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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又重生了(灵异)——殷司

文案:

男主是个幕后大反派。

这是一个幕后大反派藏得很深并不遗余力搞事的故事,期间他无意识勾搭了一二三四五个男配。

≠男主总在搞事≠

≠听说有男配给我生了包子≠

≠在墓穴里来一发!≠

≠打着打着就滚床单≠

≠男主拔鸟吊无情≠

正经版简介:这个故事,还得从七百年前讲起。

七百年前,天上的无尽涯,段沧澜被人从身后捅了一刀,从云海中扔下。那天崖底路过三个抗锄头的农夫,捡到一条浑身雪白的大蛇,把它带回家煮成蛇羹。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排雷:

1、这是一篇爽文。

2、主角无cp并且隐藏的很深。

3、作者玻璃心,智商低,情节经不起推敲。

4、本书胡编乱造,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作者小学文笔。

5、作者不是老司机。

6、作者随时去填隔壁坑,入坑需谨慎。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三教九流 重生 励志人生

主角:段沧澜 ┃ 配角:李言侨,柯宴,鹤云 ┃ 其它:悬疑,灵异神怪,升级流

第1章:生男还是生女

天色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乌云层叠翻涌,越聚越厚,滚动着沉闷的雷声。

惊雷交加之下,一道黑影穿过竹林,急匆匆向院子跑来。长廊上悬挂着雕花灯笼,将他急促的身影映在白墙上。

今夜注定不安宁,先是黄昏时分乌云盖顶惊雷交加到后半夜,再是后半夜前院养着的护卫犬开始无缘无故狂吠起来,弄得李家大宅人心惶惶。

火柴轻轻一擦,燃起微弱的火光,很快,整间卧房亮堂起来。丫头手持烛灯,往边上一站,露出李老太太那张保养得当却愈显不近人情的脸来,外头电闪雷鸣,老太太却像耳聋了一样,坐在床边,开始慢条斯理的穿起衣服来。

“怎么样了?”老太太问。

给她捶腿的小丫鬟跪着回答,“回老太太,人还没到呢。”

李老太太混浊的双眼盯着房门,几息功夫,忽然道,“人到了,去开门。”

又有另一个丫头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走到房门“吱吖——”一声打开,道,“老太太在里头。”

不知哪里刮来一阵风,吹得房门窗户来回拍打,黑影在门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抬脚进去。

屋里头光线不好,才点了一盏烛灯,黑影走到老太太膝前,垂头跪了下来,“老太太。”

李老太太听出他话里的哽咽,邹着眉头道,“起来,像什么话。”

“老太太,她快不行了。”

老太太眼里的混浊慢慢变得精明,“生了?是男是女?”

她的话里没有半分情绪,地上跪着的李家大少爷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她快不行了。”

老太太没有说话,而是让丫头扶她起来,她走到窗前,外面早已倾盆大雨。

好一会儿,她疲惫道,“走吧,去看看。”

两个时辰了,从发动到现在,孩子没个影,大人也快没气了。

屋里的烛灯将息未息,稳婆精疲力竭的坐在床头,满脸汗水的产妇躺在床上,虚弱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婆婆,这可怎么办?!”小丫头在一旁惶惶不安。

“没办法了。”稳婆牙根一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等李家老太太和李家大少爷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嘹亮的啼哭声,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生出来了?

李老太太和搀扶着她的丫头都是一愣,唯独李家大少爷又哭又笑的在房门擦起眼泪来,他的手一直在抖,从妻子有孕到现在,他的心就悬起没下来过。

房里关得严严实实,一个丫头接过稳婆手里的孩子,轻声的哄了起来。

“是位小少爷。”稳婆对着老太太恭敬开口,硬着头皮道,“大太太产后身体虚弱,睡两天就好了。”

孩子的啼哭声就在耳边,李家大少爷却充耳不闻,他握紧妻子的手,放在嘴边亲吻,一边亲一边流泪,他心里有个名为惶恐的大窟窿,唯有妻子醒来才能将它填补。

老太太见他这副痴情模样,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老身在此谢过了。”

说着,唤了一声,“听雪。”

一个正在替换被褥的丫头放下手里的被褥,来到稳婆身侧,躬身道,“请随奴婢来。”

稳婆跟着退了下去。长廊深处伸手不见五指,稳婆和小丫头走在廊上,耳边是刺耳的轰隆声,她看着头顶吊着的雕花笼,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婆婆,她,她——”小丫头脸色苍白。

稳婆低声呵斥,“不许胡说。”

趁着大少爷在房里照顾大太太,老太太的贴身丫头叮嘱下人一番,把刚出生的小少爷抱了出来。

折腾许久,天色将亮,雨也停歇,老太太心中有打算,带着刚出生的重孙回了自己的院子。

李家大少爷没有住在李家大宅,因为违反族规娶了妻子笙颐,被老太太亲自赶了出来。

大厅。

饭桌上,李家的几位少爷小姐正在用餐,丫头们站在一旁伺候着。

“真抱回来了?”二少爷李成喻喝了碗汤,漫不经心问道,他生得肤白清俊,又在国外留过学,颇有见识,只是眉宇间有股淡淡的冷意。

“抱回来了。”大小姐李秀梅叹气,“孩子都抱回来了,说明老太太心里也是软的,趁着这个机会,劝劝老太太,让大哥和大嫂也回家吧。”

三少爷李成宣擦了擦嘴,白了自己大姐一眼,“要真那么容易,老太太当初就不会说那么重的话了。”

说罢,他拿起外套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吃。”

“三弟,你这是去哪儿,别忘了晚上——”

“知道了大姐,晚上我肯定准时回来。”李成宣摆了摆手,很快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唉。”李秀梅摇了摇头,“这孩子,成天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哪里胡闹。”

李成喻也吃饱了,他对着坐在一旁还小的妹妹道,“秀云,多吃点,快快长大,二哥带你出国玩。”

李秀云才四岁,拿着筷子的手跟握勺子一样,听到李成喻的话,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秀云要跟着二哥去玩!”

李成喻摸摸她的头,正要起身离开,李秀梅忽然开口,“大哥是不是——”

“大哥怎么了?”李成喻转头看着她。

“大哥是不是,故意的。”

李成喻没有出声,他盯着李秀梅好一会儿,淡淡道,“下午我要去趟大哥那边。”

李秀梅显然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不敢对上弟弟的视线,“把三弟叫回来,咱一起去。”

李家老太太把孩子抱回来的事,很快让宗族的人知道了,下午李成喻和李秀梅刚出门,后脚宗族的人就派人进了宅子。

昨夜一场大雨,把竹林洗了一遍又一遍,丫头们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忙碌,有个人穿过长廊,走到了老太太的身旁。

“他们真是这么开的口?”老太太坐在榻上,手里转着佛珠,闭目养神。

“族里确实是这么说的。”来人穿着长袍,样貌好看,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大太太是唯一一个把孩子生了下来的,错不了。”

不仅生了下来,自己还活着。

老太太一只手接过丫头递的茶,把佛珠放在一旁,喝了几口,“确实是这么个理,你告诉他们,定个日子吧。”

年轻人露出笑容,“就知道老太太是个明事理的人,族里已经定好日子了,初五。”

“初五?”老太太双眼混浊,“初五也好。”

“那老太太,侄儿先告退了。”

老太太没有回话,闭上眼睛,靠在榻上又重新捻起佛珠来。

听雪把下人都退下去,走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您真的要——?”

“唉。”在人前一向显得不近人情的老太太叹了口气,“这有什么办法,迟早要的,早点我也可以早些安心。”

“那大少爷那边?”

“别跟我提他!”老太太将佛珠狠狠掷到桌子上,“早年我就说过不能娶不能娶!他偏偏要跟我作对!他是痴情!他娶了喜欢的女人一了百了!这下害了谁?!害的还不是他的——!”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话突然停了下来,她像是认了命一样,闭上眼,“罢了,不提这些。”

说罢,就要回房休息。听雪不敢再问,搀扶着老太太回房,铺好被褥,再伺候着老太太午睡,等老太太睡下,她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听雪姐姐。”一出老太太房门,听雪就听见有人怯生生唤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躲在长廊的玄色围栏下,绿叶红花衬着她圆圆的脸蛋,正怯怯的看着她。

而屋里,刚刚躺下的老太太突然睁开眼,坐了起来。

夜晚的李家大宅有些冷情,这座宅子里住的人不多,几个院子又离得远,晚上用完餐,各自回房,一天就过去了。

李家三少爷从府外回来,他身后跟着小厮,两人一前一后,拐着弯来到大厅。

大厅里燃着烛光,几盏烛灯挂在门外,整间屋子亮堂起来,照耀着屋里十几个人。

三少爷站在门前眯着眼,小厮凑在他耳边低低的开口,“三少爷,是二老爷和三老爷。”

李成宣咽了咽口水,“我二哥呢?”

“二少爷在,大小姐也在。”

李成宣这下明白了,这是有事等着他呢。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饭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上去,“爹,三叔,你们怎么回来了?”

二老爷喝完一碗汤,也不看他,慢悠悠开口,“怎么,我和你三叔回来,还得写封信告诉你,再经过你同意不成?”

“爹你又冤枉我。”李成宣大呼委屈,“明明是你和三叔一去就是半年,也不给家里寄信。”

“我出去是为了挣钱养家。”二老爷拿眼角看他,“不像你,一出门就给我惹事。”

“我那里——”

“好了好了。”李成宣反驳的话被三老爷打断,“食不言寝不语,口水都要溅到菜里了。”

李成宣在方城天不怕地不怕,他最怕两个人,一个是他们李家人人都怕的李老太太,一个是长的花一样好看的李三老爷——李言侨。

第2章:檀木与虬冥珠

简直是衣冠禽兽。

李成宣在心底暗暗腹诽,并不敢表露出来。李言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那张花儿一样的脸上永远都是这副模样,好似永远都不会生气。

沉默的吃了一会儿饭,李成喻突然开口,“老太太那边吃饭了吗?”

丫头不敢隐瞒,连连开口,“回二少爷,还没呢,听雪姐姐说,老太太中午吃得多,积了食,这会儿吃不下,等晚些时候,再送宵夜过去。”

老太太老了,喜静,不愿意跟小辈一起吃饭,吵吵闹闹的,没个正经。

李秀梅放下筷子,“我去看看老太太。”

李成宣愣了愣,咬了一半的鸡腿放回碗里,“大姐,你饭还没吃完呢。”

二老爷不说话,李言侨抽空看了他一眼,对李秀梅道,“去吧,今晚回来的晚,明天我和你爹再去向老太太请安。”

李秀梅带着两个丫头提着灯笼往后院去了,二老爷见她身影消失在走廊里,才邹着眉开口,“秀梅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李言侨不说话,自顾自吃着饭。几人用完餐,李成喻就要起身回房,二老爷喊住他,“喻儿,一会儿过爹那里一趟。”

李成喻点点头,面色冷淡的离开了。他眉眼一贯如此,二老爷也不说他,转过头对李言侨道,“一会儿你也过来一趟吧。”

李言侨正在擦手,闻言也不抬头看他,“我过去做什么?今儿乏的很,困了。”

三老爷招招手,示意丫头收拾餐桌,“我那里有件东西,你或许感兴趣。”

虽然宅子里都普遍认为二老爷和三老爷这半年是一起去去了海滨做生意,但只有少数人知道,其实三老爷李言侨根本就没出过方城,至于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除了二老爷李天晟外,没有人知道。

兄弟俩说了几句,就各自回房了。再说李秀梅那头,她带着两个丫头,提着灯笼去看老太太,人还没走到院子,远远的就听见孩子啼哭的声音。

她的双眼比杏眼还要狭长一点,烛灯燃起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像鬼魅一样,“老太太竟把孩子接到身边养了?”

身侧的丫头低着头回答,“今儿才接到身边的,说是下人手脚不利索,怕伺候不好。”

李秀梅听完丫头的回答,心里也是一阵怪异,只当老太太年纪大了,心肠软,想要含饴弄孙。

老太太的院子很亮堂,见李秀梅带着人来了,几个丫头上前躬身开口,“大小姐。”

“老太太可醒了?”

“刚醒,正在屋里逗小少爷呢。”

李秀梅点点头,见轩窗前映着几道人影,正要开口,听雪掀了门帘走了出来,见李秀梅站在院门就是一惊。

“大小姐怎么突然来了?快些里面请,奴婢去禀报老太太。”

老太太听说李秀梅大晚上的过来看她,也是诧异了一瞬,随即让听雪请了进来。

李秀梅走到门口,让丫头在外面侯着,掀开门帘走进去,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榻上捻着佛珠的老太太,她身侧还有几个小丫头正倒茶倒水的伺候着。

“老太太好。”

李老太太睁开眼看她,道,“坐吧。”

李秀梅坐在下首,眼睛四处看了看,没见到自己的小侄子。老太太问她,“一坐下来眼睛就四处瞄,我这里藏了金子不成?”

李秀梅脸红了红,“我刚才走到院门,听到老太太这里有孩子的哭声,心想肯定是我没见过面的侄儿了。谁知道进了老太太的门,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老太太回答,“孩子已经睡下了,等满月了,让你抱个够。”

“大嫂那边——?”

老太太声音变得淡淡的,“我已经让人去跟她说了,孩子就在我跟前养,她要是不懂事,以后就别来见孩子了。”

李秀梅没想到老太太竟是这么个打算,一下子找不到该说的话了,“大哥他也肯?”

“那个不肖子孙眼里只有你大嫂。”

这倒是,李秀梅一想起当年大哥为了大嫂所做的事,就是明知道不该,心底也不禁生出一种敬佩来。

她大哥确实是个情种。

老太太转移话题,“你爹和你三叔才回来,这几天就不要往外面跑了,多陪陪你爹,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孝顺孝顺长辈。”

李秀梅尴尬的低下头,捏着帕子,“老太太说的是。”

“把林华也叫回来。”老太太看着她,一张脸在烛光下显得很刻薄,“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别把脸丢给外人看!”

李秀梅不敢开口,只低着头听训,心里已经后悔来瞧老太太了,老太太刻薄又不近人情,所以李家人人都怕她。

早些年李秀梅还在闺中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老太太的手段了,本以为嫁了人就能从此天高任燕飞,谁料想老太太根本不许她出方城一步。

小的时候她还有娘护着,娘走了她爹根本就不敢在老太太面前多说一句话,老太太指着东,李家没人敢往西去。

等老太太训完话,李秀梅一肚子委屈回房。

院子里藤蔓好似绳影,头顶烛光随风摇曳,李秀云仰着头,把脑袋靠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李天晟。

李天晟正低头写信,他坐在椅子上,背后是一排竖起的柜子,里头摆满了书籍。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是李言侨端给他的,茶香四溢,引得他喉咙干渴。

“爹。”李秀云软软的唤他。

李天晟的笔放下来,把糯米团子一样可爱的孩子抱在膝盖上,点点她的鼻尖,“爹在呢。”

“爹,我好想你。”孩子把小脑袋埋在父亲的肩头,闷闷不乐的。

“怎么了秀云?”李天晟好笑的把她脑袋掰过来,“眼睛红红的,哭鼻子就不好看了。”

李秀云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默默点指头,李天晟就抱着她写信,两个人的背影映在身后的白墙上,李言侨一回来就邹眉,“秀云,你爹还要工作呢,快下来。”

李天晟低声哄了她几句,李秀云就乖乖的从膝盖上爬了下来,两步跑到门外,红着眼眶对李言侨“哼”了一声,被丫头牵着手走了。

“这丫头。”李天晟笑着摇头。

李言侨让下人退下去,自己走到李天晟桌前,看了一眼他的信,“写给谁的?”

他问的有些奇怪,李天晟将信收起来,也不回他,反而问道,“傍晚回来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李言侨把桌面上那杯还热乎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去看了一眼我大侄子。”

李天晟邹着眉看他,“这是我的茶。”

“你不去看你刚出生的孙子?”李言侨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这茶是我端来的。”

“老太太赶了出去,就不是我李家的人了。”李天晟淡淡道,他转身走到书柜旁,抽了一本厚厚的书出来,放到书桌上。

书页有些旧,有些泛黄,书角还卷了起来,李言侨盯着这本书看了一会儿,斜着眼去看李天晟,“你喜欢的书还真是——一言难尽。”

李天晟没有说话,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看起书来,李言侨半天没等到他开口,咬着牙踢了他桌子一脚,“有什么好看的?!”

李天晟放下书,伸手就把李言侨拉进怀里,摁着他不让他动,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低低道,“你在乱吃什么醋?”

李言侨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他的眼红通通的,拽紧了李天晟的衣袖,“回来这几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他生的好看,一根手指一寸肌肤生来就是被人称赞的,这样邹着眉也好看的人此时正红着眼眶看他,李天晟纵是石头一样的心也软了。

“我哪里对你冷淡了,不要胡闹。”

“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在胡闹——”

李天晟无奈的放弃了一会儿看书的打算,把他的脸掰过来,直接吻了上去。

很好,清净了。

第二天天未亮,李秀梅的院子就热闹起来。下人个个噤若寒蝉的站在房门口,听着里头传出的哭闹声,心里头的线都要打成了结。

“林华,你不是人,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秀梅,你不要胡闹好不好。”面对李秀梅的哭哭啼啼,林华只能邹着眉头叹气。

他低声呵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你说让我相信你!现在人都找上门来了!你让我怎么信你!”

李秀梅哭闹起来没人能劝,下人赶紧去禀报老太太。听雪一听大小姐和姑爷又闹起来了,心底就一阵叹气,转身就去禀报老太太。

老太太此时正在看书,旁边有个小丫头给她捶腿,听雪走进去就说,“老太太,大小姐和姑爷又闹起来了。”

“让他们闹。”老太太冷声开口。

“姑爷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听雪这次倒是替自家大小姐不值了,“也难怪大小姐要闹。”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丫头肚子里有多少伎俩我还能不清楚?”

听雪噎了噎,就听老太太接着道,“行了,不用管他们,你去泡壶老二爱喝的茶,人一会儿就要到了。”

果不其然,听雪前脚刚去泡茶,后脚李天晟和李言侨就到了。

两人向老太太请完安,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聊了几句家常,李言侨突然道,“老太太,您那檀木做的戒尺还在不在?”

老太太见他耳根红红的,他自己开口问的话自己还不好意思起来,打趣道,“小时候没挨够板子?打哪儿来的太阳,这时候问我来了。”

李言侨脸也红起来,旁边的李天晟也跟着笑了笑,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串珠,道,“我也想知道这是打哪儿来的的太阳。”

第3章:他做了一个梦

初五,大清早的,李家府门就开了。

宅子外头邻着一条街,熙熙攘攘的很热闹,李成宣坐在一家卖凉茶的摊子里头,靠着墙懒洋洋的坐着。小厮给他倒了碗凉茶,又把一小蝶酥点心放到面前,“三少爷,请。”

李成宣眯着眼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露出享受般的表情,“今日这茶凉得正好。”

“可不是吗。”小厮自己也倒了一碗,急切的喝了几口,叹道,“今日可比昨天热多了。”

李成宣斜着眼看他,“我让你带出来的东西,你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少爷吩咐的事小的不敢怠慢。”

李成宣“哼”了一声,慢悠悠的喝完一碗凉茶,起身带着小厮往人流密集处走去。

李家宗祠一直有专人打理,所以不论何时何地,这里看起来都格外整洁干净。下人们陆陆续续的把准备好的东西搬进来,老太太站在内堂,正给神龛上香。

家里来的人不多,除了老太太,就是李天晟李言侨几个人,反倒是宗族来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老太太不想让年轻一辈知道的太早,还不到那个时候。

东西准备好后,老太太和宗族的几个长辈就带领众人进了后石室,在外面侯着的都是李家的家生子。李天晟眼睛盯着石室上刻着的壁画,好似在悠闲的欣赏,“真漂亮。”

李言侨耳尖的听到他的低语,奇怪问道,“你在说什么漂亮?”

李天晟微微一笑,“我是说神龛后面的那幅画真漂亮。”

李言侨仰着头往前看了一眼,他长的不如李天晟高,两人又离得远,只依稀从前面黑乎乎的后脑勺里看见神龛后面有一幅泛黄的画卷。

他定晴一看,只见峦峦山巅重叠,有一条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怪物盘在上头。李言侨还想再看,恍惚间有道光从他脑海闪过,他再看去时已瞧不大清楚了。

这时候老太太已经给那幅画上完香了,捻着佛珠转身朝着众人低呵几句,“这是我们家最大的秘密,往后不论你们几个谁当了家,都要记住这个地方。”

说完,老太太对宗族来的长辈叹道,“走吧。”

李天晟眯着眼看老太太带着人从石室里头的石阶往密室走去,只留下他和李言侨两个人,他动动手腕上的串珠,微不可察的“啧”了一声。

这确实是李家最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老太太在进棺材前,却不打算告诉任何一个人。

“看见了?”一会儿后,李天晟突然问。

李言侨“嗯”了一声,面色十分淡然,对今天这件事并不感到好奇,显然已经是习惯了李家的种种怪异。

“你说,老太太在做什么?”

“不清楚。”李言侨邹眉,“也许是某种祈福的仪式?”

李天晟走到神龛前,目光缓缓的扫过面前的三炷香,“你们以前经常举行这种祈福仪式?”

李言侨正观察壁画上的内容,眼角看到李天晟想要伸手去触摸神龛,猛地上前把他的手拍走,低声道,“别碰!你忘了你自己——!”

他未尽的话藏在齿缝里,整个人变得紧张起来,脸色也有些难看。

李天晟叹着气把他的下巴抬起来,“别这么紧张,我只是想看看有什么不同而已。”

李言侨听完脸色更难看了,一双好看的凤眼瞪着他,“有什么好看的!你身体那么虚弱,给我乖乖的,不许碰这些东西!”

李天晟宠溺的点头,在他额前香了一口,“好好好,听你的,我就看看,绝对不会碰。”

李言侨脸色这才变好,“都怪成宣那个小子,不是他偷鸡摸狗,我早就能治好你身体的隐患了。”

“虽然是罕见的紫雷木,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别太生气了。”

李天晟劝他,石室里很暗,唯有烛火跳跃的微光,衬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格外温柔。

“沧澜。”李言侨软在他怀里,强调柔软,整个人像花妖一样搂着“沧澜”的脖颈,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远远看着像一幅笔墨难绘的丹青。

“你带着虬冥珠,可还感到难受?”

“沧澜”紧搂着他的腰,修长的手指轻抬怀里人的下颌,薄唇压下去,贴合,“不难受,多亏了侨儿寻的虬冥珠。”

李言侨沉溺在他难得的温柔里,一颗心扑通扑通,欢喜痴迷得要跳到“沧澜”面前。

而密室里,老太太站在一墙之隔的外面,一个家生子端着小碗从她身旁经过,她淡淡道,“这是什么?”

丫头小声回答,“回老太太,是醋。”

老太太点点头,丫头端着碗进去,很快,宗族的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还怀抱襁褓。老太太往里面看去,只有两个丫头在收拾器具,她把目光移到襁褓里的婴儿,“是不是?”

几个长辈听出她话里的颤抖,微微一叹,看着襁褓里还在抽噎的婴儿,轻声道,“是,他是。”

老太太一下子就老了好几岁,她抖着手想抱抱孩子,“怎么会?老大的媳妇明明还在世。”

“错不了了。”几个人又是一阵叹息,“你做好准备吧。”

明明是一半还不到的概率,怎么就碰上了?老太太混浊的眼一阵湿润,她用拄拐重重敲了敲地板,红着眼眶低下头来。

这都是命——都是命!

暴雨骤然来临,打在刚刚开苞的花朵上,溅了长廊一地的水。夜色很暗,乌云翻涌,李言侨的屋里点了几盏灯,将一室的陈设都映在白墙上。

微弱的火光将息未息,地板上散落的衣裳似乎在印证某件事情,宽大柔软的纱帐垂落下来,里面两道纠缠的人影隐约可见。李言侨伏在李天晟的身上,不住的喘息,眼角的嫣红像抹了胭脂。

“沧澜。”他低低唤出声,是无意识的呢喃。

“哗啦——”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落院子里树木的落叶,厚重的乌云盖在李家大宅上方,在人还未意识到的时候,这场雨已经停了下来。

第4章:命中注定的人

天色大亮,李言侨卧房的窗户被人打开,露出一道修长的人影出来。李天晟披着外衣,面色冷淡的站在窗前,他人长的高,看起来俊美挺拔,四十好几的人了,看起来还像三十岁一样。

窗外露水很重,院子里种的各色花朵像被霜打了一样焉焉的,地板上积了一层雨水,桃木枝也被风折了好几枝下来,孤零零的躺在树底下。

下人们这时候都忙碌了起来,穿梭在各个院子里。李天晟倚在窗口,白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窗台,发出“哒哒”的声音。

身后柔软宽大的纱帐还未挂起,垂在地面,隐约可见里面一个隆起的身影。李言侨从睡梦中醒来,邹着眉睁开双眼,一夜的荒唐让他整个人像散架一样,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动动腿,大腿根酸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李言侨撑着手想坐起来,不小心拉疼了手筋。

李天晟听到他痛呼的声音,拢了拢衣领,抬起长腿向他走去。他掀开纱帐,坐在床边,把李言侨抱在怀里,声音低沉道,“很疼?”

李言侨摇摇头,软着身子窝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想动,声音沙哑得很,“不疼,只是身子有点酸软。”

说着,他轻轻打了个哈欠,薄雾瞬间笼罩一双漂亮的眼眸。

李天晟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柔声道,“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

李言侨看见他眼中的怜惜,心底像抹了蜜一般,生出无限甜味来,“你陪我一起睡。”

“我得过老太太哪里一趟。”李天晟为难的对他说,“办完了事就回来陪你。”

李言侨也想起了昨天老太太的吩咐,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终究没有闹着让男人留下来陪他,他们的时间还很多,不急在这一时三刻。

李天晟把被子给他盖好,又低下头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情话,把人惹得耳根通红才出房门。

昨夜一场大雨仿佛洗涤了世间尘埃,李天晟走在廊上,两边园子开的花娇艳欲滴,好似随时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立刻去老太太那里,而是转身去了餐厅,现在还早得很,也不知道老太太起没起来。

大厅餐桌上,李成喻和李秀云正在用早膳,李天晟还没走到门口,远远的就听见李秀云铃铛一样清脆的笑声,可见这兄妹俩关系确实很好。

下人一见他走进餐厅,连忙给他拉椅子,“二老爷早。”

李成宣和李秀云听见声音也转过头来,齐声道,“爹早!”

李天晟轻轻颔首,坐到下人给他拉开的椅子上,对身旁伺候的丫头开口,“跟往常一样就行。”

说完,目光转到兄妹俩身上,“怎么不见成宣?”

李成喻刚要开口,李秀云就恨恨的告状,“三哥一晚上都没有回来!他昨天还说要给云儿带酥糖!”

“是吗?”李天晟眯着眼看二儿子。

李成喻扶着额头,露出他尖尖的下巴,“三弟最近胡闹了些,却也不是每天晚上都夜不归宿。”

李天晟脸色一下就冷了,“你还敢帮他说话!那个逆子现在在哪里?!”

李成宣虽然不着调了些,但老太太的威严他是不敢冒犯的,特别是现在家里还有个三叔,如果被三叔知道他现在做的蠢事,一定会被捅到老太太那里去,他爹也不会帮他。

这么一想,李成宣就觉得自己大腿根隐隐作痛,仿佛已经看见老太太怒着眉眼要把他赶出家门,他爹冷眼旁观的画面。

而此刻,夜不归宿的李家三少爷,正坐在雕花栏里头,和人饮酒作乐。一晚上没有睡觉,精神抖擞如李成宣,也焉了吧唧的像条死狗一样。

他一面和对面的狐朋狗友碰酒干杯,一面心底暗暗倒苦水,心里想的全是老太太和他爹。

小厮见他一边喝一边呛,生怕他有个好歹,苦哈哈的劝,“少爷,别再喝了,天都亮了,万一让老爷知道你一晚上没回家,准得家法伺候。”

李成宣心里也苦,他别的什么都好,就唯有好面子这一点让他李家人诟病。其实李成宣早就想走了,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困的要死,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可他的狐朋狗友不这么想,小厮刚说完话,他们几个就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认真问,“不是吧成宣,你今年多少岁?出来玩一次还得报备自己爹。”

“是不是吃个饭还要人喂?”

“哈哈哈哈!”

李成宣握着酒杯的手都要扭曲了,他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是不是朋友!这么损我!”

几人见他面色扭曲,还以为说戳中了他的痛处,赶紧把嘴巴闭上,只是抖动的肩膀让人一眼就看出是在忍笑。

李成宣气得肠子都要打结,站起来就要走,小厮在后面猛地拉了他一把。

“放手!”他暴躁开口。

“少爷……”小厮抖着声音,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李成宣这下也感觉不对了,他的几个狐朋狗友放下酒杯,眼神怪异的盯着他后面看。

李成宣只觉得自己后背像被火烧一样,他僵硬的转过头,见十几个打手打扮的人站在楼梯口两旁,中间一个年轻人闲庭散步般走了上来。

察觉到李成宣的视线,年轻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冷色的脸,嘴唇淡得跟没有血色一样,整张脸好看得有点诡异。

他走路的动作很慢,手上像拿着什么东西,李成宣没敢细看,事实上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只是那十几个打手的眼神告诉他,这帮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李成宣立马被吓怂了,他的小厮腿也很软,狐朋狗友就是狐朋狗友,见事不对早就跑了,这帮人也没有拦着,整个二楼就剩他和小厮两个人。

“李三少。”年轻人走到李成宣面前,神色冷漠的看着他,“好歹是李家的人,怎么做出偷鸡摸狗的事来。”

男人目光很冷,看得李成宣头皮发麻,“谁做偷鸡摸狗的事了?!”

男人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扯住他的衣领,将人扔到一旁的花间,自己抬起长腿踏进去。

“啪嗒——”一声,房门被关上,挡住了身后一众人的视线。

第5章:一只黑色的猫

李成宣摔在花间地板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的肩胛骨摔得很疼,全身都在痛,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爬不起来了。

年轻人踏步走了进来,他身后紧闭着的那扇门描绘着十分艳丽华美的枝蔓,衬得他身姿如松挺拔,气质孤高冷傲。

他走到李成宣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色冷得像块冰,“现在,我问,你答。”

李成宣缩着身子到一角,战战兢兢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实在不是他怂,而是这个男人脸色太可怕了,气势比他家老太太还要冷。

“我,我是李家的三少爷。”男人的气势压得他心脏狂跳,李成宣浑身紧绷,感觉冷汗都要从额头落下来。

年轻人邹着眉就给了他一脚,似乎是不想回他这个蠢问题。李成宣吓得都要哭了,他那一脚踢得他三魂没了七魄,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

“你问!你问!”他带着哭腔道。

“哐当——”一声,年轻人将先前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东西扔到地板上,砸到李成宣面前。他弯下腰,拎着李成宣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又拽紧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下巴。

“还认得吗?”男人贴近他的耳旁,声音冷淡,带着三分森然和七分狠意。

李成宣被他拽着头发,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他粗粗往地上看了一眼,好一会儿才认得出来。

“那,那块檀木,我昨天刚在典当行当掉。”

年轻人松开他的头发,冰凉的手指落在脖颈上,“蠢东西,这是紫雷木。”

李成宣感觉到脖颈上的手指渐渐用力,他呼吸急促起来,心如擂鼓,生怕男人一个失手把自己掐死。他鼓起勇气问,“紫,紫雷木是什么?”

男人声音骤冷,“这不是你该问的。”

李成宣立马闭紧嘴巴,他撑着地板的手还在发抖,如果男人松开他的脖颈,他都怀疑自己会软在地板上。

“很好。”年轻人凑在他耳边开口,温热的气息让他一阵鸡皮疙瘩,“告诉我,李家有多少件这样的东西。”

李成宣瞳孔一缩,脸上维持镇定,“我,我也不清楚,这是我从老太太那里拿来的。”

“拿来的?”年轻人似乎嗤笑一声。

李成宣耳根发热,“不是拿的,是,偷来的。”

男人将他提起来,扔到一旁的床上,自己也踏上前。李成宣倒在被褥上,懵得一脸,他回头一看,见男人也跟着上了床。

李家大宅,老太太院里。

李天晟正和老太太谈出门的事,外面一个下人急匆匆进来在他耳边耳语。老太太见李天晟面色不变,还在悠闲品茶,于是问道,“是不是外面出事了?”

李天晟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下人自己不敢决断,所以寻儿子来了。”

老太太邹眉,开始赶人,“有事就快去处理,别一会儿拖成大事。”

李天晟点头称是,把茶杯放下就出了老太太房门,等出了院子,他面色难看道,“人呢?”

下人着急道,“在厅里,老爷您——”

李天晟抬脚就去了大厅,走路的时候还不忘吩咐,“把二少爷还有三少爷给我叫过来!”

“是!”下人领命连忙去后院找人。

李天晟赶到大厅的时候,一个丫头正给客人奉茶,他抬眼望去,抱着猫的年轻人冲他微微一笑。

“久闻二老爷大名,今日不请自来,还请二老爷不要见怪。”

“原来是商会长。”李天晟惊讶道,下人禀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李成宣这个不孝子做了什么蠢事惹来了商会的人,没想到是商离亲自前来。

“不知今天吹的是什么风,竟把商会长这个大忙人给吹来了。”他笑道。

商离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整个人显得很瘦弱,“今日上门,确实是有事前来。”

他纤长的睫毛颤抖,在眼帘下投下一片阴影,“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二老爷。”

李天晟好奇道,“什么问题能让商会长亲自来问?”

商离垂下眼帘,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抚摸膝盖上的黑猫,“二老爷知不知道,紫雷木与虬冥珠这两件东西。”

“紫雷木与虬冥珠?”李天晟愣了愣,“紫雷木倒是没听说过,而虬冥珠,我这里确实有。”

商离压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破碎,“能不能给我看看。”

李天晟有些犹豫,但还是从手腕上取了下来,放到桌面上,“这是友人赠送的东西。”

后院,李言侨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昨夜荒唐了一宿,他浑身不舒服,累得不想起床。

昏昏欲睡间,他听到房门被敲响的声音,一开始他以为是下人,没有理会,半响后,声音又响了起来,李言侨马上就惊醒了。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窗外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也变成乌云盖顶,原本只长在院子里的藤蔓四处伸延,从窗口爬进卧室,把整间屋里都笼罩起来。

李言侨摸摸自己冰凉的手臂,房间里生得枝繁叶茂的藤蔓也跟着抖了几抖。这场景有些熟悉,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沧澜?”

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段沧澜?”

藤蔓们像受了惊一样,开始大幅度的收缩起来,李言侨笑意一僵,一阵雾气从窗口涌了进来,桃木枝“啪”的一声贴在房门。

几道带着斗笠的白影影影绰绰立在窗前,在雾气中朦朦胧胧。

“时间到了,快跟我们走吧。”白影断断续续的重复着这一句话。

李言侨躺在床上,握紧了手掌,正当他惶恐不安的时候,一双手把他搂进了身后冰冷的胸膛里,来人安抚得吻了吻他的发顶,金色的瞳孔竖立,对着窗外白影开口,“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没到,你们来早了。”

白影没有离去,重重复复开口,“时间到了,快跟我们走吧,时间到了。”

来人目光森冷,“契约书上写有时辰,是你们来早了。”

白影们一顿,凑在一起半响,然后开口,“来早了,来早了。”

说完,雾气如潮水褪去,白影也不见了踪影。

第6章:他住在招摇山

李言侨刚刚真的被吓到了,虽然从认识沧澜以后他见就过不少这样的场面,但那都是有沧澜在场的情况下。他骨子里还是个凡人,对未知的事物仍会感到恐惧。

雾气消散干净,藤蔓慢慢往回缩,房间瞬间恢复了原样,只是窗外如墨深沉的夜空还在提醒李言侨,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侨儿?”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在耳边,来人清冷的气息包围,腹下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把他抱住,“吓到了?”

李言侨放松身体靠在他的胸膛,这一回神他才发现,自己的额头都是冷汗。他有些后怕的把脑袋抵在男人有力的手臂上,摇摇头,“你来的很快。”

“是我不好。”来人小心的把他转过来,金色竖瞳冷无机制,“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放下。”

“今天只是一个意外。”

李言侨的视线与男人冰冷的金色竖瞳对上,他弯了弯嘴角,凑上去吻了男人一口,“不要自责了。”

男人在他吻上嘴角时愣了愣,随即露出笑意,他垂下眼帘,如蝴蝶翩飞的睫毛落在李言侨的脸颊上,在他淡色的唇上留下充满爱意的吻。

额头相抵,男人承诺道,“我永远都会保护你。”

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正如,我爱你一样。

李言侨感觉到男人的深沉爱意,心里酸涩的厉害。他为沧澜的若即若离生气过,也为他的暧昧不定伤心过,也曾想过彼此分开算了。但每每到最后,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谁让他爱段沧澜呢?

不管沧澜是不是真的爱他,他李言侨,早就逃不开了。

段沧澜不知道他心底百转千回,他长袖一挥,垂落的纱帐自动挂了起来。李言侨还穿着昨晚躺下时穿的衣服,他一下床就走到衣柜前,拿出几件长衫,走到屏风后面换衣裳。

段沧澜一直看着他,金色的竖瞳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冷血动物。

李言侨换好衣服,走到段沧澜面前,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懒懒得挂在他身上,“怎么突然用这副模样过来了?”

男人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云衣长袖,金冠乌发,也只有他离魂的时候才看得见的模样,这是男人真正的容颜。

李言侨抬起头看他,男人也勾起嘴角,露出温柔笑意,“察觉到你的情况不对,我马上就过来了。”

“那我二哥的身体呢?”

段沧澜搂着他的腰坐到窗台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在前厅。”

他顿了顿,“和商离在一起,我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术法。”

李言侨在他怀里研究他衣领上的流云纹,闻言邹眉,“商离,他来干什么?”

窗外月色洒下,在卧室里投下两道修长的身影,段沧澜身姿如苍松俊挺,搂着李言侨的时候,长袖从窗台上垂落下来,露出侧颜。

容颜盛极,丹青难绘。

都说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可李言侨觉得,就算真正的月下美人,站在段沧澜面前,也只有自行惭愧的份。

段沧澜宠溺的看着他,“他是来寻紫雷木的,不知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李言侨咬着牙,“还能有谁,不就是李成宣那小子!”

身为李家三少爷,居然跑到老太太那里偷东西,脸都丢尽了!

段沧澜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没有说话。商离确实是来寻紫雷木的,不过他对虬冥珠的兴趣更大。七百多年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识得虬冥珠。

刚刚他把虬冥珠摘下来的那一刻,确实感受到了宗祠神龛那里的气息,还有刚才那几个撑篙人。想到这里,段沧澜金色瞳孔一竖。

商离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很快就提出告辞,李天晟亲自送出府门。

商离站在李家宅门前,伸出白皙的手指摸了摸怀中黑色的猫,低下头道,“你说他中途跑去哪儿了?”

黑猫懒洋洋的窝在怀里,“喵”了一声,商离笑道,“你看见了?”

黑猫又“喵”了一声,商离若有所思。

一个时辰后,他回到商家老宅,直径走回书房。吩咐人不准打扰后,商离开始在书架上翻找自己需要的书籍。

黑猫还是老样子,在椅子上卷曲着身子睡觉,嘴巴微张,露出小舌头,眼睛眯缝着,也不知睡着没有。

“……招瑶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馀,食之不饥…………”商离靠在软榻上,目光聚精会神。

半响,他转过头对黑猫开口,“书上记载他住在招摇山,是不是真的?”

黑猫“喵”了一声,伸了伸懒腰,抖着身子跳了下来。

暮色降临,夜空中星海浩瀚。

李家大厅,李成宣站在老太太面前,战战兢兢。李言侨看见他那副怂样,心底纵是再大的怒气,也都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李成喻在老太太身后看了他好几眼,实在没眼看下去,跟着李秀梅回了后院。

李成宣知道自己做错了,可今天发生的事让他一肚子委屈,只想回家找人安慰自己。

“老太太,我错了。”他眼角发红,想要走到老太太跟前求安慰,李言侨冷哼一声,硬生生让李成宣停下了脚步。

“三叔。”他一张好看的脸泫然欲泣。

“你还有脸回来。”李言侨声音冷得像块冰。

李成宣身体一僵,“我错了三叔,我这就去宗祠跪一晚上。”

老太太心底一叹,知道这个孙儿是没有救了,他转头对李言侨道,“侨儿,交给你了。”

说完,让听雪搀扶着回了院子。

李成宣眼睁睁的看着老太太回屋,心都要哭了,虽然老太太很可怕,但三叔更可怕好不好!

跟老太太撒撒娇再发几句毒誓,说不定老太太就心软放过他了,但三叔的话,他跪一个月的宗祠都可能还要受他冷眼。

李成宣心里哭唧唧,把目光转向了坐在一边的李天晟,“爹,儿子真的知道错了。”

李天晟毫不心软,“你就该去跪一个月的宗祠。”

李成宣低头假装抹眼泪,“我真的知错了,您就忍心让儿子跪一个月的宗祠?”

李天晟冷笑道,“我就忍心。”

第7章:放一把他的血

李言侨在一旁把整杯茶喝完,茶杯往茶桌上“哐当”一声放好,冷声道,“少给我嬉皮笑脸!滚过来!”

李成宣被狠狠吓了一跳,腿一软就跪了下来,额头上冷汗直落,“三叔饶命!”

李天晟撑着额头叹息,他是没眼看下去了。

“你跪那么远做甚么?!滚过来!”李言侨最看不惯这小混蛋嬉皮笑脸的样子,都是他那死去的二嫂惯的!

李成宣立马滚了过去,双手规规矩矩的放着,跪在李言侨面前一动也不敢动,李天晟就坐着冷眼旁观。

“小混蛋,翅膀硬了,敢去偷老太太的东西!”李言侨眯着眼看他,声音像咬着牙挤出来一样,“有胆子偷,你还有胆子回来?!”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我错了还不行吗。”李成宣弱弱顶嘴。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李言侨冷冷的看着他。

李成宣吓得一缩,拼命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李言侨知道以他这侄子的胆量,是干不出这偷鸡摸狗的事来的,偷外头的鸡他或许碍于面子只敢想想,可若是家里的,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你老实跟我说,是谁怂恿你的。”李言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副“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让你好看”的样子。

李成宣是真的不敢隐瞒,张着嘴就全抖出来了,生怕他三叔拿刀追他,“是陈何!是陈何!”

“陈何?”李言侨眼睛一眯。

“是他是他。”李成宣抹了把汗,小心翼翼道,“是他跟我说的,上了年岁的檀木,很值钱。”

“我们李家没有钱么??”一旁的李天晟突然开口,他看着李成宣,目光冷得掉渣。

李成宣心底再次哭唧唧,他顶着自己爹足以杀人的目光开口,“有。”

但我没有啊!

李言侨看出点门道来了,他把李成宣站在一旁的小厮叫过来,问道,“三少爷平时都喜欢去哪里逛?”

小厮嗫嗫道,“三少爷喜欢逛花楼。”

李成宣抹了把脸,“爹,三叔,你们听我解释。”

李天晟冷漠道,“没什么好解释的。”

于是李成宣只能跪在宗祠祖宗牌位前,一边吃冷饭,一边哭唧唧。

他心里很委屈,他知道偷东西不对,但他经不住陈何的诱惑。而且老太太一走,李家就是他们兄弟的,那檀木尺子也是他们兄弟的,他提前拿去卖而已,又不是把整个李家送出去,三叔干嘛这么凶。

越想越委屈,他连冷饭都吃不下去了,膝盖跪得也很疼,整个人就卷着身子趴在地板上,打算将就将就过一晚上。

还好天气热,不用盖被子,睡得迷迷糊糊时,他心里想。

半夜的时候,温度降了下来,李成宣邹着眉,在睡梦中往前滚了一滚,有人踢了他一脚,他“哎哟”一声,一肚子气爬了起来。

“谁敢踢我?!是谁!!”

幽幽烛火中,有人踏步走了出来,在月亮洒下的光芒里,他的侧脸冷漠而俊美,身姿挺拔得就像玉树一样,整个人好看得似鬼魅。

李成宣一看见他就怂了,比看见老太太李言侨还怂。他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往后退了几步,“我告诉你,这可是李家!”

外头夜色深沉,唯有宗祠里几盏烛火燃烧。李成宣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觉得他在火光下苍白的脸,比书上记载的剜心妖怪还要可怕。

随时可以取他狗命。

李成宣退到架子上,见男人还要靠近,心脏“咚咚咚”的,闭起眼睛就要喊救命。

“喊,用力的喊。”

年轻人一手撑在他耳边,低下头,目光冷冷的与他对视,“怎么不喊?”

李成宣腿都软了,“我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了,你就放过我吧。”

年轻人没有理会他的话,他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的把他整张脸扫视了一遍。

李成宣冷汗直冒,“你,你想干什么?”

年轻人邹眉,“你想我干什么?”

李成宣瞬间被噎住了。

年轻人垂眸,把手腕上带着的珠玉取了下来,在李成宣惊惧的目光下给他戴上,冷声威胁道,“你要是敢摘下来,我就杀了你。”

你还是现在就杀了我吧。

李成宣摸了摸左手上的珠玉,眼眶都红了。

“斐秋。”男人道。

“什么?”李成宣依然沉浸在自己软弱的悲痛中。

“我叫斐秋。”年轻人似乎很不耐烦,他睨了李成宣一眼,“接下来有段路,你得陪我们走。”

李成宣一瞬间被这个无理取闹的男人吓愣了,“你说什么?!”

斐秋没有跟他解释,他把人带到窗前,从前面搂住他的腰,在李成宣怀疑人生的目光中,一起倒了下去。

这是三楼啊!!

李成宣在心底尖叫。

然后他就吓晕了过去。

夜沉如墨,天上没有星子,四周寂静得像没有人烟一样。这是一个湖,湖面雾气蒙蒙,岸边芦苇微荡,远看峦峦山巅重叠,近看桃枝三三两两。

湖水荡起涟漪,一圈圈,荡漾又归于平静。

一点一点的火光在黑暗中出现,首先听见的,是船篙“吱吖吱吖”的声音,小小的油灯挂在船头,随着湖水波纹顺流而下。

陈何坐在芦苇中央,表情有点不耐烦,“斐秋怎么还没到?”

埋头吃夜宵的小伙子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到了到了,斐哥到了。”

陈何扭头去看,见斐秋背着个人,面无表情的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得跟个鬼一样。

他身上的衣服都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汗出的。

陈何邹眉,“你把谁背来了?”

“李成宣。”

“谁?”

斐秋把人直接扔了下来,李成宣在地上滚了一滚,疼得邹眉,就是没醒过来。

陈何瞪大眼睛,“你怎么把他背来了?!”

“他是李家人。”斐秋踹了吃夜宵的小伙子一脚,霸占他的位置。

“我知道他是李家人。”陈何纳闷起来脑子就不清不楚,“你带他来干什么?”

斐秋目光落在湖中央的小船身上,“放血。”

第8章:撑篙人不撑篙

小伙子把嚼了一半的饭给默默吞进去,默不作声的看了四脚朝天的李成宣一眼。

陈何结结巴巴道,“放、放血?”

他走到斐秋身旁,侧着身子,悄悄的问,“你不是要把他,那个吧?”

说着,他把手掌往脖子一划。

斐秋不理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了李成宣一眼,踢了他腿一脚。

“起来!”

李成宣没醒。

陈何下意识缩了缩自己的腿,被斐秋的凶残吓到了。小伙子把饭盒盖上,用手碰了碰陈何,用眼神示意:斐哥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陈何也纳闷呢,他低声道,“我怎么知道,估计是晚饭没赶上。”

小伙子骁骁挠挠头,“斐哥不是一向不吃晚饭的吗?”

陈何瞪了他一眼,骁骁就不说话了,拿着饭盒走到湖边蹲下来就要清洗。

斐秋正要把李成宣踹醒呢,这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背着他一路上山淌水,居然都没醒过来!

李成宣疼得直哼哼,斐秋见他眼睫毛开始颤抖就知道他要醒了,于是弯下腰,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那边陈何突然大叫一声,“你个小兔崽子!”

斐秋转过头,眼神幽幽得很瘆人,他声音冷得要掉渣,“鬼叫什么?”

陈何一把提起骁骁,几乎要把牙咬烂,“小兔崽子,来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骁骁顶着他杀人一般的目光,头皮发麻,“不要碰湖水。”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骁骁似乎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洗饭盒。”骁骁低头小声认错。

“个破碗什么时候洗不行?!”

骁骁挠脸,“对不起啊陈哥,我忘了。”

他心里冤枉啊,吃完饭他就下意识洗饭盒去了。

“……”,陈何深吸了口气,他对自己道,要微笑,不要对个傻子生气。

“都闭嘴。”

斐秋脸色难看的提着李成宣走了过来,把他扔到陈何怀里。陈何下意识的接住,少年软趴趴的揽着他的脖子,他低头看了李成宣一眼,很好,没有醒的迹象。

陈何给少年换了个舒服的位置,搂着他的腰,抬头就看见斐秋冷着一张脸看他。

陈何,“???”

“你看我干什么?”他奇怪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斐秋没有说话,拿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刀来,漫不经心的给趴在陈何怀里的李成宣折了折袖子。

陈何一把抓住斐秋要动作的手,“等等!你不会真的要动手吧?”

斐秋目光危险,“把手拿开。”

陈何看看斐秋,又看了看怀里天真可爱的李成宣,挣扎道,“商量一下,放一滴行不行?”

斐秋,“你跟我谈条件?”

陈何也知道跟斐秋谈条件不现实,但比起让他眼睁睁看斐秋割李成宣的血,他更想试着跟斐秋谈条件。

“这趟你六我四。”

骁骁默默看了陈何一眼,陈哥,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斐秋冷冷的看着他,陈何挺起胸膛。

电光火石间,斐秋的刀子扎了下去。陈何僵硬住,有人在他耳边稀里哗啦哭了起来。

陈何低下头,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李成宣一边哭一边抽噎,“大表哥,你太让我失望了。”

陈何拍肩膀的手顿住,眼神飘忽,“小表弟,表哥真的尽力了。”

李成宣,“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你就是让人失望。”

陈何头疼,搂着他哄,“好好好,都是我错。小表弟,别哭了,包扎一下成不成?”

骁骁在李成宣哭的时候就翻行李去了,斐秋冷眼旁观。

陈何拿个小瓶子接了小半瓶的血,在李成宣“你不是人你个禽兽”的泪光下塞进了兜里,然后给他包扎。

包扎完,李成宣对着陈何抽抽噎噎,斐秋不耐烦道,“闭嘴!”

李成宣从善如流的把嘴巴闭上,他眼眶还有眼泪流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整个人委屈的躲在陈何身后。

陈何扶额,“好了斐秋,小表弟够可怜的了,你不要总盯着他行不行?”

