尊追的宫主!”

也有人发出绝望的哭喊:“不,不可能的!我站秋闲真人的!”

“那玉京主呢?我觉得是玉京主啊——”

“你们这些想象力过盛的,自己去面壁啦!没看到云梦主人都没反驳吗?”

岂止是没反驳,还穿身红衣服,和那大黑蛇举止异常亲密???

但还有人关注到了另外的重点:

“什么?云梦宫主不是剑修?怎么可能!!!”

“刀?那是一把刀啊!”

“好帅的刀啊——”

“可是为什么不是剑修?一般比较强的不都是剑修吗?”

当场有人不答应了:“怎么,只有剑修强,那你看不起我们法修吗?”

于是那个法修丢出一打符纸,炸烂两个扑过来的魔徒,得意道:“我们修法术的,都是爷!”

血沧流残破的身体缓缓倒在地上,一双魔瞳之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虽然宫主觉得,描写失去信念之后,用“两颗灰扑扑失去光彩的玻璃球”来形容对方的眼神,这种比喻很俗很烂还被无数人用过,但确实,找不出更好的修辞手法了。

倒在地上的血沧流不曾合上双眼,因为他难以置信,他没有受到致命伤,但他也不会再活下去了。

魔门振兴大业?

振兴个屁啊,魔门老大,标志性灵魂人物,居然反水反了一万年。

从这个慢慢死去的魔徒身上,宫主活活看出一种二十一世纪网络热词的即视感——“生无可恋啊”!

……

从始至终,云梦之主并未出手。

从万年前刀劈过至上魔尊之后,天宫主就不再需要动手了。

他已经把信心传递给了年轻一代,原本被震慑的年轻道者们纷纷祭出法器,攻向身边试图负隅顽抗的魔徒,整个南明山上空激荡着魔气与灵力,同时还有更加坚定的道心。

不论哪门哪派,此刻同仇敌忾,或许他们明天仍旧会有纷争,但今天他们并肩而战,为了一个自由的、不再有人随随便便被视为工具利用的十洲三岛。

想想看,还有点激动,天天勤学苦练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自己的力量扞卫自己的道吗?

剑修的剑,法修的符咒,丹修都举起丹炉开始砸人,柳绣绣一边发出奇怪哭声,一边猛砍面前的魔修,搞得不少自己人以为这姑娘被什么魔门邪术诅咒了,她师妹已经挡下了第数不清多少个试图帮她检查身体的医修了。

“师姐……大蛇小蛇你都怕的啊?”文师妹万般无奈,应龙展开羽翼,翼尖带着呼啸的风,卷上魔徒的队伍,将他们扔得七零八落。

但是大黑蛇早都不在原地了。

不过忙着打架呢,没谁只看八卦。

云彩上面,符远知忙着对宫主嘘寒问暖,宫主忍不住敲敲他的脑袋:“没事没事,我又没动手能有什么事!”

只是天宫主魂魄被撕碎的场景令他不寒而栗,甚至紧张过头。

知道徒弟心中所想,宫主安慰道:“那是很久之前,现在不会了。”

——二十一世纪可是有着很先进的思想教育!比如,培养小弟替他动手,比前世劳心劳力最后累死好多啦。

差不多同一时刻,玉京城的惊雷船队赶来,玉京那对父子别别扭扭地站在船头,怎么看都很奇怪。

“天宫主。”玉靖洲向他问好,“玉京的卫队还在清扫人类皇都周围的残余魔修,但龙脉稳固,各门各派也群起响应,魔徒早就翻不出什么花来了,只等过些日子清扫完毕,一切如常就可以。”

不过宫主看了他一眼,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你们……都解决了?”

手指在伪父子之间来回晃动,玉靖洲的肩膀下垂,嘴角也明显向下,显然是还没有。

一个化灵万年、并且坚定信心认为自己就只是刀的顽固老器灵,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所以,你还没完全教会刀灵……该懂的事儿。”宫主微笑了一下,“不过不着急,你还年轻,你还有大把大把的未来,等安顿好,慢慢一点点教育,这事儿急不来。”

他们没有人需要立刻顶天立地,因为顶天立地是一个过程,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二十几岁在修真界本来就还小。

宫主随手把斩雪的本体递给玉靖洲:“拿着,替我保管吧。”

玉靖洲惊愕万分,玉京主更是一脸难以置信。

“主人,您这是——”

“如果你只是刀灵,刀灵没资格插嘴道者的事儿。”玉靖洲反而态度强横,他双手接过斩雪,刀身被他触碰的瞬间有轻微不可察觉的颤抖,不过从玉靖洲扬起的嘴角来看,他感觉到了。

宫主颇为赞赏地看着他:“好好照顾斩雪。”

“谢宫主!”玉靖洲美滋滋地抱着刀溜走了,并且还拖走了一脸震惊的刀灵。

月照连泉琴的琴灵则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失去理智收养个什么奇怪物种。

船舱里,白瑛和陆清霜抱着那堆毛茸茸的动物,幸灾乐祸,以及那个被大橘吃过一次的剑魔正迷茫地跪在叶望砂脚边,坚称自己是穹山弟子,不知何时触犯门规,但无论犯了什么错误,都希望剑主能原谅,若是真原谅不了,求剑主一剑杀掉就好了。

被混沌吃掉,不止拔出魔气,还会消除入魔后的记忆不成?