斐秋,“他再哭,我就杀了他。”

李成宣眼泪顿时止住。

陈何转身又抱着人哄,骁骁上前小声提醒,“陈哥,脚下。”

陈何和李成宣低下头,泥地上一摊血迹,骁骁指了指岸边的芦苇,“那边,那边。”

两人抬眸看去,大半夜的吓出一身冷汗。只见湖水岸边,几只黑色的乌鸦站在那里,瞳孔犀利的转着,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

陈何抖着声音,“斐秋,这,这啥玩意儿?”

斐秋邹眉,“是秃鹰的变种,都别动,它们听不见我们的话。”

李成宣吓得哆哆嗦嗦,“大,大表哥,这到底什么鬼地方?”

他刚刚看了一眼,整个人的魂都要飞了,这些秃鹰的变种,只有,只有一只爪。

陈何自己怕得不得了还要安慰他,“别怕小表弟,大表哥保护你。”

李成宣心里苦,就怕你保护不了我。

僵持间,船篙“吱呀吱呀”的声音已经到了湖岸,带着斗笠的白影提着油灯,静静的站在船头。

一点火光隐隐出现在雾气中,小船身后是黑山白水,芦苇微微遮住白影的身形,露出它戴斗笠的上半身。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李成宣感觉到陈何松了口气,斐秋拎起自己的包裹,声音低了下来,却还是一样的冷,“一会儿上船别紧张,这是撑篙人,只负责渡人过河。”

陈何凑近李成宣的耳旁,低低道,“别害怕,跟在我后面。”

骁骁提着大包,四个人走到船前。

“几个人?”撑篙人问。

李成宣紧紧挨着陈何,斐秋看了他一眼,“四个。”

撑篙人似乎动了动鼻子,“血的味道。”

斐秋,“下山的时候摔伤了。”

撑篙人向前走了一步,斗笠几乎要碰到李成宣,“很香,是招摇山上的味道。”

李成宣心扑通扑通的跳,陈何眼神对着他眨了眨,说:不怕,撑篙人看不见。

斐秋,“可以过河了吗?”

撑篙人,“上来吧。”

四个人上了船,撑篙人把油灯重新挂在船头,陈何拍了拍李成宣的背,“放轻松,过了河就到了。”

正此时,有人急匆匆从山上跑了下来,边跑边喊,“等等!等等我!”

李成宣心里一紧,几个人探出头,见一个头戴珠钗的美貌少女站在船前,正要提着裙摆上船。

她穿着古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小腿,脖子上戴着的项圈小巧玲珑,就是,有点单调。

李成宣“咦”了一声,仔细看去。

那单调的哪是什么项圈,而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小白蛇。小白蛇静静的盘在少女脖颈上,蛇头上一枚六菱形的琥珀色宝石。

长的既稀罕又漂亮。

第9章:灯火阑珊深处

少女弯着腰走进船,找了个地方坐下,笑盈盈的对着脖颈上的小白蛇说话,“琥珀,我上船了。”

小白蛇动也不动,李成宣趴在陈何肩上,觉得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蛇。

少女叹了口气,用柔嫩的指尖点了点它蛇冠上的宝珠,“怎么睡得这么沉。”

趴在肩膀上的身体有抖动的痕迹,陈何无奈的转过头,低声道,“笑什么?”

李成宣也低声回他,“它在跟蛇说话。”

“……”,陈何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干脆就不解释了,让他自己看吧。

他往斐秋那里看了一眼,见他靠着船舱,一身冷意,似乎什么都漠不关心,心底对他强行把李成宣掳来的怨气又涌了起来。

他天真可爱的小表弟,他说掳来就掳来了!也不想想这是什么鬼地方!就算要拿他的血作通行证,也不用把整个人都背来吧?!放点血会死么?

陈何真的担心李成宣。从小他小表弟就胆子小,去给神龛上香的时候被神龛吓哭,迷路的时候被自己吓哭,上学的时候离开家又哭。总之是一个特别软弱又爱哭的人。

李成宣接收到陈何复杂的眼神,心底莫名其妙,“???”

小船逆流而上,浓雾中,只有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火光,在前行中逐渐化为黑暗。

船篙“吱呀吱呀”的响,好似催眠曲。四周寂静得很,大半夜的被斐秋折腾到现在,李成宣焉了吧唧的靠在陈何身上,眯着眼,只想睡到天昏地暗。

陈何也由着他睡,不说他小表弟,他自个儿也有点困了。骁骁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探出船舱,目光穿过湖水,远远的落在对面灯火通明的城镇上。

隐隐听到喧闹的声音。

这条河看起来不怎么宽,船篙却撑了一个多小时都没到岸。想到这是什么地方,骁骁赶紧把自己的脑袋摇醒。

船越来越靠岸,灯笼上的火光时不时从船舱掠过,原本困倦的几人立马惊醒过来。

“到了。”

李成宣揉揉眼睛,一睁眼就看见斐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斜了他一眼,刚刚那句话也是他说的。

李成宣被斐秋折腾怕了,赶紧躲到表哥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用警惕的眼神盯他。

陈何估计小表弟是怕斐秋又要踹他,就把他牵到另一边,自己把背囊提起来,拍了拍。

骁骁走到斐秋身旁,低声说了两句话,斐秋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刚才看见了?”

骁骁隐晦的看了坐在船舱最前面的少女一眼,“绿色的,没有错。”

斐秋左手放进兜里,那里有一把开刃过的折叠刀,一个多小时前刚扎了李成宣一次。

骁骁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说,注意那条蛇。

陈何也看见了,刚到对岸就要出事,他的脸色异常难看,唯有李成宣睁着茫然的双眼,一头雾水。

船在附近一个偏僻的地方靠了岸,那里楼房林立,没有灯光,远处灯火辉煌的热闹,与这里像是两个世界。

陈何扶着李成宣下船,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快速的打量了跟在身后下船的少女一眼。少女站在一旁,伸着脖子四处看,似乎是在等人。

斐秋不动,李成宣也不敢乱动,他其实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人,所以一路上都躲在陈何身后,离斐秋能有多远就离多远。

好一会儿,少女脸上浮现出恼怒的神色,她往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株带着根的绿色植物出来,转身就往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

“是她吗?”陈何问。

斐秋不说话,他也往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片又长又尖的叶子出来。李成宣以为他也要掏出一株绿色的植物出来,没想到是片叶子,顿时失望。

斐秋将叶子递过来,“你带着。”

李成宣看了陈何一眼,伸手接过,“这是什么叶子?”

斐秋没解释,看李成宣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累赘,“能保护你的东西。”

骁骁也跟着道,“是啊小表弟,快放好,这东西很有用的。”

谁是你小表弟?

李成宣也学着斐秋把它放进长袖里,被刺了几下后又默默的拿了出来。

陈何差点笑出声,他摸了摸李成宣的脑袋,压低声音说,“没事,你把它折了放进兜里也没关系。”

说完,又加了一句,“别让斐秋看见就行。”

李成宣果然照办,趁着斐秋不注意,把它从头折到尾,塞进了兜里。

此时云雾散开,湖面上萦绕着的水汽也跟着消散,峦峦山巅一角,露出月亮的半个影子来,夜空中有金色的粉墙洒落,融入湖水里。

李成宣揉揉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走了。”陈何拍拍他的肩膀,李成宣转过头,斐秋和骁骁两个人已经走在前面了。

辉煌的灯火,喧闹的人群,巧言倩笑的女子,石板铺就而成的街道,两边悬挂的雕花灯笼,似乎能闻到从酒家飘来的浓浓酒香。

李成宣站在青苔石阶前,眨眨眼,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清现实,这里熟悉得令人恍惚。

陈何拉着他的手,微笑着对他说,“不要怕,仔细看路,小心摔着。”

几个人走下阶梯,来来往往的人群将他们淹没。斐秋目不斜视,骁骁紧跟着斐秋,陈何就拉着李成宣的手,生怕他被人流冲走。

李成宣被四周的绚烂迷得简直找不着北,他们刚刚路过一家花楼,二楼的雕花栏挂着火红的绸缎,那围屏也是火红的,绘着的梅枝像着了火一般。

陈何看他眼巴巴的样子,摇头叹气,“我说小表弟,你就别看了,这里跟地面上可不一样。”

李成宣心虚,“我就看了一眼。”

陈何表示不信,他起码回头看了三眼。

李成宣心虚的低头。

周围人流有些挤,陈何又走的快,李成宣被他拽紧了手臂,撞到别人的时候还回不过神来。

“你太急了。”被他撞到的人在他耳边开口,声音低沉清冷,冷漠得不像话。

李成宣被他揽着腰,手腕也被男人紧紧握住。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目光只能看见男人一小截白衣胜雪的长袖,还有袖底下那流云卷曲的纹路。

第10章:一株绿色植物

“不好意思。”李成宣还是第一次这么失礼,感觉脸皮都丢尽了,他耳根红红的,有种发烫的感觉。

陈何警惕的把他从男人怀里捞出来,嘴里说道,“真对不起,没撞疼你吧?”

李成宣被大表哥拉到身后,他尴尬的低着头,扯了扯陈何的袖子,低声道,“大表哥,你说客气点。”

陈何回头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威胁他,小兔崽子,我才是你大表哥!

男人理了理长袖,修长的指尖虚落在脸上的狐狸面具上,他静静的站着,目光落在陈何身后的李成宣身上。

他身后是喧闹的人流,火红的灯笼高高挂着,男人穿着白色的长衫,像一幅画一样。他冷淡开口,“小心一点。”

说完,转身离去。

李成宣怔怔的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那一截雪白的长袖刻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有些愣神。

“你在看什么?”有人凑在他耳边开口,声音淡淡的问。

李成宣一瞬间头皮发麻,“我没看什么。”

斐秋无视他的话,拽着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我很不高兴。”

他面无表情的脸开始结霜,“你知道你耽搁了我多长时间么?”

李成宣躲到骁骁身后,又害怕又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

斐秋“啧”了一声,陈何赶紧开口,“好了斐秋,少说两句,你明知道他是个外行人。”

“让骁骁带着他。”斐秋的眼神很危险,如果地点合适,他可能要扎李成宣几刀来缓解心情。

“为什么?”陈何替李成宣问了出来。

“因为骁骁不会惯着他。”说完这句,斐秋抬脚往另一条街走去。

骁骁带着李成宣跟上,低声对他解释,“小表弟,你别怕,斐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李成宣勉强的笑了笑,虽然骁骁安慰他,但他心底并不好受。他低着头走路,眼眶甚至有点泛红。

李成宣心里委屈的想,又不是我想来的,现在就知道怪我,带我来的时候怎么不问我的意见?!

烛光将漆黑的角落照亮,青苔石阶上拉长了一抹纤细的身影,来人将身子藏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

头戴珠钗的美貌少女脸色纠结,她手上拿着一株绿色植物,长长的叶子弯着腰向她点头,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宝贝啊宝贝,你怎么突然就失灵了?”

明明刚才拿它当指路灯的时候还精神抖擞的,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不动了?

盘在她脖子上的小白蛇动了动尾巴尖,用力甩在少女秀丽的脸上。

陆叶惊喜道,“琥珀,你醒了?”

她的小白蛇实在太能睡了。

琥珀动了动蛇脑袋,纤长的身躯在她脖子上游了一圈,停在陆叶耳旁。

“琥珀你怎么了?”少女歪着头问。

小白蛇又甩了她一尾巴,金色竖瞳渐渐睁开。

陆叶捂着脸,生气道,“琥珀,你再抽我,我就把你扔进湖里去!”

小白蛇不理她,沿着衣袖慢慢从肩膀下游了下来,在陆叶白玉一样的手腕上盘了几圈,尾巴尖指着她手上的绿色植物。

陆叶沮丧的蹲下来,“它坏了。”

琥珀用小尾巴在她手背上磨蹭了几下,当做安慰她。

陆叶一点也没被安慰到,更沮丧了,“它坏了,我怎么回去。”

小白蛇把尾巴收起来,意思在说,关它什么事?

陆叶一瞬间变脸,面无表情的把小白蛇从手腕上提起来,“没良心的小东西,还不快替我想办法。”

小白蛇绕着她的手腕游了三圈,用尾巴尖戳了戳,陆叶高兴起来,“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琥珀你真聪明!”

琥珀游到植物身上,卷着它的叶子睡觉,陆叶只觉得眼前一亮,整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眼睛终于看得见了。

她伸手戳了戳了在植物上软趴趴睡觉的可爱小白蛇,“又让你给救了。”

说完,“噔噔噔”的往阶梯下跑去。

她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来到一家花店前,在门口敲了敲。

“谁呀?”一道软着腔调的嗓音传来。

“是我是我,开门!”陆叶又敲了几敲。

房门打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来人抿着嘴笑,害羞问好,“陆姐姐。”

“蔓绿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陆叶嬉皮笑脸,跟着蔓绿走进了门。

屋里只点了几盏油灯,陆叶进门时差点没摔倒,她心有余悸的抱怨,“就不能多点几盏烛灯吗。”

蔓绿扶着她上楼,“陆姐姐对不起,哥哥的眼睛坏了,见不得强光。”

陆叶纳闷道,“给他换盆植物不就行了?”

蔓绿面露忧虑,“已经换了好几盆了,不见好不说,还越来越严重了,最近连床都下不来。”

说得陆叶心里都纠起来,他们一族长的虽然像人,但骨子里却是株植物,长着眼睛却生来就看不见东西,所以他们个月都要换盆新的植物来代替自己的眼睛。

“找东西给他看看没有?”

“找了,没有用。”蔓绿一说到哥哥的惨状,眼眶稀里哗啦就流起眼泪来。

陆叶也不安慰她,他们一族就是这样,生来就泪腺发达,遇见事就要哭,不哭心里就憋得慌。

说着走到二楼,两人停在一间房门前,蔓绿一边哭一边抹眼泪,“对不起啊陆姐姐,我的眼泪还没有流完。”

陆叶表示明白,她从袖子里掏出张锦帕,递给她,“哭吧,你这样憋着不流,头发会枯的。”

蔓绿接过锦帕,泪眼朦胧的看到她手上拿着的植物,“陆姐姐,你的植物坏了。”

陆叶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就想来你这里找找有没有新货。”

蔓绿开始擦眼泪,“有的,刚进了一批货,你要哪种?”

“要那种叶子长长的,尖尖的,会发光的那种。”

陆叶低头去看手上的植物,“琥珀,发光的那种好不好?你要什么光?金光粉光还是银光?”

蔓绿拧了拧锦帕上的泪水,“琥珀是谁呀?”

陆叶把植物上的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她的小白蛇不见了。

陆叶想,她需要找块泥地扎根冷静冷静。

第11章:植物的法则篇

天上几颗星子,月亮缩卷在乌云一角。街上灯火通明,骁骁和李成宣两人坐在店铺里的长凳上,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挺直腰板。

陈何侧身靠着柜台,脸色有点不耐烦,“你就说要多少?给个价!”

掌柜的穿着灰色的长衫,一张笑面虎的脸,“我只要二十五株,价格好商量。”

陈何冷下脸看一旁的斐秋,心说你看着办吧。

斐秋的视线从木架子上的蜘蛛纹路移开,落到掌柜的身上,“我不跟你商量,上次是什么价格,现在就是什么价格。”

掌柜的伸出六根手指,摇摇头,“我再多要六株。”

斐秋冷冷的看着他。

陈何示意骁骁把包裹拿出来,斐秋打开它,从里面掏出一颗韭菜,放到掌柜的面前。

“这,这是?”

掌柜的激动得第三只眼珠都露了出来,他紧紧盯着斐秋手里的韭菜。

这叶子,这根、这形状!

掌柜的激动道,“你怎么不早点把它拿出来!早知道刚才我就不买那一千株的抜缇了!”

陈何敲敲柜台,“再加上这些,我们的货,你全要了,怎么样?”

掌柜的眼里只有韭菜,“都要了都要了!”

他把韭菜小心翼翼的放到手心里,一脸痴迷,“下次再有这种货,记得光顾我就行。”

陈何跟斐秋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那是当然,只是价格方面,掌柜的你可要给公道点。”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在一旁默默围观了许久的李成宣,“???”

他的内心是十分怀疑人生的。

他没有看错,斐秋拿出来的,就是一颗韭菜!斐秋和大表哥,居然拿了一袋子的韭菜到这里来卖!而且他们还一脸“你赚到了”的样子!

我的天,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还是我根本就已经挺尸了,不然怎么会看到这么荒缪的场面。

居然卖韭菜?!

李成宣已经懵到脑子一团乱,有点想笑又有点小生气。

大表哥家已经穷到要靠卖韭菜来过日子了么?那什么不来我们家借钱?

等等,这个根本就不重要!

难道最大的笑话不应该是“斐秋去卖韭菜结果居然有人买了”这种话题上么?!

话说为什么有人会买韭菜还一脸痴迷的样子?!

李成宣一脸血,他的逻辑已经有点不通了,他在纠结事情的重点究竟是“斐秋看起来冷冰冰的居然卖韭菜”还是“大表哥居然穷到卖韭菜”这种问题上。

最后总结出了——震惊!韭菜半路失踪,居然是男子对它做了这种事情!

骁骁就静静得看着他脑补。

不一会儿,陈何和斐秋两个人走了过来,一人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陈何见李成宣直愣愣的看着他,眼神有点发直,于是问,“小表弟,看哪儿呢?”

斐秋一见他脸色就不好看,“别管他,先出去。”

骁骁问,“都卖出去了?”

陈何摆手,“还有几件小东西。”

斐秋拿好包裹,手上凭空出现一张纸来,他对陈何道,“还有几个地方?”

“还有两个。”

斐秋点点头,白纸旁又跃出一支毛笔来,在上面画了几笔,卷成一团缩进斐秋袖口里。

陈何,“小东西,真调皮。”

李成宣挪到骁骁身旁,压低声音问,“刚刚是不是有幻觉?”

骁骁,“???”

李成宣继续道,“我都看见了,他们卖了一袋子的韭菜给别人。”

骁骁听得有点糊涂,“什么韭菜?”

斐秋擦肩而过的时候斜了李成宣一眼,“蠢东西。”

李成宣,“……”

好气哦,但还是要微笑。

骁骁挠挠头,“你说那一袋子祝余?”

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

斐秋和陈何走到店铺外,一本正经的开始分赃。陈何静静道,“五五分?”

斐秋露出冷笑,陈何改口道,“我四你六?”

“我七你三。”斐秋毫不讲理。

陈何一脸“你不可理喻”的表情。

斐秋,“别忘了,骁骁是我的人。”

陈何摇摇欲坠,“我的苦劳比较大。”

斐秋懒得拿眼看他,转身就走,骁骁赶紧跟上。

几人拐到另一条街,走到一家花店前。

陈何见这家花店屋外虽然挂着灯笼,但里面并没有多少灯火,猜测这家店的主人应该是出门不在家,于是建议,“我看到对面还有家花店,我们去对面看看吧。”

斐秋没有理他,上前敲了敲,“有客人。”

陈何,“……”

几息功夫,一盏油灯近前,“吱吖”一声打开了房门,露出少女清秀柔弱的脸来。

“几位客人不好意思,今夜本店暂不开张。”

陈何,“呵呵,我早就说人家不开张了。”

斐秋低头看她,在长袖里掏了掏,掏出一片又尖又长的叶子出来,背面还有点小芒刺。

这场景莫名眼熟。

蔓绿一见到这片叶子,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她掏出锦帕,擦了擦眼。

“不好意思各位,小女泪腺发达。”

她看着斐秋,像看一个负心汉浪子回头,而她痴痴的等终于有了回报。

“斐大夫,您终于来了。”

斐秋把叶子放回长袖里,“不要急,先带我去看看你哥哥的情况。”

蔓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赶紧把人迎了进去。

陈何一进门就压着声音对斐秋表示怀疑,“你什么时候成了大夫?我怎么不知道?”

斐秋,“刚刚。”

蔓绿让几人先稍等片刻,自己去楼梯口提了一盏油灯过来。

几人很快走到二楼,蔓绿推开房门,只见宽大整洁的房间里,一株水桶宽两人高的绿色植物病怏怏的扎根在角落里,旁边还有两桶水。

斐秋,“没有泥,它也扎得住?”

蔓绿一见到自家哥哥的惨样眼睛就开始掉泪,“怎么办斐大夫,哥哥已经扎根了,求您救救他吧。”

“我尽量。”

斐秋示意身后几个人不要跟来,独自走进了房里,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陈何安慰一旁默默流泪的少女,“别哭了,有斐,斐大夫在,你哥哥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蔓绿吸了吸鼻子,“我相信叔公,他说斐大夫能救哥哥,就一定能

救哥哥。”

第12章:他骑马见竹山

房门被关上,屋里瞬间暗沉起来,漆黑的一片连根树枝都看不见。房间里没有灯,也没有窗,斐秋就这样走到两桶水粗的植物跟前。

“叶子是绿色的。”

他伸出手指,去触碰一片巴掌大的绿叶,头微低,闻了闻道。

而且也没有枯萎的气息。

他沿着这株植物走了一圈,把放在长袖里的叶子掏了出来。又长又尖的叶子一出袖口就开始抖,似乎很不愿意面对接下来的事情,自己从头往下卷,卷了好几圈,大有斐秋一放手就缩回长袖的意思。

斐秋瞳孔泛着冷光,“再动,我就让你和世界说再见。”

叶子吓得瑟瑟发抖,讨好的弯下腰蹭了蹭他的手指。斐秋不为所动,冷酷无情,“你想怎么死?”

叶子,“……”

它尽忠职守的抖抖全身芒刺,像一盏油灯一样亮起光来。

斐秋嫌弃的看着它脉络上流动的银光,目光移到一旁绿色的植物身上,“去看看。”

叶子委屈的去了。

方才亮堂起来的房间瞬间暗淡起来。

斐秋等了好一会儿,植物还是没有动静,他从袖子里摸了摸,又摸出一只浑身长毛的蜘蛛出来。

“你也去。”

蜘蛛动了动八只腿,从他掌心处爬了下来,爬进了绿色植物的根茎里面。

斐秋静静的看着。

就在蜘蛛爬进去的瞬间,整株植物扭曲起来,它的绿叶根茎缩卷在一起,露出叶面上紧绷的经络。

根茎底部冒出几缕黑气,如烟丝一般升腾起来,消失在黑暗里。蜘蛛火急火燎的从里面爬了出来,想要爬回主人袖子里,被冷酷无情的斐秋一脚踢了回去。

蜘蛛像断了线的风筝,“啪”的落在巴掌大的绿叶上,差点爬不起来。

斐秋似乎有点不耐烦,他走到植物面前,瞳孔竖成一条线。

茶香四溢,似有青烟漫起。

围屏后面,李成宣三个人围在桌子前坐着。陈何给自己倒了杯茶,闭着眼细细品尝,手指在桌沿“哒哒哒”的敲着。

李成宣侧头看了骁骁一眼,对方正四肢敞开瘫在宽大的椅子上呼呼大睡。

“大表哥。”李成宣挪着凳子到陈何身旁,对他说悄悄话,“斐,斐哥,真的是大夫啊?”

陈何露出一条眼缝看他,“就你上当。”

“那他来这里,不是给人看病?”

陈何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给人看病不行,给植物浇浇水,还是可以的。”

李成宣接过茶,懵着一张脸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喝了几口茶,李成宣也有点困了,他揉揉眼睛,目光从窗台上的竹帘落到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上。

今夜,似乎过的有点长。

迷迷糊糊中,他这样想到。

风很柔和,吹得半人高的草随风摇摆起来,远处有山,山水如画。落日的余晖铺在火红的天空上,云是层层叠叠的,日头也打了哈欠要下山。

李成宣觉得鼻子有点痒,他翻了个身,滚到一堆枯草里头,被一群鸭子“嘎嘎嘎”的追了出来。

李成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脸崩溃的躲到大树后面,抬头望天,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李成宣还记得,刚刚他跟大表哥在花店里面喝茶,因为有点困倦,所以就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

这一个盹的功夫?怎么就全乱了?!

李成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安慰自己,说不定这只是个梦,过一会儿梦就醒了。

他抬头看看四周,只见树木高耸入云,杂草也有半人高,地上全是枯枝落叶,光线也很昏暗。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条小路,于是沿着这条路往山下走去。

他袖子里又长又尖的叶子软趴趴的想直起腰,却因离主人太远,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李成宣来到山脚下,发现山路两旁种的都是枫树,一条大路从远处蜿蜒而来,又蜿蜒而去。

傍晚的光线有些朦胧,四处也起了层薄薄的雾气。李成宣站在原地,身旁有人在开口说话,他耳朵似乎出了问题。

薄雾散去,一个妇人出现在他身旁,“年轻人?年轻人?”

李成宣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正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他低下头,自己换了身装束,和这里的人一样,穿起长衫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乌发倾泄,宛如月华。

“年轻人?发什么愣?”妇人邹着眉看他。

李成宣动了动嘴角,不受控制的说起话来,“我听人说小姐今日从这里路过,是真的吗?”

“年轻人你要见小姐啊?”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段日子来向小姐求婚的东西可多了,你是哪条河里出来的?”

“李成宣”红了红脸,道,“在下仰慕小姐已久。”

妇人笑了起来,“这里十里八荒哪个不仰慕小姐?好了,我也不笑话你了,你在这里等着吧,小姐今日还没有出府。”

说着,提着竹篮,转身离开。

妇人前脚刚走,后脚街道就喧哗起来,人人挤破脑袋想在前面看小姐一眼,反而把在中间被挤的不成人样的李成宣给挤了出来。

他狼狈的摔在地板上,手臂被擦出一大片血痕。

四周静了静,有马蹄声渐渐响了起来。

十几匹骏马停在街道中间,身着不同服饰的男女高坐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不守规矩冲出人群的东西。

为首的一匹骏马上坐着一男一女,女的穿着绫罗绸缎,头戴珠钗珠花,看起来美丽是美丽,只是鼻子上面该是一双美妙双眼的地方,赫然长了一只竖着的眼瞳,能把平常人吓出病来。

此时,那只竖瞳转着瞳孔,冷冷的看着趴在地板上的李成宣。

她手上拽着一根缰绳,不由分说就向少年袭去。

“陆叶。”

缰绳被人拽住,身后抱着她的男人低下头,声音冷淡的打断了她的动作,“你在做甚么?”

“看不出来吗?杀了他。”这个叫陆叶的女子音色冷淡更甚。

第13章:引起你的注意

李成宣撑着手坐起来,他的手臂被擦的很疼,眼眶甚至凝聚了一层生理性泪水。他捧着左手,睁着眼去看坐在马上的人。

许是他的目光太直接,马背上搂着陆叶的男人头微微一侧,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意。

那天是傍晚,天空中卷着火烧云,有风从远处吹来,将男人金冠下的乌发拂起,露出他靡颜腻理的脸来。

眉目清冷,唇似丹朱。

他阖着淡淡凉意,只看了他一眼。

美好得叫人自行惭愧。

李成宣看得呆了呆,垂下头,双手慌乱的在衣服上擦了擦,站了起来。

心跳在加速。

“他”心底慌乱起来,像小鹿在乱撞,却又分明是不安惶恐。他的灵魂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他,一半是另一个陌生人。他缩在这具身体里,身体在害怕,他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像一个旁观者。

这明明是他的身体。

身体在颤抖,李成宣感觉到他的嘴巴动了动,发出怯生生的声音,“请小姐看在我并非有意的份上,饶恕我的罪过。”

不,这不是我开口说的。

李成宣内心惶恐,但他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具身体慢慢走过去,垂着头下跪。

他乌黑的长发顺着弯腰的动作倾泄,露出他纤瘦的身体,像朵熠熠生辉的白莲。

“陆叶。”男人在她耳旁轻声开口,陆叶却一瞬间感觉到了他的不悦。

“你今日这么好心?”陆叶挑起一边的秀眉,眼神平静的看了身后男人一眼。

他白皙的下颌微微抬起,弧线完美,气质却冷若冰霜,“你今日有些过了。”

陆叶手握着缰绳,垂下眼帘,“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妻子。”

男人松开她的腰,音色冷淡,“是不是,你说了不算。”

话落,他翻身下马。翩若白雪的长袖在风中划开一抹优雅的弧度,男人走到他面前,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颌。

细眉杏眼,状若书中好颜色。

少年抬着下巴,一双好看的眼眸笼罩着淡淡雾气,偏又生得倔强神色,只是那素来平静的眼神,今日倒变得怯生生起来。

“琥珀!”身后少女声音有些不平静,她音色里带着三分森然,“你什么意思?”

这个名叫琥珀的男人握住少年的手就将他拉进了怀里,“他之颜色难得一见,不带回府珍藏着实可惜。”

陆叶原本以为琥珀只是想气气她,想让她妥协,但此刻看着男人毫无波澜的神色,好似在说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她心底动摇起来。

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少年的来去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进城主府。那个叫琥珀的人把他扔在一间小院子里,不管不顾他的生死,甩袖离去。

李成宣缩在少年身体深处,目光随着少年所见打量整个房间。

雕花床架有些简陋,圆桌上置放的一套茶具不知摆了多久,天花板角落里的蜘蛛正在结网。

这是一间废弃了很久的屋子。

少年静坐在床头许久,起来挽起袖子,把房间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浓重的潮湿味消散为止。

他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好不容易把房间整理干净,夜空中已漫天星海。

少年就这样饿着肚子,在陌生的床铺上度过了一夜。

月光透过轩窗,从窗外洒落进来,落在少年身上,像披上一层盈盈光辉。

半梦半醒之间,恍惚有人在叫他。

在一间青烟袅袅,茶香四溢的茶室里,有人靠近他,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你今天,遇见了他。”

她?她是谁?

少年卷了卷身体,那声音像是在诱惑,“不是她,是他。”

他又是谁?

似乎有人轻笑了一声,声音从远方传来,“我,等你。”

李成宣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

他坐起身子,目光愣愣的看着身上的绣花被褥,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又虚握了几次,神情有些恍惚。

今日天色大好,万里无云。

城主府里的下人来来往往忙碌起来,端茶倒水,伺候的人络绎不绝。

李成宣站在朱红色的圆柱后面,眼巴巴的看着端着早膳前往各个院子伺候的下人,窘迫的摸了摸肚子。

早上是最忙碌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李成宣饿了一早上,焉焉的坐在房间门口,把脑袋枕到膝上。

旁边一直没有动静的房间传来“吱吖”一声,有人抬脚走了出来。

来人关好房门抬头,看见隔壁坐在门槛上的少年,惊讶开口,“你是昨天刚进府的下人?”

李成宣猛地抬头。

轻纱挂在两旁,几个婢女跪在地板上,低着头给榻上的少女按摩肩膀。

门外有动静。

白衣胜雪,面容罕见的俊美男人掀开珠帘走了进来,他神色冰冷,气质也犹如冰霜。

少女将脸转过来,闭目养神,“真是稀客,你今天居然主动过来。”

男人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少女挥挥手,将几个婢女退了下去。

“过来吧。”陆叶睁开眼,一手撑着下颌,平静的看着他。

琥珀走到榻边坐下,无视少女伸过来的手,“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着急。”

陆叶看了他好几眼,确认他没有开玩笑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就是着急。”

她目光渐冷,“你倒是来管管我。”

男人蹙紧眉头,“你不要打乱我的计划。”

“好啊。”陆叶手指缠了几圈发尾,用嫣红的眼角看他,“你答应我几个条件。”

琥珀神色冰冷的推开她,仿佛碰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我说过,不要碰我!”

“我是你的妻子!”陆叶心如刀绞,眼眶甚至红了起来,“为什么我不能碰你?!”

琥珀转身就要走,“现在求娶你的人也很多。”

“琥珀!留下来!求你!”陆叶跟着跑了出去,想要搂住他的腰,被男人厌恶的躲开。

“这段日子,我不想再看见你。”琥珀脸色难看,整个人化作点点金色粉墙,飘散在空气里。

第14章:他就像一场梦

干净整洁的房间里,有两人坐在靠窗的茶几旁。

茶几上放着一小碟酥饼,一壶热茶,两个茶杯。李成宣吃了几块酥饼,旁边有人给他倒茶,他双手接过,道了句谢,低头饮了一小口。

给他倒茶的少年生得清秀,一头乌发利落束起,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少年坐在一旁,撑着下巴,见他只吃了几块酥饼,担忧道,“你吃的这么少,一会儿怎么有力气干活?”

李成宣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帘,把茶杯放下,心中的烦闷让他心中一叹。

他的思绪很乱,从昨天开始,他遇到的一切,就像一个意外。

李成宣脑海里涌现出男人俊美冷漠的脸,淡若凉水的目光,只回眸看了他一眼,便叫人心生窒意。

那个叫琥珀的男人,就是这座王城的城主,是——小姐的丈夫?

他眼神微微一暗,垂下的睫毛轻轻颤抖,投下一小片阴影。

少年见他只低着头,也不开口说话,便叹了口气,“是不是昨天被吓到了?”

他拍了拍李成宣的肩膀以做安慰,“不要怕,以后见到扶绘夫人,绕着她走就是了。”

“扶绘夫人?”李成宣不知道扶绘是谁,只疑惑的问。

少年站起来收拾桌子,“扶绘夫人是株文殊兰,生性歹毒了些,你不要怕她,城主一回来,她就不敢作乱了。”

这个扶绘夫人,也是城主的夫人么?

李成宣追着问,“那小姐呢?”

意识到自己有些迫切,他红了红耳根,接着道,“就是,陆叶小姐。”

少年知道他刚进府,很多事还不明白,微微一笑道,“陆叶夫人跟城主青梅竹马,夫妻两人感情深厚,不是扶绘夫人可以比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文殊兰这种植物,全株有毒,以鳞茎最毒。

湖水如镜,漫起烟雾,一座雕栏玉彻的阁楼建在湖心,六叶窗上挂着伶仃作响的鎏金色铜铃。

冰绢丝勾勒而成的围屏遮挡住窗外缥缈的烟雾,以湖水作镜,有人正揽镜自照。

背对着侍女的少女长发蜿蜒在身后的长袍上,雪白的裙底层层叠叠拥着纤弱美丽的少女,她精致的脸像一个没有生气的人偶。乌发与雪白长裙相衬,足以令人叹息。

“拿来。”她音色柔软。

侍女碎步来到她身后跪下,垂眸将一面小镜子双手奉上。

扶绘伸出白皙的手指,在镜子上虚空一点,露出微笑,“还是这样看着顺眼。”

四周的水雾如潮水褪去,露出对岸重重山巅。

她举起镜子,目光落在镜中人秀丽的脸上,“我长的不好看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为什么他都不来?”

侍女跪着一动也不敢动,只垂着头。

扶绘叹了一声,“我知道他是嫌弃我全身有毒,可我又不会毒害他。”

侍女静静的听。

“我虽然有毒,但我至少身体健全,不像他那个青梅竹马,只有一只眼睛。”

扶绘把镜子放下,又拿起梳子,梳起长发来,“别人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我偏不信。”

侍女在后面给她拢发,轻轻道,“夫人,她昨日又在城主面前告了您一状。”

扶绘满不在意,“又不是第一次了,着什么急,城主又不会信她。”

侍女接过梳子,替她梳发。

屋外挂起的轻纱有人撩起一角,来人白雪一样的长袖垂落,露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

城主静静的站在围屏后面,全程也不知听了多少。侍女惶恐得跪在他脚边,琥珀轻声道,“不要说我来过。”

说完,化作光点消失不见。

今夜繁星满天,月如圆盘,盈盈月色如辉,从屋檐上洒落下来,好似披了一层光。

琥珀从长廊深处走来,像是黑暗里的光。他乌发如月华,容颜似丹青,整个背景像一幅画,而他正从画里走出来。

他一路向西走去,路过的侍女仆人跪伏在地,恭敬又惶恐得目送他离去。

琥珀来到一座院落,这里很偏僻,月光也像是嫌弃一样,不肯将光辉一丝一毫的洒在这里。

他静静的站在树前,整个人像块冰雕。

不远处的房间亮着烛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回答。是两个人,他们正坐在窗前,茶几上放着酥饼和一壶茶。

琥珀犹豫了一下,隐去身形,向他们走去。

“明天可以出府?”李成宣惊讶的问。

少年白芽捻起一块酥饼,“每个月的初一和初七都可以出府。”

他腼腆的笑了笑,“明天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我?”李成宣犹豫了。

白芽不知道他的担心,给他倒了杯茶,“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出去,过了明天,就得等下个月了。”

他给李成宣倒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李成宣正要开口,隔壁房间忽然响起敲门的声音。

白芽愣了愣,“有人找我。”

李成宣道,“你快去吧,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白芽点点头,起身就离开了。李成宣听到他和人说话的声音,只是离得有点远,听得不是很清楚。

他叹了口气,把刚捻起的酥饼放回碟子,扶在窗台向满天繁星望去。

几盏烛火点亮房间,火光衬着他的侧脸。

“你有心事?”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李成宣慌乱之下回头,整个人向后仰去,好像在对身后的人投怀送抱。

来人自然的抱住他,一只手环在他腰腹上,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他低下头,睫毛轻颤,凑近他耳旁,问道,“你这是……想跟我睡觉?”

李成宣瞬间爆红了一张脸,耳根热的好似要着火。他心跳如雷得挣扎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快放开我!”

琥珀一双金色的眼眸凝视他,不解道,“是你自己要我抱的。”

“我哪里有?!”

琥珀伸手抬起他的下颌,转过来。两人视线相对,琥珀目光落在他优美的脖颈上,叹道,“真漂亮。”

李成宣被他流氓的举动吓住。

琥珀低着头看他,目光竟有些笑意,“这样看着我,也很漂亮。”

第15章:明明是天注定

他结结巴巴看着他,“你!你放开!”

琥珀蹙眉,松开了手。李成宣赶紧从他怀里出来,走到先前白芽的位置坐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屋里的光并不亮堂,甚至有些昏暗。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李成宣败下阵来,垂着脑袋紧张的拽着衣袖。

琥珀静静的看着他,从容的坐在茶几一旁。他人如冰雪,隔着茶几的距离,李成宣都仿佛能感觉到他发梢结冰的气息。

“那天没有问你,你从哪里来?”城主大人侧头去看夜空,乌发像月光倾泄,他星眸里映着浩瀚星海。

城主的语气很温和,李成宣怔了怔,抬起头,犹豫道,“我家在三合川,那里气候湿润,很合适山茶和紫荆生长。”

“我知道,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地方。”年轻的城主大人轻声开口,他身后是漫天星海,柔和的烛光映在他身上,像一株正融化的冰花。

李成宣呆了呆,又红着脸低下头。

琥珀倚着窗台,手抵着下颌,用淡然又不失温和的目光看他。

“陆叶也是在那里出生的。”

李成宣睁大眼睛看他。

琥珀转过头,侧脸落在昏暗的角落里,看起来有些冷,“看起来,你在这里呆的似乎很高兴。”

李成宣愣了愣,涨红了脸,“明明,明明是你强行带我进来的。”

“你不是想见陆叶么?”

烛光中一道鎏金色粉墙在眼前划过,李成宣眼睛一花,男人冷漠俊美的脸映入眼帘,腰也被人搂住,整个人弯着腰向后仰。

李成宣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懵。

“你怕我?”男人企图靠近,他冰凉的手落在少年脸上,金色瞳孔凝视他,“不要怕,我只是想带你去个地方。”

少年抵着他越靠越近的胸膛,慌乱的挣扎,“你要带我去哪儿?放手!我不去!”

“城主大人!”

琥珀被他的反抗弄得很不悦,脸色愈发冰冷起来。他强行把少年压在茶几旁,双手紧握胡乱动作的双手,低下头快速的在他额头吹了口气。

李成宣瞪大双眼,瘫软在了榻上,手指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他转动着眼珠,用害怕的目光看他,那一双眼像蒙了一层水雾。

琥珀在他耳边开口,“你想说的,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漫天星海,云海之上,几缕金光从云层深处乍现。先是点点碎光化作粉墙在空中曼舞,一道冰色星芒从天而降,虚空中渐渐凝实两道缥缈的身影。

长袖在风中划开,来人云衣长袖翩若白雪,乌发高束,宛若仙人乘风踏云而来。

两人身后是无尽云海,天上的星子作陪衬。琥珀迎风而立,衣诀翩翩,他怀里抱着浑身颤抖的少年。

“冷?”琥珀金色眼眸一闪,怀里的少年不再颤抖。

他一贯清冷的眉眼露出温色,白光闪过,两人来到一间院子的屋檐上。

琥珀把人放到身旁,扶着他坐下,轻声道,“安静。”

李成宣眨了眨眼睛。

琥珀伸出白皙的手指,在他额头一点。

李成宣只觉得眼前一花,先前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已经不见。映入眼帘的,是描绘着繁复艳丽花枝的围屏,还有围屏下抵着下颌,闭目养神的少女。

琥珀凑近道,“我带你来见她,欢不欢喜?”

屋内燃起熏香,窗外夜色如墨。陆叶躺在榻上,头枕着榻沿,瞳孔紧闭,正在小憩。

屋檐上,琥珀揽着少年,蹙眉,“你不想见她?为什么?”

李成宣不说话,他看了城主大人一眼,忽然闭上眼睛。

琥珀露出不解的神色,“为什么不说话。”

李成宣心底叹了一声。

琥珀又道,“你在生我的气?”

李成宣无奈的睁开眼,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放弃的闭上嘴巴。

琥珀愣愣的看着他,李成宣想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却没有力气动弹。

他气闷的看了男人一眼。

琥珀猛地凑近,在他额头上吹了口气。

李成宣感觉到力气渐渐回笼,他眨眨眼,又低下头,最后动了动手指。

“你这人——!”

琥珀握紧他一巴掌拍过来的手腕,在他的怒视下低头,“安静。”

“我——!”

琥珀又在他眼前一抹,李成宣喉咙瞬间没了声音。

“你要安静。”男人低声开口。

李成宣被他揽进怀里,他慌乱的拽着琥珀的长袖,睁着无神的双眼,像是祈求。

“别怕,只是一时间看不见而已。”

琥珀抬头,看了一下围屏下小憩的少女一眼,起身搂着李成宣回房。

屋里跟刚走时一样,烛火还在角落里燃着,茶几上的茶却已经冷了下来。

琥珀把人抱到床上,自己也坐到床边,伸手给他拢了拢长发,“睡吧,明天早起,你的眼睛就会变回来。”

李成宣眨眨眼,无奈困意像洪水涌来,很快睡去。

琥珀身为一城之主,公务缠身,一年到头很少出城。这次因为封地出了乱子,他不得不带人赶过去,等事情解决,已然半年过去。

城主府早就得到城主要回府的消息,一大早,陆叶就带着人在府门等着。扶绘看了众星捧月般的陆叶一眼,带着自己的人回了镜湖。

侍女在身后紧跟着,也不敢乱问。

陆叶从早等到晚,等到了琥珀早就回府的消息,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七分森然,“琥珀,你好狠的心。”

几天后,满月夜,城主来到陆叶屋子。

他坐在茶几旁,旁边是一脸冷意的陆叶。陆叶生性霸道,嫁人后无时不刻不想把丈夫据为己有。

琥珀待了半个时辰,起身离去,路过花园时,他破天荒的停下了脚步。

花丛里有道人影若隐若现,他走过去,蹙着眉,“你把它们都剪坏了。”

李成宣正在修剪枝叶,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他好一大跳,他抬起头,看见男人俊美的脸,正目光冰冷的看着他。

“是你?”他骤然失声。

年轻的城主目光落在他手上,转身离去。

第16章:这真不是替身

李成宣默默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竟有些失落,看样子,他已经忘记他了。

他还以为经过那一晚,即使两个人不算相熟,也算认识了,只是没想到,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他故作平静的继续修剪枝叶,从长廊那边走过来一个侍女,很快走到他面前。

侍女邹着眉,有些不悦,“还没修剪好?你知道夫人等了多久吗?”

李成宣涨红了脸,嗫嗫开口,“我,我一会儿就剪好了。”

侍女似乎很讨厌见到他,“把剪刀放下,夫人要见你。”

李成宣缩了缩身体,有些害怕,他怯怯的看了侍女一眼,把剪刀放下,跟着人走了。

陆叶的院子离花园比较近,这里本来就是陆叶嫁过来时,城主给她修建的,只是好景不长,她嫁过来没有几个月,城主又另娶了一株文殊兰。

她的屋子摆着很多花,屋外种着藤蔓与绿植,像一座庄园,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可惜陆叶本体虽没有毒,可本性与文殊兰比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成宣走在过道上,目光规规矩矩的落在脚下。侍女带着他进门,两人穿过花架,走到陆叶身后。

陆叶坐在百花中,拖地的裙摆在身后逶迤一地,她今日没有梳妆,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腰后,四周繁花似锦,互相映衬,美妙得不似凡人。

而她也确实不是个人。

陆叶是株海棠。

侍女看了李成宣一眼,“夫人,他来了。”

李成宣紧张的开口,“夫人好。”

陆叶摆手让侍女出去,伸手摘了朵盛开得娇艳欲滴的花,露出白皙的侧脸,问,“你过来,我有件事要问你。”

李成宣低着头走过去,尽量避开那些漂亮的花朵,在陆叶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跪下,“夫人请问。”

“我听说城主说,你也是从三合川那边过来的。”陆叶低头看手上的花,指尖点了点,它娇弱的花瓣瞬间缩成一团。

“是的,夫人。”

陆叶露出笑意,她转过头,一只瞳孔可怖的盯着他,“我也很久没有回去了,你想那里吗?”

李成宣微微怔住,回答,“想。”

“你会在这里纯属是被我牵连的,若不是那日我同城主生气,他也不会把无辜的你带进府,还让你做了半年的下人。”陆叶露出歉意,“都是我的错,请你不要怪他。”

李成宣低头,“不敢。”

陆叶把手上的花放到一旁的花篮,回头对他说,“你且放心,明日我就去同城主说,让他放你离城。”

李成宣抿了抿嘴,“谢夫人。”

陆叶微微一笑,“请你在旁边摘一朵月季花给我,好吗?”

“是。”

李成宣恭敬道,目光落在长袖边一株黄色的月季花身上,他伸出白皙的手指,忍着刺痛将花摘了下来。

钩刺刺伤指尖,月季墨绿色的叶子上滚落几滴血珠。

他双手奉上,“夫人。”

陆叶怜悯的看着他,“你摘错了,我要的不是这一朵,喏,是那边那一朵白色的月季。”

李成宣不敢违抗,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陆叶如此对待,心中的那一丝仰慕,也作烟消云散。

海棠是温和美丽的,陆叶却像这其中的变异种,表面看来娇艳美丽,心底却跟一株文殊兰没有差别。

屋子里香味很浓,是侍女刚刚点了熏香,陆叶倚在榻上,露出享受般的神色。

李成宣静静的跪在地上,双手伤痕累累,陆叶闭目养神,像是忘了他的存在。

陆叶怨恨他,李成宣知道,但他不明白是为什么。

跪了不知道多久,双腿都已经麻了,李成宣用手捏了捏毫无知觉的大腿,突然害怕起来。

他怕自己这一跪,双腿就废了。

可是没有人能救他。

“陆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带着不悦。

李成宣抬起头,见琥珀穿着云衣长袖,神色冰冷的走进来,他身后跟着扶绘夫人。

陆叶睁开眼睛,看到琥珀先是欢喜,又冷了下来,她目光移到一旁的扶绘身上,淡淡道,“你把她带到我这里来,是觉得我不够大度么?”

琥珀没有回答她,而是看了地上跪着的少年一眼,蹙着眉问,“你又在做什么?”

扶绘走到茶几旁坐下,像是没有看到陆叶憎恶的目光,“城主又多问了,姐姐还能干什么?肯定是下人冲撞了。”

琥珀显然对陆叶的作为感到厌恶,看了她几眼就转身离开。

陆叶即使已经心有准备,但看到他毫不留情的离去,还是会感到痛苦。

李成宣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走,他的腿有些麻,还很疼,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道风划过,落叶发出“哗哗”的声音,李成宣低下头,脚步顿住。

有人伸出白皙的手指,拢了拢他耳旁的长发,又替他拍掉头发上的枯叶。

那个人左手搂着他的腰,右手一伸,将他拦腰抱起,李成宣慌乱的拽紧他的衣襟,生怕摔下来。

“城,城主。”

琥珀低头看他,对上那双有些红的眼眶,心底叹了口气,“怎么了?”

李成宣鼓起勇气开口,“这样不好,城主您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琥珀没有听他的,只是用不解的目光看他,“你受伤了,这样可以让你减少痛苦。”

“可,可是,您是城主。”

琥珀把他抱紧,穿廊而过,视墙体树木于无物,闻言道,“这跟我的身份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疑惑的问,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李成宣被他噎住,结结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很快两人来到一间屋子前,琥珀正要开门进去,李成宣突然握住他的手腕,红着脸开口,“我已经,不住这里了。”

琥珀邹眉,他嗫嗫道,“我很早之前,就从这个地方搬出去了。”

琥珀仍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李成宣怯怯的看了他一眼。

琥珀往他额头吹了口气,“睡吧。”

李成宣昏睡过去,琥珀静静的看着他,脑海里闪过另一个人的容颜,一个长得像花一样好看的人。

第17章:这就是一场梦

他伸出白皙的手指,将他额前的发丝勾到耳后,金色瞳孔里露出温柔的笑意。

然后,轻轻一叹。

转眼夜幕降临,夜空深沉没有星子,今夜的风,似乎比往常还要凉一些。

侍女进殿掌灯,烛火在角落里摇曳,隐约可见这一殿的陈设,清冷得好似无人居住。殿外廊上挂着宫灯,火光微软的洒在地板上。

李成宣是被殿门关上的声音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脑袋还枕在瓷枕上,身上盖着被褥,他下意识的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打了个哈欠。

有人帮他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那只冰凉的手不小心触碰到少年脸颊,让他瞬间清醒。

李成宣睁大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雕花的床上,头顶纱帐柔柔的垂落下来,映着外头的烛光,像透着朦胧星光,正点缀在那朱红色的纱帐上。

他缩在绣着山茶花的被褥里,神色慌乱的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一只手制止了他。

莹莹火光落在白墙上,那只白皙纤长的手微微掀开纱帐一边,露出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与他垂落的流云纹长袖相比,竟也不知谁比谁更像月华一些。

“天还没亮,接着睡。”

帐外的男人在火光中依稀可见一道清冷修长的身影,他坐在榻沿,眉眼衣角还有未曾褪去的冰冷,像是匆忙回殿。

李成宣一听到男人淡淡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心不知不觉安定下来,他撑着身体,想要伸手去掀开那纱帐,琥珀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接着睡。”男人的话在微弱的烛光中有些冰冷,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李成宣也不知怎么的,就着他的手躺回去,反抱住男人有力的手臂,“我不想睡了,睡不着。”

那语气有点像撒娇。

琥珀坐在纱帐外,就任由他抱着自己的手臂,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微微笑了起来。

李成宣没有看见他的笑意,他只看得见男人朦胧的背影,像一株在夜色中挺拔的松竹。他抬头往窗的方向看了看,月色温柔的洒进来,有金色的粉墙飘散在上面。

他好奇的眨眨眼,那金色粉墙消散在黑暗里,再也没有看见。

李成宣见窗外夜色暗沉,有冷意随风袭来,知道已经是半夜,便闷闷的问,“已经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不睡?”

琥珀原本是背对着他坐在床沿的,闻言转过身,伸手掀开了纱帐,露出殿室原本的样貌来。

烛灯将息未息。琥珀低下头,他夜里不同于白天的衣着,没有戴紫金冠,而是将一头乌发自然的散落下来,顺着他敛眉低头的动作,逶迤在榻上。

李成宣看见他掀开纱帐进来的第一眼,呼吸都仿佛被人夺去。

他绣着卷云枝蔓的衣裳在床沿边垂下了一半,衣摆层叠拥起,宽大的长袖柔柔贴在手腕上,他衣襟上绣着繁杂的纹路,此时正敛眉看着少年。

“我手脚冰凉,怕你受寒。”

李成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白皙的脸慢慢红了起来,把自己又往被里缩了缩。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你的房间?”

琥珀手指虚空一点,两边的纱帐自动挂了起来,窗外月色慢慢落在床榻上,琥珀的身形渐渐明朗起来。

像一棵挺拔的松竹,更像一株月桂。

“我不知道。”他认真的开口,神色像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只是,突然想这么做而已。”

李成宣呐呐的看着他,“只是这样吗?”

琥珀没有回答,他蹙着眉,伸手把少年身上的被褥掀开,在他还没回过神来之前,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别乱动。”

他映在烛光中侧脸看起来难以捉摸,“再乱动,一会儿摔下去可不要责怪我。”

李成宣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不敢乱动,任由对方把他抱到外殿的木塌上。

这一晚,两人未再眠。

过了两天,陆叶果然应话,让人把李成宣带进院子。

她的屋子四周种满了花草树木,繁花似锦,绿叶似翡翠,像一个人间仙境。陆叶就站在百花盛开的中间,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她转过头,微微一笑。

李成宣站在她的面前,神色有些胆怯,他这段时日被她折腾怕了,一见到她就条件反射的害怕。

“夫人,您找我?”

陆叶答非所问,露出怜悯的笑,“你知道,城主为什么会这么对你吗?”

李成宣有些听不懂她的话,脸上便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陆叶接着道,“你不知道吧,城主以前喜欢过一个人。”

她此刻的面容哪有海棠的美丽温和,狰狞扭曲得就像个妒妇。

“可惜他死了,后来城主就娶了我。”她的话尖酸刻薄,眼里充满对话里人的妒意。

“你看看,这世上哪有什么爱情,他死了,琥珀转身就娶我为妻,你出现了,他转身就能抛弃我!”

李成宣脸色渐渐苍白起来,陆叶见他浑身颤抖,心底报复的快意像海水一样涌来。

“你也应该猜出来了,城主根本就不喜欢你,他也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那个死了一百多年的人。”

“我不相信!”李成宣怒瞪着双眼,眼里像燃起一团火,“城主不是那样的人!”

“你又了解了他什么?”陆叶嘲讽道,“你也只不过是他的替身而已。”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跟城主什么关系也没有!”他们之间,哪有她说的那么难听,简直就是侮辱。

陆叶转过身,声音变得冷淡下来,带着几分狠意,“我不管你怎么想,今天,你必须离开这里!”

李成宣以为陆叶是要杀了他,瞬间慌乱起来。

正此时,百花丛里青烟曼起,一团浓雾笼罩。李成宣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整个人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森林里烟雾缭绕,大树参天,看不见一丝一毫的阳光。

李成宣醒来的时候,入目所见,除了地上的花草,就是萦绕四周的烟雾。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背靠着一棵参天大树,脑袋有些乏力的枕在肩膀上,脸色苍白。

远处似乎有马蹄声传来,在云一般的雾海里,李成宣抬头望去,只见四周雾气如潮水消散,有个人骑马而来。

他穿着翩若白雪的云衣长袖,在没有阳光的森林里,那白雪一样的颜色变得素净起来,衬着他那张靡颜腻理的脸,像清冷的月光降临。

马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那个清冷如月神的男人蹙着眉,遥遥向他伸出手来,“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画面忽的如镜面破碎,裂开几十条缝隙来,琥珀的脸也碎成了几块。

李成宣惊恐的看着他,心痛难忍之间,有人在他耳边冷冷的威胁起来,“再不醒,我就杀了你。”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还伏在茶几上。

房间里,茶香四溢,青烟漫起。

围屏一旁,斐秋静静的站在那里,用冷笑的神色看他。

李成宣,“斐,斐秋?!”

斐秋:你死定了。

第18章:她旁边那个人

斐秋端着一张冷脸,走到李成宣身旁,提着他的衣领拖到窗前,“睁着你的眼睛看清楚,现在是什么时辰?”

李成宣懵着脸伏在窗台上,斐秋的手劲儿很大,勒得他脖子疼。他茫然的看了一眼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突然回过神来,“散,散街了?”

天上还有星子,街上空无一人,树上红灯笼高高挂着,两旁的店铺早已关紧店门,只有青苔地板上还洒着幽幽青光。

斐秋面无表情,他压低了声音,用比刀子还要刺人的声音开口,“你让我很不高兴,如果不是陈何拦着,我就把你从这里扔到镜湖。”

斐秋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李成宣实在是怕他怕的厉害,他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刚才,刚才困得不行,我也控制不住自己啊。”

斐秋把他衣领放下,“蠢东西,真该把你扔在这里看看。”

陈何提着包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斐秋居高临下的站在他小表弟跟前,他的身形挺拔俊秀,而他小表弟伏在窗台上缩着身体,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李成宣看见他的大表哥一脸纳闷的走进来,对着斐秋开口,“天都要亮了,你还有心情在这欺负他呢?”

李成宣,“……”

不愧是我的大表哥,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斐秋转头看了陈何一眼,那眼神里什么也没有,“你最好把他看紧了。”

陈何一见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心情不悦,不由得更纳闷了起来。

他走到李成宣面前把他扶起来,怜惜得对他说,“吓坏了吧小表弟,不过不要害怕,一会儿表哥亲自送你回家。”

李成宣简直热泪盈眶。

斐秋用眼角来看这两个人。

三个人出了房门,走楼梯的时候,李成宣忽然开口,“大表哥,我们是不是把什么给忘记了?”

陈何摸摸他的脑袋,正要开口,李成宣凑近他的耳朵,用神神秘秘的声音道,“斐,斐哥,他不是来给病人看病的吗?”

陈何,“……”

他居然信了?!

陈何露出神棍一样的微笑,“你都睡了多久了,他要给病人看病早就看完了。”

斐秋要会看病,他早就发财了!

李成宣“哦”了一声,三人下了楼梯,骁骁和蔓绿正在店铺里等他们。

油灯挂在楼梯口,发着昏暗的灯光,满店绿植静静的摆放在角落里,被灯光一照,像是披了一层青绿色的光。

蔓绿也提着油灯站着,她的身旁是两手提着包裹的骁骁,两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他们。

李成宣目光落在她手上那盏油灯身上,那随风摇曳的火苗将息未息,他抬抬头,又看了蔓绿一眼,不由微微一怔。

纤弱美丽的少女长发披在腰后,她精致的脸看起来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一双杏眼眼角有一道嫣红的弧线,向额角蜿蜒而去。

蔓绿见对面的少年直愣愣的看着她,对他微微一笑,眼睛弯弯像月牙,露出十分温柔的笑意。

李成宣恍惚起来,脑海里涌出一股熟悉感,他揉了揉额角,再看去时,心底已没有那份感觉了。

骁骁看看小表弟,又看看冷着脸的斐秋,挠着脑袋,“斐哥,小表弟,你俩在上面干啥呢?这都等了老半天了。”

李成宣偷偷去看斐秋的脸色,见他神色冷漠,在昏暗的灯光里,眉宇间像是积了一层阴郁,不由得往陈何那里靠了靠。

陈何伸手把他揽住。

蔓绿怯怯看了斐秋一眼,也不知道这人干了什么,让一株美丽温和的海棠这么怕他。

陈何道,“蔓绿姑娘,今晚多谢你的招待。”

蔓绿害羞的抿嘴笑。

斐秋斜了陈何一眼,让他闭上嘴巴,自己对蔓绿开口,“下个月初我再来一趟,你放心,这半个月他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还是斐秋第一次开口承诺。

陈何揽着小表弟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低着头走出去,手向后摆了摆,“我就带小表弟先走了。”

骁骁在后面喊,“陈哥,你的东西?!”

“你先帮我拿着!”

陈何已经带人走远了。

李成宣和大表哥走在街上,迎面全是灯笼的烛光,脚下的青石板渗着淡淡绿光,让人头皮发麻。

“大表哥,斐秋他们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陈何惊奇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关心起他来了?现在不怕被他欺负了?”

李成宣,“表哥你不要把我说的这么没有骨气好不好?虽然斐秋总是欺负我,但我是个好人。”

陈何,“我记得你一直叫他斐哥,还有,不是我把你说的这么没有骨气,而是你从小到大都没有骨气好不好?”

李成宣,“……”

无法反驳。

膝盖好疼。

陈何,“你从小到大哪里有骨气过?”

李成宣,“表哥你不要扯开话题!”

陈何抬手摸摸他的后脑勺,“脑子不够使就不要担心别人了,斐秋那样的人,用不着你担心。与其担心斐秋,你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回去以后怎么解释。”

李成宣转头看他,“表哥,你是我的亲表哥!表哥你真的不跟我回家看望一下老太太吗?”

“转移话题是没有用的。”陈何无情拒绝,并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

两人迎着月光,一路走回上岸的地方。

那个角落很昏暗,远处只有几盏灯火,衬得岸边的芦苇像杂草一样随风摇摆。

陈何眼睛一眯,眼尖的看到芦苇岸边,有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在那里站着,身影脚边还有一圈白光。

走了几步后,李成宣也看到了,“表哥,那个人有点眼熟啊。”

陈何,“是眼熟,我们来的时候还在同一艘船上,挺有缘的。”

李成宣心里着急,“我不是问你这个好不好?!”

陈何纳闷,“那你想问啥吗?”

李成宣偷偷掐了他胳膊一下,咬着牙开口,“我不是说那个女孩子,我是说她旁边那个男的!”

她旁边那个男的?

她旁边哪有男的?

天上没有星子,月影西斜,远处山影重叠。

第19章:他藏的有点深

两人停住脚步,陈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脸纳闷,“小表弟,就算生气也不要跟表哥开玩笑,这明明就只有一个女孩子好不好?”

李成宣缩在他身后,又掐了他胳膊一把,“我没有开玩笑,那里真的有个男的!”

陈何露出对小孩子淘气很无奈的眼神,“好吧,你说有就有。天快亮了,小表弟,咱别闹了啊。”

李成宣,“……”

陈何,“大不了下次斐秋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李成宣,“……”

陈何头疼,“好了我怕了你了,我跟你回家见老太太行不行?”

李成宣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崩溃的开口,“真的有啊!你要相信我!”

陈何用怀疑的眼神看他,李成宣突然躲在他身后,“他们看过来了!”

陈何警惕得抬头望去,芦苇岸边,头戴珠钗穿着古怪的少女对他们微微一笑,她的半张脸被芦苇叶挡住,露出怪异的神色出来。

李成宣用颤抖的声音开口,“表哥,你看见没有?”

陈何眯了眯眼,“不要怕,我们过去看看。”

李成宣害怕的直摇头,“表哥,我们换个地方走吧,这里太邪门了。”

“没有别的路了,要回去,只有这一条水路可以走。”

陈何也摇头,回头对李成宣低声开口,“小表弟,把斐秋给你的那片叶子拿出来。”

李成宣慌慌张张的伸手进口袋里掏,他太紧张了,掏了好几下都没掏出来。

陈何叹了口气,揉揉他的头发,“别怕,还有表哥在呢。”

李成宣都要吓哭了,他从没见过陈何这么正经的脸色,“表哥,我们回去找斐哥吧。”

陈何接过又长又尖的叶子,把它长着芒刺的那一面翻过来,对李成宣道,“别慌,看表哥的。”

两个人走过去,在少女旁边站着,互相礼貌的点头示意。

李成宣用陈何的身体挡住自己,半块衣角都不敢露,他紧紧抓着陈何的手臂,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往对面移。

少女好奇的看了两人一眼,也没有搭话。

芦苇叶随风摇摆,天上的明月缩在山巅一角,湖面涟漪荡起,一点火光由远及近,“吱呀吱呀”的撑篙声在四周回荡。

散发着昏暗光芒的油灯稳稳挂在船头,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团幽幽绿光。很快,船到岸,撑篙人放下船桨,飘到船头。

少女率先上船,她动作利落,一个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在船舱里。

李成宣把脑袋埋在陈何肩膀上,吓得浑身哆嗦。陈何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刚刚少女上船时,有个人跟在她身后也踏上了船头,还回头看了李成宣一眼。

陈何捏了捏手里的叶子,刚才有一瞬间,他透过叶面,看见一团白色的光在芦苇上晃了几圈,消失在黑暗里。

他侧头看了害怕得全身发抖的李成宣一眼,心里明白了大半。

“一会儿上船,你就闭上眼睡觉,不要看不要听,知道没有?”陈何低声嘱咐。

李成宣连连点头,两人一起上了船,经过撑篙人的时候,一顶斗笠忽然靠近。

“你是谁?”撑篙人的声音很沙哑,它的脸藏在斗笠下,什么都看不见。

李成宣心跳骤停,但他还记得陈何的话,撑篙人是看不见的。

陈何脸色一沉,他安抚的看了李成宣一眼,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对着撑篙人不悦道,“天快亮了,我们要快点回历山。”

撑篙人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不见了,没有了。”

陈何赶紧拉着李成宣进船。

两人一坐下,对面的少女立刻看了过来,她目光先是落在李成宣身上,又移到陈何手上的叶子上。

李成宣不敢看过去,赶紧把眼睛闭上。

陈何搂着他,目光落在船舱的一个角落里。

四周很寂静,湖面时不时掠过光影。一个时辰后,船到了对岸,闭目养神的几个人走出船舱,下了船。

“请等一等!”

陈何正要带着李成宣上山,后面传来的声音让他们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陈何邹眉,他转过头,很不悦的开口,“你没看见天就要亮了吗?!”

少女怔了怔,被他的话震在了当场,她蹙起眉头,有些疑惑的看过来,“你们不是海棠一族的?”

陈何显得很不耐烦,“我讨厌跟文殊兰在一起说话,你离我远点!”

少女脸色一下就被气红了,“你!你以为我想跟你说话吗?!哼!”

陈何不搭理她,揽着李成宣就走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里,陆叶恨恨的看了他们最后一眼,抱怨道,“琥珀,他们真是太过分了!我只是想问他们几个问题而已。”

点点星芒在夜空中凝实,长袖划开空气,来人衣角翩若白雪。

琥珀落在她身后,低头看她,金色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你想问什么?”

“我都看见了,他们从蔓绿的家里出来。”

琥珀脸色温和道,“然后呢?”

陆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往湖里扔去,激起阵阵涟漪,“琥珀,你去过地面上吗?”

琥珀蹙着眉,“你想去吗?”

陆叶叹了口气,“当然不想去了,听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天空上还有太阳,会把我们晒干的。”

琥珀抬头去看远处重叠的山影,没有说话。

陆叶好奇的看了他一眼,“琥珀,你去过地面对不对?”

琥珀愣了愣,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半响,轻轻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很正常,我遇见你的时候才一百多岁,现在我都要满五百岁了。”

陆叶感叹时光的流逝,“好了,天要亮了,该回去睡觉了。”

琥珀温柔的看着她,化作点点星光,又变成一条小白蛇,在她脖颈上盘了两圈,而后阖上金色竖瞳。

李家大宅,李天晟的院子。

李言侨推开紧闭的房门,端着早膳走进去,来到李天晟床前。

雕花床架上纱帐垂落,有只苍白的手掀开被子,探出一张冷漠俊美的脸来,男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满是苍白之色。

李言侨看见他醒来,也不去扶,“回来了?”

第20章:他好像发现了

他把早膳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走到床沿坐下,低着头看他,一双好看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冷光。

“昨晚去哪儿?”李言侨问,声音淡淡的,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李天晟靠在床上,伸手把他拉进怀里,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呼出微冷的气息。

“又让你担心了。”

李言侨别过脸,“我是担心这具身体没了,还得帮你重新找一具。”

李天晟垂下轻颤的睫毛,温柔笑道,“侨儿不会忍心让我做个孤魂野鬼的。”

“你本来就是个孤魂野鬼。”

李天晟难受得皱了皱眉,双手搂紧他的腰,语气里带着让人听不懂的情绪,“我食言了。”

他轻声开口,“昨晚,我去了鹊山。”

李言侨眼神一紧,伸手就把他推开,“你疯了?鹊山是什么情况?!你还敢回去!”

李天晟看着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他修长的背影上,“你放心,我只是回去确认一件事情。”

李言侨知道他多有隐瞒,但也没想过他会告诉自己,“你现在肯说实话了?”

“我一直没想过要瞒你。”李天晟走到他身后,轻轻一叹,“我只是害怕,会连累到你。”

李言侨侧过头,背着光的半张脸看起来有些阴郁,“沧澜,你只是不信我。”

“李天晟”从身后抱住他,“上次它们有意避开我去找你,这很不对劲。”

李言侨回头看他,他眼里藏着的情绪一点也不难看懂,“沧澜,我们就这样好不好?不要再想七百年前的事了,就我们两个人,去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你可以不用受制于这副躯体,我也不用为了掩人耳目每日每夜都要忍受不能见你的痛苦。”

段沧澜搂紧他的腰,心里一阵酸涩,他同样心疼他,可是如果事事都顺风如意,他又怎么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我会陪你,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直到你消失,或者我消失。

李言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的这具身体用不了多久了,在那天到来之前,我要你答应我,不准再离开这具身体。”

段沧澜把他的脸捧过来,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好,我答应你。”

两人互诉完衷肠,李言侨把冷掉的肉糜粥给端起来,想要出去换过一碗,段沧澜拦住了他。

“不用换了,就这样吧。”

李言侨端着托盘的手露出苍白的骨节,好一会儿,他开口,“好。”

青柚色的瓷碗里装着小半碗肉糜粥,段沧澜用汤匙转了几圈,尝了几口,接过一旁李言侨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擦手。

李言侨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喝完整碗粥,把脸别开,“不想喝就不要喝了。”

段沧澜露出淡淡的笑意,“只是尝不出味道而已。”

李言侨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虬冥珠身上,神色有些恍惚,“刚开始的时候,你还是能尝出味道的。”

“不过是附身的后遗症,这也是最好的结果了。”

渡沧澜起身,走到里间去换衣服。他这具身体的样貌长的好,尤其是身材,穿起长衫来,显得格外清冷沉稳,像个优雅的商人。

李言侨等他出来,上去给他整理袖口,两人一起出了院门。

李成喻带着李秀云穿过长廊,路过李言侨的院子,一眼就看见迎面走来的李言侨两人。

李秀云眼睛亮起,甜甜的出声,“爹!”

段沧澜愣了愣,侧头看了李言侨一眼,见他面色无异,露出宠溺的笑容走上去。

“爹的小秀云,让爹看看,重了没有?”

“李天晟”把李秀云抱起来,逗得她咯咯笑了起来,父女俩感情好的让人看了就心生羡慕。

李成喻眉目一贯带着种冰雪般的冷,见到李天晟也不例外,淡淡的喊了声“爹”。

他的目光移到李言侨身上,眼底深处露出一片厌恶,李成喻把这样的眼神藏的很好,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包括李言侨。

“爹!云儿也要跟着爹出门。”

“李天晟”点点她的鼻尖,无奈的笑了起来,“好好好,那爹就带咱们的小秀云出门,给我们的小秀云买冰糖葫芦!你说好不好?!”

李秀云咯咯直笑,“吃冰糖葫芦!还有花糖酥!”

李天晟都一一应下来了,就像个宠爱女儿的普通父亲。

李言侨蹙着眉看父女两人,“买什么冰糖葫芦?小心吃了没牙。”

李秀云有点怕他,搂着自己父亲的脖子缩了起来,“我才不信三叔说的,三哥说,三叔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李言侨额角的青筋简直要暴起来,“听你三哥说的,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李天晟看了李言侨一眼,“好了,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子争什么争?”

李言侨理直气壮,“她也老大不小了,你不要总是惯着她,就比如现在,你应该把她放下来,不要动不动就抱着她,小心给孩子养成坏习惯。”

李成喻就静静的站在一旁,好一会儿,他邹眉开口,“爹,三叔,我要带秀云去看三弟了。”

李言侨不悦道,“你去看他做什么?让他好好反省!”

李天晟也邹着眉看他,目光很不赞同,“你三叔说的对,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再让他出来!”

省得给他捣乱!

宗祠在李家大宅的中心,外面是两人高的围墙,里面是三层楼高的阁楼,里里外外都挂着白绸缎子。

此时宗祠里下人正在打扫,三楼窗户被人打开,两道身影艰难的趴在窗台下的屋檐上,脸色一片惨白。

“大表哥,我信了你的邪。”

李成宣有气无力的骂了一句,如果可以,他想扑上去锤他几锤。

陈何也累的慌,一口气喘不上来,像一条脱水的死鱼,稳稳黏在瓦片上。

“这怎么能怪我?”他用一种随时上天的力气开口,半死不活道,“明明是你指错了路。”

李成宣胸膛起伏,“别,别跟我提那条路。”

“提了你又能怎样?”

“我,我打死你。”

陈何翻着死鱼眼,“打死我?你怎么不去打斐秋,又不是我让你走的。”

李成宣,“你有本事,你去啊。”

第21章:斐秋在花楼里

陈何翻个身,目光跟李成宣对上,“我说小表弟,感情你是把这火撒到我身上来了?”

居然敢怼我?!

李成宣呼出一口气,麻溜的从屋檐上爬起来,站直,“我哪有?!不要以为我跟你有点亲戚关系就能随便冤枉我!”

“好啊你。”陈何眯着眼就要往他身上扑,“回家了就想过河拆桥?想的美!”

屋檐是倾斜的弧度,陈何这一蹦,“啪”的摔在李成宣面前,磕得鼻青脸肿。

李成宣低头看他,眼睛里好像在忍笑,“表哥你疼不疼?”

“我疼!我真是白疼你这个小兔崽子!早知道就把你扔给斐秋,让他多放两罐你的血!”

李成宣自打离开那个鬼地方后就有点小得瑟,毕竟这是自己的地盘,不比那个见鬼的地方,说句话都得看斐秋脸色。

然而即使不怕搞事如李成宣,听到斐秋的名字也不禁缩了缩,这是被斐秋踹出心理阴影来了。

陈何站起来抹了把鼻血,斜着眼,“你以为你回家就万事大吉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你变成一棵盆栽扎根花盆底,我们也有办法把你抱走。”

李成宣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表哥,我错了!你可是我亲表哥,我可是你亲表弟,斐秋他是外人!你怎么能为了个外人来威胁你的表弟呢?”

陈何露出无情的嘴脸,“刚才是谁看我笑话?表弟算什么?!斐秋才是我兄弟!”

李成宣“蹭蹭蹭”上去扶住他,“表哥你是不是摔得很疼?我这里有上好的药,保管擦了就恢复你的花容月貌。”

陈何连个眼角余光都不给他,抽出自己的手,“我自己有脚,不用你扶!”

两人鬼鬼祟祟,顶着初升的太阳从窗口里爬进去,“啪嗒”掉在地板上。

李成宣懵了一懵。

陈何回过神来,扶着腰,露出深沉的脸色。

李成宣道,“这窗有点高啊。”

陈何沉着脸不说话。

李成宣站起来,“哒哒哒”跑到外间,又“哒哒哒”跑回来,“表哥,咱们在宗祠里呢。”

陈何,“闭嘴,我想静静。”

李成宣,“这事主要得怪斐秋。”

他纳闷道,“我也不知道这条路是怎么回事,明明斐秋是带我这么走的。”

陈何“呵呵”一笑,“这么说一开始你根本就没有晕?”

李成宣,“……”

一开始他确实没有晕,斐秋把他抗到肩膀上硬生生把他晃晕了。

陈何,“说不出话了吧?我要告诉斐秋。”

李成宣,“你说啊!你去说啊!你有本事去说,我就有本事告诉斐秋,你把他的祝余藏在裤兜里!”

陈何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裤兜。

李成宣露出迷一般的微笑。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三少爷?您醒了没有?我给您把粥给端过来了!”

陈何站起来,冷着脸就往窗口跑,李成宣连忙拉住他,“表哥,窗口太高了,你爬不上去的。”

“三少爷?三少爷?!”

“把粥端进来!”把陈何藏好的李成宣理理袖口,从里屋走出来。

下人推开门,提着食盒低着头走进来,一眼也不敢看坐在圆桌旁的三少祖宗。

“今天三老爷在家么?”

下人把粥和小菜端出来,摆到桌子上,“回三少爷,三老爷一早就出门了,二老爷还在家。”

李成宣端起粥就喝,声音含糊不清,“我二哥呢?他也出门了?”

“二少爷带着四小姐出门了。”

李成宣填饱肚子,露出满足的神色,“好了,你回去吧,告诉老太太,我会在这里好好面祖先思过的。”

下人提着食盒退了出去,把门关上,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

陈何从被黄布遮挡住的桌子底下爬出来,坐到李成宣身旁。

“很好,小表弟,你成功的报复了我。”

李成宣,“表哥你能不能不要乱说话?我什么时候报复你了?”

陈何用眼角斜视他,“呵呵。”

李成宣,“……”

宗祠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香烛比较多,陈何这个穷光蛋临走之前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顺走了十几根香烛,挥挥衣袖从三楼爬了下去。

李成宣从栏杆弯着腰看他,陈何的动作就像一只大蜘蛛,特别难看。

陈何自己不觉得,怀揣着十几根宝贝香烛就找斐秋和骁骁去了。

斐秋居无定所,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陈何和骁骁私底下猜测过斐秋其实没有房子,他一直住在下水道里。

可斐秋有钱,他很有钱,这也是陈何跟着他干的原因。

一个有钱的人,为什么不买栋大房子呢?陈何和骁骁百思不得其解,就像他们从未见过斐秋吃晚饭一样奇怪。

他来到了他们经常聚集的一家会所,这栋三层高的楼房坐落在西区,大白天的大门紧闭,门上还挂着几个白色灯笼。

纯白的灯笼,像雪一样白,上面没有字。

陈何见惯了也不觉得古怪,直接上前敲门。

“别敲了!今天人都不在!”

身后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陈何回头一看,看见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来人站在石阶下面,正抬着头看他。

“你的脸怎么又丑了。”

陈何邹眉,拉仇恨值的方式跟斐秋一模一样,“我说你这么丑,就不能找个地方安静的度过余生吗?”

吴越面无表情,“我丑到你了么?”

陈何,沉思脸,“那倒没有。”

吴越,“那你就把嘴巴闭上!”

陈何走下石阶,不看他那一张丑脸,“斐秋去哪儿了?”

吴越冷笑一声,“我怎么知道。”

“别装了,你的丑脸表明了一切。”

“我丑关你事?”吴越反问。

“我才不管你丑不丑!告诉我,斐秋哪儿去了?”陈何很不耐烦。

吴越转身就走。

陈何追上去,两人来到一家挂着红绸的花楼前。

“你说斐秋在这?”陈何瞪大双眼。

花楼里大白天的也是人来人往,花枝招展的女人和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互相搂着穿街走巷。

吴越就知道他不相信,抬头往左边示意了一下,意思是你看。

陈何抬起头,一眼就看懵了。

斐秋穿着长衫,手里握着一串木珠子,神情淡淡的坐在雕栏前,他的对面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吴越带着陈何上去,斐秋微微侧头,低沉的声音即使在这喧闹的地方也能清晰的传到两人耳朵里。

“怎么这么慢?”

陈何始终懵着一张脸,他坐到斐秋对面,看了看斐秋,又看了看身边的女人,“不介绍一下?”

斐秋蹙着眉,“介绍什么?”

陈何用“我全都懂”的眼神看他,“原来你昨晚就到了,我还以为我和小表弟是最早的,没想到你居然先来了花楼。”

斐秋,“你在胡说什么?”

陈何,“我懂我懂。”

“我看你什么都不懂。”斐秋用眼角冷漠的看他,“你脑子装的都是什么风花雪夜。”

陈何被他说的一头雾水,旁边的女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小兄弟,你真的误会了。”

陈何看着她苍白不掩美丽的脸,“???”

斐秋冷哼一声,“不用理他,你继续说。”

女人对陈何微微一笑,对面栏杆上走出来另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朝着他们这边喊,“你还在那边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那声音很不悦,女人为难的看了一眼斐秋,斐秋道,“既然今天没空,那我改天再来。”

说完,对她点点头,带着吴越陈何出了花楼。

陈何的脑子终于缓过神来,“她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

斐秋不理他,吴越替他开口,“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又帮不上忙。”

陈何一看见他的丑脸就邹眉,“你知道,那你给我分析分析。”

吴越,“我不知道。”

斐秋把两个人远远甩在身后,去了会所,哪里是他平时待的地方,不会有人打扰。

房间里光线充足,斐秋把窗户关上,又把桌椅挪到角落里。

白色的玉蜘蛛从他袖口里爬出来,又沿着他的手指“啪嗒”掉在地板上。

斐秋,“不要装死,把它吐出来。”

浑身长白毛的蜘蛛动动八只腿,在地上走了几圈,然后向斐秋爬去。

斐秋从袖口里掏出一瓶古怪的东西,往地上撒了撒,一圈白色的光晕转着圈分散在空气里。

地板上的粉末堆,一颗黄豆大小的种子打着喷嚏,“吚吚哑哑”滚了起来,把自己变成一颗白毛豆。

斐秋走上去,毫不留情的伸手把它捏住,眼神很危险,“还记得我吗?”

白毛豆打了个喷嚏,斐秋的眼神更危险了,“你说,你想活还是想死?”

白毛豆“咿”了一声。

斐秋,“很好,我知道你见过他。”

他压低音色,声音非常冷,“你告诉我他是谁,我就放你回鹊山。”

白毛豆“呀~呀~”的开口。

斐秋非常满意他的识趣,从袖口里掏出一面铜镜来,把白毛豆扔了进去。

白毛豆,“……”

咿呀咿呀咿呀!

爬了半天也没有爬回斐秋袖口的白蜘蛛趁机爬上了他的裤腿。

第22章:商离一言不合

斐秋弯下腰,把白玉蜘蛛捏起来,用冷酷无情的眼神看它,“给我看好家,如果办不到,后果你知道的。”

白玉蜘蛛,“……”

它噙着一汪泪水从他手指缝里“啪嗒”掉了下去,爬到漆黑的角落里,准备结几张可以休息的网。

斐秋坐在床沿,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镜子,把它塞到枕头底下,自己躺了上去。

外头太阳正高高挂在天上,屋里斗转星移。斐秋以为自己睡了一宿,他睁开眼,入目的是头顶漆黑的石壁,四周隐约有火光跳跃。

有人在低声说话,“真不知道二少爷是怎么想的,怎么能跟商家的人一起合作呢!”

另一个人也有些不满,“就是,二少爷也不想想,这些年是谁在背后拖累我们。”

“三少爷出来了……”

四周寂静下来,只有火堆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响。

山洞外面风很大,吹得影影绰绰的树木四处摇摆,夜色深沉,天上没有星子,也没有月亮,唯有乌云不断涌聚过来。

斐秋靠在背囊上,头微偏,目光盯着地上一株小红花,一动不动。他的头发很长,满头辫子高高束在一起,耳朵手腕上带着银坠子银镯子,穿着的服饰也很奇怪。

微弱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无形中增添一种异域的美感。

三少爷脸色很淡,肤色带着种病态的白,但长的很好看,像一朵娇弱美丽又带刺的花儿。他走到火堆旁坐下,先前开口的几个人瞬间围了上去,把他带进来的少年挤到了一旁。

少年也不见尴尬,目光落在几人当中蹙着眉头的三少爷身上,微微一笑。

斐秋盯了三少爷一会儿,有些眼熟,但没认出来。

“三少爷,二爷怎么说?”几个人中的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人开口。

“商家的事,这次就先放到一边。”三少爷扫了几人一眼,“什么轻什么重,也用不着我来说。”

“三少爷说的都对,我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另一个人接着开口,“可是商家人不讲信用仁义,这是三家人都有目共睹的,我怕二爷年纪轻,会被商家人蒙骗。”

几个人附议,不是他们想搞事,而是商家人确实没有信用可言。

“好了!”

神色不耐的三少爷紧紧邹着眉,“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还请三少爷再慎重考虑考虑。”

几个人也不想把李言侨惹火,说完,纷纷回到了各自的角落。

火光幽暗,少年走到李言侨身旁,抖开一件外套,给他披在身上。

李言侨反握住他的手,神色在火光下特别阴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决定太鲁莽了。”

少年的手比外面的夜风还要冷,“是鲁莽了点。”

他低头,目光与李言侨对视,瞳孔深处有一点金色的痕迹,“你应该更果断一点,而不是这样犹豫不决。”

李言侨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怔了怔,“我知道,只是这件事实在诡橘,我们李家又没有这样的能人,只能求助于商家。”

“你在担心什么?”少年看出了他眼里的郁色。

李言侨轻声开口,“就跟他们说的一样,商家人素来没有信用,我怕这次,是要着他们的道儿了。”

少年听完叹了口气,“你就为了这事,所以一天都冷着张脸?”

李言侨不明所以,少年笑了起来,眼里带着认真,“你放心,这次,他们不会拖累你的。”

“谁要拖累你?”山洞外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他样貌好看,只是身体瘦弱,仿佛风一吹就倒。

李言侨看见他就邹眉,“商离,你来这做什么?”

商离低低咳嗽了几声,缓了缓气,唇色淡淡,“怎么你能来,我却要在家当个残废。”

“有人伺候你还嫌弃,我看你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进棺材。”

搀扶着商离的男人眉眼骤冷,“李三少爷,说话要积德。”

李言侨就没想过要跟商离动嘴,只是商离这个人就是有这么一种本事,能让看见他的人恨不得抄家伙跟他动手。

坐在角落里的李家人都站了起来,面色不好的盯着商离看。

商离估计也知道自己家的声誉不好,也没指望有人能欢迎他来。他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扫视了一遍周围,目光落到站在李言侨身后的少年身上。

“这人面孔生的很,似乎不是你们李家人。”

李言侨回头看了一眼,“这是沧澜。”

说完把眼神移到商离身上,“他是商离,你们不熟,不用理会他。”

沧澜点点头,对着商离微微一笑,“商少爷的身体似乎不太好?”

商离摇头拒绝身边人递过来的锦帕,淡淡开口,“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

李言侨一听眉头就邹得死紧,“商离,我看你以后还是不要出来了。”

商离找了个干净的地方铺上枯叶坐下,并不理会李言侨的话。

沧澜笑了笑,“刚刚是我说错话了,在这里给商少爷赔个不是。”

商离神色冷淡的看了李言侨一眼,“你就应该学学别人怎么说话。”

这回轮到李言侨不搭理他了。

一夜好眠。

天色大亮,外面起了很浓重的雾,李言侨醒来的时候,沧澜正在收拾东西,旁边几个人也起来了。

李言侨揉揉昏沉的脑袋,“沧澜?”

沧澜凑上前把他扶起来,“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商离碰巧经过,闻言扯了扯嘴角,“这么弱,我看你干脆在家里等着人喂好了。”

李言侨脑仁疼,不想跟他怼。

沧澜扶他到一旁坐下,倒出一杯温热的水来,“外面雾气太重,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感到不舒服。”

李言侨邹紧眉头,“昨晚起风,今早又突然起雾,我担心会有不好的事情。”

沧澜一愣,外面跑进来几个神色慌张的人,正是昨天跟着李言侨进山的李家人。

“三少爷!不好了!”

李言侨猛地站起来,脑袋一阵晕眩,险些倒下去,被身后的沧澜接住身体。

第23章:嘘,它们来了

“当心!”

沧澜把他扶起来,目露忧色,“你今天情况有点不对,还是先坐下来休息吧,更何况,商离在这里,总不会出事的。”

“你不了解商离。”李言侨对沧澜摇头,稳了稳神,将目光放在面前几个神色慌张的人身上。

“出什么事了?”

“不,不知道怎么回事,树林里突然出现很多人皮脸,它们挂在树上,两颗凸出来的眼珠就一直盯着我们的方向。”其中一个脸色惨白道。

“我看到的不是人脸,是蜈蚣,蜈蚣从湖里面爬出来,它们的腿有人那么大。”另一个也是脸色煞白。

第三个人声音颤抖,“我什么都没看到,外面什么也没有,山没有,树林也没有。”

语无伦次的几人看起来被吓得不轻,李言侨跟沧澜对视一眼,都从双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

几个人看的各不相同,这件事在某一程度上已经不是诡异了。

“三少爷,我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吧,二少爷说得对,我们就不应该来这里!”几个人想到刚才的画面,整个人就开始发抖。

李言侨蹙着眉打断对方的话,“别激动,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有可能你们遇上了雾瘴。”

“雾瘴?”

“对,雾瘴,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言侨披上一件外套,率先走了出去,沧澜跟在身后,剩下的几个人虽然害怕,但他们更怕李言侨出什么意外,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山洞里有水滴落的回音,商离打开竹筒,微微倾斜,给自己倒水清洗手指缝。

山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步伐既快速又沉稳,很快走到商离身旁。

这个人叫刘矢,家里从几百年前开始就跟着商家做事,很是忠心。

“少爷,我们走吧,几十年来别人想碰都碰不到的东西,让他们给遇上了。”刘矢声音冷静沉着,跟他年轻的外表一点都不相符。

商离手顿了顿,把竹筒收起来,意有所指,“你是说李天晟没有碰上的东西,让李言侨给碰上了?”

刘矢道,“准确地说,是我们都碰上了。”

商离低头开始用手帕擦手指,似乎一点也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打得过吗?”

刘矢邹眉,“我一个人还能活着出去,加上少爷恐怕不行。”

商离站起来,把手帕随手一扔,“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眉眼冷淡,声音也一样冷,“走,去会会它们,顺便看一看李言侨哭爹喊娘的样子。”

刘矢被他的话噎住,好半天接不上话来。

两人走到山洞门口,扑面而来的雾气险些让商离咳出血来。刘矢紧张的抱着他,从袖口里掏出一瓶药来,声音还是一样冷静,“少爷,先吃点药。”

商离推开他,撑着石壁,缓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没用的,不要浪费了。”

他又低头咳嗽了几声,“李言侨比我还弱,等我到那里,他估计已经歇菜了,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刘矢点点头,反手把药塞了回去。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伴随而来的还有来人清澈得像溪流一样的声音,“让我看看。”

商离抬起头,发现这个一直靠着石壁闭目养神的人就站在他们身后,正用清浅冷淡的目光注视他,像在看一件东西。

“什么?”刘矢看了他一眼。

“药。”来人邹眉,似乎很不想开口说话,“把药给我看看。”

他面色不悦时显得有些阴冷,加上高鼻梁眼眶深邃,很难让人不对他心生提防。

僵持间,商离突然开口,“给他看看。”

说完,他看了来人一眼,奇怪道,“我记得你是李家请来保护李言侨的人,怎么你不跟着李言侨反而在这里站着?”

来人没有开口,他接过刘矢递过来的药瓶,打开闻了闻,然后全倒了出来。

“你!”刘矢上前一步就要抢过药瓶。

商离淡淡开口,“刘矢。”

刘矢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少爷,你的药都让他倒光了!”

“我还想问你,你不是给我带了药吗,怎么全都是虫子。”一想到刚才看见的画面,商离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刘矢愣了愣,低头去看,脚下一小堆蜈蚣蜘蛛蚂蚁堆在一起,想爬爬不起来。

这画面,可真够让普通人头皮发麻的。

商离邹着眉,脸色雪一样白,唇也没有血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矢再冷静的头脑这会儿也有点绕不过弯,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应该是从湖里爬出来的毒物。”

商离踩死脚下几只蜈蚣,“快走,我怕再过一会儿,李言侨就要变成一堆白骨。”

树林里雾瘴很重,李言侨一踏进去,感觉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雾气从他身体穿过,带来冰冷的感觉,李言侨低下头,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伸出手,也是浓雾一片。

他恐慌的退后了几步,撞到身后人冰冷的怀里。

沧澜把他转过来,脸色紧张,“你没事吧?刚刚一晃眼,你整个人都不见了!”

李言侨刚才确实有些害怕,那种仿佛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感觉,能让人的精神瞬间瓦解。

他摇摇头,淡色的唇却在抖,“我没事,只有你一个人跟过来了吗?他们几个呢?”

“你不要担心,刚才我四处看过了,这里没有危险,他们找不到路过来,会回头的。”

李言侨没有注意他的话,知道那几个人安然无恙后眉间便积上了一层郁色,“沧澜,你说,它们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太巧了?”

沧澜垂下眼眸,轻声开口,“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地方,你不要多想。”

李言侨紧了紧手,眼里露出茫然失措,“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你不是说去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沧澜牵住他的手。

李言侨无措道,“你明知道,那只是我安慰他们的话。”

作为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人,追着他二哥来到这里,已经是他做过的最大胆的事了。

“嘘!”

沧澜脸色突然难看起来,他把李言侨抵在树上,在他耳边低声道,“别说话,它们来了。”

第24章:宫灯与段沧澜

李言侨脸色瞬间煞白,他脑袋埋在沧澜胸膛,一动也不敢动。

树林中雾气褪去,显露出中间一小块地方来,几棵粗壮的大树扎根在那里,它一人高的地方树皮邹得跟张人脸一样,逐渐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先是凸起来的眼白在中间转了转,渗人的瞳孔翻过来,下面一张裂开的缝隙,像嘴又不是嘴。这张人脸凸现在树皮上,瞳孔不停的翻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

沧澜把李言侨护在怀里,用警惕的目光盯着那张人皮脸。

人皮脸像在寻找什么,它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慢慢缩回树皮。

沧澜松了口气,紧张的低头,“你有没有事?!”

李言侨看了一眼刚才人皮脸出现的地方,脸色依然惨白,“那,那棵树还在,它是不是会随时出来?”

沧澜没有说话,拉着李言侨的手开始往回跑,他眉头邹得很紧,瞳孔里甚至有淡淡金色的斑点,“它没有找到它要找的人!该死,是谁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被它当成目标就不妙了!”

“它要找谁?!”李言侨看着身前奔跑的身影,喘着气问。

“偷了它东西的人。”沧澜明显对这件事很忌惮,说到“它”时话里也不自觉带上了冷意,他紧紧牵住李言侨的手,加快速度,“我们快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两人一路往回跑,前方雾气越来越浓重,沧澜却像没有被这些浓雾挡住视线一样,穿过重重树林,来到了一片湖前。

这个湖原本是没有的,昨天晚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从地底下冒了出来。第二天早晨一看,里面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五颜六色姹紫嫣红,开的娇艳欲滴,衬着这四周缥缈的水雾,就像一个人间仙境。

可惜,是没有仙气的人间仙境。

沧澜蹙着眉头抬头看了看,这里所有光线都被参天大树所遮住。灰色的雾,冒着水蒸气的湖泊,还有不断从湖底涌上来的紫沙堆,这一幕就像没有睡醒的梦。

李言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沧澜上前一步弯下腰来,看见涌上来的细纱堆里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的翻滚着,想要破土而出。

他眼神一凛,拉着李言侨的手退后几步,“怕不怕?”

李言侨白着脸摇头,“我不想对你撒谎。”

沧澜回头看他,侧低着头,“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话落,湖里上千朵娇花抖动几下,一只只半人高的蜈蚣从湖底爬了出来,满湖的花瞬间谢掉。

沧澜让李言侨转过身,手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闭上眼,很快就结束了。”

李言侨拽住他的衣袖,“你,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沧澜抿着嘴笑了笑,“对,我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他转过身,神色一下变得很冷,金色瞳孔竖起,像一只冷血动物,白色鳞片从他脖颈处长出来,在他耳旁浮现。

沧澜抬手在空气中握了握,随手接过一片飞舞的落叶,他手腕一转,落叶瞬间抽条成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

爬到湖岸的蜈蚣动作一顿,后面一个缺了半边脸的宫灯蹦跳了出来,停在一只大蜈蚣的身上。

沧澜冰冷的目光看着它,它也歪歪头,用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眼睛盯着沧澜看。

宫灯很破烂,它身上描着梅枝的地方像是被人硬生生扯去了一半,留下一个大窟窿,依稀可见里面那支还没燃烧干净的红烛。

“把它叫出来。”沧澜冷道,声音里带着三分森然。

宫灯像是听不懂一样,依旧歪着头看他。

树林里原本褪去的雾气忽然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只破烂的小船破开花海的障碍,向湖岸顺流而来。

宫灯见沧澜目光移过去,自己也歪着头去看。只见那只破烂小船上稳稳站着三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中间冷着脸的商离脸色尤其难看,他浑身湿透,也不知身上是汗水还是湖水。

最显眼的当属前面那个鼻梁高挺,眼眶深邃的男人,他一头长辫子高高束在后面,容貌是逼人的俊美,凤眼眼角涂抹着艳丽的弧线,向额角蜿蜒而去,看起来十分美丽。

这个人看起来过分好看的人抿着淡色的唇,目光与沧澜遥遥对视,一个面色冷淡,一个仿若冰雪,谁都只当对方是一面之缘。

目光交汇不过一瞬,那边听见动静的李言侨转过身来,入目的第一眼就是商离拧着衣角滴水的样子。

“少爷,您的衣服不急,现在更要紧的是解决它们。”

刘矢握着手中的刀,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围在岸边的蜈蚣。

商离脸色冰冷,“如果我的衣服不干,我就会不高兴,如果我不高兴,我就不想解决它们。”

刘矢,“……”

“少爷,现在是特殊时候,还请您不要作怪。”

商离的毛病这一路上斐秋也是领略过了,不是这个问题就是那个问题,中途他还要停下来吃午饭,实在让人很想踹他下船。

难怪李言侨总是跟他不对付,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不合适,斐秋真想给他扎几刀,让他矫情!

商离冷着脸不说话,把目光移到对岸的沧澜和李言侨身上,“早上到现在过了多久,你居然还没死?”

李言侨,“……”

“闭嘴!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商离,“你敢让我闭嘴?看清楚,现在是谁赶来救你?”

斐秋邹着眉冷冷看了商离一眼,“要叙旧,一会儿再说。”

湖岸边的沧澜把金色竖瞳收起来,长剑消融在飞舞的落叶里,他拉着李言侨往后退了几步。

这个动作就像信号一样,宫灯歪着头看看斐秋,又歪着头看看沧澜,像在仔细分辨什么。它蹦哒得跳了跳,从这一只蜈蚣蹦跳到另一只蜈蚣身上,突然伸出一只骨瘦嶙峋的手来,对着沧澜指了指。

李言侨心脏骤停,“它,它在干什么?”

那边商离和斐秋也看的很不对劲,目光逐渐凝重起来。

第25章:青藤叶与斐秋

朵朵娇艳的花被湖水冲的到处都是,破烂的小船停在湖中央,垂在岸边的大树有一支树枝逶迤下来,一大半落在水底。

半人高的蜈蚣围在岸边,在宫灯的指挥下向段沧澜逼去。

李言侨瞬间白了脸。

商离见状邹眉,“白芽,有没有办法?”

刘矢也看着他,斐秋不动声色,目光把围在岸边的蜈蚣扫了一遍,“办法是有,但需要你们配合。”

商离脸色冷淡的看了他一眼,“你是李家请来保护李言侨的,这点事都解决不了?”

斐秋没有说话,抬手点了点对岸的两个人,又点了点脚下船上的三个人,表示你自己看着办。

刘矢也劝道,“少爷,咱们的人太多了,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要全陪在这里。”

商离斜了他一眼,侧身走到船头,“李言侨!不想被误伤,走远点!”

李言侨,“……”

前后左右都被包围,你让我上天吗?

商离可不管他怎么想,从船板上捡起一条拇指粗细的黄绳,转着圈瞄准对岸李言侨就要扔过去。

刘矢伸手拦住,“少爷你想做什么?”

商离蹙眉,“先把李言侨救出来,这里就他一个人没有自保能力。”

刘矢看了看他手中的黄绳,“可是少爷,您这样扔过去会把他勒死的。”

商离,“……”

斐秋再也不想看见这两个人,脚尖一点就踩着湖面上的花跃了过去,动作优美姿势冷酷,硬生生让转着黄绳圈的商离刹住了车。

刘矢露出复杂的目光,“没想到他年纪轻轻身手却这么好,我给少爷丢脸了。”

商离把黄绳往脚下一扔,“能让李家花大价钱去请的人,自然不是能小看的。”

那边斐秋一脚踹翻一只蜈蚣,反手就给了身后偷袭自己的蜈蚣一刀,劈开得它头和身体变成两部分。

李言侨在沧澜的保护下连连退后,脸上越是显得镇定,脸色就越是苍白。

斐秋又一刀结束一条蜈蚣,神色冷道,“你们要站到什么时候,还不快去把人带过来。”

商离见他在蜈蚣堆里游刃有余,明显没有使出全力,于是道,“你先把蜈蚣解决了再说,这些东西看着就伤眼。”

而且他有洁癖。

斐秋“……”

他失手把一只蜈蚣劈成了七八块。

刘矢看了商离一眼,“少爷,我去吧。”

商离邹眉,“你去有什么用,他一个人就能解决。”

还好斐秋离得远,没有听见,否则非得反手给商离一刀不可。

刘矢,“可是少爷,后面的东西已经按捺不住要出来了,如果不早点解决这些蜈蚣,后面会很辛苦的。”

几只蜈蚣从湖底下绕过来,对李言侨步步紧逼。

沧澜手上的刀子占满了青绿色的液体,他回头一看,见李言侨已经被逼到湖边,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青藤扔过去。

“拿着!”

李言侨在恐慌中伸手接过,“这是什么东西?!”

沧澜被身后几只蜈蚣缠得离不开身,斐秋几次手起刀落,人就站到了沧澜面前。

“快去救他!”沧澜撑着树,累得几乎直不起身来。

斐秋蹙着眉,伸手去拉他的手腕,长腿反脚一踢,把一只蜈蚣踹出去几米远。

“他死不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快死了。

沧澜被他扛在肩上,脑袋向下,懵着一张脸。

斐秋眼睛瞄到李言侨手上的青藤已经起了作用,抿了抿嘴就把沧澜往船上扛。

“沧澜!”

李言侨被蜈蚣困在圈里,看不见沧澜的存在,大喊了一声。

“别出声!再把树林里的东西给引过来!”刘矢低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他寡不敌众,身后伤了好几处,几乎像个血人。

李言侨手上的青藤在空气中嗅了嗅,确认来人没有危险,把对着刘矢的芒刺收了回去。

“快跟我走!”

“沧澜呢?!”李言侨反手拉住刘矢握紧自己手腕的手。

“在船上。”

刘矢放开李言侨的手,把面前的蜈蚣解决掉,跑回去拉着他的手就往湖岸跑。

此时船已经停在岸边了,李言侨一跑过去,立刻被守在岸边的沧澜抱了个满怀。

“你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

斐秋把满脸紧张的沧澜拉开,“先上船再说!”