“八成是心魔。”符远知想了想,说,“由道入魔,几乎十个里有八个都是身不由己,对于这种正直剑修来说,入魔后心魔滋生也很正常,混沌净化魔气,连心魔一起吞了吧,等到哪天那不再是他心里的执念,他就想起了。”

但现在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前任剑魔,乐观估计,小一千年内他想不起来了。

这有够狗血。

宫主点点头,但看叶望砂的意思,剑魔的确曾出身穹山剑宗,如今魔门大创,把这个昔日弟子领回去重新教育也未尝不可,毕竟哪怕作为魔徒的时候,那个剑修也无比崇拜叶望砂,并且性格耿直得可怕。

唯一不开心的是谢然,但没办法,现在叶望砂说了算。

“好像,没什么需要我做的事了。”

宫主靠在船舷上,看到天空开始放晴。

地面上的魔道战争其实还没结束,魔门道门打了那么久,大大小小的纷争时有发生,但都不可能三下五除二就结束,不过现在这个场面看上去并不需要他动手,只能听见无数遗憾的声音在不停质问——

“唉,云梦主人到底什么境界,他为什么还不动手啊!”

“是啊,太好奇了……”

“万年过去啦,云梦主人都没有再动过手了。”

“没有吧,之前还剃了谢然的头发!”

“你傻啊,没看他们站在一起?肯定不是动真格”

叶望砂惊奇道:“谢然,你还秃过头?”

血涟尊者一把捂住自己的飘飘秀发:“望砂,民间传说不可信的!”

一旁宫主看了看手掌——其实他自己也好奇的,因为他穿越过来这么久,其实也没怎么和人动过手——不过他并不打算满足所有人的好奇心,因为二十一世纪教会他一个道理。

“核威慑在没发射的时候才叫威慑,真的发射了,那叫核灾难。”宫主说。

自己就安安静静做个核威慑好啦,省心省力,还走哪都有完美的震撼效果,和谐社会走一圈,既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也没什么争当正道魁首的愿望,宅、懒、选择恐惧这些毛病倒是一样不少。

战场边缘,南吕仙阁的阁主负伤逃跑,但与她战斗的天云晚似乎并不打算追,女仙回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宫主,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前朝的二公主留在旧时代太久了,她已经追不上兄长了,所以也并不打算继续追。

天云晚作为天衍仙朝最后的亲历人,慢慢扶着树坐下,然后安静闭上眼睛。

那个时代早已结束,作为前朝遗孤,天云晚到最后也没有翻起什么浪花,甚至这战场上绝大多数的人都并不知道这位殉道的女修叫什么。

或许他们会在战后给她立一块无字的碑。

“掌门——金掌门!”

金璟琢呆呆地看着瞬间脱离掌控的局面。

“旧朝不会再来了。过去的永远过去了。”他说,“我们……走吧。山城改个名字吧……别叫天衍山城了。”

符远知开心地抱住宫主的腰:“师尊,现在都解决差不多了,剩下的事儿就不劳您亲自动手了,所以,弟子带您去玉京看夜市?玉京的夜市可是十洲三岛最厉害的道者夜市,根本不是初心宫长角街、或者海城那边能比的呢!”

“还剩一点没解决。”

宫主拍拍徒弟的手背,然后在空中一抓——

一个失魂落魄的秋闲掉在船头。

“师兄……”

秋闲擦了擦嘴角的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在我这儿不不流行跪着忏悔。”宫主想,我又不是某个叫上帝的家伙,你忏悔我就原谅你,而且关键问题是……我真的真的不认识你!不过这句话宫主选择留在心里,现在秋闲看起来一副随时会吐血大哭的样子,他一点也不希望免费劳动力因为心理问题不得不下岗。

所以他说,“我比较欣赏用实际行动来弥补过错的。”

“师兄!是我急躁冒进、贪婪成性,是我道心有缺,您尽管吩咐,任何事,弟子都会完成!”

其实,《玄元通微术经》不是道祖真传,秋闲早都该知道了,不是吗。

宫主满意点头:“可以,你先回去,把云都宫那棵树拔掉,然后招一批新的道师补上缺职,继续给道师长减肥,哦,还有那群鲲鹏也得减肥,道门盛会呢,说实话就那么不开了有点可惜,所以你收拾收拾,不如重新开一下,然后天宫又得招收新的学徒,这也交给你去办好了,还有玉京城那边有几个公文你看一眼,和山都、海城的贸易线路你也……”

“……”

秋闲跪在地上,愣愣地听完。

“没记住?”

“……记……记住了——”

“行了没你事儿了。”宫主一把拎着秋闲,又给扔出去了。

管理天宫?

不不不,太累,前世明显都累怕了,这辈子才不要管!

“师尊!”

符远知再次兴高采烈地抱住宫主的腰:“师尊,所有事情都完美解决,就剩下最后一件事了吧?”

“哦?”宫主逗他,“什么?”

符远知跺着脚回答:“双修啊!”

咔嚓——

师徒两个整齐回头,看见一个灵活的胖子,知月圣君亲自出马,蹲在惊雷船的船头采集大新闻。

“嘿嘿……嘿嘿……”

胖子笑了两声,大惊失色,立刻撒腿就跑。

“远知!”宫主冷着脸说,“你先去追一下秋闲,告诉他,天宫宫规里加一条——全体师生禁止收看灵修杂事社的任何内容!”

“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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