几人跳上船,刘矢赶紧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扔到船板上,“就这些了!回去再给你!先欠着!”

船没动,斐秋低头看了看自己,把手腕上的一串珠玉扔了下去。

船板上裂开一张大嘴,把值钱的东西全吞了下去。

刘矢,“走!”

破破烂烂的船只像打了鸡血一样,船尾卷起来,吼吼两声掉头就跑。

宫灯一直挂在岸边的树枝上看着,它缺了一边的身体里,里面的红烛燃起微弱的火光来,正“吱呀吱呀”的在树下摇曳。

它歪着头看斐秋几人逃跑的方向,忽然从树上蹦下来,往湖底跳去。

“真是有惊无险。”

刘矢松了口气,把身体靠在船板上,被突然张开的大嘴咬了一口。

“啊!”

他捂着手臂站起来,一脸狰狞的看着船板,“有本事你张嘴!我非得踹烂你的嘴巴不可!”

商离坐着闭目养神,闻言敲了敲船身,“安静,刘矢你太吵了。”

刘矢冷着一张脸坐到另一旁,用看仇敌的目光盯着船板。

沧澜正给李言侨涂药,药是擦伤用的,商离友情提供,但并不免费。

“好些了么?”涂好药,沧澜低声问他。

李言侨点点头,脸色依然苍白。

沧澜见他不说话,心底叹了一声,“都没事儿了,你在我身上躺着睡一会,很快,我们就离开这个地方。”

李言侨点点头,眉眼很疲惫,也不知道是被刚才吓的还是一番经历下来太累了,总之他靠在沧澜身上,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沧澜静静地凝视他的睡颜,低头把放在一旁的青藤拿起来。

斐秋突然开口,“它很不愿意。”

沧澜怔了怔,忽然意识到他指的是手上的青藤,抿嘴一笑,“它一直都是这么跳脱的性子。”

“它是你的吗?”斐秋看着他。

沧澜有些莫名地看着他,“是我的。”

斐秋侧过脸,“我在另一个人的手里见到过这样的青藤。”

沧澜抬起头,“是谁?”

第26章:商离与段沧澜

斐秋转过脸来看他,蹙着眉,脸色有些冷淡,“他不是个人。”

沧澜,“……”

那边商离刚刚睁开眼,听见斐秋的话不由斜了他一眼,“白芽,说话要积德。”

刘矢抱着手臂坐在他旁边,也用谴责的目光看他。

斐秋眉头邹得死紧,“他确实不是个人。”

商离,“看你仪表堂堂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骂起人来也这么有风度,受教。”

斐秋,“???”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冷漠地站起来,向船板走去,无视那张已经张得老开的血盆大嘴,一脚踩了下去,然后稳稳站在船头。

刘矢伸着脖子去看那张舌头都被踩扁的大嘴一眼,露出让人看了就头皮发麻的微笑。

商离继续道,“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斐秋站在船头,闻言脸色更冷了。他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美人即使冷脸,也好看的紧。

沧澜被两人的对话噎住,把李言侨往怀里搂了搂,引来商离一声冷笑,“他又不是豆腐,你搂这么紧做什么?”

沧澜抬头,他的五官无可挑剔,也着实令人惊艳,像飘在桃花流水下的绿叶,可商离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人有种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不是他的气质,也不是他的五官,而是一种感觉。商离对他的直觉深信不疑,所以初见就对沧澜不顺眼。

可偏偏李言侨维护他,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不对。

沧澜微微偏开他的目光,“船太晃了,我这样搂着他,他就不会感到难受。”

商离看了一眼晃得快要散架的烂船,发现还真像他说的那样,脸色一僵。

沧澜见他脸色不对,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和言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你放心,我虽然别有目的,但也不会伤害他一根头发。”

商离抬着下巴看他,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是危险的目光,“你觉得我会信?”

沧澜,“至少在眼下这种情况,你会信我。”

商离,“你说的对。”

他倾身靠近,几乎要碰到对方卷翘的睫毛,“这件事过后,你离开,多少钱我都给你。”

沧澜邹眉,把他一把推开,“我会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钱。”

“不是钱还能是什么?”

商离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感觉到手下纤瘦到不可思议的触感,他破天荒的握了握,“你的手怎么这么瘦?”

沧澜被他岔开的话题噎住,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我的手哪里瘦?”

商离把他的长袖撸上去,“不止瘦,还很白。”

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沧澜,“你不会是女孩子假扮的吧?”

沧澜脸色瞬间就黑了,这个人的脑子是不是长歪了?!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商离越想越有可能,他握紧手腕的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而且皮肤细腻,还很白,关键是手很瘦,这不就是一个女孩子吗?

沧澜见他脸色不停地变换,忍了忍,很无奈的开口,“你在乱想什么?我就是一个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

商离,“我不信!男人怎么可能这么白这么瘦?”

沧澜黑脸,“你不信就算了!先把我的手松开!”

商离松开手,被沧澜“啪!”的反手拍了手背一巴掌,声音特别响亮。

商离懵了懵,捂着手臂,“你打我?”

沧澜用眼角斜他,目光特别冷,“我就打了。”

商离,“你是第一个敢这么打我的人,很好,非常好。”

在一旁的斐秋和刘矢,“……”

刘矢居然感觉有点丢脸。

沧澜也觉得这人奇怪得很,他挪到一边,把怀里的李言侨也一起挪过来,并对商离投以不可理喻的目光。

商离,“你那是什么眼神?给我过来!”

刘矢凑上前,顶着商离冰渣一样的目光开口,“少爷,你这么大声,会把李少爷吵醒的。”

李言侨和商离从小就不对付,两人相看两相厌,互相讨厌对方简直到了极点,如果让李言侨知道刚刚商离调戏了沧澜,估计要和他打破脑袋。

商离自己也知道这茬,他冷着脸坐到沧澜身旁,一言不发的抱臂,用冰冷的气息拒绝说话。

刘矢歉意的看了沧澜一眼。

水流急涌,把船只推上一个又一个浪头,四周景色变换,从白雪纷飞到草长莺飞,一息之间仿佛过了好几个岁月。

“哗啦”一声,又一个浪头扑进船里,斐秋站在最前面,整个人被河水冲洗了一遍又一遍。他额发滴着水,凤眼眼角的殷红弧线都要显出血一样的痕迹出来,轻颤的睫毛下是一双阴郁的眼。

商离第五次面无表情的拧衣角的水,他的脸冷得要掉冰渣,“刘、矢!”

刘矢正拿着个瓷碗淘水,声音听起来很沉稳,“少爷,我很忙。”

商离冷笑一声,长腿一动,走到船板上,用吃人的目光盯着底下那张呼呼大睡的嘴,“修船!”

大嘴没有动,并对商离露出了它漏风的大牙,时不时就把舌头伸出来舔一下。

商离弯下腰,抬腿,一脚把它踩对穿,无情地用脚碾它,发出冷笑,“不修也没关系,有你陪葬,值。”

痛的要死却没法开口的大嘴,“……”

刘矢正奋力淘水,淘着淘着就发现船身忽然一抖,他脚边张开一张血盆大嘴,咕咚咕咚把浪头扑进来的积水全喝了进去,还发出饱嗝的声音。

刘矢,“……”

厉害了。

他转过头去看站在船板上的自家少爷,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对方。

商离背对着刘矢,并不知道对方的目光是何等复杂。他把腿从大嘴里抬出来,明目张胆的威胁,“速度快点,再拖拖拉拉,我就把你踩稀巴烂。”

静静地看着一切的斐秋,“……”

他已经不想说任何话。

李言侨早就醒了过来,第一个浪头扑进来时沧澜用身体抱住他,自己却湿了一身,这让他感到很愧疚。

沧澜正低头解扣子的手微微一怔,他抬起头来,看见李言侨坐在对面看他,不由得露出浅浅笑容。

李言侨不知为何,忽然偏过脸,“刚才,谢谢你了。”

沧澜摇头表示不用谢,他伸出手,把一根青色的藤蔓递过去,“它很喜欢你,想跟在你身边。”

李言侨早就见识过这根青藤的神威,见沧澜轻描淡写的递过来,不免惊愣。

“你不喜欢它吗?”沧澜见他只低头盯着青藤,邹了邹眉。

“不,不是,我没有不喜欢它。”李言侨结结巴巴的看着沧澜,“你确定,要把这根青藤送给我吗?”

沧澜被他反问住,“这是它自己的决定,我也干涉不了。”

“怎么会?你不是它的主人吗?”

沧澜摇头,“我不是它的主人,只是以前跟它有过约定。”

“什,什么约定?”李言侨好奇。

“我也想知道。”一道沉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跟它的什么约定?”

沧澜抬起头,商离站在李言侨身旁,正用冷淡的神色看他。

“是你。”沧澜邹眉。

商离凑过来,手从李言侨肩膀伸过去,把沧澜的手拍掉,“他不要你的东西。”

沧澜头疼得看着他,“你又在做什么?”

商离理直气壮,“他跟你又不熟,不能要你的东西。”

这简直是歪理。

刘矢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看到自家少爷厚颜无耻的一面。

且不说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在送东西给李少爷,就算他要送,那关自家少爷什么事?

看商离毫无波动的脸,好像刚才他的举动理所当然。

李言侨被他无理取闹的做法震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沧澜没来得及开口,只觉得船身抖了抖,浪头高高卷起,哗啦哗啦扑涌了进来,把几个人冲进了河底。

刘矢还好,他本来就是河边长大的,让他顺着河流游到家都没问题,李言侨不同,他身体弱,经不起折腾,一掉进水里,扑通两下,整个人就沉了下去。

商离漂在河面上抹了把脸,好不容易松口气,又被卷起来的浪头给扑进了河水里。

沧澜搂紧了李言侨,在水里几次给他渡气,揽着他往上游。

李言侨已经没有了意识,斐秋游过去,抓紧他一只胳膊,对沧澜点点头,两人合力游了上去。

等商离躺在岸边闭眼喘气,李言侨已经被沧澜搂在怀里睡了一觉,并醒了过来。

这是一个山洞,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漆黑幽深的河水从远处顺流而来。

刘矢拖着疲惫的身躯找到商离,把他扶起来,苦笑,“少爷,早知道当初我就反对你来这里。”

商离低头咳嗽,脸色惨白,身体像被掏空,“就算知道结果,我还是要来。”

刘矢搀扶着他往岸上走,“我的二少爷,咱们下次还是安安分分的在府里看书喝茶吧,这个鬼地方太危险了。”

商离白着一张冷脸,“下次你就不需要来了。”

刘矢,“这不行,我必须得跟着二少爷。”

商离又咳嗽了几声,完全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李少爷!李少爷!”刘矢让商离靠在石壁,自己去找李言侨他们。

“白芽!”

“沧澜!”

“李少爷!”

声音在山洞里回响,伴随着幽暗河底里细纱堆涌出的声音,像一阵催眠曲。

商离闭着眼休息,不知过了多久,刘矢急匆匆跑了回来,手里握着一颗圆润珠白的石子,那微弱的光就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这河底里有东西!”

商离撑着石壁站起来,“找到他们了吗?”

“没有,到处都找过了,他们不在这里。”刘矢脸色凝重。

商离目光骤冷,“走,先离开。”

这条暗河不止一个出口,恐怕他们被河流冲到了另一边。

两人走出山洞,入目就是一片绿野山林,强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到两人身上,让人不适的闭上双眼。

商离抬手遮挡,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上方落下来,对方弯下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手骨捏碎。

来人笑了笑,笑容像阴冷的蛇,“李言侨呢?”

商离猛地睁开眼,对方在太阳底下有些虚幻的身影逐渐凝实,他身躯挺拔高大,面容俊美,无形中有一股森然的压力。

“李天晟?”商离压低了声音,冷冷一笑,“你居然在这里。”

难怪李言侨找不到他。

对方眼睛狭长,他瞳孔眯起来,“我问你,李言侨呢?”

商离退后几步,“我怎么知道,你不去找反而来问我。”

李天晟露出冷意,他抬起长腿靠近,乌云恰在此时遮住阳光,露出地面清晰的一幕来。

十几个穿着怪异的男人静静的蹲在旁边巨石上,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商离和刘矢。

他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修长,不见老茧,最要命的是,这十几个人长相几乎相同,单独拎出来到了能让人分不清真假的地步。

第27章:骗人有果子吃

刘矢一瞬间头皮发麻,虽然他在这一行呆的时间不长,可这些虬乌人的鼎鼎大名,他还是听说过的。

“少爷,他们是——!”

“我知道。”商离打断他的话,目光紧盯正抬脚走来的李天晟,眉宇邹得死紧。

刘矢还没有动作,那十几个虬乌人从巨石块上跳了下来,他们个个身材修长,一张像是人偶打磨的脸,虽然美丽却毫无生气。

“你这样有点过份。”商离认真的看李天晟,“我怎么说也是商家下一任当家,不说扫榻相迎,最起码也要泡壶茶给我喝吧?”

李天晟长腿顿住,“我就知道你一贯油嘴滑舌。”

他偏过头,吩咐其中一个虬乌人,嗓音里还带着戏谑,“去,给他泡壶茶。”

长得比草地上的花还要好看的虬乌人转了转眼珠,用黑白分明的瞳孔看了商离一眼,身影消失在斑驳陆离的树影里。

商离,“……”

刘矢,“天清气朗,我也想来杯下午茶,你们看怎么样?”

李天晟抬头看了眼头顶枝繁叶茂的大树,被遮挡得连风也吹不进来,“你从哪里看出今天天清气朗?”

刘矢,“这不重要。”

商离接着开口,“重要的是要有茶喝。”

李天晟阴郁的目光开始变冷,“茶当然有,你们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他长腿一跨,压倒性的气势硬生生将脸色苍白的商离压迫成了家里拖地板的长工。

“前提是,告诉我,李言侨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淡,淡到商离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他话里的焦虑和烦躁。

刘矢靠近商离,“李家二少爷,我们真的不知道李三少在哪里,如果知道,我们早就开口了,也不用等你来问。”

李天晟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微笑,“是吗?”

商离邹着眉,“你已经问了我两次了,怎么?听不明白?”

“你不用说这些话来激我。”

李天晟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一小截长满芒刺的青绿色藤蔓出来,在指尖上翻飞把玩。

“认识它吗?”

商离眯了眯眼,有点想伸脖子去看,“略眼熟,可能在哪里见过。”

李天晟笑了笑,站直身体,反手给了一旁看热闹的刘矢一巴掌,那声音非常响亮。

刘矢都被打懵了。

商离一瞬间冷下了脸,“你几个意思?”

李天晟脸色比他还要冷漠,“你说我几个意思?装傻?嗯?”

如果眼神能变成刀,李天晟估计能被商离扎成刺猬,“好,很好,李天晟,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我的面打我的人的人。”

李天晟转过身,“这就是装傻的下场,你早告诉我他的行踪不就行了。”

商离,“你这个人大概脑子有病,或者听不懂人话。我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你就是拿鞭子出来,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李天晟抬着下巴,微侧着脸,“你不要骗我,我最近心情很不好。”

刘矢目光紧紧盯着分散站在一侧的虬乌人,见他们有靠拢的意图,赶紧扯了扯商离的衣角。

商离,“有话好好说。”

“我已经在用好脾气来跟你说话了。”李天晟原本转过去的身体又转过来,两步走到商离面前,单手将他拎起来,声音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少爷这么狼狈的模样。

刘矢被眼前这副画面震了震,赶紧上前把自己家少爷拽出来。

“你退后。”

商离斜了他一眼,自己踮着脚,用十分冷酷的表情抬起下巴看李天晟。

两人视线相对,都恨不得将对方投进井里。

“君子动口不动手。”商离面无表情的拍拍放在自己衣领上的手,“你这样不太好吧。”

李天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装傻了?”

商离动作优雅帅气的推开他,贵公子似的整理衣服,“我什么时候装傻过?我一向光明磊落得很。”

刘矢,“……”我很怀疑少爷会不会写“光明磊落”四个字。

李天晟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少往脸上贴金,你脸皮这么厚就没有人知道么?”

商离动了动脖子,“做个交易怎么样?”

李天晟站在原地,他身后是云雾弥漫的树林,阳光在树叶缝隙间乍现,他整个人逆光而站,身上像披了一层冷血动物的皮。

他皮笑肉不笑,“我最讨厌别人跟我谈条件了,特别是对方还没有人身保障。”

商离还没有反应过来,那边李天晟摆了摆手,两个虬乌人走过来,像拎麻袋一样把商离和刘矢拎在手里,一群人往树林深处走去。

另一边,枯木成林的大山,飞鸟惊起。

这是一座漫山遍野都堆满了枯叶枯草的荒山,这里没有溪流,没有绿叶,没有生气。抬头望天,天是一望无际的蓝,低头看地,地是死气沉沉的荒芜之地。

沧澜扶着李言侨,两人在枯树林里穿行。

“不要勉强了,我们停下来歇息一会儿。”见李言侨脸上冷汗直落,沧澜脸色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李言侨摇摇头,忍着脚下的剧痛开口,“没事,我还能走。”

沧澜没有听他的,找了一棵大树,把人放到树旁的枯叶上坐下,低头与他对视,“不要逞能。”

“我真的没事——!”

“别动!”

沧澜扶着李言侨的腿,把他占满血迹的裤腿挽起,露出复杂的表情,“疼不疼?”

李言侨原本是低着头看他的,闻言不好意思起来,脸颊也有些热,“不疼。”

“伤口又裂开了。”沧澜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裤腿卷起来,生怕自己再碰到他的伤口。

“真的不疼。”李言侨动动自己被枯枝划伤的腿,“我没有你想象中的娇生惯养,这点伤不算什么。”

年少时在家背书,背不出来被先生拿着鞭子追打也是常有的事,这点伤确实不算什么。

李言侨抬头看他,“你的伤口只是简单的处理,现在只是小伤,但如果不好好休养,等小伤变成大伤,你后悔都来不及。”

李言侨呐呐开口,“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第28章:这一片青藤叶

沧澜让他靠在树上,皱着眉,“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附近看看。”

李言侨拉住他的手腕,“你去哪里?”

沧澜转身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神色在树影下有些看不清,“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东西能够带我们出去。”

他抿着唇微微一笑,“你放心,太阳落到山头之前,我一定回来。”

李言侨有些不安的抬头看他,“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

“我很快就回来。”

太阳开始西斜,沧澜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藤蔓出来,递到他面前,“如果害怕的话,拿着它,它会像我一样保护你。”

李言侨隐隐感到不安,他看了看弯着腰将藤蔓递给他的沧澜,伸手接过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沧澜身子一顿,抬手在他头上摸了摸,转身往森林深处走去。

此时太阳西斜,原本烈日当空的天气也开始变得冰冷起来。森林里到处弥漫着雾气,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形成斑驳的树影。

沧澜走在森林的小道上,他的脚下是枯枝树叶,前方有水流声传来,似乎还夹杂着小孩子细声细气的声音。

“一,二,三……十八!”

“不对不对,数错了!”

“一,二,三,四……十九!”

“又错了又错了!”

“不许说话!你不许说话!”

小孩子蛮横的声音带着恼羞成怒,但软软的腔调威胁起人来好似在撒娇。

在繁茂的枝叶中间摇来摇去荡秋千一样的小白果扭了扭身上的叶子,发出细细的声音,“我来数。”

“走开!不要在我头顶上荡来荡去!”小溪边一只灰尘毛球站在石块上,单着脚来回跳,一颗大眼球恼怒地瞪着树上荡秋千的白果。

小白果停下荡秋千的动作,身上两片叶子靠在一起,声音糯糯的,“可是你数了好几次都数不对。”

“不用你管!”毛球跳着脚转身,又开始数小溪边刚刚盛开的小黄花。

“一,二——”

“这些花是你的吗?”毛球还没数完,一条雪白的小蛇从石块底下抬起脑袋来,吐着蛇信,睁着琥珀色的竖瞳看它。

毛球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小白蛇愣了愣,歪着头问,“你是哪里来的小妖精?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白果也好奇地从枝叶中探出头来,它身上只有两片叶子还长着芒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水果。

小白蛇看着像灰尘一样脏兮兮的毛球,“我很早之前就在这里住了,我也没有见过你们。”

小白果抖抖两片叶子,毛球跳着脚开口,“胡说!我在这里住了800年了,从来没有看见过你,你肯定是在骗我!”

小白果怯怯地开口,“可是毛毛你都有600年没有出过这里了。”

毛球回头怒瞪了它一眼,“你不许说话!”

小白蛇好奇地看着它们拌嘴,“你有800岁了?”

小白果缩在树叶里不说话,毛球扬着脑袋,老气横秋,“我已经一千多岁了!你这个小孩子不要多问!”

果树上的枝叶发出“哗哗”的声响,小白果从繁茂的枝叶间挣脱出来,它圆滚滚的身体原本长了两片叶子的地方凭空多出一只细小的小胳膊出来,正用力的在枝干上蹦跶。

“毛毛才是骗人!”

“我没有骗人!”毛毛生气地看着小白果,它毛茸茸的后脑勺伸出两根细细的弯曲的毛线出来,愤怒地指向它,“我们也不是人!”

小白蛇金色瞳孔竖成一条细线,从石块下的水洼处绕了上来,尾巴尖卷着旁边的小黄花,“你真的有一千岁了?”

小白果“咿呀”一声,从树上掉了下来,“砰”的砸到地上,就着泥地滚了好几圈,滚到小白蛇尾巴尖下。

“你掉在地上了!你很快就会被吃掉的!”毛毛尖叫。

“这里又没有人类。”

小白果努力地跳上石头,把一张水果脸对准小白蛇,“毛毛撒谎鼻子变长,你不要信它,它前天还跟我说它以前是个人类呢。”

小白蛇看着要鼻子没鼻子要眼睛没眼睛的小白果,有点好奇它的嘴巴在哪里,“你们在这里住了很久吗?”

小白果偷偷看了毛毛一眼,细声细气的看着就想让人欺负,“我一出生就在这里了。”

毛毛气呼呼的不看它。小白蛇尾巴尖一甩一甩的,“毛毛也是吗?”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毛毛把小白果推到身后,“你还没有说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小白蛇歪着脑袋思考,“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好不好?”

毛毛头上两根毛线不停地抖阿抖,“你先说!”

“这是我先提的问题。”

毛毛抓狂,“是你要问我的!”

小白蛇用金色竖瞳看它,“你都一千岁了,怎么能像小孩子一样。”

毛毛,“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有一千多岁了!”

小白蛇摇摆的尾巴尖一顿,竖瞳露出不明的笑意来,“好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家伙。”

话落,远处弥漫的白雾席卷而来,冷气哗啦吹了一地,溪水结上了一层冰。

云衣长袖划破空气,冰蓝色的光点逐渐在空中凝实,来人似踏云而来,周身云雾萦绕,在缥缈的萧蔷里,他雪白的肌肤和乌黑的长发相衬,露出一张靡颜腻理的脸来。

“小妖怪。”

幻化成人的白蛇藏在白雾里,他低着头,金色竖瞳冷无实质,伸出白皙如玉的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凭你这点幻术,是骗不了我的。”

毛球一只脚蹦到半空,单瞳里泛着幽幽绿光,它的瞳孔里是俯视下的小白果和一片白雾森林,“你找到我又怎么样?人类,你的幻术也骗不了我。”

琥珀看着它蹦到森林上空,微微一笑。

周围森林枝蔓忽然“哗啦”一声,几十根蔓藤凭空而起,把已经要桃之夭夭的毛球绑成葫芦状,“砰”的一声摔在了泥地上。

小白果身上的两片叶子吓得都要掉下来,瑟瑟发抖。

第29章:给斐秋当午餐

琥珀走上前,把它拎起来,摇晃了几下,叹道,“这么丑不拉几的东西就是朱果?”

他将金色竖瞳靠近,用冷色的声调开口,“不知道一口吞完能不能尝到味道。”

小白果抖着绿叶挣扎,在他白皙的指尖紧张得果皮都开始变皱,“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它声音细声细气的,带着哭腔更让人想欺负它了。琥珀恶劣地用另一只手拎起它的两片绿叶,把它带到被藤蔓捆绑在泥地上成葫芦状的毛球面前。

“现在,我问,你答。”

长着芒刺的藤蔓把毛球勒得像个臃肿的胖团子,它灰色的绒毛占满了泥水,单色的瞳孔盈满委屈的泪水,好似下一秒就能把捆绑在周身的藤蔓挣开然后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然而事实是它只动了一下下就被同样恶劣的藤蔓给捆成一圈圈的肉粽,并扔到了琥珀脚下的水坑里。

小白果僵着果壳一动不动。

琥珀微笑着一张脸,“说是,或者同意。”

毛球,“唔唔唔!”

它在水坑里像只毛毛虫一样爬来爬去,并用“我只是不得不屈服”的眼神示意它嘴巴上越来越紧的藤蔓。

“想解开?”

毛球猛点头。

琥珀,“我不相信你,一会儿你逃走了怎么办?”

毛球,“唔唔唔!”

琥珀把小白果“咻”的一声扔到了对岸荆棘丛里,微微一笑,“你要是敢跑,我就让你跟它一个下场。”

毛球艰难的扭头去看。

小白果在荆棘丛里被扎成刺猬,哇哇大哭,“好疼好疼!毛毛救我!毛毛救我!”

毛球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非常好。”

琥珀嫌弃它浑身是泥,让藤蔓卷着它扔进溪水里清洗了好几遍,顺藤把被扎成刺猬的小白果给捞回来。

“这些花是你的?”

小白果在琥珀的手心上抽噎,它扎满全身的刺被人用无情的力道拔出,疼得它直发抖。

琥珀一边帮小白果拔刺,一边对着石块上洗得只剩下一口气正躺尸晒太阳的毛球开口。

毛球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可怜的毛,眼泪简直掉下来,“是我的,你想要我全都给你。”

琥珀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丑不拉几的小黄花,“你把饭后甜点种到这里,就是为了我手上的正餐?”

毛球,“……”

小白果,“……”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琥珀把它果壳上最后一根刺拔出,“你守了它八百多年,最后让我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

毛球冷汗直落,“果果,这是有原因的。”

小白果两片绿叶遮住眼睛的地方,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比刚才的哇哇大哭还要令人心疼。

毛球心疼的不得了,也顾不得自己被绑得像只毛毛虫,挪到琥珀跟前。

“你不要哭,不要哭,后来我就没打算吃你了。”

“也就是说,一开始你还是打算吃的。”

藤蔓把毛球吊起来,送到琥珀面前。

毛球差点被勒窒息,“你放了它,我的虚无里有很多宝珠,都给你。”

“这些世俗的东西送给我也没用。”琥珀金色竖瞳里闪着不明的情绪,“你不如把这颗朱果送给我,我放你回山。”

毛球卷着身体把自己缩成一颗球,小声开口,“你不喜欢宝珠,我把这座山送给你,你放了果果。”

琥珀拎着它脑袋上两根毛线晃来晃去,“真舍得,全天下又不止这一颗朱果。”

毛球被他折腾得脑袋晕,“宝珠你不要,大山你也不要,我没有其他东西给你了。”

琥珀晃着它脑袋的手一停。

毛球小心翼翼地抬头,撞进他竖成一条细线的瞳孔里。

琥珀神色莫测,手一伸,从毛球毛绒绒的身体里拉出一个灰色透明的被挤压成纸片的人形出来。

人形摔在地板上,懵着一张看不清模样的脸。琥珀用危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将手上毛球僵硬的躯体随手扔掉。

毛绒绒的躯体轱辘轱辘像车轮一样滚到水坑里。

“我的身体!”人形惨叫一声,向琥珀扑过去,被凭空出现的藤蔓捆成粽子,倒挂在半空中荡秋千。

琥珀瞥了他一眼,把刚才塞进袖子里的小白果掏出来,无视地心引力也升到半空,落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干上,斜着身体背靠树枝。

“你还想怎么样?!果果我是绝不会让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没有我一千年你也走不出这里!”不远处传来毛球仿佛飘在云端中的话,他的语气很愤怒也很抓狂。

琥珀睁着金色竖瞳,目光落在远处仿佛绵延万里的森林上,毛球的声音被他自动屏蔽。

“你不要假装听不到!不要无视我!”

“放我下来!不然我就把那个人类关在森林里一千年!”毛球继续愤怒。

琥珀闭上双眼。

凭空出现在半空中的青藤转了个圈,向毛球缠去,凶残的开始打脸。

被打得一脸懵逼的毛球,“……”

有本事打我脸!有本事放我下来!

那边小白果用绿叶捂着脸,一动不敢动,生怕身旁的男人再把它扎成刺猬或者一时兴起把它一口吞掉。

琥珀最不喜欢和小孩子一起玩。他低头看着小白果,神色很冷,像结上一层冰,“看见那群虬乌人了吗?”

小白果瑟瑟发抖,“看,看见了。”

“在哪儿?”

“不,不知道。”

“不知道?”琥珀冷笑,“把你吃掉我就知道了。”

“不要吃掉我。”小白果用两片绿叶抱头,声音开始带哭腔,“都是毛毛的主意,毛毛把他们都带走了。”

琥珀抬起金色竖瞳,藤蔓“咻”的一声把半死不活的毛球卷到他面前。

“安静了?”

毛球像条死狗一样开口,“我放,我马上放,宝珠大山都给你,你把果果还给我。”

琥珀看着他,眼神平静的可怕,“还真是情深似海,我就全了你这份至死不渝。”

毛球脸色大变。

琥珀身体开始掉起碎屑来,像一个掉漆的人偶,“谁让你就喜欢说谎。”

第30章:堕落成妖的神

碎屑似剥落的墙皮,一点一点脱落下来,又扬起冰绿色的粉墙。琥珀竖瞳从金色染成烟灰色,嘴巴裂开一条缝到耳旁,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大蟒冲天而起。

它的躯体遮天蔽日,身形如同大山一般在云端里缓缓游动,令人肝胆俱裂。

日光被头顶巨蟒遮蔽,挂在树枝上不敢动弹的小白果浑身僵硬,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水果。

白蟒用尾巴拍散卷在一起的云层,俯冲,巨大的躯体停在倒挂半空中的毛球面前。这条腾云驾雾的白蛇张开猩红大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吞掉被藤蔓捆绑住的山神。

山火陡然燃起,化作一团,在巨蟒肚皮里幽幽消散。

小白果身上两片绿叶被吓萎,白蛇身躯卷着大树,吐着蛇信来到它身后。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说是不是?”

没有想象中的被巨蟒一口吞掉,来人伸出白皙的手指,拎着小白果那两片萎了的叶子,把它提到手心上。

小白果一动不敢动。

琥珀化身一次就要换一身衣裳,此刻他峨冠博带,云衣长袖,面若美玉似丹青,整个人身姿如松竹缥缈若仙,好似随时乘风而去。

“不说话,是想进我的肚子?”

小白果眼泪哗哗掉,落在他的掌心里,似能淌出一条河。

“求你不要吃掉我。”它缀泣起来,“我能带你们离开这里。”

“我现在还不想离开这里。”琥珀瞳孔一闪,唇色淡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嘴角噙着冷意,“你死,或者把它叫出来。”

小白果实在害怕这条白蟒,瑟瑟发抖地开口,“我,我也不知道毛毛去了哪里,你抓了我也没有用。”

“毛毛?”

琥珀腾空而起,衣决翩翩,目光落在下方枝繁叶茂的森林上,“居然天真到相信躲在污垢里苟延残喘的山神,你这傻里傻气的小东西被妖怪骗了还真是活该。”

小白果,“……”

眼泪掉下来。

“好了,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不拿你当诱饵了。”琥珀露出不明的微笑,把小白果扔到袖子里,开始地毯式搜索逃跑的山神。

山林绵延千里,化作幽火躲进树桩里头的山神捂着狂跳的心脏,露出后怕的神色。

他从那条白蟒身上闻到了招摇山上的气息,这让他不禁怀疑对方的身份。

大树遮住了日光,让这块地方变得昏暗阴森,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向树桩的方向蹦跳过来,伴随着阵阵白雾,一个缺了半边的宫灯现出身影,倒挂在树枝上。

它歪着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树桩,似乎在思考。

树叶“哗哗”地响,宫灯把手伸进身体里,掏出一支红色的蜡烛。红烛在树皮上磕了磕,燃起火苗,将这一块昏暗阴沉的地方照亮。

山神本体不喜欢过于亮堂的东西,特别是照明的灯。他缩卷在树桩里打瞌睡,好不容易闭上眼,又被红烛燃起的光亮给热醒。

真山神#假毛球:“……”

根本不能忍!

憋着一肚子气的他还没来得及从树桩里飘出来查看四周,反被宫灯倒挂砸下来的力道惊得懵了几懵。

山神透明的躯体卡在树桩里,脑袋伸出来一半,另一半不见踪影。

宫灯歪了歪头,用根本不存在的眼睛去看脚底下被踩得脸色惨白的妖怪。

“挪、开。”山神脑袋卡得不上不下,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宫灯似跟他很熟,闻言不仅没有马上挪开,还特意蹦了蹦,用脚去踩他透明的躯体。

山神,“……”

很好,非常好。

随着“哗啦”一声,树叶卷着残枝,向宫灯袭去,把它卷到了半空。山神动了动僵硬的腰,忍痛把卡在树桩底下的拿出来,揉搓自己的手腕。

“没长眼睛就不要随便出来晃!”他怒气冲冲地开口。

宫灯被一团树叶团起来挂在半空,闻言歪了歪脑袋,红烛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燃起一地枯叶。

山神,“……”

懵逼脸。

森林深处隐有火光,透过枝叶的缝隙,仿佛看到红似火的光亮。

云卷云舒的天气,琥珀停在空中,衣诀飘飘。一根青藤绕着他白皙的手腕,从袖子里探出来,时不时地蹭一下他的手背表示亲昵。

“看见你我就想扔掉。”然而琥珀并不给面子,冷漠无情地斜了它一眼,并语言威胁。

青藤,“……”

它默默地缩回去。

琥珀盯着不远处那片火红的光亮,微微一笑。

山林深处,山神站在能把人烤熟的大火里,一脸血,宫灯在它脚边蹦跳,焦急地拿脑袋去撞他。

“你到底拿什么点的火?!为什么浇不灭?!”在几次呼风唤雨都浇不灭大火后,山神转身一把掐住宫灯,用“我跟你同归于尽”的目光怒视它。

宫灯试图挣脱,反被掐的更紧。

“好热闹。”一道冷漠的声音从森林上方传来,熟悉得令山神头皮发麻。

“这么热闹的场景怎么能少的了我?”

那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山神猛地抬头,撞入一双金色竖瞳里,来人飘在上方,正低着头用冰冷的目光与他对视。

山神吓得抱起宫灯转身就往大火里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起来。

被抱着的宫灯,“……”要被烤熟了快放我下来!

琥珀,“跑什么?”

他竖瞳染上烟灰色,很快变成一条白色巨蟒冲天而起。伴随着阵阵冷雾,白蟒巨大的竖瞳出现在森林上空。

山神抬头一看,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宫灯“哐当哐当”几声从他怀里滚出来,啪——的磕到石头上。

大火也不知道触碰了哪个开关,莫名其妙就熄灭了。

白蟒吐着蛇信,口吐人言,“跑什么?我又不会吞掉你。”

山神,“……”在你说这句话之前麻烦先回忆一下几个时辰前你是怎么一口吞掉我的。

白蟒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金色竖瞳对着他,“一个堕落成妖的山灵,吞进肚子里只会让我不舒服。”

第31章:沧澜与虬乌人

宫灯磕得身上薄薄的一层油纸裂开一条缝,它整个灯砸到石头旁,缺了一边的身体咔嚓又断了一小截。如果它有眼睛,山神觉得宫灯这时候是一脸懵逼的。

白蟒垂下仿佛泰山一样令人压力山大的蛇头,在一阵阵卷起来的白雾中化作人形,峨冠博带的从云海中走出来,长衫云袖都沾上了丝丝缕缕的雾气。

山神僵在原地,宫灯一蹦一跳来到他身后,用力的跳到他肩膀上,用破烂伤眼的躯壳跟着沧澜的身影转动。

这个浑身缠绕着仙灵之气的人走到他们面前,用令人发怵的声音开口,“这山里的东西,是你放出来的?”

山神不敢动,更不敢撒谎,“是我,但我的本意不是要他们的命。”

沧澜脸上没有表情,他伸出手,对面站着的山神惊慌开口,“我说的都是实话,最近这座大山来了太多人,我怕惊扰到森林里的居民,就派妖怪去吓唬吓唬他们,仅此而已。”

沧澜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但很可惜,这与他无关,这不是他要问的和想要得到的消息。

“你看到那群虬乌人了?”

山神冷汗直落,他把在肩膀上蹦跳的宫灯拉下来抱在怀里,“看到了,就是因为来了太多虬乌人,我才下定决心要把他们都赶出去。”

沧澜看着他,金色瞳孔忽然竖成一线,“森林外面的那个人类,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他送出去。”

山神对于眼前这个大煞星害怕得不得了,连忙点头,“我马上就去办。”

点完头他想到什么,又硬着头皮问,“那其他人呢?跟着大人一起来的那几个人,要一起送出去吗?”

沧澜对其他人的死活不感兴趣,他看了看天际线开始泛红的云彩,手指一掐,干脆利落的把对面山神大印给拿了过来。

山神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印章飞过去,下意识的想要抢回来,被对面煞神一个眼神给钉在原地。他哆哆嗦嗦的开口,“大人,这,这是我的印章。”

山神大印是这座大山的化身,山神没有大印,还算什么山神。

沧澜当然知道山神大印对于山神的意义,就是因为知道印章的作用,他才必须要拿着它上路。

“放心,不会拿走你的东西。”沧澜斜了他一眼,嘴边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恶劣,“你都堕落成这样了,还霸占着山神的位置不放,够贪心的。”

话罢,也不管山神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如何煞白,袖底卷起一缕青烟,整个人化作缕缕流云状的白雾消散在空气里。

云头上飘着几缕青烟,青藤从云层中穿过,像蛇一样追着那几缕随风而动的青烟来回穿梭。

斐秋在树底下,正靠着大树吃干粮。

他面色冷淡,一口干粮一口水,吃得袖子里的叶子都悄悄探出头来。斐秋低头,用足以冰冻三尺的目光看那片又长又尖的绿叶。

“不要闹。”他的声音也是冷得好似在冒寒气。

绿叶一僵,垂叶在他手臂上蹭了蹭。

斐秋冷静的吃完干粮,“来了?”

叶子咻的一声缩回他的袖子。

这下斐秋明白了,这是要见前任害怕了。他摸了摸袖子,确保里面的东西都还在,站了起来。

青藤追着几缕青烟,从云层中直直坠落下来,将地面钻出个巨大的窟窿。

斐秋,“……”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你都看不见?

在地底下追了一段路,青藤也好似知道自己找错方向了,赶紧的拐弯又绕了回来。

白雾在空气中逐渐形成,青烟凭空曼起,一缕一缕交缠,来人云衣长袖靡颜腻理的模样出现在斐秋面前。

他手握一柄云罗扇,将地上冒出头的青藤啪——的给拍了回去。

来人不是谁,正是那天跟在李言侨身后沉默寡言的少年——沧澜。

或者,应该叫他琥珀。

不论是沧澜还是琥珀,他们都是同一个妖怪,只是存在的形态不同。

青藤被拍懵了,缩在地底下不敢出来。

沧澜睁开金色竖瞳,落在斐秋面前,他对于面前这个叫白芽的男人的认知,仅限于对方是李家派来保护李言侨的这个认知上。

这是第一次,沧澜想不明白,对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他是追寻着宝珠的气息而来,那对方呢?

斐秋看着他金色的竖瞳,一些杂乱的记忆开始充斥他的脑海,虽然有些疼,但并不是难以忍受。

“是你?”沧澜危险的眯着眼。

这个动作真是熟悉的很。

“李三少爷呢?”斐秋看着他,问出了令他感到郁闷的一句话,他在脑海里绞尽脑汁的想,难道当年我也是对他说的这一句?

沧澜不想回答他,握着云罗扇就要动手。斐秋太清楚他的动作了,沧澜一邹眉他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坏点子。

他努力维持自己的冷漠脸,“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沧澜,“你死了我也有办法知道。”

斐秋险些绷不住脸,这倒也是,跟他作对几十年,他还真不清楚有什么是对方不会做又做不出来的。

段沧澜做事只分两种,一种是懒得做,一种是不想做。

他莫名感受到了一种被噎住的感觉,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开始刷存在感。

画面定格的还是现在的这个场景,只是时间的变动,几十年后的今天他又站在这里,跟段沧澜这个消失了几十年的死对头再次相遇。

斐秋一开始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可是当段沧澜出现的时候,他又恍惚明白。

“我知道你想找一样东西,它就在我的脚下。”

沧澜瞳孔竖成一线,“你想和我谈条件?”

斐秋,“……”这句话莫名耳熟。

“虬乌人来了,你一个人是没办法离开的。”

沧澜盯着他白皙的脖颈,在认真思考一刀过去血溅当场溅到他的可能性。

虬乌人什么德性,这几百年来他太清楚了,正因为如此,他才去恐吓那个小山神拿他的山神大印。

虽然对方已经堕落成了山灵,但它的山神大印还保留着神性。

他看着对面的男人,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微笑,“作为一株植物,你知道的太多了。”

第32章:这难道不是情

斐秋,“……”

他现在附身的这具身体确实是株植物。

沧澜向他走去,停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几乎要垂落到地面的云袖落在斐秋胸膛。他白皙的手指抵在斐秋心口的位置上,露出古怪的神色,“难怪我一见你便觉得哪里熟悉。”

斐秋冷漠脸把他推开,“好好说话,不许贴着我。”

“你们一族不是一向讨厌太阳的么,到人间来做甚么?”

斐秋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反问,“那你呢?你把李家人引到这座大山来,又是为了什么?”

沧澜抬眸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斐秋以为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斐秋几乎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段沧澜是谁?

一个来历不明不择手段的人。

如果不是斐秋知道对方从不开玩笑,他甚至要向对方露出嗤笑的表情。

“你骗我。”他眼眸骤然幽深。

沧澜已经转身,闻言微微侧头,用令人窒息的侧颜看他,“我跟你不熟,骗你做什么?”

斐秋垂眸,握住他的手腕,“我知道你在骗我,不过没关系,你的身份和目的我早晚都会知道。”

沧澜流云一样飘逸的长袖随风摇摆,“你说我在骗你,那你又是谁?你用别人的身体,别人的身份来和我说话,难道就不是骗我么?”

斐秋微怔,脑海里涌起太多他不得不思考的事情,这个一向冷言冷语的人第一次有了种踌躇的感觉,“我现在,还不存在。”

沧澜想,他大概知道对方来这里的理由了。

既然此刻是友不是敌,对方的来历他也没兴趣知道。

斐秋见沧澜转身要走,邹着眉上前就要拉对方的手,“东西在这里,你还要去哪里?”

沧澜回头,脸色很不悦,“我们好像并不熟,你太失礼了,放手。”

斐秋眉头皱得更紧,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段沧澜当他是谁?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吗?如果不是有约在先,谁想来管他的闲事!

“如果你是想找那群虬乌人,我劝你还是把这个念头放下。”

沧澜,“你先把我的手放开。”

斐秋,“你先答应我不去找那群虬乌人。”

沧澜瞳孔竖成一条直线,用冷无机制的目光看他,“想死?”

斐秋勾了勾嘴角,“又想拿火烧我?”

沧澜,“……”

这人病得实在不轻。

沧澜几乎要怀疑对方是故意来跟他作对的。

也许是沧澜的目光太直接,斐秋脸色又变得冷淡起来,“我会知道这些事,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他放开沧澜的手腕,声音有些莫名的情绪,“你现在不会相信,十年以后,你会明白,我没有欺骗你。”

“我现在当然不会相信你。”沧澜瞳孔里的金色简直要溢出来,“不如你先把袖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再来谈谈你的主要目的。”

斐秋来不及反应,对方已经化作一团水雾,在青烟中消散了身形。

“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斐秋把袖子里的绿叶拽出来,语气冰冷得似乎要结成冰渣,“你不是说这个时候的他记忆混乱,好骗么?”

叶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当我前任宿主傻?

斐秋用危险的目光盯着它,“下次再坏我好事,我就把你跟那只白蜘蛛绑在一起。”

叶子,“……”这关我什么事?明明是你搞砸的。

斐秋演戏不成反被撩,再一次见到段沧澜这个死对头,脑海里印象最深的不是对方的软硬不吃,而是他居然又漂亮了这个念头。

他把毫无用处坏他好事的叶子强行塞回去,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纸。

白纸对折两次,斐秋朝它轻轻吹口气,瞳孔深处倒映出在白色纸张上燃烧的幽蓝色火苗。

“去,看看他去了哪里。”

几个金色符文以火苗为中心展开一圈,“咻咻咻——”消逝在云层里。

沧澜一出森林,直奔大山深处的荆棘林而去,青藤在地底下追寻着主人的气息,在草地上低空穿梭,很快追上云层中主人的身影。

沧澜当做没看见它,变作两缕青烟落在荆棘林外,拿着山神大印光明正大的走了进去。

另一边,商离对着李天晟冷漠脸,他坐在树桩上,对对面的男人持以无视不屑等表情。

李天晟静静的看着他变脸,安静喝茶。

刘矢想装作没事人,但他被站在一旁的虬乌人弄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时不时就冒出来。

商离,“你身上长虫了?”

刘矢想挠手臂的动作一顿,沉稳脸,“没长,就是有点难受。”

商离斜了他一眼,“难受就是长虫了,我跟你换个位置。”

刘矢表示不换并对自家少爷投以“我知道你在想坏点子但我不能让你这么干”的眼神。

商离眼神冷下来,喝了两杯茶让自己冷静。

李天晟把茶杯放下,“茶也喝了,人也齐了,该办事了。”

商离盯着两人中间的茶几动也不动,“我刚才就想问你了,这个茶几你是怎么搬上来的?”还有茶杯茶壶乌龙茶热开水等。

转移话题小能手,非商离莫属。

刘矢有点担心对方会翻桌子。

但李天晟居然真的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是搬上来的,是我这几位兄弟现做的。”

刘矢,商离,“……”信息量有点大我要捋捋。

李天晟,“很难猜到吗?荒山野岭,哪来的热茶喝?”

商离估计他的下一句是“你是不是傻?”

李天晟说完这句合上了嘴,并露出让人看着就有些复杂的笑容。

商离,“我刚刚就想到了,不过你已经说出来了。”

刘矢盯茶几。

李天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商离被吓了一跳,也跟着站起来。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李言侨在哪儿,你别再问了。”问我也不告诉你。

李天晟,“你现在该关心的难道不是你们的死活?”

商离冷漠脸,“你不敢对我动手,如果你没忘记我姓什么。”

刘矢简直要为自家少爷捏一把汗,对方现在可不是李家大宅那位只会看书喝茶的李二少爷,而是跟虬乌人狼狈为女干的李天晟啊。

李天晟从旁边虬乌人的手里接过一把刀。

第33章:全都是为了你

刘矢,“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拿刀。”

商离镇定脸,直直看着对方,“仔细想想,我跟你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如果是因为平时我太猖狂你看不过眼,回去后我一定绕着你走。”

李天晟用深幽的眼神看他。

商离退后一步,“除了这一点我想不通我还得罪过你什么,以至于你要拿刀对着我。”

李天晟本来只是想拿把刀给他防身,毕竟一会儿进山没人保护的了商离,刘矢在也一样,但听完商离的话,他忽然认识到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李天晟邹眉开口,苍天作证,他邹眉只是因为对方想的太多。

商离,“……”

李天晟脸色阴郁,“说到得罪我这一点,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是怎么骂我的?”

商离,“……”

李天晟目光结冰,“无耻,人渣,败类、活该有娘生没爹养。”

刘矢,“……”要是一会儿李天晟拿刀捅过来,他是要正面挡还是侧身挡?

商离露出“不可能你胡说八道”的震惊脸,控诉道,“天大的冤枉,我敢拿人品发誓,这绝对不是我说的!我也绝对没说过!”

“这确实不是你说的。”

李天晟掏出一块手帕擦拭刀身,神色冷冷淡淡,“是你在信上写的,你给李言侨写的信,我全都看了。”

商离,“……”脸都要扭曲了,还是要微笑面对。

这个人渣,败类!

如果商离有刀,他会毫不犹豫把李天晟捅成残废,但很可惜,他没有,有刀的是对方,他现在怕的是对方把他捅成残废。

“童言无忌,小时候说的话怎么能当真?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再计较了。”

李天晟露出一个渗人的微笑,他当然不会因为这一件小事就和商离结仇,就算要结仇也不是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你见过言侨,他的身边都有谁?”

商离低头,看着对方递过来的刀,懵了懵,“除了你们李家人,还能有谁?”

“不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李天晟显然不太清楚自己弟弟的情况,他用一种既担忧又阴郁的语气开口,“我想知道的是,是谁把他带来的?李家人不会有这个胆子怂恿他来,他身边肯定有个面生的人。”

面生的人?

对他来说,李言侨身边的每个人他都觉得很面生。

李天晟大概也看出来了,商离是真的一问三不知。他把放在袖子里的一小截青藤拿出来,“换个问题,见过它吗?”

荆棘林深处,沧澜立在半空,云衣长袖随风飘动,他握着云罗扇,神色是一贯的冰冷。

青藤在旁边打成一个结,把自己挂在一棵松树上,时不时的晃荡几下。

沧澜脑海里全是它咿咿呀呀的声音,吵得他脑仁疼。

大雾漫起,在山林深处弥漫,入目所见,枝叶繁茂,古树参天。水雾在树林里像缥缈的云海,斐秋站在大树底下,目光落在面前凭空出现的一条山林小道上。

有人向他走来,远远的身影瞧不清楚,来人身形融入白雾里,只有脚步声是清晰的。

斐秋万年冷漠脸,走到小道旁,先发制人,“你是哪座山的?我这里可没有地方给你狩猎,要么死,要么滚。”

来人身影可疑的停顿了一下,没敢露出模样,“我是前面那座山的,听说你这里有人类出现,我好奇想来看一看。”

斐秋冷冷看着他,“我这里没有人类。”

“你,你说的不算,我都闻到了,很多妖怪都闻到了。”来人结结巴巴的开口,“再说了,山神八百年前说过,不准人类到这里,你这样,是包庇。”

斐秋眼神瞬间危险,“你见过我吗?”

妖怪被他吓了一跳,融在白雾里的身形开始扭曲,“没,没见过,你是人形。”

斐秋向他走了两步,无情的把它从雾里揪出来。这是一个茶杯大小浑身长毛的小妖怪,浑身雪白瑟瑟发抖,抖得毛发一颤一颤得,绿豆一样的眼睛还藏在白毛里。

斐秋看着它,露出个嫌弃的表情,“太丑了。”

深山老林就是这样,什么都能成精,简直拉低妖怪的颜值水平。

斐秋心里十分嫌弃,又因想到某个妖怪,冷着脸就把这只妖怪强行挂在树枝上,让它发光发亮充当灯笼,并不顾对方的意愿给它贴了张符纸。

妖怪,“……”救命啊!

在半空中目睹了全过程的沧澜心情有点小微妙,白雾出现的时候他本来是要遁地的,结果祥云没招来招来了一朵乌云。

他把大印从袖子里掏出来,并露出微笑,“小东西,真有灵性,知道坏我好事。”

山林深处的雾气开始收拢,斐秋走上小道,走了一会儿,一块石碑立在长满了枯树枝的道路旁。

斐秋可以肯定,这块石碑是突然之间出现的,他走近一看,上面什么都没写。

“浪费时间的小把戏。”斐秋一邹眉,干脆利落的抬起长腿把石碑踹翻,踩着它向另一条岔路走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雾气越来越浓,空气稀薄得能让人喘不过气,斐秋走在路上,面不改色的踩死几只路过的蜘蛛。

沧澜落在对方身后的枯树枝上,云衣长袖美人乌发,倚着树干格外显眼。

“这人倒是有意思。”跟了一路,若有所思的沧澜低低笑道。

他随手抓来一只飘在雾气中的灰尘毛球,用指尖戳了戳,“去,把你的同伴都叫走,不然我就吃了它们。”

作为一只大妖怪,面对小妖怪时,他从不吝啬自己的食欲。

灰尘毛球在他指尖里缩成一团,吱吱叫了一声表示一定乖乖照办。

沧澜就喜欢这种被欺负得瑟瑟发抖的小妖怪,不像自己袖子里的那一根藤条,聒噪得很。

斐秋发现,空气中飘来飘去的灰尘妖精突然之间都不见了,这让他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他一向是个沉着冷静的人,即使来了大妖怪,他也能面不改色的拿刀就上。

第34章:别跟我讲道义

雾气像云海一样褪去,在重重山峦脚下,露出前方一片枯枝树林,仿佛山水画一样黑白分明。

死气沉沉的梅林中,斐秋踩着脚下贫瘠的黑土地,低头去看一小株长在路边的小红花,低声开口,“沉浮山往哪边走?”

小红花抖抖两片绿叶,对从未见过的妖怪细声细气“呀”了一声,“你问我吗?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斐秋一瞬间变脸,眯着眼用危险的目光把这株不知天高地厚的花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冷笑,“骗我?信不信我一口吞了你。”

小红花吓得一缩,小声开口,“你走反了,这里是去逐月山的路,沉浮山离这里可远了。”

斐秋,“你先告诉我往哪边走。”

小红花把自己缩到地里,只露出两片叶子,“这里没有去沉浮山的路,你要去的话,只能往回走。”

说到这里它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问了句,“你来的路上没有看见一块石碑吗?那里有条岔路口。”

斐秋,“……”报应来的如此之快。

斐秋盯着它好一会儿,从旁边的梅树上折了一杆梅枝,放到它面前。

“一杆梅枝一个问题。”他淡淡开口。

埋了一半在土里的两片绿叶抖抖泥土伸出来,在梅枝上轻轻的碰了碰,“呀”的一声叫了出来,细声细气道,“你问,这里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

斐秋忍住拿刀的冲动,脸色冷漠得像块冰,天知道他最讨厌别人撒娇,妖怪也一样。

“在我之前有人来过吗?”

“人?”如果小红花有眼睛,那它此刻肯定是瞪大眼睛的。

“在我之前,你有没有见到过其他的妖怪?”斐秋以平静脸表示刚才他没有口误。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七百年前山神说过,不准妖怪私自到这里。”小红花说到这里简直要吓哭了。

斐秋眼神瞬间变冷,“你想说什么?”

它被四周散落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你有山神大印。”

有山神大印为什么要来这里!

斐秋把它从黑土地里提起来,“往后看,然后告诉我,后面是谁?”

他身后是如云海一般涌来的水雾,重叠的山影与枯枝交错的梅树相衬下,沧澜站在那里,白衣与乌发,颜色分明得令人心惊。

“你找我?”

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凭空响在斐秋耳边,披着外衣的白衣美人化作一团青烟出现在他身后。

沧澜弯腰,微低头,视线落在对方手里的小红花身上,薄唇微勾,“有什么问题不能问我,非要去折腾一株人参花。”

斐秋绷紧身体,脸色冷得很难看,“我还以为你一头扎进了虬乌人的陷阱里。”

沧澜面色不变,当做没听见他这句话,伸手把小红花抢过来,拎着晃,“这些小东西一贯喜欢骗人,还喜欢装柔弱,别被它骗了。”

斐秋站直身体,“你比它更喜欢装柔弱,也更会骗我。”

“我骗的不止你一个。”

沧澜微笑脸,拎着人参花往回走,完全不管披着白芽壳子的斐秋。

往回走的这一条小路开始淌水,道路两旁的山丘也渐渐显出它原本的面貌,漫山遍野的枯枝败叶,没有一丝生气,天色也阴沉得好似随时电闪雷鸣。

沧澜对这样的天气再熟悉不过,路上逮了两只小妖怪,驾轻就熟的抄了近路,回到了原先的岔路口。

斐秋一路跟着他,“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沧澜没有回答他,走到歪倒在路边的石碑旁,抬起长腿踩上去,声音很危险,“真要装死就别把本体露出来。”

石碑,“……”这句话耳熟到令碑怀疑人生。

沧澜,“我活吞了这么多妖怪,还没尝过你这样的,不知道味道新不新鲜。”

石碑,“……”不,一点都不新鲜。

这尊煞神几天前刚来过,怎么又来了!

斐秋眼睁睁得看着这块歪倒在路边的石碑扭了扭身躯,像人一样站了起来,然后跳到沧澜面前,伸出两只拉长的手,在自己身上抹了一把,显露出金光闪闪几个大字——沉浮山请往这边。

斐秋“……”面瘫的我想露出个微笑脸。

沧澜对它的主动表示很满意,把一直拎在手上的人参花放到它碑上。小红花懵了懵,身上的两片绿叶刷成了雪白色。

斐秋看不惯他欺负小妖怪,邹眉,“它又没得罪你。”

沧澜回头,白衣乌发,整个人要融在黑白色的山丘里,“吃错药了?居然对妖怪同情心泛滥。”

“你不也是妖吗?”

“你居然把我和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物混为一谈?”沧澜表示不想和他说话,抬脚向沉浮山走去。

斐秋两步上前,长腿瘦腰挡在他面前,面色非常冷,“妖就是妖,还分高低贵贱?”

要不是现在两人打起来实在碍事,沧澜真想化形一口吞掉对方。

“少叽叽歪歪。”他也冷了脸,“你要是同情心泛滥,就把这里的亡魂全超度了。”

也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妖怪就是妖怪,他还能指望妖怪跟人一样有仁义道德?也不看看这里被吞掉了多少人类。

斐秋以为那株人参花柔弱无辜,实际上它才是最不能信的那一个。

斐秋看着他化作光点向远处山巅蜿蜒而去,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这性子怎么就不能改改。”

叶子在他手腕上卷成一圈,对现任宿主的叹息表示嗤之以鼻。

它跟在段沧澜身边一千多年,只见过对方变本加厉,哪有对方改的时候。

沧澜落在沉浮山,空气中的光点都凝实成他的云衣长袖。

在他落地的那一刻,天上阴沉的乌云忽然翻滚不止,露出一只阴冷的金色重瞳。

沧澜毫不避讳,站在梅树下,甚至露出了微笑。

“你来这里干什么?”

天上的重瞳似乎知道他的身份,虽然有些惊讶对方的到来,但更多的是忌惮和不悦。

沧澜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云罗扇,脸色平静道,“你说我想做什么?青岇,有好东西不告诉我,你也太不道德了。”

第35章:天上的无尽涯

翻涌的乌云层层聚拢,天气阴沉得可怕。黑云中雷声沉闷,青岇巨大的重瞳消失在云层里。

“我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道听途说的消息,你也信?”青岇仿佛闷雷一样的声音响彻云霄。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信不信是我的事。”沧澜伸指一点,将突然袭来的粉墙通通挡在面前。

他的脸色很平静,不像是看到了老熟人,“见面就打,似乎不太好。”

“十方鹊山!”青岇勃然大怒,黑云从中间散开,露出它愤怒的重瞳。

沧澜看着它,神色不变,“蠢货,这是你能喊的名字?”

话音刚落,九天玄雷降下,将天空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耀眼的紫色光芒遍布天际,乌云翻滚得好似随时会掉下来。

青岇一时不察被劈了个正着,险些连眼瞳都给劈瞎。它心有余悸的往九重天看了一眼,心虚得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躲在云层中不敢出来。

沧澜跟它有过几百年的交情,知道这厮贯会欺软怕硬,别的一点本事也没有。

他好心情的理了理云袖,用云罗扇遮住半张容颜,一双好看的眼看着天空上聚拢不散的乌云,“躲在云海里是想跟我叙旧么?还不快走,天上抓你的人就要来了。”

青岇在云层中睁开重瞳,果然见九重天彩光四溢,一束金光从天降下,带着不似人间的梵音。

“是谁在唤鹊山之名?”

这声音十分冰冷,不带烟火气息。

沧澜听出来了,这又是一尊路过的神。

青岇见状不对,连忙卷起尾巴跑。它前脚刚消失不见,后脚来捉它的人就在四处飘逸的金色粉墙中现出了身形。

金光塑身,披帛绕肩拽地,好似长虹绚霞般飘逸。

帝台的男仙穿衣打扮还是这么俏丽,根本分不清男和女。

沧澜站在梅树下,完全没有担心自己的意思。

“怪了,这西台的地方怎么有如此浓郁的妖气?”其中一位体态风流的男仙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狐疑。

“这是沉浮山,妖气冲天很正常,回去吧。”另一位男仙音色淡淡开口。

“上面的意思?”

“不用管,一会儿让巡视的人过来查探一番。”男仙声音平静道,“你记住,日后跟西台有关的事,都不要插手。”

“回去后要怎么说?”

“把山神一起带回去。”

两仙作好退路,就不再管沉浮山,退散乌云和蠢蠢欲动的天雷,化作金色粉墙消散四方。

沧澜可不想和帝台的人见面,见天空重新恢复黑白分明的模样,顺手折了一杆梅枝就进山。

山腰处是一片长满了荷叶荷花的水塘,粗细的藤蔓从中穿梭而过,将一大片塘水圈在藤下。沧澜走到水塘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容颜,微微一笑。

这时轻风拂过,吹开一圈涟漪。

“你怎么还没走?”

青岇变成一只毛毛虫挂在水塘边的杂草上,变小后它声音细声细气的,“人都已经回帝台了,你还想威胁我。”

“我有威胁你吗?”沧澜弯腰将它软趴趴的身躯捏到手心,好奇的戳了几下,“我只是担心你会连累我。”

青岇绷紧身躯任他揉捏,一动不动,“明明是你故意激怒我的。”

要是搁在一千年以前,它早就跟他打起来了,还轮得到段沧澜这厮来欺负它。

沧澜没有否认,往水面走去,好似在后院闲庭散步,“你怎么落得这么凄惨的下场?”

青岇不愿意提起往事,避轻就重道,“我向来是这么个德性,倒是你,我有几个问题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沧澜,“那就别问了。”

青岇一肚子的话被憋回肚子里,噎了好一会儿。

他低低一笑,停下脚步,青岇这才发现一人一虫走到了水中央。天上只有黑白的颜色,从水面上往下看,唯有点点波澜荡着圈儿,像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你在笑什么?”青岇有些恼怒。

沧澜揉捏了一下掌心这只被他欺负得死死的小虫子,“我在笑你的好心。”

“喂!好歹担心一下你自己好不好!”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沧澜朝掌心上的小虫子吹了口气,用它在空气中划开几道冰绿色的星芒,又用云罗扇轻轻一扇。

“砰——”的一声,青烟漫起,一个披帛绕臂拽地,满身绚烂霞光的青年出现在烟雾里,他身姿轻盈如流云,飘在水面上,色若春晓之花。

沧澜几百年没见他了,好心给他化了形,这没见不打紧,一见他的脸色就开始微妙起来。

青岇,“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们只是几百年没见而已。”

沧澜眼神飘忽起来,“在叙旧之前,我觉得你应该把衣服穿好。”

他们还没有熟到那种程度。

青岇低头一看。

“哗啦!”

一阵巨浪拍打过来,把周围活得好好的荷花荷叶冲到岸边,沧澜早有准备,再大的浪头也掀他不起来。

青岇铁青着一张脸穿衣服,怒视对方,“转过去!”

沧澜脸色更微妙了。

这种干煸豆芽菜一样的身材,到底谁会想看?!

青岇穿上衣服走到他身旁,脸色没有丝毫尴尬,“还不动手?你想等跟在你身后的那个人?”

沧澜把玩着手中的山神大印,“我只是有种感觉,这一趟不会太值。”

青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七百年前的事他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

“一开始你并不打算给我,怎么现在反倒比我还急?”沧澜侧头。

青岇莫名有些紧张,“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那东西忽然之间就出现在沉浮山了,我也是在几天前才察觉到的。”

若不是一向黑山白水的沉浮山忽然金光大作,他还不知道段沧澜身体的一部分居然会在这里!

“它出现的时候我忐忑了好久,就怕你人还没到,帝台就派人来了。”

沧澜神色还是淡淡的,仿佛对方说的事跟他毫无关系。

青岇张了张嘴,败下阵来,“沧澜,我看得见,你支撑不了多少日子了,不如趁这一回,你跟我回去,我的虚无里有很多东西,一定能让你重塑身躯。”

沧澜轻叹一声,不再看他,转身就要走。青岇心慌意乱,拽住他的云袖,“难道我那里不比人间好?”

第36章:山神听我差遣

“好不好,你自己去人间走一趟不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平静,青岇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了解段沧澜,这个人千万年来只有那么一副表情,远得好像他永远都看不清。

“沧澜……”青岇拽紧对方的衣袖。

“不要再说了。”段沧澜长袖一挥,将他拂开,眉眼冷淡,“如果你只想跟我说这些,还不如回你的逐月山。”

青岇还想再开口,水面忽然席卷起来的波浪打断了他的话。

“他来了。”

沧澜目光一凝,对着青岇冷声道,“待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

“我等你的答复。”话落,青岇化作一团青烟,变成水滴淅沥沥落在水塘上,消散在空气里。

水面还在荡着涟漪,天上似有未散的雾气,斐秋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正巧看见一团烟雾袅袅升空而去。

他目光远远落在虚站在水面上的沧澜身上,对方也好似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侧过身,露出一个优雅美好的弧度。

对方的下颌抬起,屈尊降贵般对他开口,“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还不是靠着双腿走上来。”

水塘坐落在山腰底下,四周环绕着梅树枝,光秃秃的山巅除了黑与灰,再也看不到第二种颜色。

沧澜就站在水中央,他的长发是乌黑的,衣裳是月白色的,天上地下,斐秋一眼就看见了他。

“你就非得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沧澜见他一边向水塘走来,一边邹着眉开口,语气比自己还要冷硬,不由冷笑,“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

斐秋认真的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是惹你不开心的。”

他走到水边停下,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脚,“还是说,其实你不喜欢看到我?”

沧澜,“既然知道,何必说出来。”

斐秋看着他,抿嘴轻轻一笑,“那可不行,我们有约在先。”

沧澜冷着一张脸。

在斐秋袖子里卷成一团的叶子被强行扯出来,它的第二任宿主低头看着它,目光令人头皮发麻。

“我要过去,你想点办法。”

叶子,“……”你当我是什么叶子?!

斐秋目光瞬间冷得像块冰,“想办法,或者死,说。”

叶子,“……”

你的无理取闹令我感到震惊。

白光一闪,叶子变成落在水面上的一叶扁舟,满身绿色的它透露出一种令人不禁微笑的信息。

斐秋长腿一跨,发现扁舟还挺牢固,当即毫不怜惜的命令,“过去。”

叶子,“……”你敢不敢不要说话!

斐秋对它心底的腹诽不感兴趣并残忍的断开了与对方的连接。

扁舟逆流而上,牢牢停在段沧澜身后。

斐秋,“你不问我它怎么在我手上?”

沧澜转身,上下扫了斐秋和变成扁舟的叶子一眼,露出嫌弃的神色,“又难看又聒噪,我早就想扔了。”

叶子,“……”别欺负我不会说话!

斐秋,“别这么说,好歹也跟了你一千多年。”

沧澜甩袖,表示不想跟他谈这个话题,“让我看看你准备了多久,把东西拿出来吧。”

斐秋还想说两句的,闻言老老实实的把东西从袖子里掏了出来。

疥木珠,十方尺,八极招阳幡……居然还有九转玉如意。

沧澜,“招阳幡就算了,你带九转玉如意做什么?”

斐秋神色有点微妙,“总会用到的。”

沧澜微微一笑,“你想骗谁?”

九转玉如意是什么东西?还能有谁比他更清楚?

斐秋咳嗽了一声,“不要再意它的存在,时间快到了,我们快点进去,小心虬乌人捷足先登。”

沧澜无视他的话,“你先告诉我,你带九转玉如意的目的。”

斐秋镇定脸回望他,一副打死都不开口的模样。开玩笑,怎么能告诉对方是十年后的他自己要带的。

把所有东西都扔进虚无,斐秋握着疥木珠,毫不犹豫的一头扎进了水塘里。

水花四溅,将来不及反应的段沧澜淋了一身。

还没有变回原型的叶子默默卷起自己,“趁机跑路”这个念头刚浮现,一只素白的手冷酷的把它从水面上提捞起来。

“砰!”

烟灰飘散,它不受控制的变回本体,一片又长又绿长满芒刺的叶子被沧澜捏在指尖。

“还记得我吗?”

叶子努力把不自觉卷起来的身躯摊直。

记得记得,必须得记得您老人家。

沧澜微笑起来浑身发光,“是不是你又给他出了什么馊主意?”

居然带九转玉如意来,如果不是他知道那个男人不清楚玉如意的作用,他还真以为对方是来找死的!

这个“又”字是几个意思?!

叶子被捏住命脉,大气也不敢出。

您再信我一次!我发誓这次我除了袖手旁观,什么也没有做。

“你是来不及这么做吧?”段沧澜太了解它了,怎么说也是自己从鹊山玉树上摘下来的。

叶子如果有背,此刻是汗流直下。

“这次就放过你,不要再给他出馊主意,也不要再让他知道任何有关帝台的事情。”

段沧澜神色很冷,他把指尖上的绿叶翻转过来,折成一只松鹤的形状,在手心摊开。

“山神,听我差遣。”

在峦峦山巅深处,好不容易从帝台二仙手中逃脱的毛球感到地面袭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它惊恐的看着自己抽丝成一缕缕星芒,从四面八方向着沉浮山的方向穿梭而去。

只有黑与白的山巅,梅树枝环绕的水塘,这个沉寂得像一幅画的地方忽然被一声尖锐的戾叫声打破了以往的沉寂。

一只巨大的通体燃烧着火焰的三足赤鸟从山巅后方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几圈后戾叫一声落在了水塘上方。

沧澜往前一步,伸手在它额头上拍了拍,“许久没这么用了,你感觉如何?”

赤鸟额前一抹卷纹格外引人注目,听到段沧澜的话后它仰天长戾一声,用行动来表示自己的心情。

它燃烧着火焰的双翅扑腾两下,顺从的依偎在段沧澜脚下。

第37章:恰恰狭路相逢

“鹊山神,有何吩咐?”赤鸟口吐人言,声音低沉。

段沧澜在它开口的那一瞬间掐诀,在嘴边轻轻一吹,无数落叶从法诀里飞舞出来。

随风飘动的长袖似云缎般翩舞,长虹绚霞般飘逸的披帛绕肩拽地,乌发好似月华。段沧澜理了理衣袖,对自己这副许久不见的模样除了感到有点陌生,内心平静得自己也感到惊讶。

赤鸟在一旁戾叫一声。

段沧澜微侧头,薄唇勾起的弧度令人晕眩,“你也在为我感到高兴吗?”

赤鸟虽然不能睁眼,却依稀从记忆的碎片中看到对方落在云端那好似锦霞长虹般绚烂的身影。

它用脑袋蹭了蹭段沧澜的手背。

沧澜低低一笑,“好孩子。”

水面波浪卷起,点点碎光一般的粉墙从水底下升到半空,在四周凝聚不散,天上原本就有些聚拢的乌云突然翻涌起来。

一片银光如横扫千军之势席卷水面,早有预料的沧澜摸了摸身旁的赤鸟,并不在意被银光灼伤在脚裸的那一片肌肤。

“走。”

话音刚落,他从虚无里拿出山神大印,和赤鸟一起沉入水底。

浮光掠影。

水面上好像有什么飞禽一闪而过,斐秋放松自己沉入水底,目光在一水之隔的沧澜身上,久久不能移开。

他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嬉笑有人哭,偶有沉沉浮浮的缥缈声音传来,响在脑海里。

有人在念诗:

不论平地与山尖,

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

为谁辛苦为谁甜

……

这是一个梦。

斐秋从梦中醒来,斑驳的树影透过树叶落在他的眼帘上,像镜子的光。他用手遮了遮,有人递了一壶水过来。

“醒了?”有人道。

他有些恍惚的抬眸看去,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怎么了?”那人又问。

斐秋没有回答,那人伸出手来,亲昵的替他理理衣裳。

“在想些什么?”

斐秋张张嘴,一个名字几乎要从心底溢出来,“段……”

对方低笑一声。

那声音从脑海划过,记忆碎成无数片,又重新拼凑起来,画面定格在星海下的无尽涯。

云端缥缈,更深露重。

山影重叠,影影绰绰深处,月色下无端寒冷。

斐秋提着灯,远远看着群峰上的殿群,神色亦如这夜色冰冷。

他转身踏上青石阶,长袖随风飘动间,一道划破空气的细微声响破空而来。

长剑祭出,来人招式间狠辣异常,从云海之上打到云海之下,斐秋回头一剑,两人从月色下见到对方的容颜,具是怔了几怔,而后从云端上滚了下去。

“砰—哗啦——”

是重物坠落于水的声音。

斐秋猛地惊醒,睁开眼。从天上透进水底的波光里,从面前游曳着尾巴的锦鲤鳞片里,他看见,有什么反着光,重重坠落在水底。

水花溅起的是四周漂浮的点点银光,仿佛席卷一切的火焰在水底像重获新生一般燃烧起来,赤鸟的双翅展开,隔绝四周流动的河水,严严实实的保护骑在它身上的鹊山神。

水面上光影交错,云缎长袖的段沧澜虚站在赤鸟背上,披帛随着河水流动的方向飘动,他握着一柄云罗扇,居高临下的看着逐渐沉入水底的斐秋。

视线相触,斐秋不由动了动手指,想告诉对方不要乱来。

段沧澜见他连话都传不出来还要用眼神警告他,轻轻一笑,身影消失在赤鸟背上,又瞬间出现在斐秋面前。

两人鼻尖相对,距离近到彼此的呼吸都能交错。段沧澜的脸一下子在斐秋面前放大,根本不存在于天上人间的美丽让他微微一颤。

衣服在水流中纠缠在一起,沧澜伸出手,将斐秋轻轻一堆,在他迅速下沉时又猛地出现在他面前拽住他胸前的衣襟。

云罗扇破开结界,在水流冲进沙地之前,段沧澜看了斐秋一眼,冷笑着把他丢进去,而后理理衣裳,优雅从容的从破开的地方一步一步踩楼梯般走了下来。

斐秋抵着唇咳嗽几声,站起来,嘴里含着一颗疥珠向段沧澜走去。

“离我远一点。”段沧澜见他不仅浑身湿透沾了一身的沙子,还试图向他靠近,不由嫌弃开口。

就算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也不能改变他衣服不干不净的事实。

斐秋,“……”

“如果不是你最后推我那一下,我会这样?”

段沧澜,“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斐秋不想再跟他吵,段沧澜就是有一种颠倒黑白的本事,能让跟他说话的人恨不得直接跟他动手。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个在水底自成一界的地方不仅有结界当屏障,满地的珊瑚跟海螺都告诉斐秋一个事实,这里曾经有过蛟龙。

珊瑚和沙地都是蛟喜欢的东西。

段沧澜走上前,声音平静道,“珊瑚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喜欢这些发光的东西,回去的时候可以搬走。”

珊瑚在蛟这里确实是五光十色很漂亮。

但他不是蛟,不喜欢这种足以闪瞎眼的东西。

斐秋走到一片珊瑚前,蹲下身,果然从珊瑚堆里掏出一堆海生褐藻植物出来。

俗称,海带。

段沧澜的神色不知为何有点微妙。

“不是海蛟。”

斐秋看见海带也是呆了呆,随后开口,“海蛟不会喜欢吃海带的。”

海带对于海蛟来说,是拿来磨爪子的植物,只有雪山上的蛟,才会喜欢这种东西。

斐秋抬眸看了段沧澜一眼,有点复杂的开口,“我记得,你很喜欢吃海带。”

段沧澜微微一笑,“你在开什么玩笑?”

斐秋表情更复杂了,“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你给李三少爷炖的那锅海带汤,都被你吞进了肚子里。”

段沧澜,“……”

斐秋,“别这样看我,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包括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呆在李言侨身边,包括你这一次来的目的,包括你自作主张的约定。

但也仅仅是这些而已……离开沉浮山后,斐秋再也没有段沧澜的踪迹。

直到他遇见李成宣。

对方的身上,有段沧澜神魂的碎片。

然后他才发现,不止一个李成宣,李家除了娶进门的女人,所有人都有段沧澜神魂的痕迹。

离开沉浮山之后的二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以至于,让他最后,连神魂都碎成千万片。

小剧场:

渣作者:你喜欢海带吗?

段沧澜(微微一笑):你说呢?

渣作者:恕我直言,那个捅了你一刀的人就在身边。

段沧澜:拿我的四十米大刀来!

第38章:五百三十七神

斐秋的目光太过复杂,段沧澜本想嘲笑他一番,最后却在他目光中怔愣了片刻。

斐秋站直身体,把藏在袖子里的九转玉如意拿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你!”

段沧澜平静的面孔第一次出现裂痕。

斐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嘴巴动了动,最终把“斐秋”两个字咽了回去。

算了,段沧澜这么厉害的人,就算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模样,终也会找到他,就像当年他凭空出现一样。

“这也是十年后的我告诉你的?”段沧澜没有接过玉如意,而是以一种莫名的情绪开口。

斐秋轻轻一叹,他这样的人一生叹息一次已经足够令人惊讶了,可自从见了段沧澜开始,他就常常为他叹息。

如果真有前世今生,那他上一辈子,是不是欠段沧澜良多?如果不是,那他怎么像着了魔一样。

“虽然不是真正的九转玉如意,只是一个代替品,但也是你亲手做的。”斐秋面色柔和,像是想起当年他把玉如意给他时那高高在上无理取闹的样子,“我把它还给你,你就再也不用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正好比凤凰需要火焰才能浴火重生,鹊山之神没有九转玉如意,就跟堕落成妖一样,连十分之一的力量都发挥不出来。

更何况,当年他是从无尽涯上摔下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段沧澜看着他,“那个时候,我是怎么对你说的?”

斐秋微微一怔,“你说,你找到他了。”

段沧澜离开沉浮山那年,对他说,他找到他了。

斐秋不知道他找的人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但自从那天开始,段沧澜就离开了沉浮山,他也再没能找到他。

因为找到了一直想找的人,所以原本用不上的,不敢用的,一并都从帝台拿了回来。

然而真正的九转玉如意,段沧澜翻遍了天上地下,始终没能找到它的踪影。

它在谁的手里?

段沧澜心中隐隐有个答案。

但这七百年来他耗费了太多的精力来稳固神魂,有些记忆,早就已经模糊不清了。

“然后呢?”段沧澜问。

“然后你就离开了。”

斐秋还依稀记得对方当年的表情,说完那一句话后,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两人许久都没说话。

好半响,段沧澜低声开口,“我在,找谁?”

在光影浮动的水底,一群人穿过山体,来到这充满海藻和沙地的地方。

前面的珊瑚漫山遍野,一片一片,在水光下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商离伸手挡住这耀眼的光,感觉眼睛都要刺痛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李天晟没有说话,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刘矢在商离耳旁低声开口,“那些虬乌人不见了。”

商离没什么反应,而是又问了一遍,“李天晟,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出乎意料的,李天晟给出了这个回答。

商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会带我们来这里?!”

不知道什么原因,李天晟隐隐有些烦躁,“闭嘴!”

商离如果能闭嘴他就不叫商离了,“那好,我换个问题,到了现在,你也该把你来这里的目地告诉我们了吧。”

“你不必知道。”

商离自认为自己平时是个沉着冷静的人,但就算是他这么冷静的人,此刻也险些被李天晟气死。

他都要气笑了,“李天晟,你是不是在搞笑?你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不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就算了,连目的都不告诉我?”

“就算知道了你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李天晟脸色也冷了下来。

商离自从来了这里就憋着一股气,在李言侨那里受气就算了,李天晟还给他颜色看,动不动就威胁他!

他堂堂商家大少爷,是不是要被这两兄弟活活气死在这里?

刘矢也很为难,“少爷,您忍忍,少说两句。”

商离,“哈?让我忍?”

如果不是李家和商家不能翻脸,就凭商离聒噪了一路,李天晟就能随时把他脑袋拧下来。

他冷着一张脸,从口袋里拿出图纸,仔细的对照起来,许久,他叹了口气。

远处的脚步声的越来越近,李天晟揉揉眉心,沉声开口,“怎么样?找到了吗?”

相貌妖异的虬乌人摇摇头,“这里和族谱记载的地方一模一样,但我们没有找到入口。”

“大印呢?”李天晟瞳孔一缩。

虬乌人沉默了一会儿,“应该在山神手里。”

也就是说族谱里记载的地方没有山神大印?这怎么可能?!

李天晟不相信,他能平安无事的来到这里,除了自身的敏锐和运气,就是靠族谱上的记载让他躲开了群妖和山神的巡视!

现在说族谱上记载的地方找不到山神大印,让他怎么相信?!

镇定如李天晟,此刻也忍不住邹起眉来。

山神的地界不是人类能进的地方,能躲开探查进入这里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如果没有山神大印,他们根本就出不去!

弄不好,所有人都要葬身在这里。

“把指表拿出来。”

虬乌人从怀里掏出指表,打开,上面的指针在不停的乱转。

“看来上面发现了。”

李天晟此刻脸色也是很凝重,“把他们都叫回来,只要不出这里,就算山神探查到这里,他也进不来。”

虬乌人“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李天晟抬起头,正好看见商离没有表情的脸,“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带着你走是有原因的。或许你不知道,这里是山神的地界,你进来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这里有很多山,一眼望不尽尽头的山,那些都是山神。”

商离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开始下沉。

“这里有五百三十七座山。”李天晟喘了口气,用一种想笑却不笑不出来的语气开口,“五百三十七座山,五百三十七个神。”

如果被山神探查到,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下场?

小剧场:

渣作者:你在找谁?

段沧澜(微笑):你不是知道吗?

李言侨:是我!肯定是我!

李成宣(默默举手):是我才对。

斐秋:好像是我?

青岇:我也来凑个热闹。

第39章:沧海十几万年

段沧澜曾说过,以前的山神,跟现在山神的定义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斐秋还是个年轻的小青年,并不懂那时段沧澜微微一笑里未尽的话语。等很久以后他翻开《山海经》,才恍然意识到当年他说的所有事情。

他没有过骗他,一次都没有。

一晃十几万年过去,沧海桑田的又何止人世?大地早就变了样,所以跟着天地一起孕育出来的神,也都纷纷归了天地。

只剩下一个鹊山神。

段沧澜无疑是寂寞的,有时候他在想,等再一次沧海桑田,等鹊山随大地变化,等招摇山不再是招摇山,那么离他随众神归去的脚步也不远了。

商离听完李天晟的话,破天荒的没有开口,他抬头看了李天晟一眼,走到刘矢身旁。

“这次玩儿大了。”他深吸了口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刘矢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点小忐忑,“少爷,您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大事?”

商离真想找个地方蹲下来作作心里建设,他郁闷道,“我把大家害惨了。”

刘矢一听他这话心里更七上八下了,“少爷您老实跟我说,您到底做了什么?”

商离烦的很,“来这里之前,我和李言侨对他哥包袱里的东西动了手脚,对,就是李天晟的东西。”

刘矢,“……少爷小声一点谢谢。”

商离真想抽口旱烟来一次吞云吐雾,“我是真没想到会跟李天晟碰面,李言侨说了,只要让他哥知难而退回家,后面就任我揉搓。”

这真是一次打击报复李言侨的大好机会,白送上门的,所以他就、动、手、了!

刘矢,“……”

商离,“后来李言侨跟着那个送上门的叫沧澜的小年轻出门,我想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了他的提议,也跟在后头出门了。”

刘矢,“……等等,所以少爷,这一次商家跟李家的交易都是你瞎说的?”

商离抹了把脸,“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李家会和我们商家合作?”

被坑了这么多次不会长记性?

刘矢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所以现在的重点是,少爷你到底做了什么?”

商离忍不住为自己开脱,“我真没做什么,我只是把他带出来的族谱后面两页都撕掉了。”

“然后?”

“……然后提笔写了几句话。”

刘矢,“……”

还好李天晟离他们离的远,否则让他听见一定能轮起大刀狞笑着对他们动手。

商离纳闷道,“我哪里想到这是这么重要的东西。”

刘矢缓了缓心脏,“少爷,您就老老实实的告诉我,您干的这些事,会怎么报应到我们头上?”

商离心慌慌的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读过灵异志怪的话本?李天晟说这里有五百三十七个山神,如果我们出不去就会死在这里。”

刘矢邹眉,觉得这个李天晟太不是东西了,居然说这些胡话来骗他们家少爷。

“少爷你不要相信他的胡说八道,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神。”

就算是山神,也不可能会有这么多聚集在这里。

商离明显有些怕,“这里不是有很多妖怪吗,有这么多山神也很正常吧。”

普通人一生都见不到个妖怪,这一下来这么多神,镇定如商离和刘矢,也有点心慌意乱。

“不要怕。”好半天刘矢才开口,“神不是妖,不会对人类做什么的,大不了被驱逐出山,咱不管李言侨了。”

商离,“在说这一句话之前,如果你的腿不抖我会更相信你。”

刘矢蹲下身来,脸色都有点发白,“我现在知道李家二少爷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什么?”商离腿也有点抖,但他坚持不蹲。

“为了李大老爷。”

刘矢想从怀里掏出一点东西,但因为手抖他好几次都没掏到,“李大老爷失踪了十多年,中间有两年还在跟家里寄信,这事少爷你是知道的。”

商离头皮发麻起来,“你是想说,李天晟这次是为了他爹的行踪来的?可李家不是说没有李大老爷的踪迹吗?”

刘矢,“李家的话不可信,你想想当初李大老爷是为了什么出门?还不是因为你们几家人。”

李,商,陈,虬乌这四家人,祖上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孽,这几百年来娶的媳妇不是死于非命就是突然暴病而亡,就连新生儿也没有躲开这命运。

后来虬乌家的人良心发现,不娶外面的女人,自己内部消化,就算死自己人也不连累别人。

几代下来后几家人才惊觉,内部联姻,生下来的孩子存活率很高,虽然家里的女人还是死于非命,但相比之下,已经足够让人感恩戴德了。

一直到十几年前,李大老爷跟太太生下两个死胎。

“所以他就为了这事翻遍了四家人的族谱,然后出门就失踪了?”商离打断了刘矢的思绪,并理智指出里面不对的地方,“你说虬乌家的人良心发现内部联姻才让我们几家繁衍到现在,但虬乌家的人每年都娶外面的女人来平衡家族血统。”

这显然不符合传闻。

刘矢忍不住开口,“少爷你的重点关注错了,难道我们该讨论的不是李大老爷出门后发生的事吗?中间他给李家人寄信的两年,究竟在哪里?”

商离蹲下身斜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讨论的,李大老爷当年既然没有在信中说出来,就说明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刘矢回头看了后边正在翻图纸的李天晟一会,侧头对商离低声开口,“少爷,他们都说李二少爷不是李家人,你说是吗?”

商离心中一跳,声音也压低了说,“你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小心让李天晟听见过来拧掉你的脑袋。”

“我已经听见了。”上方传来一道沉冷的声音。

刘矢和商离吓得腿一软,这种背后说别人坏话却被对方听见的感觉太考验人的心脏了。

李天晟冷着脸居高临下的看着脸色发白的两人,“下次说我坏话的时候声音小一点。”

第40章:疖木珠与斐秋

这两个人难道以为这里只有他们吗?

商离结结巴巴开口,“我,我们不是故意说你坏话的。”

李天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是吗?想知道我的事情,自己来问我不是更好。”

刘矢,“……”

商离,“……”要怎么样才让他相信,他们真的只是突然说到他而已!

显然李天晟并不相信他们这扯淡的借口。

“我不管你们现在在想什么,接下来的事情希望你们不要拖后腿。”说到“拖后腿”三个字时,李天晟明显看了商离一眼,“等我找到要找的东西,随你们想怎么样。”

商离,“……你在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只看着我?”

李天晟冷笑,“不能,谁都不会拖累我,就你不可能。”

刘矢作鹌鹑状。

商离感到一种被轻视的愤怒,但心底又很莫名赞同他的话,因为李言侨也说过他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拖后腿的人。

见了鬼了!

很快,不知道中途去了哪里的虬乌人陆续回到了沙地,为首的就是那个长相妖异脸上有妖纹的年轻人。

李天晟把指表放进口袋里,右手拿着图纸,侧着一张冰块脸,“有什么收获?”

“我们在往东的方向找到了这些。”其中一名虬乌人轻声开口,他手掌摊开,里面是好几颗圆滚滚泛着光的木珠子。

李天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熟,好半响没认出来。

商离三步作两步靠近,眼睛几乎要凑到虬乌人的掌心里,“是疖珠。”

这个虬乌人眼睛仿若琉璃一般,眼底闪着无机制的色彩,“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是低沉的那种音色,而是有气无力的那种轻缓的嗓音,让人听了就觉得此人已病入膏肓随时上天。

其余人也看了过来,那目光能令人头皮发麻。

商离一说完就后悔了,他回头看了刘矢一眼,刘矢低头看地,就是不和自家少爷对视。

商离一口气在胸口里险些没缓过来,“这种东西不是你们虬乌家的吗?去年你们太爷九十大寿,他老人家还拿出来炫耀过。”

虬乌黎,“……”

内心平静的他居然无话可说。

为首的虬乌人平生第一次呆了呆,“我说上次太爷大寿后怎么找不到了,原来那时候就被盗走了。”

商离听到一半觉得不对劲,怒道,“喂!不要乱冤枉人!当时在场的可不止我一个!”

虬乌人脸色恢复了往日的面瘫,声音像是随时上天,只不过比平时速度快了一点,“这确实是疖珠,有类似避水珠的功效,在世面上是有市无价的东西。”

因为避水珠是法器,普通人一生都不一定能遇见,遇见都不一定会用,所以疖珠这种存在就代替了避水珠。

为首的虬乌人接着开口,“我们所掌握的消息里,拥有疖珠的除了我们虬乌家,只有上三方的斐家才有。”

他隐晦的看了李天晟一眼,“先不提虬乌家莫名消失的那几颗,这些疖珠会出现在这里,斐家脱不了嫌疑。”

也就是说这里不仅有其他人,而且还是斐家的人。

商离觉得有点不对,“我觉得你这是强行给斐家按罪行,你都说了你们虬乌家的疖珠不见了,也有可能是有人盗取虬乌家的疖珠,到了这里以后故意留下几颗来混淆你们的视线。”

这逻辑越说越乱,说完这一番话,商离自己都懵逼了。感觉是这么回事,但说起来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一群人虬乌人“刷”的把目光移到商离身上,李天晟摇摇头,刘矢在一旁叹气。

他走过来拍拍商离的肩膀,语气里有点恨铁不成钢,“少爷,疖珠是普通人能用的吗?!”

换句话说,普通人谁会用疖珠?除了斐家那群疯子,还有谁家懂使用疖珠的方法?

当然,虬乌家除外。

商离,“……”

我好像问了个蠢问题。

显然李天晟不打算跟这个智障继续谈论下去了,他收好图纸,打开指表,在看到指针已经逐渐向蓝色区域移动的时候,他“啪”的一声合了起来。

“走,去会会斐家人。”

上三方斐家到这一代已经没落,就算当年的条约还在,李天晟也不见得会怕他们斐家人。

在深达千尺的水底,穿过五光十色的珊瑚丛,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树林。这里距离地表有千尺,水温非常冰冷,宛如置身冰窟。

脚下踩着沙地,斐秋抬头看了眼头顶浮光掠影的景象,将视线移到对面高耸不见尽头的树林里。

那里一片黑暗,犹如森然的地狱,幽深得仿佛张牙舞爪的怪物,连光都会被吞噬。

“我听到了脚步声,应该是他们到了。”斐秋淡淡开口,神色自若的抬手掏袖子。

虽然知道他们的虚无一般都藏在最接近自己的地方,但看到斐秋这么不雅观的动作,段沧澜心底还是微妙了一番。

“你的虚无里,到底放了多少东西?”

斐秋动作顿了顿,好像在思考怎么开口,“不多,也就几千件。”

段沧澜,“……这是你的全部家当?”

他有理由怀疑,斐秋是不是把他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虚无里?他说的所有,包括锅碗瓢盆。

虽然虚无没有时间流逝的副作用,但就那么丁点大的地方,他是怎么做到把几千件东西放进去的?

斐秋嗓子莫名有些痒,“不是,这只是我法器的一部分。”

段沧澜,“……”突然一点也不想跟这个人说话。

斐秋,“我又不是你,可以自己炼制须弥芥子,只能将就着用它。”

不,你一点都不将就。

段沧澜努力让自己露出个微微一笑的表情,“如果你想要,我可以送你一个。”

斐秋没说话,把疖珠塞回虚无,又从里面掏出一叠长条形的白纸来。

白纸上染着不伦不类的红朱砂,他递给对面乌发白衣的美人,“你帮我拿着。”

段沧澜接过手,仔细一看,发现这些白纸下夹杂着许多黄符,符上有诡异的敇令。

第41章:南离帝台之神

如果这上面写的是雨渐耳,他就把白芽埋在这里。

段沧澜把一叠符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的表情用语言无法表达。

斐秋正在掏东西,眼角暼到他的假笑,忍不住开口,“你又怎么了?就这么看不起我画的符?”

并不是这个原因。

段沧澜像摊开扇子一样摊开这些符禄,面带微笑,“你不觉得这些符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斐秋好不容易把一柄镶着玉石勾着孔雀翎的掌扇拿出来,闻言邹眉,“那些都是我为你准备的。”

段沧澜才不相信他的好心,八成又是被那片叶子骗的,他一点都不可怜他,智商不够,活该被骗。

而且他一点也不需要传承道同符!

斐秋低头去看对方手中的符,“……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他一脸平静的把其中几张明显是凑数的符禄拿出来,揉成一团随手一抛。

“咻——”的一声,求子符求雨符等几张符禄滚到了珊瑚丛里。

段沧澜,“……我真的怀疑你是怎么收拾东西的,你不会把锅碗瓢盆也跟符禄放在一起了吧?”

斐秋脸色僵了僵,“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是那种人?”

毫不犹豫的就撒谎了。

段沧澜盯了他一会儿,反手轻轻一抹,剩下的符禄全消失在他掌心里。

“唳——!”

一声长戾从结界上空传来,那声音非常缥缈,像是划破虚空而来,尖锐得足以刺破耳膜。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结界上方,水光掠影,通体燃烧着南明离火的赤鸟在结界上空展开巨大的双翅盘旋,那碧火威力极大,仿佛要把所到之处通通燃成灰烬。

斐秋,“你还是把它叫下来吧,水底的水都要被它蒸发了。”

段沧澜也觉得不妙,南明离火就是这么讨厌,万一把水塘里的水都蒸发掉,岂不是给帝台一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于是他一脸冷漠的传音给赤鸟,“把南明离火收回去,到我身边来。”

赤鸟听到段沧澜的声音,长戾一声扑腾两下翅膀,周身的火焰从碧色的变成了冰蓝色,然后向结界俯冲而去。

斐秋,“……它还能改变南明离火的温度?!”

段沧澜,“……”

斐秋,“……你怕是忘了赤鸟这一族的属性了。”

如果能收回火焰,那它们还叫什么赤鸟?!

段沧澜脸色很冷,“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斐秋表示懂,段沧澜就是有这么个毛病,恼羞成怒的时候能好几天不跟他说话。

赤鸟冲破结界腾飞在段沧澜面前,冰蓝色火焰的气息扑鼻而来,斐秋受不了的退后几步,直邹眉。

段沧澜手一挥执一柄云罗扇出来,朝赤鸟轻轻一扇,把对方变成一只巴掌大的火焰鸟。

火焰鸟在原地扑腾着翅膀,乖巧的落在白衣美人伸出来的指尖上,小脑袋还蹭了蹭他的指腹。

段沧澜是不怕南明离火的,斐秋就不行,他是一介普通人,会的术法还是段沧澜教的。

“不要靠我这么近。”

斐秋在对方向他走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开口,他的鼻息全是南明离火的味道,简直让人窒息。

段沧澜让小赤鸟站在他的肩头,手一探拿出一张符禄出来,然后拔了根自己的头发。他先把符禄上下折叠几次,然后用头发丝缠绕几圈绑好,远远的给斐秋扔了过去。

“拿着!”

斐秋接到手,举起来看了一会儿,“这是什么符?”

段沧澜很想微微一笑说他头发短见识短,但碍于对方除了面瘫以外没有别的表情,他放弃了这个嘲笑的大好机会。

“随便做的,放在身上,南明离火伤不到你。”

斐秋,“……”

他艰难的把心里话咽下去,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把叶子和历山山神融合在一起召唤赤鸟,那赤鸟到底是叶子还是历山山神?”

段沧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怔了怔,“赤鸟不是谁,它就是赤鸟。”

因为跟着他从无尽涯上下来,赤鸟只剩下一点精气,无法重塑法体,所以他才利用了叶子和山神,让它们成为载体。

想到这里,段沧澜摸了摸肩头上的小赤鸟,低低笑了笑,“去,打声招呼。”

小赤鸟转着绿豆眼去看对面的斐秋,扑了两下翅膀,化成一团明橘色的火焰,然后,不动了。

斐秋,“……它是什么意思?”

段沧澜神色不变,“大概是你手上的翠羽吓到它了。”

“翠羽”是那柄通体镶着玉石宝珠,还勾着孔雀翎的掌扇,十分的华美大气。

斐秋想,段沧澜大概觉得我十分好骗,不然不会想这么一个敷衍的借口来敷衍我。

两人踩着沙地向对面山谷的黑色森林走去,一路不是海带就是珊瑚,偶尔还有几堆被叠得高高的珍珠,红橙黄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就是没有黑色的。

斐秋看着面前挡住去路的一堆五光十色的珊瑚,忍不住用怀疑的语气问段沧澜,“刚才我说这里有过蛟,现在我要推翻这个结论了,你说,喜欢这么堆东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段沧澜,“……蛟?”

斐秋认真脸,“海蛟喜欢珊瑚,雪山上的蛟喜欢海带,但它们不喜欢珍珠,这三样都喜欢的,只有——龙。”

而且还不是海底的龙。

段沧澜瞳孔里隐约有点金色,在五光十色的珊瑚下看不出来,他问道,“你怎么这么清楚?又是我告诉你的?”

斐秋目光里开始出现一些让人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我从书上知道的。”

段沧澜垂下眼帘,“你还知道什么?”

斐秋看着他,良久开口,“没有了。”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在进入黑树林之前,斐秋从外面堆积如山的珍珠堆里拿了几颗白珍珠,放在口袋里跟在段沧澜身后走了进去。

黑树林不愧黑树林之名,前脚刚刚踏进,眼睛好像瞎了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回头一看,身后的光也被吞噬,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没有时间流逝的空间里。

斐秋清了清嗓子,“段——”

“安静。”一道低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段沧澜不悦道,“不想听到自己的回音,就给我小声点说话。”

斐秋感觉脖子上搭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也被人从身后握住,他脑海有点乱,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翠羽已经被对方拿到了手。

“段——”

“说了安静。”

段沧澜离得他很近,仿佛是贴在他耳边说话,“不要打扰我,有人进来了,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话落,只听对方冷得有些无情的声音,低低念道,“光耀八极。”

一点明橙色的星芒在黑暗中浮现,几缕冰蓝色的灵力从星芒中勾勒缠绕出来,在黑暗中悄悄试探。

然后,是一团冰蓝色的光笼罩星芒,灵力缠绕的速度越来越快,四周也越来越亮,最后一束白光向天际探去,耀眼的光芒四射。

斐秋看着亮如白昼的树林,又看了眼在星芒中云衣长袖的乌发美人,叹气,“你闹的动静太大了。”

段沧澜把发光的翠羽变小了一号,然后握在掌心,根本没把这动静当回事,“你放心,这个时辰,那些山神也该醒过来了,就算我这里藏得再好,也躲不开山的眼睛。”

他低低一笑,“正好他们进来了,让他们背个锅,也不难。”

斐秋,“你不管李家三少爷了?”

段沧澜脸色不变,“我早就送他出去了。”

斐秋邹眉,“你不要忘了这里有多少个山神,既然你带他进来,就好好的带他回去。”

段沧澜目光变冷,“什么时候,你这么关心他?”

斐秋微微一凝,“我关心的是你。”

李言侨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段沧澜知道这点,却还纵容对方。

群山五百三十七,在这一天,它们像约定好一般,纷纷从最深的地底苏醒。

风吹过山峦和河流,从沉浮山卷起枯叶,从逐月山带走花瓣,它飘过溪流水塘,在黑山白水的山巅歇息,最后,它落在了五百三十七群峰中最缥缈入天的山峰上。

从残破的殿宇开始修复,翠竹纷纷染上了绿色,接着是崖旁的松树,山脚的梅花……万物复苏,直到五百三十七座山都清醒。

从云端上往下看,这里是一片高耸入云连绵不绝的山峰,云雾萦绕,好似世外仙山,跟原来黑山白水没有颜色的模样没有一点相像。

点点星芒笼罩在光团里从花丛里树林中飞出来,跌跌撞撞的向最高峰飘去。几百个光团飘散在天空中,五颜六色,像点缀在半空中的星海,又像是坠落人间的银色光带。

这样的美景足以令人心神震撼,可是青岇倚在梅枝上,目光却逐渐冰冷。

那几百个光团在最高峰上停了一瞬,又猛地落了下来,在山脚下的湖泊上纷纷晕染开了颜色,从光团里化作人形。

雾气渐起,笼罩整个山湖。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丝竹琴瑟之声,夹杂着女子巧笑倩兮的声音。

水面火红一片,微弱的灯光从雾气中点点出现,先是听到竹竿“吱呀吱呀”的声音,不一会儿,十几条水船停泊在岸边或湖泊上,衰衣斗笠的撑篙人静静站在船头。

第42章:黑暗里的独处

点点星光仿若粉墙飘洒在湖面上,光团落在其中,在星芒里撕拉而成的人影衣诀翩飞,艳丽的长袖舒展飞舞,披帛随风摇摆。

人影身后似有光,那光又似从他身上发出一样,冰绿色的光点漂浮在光团前,又凝聚抽条成另一副云衣舒展披帛翩飞的身体,凭空出现在水面上。

光团“砰——”的一声碎成粉末消散在空气里。

五百三十七神变成人从光团里走了出来,神辉照耀下,沉浮山仿佛被金光笼罩。

天上的云层被落日余晖染上锦霞般艳丽的色彩,铺在天的尽头,然后在光淡去的同时,夜晚一点点降临。

湖岸不知何时挂了许多雕花灯笼,从湖的一头一直挂到湖的另一头,绕着山湖,灯火辉煌,好似长虹般绚烂。

撑篙人撑着船来到湖中央,在点点星芒之下,众神或仙风道骨或丰神俊朗,他们彼此交流,言语间不是人类能听得到的灵言。

庆祝此次丰收的宴席早已准备好,众神手执笏板,各自向自己的船只飞去。

丝竹管弦之声再起,馥郁的酒香萦绕山湖,然后向四方群山散去。

青岇闻到了这醉人的香味,他仍坐在那梅树枝上,少年细可入画的脸微微抬起,目光落在遥远的山湖上,轻声一叹。

月色皎洁,衬着他身后漫山遍野盛开的梅花,像镀上一层光。

黑色树林中,段沧澜脚步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结界,然后微微一笑。

斐秋奇怪的回头看他,“你在笑什么?”

段沧澜没说话,而是抬起指尖,接住了从水面上落下来的一点冰绿色的粉墙。

“真是漂亮。”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让人心神震撼的美景了。”

斐秋手里还拿着段沧澜嫌麻烦扔回给他的翠羽,闻言不禁,“???”

“没什么。”段沧澜收回指尖,脸色还是那么平静,“在金乌升起之前,必须把东西拿到手。”

斐秋大概听出来发生什么事了,他看了段沧澜一眼,拿着翠羽继续向前走。

虽然他跟段沧澜有一定的交情,但对对方的恩怨情仇却只是一知半解。

冰绿色的粉墙像雪一样纷落,将水底染上绚目的色彩。段沧澜若有所思的回头,来时的路在翠羽耀眼的光芒下一清二楚,但他却总有种莫名的感觉。

“应该是这里。”

走到半路的时候,斐秋忽然停下脚步,他从虚无里拿出一叠白纸,就着光仔细翻找。

段沧澜走上前,凑近了看,白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有点意思。”他眼眸里露出一丝笑意,然后将瞳孔竖成一线。

白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像蚂蚁一样爬行,里面清清楚楚的记载着几十年来斐秋的笔记。

斐秋翻了几页,想把白纸重新塞回虚无,段沧澜手一伸,声音低低道,“让我看看。”

斐秋直接递给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准备好的白珍珠,绕着旁边一棵粗壮的大树转了一圈,消失在原地。

段沧澜还在翻看那一叠白纸,他的脸色冷淡,好像没看到斐秋消失一样。

事实上自从到了水底结界,他的神情似乎就没有变过,对于这里,他的表现太过平静,也……太过熟悉。

斐秋原本只是心中怀疑,后来到了黑森林,他的疑虑都渐渐成了真。

段沧澜看到最后一张白纸,上面熟悉的字体让他沉默良久,心中叹息一声,他把自己亲手写的这份笔记,放进了长袖里。

这是一个潮湿的山洞,远远的还听得见里面滴水的声音。斐秋拿着翠羽,把原本漆黑的山洞照得光如白昼。

“这里?”斐秋怔了怔,目光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山洞深处漆黑森然,深幽得像是随时将人吞噬的猛兽。

他的视线落在一旁摆放凌乱的锅碗瓢盆上,忍不住向前一步。

“别去!”

段沧澜凭空出现在他身后,将人一把拉了回来。

“这里是那个山洞?我们回到那座山了?!”斐秋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真实。

怎么回事?他明明是要带段沧澜进蛟墓的,怎么会回到这里?!

“是假的。”在光的映衬下,段沧澜的面色冷得有些不近人情。

“不要看。”冰凉的手遮住斐秋的眼睛,“你是人类,这里有东西,它会吞噬你的思维。”

斐秋冷静下来,他微微侧头,几乎要把下巴靠在对方肩上,“这里是蛟墓,你还记得这里吗?”

段沧澜低头看他,眼眸深邃,“不记得。”

他顿了顿,又道,“我应该记得什么?”

斐秋听到他的话,心里复杂的很,“你不需要记得什么,因为……”

很快你就会全部记起来。

段沧澜,“因为什么?”

斐秋摇摇头,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段沧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你等等。”

他把遮住斐秋双眼的手改握住他的手腕,然后把人轻轻转了过来。

“段沧澜?”

段沧澜低笑一声,“别动,一会儿不要睁开眼睛。”

斐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这句话,只觉得额头一凉,对方已经贴了下来。

彼此呼吸纠缠,似乎连对方身体上的热度都传了过来。

“你!”

“说了不要动。”

段沧澜紧闭双眼,点点星光从他身上溢出来,冰蓝色的灵力游走在脸颊手腕上,隐隐有些失控。

斐秋只觉得身体一阵冰冷,坠入冰窟后又有一股热流从对方的指尖传了过来。双眼在发疼,像是有什么在切割他的眼珠。

“再等等,现在还不行!”段沧澜察觉到他颤抖的身体,狠心将人禁锢在怀里。

斐秋疼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如果不是确定段沧澜不是在趁机挖他双眼,他当场就要动手。

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里,段沧澜抬起头,往日一双冷漠得没有多少情绪的眼眸失去神采,他伸出指尖碰了碰对方的眼角,“好了,你再睁开眼睛看看。”

斐秋睁开眼,看见对方微低着头,眼睛虽然看着他,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

“你这是什么表情?”段沧澜偏过头,虽然他眼睛看不见,可不代表他看不见东西。

斐秋刚才那是什么动作?低头抹眼泪?

斐秋手颤抖了一下,语气很隐忍,“你把眼睛给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有眼睛!”

他要忍住动手的冲动。

段沧澜是当他瞎了吗!

段沧澜脸色微妙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把眼睛给你,是因为没有我的眼睛,你进去就会变成瞎子。”

斐秋握紧了翠羽,虽然对方说的在理,但心里那股想抽对方的冲动越来越强,“你就不能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不能!”段沧澜斩钉截铁。

他有点小失望,还以为斐秋会感激涕零对他俯首称臣的,没想到对方是这个反应。

斐秋,“……”

好好的气氛都让他破坏了。

段沧澜轻轻一叹,“你就不能睁眼看看四周吗?”

斐秋,“……”他再低头看去的时候,原本地上那些摆放凌乱的锅碗瓢盆已经消失不见了。

山洞还是那个漆黑的山洞,却没有了那种强烈的熟悉感,老实说,如果不是那些锅碗瓢盆,斐秋不会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初醒来时的山洞。

段沧澜虽然口口声声说不记得蛟墓,但他对这里的情况却显得熟悉得很,“这里的东西能最大程度反应你的思维,你大概……对你看到的地方有什么执念。”

段沧澜眼底一片灰暗,嘴角却勾了起来,“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斐秋,“……”你能知道什么?我对那里有执念是因为我醒来的地点刚好就是那里!

好像有什么不对?这也算执念?

段沧澜没忍住,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被人“啪——”的一声拍开。

段沧澜神色不变,“你带路?”

斐秋把翠羽靠在石壁上,把准备好的白珍珠拿出来。段沧澜在他身后挑眉,“我还以为你拿这个是为了留做纪念。”

斐秋不搭理他,怕自己被气死。

这个岩洞里有灯具,这是笔记上记载的。斐秋沿路摸索了许久,在一块块尖锐的石块上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镫”,上盘下座,中间以柱相连,是形制比较简单的油灯,有了它,翠羽就可以收回虚无里。

虽然油灯的照明程度远远比不上翠羽,但翠羽本身的灵力却容易坏事。

斐秋把白珍珠放进盛放燃料的盘里,然后递给一旁的段沧澜。

段沧澜,“?”

斐秋,“动一动你的手指。”

段沧澜侧头,伸出指尖,在“镫”上敲了敲。

微弱的白丝从珍珠底下探出来,它们互相缠绕,最后摩擦出明橙色的火光。

斐秋提着油灯,眉目有些冷凝的开口,“你把翠羽收回去。”

段沧澜把翠羽拿起来,“这应该是我送你的东西。”

他倒是清楚得很。

斐秋冷笑一声,“反正我也用不上,还给你。”

不,是我根本就不会用。

段沧澜有些迟疑,“……难道你还不会用?”

斐秋,“……”

“我想我知道了。”段沧澜微微一笑,动作利落的把它塞回了斐秋的虚无里。

第43章:南方山系赤鱬

斐秋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懵,“我不是让你拿回去吗?”

段沧澜面不改色的走到他面前,提起他手中的油灯,“我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会不会用那是你的问题,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可以扔了。”

他以为这是一堆破铜烂铁吗?想扔就扔,想要就要,段沧澜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翠羽这种放在有心人手里能上天入地的东西,他居然说不需要可以扔掉。

斐秋简直要气笑了,虽然他面部暂时没有这个功能,但他的目光能把一个脸皮薄的人羞愧死。

不过很显然,段沧澜的字典里没有“脸皮薄”三个字。

他斜了斐秋一眼,提着油灯沿着石壁向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越能清晰的听见滴水的声音,将息未息的火光映在岩洞里,衬出后面两道修长的身影。

“湿气有点重。”往前走了几步,斐秋忽然停下脚步,他捂住口鼻,眉头邹得死紧。

段沧澜头偏了偏,好似在感知什么东西,“前面……是湖?”

斐秋一怔,快走两步到段沧澜身旁,“把灯提高点,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他们第一个会遇到的,应该是狌狌才对。

他查过大量资料,狌狌最早出没在招摇山,身高5米,它形状像猿猴,身后有一长尾,却长着一对白色的耳朵,有时爬行,有时像人一样站立行走。

段沧澜低头看他,斐秋抿着嘴,在灯光下翻查资料的脸色有些冷。他的脸是异域风情的脸,俊美,锐利,认真时很冷漠,陷入沉思时又显得不近人情。

这个人生来就是这么一副无情样,然而幸或不幸,他碰上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段沧澜。

“麻烦了。”斐秋把一叠白纸塞回虚无,简直想倒回去看看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段沧澜把油灯放在一块凸起的石块上,嗅了嗅飘在空气里的淡淡咸味,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这前面,难道是海?”

斐秋想说你开什么玩笑,他们已经在水底结界下,难道这里还能连通大海不成?

“不可能,除非这下面又是一个结界。”不然两个地方早就崩溃了。

段沧澜轻声提醒,“蛟墓。”

斐秋,“这也不可能,蛟要长眠就一定会找个离海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这是它们的习性,如果离海太近,它们就无法——”

段沧澜见他忽然停顿,问道,“无法什么?”

斐秋侧过头,脸色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有些白,“你还记得进入这里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段沧澜看着他。

斐秋也不需要他回答,“海蛟喜欢珊瑚,雪山上的蛟喜欢海带,但它们不喜欢珍珠,这三样都喜欢的,只有——龙。”

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

斐秋终于明白,为什么外面有那么多的珊瑚和珍珠,但有一件事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要被称为蛟墓?

虽然蛟常常被称之为蛟龙与龙相比较,但两者一正一邪,力量虽然同样强大,本质却不同。

段沧澜手指触碰到尖锐的石块,那上面附有一层黏膜一样的东西,冰冷的,似乎还长了苔。

他低低一笑,“蛟千年成龙,但龙如果无法维持修为,为了保全自身,它们会变成蛟。”

同理,蛟为了保护自己,在没有选择的时候,也会变成更低一等的蛇类。

斐秋一怔,脑海里闪过一丝记忆的碎片,他抬眸看向段沧澜,嘴巴动了动,却是沉默了下去。

海水的咸味越靠近越浓,两人走到尽头,发现里面是一圈望不见尽头的石坑,最深处一片黑暗,只有油灯照亮的地方看得一清二楚。

斐秋的目光落在石坑上,“果然不出我所料,这里应该有人来过了。”

段沧澜弯腰捡起一块碎石,“资料上怎么说?”

石头的模样很普通,棱形状,有些尖锐,他鼻翼嗅了嗅,却闻到一股浓郁的腥味。

斐秋摇摇头,似乎不想多说,又似乎不想让段沧澜知道什么。

“不管我们前面的推测是真是假,但这里原本没有是真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剩下的白珍珠,往石坑里抛,半响后,听到“哒哒——啪——砰”的声音。

这里面有些诡异。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段沧澜点点头,抬手,“赤鸟,听我差遣。”

只听一声长唳,蓝色的火焰“咻”的浮现在段沧澜面前,南明离火带着仿佛焚尽一切的气息,赤鸟舒展双翅,像一团火焰落在石坑上。

一瞬间恍如白昼,将岩洞里里外外照得一清二楚,原本在黑暗里伺机而动的血红双眸也吓得窜进石壁里,不敢造次。

斐秋自然是看见了那些妖物,不过现在的他没功夫理会它们,他蹲在石坑旁,仔细盯着地底下清晰可见的东西。

段沧澜长袖一抬,灰色的竖瞳移到石坑两旁的石壁上,低声道,“光耀八极。”

翠羽在虚无里受到了召唤,变作一把人类高大的掌扇,好似神光凭空降临,将躲藏在黑暗里的妖物化为灰烬。

段沧澜手一伸,翠羽自动落入手中。

“你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斐秋搬开几块碎石,目光直勾勾的盯着。

段沧澜来到他身侧,乌发垂落胸前,他目光一扫,几乎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石坑上虽然都是石块,但搬开石块,底下却是一层坚固光滑的冰,在南明离火的光芒下,还映出银白色的流光,像琉璃一样漂亮。

斐秋指尖碰了碰,触手一片冰冷,就在他收回手指的霎那,里面的东西好似感知到什么一般,原本光滑如琉璃的冰层瞬间被寒气包围。

“小心!”

段沧澜将人揽在怀里,用翠羽将袭来的寒气挡在光屏外。

斐秋双眸一冷,推开段沧澜,走到光屏的临界点,居高临下的看着冰层底下被寒气笼罩的人面鱼身的怪物。

段沧澜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冰层下的怪物身上,声音很轻,“这是赤鱬,虽然人面鱼身看起来十分可怖,但声音却像鸯鸳一样好听。”

不愧是南方山系的怪物,比狌狌看着还要令人头皮发麻。

“接下来要怎么办?”斐秋依旧盯着赤鱬,目光像刀子,“要解决这个怪物么?”

段沧澜有点微妙的看着他,心里知道斐秋是对刚才被赤鱬偷袭的事而耿耿于怀,但看他的眼神,不像是要解决赤鱬,但倒像是要把赤鱬切成块生吞。

“当然是要解决它。”段沧澜把翠羽放回虚无,把自己用得最称心的云罗扇拿了出来。

斐秋目露危险,“留它全尸。”

段沧澜,“……你高兴就好。”

云罗扇是“巽”的法器,轻轻一扇,坑里的石块全都被扇飞到一旁成堆。

段沧澜云衣长袖无风自动,身影消失在斐秋身旁,又猛地出现在冰层上方。

他弯下腰,用扇柄对着冰层下的赤鱬敲了敲。

赤鱬惊叫一声,声音果然像鸳鸯一样好听,那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人脸看着段沧澜,莫名让人瘆得慌。

段沧澜不悦的眯了眯眼,猛地将脸放大,似乎是想吓一吓这个胆敢偷袭他们的怪物。

赤鱬在冰层里动弹不得,鱼尾缩卷着,看起来有些可怜,段沧澜这么一动作,它又叫了一声。

如果换了其他人在这里,说不定要被它鸳鸯一样无辜的声音骗过去,但在这里的两个人是谁?一个是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老怪物,一个是等着将它生吞的斐秋。

它这么一叫,斐秋眼底的眸色更深了。

段沧澜虚虚浮在上方,突然笑着开口,“我说它怎么看见我也不跑,原来是身后还有个漂亮的小美人。”

“是吗?”

“你来看看。”段沧澜侧着身体,向斐秋伸出了手。

身体像被注入了力量,斐秋身体飘起来,向着段沧澜飞去。

“来。”段沧澜接住对方,两人虚站在冰层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赤鱬身后一条丑不拉几的鱼。

斐秋,“这是什么鱼?这么丑,从来没见过。”

段沧澜低笑,“这是鱄鱼,虽然长着猪一样的毛,声音也没有赤鱬好听,但危险程度不亚于它前面的赤鱬。”

“这么厉害?”斐秋掏出九转玉如意,伸手就要去敲。

段沧澜头疼的拦下,“你动这个干什么,我给你换个结实的。”

说着就要掏东西。

斐秋,“……玉如意就是最结实的。”

段沧澜不理他,把一柄锤子拿了出来,这还是和李言侨初次相见时,对方送他的东西。

斐秋不肯换,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锤子经不住他敲,还不如九转玉如意。

段沧澜脑仁疼,“你要是用它来敲,整个沉浮山都得塌下。”

“咔嚓”一声,冰层裂开一条大缝,里面的寒气像潮水涌出,将来时的道路结出一层厚厚的冰。

斐秋把锤子放下,“这里面有点意思。”

明明涌出来的寒气已经把地面结出一层冰,四周空气的温度却丝毫没有下降。

第44章:遥见钟鼓之山

赤鸟盘旋在岩洞上方,堪比红莲业火的南明离火,连这小小的寒气都奈何不了。

段沧澜飘在半空中眯着眼看赤鱬,许久,开口,“你先让开。”

斐秋站直身体,虽然不明白段沧澜想干什么,但看到对方的神色,他直觉退后了几步。

“再远一点。”对方轻声道。

斐秋干脆回到了边上,他手里拿着的锤子“砰——”的掉在地上,结了一层冰的岩洞毫发无损。

冰层下的赤鱬和鱄鱼似乎感觉到了危险,赤鱬动动鱼身,想要破开周身的寒冰。

它越急越破不开,反而被冷酷无情的寒冰紧紧锁在冰窟里,连它身后的鱄鱼都急得大叫起来。

那声音像一头随时赴死的猪。

斐秋,“……”长得丑,声音也难听。

段沧澜拿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符禄,反复折叠四次,拿在手上,作出拉弓的姿势。

他的身后像有绚烂的虹光,白衣乌发,披帛舒展飞舞。先是一条细碎的光线从他白皙的手中延伸拉开,冰蓝色灵力凝聚而成的利箭对准了冰层下的那条裂缝。

“嗖——”光箭凌厉如风,似流光穿逝,稳稳扎进了冰层底。

“咔嚓咔嚓——”几声冰川裂开的声音。

段沧澜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冰绿色的箭尾上,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冰层轰然倒塌,裂成一块块的浮冰飘在海水上,赤鱬和鱄鱼被困在冰窟里,周围的寒冰化成水,它们互相哀叫。

赤鱬那鸳鸯一样的嗓音就算了,这个鱄鱼能不能闭上它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段沧澜落在斐秋身上,“我把那只赤鱬抓过来,给你养。”

斐秋冷漠脸,“我现在不想要那只赤鱬了,把那条鱄鱼给我抓过来。”

段沧澜,“……好。”

抓两只无法动弹的怪物对段沧澜来说跟睁眼一样简单,他把赤鱬和鱄鱼扔到斐秋面前,希望对方忘记刚刚被偷袭的事情。

谁知道斐秋上前一步,第一件事就是把赤鱬拎起来,然后认真开口,“从现在开始,它就是我的坐骑。”

段沧澜,“???”

他露出“这一点都不好笑”的神色,并对斐秋无理取闹的行为表示你开心就好。

赤鱬被斐秋当坐骑了,那这条丑不拉几还浑身长猪毛的鱄鱼该怎么办?

段沧澜思考了两秒钟,“杀了吧。”

鱄鱼眼泪啪嗒掉下来。

最后他们还是没杀掉鱄鱼,因为段沧澜在附近找了找,发现通往蛟墓的路只剩下水路一条。

斐秋拿着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得出结论,这个蛟墓应该让人修过了。

最后两人把翠羽拿出来,放大再放大,当船来用,至于赤鱬和鱄鱼,则用来带路。

斐秋当然不可能放心让它们这么带路,所以在它们的脖子上套了符禄和红绳,像骑马一样使唤起来。

冰川像是没有尽头,他们在无尽的黑暗里前行,水流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像急促的音符。

段沧澜把油灯提起来,指尖敲了敲燃料盘,那微弱的火光燃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突然出现一片红光,那光从水底透出来,像是层层翻涌的沙漏。

斐秋感觉有点冷,这不是突然感觉的,事实上从那个岩洞离开开始,他就感觉手臂有些发冷。

段沧澜没有表情的脸注视着五光十色的水面,那些碎成一块块的浮冰四处漂流,在红色光芒的映衬下,像一座座海上仙山。

前方水域突然骚动起来,段沧澜脸色一凝,把斐秋挡在身后。

“吱——”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水底传来。

斐秋没来得及看清楚,只见一条堪比成年公牛般大小的鱼怪从水底下跃到半空,重重向他们砸来。

段沧澜云罗扇一挥,将鱼怪狠狠扇了出去,“砰——”的砸回了水底。

不多时,猩红的血色从水底涌了起来。

商离和李天晟他们来到黑森林,不同于斐秋和段沧澜的是,他们一伙人什么都没有拿,直接走了进去,畅通无阻。

几人刚走没几步,前面不远处的地方突然爆起一阵强光,那光十分厉害,原本森林漆黑一片,自打那光出来后,整座森林突然明亮起来。

李天晟把指表打开,看了一眼,“是那个方向。”

虬乌黎背着背囊,刘海遮住了右眼,“是他们吗?”

“应该是。”

几人正准备动作,商离忽然开口,“你说李言侨,会不会跟他们一起?”

李天晟怔了怔,摇起头来,“不会,我身上带有东西,这么近的距离,如果他真的在这里,我会感觉得到。”

如果说商离是在为李言侨担心,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之所以问起李言侨,是因为他忽然之间想起一个人来,就是那个一直跟在李言侨身后的小年轻。

他是叫……沧澜?

商离邹邹眉,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忘记对方的长相了,只记得对方那双柔软的手,生气时让人有点小荡漾的眼神。

刘矢在一旁看到自家少爷飘忽的神色,“……”天神在上,求这小祖宗别再闹妖蛾子了。

商离抬头看了李天晟一眼,明明之前对方逼问李言侨事的时候,他还是能想出对方的样子的。

奇了怪了。

现在想想李言侨和对方,李言侨是怎么认识他的,他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居然一点痕迹都想不起来。

而在五百三十七座山外的森林中,李言侨疲惫的靠在一棵树底下,他的气息有些乱,神色却是从没有过的冷静。

柔和的太阳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树影。

李言侨抬起头,怔怔的看着远处的山林,这时候还不是深秋,对面的大山却早已有了火红的痕迹,那是枫叶的颜色。

他低下头,缠绕在手中的藤蔓也像是感觉到主人的心情,悄悄的探起头来。

这里是距离山界两座大山远的地方,按理说不会有地神的踪迹,可是天上云朵飘过,化作风路过此地的水神突然“咦”了一声。

“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他声音柔和,像水一般温温柔柔。

李言侨一惊,想走已经来不及。

带着水汽微凉温度的风席卷而来,将动弹不得的李言侨卷到半空,被风一起卷上去的还有地上的枯枝残叶。

“……人类吗?”

一只白皙纤长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握住李言侨的手腕,“人类,你到这里这里做什么?”

艳丽的云衣在风中舒展,对方斜在乌发里的玉簪闪着光,李言侨心如擂鼓,僵直着身体。

“你是,什么人?”他嘴巴动了动,喉咙几乎要被掐断,对方声音温温柔柔,下起手来却狠辣异常。

水神轻轻一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敢来这里,人类,有勇气。”

李言侨心一紧,像装饰品一样缠绕在他手腕的藤蔓突然却发狠起来,变幻出千万藤条向对方袭去。

水神没想到区区一个人类还能驱动法器,猝不及防的被它缠住手脚从云端上扔了下来。

“青藤!”李言侨下意识喊出声。

青藤正要用自己裂出来的几百根藤条把对方碾碎成肥料给草地上的小花花,被临时的主人喊得一懵。

水神是地神,在天上他法力微弱,在地上却能翻山倒海。

化作水汽分解在空气中的他又凝聚成人形,揉了揉自己青肿的手腕,眼神没有变化,“招摇山的人,难怪这么粗鲁。”

李言侨在半空中一愣。

青藤瞬间就怒了,原本扎根地底的藤蔓瞬间抽条起来,将这一片树林连根拔起。

“人类,我奉劝你还是快走,今天可不是你能来的日子。”

水神闪躲之间,还在轻声提醒对面显然没有反应过来的人。

五百三十七神的丰收日,却在这里碰见了招摇山的人,虽然不清楚对方来这里的目的,但“招摇山”三个字,就足够让人忌惮。

可真是……大麻烦。

天上白云突然翻滚起来,一束金光在云层中乍现,隐约听见有马蹄和盔甲的声音。

水神和青藤僵住。

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从天空上方传来,似有回声,“朝渠神,时间已到,你还在磨蹭什么?”

水神原本没有多少表情的脸一变,将自己的法器扔到半空,展开一个结界出来。

“我的鞋袜湿了。”

天上沉默了一阵,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你可要换双鞋子了,大家可不会等你。”

水神也笑了起来,“我会很快赶过去的。”

话落,原本翻滚不止的云层停了下来,金光也消失不见,只有那盔甲和马蹄的声音藏在云端里,响在耳边。

李言侨脸色早已发白,虽然沧澜早就跟他讲过五百三十七神的事,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直接对上。

神是什么概念?他想都不敢想。

青藤收回所有的藤条,重新缩卷回李言侨的手腕。地面一片苍痍,水神转过头,眼底有着很深的情绪,“我大概明白你是为什么而来,但这毫无用处,实话告诉你,帝台已经拟好了人选,准备明年开春让新任的山神前往招摇山就职。”

他叹了一声,“你还是快离开吧。”

第45章:我在等段沧澜

“凡鹊山之首,自招摇之山以至箕尾之山,凡十山,二千九百五十里……”

古书中有记载,战国时代初期,南方有一山系,叫做鹊山山系。鹊山山系的头一座山,又叫做招摇山,它屹立在西海岸边,生长着许多桂树,又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

而除了招瑶山、堂庭山、猨翼山、杻阳山、柢山、亶爰山、基山、青丘山、箕尾山这九座,还要算上鹊山本身,才是完整的鹊山山系。

总计鹊山山系之首尾,从招摇山起,直到箕尾山止,一共是十座山,途经二千九百五十里。

在不知道多少万年以前,人类还没有出现,也没有叫做西台的地方,那个时候大海和山川连在一起,鹊山诞生了它唯一的一个神,鹊山之神。

从他诞生以后,众神也跟着纷纷出现。

那时候神的概念很纯粹,从大荒开始,到山海初立,这个世上只有山神。

李言侨猛地惊醒。

他躺在竹席上,睁着双眼,外边船篙“吱吖吱吖”的声音格外刺耳,他充耳不闻。

天上已是满天星海,在湖面顺流直下的水船上只挂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火光微弱,却将正在撑篙的人照得一清二楚。

岸边芦苇微荡,拂起一片片的涟漪。

月色皎洁,朝渠的脸有些冷,他提起油灯,往船里走,“醒了?”

李言侨猛地站起来,他的脸色还在发白,看见朝渠时手脚发软,几乎要跪下来。

朝渠把油灯挂在里面,让火光照亮两人。

其实李言侨的心理活动并不难猜想,他是人,一个凡人,在今天之前,他连妖怪都没见过,突然一个神站在他面前,他不给对方下跪已经是心脏坚强。

朝渠坐到一旁,看了他一眼,“不要怕,我带你来这里只是想问一个问题,那根青藤,是谁给你的?”

起初他化作风赶路,会停留下来也只是因为途径山界时突然感觉到神辉的气息,这里方圆几百里,不要说地神,连只妖怪都没有。

他以为是哪个赶路累了在山脚歇息的神,好奇之下变作风接近,没想到却看见了身上带有招摇山气息的李言侨,而且对方还是个人类。

原本以为是自己太过谨慎把一个误闯入这里的人类当成了招摇山的人,可后来青藤的出现,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青藤名唤“白璋”,是千年以前村民祭祀给鹊山神的东西,因为人类把畜禽和“璋”一起埋入地底祀神,所以有了灵魂。

这个祀神的风俗只有鹊山那边才有,除了鹊山神以外,没有哪个神愿意和人类来往。

李言侨没有怕,这是大实话,虽然一见到朝渠他就忍不住想下跪,但要说此刻真有多慌乱,那是绝对没有的。

他忍住头皮发麻的感觉,“为什么这么问?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朝渠这下看出来了,对方是一点也不害怕他神的身份,这倒有点意思。

他开口,“给你这根青藤的人没有告诉你吗?”

李言侨脑海里闪过沧澜的脸,他摇摇头,“如果你要问青藤的来历,我可以告诉你,这根青藤是我无意中得到的。”

朝渠想,这话里漏洞也太多了,“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为什么?原因太多了,因为李老太爷,因为李家,因为李天晟在这里,更因为沧澜说这里有李家需要的东西。

李言侨虽然没出过多少门,但不代表他不知道朝渠真正想问的事情,沧澜对他太重要,就算对方来历不明,他也要硬着头皮相信对方。

朝渠看了他一眼,弯腰跨步出去,声音有些淡,“我知道你不想告诉我,但我告诉你,这里除了我,没有人能帮你。”

李言侨几步上前,搭在船头的手指发白,“我不用你帮,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出去了!”

“人类都这么笨吗?”朝渠撑着船篙,划水的时候发出“哗啦”的声音,“天上那么多神在赶路,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像遇到我一样遇到他们?他们跟我可不一样。”

李言侨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呐呐开口,“你们……能有什么不一样?”

不都是神吗?

朝渠笑了笑,脸色又平静下来,“不是所有神都跟我一样善良。”

李言侨咬紧牙关,“我虽然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但这根青藤确实是我无意间得到的。”

“撒谎的习惯可不好。”朝渠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抬手挥了挥,前方突然漫起大雾来。

“算了,我也不问了,你以后别再来这里就行。”

水船驶进芦苇深处,在一处漆黑的岸边停了下来,这时候天上的圆月已经开始西斜,花草树木的影子也跟着落在西边。

李言侨走出船舱,鼓起勇气看了朝渠一眼,不是他害怕,而是对方的突然出现让他心里总在打鼓。

“这是什么地方?”

朝渠没有下船,“你呆在这里,不要乱走,等我结束了宴席再来接你。”

他支起船篙,想了想又开口,“在这期间,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走出这块地方,只要不出这里,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得了你。记住,金乌升起以前,不要乱走。”

他听说人类都有好奇心,但人类也有一句话——好奇心害死猫,朝渠怕李言侨不懂这其中的利害,特意叮嘱了几句。

他可不想明天一回来,看到的是个骷髅架子。

“吱吖吱吖——”的船篙声越来越远,直到船身再也看不见,李言侨收回视线,抬起手腕紧张的开口,“青藤,青藤?”

手腕上像枝蔓一样展开的青藤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来,乖巧的蹭了蹭李言侨手背。

李言侨松了口气,声音有点不稳,“青藤,现在该怎么办?”

那个叫朝渠的神太古怪了,李言侨一点也不信任对方,他在芦苇岸边找了块石板坐下,瑟缩了一下被凉风吹得发冷的身体。

青藤探出头,悄悄爬上李言侨的肩膀。

李言侨把头埋在膝盖上,闷闷道,“你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怎么沧澜需要你,连神也知道你的存在。

青藤不能说话,它焉焉的垂下头,表示自己也很无辜。

夜里的风袭来,李言侨开始后悔没带衣服出门,这一刻他想了很多,更多的是却是沧澜临走前微低着头的模样。

对方迎着光,整个人像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人,虽然神情冷淡,但确实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我应该听沧澜的话,乖乖的在树下等他的。”

青藤蹭了蹭他的脸颊。

李言侨,“也不知道沧澜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他找不到我,该有多着急。”

段沧澜一点都不着急,他既然能吩咐历山山神把李言侨送出去,就有把握让他不死。

岩洞里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纤细的手指轻轻往“镫”上一敲,火焰猛地窜起,洞里顿时亮如白昼。

段沧澜挑挑眉,将手中的油灯交给身后的斐秋,摸索着石壁往里走去。

这是冰川尽头的一个岩洞,跟前面一个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冰川的影响,这里空气很冷,到处都是结成霜的藓。

斐秋看到藓的时候还很意外,这么冷的地方,连人都难以存活,这些藓是怎么生长的?真是奇怪的地方。

段沧澜露出笑意,“你不要看这些藓,这些东西如果还活着,可比水底下的怪物难缠多了。”

斐秋想到刚才遇到的那几只狌狌,忍不住头疼起来,“这个把墓翻来覆去修了好几遍的人是谁?是不是有什么癖好?怎么尽往墓里放这些怪物。”

其实斐秋想说的是,他是不是跟墓主人有仇?不然干嘛放这些怪物进来扰对方长眠?

段沧澜笑了笑,“也许这是墓主人要求的也不一定。”

斐秋,“……”这个墓主人究竟是有喜欢那些怪物?

两人走到半途,身上开始结霜。

斐秋是人类,受不了这些寒气,一路上全靠段沧澜给他支撑,他靠在对方身上,脸色难看。

段沧澜微微一叹,“我把赤鸟放出来吧。”

斐秋赶紧阻止他,开玩笑,这是什么地方?赤鸟一放出来,冰川里的水还不得淹进来。

段沧澜有点犹豫,“……还是说,你想我抱着你?”

斐秋咬牙,“……不用了,我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这些寒气是从山体内部冒出来的,普通的御寒术根本不起作用,符禄也一样,用一张坏一张,最后斐秋自己都放弃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斐秋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了,段沧澜上前一步,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斐秋动了动手,想把人推开,无奈手脚已经僵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动了动嘴角,“你——”

“闭嘴。”

“我——”

“安静!”

斐秋如果不是被冻得无法动弹,早就跳起来拿刀跟段沧澜拼起命来。

段沧澜低头,眉头邹得死紧,“死要面子活受罪,这里又没有其他人,你还怕被别人看见?”

斐秋,“闭嘴!”

第46章:躺在里面的人

越往深处走就越冷,空气里仿佛飘着冰渣,岩洞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在火光的照耀下,冰层下那些颜色分明的藓仿佛在随光移动。

斐秋被段沧澜抱在怀里,他瑟缩着身体,抱着他的人身体像个火炉,让他不再冷得嘴唇发紫。

“怎么了?”

段沧澜抱着斐秋腾不开手,给“镫”施了术法,让它在前面带路。感觉到衣襟被人拽紧,他微微低头,优美的唇形落入斐秋目光里。

斐秋紧了紧身体,把目光从段沧澜身上移开,“……有些不对劲。”

段沧澜闻言脚步一顿,前面带路的油灯也停了下来,盛着燃料的圆盘扭过头,似乎在问怎么停下来了?

“是藓。”

段沧澜轻声开口,他白皙的指尖在斐秋眉心轻轻一点,然后把对方放下。

斐秋靠在段沧澜身上,看见他把自己绕肩的披帛拿下来,变成一只玉白一样的手镯,抬起他的手腕给他戴上。

斐秋想把手缩回来,他虽然不懂披帛对于段沧澜的意义,但直觉告诉他少了披帛对段沧澜来说不是好事。

“别动。”段沧澜拽紧他的手腕,嘴角勾起笑意,“我倒是忘了还有它,不然也不会让你冻了一路。”

斐秋脸色被冻得发白,“你不是很讨厌我的到来吗?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段沧澜怔了怔,低低一笑,“你死了,以后我去找谁?”

斐秋忽然不敢抬头看他。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太多的话想说,可是目光一接触到段沧澜,他的那些问题和话,全都在心底化作叹息。

段沧澜低头给他戴上,玉白的手镯衬得他白皙的手腕愈加白皙。

飘逸如霞光绚烂的披帛是神的一种标志,后来西台初立,又演变成天神的一种标志,地神是不用披帛的,因为他们不用在天上飞。

对飞升西台的女仙来说,披帛就相当于她们的羽衣,只不过作用不同而已。

段沧澜在西台的那几千年,看见四处往来披帛绕肩拽地,穿着云缎彩衣的天神,头一次觉得披帛的作用就是让神看起来美颜盛世。

但谁让神的配备就那几个,少了谁也不行。

斐秋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看向段沧澜的目光里藏着很多情绪,“这次回去,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他这句话问的很奇怪,段沧澜微微一愣,“……当然。”

斐秋心底涩然,有些话忽然就不想说了。

段沧澜以为他是通过海棠一族回到现在来跟他对话,可事实却不止如此,他把那株名为白芽的海棠从地底下带出来,不仅没有按照两族约定医治好对方,还威胁对方替他卖命。

这次回去,那株海棠大概活不了了,海棠一族也不会就此放过他。

斐秋的内心没有因此波动,谁让这个时间点除了李言侨,就只有那株跟在李言侨身边的海棠能让他投影。是的,他说的那株名叫白芽的海棠,就是他现在用的这具身体。

他不能投影李言侨,因为李言侨会死,李言侨一死,段沧澜……大概也不会放过他。

斐秋有很多问题,但他最想问的,就是李言侨和他段沧澜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想问,既然你这么在意李言侨,那为什么在以后,他在李言侨身边看不到你段沧澜?

段沧澜没有注意到斐秋的神色,他的视线落在冰层底下三三两两拥成一堆的藓身上,脸上若有所思。

斐秋心底思绪百转,面上却不露丝毫,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镯,把涌上心头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段沧澜走到藓堆旁,伸出指尖接住一只在藓上方翩飞的冰蓝色蝴蝶,蝴蝶浑身冒着寒气,像冰作的一样,它停在男人的指尖上,颤抖的翅膀划出优雅的弧度。

“过来。”段沧澜轻笑一声,侧头对斐秋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斐秋走过去,低头靠近,那颤抖着羽翼的蝴蝶一点一点溢出冰蓝色的光点,时不时有绚烂的色彩在羽翼抖动时浮现。

斐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蝴蝶,不免有些好奇,他伸手碰了碰,感觉到寒意从指尖袭来又猛地缩了回去。

刚刚那一霎那,他好像看到了萦绕在蝴蝶周身的火光。

“它是?!”斐秋隐隐有些猜测。

段沧澜轻轻颔首,“虽然并不常见,但这确实是人类的灵魂。”

斐秋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

不,只是现在不常见而已,二十年后,在人间去往招摇山的路上,被妖灵吞噬的人类灵魂不知凡几。

“这应该是误入山界的人类,死了后灵魂没有自由,冥府的鬼找不到他,他也出不去,因而被吞噬掉了灵魂。”

段沧澜依稀记得,在一千多年前,如果误入山界的人类不幸死亡,山神是可以做主让灵魂去投胎的,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久到,连这样的规矩都变了。

不知道天上地下,还有多少个山海初立时的神没有陨落。

段沧澜叹了口气,把袖子里的云罗扇拿出来,手指握住展开,扇翼虚浮,从蝴蝶身上穿过,牢牢的把它困在云罗扇里。

斐秋被扑面而来的冰蓝色光点惊得退后几步,“我还是觉得奇怪,就算是游荡的灵魂,也不可能会出现在蛟墓里,更别提还是这副模样。”

要出现,也该出现在外面。

段沧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了回来,“你也太看得起外面的结界了,虽然神和妖怪进不来,但不代表灵魂体进不来。”

斐秋还是不懂,他以前接触最多的,就是那几株化作人形的植物,哪里知道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

被困在云罗扇里的蝴蝶抖动翅膀,在扇子里横冲直撞,想要从扇翼里飞出来,被一层流光似的水纹稳稳挡住。

段沧澜“啪”的把扇子合起来,轻声对斐秋解释,“这里对人类不设防,即使是灵魂,也一样。”

因为人类跟神,原本就是不同的体系,而长眠在这里的人,要防备的,本来也不是人类。

斐秋一瞬间想起了外面的那几个虬乌人,还有李家的几个人。

“既然对方想长眠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把那些怪物放进墓里?”这也是斐秋最想不明白的地方,招摇山上的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段沧澜摇头,“我也想不明白。”

他抬头看了看上方越来越逼近的冰蓝色蝴蝶,它们翩飞在空气里,冰色的流光若隐若现,还有明橙色的火焰在羽翼末端燃烧。

“你的这些问题,大概以后才能问了。”就算问了,段沧澜也不一定告诉他。

斐秋猛地抬头,惊骇的退后几步,“这些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段沧澜“啧”了一声,把斐秋拉到身后,侧头对他开口,“你怎么这么爱往我身后钻?”

斐秋,“……”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认真点!

冰蓝色的蝴蝶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缓缓的朝斐秋翩飞而去。

段沧澜一只手揽住斐秋的腰,神色有点冷,“小心点,别被碰到了衣角,那些东西身上的金粉会要人命的。”

话落,便见方才还在空气中优雅翩飞的蝴蝶停顿了一瞬,忽然光束向两人袭来。

眼前一片五光十色,斐秋就是在张灯结彩的节日里也没见过这么多的色彩,那光里的灼热感扑面而来,似要将一切焚烧殆尽。

段沧澜本来就有点烦,他好好的地方被人修缮成这样子心里好受才有鬼,一想到外面那些五光十色的珍珠和珊瑚,他就恨不得把鸠占鹊巢躺在里面的人给切成十八块。

他是喜欢发光发亮的东西,可不代表他想让别人知道他喜欢发光发亮的东西!以前没做人时不知道,做了人才知道自己以前的那些爱好,根本无法宣之于口。

斐秋被涌来的热浪灼烧着眼,无法睁开。好一会儿,段沧澜紧了紧他的手腕,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了,睁开眼睛看看。”

斐秋试着睁开双眼,灼烧感还在,但入目却是一片冰雪的白。原本岩洞里还能依稀看到冰层地下的石块,但现在整个岩洞就像被冰雪扫过一样,白得晃人眼,地上厚厚一层的雪花让人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斐秋低头,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埋进雪地里,别说走路,抬脚也困难。

段沧澜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声念了一句,“善邪,疾!”

以斐秋为中心的白雪瞬间化为冰水,顺着地势流了出去。

斐秋动了动腿,整个人栽了下来。

段沧澜接住他,掐了掐对方软得像块棉花的腰,不由叹了一句,“你们人类的身体就是经不起折腾。”

斐秋没听清,他双腿使不上力气,想站也站不起来,只能被段沧澜抱着。

他脸色有点难看,“我怎么会这样?”

段沧澜心虚,“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你不太适应忽冷忽热的空气,”

斐秋不会相信他这扯淡的借口,自从戴上了那镯子,别说忽冷忽热了,冷和热他都感觉不到。

段沧澜见他还要动,邹眉,“你不要乱动,一会儿就好了。”

被冰冻在上空动弹不得的蝴蝶化作明橙色火焰,像悬挂在半空中将息未息的灯笼。

第47章:与你冰雪中见

他把斐秋扶好,放到一旁靠石壁的地方坐下,那块地方地势高出一点,段沧澜用衣袖一挥,把上面厚厚的一层冰雪扫开。

“你在这里坐一坐。”

斐秋拉住他转身的衣角,他的腿还在软,浑身没有力气,拽着段沧澜衣角的手指隐隐发白,显然是用尽了力气,“我方才在火光中,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他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让人听了就想欺负。

段沧澜也不例外,他心底莞尔一笑,目光却冷淡下来。初见时斐秋冷冷淡淡,话里话外都藏着算计,相熟了才发现这个人其实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精明。

否则也不会被十年后的他骗得团团转。

段沧澜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因此并不相信斐秋口中所说的约定二字,或许对斐秋来说那是约定,但对段沧澜来说,不论是十年后的他还是如今的自己,那都是拿来骗别人的好话而已。

他微低头看了斐秋一眼,“我去看看。”

从雪地中央拔地而起的冰雕将耀眼如星芒的冰蓝色蝴蝶冰冻在一起,火光每一下的闪耀,都带着蝴蝶羽翼翩飞的弧度,它们被困在冰层里,在巴掌大的冰窟里翻转翩飞,优雅缓慢,似乎并不焦急自己的处境。

段沧澜虚浮在翅蝶面前,流光在冰雕上显出一层水纹,他伸出云罗扇点了点,扇端触碰到比翠羽还要坚硬的寒冰。

“怎么了?”见段沧澜身形微微一顿,靠在石壁上休息的斐秋不由急出声。

他的视线从冰雕上方的翅蝶身上扫过,落到了段沧澜身上。

斐秋顿了顿,“刚才看的不清楚,现在想想,那大概是魂珠一类的东西,沧澜,你看到它了吗?”

段沧澜长袖抬起,云衣无风自动,露出长袖底下那艳丽的单衣,他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但仍是平静的,“看到了,是一颗很漂亮的珠子。”

他的双眼原本因为给了斐秋而变得没有色彩,但此刻他抬起头,那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竟竖起金色的瞳孔出来。

像妖物一样冰冷无情的眼。

斐秋在他身后,他没有看到段沧澜此时的样子,“沧澜,拿到它,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段沧澜没有听见他的话,他的心神全在飘浮在翅蝶身后缓缓游动的珠子上。

那颗仿若琉璃的珠子有着琥珀一样动人心魄的颜色,纯粹,美丽,能将人的灵魂的摄入其中。

然后,将看到它的人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些翅蝶挡在它面前,是为了保护?

段沧澜低低一笑,他白皙的手指捋了捋额前的头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算计我?”

斐秋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四周冰雪忽然崩塌起来,从地底深处开始剧烈震动,那原本被坚冰覆盖的岩洞裂开一道道蜘蛛网,轰然倒塌。

“你坐在那里,不要乱动。”段沧澜金色的竖瞳冷无机制,他淡淡瞥了斐秋一眼。

斐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倒在了地上,他的面前是一条通往地底深渊的裂缝,幽深漆黑得仿佛随时将人吞噬。

地表在崩塌,斐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岩洞上方的寒冰一块一块的砸落,他搀扶着晃动不已的石壁站起来,对着段沧澜大喊,“你不要乱来!”

段沧澜会乱来?

不,他只是想教训一下躲在里面长眠的人而已。

整个岩洞开始往地表凹陷,段沧澜冷漠的站在上空,指尖握着展开的云罗扇。

“善。”沉沉浮浮的缥缈声音从远处出来,响在斐秋脑海里。

地表崩塌的巨响陡然停止,尘嚣在一瞬间远离,耳边似乎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斐秋睁眼闭眼,眼前一片黑暗。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响,什么都没有,连生命也不存在。

他想听听尘嚣的声音,却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吞噬在黑暗里。

斐秋开始有点慌,他喉咙动了动,试图喊出声来,“段沧澜!”

没有声音。

他更加慌了,加大了声音,“段沧澜!”

“你喊的我脑仁疼。”段沧澜叹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斐秋能想象到对方直邹眉的样子,还是那么飘渺出尘。

“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你。”

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黑暗中握住他,手腕上男人冰冷的指尖和自己温热的肌肤相触,斐秋不由得颤抖。

段沧澜以为他冷,“你的镯子呢?难道弄丢了?”

虽然刚才晃动得很厉害,但也不至于将他的镯子弄丢吧?

斐秋心底生出的几分滋味生生压了下去,他顿了顿,“没丢,我也不冷,你出来吧,我看不见你。”

心里怪慌的。

段沧澜又叹了口气,这个人明明初见时还是很精明的,怎么这会儿就突然笨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

斐秋心底开始忐忑。

一道星芒划破黑暗。

仿佛信号一般,十几道流光接踵而来,划破黑暗,又陨落在黑暗里,星芒消失的地方点点火光突然出现,那斑斓得好似霞光的色彩点缀在黑暗里,远远的看,像星海降临。

而他们站在瀚海的星海里。

斐秋手有点颤抖,在星芒不断划过的星海里,有人向他伸出了手。

对方身后有绚烂虹光,云衣乌发,靡颜腻理,令他不安焦躁。

段沧神色平静,却偏偏对他微微一笑,“来,带你去个地方。”

斐秋看着他,没有犹豫,他把手伸过去,一下子被人握紧。

“去哪?”他问,“我们还在蛟墓里吗?”

虽然满天星海确实令人心神震撼,但就是有点不真实,他还是想呆在蛟墓里。

段沧澜牵着他,有点无奈他的问题,“在,你现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墓。”

斐秋看了看四周,除了星星就是黑暗,有点怀疑段沧澜早就知道真相但就是不告诉他。

他心底的那点疑问越来越接近真实,斐秋却狠心将它掐断。

斗转星移间,仿佛天地颠倒,斐秋感到有些难受,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住高负荷的转动,头晕目眩之后就是一阵干呕。

段沧澜再一次叹息,他把斐秋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到了这里就没有后悔的退路了。”

他白皙的手指抵在斐秋柔软的唇上,轻轻说了一句,“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藏在心底就好。”

斐秋怔怔的看着他,他的心神全被抵在自己唇瓣上的手指吸引。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问我,我答应你,下次见面,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斐秋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都是段沧澜的身影,“你保证,不会再骗我?”

段沧澜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有点温柔的味道,“你明知道我是骗你的,还敢来找我。”

这个人让他说什么好,明明看起来也不笨,怎么尽做些傻事,明知道他目的不纯,明知道自己被骗得团团转,却还是来了。

段沧澜冷心冷情惯了,喜欢用假面目示人,可眼下这个人,却让他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斐秋有点心慌意乱,“我以为我想来,还不是你骗我——”

他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就停住了。

段沧看着他,见他脸上有点热,耳根也有点红,不由勾了勾嘴角,“怎么不说了?我是怎么把你骗来的?”

斐秋努力让自己心跳恢复正常,他能怎么说?难道他要说段沧澜当年骗他,说他们前世今生,说他们花前月下?

那时候斐秋还小,信以为真,还偷偷摸摸去看过段沧澜一次。

大约是在十多年前,冬季的一个夜晚,斐秋看到自己家阁楼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云衣乌发,背对着他,偶尔动一动,也只是风吹衣袖起。

那时候段沧澜没有地方去,他就坐在斐家的阁楼顶,一个人看月亮,看星星,感觉很寂寞的样子。

斐府没有人发现他。

斐秋读书读累了,推开书房的窗,好奇的看着远处白衣美人。

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是谁?

斐秋心底这样问,每次经过阁楼,他都要问自己一遍。

春去秋来,秋去冬来,年复一年。

似乎没有改变,那个云衣乌发的人还坐在阁楼顶,常年保持着看天空的姿势,不论斐秋在花廊下注视他多久,他都没有转身。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存在吗?

斐秋转身离开,然后在那年冬天,最冷的一个夜晚,他看见那个在阁楼上从来一动不动的人站在庭院雪地里。

白衣乌发,雪花纷落,他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像随时消失。

斐秋从窗口向门口跑去,脚印一深一浅,从花廊下开始延伸。

“天气越来越冷了,你跟我进屋。”

段沧澜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少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他的模样在风雪中看不清楚,唯有那如玉石相击的音色令人刻骨难忘。

“你小时候,居然是这副模样。”

斐秋怔在寒风里,被风吹的衣角翩飞。

他抬起长袖,远远的向他伸手,眉眼在冰雪中很温柔,“斐秋,我来找你了。”

那不是梦,所以不会破碎。

第48章:骑马见钟鼓山

斐秋的脸色太明显了,简直把心底的话都写在了脸上,即使段沧澜不刻意去想,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心思有些微妙,他把手指放下,转而牵起斐秋的手。两人站在星海中,段沧澜长袖一挥,两人像飞鸟一向地底深渊掉落。

星芒从点点火光末端拉长,跟随着两人齐齐划过黑暗,他们坠落到哪里,它们就追到哪里。

风在耳边呜咽,脸颊刺疼。

斐秋在坠落地底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有风。

这个仿若没有生命没有时间流逝的星海,突然起了风。

那风刮得很大,衣摆猎猎作响,段沧澜坠落在他身前,对方的容颜冰雪依旧,斐秋看不清他的脸,却听见他挂在腰间那块玉珏碰撞间发出的声响。

心在慌乱的跳,是突如其来的心悸造成。

斐秋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拂过脸颊,他想睁开眼瞪一瞪落在他身前的段沧澜都不行。

就不能提前打声招呼吗!

段沧澜张开双手,云袖随风摆动,比起斐秋像破烂风筝一样坠落的狼狈,他就像一只在星海中翱翔的飞鸟,还是皮毛格外漂亮柔滑的那种。

斐秋头皮发麻,那股子心悸从坠落开始就没停过,甚至有那么一下他觉得自己会被写突如其来的坠落吓死。

眼睛所看到的黑暗没有尽头,这个空间里只有满天星海,还有紧跟其后流光一样划落的星芒。

段沧澜看见斐秋瞪着眼睛,那双好看的凤眼瞪得有些圆,看起来很傻。

斐秋闭着眼,忍住头皮发麻的感觉,“段沧——”

那大喊被海浪卷起的波涛吞噬,两人从星海中直直坠落下来,“砰——”的一声掉进深海。

那是在无尽黑暗中也没有一丝光亮的海,它波涛汹涌,海浪不分昼夜的翻滚,如果不是海水彼此起伏,它就像一块镶在深渊中的墨玉。

这片凭空出现的黑海没有也没有尽头,它深得令世人恐慌,就像冥府里的忘川河。

这是死亡的国度,没有人能从这里出来,神也一样。

斐秋呛得几乎要窒息,他毫无防备的落入黑海里,海水无情的挤压将他还有几分活力的胸口向刀山推去,他睁着一双在海水中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想喊出那个刻骨的名字。

“段沧澜——!”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死了!

在星海坠落的那一刹那,电光火石间,斐秋很多想不明白的问题突然全都明白。

不论是珍珠还是海带,还是五光十色的珊瑚,那都是段沧澜喜欢的东西。

翻涌的海水突然静止,黑海中出现一片飘浮的白光,那白光在海中升起一个个金色的气泡,将这片黑海染上金银色的光芒。

有什么东西在咆哮着冲出海面,斐秋动了动发白的指尖,耳廓清晰的听到那似龙吟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会又是什么怪物吧?!

斐秋吓得在心底驱使身体快游动,只是四肢冻得僵硬,缩卷一下手指都困难。

“哗啦!”

海水四溅,那汹涌的波浪被金色气泡从中间分开,浪头在两边像高高的水幕,露出里面缩卷在海面上的斐秋。

斐秋刚才还在窒息,他咳嗽着躺在海面上,一点也没发现海底下一条细长有四足,身披银白色鳞甲,头有须角的怪物向他袭来。

等到海水被高高冲到半空,他被怪物从海面抓住腾空而起,斐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遇上了什么。

银白色的细鳞密密麻麻排列在蛟身上,蜿蜒在黑海上空的白色蛟龙一个翻身,把爪子下惊慌失措的人类放到背上,还用线条流畅的白尾轻轻拍了拍人类的后背,像是在安抚。

斐秋趴在蛟龙身上,瞪圆了眼珠,“段沧澜?!”

蛟龙长吟了一声,表示对人类的身体感到担忧。

斐秋被它这一声长吟震在当场,仿佛耳廓都要震聋,他不敢置信道,“段沧澜?!”

蛟龙用突然加快的速度告诉背上的人类,他实在太废话了,一会儿到了钟鼓山,它要把这个人类扔到山脚下,随他怎么闹。

斐秋爬起来,“啪嗒”一声又摔了下去,蛟龙背上有一层细鳞,那细鳞上又附有一层黏黏的东西,斐秋脸磕到细鳞上,懵了懵。

他伸手摸了几下,“这是什么?”

段沧澜开始觉得不妙,这个人类也太大胆了,居然在他背上动手动脚。

他以为他是在谁的背上?

从大荒到山海初立,到西台初建,哪个有这个胆在他身上动手动脚?

“啪!”

斐秋被突然拍过来的白色蛟尾从腰到脖颈缠了几圈,蛟龙的体型很大,那尾巴缠在身上,像要命一样。

“我喘不过气了。”斐秋用手拍打蛟龙的细鳞,难受的抗议。

那力道就像给人挠痒痒一样,蛟龙心底嗤笑,尾巴却放松了力道。

星海在眼中不停翻转,斐秋在他尾巴中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下,这下就算蛟龙再怎么翻滚兴风作浪,他也不怕掉下去。

眼看瀚海的星海离得原来越远,身后紧跟着的星芒也逐渐落下下风,斐秋把被风吹进嘴巴里的头发拿出来,喘了口气,“这又是去哪里?”

蛟龙不应他,专心致志的赶路。

这里不像外面的世界,即使蛟龙再怎么赶路,斐秋也觉得它在原地一动不动。

“段沧澜,你吱一声,你不吱一声,我觉得心慌。”

蛟龙金色的瞳孔微微转动,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斐秋看见了,抿了抿嘴兴奋道,“我还是有点不敢置信,虽然我一早就开始怀疑,但亲眼看到你变成龙,还是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而且还是条身形流畅,细鳞柔软,特别漂亮高贵的白龙。

他此刻的神情就像个刚出家门的小孩子,蛟龙如果能出声,他肯定嗤笑一声,并对斐秋的眼力表示嗤之以鼻,然后嘲讽他眼睛不好使。

它是龙吗?它明明是蛟龙!

龙和蛟龙,区别大了去了好不好!

然而斐秋不知道段沧澜心底的腹诽,他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从前,那时候段沧澜在书房陪他读书,饿了渴了,把斐秋踹出门使唤,冷酷无情,毫不讲理,这是他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蛟龙长吟一声,没有回答人类的话,而是加快速度,蜿蜒在黑海上的金色气泡很快没了踪影。

“慢点慢点!”斐秋被风刮得脸疼,头发丝胡乱打在脸上,他一脸的崩溃,“就算不想回答问题,你也没必要这么折腾我吧。”

蛟龙心底笑他。

很快满天星海彻底消失在黑暗里,斐秋的眼前又是一片黑暗,如果不是身下的蛟龙还在蜿蜒腾飞,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跟段沧澜在一起?

又是那种呼吸也感觉不到的状态。

斐秋睁眼闭眼,听到心底有人在跟他说话,那声音低沉冷淡,仿若玉石相击,很陌生,却又有点熟悉。

“一会儿经过结界,你把那瓶东西拿出来。”

斐秋下意识的就想开口说话,段沧澜打断他,“想说什么,在心底告诉我。”

斐秋愣了愣,“段沧澜?”

段沧澜简直想把这个人类从背上摔下来,他很不开心,“你居然听不出我的声音?!”

斐秋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也不能怪他,原本段沧澜化身为蛟就已经让他大脑当机了,更不用说他这把突然变陌生的嗓音,没听出来,很正常。

蛟龙听到了他心中所想,愤怒的想在海面上兴风作浪,让这个人类尝尝它兴云雨的厉害。

“刚刚我跟你说的你听清楚没有!”段沧澜直接把声音传到他耳廓边。

他要被这个人类气笑了。

斐秋赶紧从袖子里掏东西,一边掏一边问,“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瓶东西?”

蛟龙想,我不仅知道你袖子里有瓶东西,我还知道那是新鲜的血液,更知道那血液上有招摇山的味道。

段沧澜第一眼看到斐秋,就从他身上看到了来自鹊山的熟悉感。

鹊山神好几千年没有回去,完全不懂他的地盘被一群小妖精折腾成什么样子。

灵魂的波动感在空气中变作水纹划过,那么显眼,除非他瞎了才看不出那株海棠换了人。

只有斐秋自己还端着架子,以为装得天衣无缝。

又赶了一会路,蛟龙突然兴奋起来,它对斐秋道,“到了。”

斐秋还在纳闷前方突然出现的白光,被段沧澜兴奋的话惊得连忙把瓷瓶掏了出来。

“金木水火土,明极。”段沧澜低低念了一句。

那瓷瓶“哐当”一声,几缕血丝从瓶底探了出来,它们交缠在一起,悄悄探入斐秋指尖,在他白皙的手腕上印成一条殷红的线,直直通向心口。

斐秋镇定的把手放下,瓶子重新塞回虚无。

蛟龙停在半空中,前面不远的地方是一座山,它被周围大大小小的山峦围拥在中间,显得有些孤独。

那是座黑山白水一样的山,不同于前面看到的沉浮山,那座山上充满生机,没有一丁点死气。

圆盘一样的满月悬挂在它后面,盈盈月色皎洁清冷,给重重山峦镀上了一层光辉。

斐秋被心底突然的柔软酸涩怔在原地。

只听段沧澜轻声开口,“那是钟鼓山。”

传说中,山海初立西台初建的地方。

是帝台之所。

第49章:三十三离恨天

可惜,那是万年多前的事情了。

山影重叠在一起,远远望去,似黑纱笼罩的海上深山。海水依旧在起伏翻涌,那些原本沉入黑海里的金色气泡忽然从深海底下冒了出来。

它们圆滚滚的金色圆屏里有黑色的水在流动,升到海面上,又齐齐向钟鼓山的方向涌去。

斐秋终于明白那道强烈的白光是从哪里发出的了,他抬手遮住双眼,好让那灼热的光芒伤害不到眼珠。

“那是什么?”他有些难受的开口。

被众山围拥在中间的钟鼓山披着淡淡光辉,在一片金色与黑海的映衬下,峦峦山巅上突然降下一道白光,青绿色的星芒落在其中,像飘絮飞舞。

那画面实在漂亮,比简简单单水墨勾勒的丹青图还要令人心折。

黑与金,白与青绿,颜色分明。

蛟龙线条流畅的美丽躯体替他挡住些许光亮,意识到人类承受不住这神的光辉,它连忙把自己盘起来,“不要害怕,那是以前巡逻地神留下来探查黑海的“观微”。”

为了防止天神私自离开钟鼓山,帝台命神制造了这件东西。

斐秋不懂“观微”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钟鼓山是什么地方,他隐约感到段沧澜在跟他说一个秘密,一个不能问,只能等着他说的秘密。

他没有因此而感到失落,反而隐隐有些兴奋,段沧澜肯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不也是一种信任他的表现吗?

憋了十多年,胡思乱想了十多年,终于要得知最终真相,斐秋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和段沧澜相遇的那天是冬季最冷的一天,定下约定的那天也是冬季最冷的一天。

冰雪纷落,遮不住对方冷漠的眉眼,他遥遥向他望来,视线相触,然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此后数年,段沧澜消失不见。

斐秋在独自一人时,把这段过往回忆了多少遍,又把段沧澜猜了多少遍?

没人知道。

到了现在,他还在怀疑。

不容他想,不容他拒绝,这些问题涌在心口,像要逼着他窒息。

“这真的是蛟墓吗?”斐秋沉默了片刻。

蛟龙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确实是蛟墓,也是西台初建的地方。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斐秋说,或许斐秋已经有了定论。

万年前第一任帝台陨落,黑海开始狂躁,几千年间,无神继位。

直到天神迁移,钟鼓山才重现生机。

段沧澜一开始也不明白,他的墓是他早就修建好的,简单又大气,最漂亮也最值钱的只有满地珊瑚和珍珠。

直到他进入山界,看到原本一片荒地的地方有五百三十七座山拔地而起,忽然明白过来。

这五百三十七个神,被派到这里任职,大约也被蒙在鼓里。

有人动了他的地盘,修了他的墓,还擅自把钟鼓山挪到这里。

钟鼓山与黑海是伴生,钟鼓山到哪里,它就在哪里。

这些思绪只是在脑海中转了一转,蛟龙金色的瞳孔凝视着背后的人类,“是。”

除了这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人类。

那答案太长,几乎是段沧澜所有的过往,如果可以,他想骗斐秋,一直骗下去。

内心不平静的蛟龙在想,如果这个人类再问,他就狠心一点,把他扔下去,随便他溺死在黑海哪个角落里。

斐秋还是沉默,也不知道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段沧澜在等他开口,这个人类太多问题了,他肯定憋不住的,到时候他就装恼羞成怒,扔他下去。

然而斐秋嘴巴动了动,忽然干巴巴的来了一句,“你答应过我,下次再见面,你什么都会告诉我。”

蛟龙还在蜿蜒的躯体僵硬住,它白色长尾已经悄悄抬起,就打算等这个人类说完然后扔他下去。

结果他说的是什么?

“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背上的人类敲了敲它的细鳞。

“!”

蛟龙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被他这样一敲,忍不住长吟了一声。

“不要敲!”蛟龙上下翻滚了几下,一头扎进黑海里又冲出海面腾空而起。

斐秋连神都没回过来,被它这样一连串的动作弄得差点升天。

“吼!”蛟龙不满的回头瞪他。

斐秋此时正趴在它脑袋上,两手攀着蛟龙的龙须,他刚才呛了几口水,正拼命咳嗽着。

“咳咳,咳咳!”

蛟龙听着他的咳嗽声,心底有些虚,“喂,你还好吧?”

斐秋继续咳嗽,不搭理它。

蛟龙,“我不是有意的,是你敲的那一下让我忍不住。”

换了别人往它逆鳞上招呼,它早就一口吞进肚子里了!

斐秋咳得满脸通红,他纤白的手指在嘴唇上一抹,真是恨不得再往它脖颈处那柔软的细鳞上多敲几下。

“我没死在海里真是命大。”

蛟龙更心虚了,替自己辩解,“龙有逆鳞,谁让你下手不看地方。”还没个轻重。

斐秋揉脖颈的动作一顿,他刚刚被蛟龙俯身往海底冲去的那一下伤到了脖颈,扭得有些疼。

他气的开口,“我怎么知道那里是你的逆鳞!”段沧澜当他是专门养龙的吗!

蛟龙听得出人类很生气,它也很心虚,虽然以前它爱在海上兴风作浪,又爱捉弄人类把它们的船只沉入海底,好吧,它可能不是一条好的蛟,毕竟蛟除了个别奇葩其他都是怎么心黑怎么来,但对于背上的这个人类,他心底还是有那么点微妙不同的。

虽然一开始他的确讨厌对方那副目空一切的模样。

长长的龙须定住不动,蛟龙用白色漂亮的尾巴蹭了蹭年轻人类的后背,像在讨好,有点小温柔。

斐秋再怎么生气也给它蹭没了,他用手拍了拍那尾巴上柔软细腻的白鳞,“好了,别蹭了,再蹭就让你蹭到海里去了。”

显然他是知道蛟龙在刻意的跟他解释,斐秋脸上不太高兴,嘴角却勾了起来。

两人这一耽搁,那边“观微”发出来探查的光很快收了起来,这里早已没了神的踪迹,“观微”也只是自动运行而已。

蛟龙清冷如玉石相击的音色在斐秋耳廓响起,像贴着他脖颈开口,声音很轻,“一会儿我们在钟鼓山落下,你注意着眼睛,仔细看,别掉进什么结界里。”

斐秋把攀着它龙须的手改成抱住蛟龙的脖颈,“是那层像瀑布一样的结界吗?”

围拥着钟鼓山的重重山峦上有着跟水幕一样从天坠落的瀑布,它若隐若现,时而散发着幽幽灵光,时而溢出点点银白色光芒。

像一块隐形的白布把这座一眼望不尽尽头的山笼罩在水幕下。

“你看得见?!”

蛟龙蜿蜒腾飞,向着水幕结界俯冲而去。

风刮着脸和手臂,斐秋穿得严严实实的衣裳被强风灌进衣袖里,鼓起猎猎作响的上衣。

“别忘了我的眼睛是谁给的!”年轻的人类张张嘴,被风灌了一嘴巴后大喊起来。

漂亮高贵的白色蛟龙在黑暗中像一条发光的白线,它的速度极快,“砰——”的一声撞到水幕结界上,没成功,转身绕了两圈,又“砰”的撞了过去。

斐秋简直要被它的狠劲吓傻,眼睛眨也不敢眨,怒道,“你不要命了?!”

蛟龙没理他,撞了两下后终于撞了进去。

那层结界像块豆腐一样,用太大力怕破坏它,太小力又撞不进去。

蛟龙自认对自己以前的地盘还是很爱护的,它风风火火的撞进去,擦出一片噼里啪啦的火光,身后追着它来的星芒“砰砰砰”撞在“豆腐”一样的结界上,蔫了吧唧的消失黑暗里。

“那是什么?”

斐秋紧紧抱着蛟龙的脖颈,眼睛在极快速度的俯冲下不得不闭上双眼,在眼睛闭上之前,他看见那些消失在黑暗里的星芒又渐渐在原地燃起光亮来,末端还卷着琉璃色火焰。

蛟龙抽空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很关心,“是追踪我们来的纸片人,不用理它们。”

斐秋把头凑近它脑袋,“你知道是谁派来的?!”

使唤纸片人这样低级的术法在人间很常见,因此斐秋才有一问。

进入结界后蛟龙还在继续赶路,它很忙,一万多年没来这里,连路都不会走了,“别猜了,不是人类,总之你不要理会它们,到了这里它们进不来。”

斐秋,“段沧澜!”

蛟龙被他突然的大喊吓得浑身僵住,“你突然发什么疯?”

吓得它差点撞到一旁的山峦。

斐秋喘了口气,“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告诉我你是谁吧!”

蛟龙回头用金色瞳孔瞪他,“你说什么?!”

斐秋低头,“没听清就算。”

蛟龙想用尾巴抽他,非常想,早知道在黑海上就应该把他扔下来。

多变的人类!

他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把他想知道的通通告诉他!

这个人类难道以为他会说话不算话?

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蛟龙用实际行动告诉斐秋,它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第50章:西台东仓离君

生气的蛟龙向地表俯冲而去,摩擦得地面火光四溅,在斐秋不得不手脚并用抱住它身躯来缓解俯冲压力的时候,蛟龙又猛地腾空而起。

除了中间的钟鼓山,坐落四周大大小小的山峰无一不是碎石堆积而成,那些棱形的碎石尖锐,泛着冷硬的光。

斐秋被它这一俯冲,脑袋差点磕到石头上,他瞪圆的眼睛直直对着碎石尖锐的部位撞去,忍不住大叫起起来,“段沧澜!”

蛟龙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身躯一弯,冲天而起,夹杂在石缝中艰难存活的青草随着蛟龙腾飞的方向,被风刮得“哗啦啦”左右摇摆。

背上的人类吓得把头埋到它背上,“你在干什么?!”

蛟龙吼了一声,完全不搭理他,想让这个人类知道它也是有脾气的。

风刮的厉害,斐秋差点从蛟龙身上掀翻,他四肢并用,抱紧段沧澜不放。

在山峦上空蜿蜒腾飞成一条白线的蛟龙抖了抖身体,“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斐秋被他一抖心都要跳出来了,天知道蛟腾飞的时候速度快得跟要去投胎一样,风刮在他脸上,险些没在上面划出几道血痕。蛟龙这一抖,趴在它背上的斐秋就不受控制的往后翻。

“你说什么?!”斐秋抬头。

蛟龙怒瞪他,“没听清就算了!”

斐秋,“……”

大风险些把他掀翻。

他冷静的爬回来,终于知道段沧澜是闹哪门子别扭,“如果不喜欢我说的那句话,当做没听见不就行了!”

风太大了,斐秋又不会心灵感应什么的招数,只好对着蛟龙大声开口。

蛟龙细长五爪开始变痒,它想把背上的人类抓下来,揉成一团,摊开,再揉成一团,再摊开,然后扔进肚子里,这样他就再也说不了那些让他生气的话。

听听他说的是什么,什么叫如果不喜欢听的话当作没听见就算了?

这个人类当他是耳聋的吗?

“吼!”我都说了下次见面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可这个人类表现得一点都不信任他。

蛟龙愤怒的点明显是这件事。

斐秋捂着耳朵,脸上有些痛苦,蛟龙怒吼的声音就像地震时地表开裂的声音一样,震得他想要爬起来干呕。

这是生理反应。

“我耳朵要聋了!”

蛟龙不理他,继续赶路。

斐秋把干呕的感觉忍下来,“你在生什么气?”

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蛟龙在生气了,一开始还以为它在发疯。

蛟龙闷声赶路,它现在一点都不想跟这个人类说话。

斐秋重新抱住它的脖颈,喘着气,“我在问你话呢,段沧澜你有没有听见?”

蛟龙,“吼!”不要打扰我赶路!

斐秋都要气笑了,这是什么情况,最应该生气的难道不是他吗?

被这条蛟龙吓得半条命都没有,结果罪魁祸首生闷气不道歉就算了,居然还想让他低头和好!

“吼!”不要再挠了!

这个人类以为它的鳞片是能随便抠出来的吗?!

斐秋不仅想抠掉它全身的鳞片,甚至想用牙齿来咬,想让他低头和好,门都没有!

他刚刚半条命都没了,可这个人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他心底其实是有些难受的,酸酸涩涩,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些委屈。

蛟龙不知道他心底的那些想法,背上的人类正用手指抠它细软的白鳞,虽然不痛不痒,却也足够让它难受。

就像一只只小蚂蚁在它背上作乱。

“吼!”蛟龙试图警告他。

年轻的人类抱紧它脖颈,手指发白颤抖,“段沧澜,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刚才摔下去,我会死的。”

斐秋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即使他看上去再怎么精明能干,他也是个人类。

蛟龙本来想用尾巴告诉他不要再抠它鳞片的,谁知道这个人类忽然低落起来,那双手落在它逆鳞边上,蛟龙忍得尾巴在后面四处摇摆。

“吼!”你怎么可能会摔下去!

段沧澜怎么可能让他死,这句话让蛟龙更生气了。

它用漂亮的尾巴把斐秋卷起来,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掉不下去。

斐秋心情更难受了,他发现段沧澜变作龙后有些行为简直无法沟通。

蛟龙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吓了吓背上的人类,好让他不要再说些让他不高兴的话。

它不满的低吼,“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斐秋难受得两只手抠它背上的鳞片,“随便你扔。”

蛟龙又生气了,这个人类太矫情了,它只是吓一吓他而已,“不许说话!再说我就扔下去!”

它忍了忍,又开口,“不许再抠!”

一人一蛟龙像星芒划过,远远的向钟鼓山背后赶路。

一座座山峰从眼前飞掠而过,结界外的星芒不甘落下,抖抖末端的琉璃色火焰,变作两片白色的纸片飘在空中。

纸片人动了动身躯,四个角贴在一起,歪着似乎是脑袋部分的地方跟旁边的纸片人交流信息。

几乎要贴在一起的两张纸片艰难的分开,抖动忽然从一个角燃起的火焰,很快化作灰烬落在黑海里。

天上星海浩瀚,雾气缥缈,一轮巨大圆盘悬挂在沉浮山上空,它皎洁明亮,凝聚了数万年的光辉,正在此刻显露出来。

满月之下,神辉四溢,无所遁形。

偏远一点的群山很快惊起一片黑压压的飞鸟,它们扑腾着翅膀,翱翔在夜空下,好似雄鹰一般。

幽深的山林下,数不尽的妖邪化作黑风逃窜,神月的光辉慢慢倾斜,将这一块滋生了无数邪灵的大山占领。

而沉浮山中,丝竹管弦之乐下,璀璨的灯火从山湖的尽头开始,延伸到望不见的群山深处。

这是一片灯火阑珊的世界,云衣长袖的山神站在船头,在各色水船中穿行。

天上的满月与地上的灯火相衬在一起,远远看起来像普天同庆张灯结彩的节日。

实际上,这也是众神的丰收日。

几只水船聚集在山湖深处,这里芦苇荡漾,微风轻拂,远离了丝竹管弦的乐曲之声,显得十分清净舒适。

头戴斗笠的白影安静的站在船头一旁撑篙,这是山界独有的撑篙人,也是众山神之间来往的信使。

它们身形仿若烟火聚拢而成,在火光的照耀下好似透明。

七百多年前,帝台下令,于是三合川中五百三十七条锦鲤化作人身,有了神性。

它们被派往地界,永永远远困在这里。

帝台的法旨上说,如无上达天听,不得私自出山。

酒香浓郁,推杯换盏间,一只柔韧白皙的手从船里伸了出来,他纤长的指尖抬起,抵住一只冰蓝色的蝴蝶。

翅蝶落在他指尖上,羽翼微微颤抖。

里面的人开口,“你怎么出来了?”

翅蝶抖动着翅膀飞起来,漂亮的羽翼划出几道光芒,又乖巧的停在了指尖上。

里面的人“咦”了一声,“你说魂珠被人拿走了?”

“什么魂珠?”

另一道稍显冷淡的声音开口,“好好的丰收日,你作什么幺蛾子?”

朝渠微微侧头,没有正面回答青卬的话,他的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有些可怖。

“今晚来了多少神?”他问。

青卬把自己宽大的衣袖摆了摆,垂眸,“西台上的,除了巡逻神,应该都来了。”

朝渠,“我与离君同路,路上还遇见了他。”

他把头转过来,目光平静道,“你刚刚看见他了吗?”

青卬脸色不变,“离君不在东仓好好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外面的月色更漂亮了,从满月上随着光辉一起落下来的,是帝流浆的气息。

朝渠站起来,掀开竹帘走出去,撑篙人听到动静,侧过头来。

“你该出来看看。”

青卬在里面听到朝渠的话,跟着站了起来,“我闻到了帝流浆的味道,可今天并不是十五。”

朝渠长袖无风自动,身体里溢出点点星光来,宽大艳丽的云衣在星芒下,好似点缀了满天星海。

青卬几乎是一眼就知道对方在化神身,他顺着朝渠的目光抬头看去,只见天空中朦胧的雾气忽然聚集在一起,格外璀璨的星光慢慢移作一条银色的光带来,正蜿蜒曲折在夜空上。

青卬耳廓听到马蹄的声音,还有越来越清晰的盔甲声。

“离君到了。”朝渠轻声道。

原本应该比他还要早到的离君,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姗姗来迟。

青卬和众神一样,化作神身,跪服在地,以帝礼恭迎这位天上地下,除了帝台以外,尊贵得令神心生惶恐的神。

车轮转动的声音还在云层之上,厚厚的乌云遮挡不住白玉马车的到来。

那标志性的流云卷纹刻在马车上,白玉雕刻的车身,漂亮得令人炫目。

第51章:东仓与钟鼓山

黑纱似的乌云散去,在满月的光辉下,露出云层中抖动着前蹄的修长白马,它线条流畅的身躯站在黑云中,额前雪白的螺旋角十分显眼。

它周身雪白,似有银光,额前的螺旋角也是白得跟透明一样,暗含着足以媲美地神的力量,看起来既漂亮纯粹,又强大得令人折服。

在传说中,这种全身洁白,头有独角的怪物,常常被称为高贵纯洁的化身,它们的角可以净化有毒的水,治疗能力强悍,甚至有长生不死之效。

它们出现在山海之初,又消失于战国初期,数量极其稀少,又显得弥足珍贵。

西台把它们称作“端谓”,寓意永恒不变,纯洁和坚定。

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独角”的意思。

独角优雅的度步而来,它洁白的四蹄踩在黑云上,颈上的鬃毛随风飘动,它象征美丽高贵的独角微微低下,对着山湖下的几百条水船,轻轻喷了喷鼻息。

大地自山海分开开始就维持着永恒不变的地势,山高水低,在洒满皎洁月色的山颠,将尾巴悄悄探出湖面的鱼群惊的在湖底四处逃窜起来。

有一只素白的手伸入湖中,搅了搅。

朝渠跪伏在青卬身前,他一头青丝散落在船板上,逶迤在身后宽大的长袖上,察觉到水的动静,不由微微侧头,“你还是安静些为好,莫要让离君看出了端倪。”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正专注的注视着地板上的裂缝。东仓离君身份太高,高到所有神不敢直视,只能把头低下来,跪伏着腰,等听到独角喷洒鼻息的声音,就跪伏得更低了。

青卬把湿了的手藏到袖子里,那宽大的袖袍层层叠叠轻轻揉揉的落在身侧,很容易就挡住了湿润一片的地板。

他眼珠转了转,将要溢出瞳孔的情绪压下,安抚性的拍了拍袖子里躁动不安的纸片人。

原本在黑海里已经化作灰烬落入海底的纸片人正完好无损的贴着主人的手臂,似乎是在害怕什么,它们四个角整齐的贴在一起,然后粘着青卬不放。

被惊扰到的鱼群很快又聚了起来,在湖面上探出鱼头,它们没有灵性,也察觉不到今天是个什么重要日子。

正此时,风云转变,乌云骤涌。

独角两只前蹄跪伏在地,以一种臣服的姿势恭迎姗姗来迟的东仓离君。

穿过厚厚乌云的首先是白玉雕刻而成的车身,稀世罕见的金色雀翎镶在密密麻麻的言灵中,排列有序的贴在车身上,呈现出一种漩涡似的,金色中流着翠羽光芒的雀翎。

这是一架缀满了珠宝的马车,它之形状璀璨漂亮,令人惊叹的同时又隐隐感到一股压迫感,愈发诚惶诚恐起来。

加之东仓离君威严已久,即使是青卬这样从山海开始就存在的神,也不得不屈服于他神威之下。

随着白玉车身的出现,马车后面跟着的盔甲将领也跟着逐渐现出了身形。在厚厚的乌云中,他们个个腿长挺拔,身披铠甲,面容俊美冰冷,细长的眼眉中似有千万年不曾化开的寒冰。

盔甲将领一行十二神,沉默又整齐的排列在马车后面,手上握红缨枪。这架势看起来不像是西台东仓的作派,也不像神的作派,到有点像人类帝王出巡时的排场。

几千年前,没少有神这样笑东仓离君。

因为那时候神是神,人是人,两者的地位,一句千差万别不能道尽。

那时候神敢当面笑他,可现在,没有神敢说他一句不对。

东仓离君,生于战国时期,身为人身时为燕国公子,成神的原因却无神知晓。

白玉车上的鲛纱微微飘动,东仓离君低沉冷淡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缥缈的音色,“吾来的似乎有些迟。”

那声音扩散到五百三十七群山山颠,带着不似人间的梵音,“诸位请起。”

话音一落,四周翻涌的乌云骤然停了下来,神月的光辉迟迟不敢照耀到那一块被天神占领的地方,怯怯在在周围打转。

众神伏了伏身,敬畏的退回自己的水船,站到船板上,和撑篙人一起弯腰恭迎。

朝渠低着头作揖,见青卬一只手别到身后,蹙眉低声开口,“我替你挡着,三刻钟,如果你回不来,我们就一起去向帝台请罪。”

服帖在青卬手臂上的纸片人蹭了蹭,一个角再次燃起了琉璃色火焰。

他不动声色的把左手往后背移,看了朝渠一眼,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三刻钟,足够。”

此时东仓离君已经从白玉车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不同于其他神的云缎彩衣,也没有披帛绕肩拽地,只是云衣长袖翩若白雪,乌发高束,头顶墨色法冠似燕尾。

这个眉间有着冰色敇纹的人,本该是一副冷如雪山寒冰的姣好面容,却因为墨眉细长,唇含丹朱,生就了一副水墨勾勒丹青描绘的美丽容颜。

东仓离君向独角走去。

逸态卓约,纤纤作步,乌发长发如青丝,正是游龙惊鸿,精妙无双。

他伸手摸了摸独角额上螺旋似雪白的角,微微一笑。

“今日辛苦你一趟。”

他的手纤长细白,削若青葱,抚在独角额前,比它那洁白的身躯还有令人入目三分。

神的容颜一向所向披靡,东仓离君半路成神,也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天神。

青卬已经退回水船里,朝渠侧头看他,微微点头。

“走吧,你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青卬长袖一抬,整个人裂成几块,化作风沙追着已经钻入湖底的纸片人离去。

湖面有些涟漪,朝渠神色不变,心却有些发紧。

风还在耳边猖狂,斐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风掀翻,他喘着气爬起来,爬到蛟龙脑袋边咬牙切齿,“还有多久才到?”

蛟龙心里笑了他一会儿,面上还是一派狂傲的邪恶蛟龙作派,“很快了,你趴好,再被风掀翻,我就直接把你扔在这里。”

它这句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斐秋有些恨恨的抠了抠它的鳞片,又被迎面刮来的大风吹得头发乱飞。

蛟龙没心思再笑他,即使它真的不厚道的想笑。

穿过钟鼓山一直往南,到了一个叫东仓的地方,蛟龙抖抖身躯来逗弄背上的人类,被对方咬着鳞片不放也没生气。

地上半人高的翠绿绿的青草随风摆动,漫山遍野的野花徐徐绽放,从山腰往上,一直到云层顶端,这座不知名的大山高耸入云,看起来缥缈得似座仙山。

斐秋捋了捋头发,把嘴巴里的发丝吐出来,“这又是什么地方?”

蛟龙这次破天荒的开口了,“这里是东仓,一个漂亮的地方。”

斐秋爬到它头顶上,非常大但的抱住它的角,“我们去的不是钟鼓山吗?”

“刚才经过的那几座山就是钟鼓山。”蛟龙认真回答,“你不觉得东仓比钟鼓山要漂亮的多吗?”

斐秋弯弯腰,高空俯视。

一朵飘来飘去的云从他眼前撞过,他下意识的闭上眼,“两座山不都一样吗?”

蛟龙绕着东仓赶路,“刚才我飞的太快,你可能没有看清,钟鼓山就是一座石头堆积成的山,跟东仓这座天然形成的山脉是无法相比的。”

段沧澜还记得一万多年前钟鼓山还不是这样的,自从第一任帝台陨落,天神迁移后,钟鼓山就成了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这座名叫东仓的大山连绵数百里,大大小小的山峰接连不断,看起来就像一个平原。

“那些都是东仓吗?”斐秋开口。

蛟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都是东仓,从钟鼓山出来六百里开始,你所看见的山,都属于东仓的地界。”

斐秋怔怔的看着那平原越来越远,低下头问,“段沧澜,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这真是一个有前科的问题。

蛟龙大度的准了,“你问。”问也不一定回答你。

这条经常在海面上兴风作浪的邪恶蛟龙如此想到。

斐秋问,“钟鼓山是什么地方?”

蛟龙甩尾巴,有点不高兴,“钟鼓山就是钟鼓山。”

斐秋用力的抠它的鳞片,“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蛟龙背上有点痒。

斐秋垂下头,他对段沧澜轻声开口,“……经文帝台之浆,艺文类聚卷八引浆下有水字,太平御览卷五九同。中次七经休与之山有帝台之棋,为帝台所以祷百神者;又有鼓钟之山,为帝台所以觞百神者,则帝台者,盖治理一方之小天帝……”

段沧澜静静的听着,替他说完下半句,“犹人间徐偃王之类是也。”

斐秋,“我有没有说错?”

何止没有说错,说的简直太对了。

蛟龙心底轻轻一叹。

第52章:他的来历不明

这个人类这么聪明,又怎么会没有从他只言片语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斐秋以为自己只是遵守约定来见段沧澜一次,顺便来蛟墓一趟,没想到兜兜转转,以往那个人轻描淡写只字不提的过往,就这么摊开在他眼皮底下。

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恍然大悟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似乎早在很多年前,段沧澜就告诉了他答案,只是他不够聪明,猜不透那个一贯凝眉冷目的人。

蛟龙没有说话,斐秋破天荒的沉默下来。

他抬手想摸摸袖子里的叶子,想找个人感叹记忆不全的段沧澜,却在触及袖口时猛地反应过来。

叶子被他放到了水塘上,他没有带它下来。

除了大地上白雾萦绕,前方还是一片黑暗,那些白雾从蛟龙和斐秋的身躯穿过,留下流云般的雾卷。

时间像过去了半盏茶的功夫,幽幽星火从高空下的平原上升了起来,像萤火虫一样遍布东仓,漂亮的炫目。

蛟龙目不斜视,只关心自己背上的年轻人类。

“现在的钟鼓山,只是一堆碎石而已。”它腾空跃过突然出现在前方的山峰,柔软的细鳞此时变得坚硬无比,把不小心蹭到的山体摩擦出闪电一样的火花出来。

眼见背上的人类露出复杂的神色,他低低笑了起来,声音直接响在斐秋耳廓里,“失望了?你低头看看下面的东仓,没有一处是不比钟鼓山好看的。”

“书上说钟鼓山是帝台……天帝的住所,是真的吗?”他还在求证,并不是所有书都是写实的。

“当然是真的。”蛟龙金色瞳孔露笑意,“除了帝台,谁敢住在钟鼓山上?”

“只有天帝一个人吗?”斐秋来了兴趣,趴在它脑袋旁好奇地问。

人类总会对未知的事物感到好奇,特别是天上和地下的事情,人类的书籍中有大量的典籍在记载上天和自然,这充分表现了人物的渴望。

两人的姿势有点微妙,蛟龙要是大意一点,身上的人类随时都有被掀翻的危险。斐秋毫不察觉,以前段沧澜陪他挑灯夜读,实在困得不行,他靠在男人身上睡觉,男人也纵容得很。

“你这么想知道?”蛟龙开口,“可惜你生晚了两千年,不然我还能带你上去看看。”

斐秋抬头看他,眼睛里藏着很多情绪,他闭上眼睛,“你的身份一定很高。”

高到他难以想象。

虽然早就知道段沧澜不是人,但他也从没往天上想过,天神地神,地位一目了然,更别提流落人间后堕落成妖的神,不知凡几。

是的,在最怀疑段沧澜的那段时间里,他曾以为男人是只妖,一只能把别的妖骗得团团转,然后吞进肚子里的大妖。

是不是有点可笑?但当时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人类的印象中,神是不杀生的,他们居住在九重天上,是天地人的主宰。

没有神会把妖怪吞进肚子里不是吗?那听起来多可笑,可是段沧澜就这么干了。

更让斐秋感到郁闷的,是他印象中居住在九重天上四海臣服的主宰,几万年来就住在前面那堆破石堆里,就像有着金银珠宝不用却偏偏要去住茅草房一样。

“……”

蛟龙后知后觉的发现,虽然自己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但斐秋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就算把脑袋想破,也不可能知道他姓甚名谁。

段沧澜为难了,他是不可能主动表明身份的,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天上地下,哪个神敢唤他的名字?

就算敢,大地与海也不敢倾听。

蛟龙心机的避开了回答,转移话题,“别看现在钟鼓山要草没有几根,等来年开春黑海退潮,它就不是这副模样了。”

斐秋发现一个问题,他认真的问,“为什么钟鼓山不在天上?”

段沧澜正想给他讲黑海退潮的事情,被他一打断思路就断了,他有点不高兴的开口,“为什么钟鼓山要在天上?”

斐秋被问住了,他爬起来坐在蛟龙脑袋上,不确定的开口,“神……不都是住在天上的吗?”

蛟龙气笑了,“谁跟你说我们住天上的?天上有什么地方住?住云朵里吗?”

说书的误我!

斐秋一把捂住脸,“天帝住在这里,那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蛟龙甩尾巴,这个人类问题太多了,他又不是说书的,等下要找个机会把他嘴巴堵上。

“天神住在西台。”蛟龙赶了太久的路,想停下来歇歇。

“那地神呢?住在东仓吗?”斐秋秉承不懂就问的精神,“西台又是什么地方?”

他是怎么知道地神的?!

“地神当然在自己的封地里。”蛟龙冷静的透露信息,“东仓是离君在居住,至于西台,你很快就能看见了。”

高空下的山峦一眼望不尽尽头,白雾萦绕在其中,无端有种清冷孤寂之感。东仓没有日升日落,它和钟鼓山一样长眠在无尽黑暗里。

在这块绵延数千里的高山平原里,唯有西台是看得见阳光的,它坐落在东仓之东,钟鼓山以北,三千多尊神居住在那里。

因为钟鼓山既黑暗又冰冷,有不少神曾私底下猜测,说第一任帝台之所以会陨落,就是因为那里太寂寞了。

天神在西台还可以偷偷摸摸往返人世,然而帝台在钟鼓山,只能永远忍受孤独冰冷的黑暗与寂寞。

斐秋偷偷的瞄了它一眼,“那为什么你不住在西台了?”

蛟龙不高兴的摆起冷脸,“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不准再问了!”

斐秋把它的龙须捉到手上,“这是最后一个问题,我发誓!”

蛟龙,“发誓也没有用。”

看看他的那些蠢问题,只有跟他一样蠢的人类才会跟他聊在一起,蛟龙忽视掉刚才自己跟人类一问一答的画面,内心嗤笑。

他又不是天神,为什么要住在西台?

段沧澜想,就让斐秋一个人猜来猜去好了,反正这件事他是永远都不会让他知道的。

第53章:南望山不难忘

东仓绵延数百里,蛟龙带着斐秋从天上赶路,不知多久才从高山平原里腾飞出来。白茫茫的雾气从深山底下蔓延,将一蛟龙一人类扑了满怀。

这是东仓与不知海的地界。

蛟龙提醒斐秋弯腰去看,果然看到了下面一弯透明碧绿的海沟,像弯月一样落在东仓与另一座大山之间,而东仓以南,则是碧绿得如一汪幽泉的海水。

晶莹剔透,清澈可见。

这里一片黑暗,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楚,底下的幽海却好像生在白昼里,能将珊瑚和海藻看得一清二楚。

斐秋突然感到头皮发麻,那一大片看不见尽头的碧海,居然是发着光的,幽幽绿光藏在海底深处,让人忍不住背后一凉。

蛟龙没注意到人类的脸色,它在专心赶路,过了东仓与不知海,再飞一千三百二十里,就是南望山。

“吼!”坐稳了,我要加快速度!

蛟龙可不是说说而已,斐秋赶紧用四肢抱紧它,把脑袋贴在它背上,声音在风中几乎在吹散,“你飞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背上还有我!”

万一飞着飞着,蛟龙太过兴奋,一个腾空翻身,他就得像只没了线的风筝一样掉下去摔死。

蛟龙不高兴的回头瞪他,“不许再说话!”

真是一个可恶的人类,难道他会傻到忘记身上坐着一个人类吗?天知道他坐在自己身上有多痒?让它总不得劲的想翻身,可就是知道自己身上坐着的是斐秋而不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蛟龙才忍下了这股冲动。

斐秋抿着嘴不说话,呼啸而过的风刮在脸上身上,他一脸麻木,在蛟龙背上飞了这么久,他就是再大的不适也适应了。

这么一想,斐秋不由庆幸,还好他没有恐高症。

蛟龙没有再说话,蜿蜒腾飞的时候因为顾及到身上的人类,后面的尾巴有些僵直。

很快过了不知海,东仓平原在身后渐渐拉长,与黑暗融为一线,透过碧海的光,斐秋看见东仓最后一座山,有两道光芒追了出来。

细长如银线的光,划在风中,像坠落人间的流星。

斐秋瞳孔一缩,连忙趴到蛟龙脑袋上,“后面有东西追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那两张纸片人。

他的声音带着紧张,蛟龙没有回头,只是金色瞳孔转了转,平静道,“不要害怕,它们无法伤害人类。”

因为在这里大幅度的战斗,只会引来西台的关注。

斐秋真想抠它几片鳞片出来,“它们是追着你来的!你就就能紧张一点?!”

万一是其他什么神发现了他们偷渡,那岂不是要开打?不知道段沧澜打不打得过。

在斐秋心中,神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蛟龙猛地加速,让身上的年轻人类被风刮得没办法说话。他有点无奈的开口,“它们并没有恶意,你可以把心放下。”

段沧澜都这么说了,斐秋只好把嘴巴闭上,不让被风吹得乱飞的头发跑进嘴巴里。

后面紧追不舍的两道光互相交缠在一起交流信息,即使被蛟龙远远甩在身后,它们也能从主人给出的信息中跟上对方。

从遥远的东仓一路向西,黑暗的世界开始变得明朗。前面有光,淡而柔和的光从厚厚的乌云中穿透,撒在大地上。

那光并不强烈,甚至无法穿透黑暗,但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它像皎洁的明月,指引着光的方向。

黑与白在争锋,互不相让,但两者终究互为一体,光没有占据上风,因为它无法吞噬黑暗,只勉强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光芒,黑暗也没能占据上风,因为它吞噬不了光,只能憋屈的任由它在黑暗中发光发亮。

一蛟龙一人类飞了很久,久到斐秋会以为他们就这样永远飞下去的时候,蛟龙告诉他,南望山到了。

斐秋抬头眯着眼,风太大,他睁不开,只依稀看到远处雪山下,一望无际的冰川,白得令人怀疑人生。

这里真的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年轻的人类在心底感叹,从钟鼓山到东仓,从东仓到不知海,再从不知海到南望山,这一路间,不知经过多少高山平原,也不知飞了多远里路。

因为没有日升日落,斐秋算不出自己和段沧澜到底飞了多久,但心底总有种感觉,他似乎从世界的尽头,飞到了世界的另一个尽头。

他现在心情很复杂。

蛟龙用修长漂亮的尾巴把他缠起来,以确保一会儿进入南望山背上的人类不会被风雪掀翻,那里不比人间,南望山是世界冰雪的源头,神进去都要冻得脸色苍白,更别提他一个小小的人类。

“吼!”我送你的镯子还在吧?

蛟龙要确认一遍。

“在。”斐秋把吹进嘴巴里的头发拿出来,“它在我手上好着呢。”

蛟龙回过头,从他白皙的手腕上看到了由自己披帛变作的玉白镯子,莹白透明得好似羊脂。镯子下,一条细长的红线从斐秋指尖延伸,探入袖口深处的手臂,直往心口探去。

斐秋是人类,如果不把身上的气息遮掩,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可比擅闯南望山的罪责严重多了。

线条流畅浑身银白的蛟龙俯身向南望山冲去,它长吟一声,冲破一层薄薄的结界,蜿蜒腾飞在冰川上空,这过程比想象中的容易。

冰川上倒映着白蛟在半空中腾飞的身影,斐秋抱紧想要兴风作浪的蛟龙,喘了口气,“快下去!”

蛟龙俯身飞下去,细长五爪踩在冰层上,“咔嚓”一声,从蛟龙落脚的地方开始,冰川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蜘蛛缝,直直延伸到远处绵延的雪山。

蛟龙,“……”

它抬起一只五爪,平静的开口,“这冰太不结实了。”

这话换作哪个神听了都知道段沧澜在撒谎,谁不知道南望山的冰川用南明离火都融化不了,可站在这里的是斐秋,一个被蛟龙骗得团团转的人类。

他低头看了眼脚底下足以掉进个成年男人的冰缝,点头道,“还是你这副模样太重了吧,这冰承受不起,段沧澜,为了我们考虑,你还是变回来比较好。”

从银白色蛟龙身上爬下来的人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脸,似乎方才还在蛟龙背上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人不是他自己。

蛟龙,“……”真不是我重的原因!

它抬了抬身躯想要转个身变回人身,一不小心又踩多了几条裂缝。

斐秋赶紧退后,把段沧澜一条蛟留在冰缝中间。

“你快点变回来,这冰要碎了。”

蛟龙憋屈的抖了抖身躯,在一阵白雾中变回了他人形的模样。

云衣长袖,艳丽单衣。

如轻云般飘逸的长袖随风摇摆,更衬得这个发如青丝的蛟龙体态卓约,靡颜腻理。

他站在冰川上,雪山作背影,远远看去,仿佛水墨勾勒,丹青妙笔。

段沧澜蹙着眉,向他伸手,风雪在这一瞬间忽然袭来,落在这一望无际的冰川上。

“过来。”他不悦道,“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而斐秋却忽然怔住了,脑海里的画面不断倒退,定格在冰雪飘摇的深冬,他窗外面的庭院里。

光秃秃的梅枝上有厚厚的雪,有个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庭院雪地上。

白衣乌发,雪花纷落,他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像随时消失。

斐秋向他跑去。

靡颜腻理仿佛水墨勾勒的俊美男人低低笑了起来,“你小时候,居然是这副模样。”

他抬起长袖,远远的向他伸手,眉眼在冰雪中很温柔,“斐秋,我来找你了。”

画面破碎,斐秋回过神来,再看对面脸色不愉的段沧澜心情复杂,复杂得他只想叹息。

人类说相遇即是缘分。

斐秋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心中坚定的相信段沧澜不是为了把他骗得团团转才去找他。

真是无药可救了。

段沧澜看着他发呆,更不高兴了,“过来,想发呆到什么时候?”

斐秋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绕了个圈走到他面前,“这没想到东仓深处还有这样的地方。”

段沧澜牵过他的手,脸色有点冷,“这不是东仓,走,跟我来。”

斐秋,“你又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了?”

明明一开始他只想带段沧澜去蛟墓找回他的东西,因为叶子说过,这个时间段的段沧澜记忆不全,靠自己可能没办法找到地方。

“这里是南望山。”段沧澜现在心情有点好,对斐秋的好奇心一一满足了他,“人类的风雪都是从这里出去的,所以即使你戴着镯子,也会感到冷。”这是术法改变不了的,只能减弱。

难怪斐秋刚才一落地就感觉脚底发冷,他还以为是段沧澜的东西不起作用了呢。

这一路上他见识了太多的匪夷所思,南望山的神奇已经让斐秋感到麻木了。

段沧澜见斐秋木着一张脸没有反应,还以为是斐秋没听清楚,他故意加重声音道,“这里是人间冰雪的来源。”

虽然看起来跟人间的雪山没什么两样,但事实确实如此。

斐秋麻木着脸。

第54章:他是春与冬的神

“然后?”他说,看起来对这话题一点也不感兴趣。

段沧澜看了他几眼,有些挫败的换了个话题,“我想说,这地方看起来虽然平淡无奇,但实际上有点危险。”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下的冰缝“咔嚓”一声又裂开来,“咔嚓咔嚓”又多了几道蜘蛛网。

斐秋,“确实很危险。”他点头,深以为然。

段沧澜干脆牵着他的手把他带过来,那手指触摸到人类低得有些过分的体温,“这地方真是越来越讨人厌了。”

蛟龙邹着眉,看起来对这冰天雪地的地方很了解。

斐秋想抽回手,无奈被对方抓的更紧。

“你要带我去哪儿?”

段沧澜带着人往前走,没有说话。

斐秋是真不知道段沧澜想干什么了,原本在蛟墓里他还能指点指点段沧澜往哪儿走,但到了这里,就算段沧澜说要放火烧山,他也只能跟着对方。

两人在满天雪白的地方走着,脚下是雪白的,四周是雪白的,就连远处能看见的地方,还是雪白的。

这该死的白得不像话的世界看起来太疯狂了,换作哪个正常的人类到了这里都会被白色逼死,然而段沧澜从变回人形开始,他的眉头面对这冰雪世界就没有邹过。

果然不是人类,没有人类该有的反应。斐秋将头皮上发麻的感觉忍下来,他可不想一会儿腿软要段沧澜背着走。

年轻的人类揉揉眼睛,过于酸涩的双眼让他眼底凝了一片水雾。

这都是这片雪山害的,“……”斐秋在心底第十三次问候这片冰川。

段沧澜稳稳的牵着他的手,眼角余光看到眼睛不适的人类,他停下脚步,并放下了牵着斐秋的手。

斐秋,“……”他抬起头看他,像在疑惑怎么停下来了?

雪地上脚印一深一浅,段沧澜笑了笑,他弯下腰,从纷落在雪地上的白雪中捻起一点,掌心凑近薄唇吹了吹。

雪花如飘絮飞舞,刹那之间,风雪骤停,呼啸刮在雪山顶上的狂风像被诅咒般停了下来。一时间冰天雪地里,仿若春潮降临,朵朵娇嫩艳丽的花朵盛开在雪地上,带着春心盎然和生机勃勃的气息。

斐秋看得呆了呆,他第一次直面这种神仙手段,不由有些蠢蠢欲动。

“好厉害的术法。”他赞叹开口,“这是什么术?”能教春日百花在冰天雪地里开放。

段沧澜随手摘了一朵,“只是简单的障眼法。”

他说这话时摘在手中的花朵被已经重启的风雪吹散,化作点点冰霜消失在空气里。

斐秋目光不由得跟着冰霜消散的地方。

“就没有真正能让雪地开花的术法吗?”

他这问题有些天真,段沧澜点点头,继续牵着他往前走,“有,不过现在不能这么做。”

人类很聪明的没有问为什么,显然是经过前两次的事情已经长记性了。

“眼睛还难不难受?”走了一会儿,蛟龙转过身问他,语气很关切。

斐秋眨了眨眼,脸色很正经,“不难受了。”他看着这满地盛开的花朵,心情就开始转好。

段沧澜心情莫名好转。

人类安静了一盏茶功夫,“你还没说带我去哪儿呢。”

两人手牵手在冰川上,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庭院中闲庭散步。

“你知道句芒吗?”蛟龙答非所问,说了一个让人一头雾水的名字。

“句芒是谁?”斐秋把问题扔回给他。

段沧澜认真的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那你知道伏羲吗?”

斐秋,“这个肯定知道。”他不假思索的就答了出来。

人文始祖,三皇之首,必须得知道啊。

段沧澜,“你们人类的书中记载,伏羲人首蛇身,根据天地万物的变化,他发明创造了八卦,还教会了人们渔猎的方法。”

斐秋看着他的脸,小心脏跳了起来,“……这都是神话传说。”

话落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神话传说!他眼前不就站着一个活生生的神吗?!虽然跟想象中的出入很大,却也是如假包换的,在一个神面前说神话传说……斐秋有点难以承受。

两人都已经停下了脚步,段沧澜,“其实还有一点你们记载的不是很清楚。”

斐秋愣愣的。

他的这句话信息量好大,不知道信不信得过。

他继续说,“其实除了上述那些,伏羲还司春过。”

见斐秋一下子想歪,段沧澜加重了声音,“和太昊句芒一起。”

斐秋,“……”他还在反应那个“思春”。

段沧澜把他脸转过来,“不是那个思春!”他冷冷道。

斐秋一脸正经的推开他,“是你的说的话太引人遐想。”

段沧澜要被他气笑了,“司春,掌管春天的意思,你这个人类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可爱的人类一抓一大把,“你先说句芒,又说伏羲,你到底要说谁?”一点也不可爱的人类认真指出。

“你这个连句芒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去私塾是去凑人数的吗?”

这句话很耳熟,十几年前他从正经了很多的段沧澜那里听过。

“谁要认识句芒!”斐秋真想拿把刀跟段沧澜干起来。

“当然要认识!”段沧澜理所当然,“他就躺在这里,你不认识他一会儿怎么出去。”

斐秋,“……”等等,我先冷静冷静。

他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话。

“太昊主管东方,句芒为草木神、生命神。把句芒奉为春神的不正是你们吗?”

斐秋这会眼睛不疼,他脑子有点疼,“……你先等等,别把锅都往人类头上放。”

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传说中,句芒手里有一个圆规,他和东方天帝太昊共同管理着春天。句芒还是人的脸,鸟的身子,脸是方的,穿一件白颜色衣裳,还驾有两条龙。

又说他本来是五行古天神之一,人们叫他“句芒”,是因为春天草木生长,万物焕发,“句芒”两个字就做了春天和生命的象征。

对此蛟龙只是微微一笑,对人类大胆的想象表示保留自己的态度。

第55章:句芒与司春之神

毕竟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也只能靠想象来描述天上的世界了。

斐秋看见段沧澜认真的神色,心里有点不妙,“……难道那些神话传说都是真的?”

讲真,神话体系就没有完全过,东一套西一套的。

段沧澜没有正面回答他,正面回答的话太伤人类自尊心了,“……一部分是真的。”一些神确实存在,但绝大部分都是假的。

年轻的人类在蛟龙心中还是有点地位的,他平静的看着斐秋,“真真假假都没什么好说的,最主要的,是你眼睛看到的是什么。”

反正整个神系都乱成一锅粥了,段沧澜不介意它再乱点,人类的看法对他而言一粒沙子的事不是。

斐秋心底还是有点复杂,虽然一路上他的三观一直在刷新,“你说句芒是春神,那夏秋冬神也有吗?”

“有的。”蛟龙开口,“只是他们司掌的不只春夏秋冬而已,比如句芒,他除了是春神,还是草木之神,主管树木的发芽生长,太阳每天早上从扶桑上升起,神树扶桑归句芒管,太阳升起的那片地方也归句芒管。”

斐秋绞尽脑汁的想从看过的书籍里找出句芒的存在,却挫败的发现一点印象也没有,“……他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地位。”草木之神什么的,听起来就像个森林打猎的。

蛟龙,“……句芒在古时还是很重要的,每年春祭都有他的份。”人类就是喜欢关注权势地位,这一点让人喜欢不起来。

斐秋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平常吝啬到一有事就爱敷衍他的段沧澜认真的回答了他。

这种感觉真是……有点微妙的复杂。

段沧澜轻轻笑了笑,牵着人类的手继续往前走,“春神相较其他神而言,性情是比较温和的。”他说的是句芒。

斐秋抬头看他,很想问一问他和句芒神是不是认识?

“你别想了,我和对方连面都没见过。”段沧澜打断他的想象。

斐秋,“……”话到嘴边他换了个问题,“可这里不是南望山吗,春神怎么在这里?”

人类迟迟不在线的智商终于趴了上来,有种一秒钟智障变天才的感觉。

段沧澜此时的心情大概就是这样,“……”还记得一开始他还很好骗的。

斐秋,“???按照理论来说,春神在这里不会感到很不适应吗?”

段沧澜正要开口。

斐秋忽然反应过来,“我都忘了句芒是春神,神是没有理论的。”不能按照常识来判断,万一人家就喜欢待在冰天雪地里呢?

前方的风雪呼啦啦刮来,段沧澜低冷的声音飘忽不定,像要消失在鹤唳的风声中,“这就要说到另一尊神了,你想听吗?”

斐秋张张嘴,“……不是很想。”这是大实话。

段沧澜又笑了一下,眉眼里有种愉悦到了的感觉,“句芒是春神,他原来住在东方的扶桑树上,后来山海初立,玄冥出现,他就从扶桑树上走了出来。”

虽然最后又被帝台抓回去就是了,这里的帝台指的是第二任天帝。

斐秋莫名有种预感,“……然后玄冥追到了扶桑树?”

段沧澜,“不,他最后兵解轮回去了。”

这故事的发展和节奏太耳熟了,斐秋用旁边的段沧澜发誓,他绝对猜得出接下来的发展脉络。

段沧澜脸色也很微妙,不知想到了什么。

斐秋,“你先告诉我玄冥是谁?”这个拉风的名字注定有轰动的人生。

段沧澜顿了顿,“他是四时四方之神中的冬天之神,也是水神,北方之神。”

还是传说中的海神、风神和瘟神,也被称作“禺疆”、“禺京”。玄冥人面鸟身,两边的耳朵上各悬一条青蛇,脚踏两条青蛇,是一个形象颇为怪异的神。

名字拉风就算了,没想到职务更拉风。

段沧澜接着开口,“不过现在他一个职务也没有了。”

斐秋被风吹得瑟缩了一下,“那现在呢?”在人类的世界,没有工作就要回去喝西北风,在神的世界,没有工作……大概还是在喝西北风。

神都是不用进食的,是吧???

段沧澜拉了一下踉跄的斐秋,把人扶好,“我怎么知道?轮回是很痛苦的,也许他受不了就自我毁灭了。”

“轮回之后不能回天上吗?!”

段沧澜微笑的看着他,斐秋连忙改口,“回钟鼓山!”

段沧澜还在微笑。

斐秋,“……好吧是回西台。”

天知道神住的地方那么讲究,他根本就记不过来!而且神不居住在天上太毁形象了!

段沧澜微笑的脸顿时收了回去,换成一副见怪不怪的冷淡表情,“你们人类到底是怎么想象的?灵魂散尽还能重聚?天上都有仙娥婢子?”

他承认人类的想象力很丰富,但从来不按实际来想,就好比神会住在天上这一点,没有哪个神会住在天上,除非他自闭又自卑。

斐秋,“……话本上都这么说,阴曹地府有六道轮回,人生前犯了罪,到了阎罗殿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段沧澜脸上维持着冷漠的神色,实际上他心底都要笑死了,人类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多彩又让神忍俊不禁。

“其实神也跟人类差不多,只是两者寿命不同,人类会生老病死,神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陨落。”其中最常见的就是活的不耐烦。

斐秋长见识了,“神死了也会去阴曹地府吗?”

这个人类怎么这么天真,让人好笑又想欺负他,是不是所有的人类都会这样?

“你们人类,都跟你一样可爱吗?”段沧澜低低笑了起来。

斐秋木着一张脸,“可爱是形容女孩子的词。”

段沧澜马上回他,“我从没有见过人类的女孩子。”

话题已经歪得不像话了,斐秋赶紧扯回来,“也就是说,玄冥兵解轮回后,他就永远回不了这里了?”

段沧澜轻轻颔首,“他是跟着命星陨落的。”

就算是他,也没办法出手。

第56章:句芒与四方之神

天上那么多星宿,少一颗多一颗,又有谁会关注?也就是在命星陨落的那一刻,坐在钟鼓山的帝台会看见而已。

斐秋抬头看满天风雪,“我以为神是永生的。”他忽然就沉默了。

两人迎着风雪向雪山走去,段沧澜低头看了看他,“你是在想玄冥的事吗?”

“你说了那么多,还是没说句芒为什么会出现在南望山里。”他不是应该在扶桑树上吗?

段沧澜,“我已经说了。”

斐秋,“???”他还是没反应过来,纯情得有点过份,“你什么时候说的?”

冰川距离雪山很远,一深一浅的脚印从远处尽头的地方一直蔓延到山脉上,然后被风雪盖住。

段沧澜淡淡的笑了笑,“我刚才就说了,没反应过来当我没说。”

斐秋,“……”怀疑对方在嘲笑他。

段沧澜的脸更瘫痪了一样没有表情,“神要轮回也只会走人道,你不会以为他真的很悲惨吧?”

斐秋,“……”我要想一下刚刚我想说什么。

段沧澜,“……玄冥在以前也是有着太阴之神称号的神,入地府轮回对他来说就跟要去玩儿一样。”

真是十分任性的神,只是结局也十分可怜。

斐秋终于想起自己要问什么,“那个春神,是在这里等玄冥回来?”

智商好歹对上了一次。

但现实仍然很残酷,“他再等,玄冥也回不来。”段沧澜这时候就像个残忍无情的侩子手,“有时候神也会比人类还要多愁善感。”

斐秋点点头,听段沧澜这么一说,他以前对神的印象,“咔嚓”一声,全碎成了粉末状。

只是他还是不明白,玄冥是因为什么选择了兵解轮回?结局太难猜了,神的思想他不懂。

段沧澜见他还是没反应过来,轻轻笑了几下,眼神很平静,“这是一个很常见的故事,两个神违反了规定,被帝台知道了,帝台说,东仓之下有丽水,你们谁愿意跳下去受轮回之苦,另一个人就不用背负罪责。”

斐秋被风雪刮了一脸,“他们违反了什么规定?”感觉天帝有点不近人情。

段沧澜怎么可能会告诉他,纯情的人类还是少知道一点为好。

“我也不知道。”蛟龙偏过头说谎,“一会儿你见到句芒可以问问。”

他绝对是在开玩笑。

斐秋瑟缩了一下追问,“那玄冥就这样轮回去了?天帝那样说,只是让他们之间做个选择吧,句芒从头到尾就没说一句话?”作为主角之一,这个神的存在会不会太低了点?

想象力丰富且思维跳跃的人类很快就在脑海里补了几场大戏,只是见惯了人类的痴心女子薄情汉,斐秋他始终没把这个脑筋转到正确的点上。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冰川太大了,雪山又离得太远,段沧澜干脆一把搂住人类,在对方的惊呼声中施展缩地成寸之术,几个眨眼出现在了百米之外。

蛟龙有力的手臂把年轻人类的腰搂得紧紧的,他低下头,瞳孔里一点金色若隐若现。

“你也把神想的太好了。”段沧澜叹了一声,明明是在回答斐秋的问题,但他总有种把自己过往扒了一遍又一遍的感觉,“……天帝是给了他们选择,但句芒为了自保,把玄冥推下了丽水。”

斐秋好不容易喘口气,被这戏剧性大反转的结局扼住了喉咙,“……他们不是一伙的吗?那个句芒也太可怕了。”

本来他还有点同情玄冥的,现在干脆成了可怜了。

段沧澜,“我还以为你会愤怒悲伤,或者大骂句芒天帝不是好东西。”

斐秋终于发现自己和蛟龙的思维不在一条线上,“……我为什么愤怒悲伤,还要大骂句芒和天帝不是好东西?”

人类纳闷道,“句芒就算了,这关天帝什么事?”

天帝好歹给了违反规定的两个人选择,只是那句芒太不是东西而已……斐秋后知后觉自己骂了出来。

段沧澜眼神有点微妙,“你们人类不都是这样吗?我也曾去过人间,那里的人类都是这样。”

斐秋抓住了重点,“那你还说你从没有见过人类的女孩子!”而且你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段沧澜说谎一向很冷静,“谁说去人间就一定要见人类的女孩子?而且我说的是我从未接触过人类的女孩子。”

斐秋,“……”被他的强词夺理惊到了。

段沧澜认真脸,“你就不可怜悲伤玄冥的遭遇吗?”

斐秋有点不自在,“……我当然可怜同情他。”只是那是玄冥和句芒之间的事,他是一个局外人,还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局外人,忽略心底那一点点的可怜,这两个神对他来说就是段沧澜口中的神而已,而神都是遥不可及的。

斐秋发现了,段沧澜并没有把这个故事说完,又或者他是知道却不想讲,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不知道句芒为什么要放弃扶桑树却出现在冰天雪地的南望山。

是因为感到愧疚,所以想在这里等玄冥兵解回来吗?但是段沧澜说,轮回会很痛苦,也许玄冥受不了,已经选择了自我毁灭。

段沧澜忽然想捏捏他的脸,“我跟他们也不熟。”他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说,“只是到了南望山,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有很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深处拼凑,形成陌生而熟悉的回忆。

两个人缩地成寸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斐秋低下头,将牵着自己左手的手抬起来,“那颗魂珠呢?我看见你拿了。”

他说的是当时躲在翅蝶身后的琉璃色珠子。

段沧澜也低下头,他把魂珠从袖子里拿出来,“在我这里。”

琉璃色的魂珠在风雪中依然绚丽夺目,安安静静的躺在蛟龙掌心里。

如果可以,斐秋想把眼珠子贴上去,看看这颗让他不惜回到这个时间段的珠子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段沧澜眼里露出笑意,“看出什么来了?”

斐秋失望道,“什么也没看出来,感觉就是一颗普通的琉璃珠。”

还是那种在人间一找一大堆,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的珠子。

第57章:斐秋与他的谎言

段沧澜把魂珠收起来,“它本来也只是一颗普通的珠子。”只是对他来说非比寻常而已。

斐秋张张嘴,“……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找这颗珠子?

段沧澜眉眼温柔的看着他。

斐秋一鼓作气的开口问,“我能问问这是什么东西吗?为什么你非要得到它不可?”它对你,到底有怎样的意义?

蛟龙被问的怔愣了瞬间,他知道斐秋心底有很多问题,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的就问了出来。

对方的脸色认真而不容拒绝,好像段沧澜只要一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或者微微一笑避过这个问题,他就能当场跟你翻脸。

认真到不给蛟龙一丝说谎的机会。

段沧澜第一次认识到,其实这个年轻的人类除了看起来精明又爱往肚子里藏事,其实他还挺倔强的。而这个倔强的人类等他的答案,已经等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蛟龙有点不高兴的想,继续跟他八卦玄冥和句芒不是很好吗?他可以编几百种不同的版本忽悠他,人类不都是喜欢这种故事吗?

蛟龙有点为难,不知道该不该把真正的答案告诉面前脸色一点点冷下去的人类。

他把漫长的一生从头扒到尾,发现没有一点有趣的事是可以拿来忽悠斐秋的。

蛟龙已经有点不悦了,他在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他真正的答案?我可以随便编个答案告诉他,反正这个人类也不会知道。

斐秋迎着他飘忽的视线,“……你又想骗我?”这个人类一点也不给面子的指出蛟龙的真实想法。

“……我只是还没想好措辞。”段沧澜骗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他认真道,“它跟我的过往有关,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斐秋就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他心底有个答案,但他想段沧澜亲口告诉他。

蛟龙头疼,“……它没有名字,这样的存在很多,我们统称它们为魂珠。”

其实这只是个别特殊情况,一般由灵魂分裂出来的碎片,都不会化成实质,只会依附在其他东西身上,然后千百年后生出自己的意识。

“我知道,它们是灵魂分解出来的碎片。”斐秋脸色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情绪让段沧澜看不懂。

“……“我”告诉你的?”段沧澜更头疼了,他不知道斐秋口中的那个他到底跟斐秋说了多少,但看斐秋的样子,明显还是一副被骗的团团转的模样。

斐秋点头,“……他只跟我说了一些,我猜了七七八八,原本以为我知道的就是全部真相,但后来你……之后我才发现,这七七八八里,不知道有多少是你拿来敷衍我的。”

绝口不提“骗”这个字。

段沧澜打死也不承认那个处处将人骗得团团转的人是他,至少不是现在的他!

“你还知道多少?”蛟龙破罐子破摔,干脆点和人类摊牌。

斐秋怔了一下,摇起头来,“我不知道,你说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与段沧澜那么多年,可对方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令人叹息的深意。那时候斐秋还是个小年轻,对一些事情懵懵懂懂,加之这么多年过去,对于当初段沧澜说的那些话,早就忘的七七八八。

他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当年对方转身离开时冷漠的神情。

段沧澜说,他找到他了。

他找到他了,所以没有必要再待在他身边。

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在风雪中出现,又在风雪中消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考虑斐秋的心情。

段沧澜听了有点心虚,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斐秋这个小可怜心底还是相信那个段沧澜的,他说他不知道“他”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段沧澜很心虚,他怀疑那个段沧澜根本就没跟斐秋说一句真话。

斐秋会来这里,大概整个人都是稀里糊涂的,他知道自己被骗了,却不知道骗他的人没有一句真话,从头到尾都在忽悠他。

想到这里,一贯冷心冷情的段沧澜更心虚了,有种很对不起斐秋的感觉,毕竟对方看起来还很信任未来的那个段沧澜的样子。

段沧澜绝不承认他以后会变成斐秋口中的那个人,他第二次发誓,以后再也不骗斐秋。

“……你会来这里,就表示“我”应该跟你说过我的情况。”有点不自在的蛟龙犹豫的开口。

斐秋怔了怔,“……就是因为知道你的情况,放心不下,所以我才来。”

可他的目的,原本只是想把段沧澜带到蛟墓而已,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段沧澜一看斐秋的脸色,就知道未来的他确实是一句实话也没跟斐秋说,不然斐秋不会不知道黑海的存在,也不会不知道……魂珠。

“我的记忆出了点问题。”好看得一塌糊涂的蛟龙轻声开口,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有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

他顿了顿,“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蛟墓,我想,这大概也是“我”让你回来找我的原因。”

因为缺失了一部分记忆,他没办法把记忆连贯起来。

“我知道。”斐秋看着他,然后低头,“这些你跟我说过。”

段沧澜叹了口气,“……我现在的样子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了,也许过几天,也许过几个时辰,我就要重新找具身体附身。”

他顿了顿,“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蛟墓,我想,这大概也是“我”让你回来找我的原因。”

因为缺失了一部分记忆,他没办法把记忆连贯起来。

“我知道。”斐秋看着他,然后低头,“这些你跟我说过。”

段沧澜叹了口气,“……我现在的样子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了,也许过几天,也许过几个时辰,我就要重新找具身体附身。”

斐秋没说话,他沉默的样子看起来有点不好,段沧澜也沉默了一会儿,“你看起来好像没有话说。”

斐秋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不太像斐秋的风格,段沧澜别过头,用一种幽幽的语气开口,“明明都知道了还来问我。”这简直是在他心口上戳了一刀。

要知道他最不喜欢回忆过往了,更别提是在别人面前揭自己的伤疤。

斐秋这反应,明摆着是早就知道了的样子。

用幻术变出来的花在雪地上娇嫩嫩的开着,迎着风雪摇摆,因为有着法术维持的缘故,并没有被冻僵。

斐秋好久才开口,“你从前就是这个模样。”这个年轻的人类咬牙,“什么事情都是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就让我猜,我是什么人你让我猜?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那种非得让你开口的人!”

第58章:他不想再猜下去

他喘了口气,继续,“可是你说了就算了,还没有一句实话!段沧澜,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事情可以,我也不是非得知道,可你做的又是什么事?!什么都骗我,却又让我来这里帮你,你当我好欺负?!”

他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你段沧澜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帮?!

这些话他憋了很久了,也不是现在才想开口的,如果不是斐秋自认栽在了段沧澜身上,换个人敢这么对他,报复他全家都是轻的!

话说到这里段沧澜明白了,斐秋不是看起来精明而已,他人就是那么精明。

其实这也很好猜,斐秋能凭借海棠的力量回到这个时间段,足以证明他本身的潜力,也从侧面表现出那个跟斐秋多年感情的段沧澜,教会他的肯定不止这一星半点。

虽然在一些事情上确实是欺骗了斐秋,但在一件事情上,段沧澜想,未来的他是肯定没有骗斐秋的。

有些事不能说,段沧澜只能藏在心底,或者以欺骗的方式让斐秋来帮他。七百多年过去,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信任的人,段沧澜只能这么做,也只可以这么做。

斐秋说完后就转了个身,像是短时间内不想再看见段沧澜那张脸。

“……对不起。”

斐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段沧澜站在他身后,用手轻轻牵起他的手腕。两人靠的很近,斐秋甚至能感觉到属于对方的体温,那是人类在风雪中无法维持的,带着温热气息的温度。

很好,又一次直面对方不是人类的感受。斐秋有点悲哀的想,难怪段沧澜骗他从不手软,从根本上他俩就不是一个物种的,骗起来只有毫不心软的份,哪里有愧疚这个词。

段沧澜又说了一句,“对不起。”根本不像是为了让他心软不生气而随便说说的话。

斐秋闭了闭眼,跟自己说绝不能这么简单就被他骗过去,他要狠心一点,让段沧澜知道他被骗的这十几年心底也是有怨气的。

段沧澜低着头,“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他轻声道,“……可是我没有办法。”

如果有其他办法,他也不会落入这样的下场。

“……对不起。”我只能说这些苍白的话。

斐秋抬头看满天风雪,在冰川上像飘絮一样纷落的雪花冷到人的心口,却让斐秋生出酸酸涩涩的一种感情来。

段沧澜,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可我想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我不想这么一直猜下去。

“这些年我查了很多书。”

段沧澜将下颌抵到他的肩膀上,声音很闷闷道,“查到了什么?”

“你曾经让我去招摇山,我去了。”斐秋被风雪迎面袭来。

段沧澜动作一顿,小心翼翼的侧头看他,“你去了招摇山?”

斐秋一张冷脸,“虽然我查了很多资料,但我始终猜不出你的身份。”

猜的出就有鬼了,他已经好几千年没有回去过,那里的妖怪大概早就忘记那座山的主人是谁了。

果然,斐秋幽幽的开口,“我问了很多妖怪,包括一直居住在那里的海棠一族,可是没有一只妖知道段沧澜是谁。”他把整座招摇山都走了一遍。

段沧澜心想,你这么问怎么可能有人知道,段沧澜是他在人间的名字,你就算问上一百遍,也不可能有妖知道的。

可是斐秋又不知道鹊山神和鹊山君这两个称呼。

段沧澜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叹息,庆幸斐秋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叹息斐秋居然这么傻还没猜出他是谁。

不论是鹊山君还是鹊山神,都是他不想回忆的过往。

段沧澜在斐秋耳廓轻轻道,“你真的很聪明,我知道,你知道的不止这些。”

斐秋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你曾经跟我说,你到这里是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就是那颗魂珠吗?”

段沧澜还牵着他的手,“是。”

“我还以为你是来找九转玉如意的。”斐秋复杂的开口,“毕竟你跟我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最放不下的就是玉如意了。”

段沧澜眼神飘忽,“玉如意虽然也重要,但跟魂珠一比,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斐秋摇摇头,“没有玉如意,你的安全始终是个隐患。”

段沧澜抬起他的手腕,犹豫的问出了口,“……你对我换身体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斐秋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找回了魂珠吗?”

他还没有问段沧澜怎么会分裂出魂珠出来,他倒好,自己展开了话题。

本来斐秋是不想问这个问题的,因为段沧澜很明显不想让他知道的太多,但既然他问了,斐秋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他冷冷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你应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段沧澜觉得有点不妙。

斐秋道,“魂珠是灵魂分裂出来的一部分,你是不是曾经受过什么伤?”

段沧澜是神,是什么人才能让他受这种程度的伤?斐秋不敢想下去,掐断了想追根问底的念头。

家底都要被他问出来了,段沧澜有点想逃避这个问题,毕竟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他硬着头皮回答,“……是,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斐秋想着他刚才的那句话,心底有种不好的感觉,“……不会是,还有很多颗这样的魂珠你没有找回来?”

不然在已经找回魂珠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还要提换身体这件事?!

段沧澜感觉面子很危险,他连忙开口,“没有了没有了。”

斐秋完全不相信,“那你为什么要问我换身体的看法?”

段沧澜有种自做自受的感觉,他真的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因为他现在……根本没有身体。

斐秋看见他怔怔的神情,心底的酸涩感又涌了上来。段沧澜难道就没发现,对于魂珠这件事,他表现得太平静了吗?

第59章:灵魂凝聚的场面

段沧澜怎么可能把实情全告诉他,那段过往实在不堪,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即使该知道的早就看出了苗头,他还是固执的想把这件事藏在角落里。

只告诉一点点……一半就好,这不是欺骗,只是隐瞒了一部分而已。蛟龙心想,我还是做到了不再欺骗他这个诺言的。

斐秋忽然低下了头,他想起了很多事,还有很多过往。在未来和段沧澜在一起的那几年里,其实他有见过对方凝聚灵魂的场面。

那是冬月里的一天,段沧澜来到斐秋身边刚刚好一年,他们的感情很好,好到夜里有时候会抵足而眠。

那天晚上很冷,外面风在呼啸,雪如飘絮,梅枝上厚厚的一层雪被打落下来。

屋里没有点灯,窗外也没有火光,唯有雪地里盈白的一层月光散发着淡淡光晕,连纷落在空中的雪花都好似发光一般,如同星芒一样落了下来。

那场景实在好看,还是在深冬夜里,美得像仙境。斐秋半夜惊醒,还以为园子里那光秃秃的梅枝是天上的玉树。

“澜哥哥?”他翻了个身,没有摸到原本该在他身侧入睡的男人。

斐秋有点惊慌失措,屋子里有炭火,他并不感到冷,披了一件外衫就爬起来找人。

“澜哥哥?”他声音小小怯怯的,这时候他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胆子还没有核桃大。

房间很大,又关得严实,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斐秋唤了几声,黑暗里只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开始惴惴不安,害怕凭空出现的男人又凭空消失,他向来是这么随心所欲,从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斐秋想着想着,心里就有点委屈,眼睛也像蒙了纱的黑珍珠,在眼角盈出一层水雾出来。

澜哥哥……

窗外风雪呼啦一声,直直向窗口袭来,吹得小窗吱呀吱呀作响,在夜里慎得慌。

斐秋映了一层水雾的眼向窗外看去,外面淡淡的一层月光变得更亮了,纷落在光晕里的雪花仿佛被染上了其他颜色,在斑斓的色彩里呈现出冰冷的质感,折射出园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梅树来。

夜里这么大的雪,怎么可能还有月光?

斐秋揉揉眼睛,把雾水眨回去,往窗边走。他赤着脚,外衫垂落在地面上,越靠近窗口,温度越冷。

这是黑与白,也是光与影的界线。

房间里是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熟悉房间的人才能在黑暗里在走动,而窗外是一望无垠的白色,连园子里的白墙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月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层光。

从天空中飘落下来的银色光点带着尾光,末端燃着青色火焰卷雾状的流云飘浮在半空中,呈现出诡异的场面。

那个本应该睡在少年身侧的男人站在雪地上,卷雾中,他如松竹挺拔的身影在光圈里显得鬼魅至极。银色光点落在他身上,男人伸出手来接,卷雾状的青烟从他面前虚浮的宫灯中钻出来,他温柔的摸了摸。

“辛苦你了。”男人轻声开口,那青烟怯怯的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又钻回宫灯里。

男人低低一笑,丝毫不在意它这讨好的举动。

他身形缥缈,上半身还是人的模样,美丽不可方物,下半身却藏在卷雾状的青烟里,只露出一截素白的衣裳。

描绘着艳丽桃花的宫灯燃着烛火,一缕缕青烟从里面冒出,男人动作顿了顿,似乎在考虑从哪里下手。

青烟越来越多了,几乎将整个园子笼罩,男人伸出左手,从宫灯里取出一缕明橙色的火焰,仰着头咽了进去。

从少年的角度看,只看到男人美人尖的下颌,吞咽的动作优雅又迅速,虽然迫切,又透出花朵糜烂般的气息。

他一口吞了下去,明橙色的火焰就像团柔软的绵糖,男人露出享受般的表情。

下一秒,他空荡荡的右袖有卷雾状的青烟冒起,白皙柔韧的右手完好无损的长了出来。

男人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睁开的双眸里,竖成一线的金色瞳孔像个冰冷的妖物。

明橙色火焰被取出来后,青烟席卷的动作缓慢了很多,男人等了一会儿,又从宫灯里捧出一团冰蓝色的火焰出来。

吞咽了几次后,男人终于长出了手和脚,他的下半身也不再是卷雾状的青烟。

“果然有用。”

不只是想到了什么,男人勾起了嘴角。

然而刚刚勾勒而成的人形还不够稳定,男人遗憾的看了自己一眼,对着面前的宫灯开口,“可惜不能再进行下去,不然……”

宫灯里火焰亮了亮,似乎是赞同他的话。

男人摸摸它棱角的地方,宫灯抖了抖身躯,吐出一颗琉璃色透明如琥珀的珠子出来。

珠子刚才被连续取了几次,表面已经开始暗淡,甚至有了几条细小的裂缝。它飘浮在男人面前,连光亮也无法维持。

男人看着它,露出笑意。

“现在的你才是最漂亮的。”他对珠子赞美道,然后微微侧头,目光直直与藏在窗口后面的少年对视。

……

这是陈年往事,已经过去不知道多年,可斐秋还记得很清楚,仿佛连当时男人低笑的声音都还在耳廓回荡。

当年他没敢问段沧澜,直到他离开后,斐秋查了很多书,才知道那颗珠子是什么东西。

都说人有三魂六魄,少掉的那部分会灰飞烟灭,人缺少一点,不是缺胳膊少腿,而是灵魂上的缺陷。

魂珠,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把灵魂分裂出来形成魂珠,未尝不是一种自保的方法。

而它形成的过程,则有很多种,可以是人为的分裂灵魂,也可以用药物来分割灵魂,更会因为濒临死亡……而自身无意识的分割灵魂。

斐秋不够聪明,他猜不出所有的环节,不怪段沧澜瞒着他。

他一直以为段沧澜是来找九转玉如意的,因为帝台的人一直在找他。

可斐秋没想到,原来在这个时候……段沧澜就已经找回魂珠了。

段沧澜,你的秘密太多了,我不想再猜下去,有没有那么一天,你足够信任我,然后告诉我一切。

段沧澜不知道他心底的想法,即使知道了又怎么样?

第60章:冰雪之中见扶桑

段沧澜第一次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我只是忽然觉得,换个身体,或许比较好。”在无法凝聚身体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斐秋其实也知道,这几年来帝台的人动作越来越频繁,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每年祀神的时候总会有大批的巡逻神前往招摇山。

虽然他不知道这中间与段沧澜有什么故事,但直觉告诉他,段沧澜忌惮他们。

一开始斐秋还以为是因为段沧澜是妖的缘故,直到后来他自己暴露身份……斐秋心中一叹,不再想下去。

“走吧。”他看着段沧澜。

段沧澜怔住,“……你不问我了?”

斐秋一张平静脸要维持不住了,他淡淡道,“不问了。”反正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

段沧澜没有感到松了一口气,他有点忐忑的看着斐秋。

作为一个经常忽悠别人的神,他感觉自己的里子面子有掉落的危险。

明明对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鹊山神却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斐秋叹了口气,“你带我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看雪景吧?”

不说过五关斩六将,蛟龙飞了那么久,难道就是为了来这里缅怀一下过往,顺便再跟他八卦一下玄冥和句芒?

说到这里,他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了对方一眼。

段沧澜张张嘴,深深的为自己的信任值感到担忧,“……你不是想知道是谁把那些怪物放进蛟墓里吗?”

非常成功的转移了话题,斐秋邹眉,“这跟你带我来这里有什么联系?”

段沧澜挫败道,“有。”

斐秋,“你来这里就是因为这个?!”

他还以为对方有什么重要东西落在这里非找回不可,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斐秋有一瞬间被气笑了。

魂珠都已经找到了,谁愿意来这鬼地方吹风啊!

段沧澜永远都是那么不靠谱,他不该对他抱有期望的!

冰川上倒映着两人的身影,轻如云的长袖随着风雪飞舞,段沧澜尝到了有话不能说的感觉。

秘密太多就是这样,这让他感到很挫败和为难。

“……我想知道,是谁修建了蛟墓。”好一会儿,他轻轻开口,声音有点沉闷。

段沧澜说完,轮到斐秋沉默了。

“我记得你很爱吃海带。”

段沧澜,“……也不是很爱。”

“你还很喜欢珍珠。”斐秋面无表情的想,现在转身离开还来不来得及。

前提是他懂回去的路。

段沧澜,“……”

斐秋唇色很淡,“……还有五光十色的漂亮的东西,只要会发光发亮,你全都喜欢。”

段沧澜,“……”无法反驳。

全部都中了。

脸好疼!

斐秋目光复杂道,“你的本体是白龙,应该不是海底种族,也不是雪山上的种族……好吧我承认,我不知道你是哪个种族的。”

段沧澜刚要开口,斐秋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不是你还站在我面前,我都怀疑蛟墓里躺着的那条蛟龙是不是你。”

段沧澜忍不住开口,“……我是白龙,和蛟龙从本质上就不一样好不好?”

斐秋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里面的那条不是白龙?”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情多了去了。

对斐秋来说,都是属龙的一种,没有任何区别!

段沧澜好脾气的让着他,“好好好,你说你说。”

斐秋低下头,好久才说话,“……这座墓,是你的吗?”真是够了,明明不想问出来的!

“我还站在这里。”段沧澜不知所措,“我这么大个人你总不会看不见吧?”

斐秋还是沉默,“……我知道了。”

段沧澜在那一瞬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见了鬼了,他从来不会有人类的情绪的。

“你知道什么了?”他艰难的问。

斐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没什么。”

说完,两人擦肩而过。

斐秋一个人向着雪山走去,脚印在雪地上一深一浅。

段沧澜愣在原地。

南望山的风雪在几百里外的东仓都能感觉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是人间的冰雪永远不能带给神的感受。

谁说神居住的地方没有一年四季?有掌管河流山川的神,就有司掌春夏秋冬的神,神各司其职,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这就是西台与众不同的地方。

几道星芒追踪而来,远远的缀在夜空上,游移不定。青卬化作青烟从西台赶来,流云状的烟雾笼罩在东仓不知名的山头上。

“找到了吗?”一团卷云状的云雾里突然发出了急切的声音。

互相交织在一起的星芒变得暗淡起来,信息传达到雨神的耳廓里,是跟丢了的信息。

青烟乱作一团,“怎么回事?我不是定位了吗?!”

星芒怯怯的缩卷在一起。

——被发现了。

青烟几经变换的动作一顿,“他发现了?”

星芒抖抖身躯,现出原形,一张张纸片人“哗啦啦”的被风吹了下来,在主人的漠视下化作碎屑散去。

“发现了为什么还回来?”青烟焉了吧唧的挤作一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到黑海,你就应该知道前面是谁在等你,为什么还回来?”

段沧澜可没有想这么多。

斐秋的身影在风雪中几乎看不清,段沧澜回过神来,看着对方的背影微微一叹,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四周纷落的雪花忽然缓慢起来,就像是被人定格在了画面里。

斐秋停下脚步,抬起头,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别闹了,快出来。”

段沧澜在他身后慢慢显出身形,由雪花一点一点凝聚而成的俊美男人有着得天独厚的容貌,即使是满天冰雪也不及他蹙着眉遥遥望来的一眼。

就像人突然有了软肋,斐秋回过头,看见这样的段沧澜,心底软了下来。

段沧澜就这样不远不近的跟着。

斐秋走一步,他也跟着走一步,斐秋停下来,他就跟着停下来。

两人走了一段路,斐秋彻底没了脾气,“……你赢了,过来,不要跟在我身后。”

段沧澜摇摇头,美人忧郁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特别是这个美人还是故意的。

斐秋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一点,“好了,你快过来。”

段沧澜还是摇头。

斐秋努力让自己冷静,不然他可能会忍不住拿刀跟段沧澜干起来,以前他怎么没发现段沧澜还有使小性子的时候?

他心里对神的印象已经跌到谷底了,但斐秋还是心累的把它捡了起来。

“你过不过来!”

段沧澜直接消失在风雪里。

斐秋愣了愣,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跑到后面找人了。

“喂,你不会就这么走了吧?”这性子真是让人手痒。

斐秋声音有些颤,他有点怕段沧澜发脾气把他扔在这里不管。

胡乱的转了一圈找人,深浅不一的脚印被风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斐秋回在原地,开始发呆。

有个身影靠近了他,带着清冷而熟悉的气息,对方牵起他的手,“跟我来。”

斐秋回过头,“段沧澜?”

段沧澜没好气道,“不生气了?我都让着你了还生气。”

这家伙的逻辑一向让人这么牙痒痒,也只有斐秋能跟他过下去了,其他人准得被气死。

“你刚刚去哪儿?”风雪刮得厉害,斐秋的声音听起来一颤一颤的。

段沧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心虚,虽然他经常心虚,但这次的心虚不一样,是心虚后再也不敢犯的心虚。

“……我不是跟你讲过句芒与玄冥的事吗,这里有棵扶桑树……”心虚的蛟龙讲不下去了。

好吧他承认,刚才他就是故意让斐秋紧张的。

斐秋对他比吃过的盐还熟,他眼神一飘忽斐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两人又沉默了。

气氛太尴尬,段沧澜想直接把人扛走,但是又心虚得厉害,此刻天人交战着。

斐秋看了他一眼,“在哪儿?”

段沧澜低头看他。

两人前胸贴后背,姿势谜一样的亲密,而段沧澜比斐秋要高。

斐秋别过头,“你不是说这里有棵扶桑树吗?”

段沧澜抿了抿嘴角,努力让嘴角不上扬,“……跟我来。”

斗转星移间,风雪骤停。

带着冰冷质感的雪花优雅缓慢的飘落,落在斐秋的肩上,天空中除了纷落的白雪,还有银白色的光点飘浮在风雪中。

段沧澜放开搂着斐秋的手,“到了。”

斐秋完全没听到他的话,他的视线全被不远处那两棵互相扶持的大桑树吸引住了。

在一望无垠的雪白里,那两棵桑树上红黄白三种颜色的花朵盛开得犹如这满天飘絮一般,令人心神震撼。

这就是扶桑树?

传说中日出的地方?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頵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柱三百里……斐秋看了眼两棵树的大小,不仅头皮发麻,背脊也发麻。

难怪扶桑树总是出现在神话里,也只有这样的树,才配称得上是日出的地方。

这两棵树,也太大了些,几乎是遮天蔽日。

第61章:扶桑飞上金毕逋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段沧澜没反应,这样的树他在钟鼓山见多了,哪一棵不比扶桑树漂亮?

扎根于雪山深处的扶桑树拔地而起,树长二千丈,大二千余围,树两两同根偶生,上至天,盘蜿而下屈。

在传说中,扶桑树还是神界,人间,冥界的连通大门,有通三泉的说法。

斐秋哪里见过这样遮天蔽日的大树,一时间晃了神,连自己身在哪里都忘了。

段沧澜见他呆呆的看着扶桑树,什么反应也没有,忍不住问道,“这棵扶桑树跟你们人类书中记载的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他还真是会找机会开口。

斐秋幽幽的看了他一眼,“书中没有详细的记载。”

段沧澜若有所思的点头,“也是,本来扶桑树就不常见。”

不是常见不常见的问题,而是人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扶桑树吧?!

段沧澜总是用神的思维来思考人类的事情。

“这里就是东方日出的地方吗?”斐秋还是有些晃神,难以置信道。

段沧澜低头看他,轻轻一笑,“不是。”

斐秋回过头,“……那这里怎么有扶桑树?”而且书上明明说过日出扶桑。

“这里是南望山。”段沧澜意有所指,“人间冰雪的源头。”

而扶桑树是日出的地方,两者属性不同。

斐秋一下子想到了关键地方,“句芒?”

段沧澜点头,“是他。”说着,将斐秋的手牵了起来。

两人站的地方是高坡,而扶桑树在冰川的尽头,雪山与冰川的交界处。风雪一吹,扶桑树就随风抖动,抖落许多红黄白的花朵,花朵落在能将人照出影子来的冰面上,那画面实在漂亮。

段沧澜牵着斐秋的手,脚印一深一浅的向扶桑树走去,走到半路,斐秋紧张的问,“那个句芒不会真的在这里吧?”

段沧澜想回答“我的话什么时候有假?”,然而一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信任值,他沮丧的低下头,“玄冥一天不回来,他就哪里也去不了。”

斐秋,“……”他心想,段沧澜大概把他当成傻子,话里的漏洞也太多了,不过他学聪明了,这种时候只要沉默就好。

段沧澜没发觉他话里的漏洞,继续开口,“句芒在哪里,哪里就有扶桑树,这是他的本质。”神无法更改。

斐秋默默记下,“你要和他见面吗?”

段沧澜摇头,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应该说是我见他。”

斐秋,“???”

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段沧澜却不再开口了,两人踩着满冰川的红黄白花朵,在遮天蔽日的扶桑树的遮挡下,一步一步的走到扶桑树底。

斐秋抬头看着这两棵互相扶持的大树,几乎通天的扶桑树根茎盘踞在雪山底,展开的枝叶和树根像鲲一样大,人不能测量。

而在扶桑树底,感觉不到风雪的存在。

段沧澜放开牵着斐秋的手,向前走了几步,他的长袖和乌发自由的垂落,在纷落的花朵下有种缥缈的感觉,像会随时消失。

“怎么了?”见段沧澜站着不动,斐秋走到他身旁。

段沧澜脸色很复杂,“这棵树,活不长了。”

斐秋一愣。

段沧澜抬手,在满天花瓣中接过一片枯黄的树叶,“……它本来就不应该长在这里,是它的主人太执着了,结果害人害己。”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

斐秋有点紧张的开口,“句芒就在这里吗?”想到要见传说中的神,他心情有点小复杂。

至于段沧澜?斐秋面无表情的想,太熟了,根本升不起什么敬畏的念头。

想当年他们可是同床共枕过的。

“闭上眼睛。”

段沧澜没有回答,在他耳廓轻声开口,“闭上眼睛,跟我来。”

斐秋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的把眼睛闭上,“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神要施展领域,人类不可以看,这是规矩,在很久之前,人类与神,本来就是互不冒犯的存在。

段沧澜长袖一拂,扶桑树底纷落的花瓣静止在半空中,远处有幽幽青烟卷着雾状的流云凭空升起,变成一缕缕烟雾交织在一起。

斐秋敏锐的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怎么了?”他想睁开眼看看。

段沧澜把视线收回来,“没什么,风雪太大了。”

斐秋,“……”他记得扶桑树大到连一片雪花都飘不进来。

段沧澜笑了笑,没说话,目光落到扶桑树上,金色瞳孔竖起,“疾。”他低低开口。

话音未落,原本静止不动的满天花瓣“呼啦”刮了起来,将满地的花朵卷到半空。

青卬从卷雾状的青烟中显出身形,淡淡的看着段沧澜牵着一个人类的手消失在扶桑树底。

风声中似有人轻轻一叹。

原本还算精神的扶桑树突然抖着花朵,将树枝垂了下来,从末端的树叶开始,一寸寸变得枯黄。

“他会生气的。”

在青卬身旁,一缕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如云雾般变换出千万姿态,最终只露出身形柔韧的身姿出来。

“他会生气的。”来人声音很低,缥缈得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青卬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你不怕吗?”来人轻声开口,他如扶桑树一样美丽的容颜平静得如一汪死水,唯有眉心一道敇纹还有着暗淡的光芒。

青卬对他的态度很冷漠,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厌恶的东西,“这句话应该换我来问才对,三千多年了,你不怕吗?”

句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低下头,颤抖的身体似乎承受不起这突如其来的话题。

青卬最讨厌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他也该转世回来了,你留在这里,是想隔应谁?”

“我……我只是,想替他看守南望山而已。”

“看守?”青卬笑了笑,脸色忽然冷了下来,“你个鸠占鹊巢的人在说什么笑话?”

句芒抬起头,他的脸色依然惨白,“你凭什么来看我的笑话?!鹊山神就在这里,只要我愿意,帝台的人随时能来!”

青卬毫不在意他的威胁,“你就算亲自去说我也不拦你。”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不过,就要委屈你继续看守南望山了,你这个罪人。”

句芒胸口起伏,他转过身,闭上眼睛来掩饰眼底的雾气。

他什么都可以失去,唯有玄冥……不能。

第62章:不及你冰雪容颜

三千多年了,要按百年一轮回来算,他转世了不知道多少回,句芒在这冰天雪地的南望山等他回来,已经等了三千多年。

他和他的故事,三言两语不能道尽,却总有人喜欢说上两句。

三千多年,人间多少王朝更替,可是他连玄冥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个人太狠心,一走就是这么多年,连个希望都不肯给。

句芒伸手抹了抹眼角,再睁开眼时,那里面的尖锐都已经化作了暗淡,“我不会告诉帝台,你快走吧,你在这里,“观微”会发现的。”

他语气疲惫道,“我不想再打破这里的宁静。”

句芒越脆弱难堪青卬就越高兴,这个罪人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他幸灾乐祸的想,是时候跟沧澜商量,把玄冥从人间接回来了。

“希望你说到做到。”青卬嘴角的冷意只增不减,“或许等玄冥回来,他会看在南望山完好无损的份上,让你回汤谷。”

句芒不再说话,选择了原地消失,卷雾状的青烟慢慢缩小,消散在空气里。

青卬的脸色凝重起来,他把目光移到不远处那两棵互相扶持的扶桑树上,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有一件事没跟段沧澜说清楚,魂珠是他在蛟墓里发现的,但他也发现了黑海的踪迹,所以青卬才不想告诉段沧澜魂珠的存在。

他想等,等有一天帝台的人不再看得那么紧,他再把魂珠拿出来。

想到这里青卬微微一叹,他不是不知道段沧澜目前的情况,只是他没想到,失去九转玉如意的鹊山神,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青卬脑海里闪过钟鼓山上帝台高高在上的身影,心底恨意骤然翻涌。

穿过扶桑树,在冰川底下,还是一望无垠的雪白。斐秋看了看原本该是天空的地方,又看了看脚下踩着的地方,觉得腿有点软。

这种毫无死角全都是冰川质感的地方,真的能把一个正常人吓出病来,好在这一路上他的小心脏已经足够坚强,否则斐秋不敢保证睁眼的瞬间他还能这么镇定。

段沧澜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前方,脸上若有所思。斐秋正视前方不敢乱看,僵直着身体走到他身旁。

段沧澜蹙着眉开口,“这是什么地方?”

斐秋,“……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

段沧澜摇摇头,脸上的神色更古怪了,“我还从不知道南望山有这种地方。”难道他带错路了?

斐秋,“……”我忽然想知道这是你第几次来南望山。

这个银白的世界就像突然出现一样,毫无预兆,等段沧澜带着人现出身形,两个人就到这里了。

仔细想来,这一路上的古怪之处只多不少,段沧澜心里有答案,对于忽然出现的这个地方只感到好奇。

“走,过去看看。”段沧澜低头看了斐秋一眼,意思很明显,先把这里逛一圈。

斐秋直着脖子,“我站在这里就好。”

段沧澜点了一下头,正当斐秋松了口气的同时,那个原本已经转身的人突然回头把他抱了起来,还是那种很不客气的横抱。

斐秋慌得把眼睛闭上,“……快放我下来!”

要命了这姿势,虽然很撩人,但现在的他根本就感受不到!他快要被这毫无死角的雪白给闪瞎眼了!

“有话好好说!先把我放下来!”斐秋挣扎得很有技巧,确保自己在磨人的同时不会掉下来。

段沧澜毫不理会,不管多有力的挣扎,在他怀里都跟小猫挠痒痒一样,只会让他心猿意马。

很快两人就走了一段路,虽然在这雪白的世界里看起来跟原地踏步一样。

斐秋放弃了挣扎,郁闷的开口,“你先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段沧澜有点想笑,不过他很好的藏在了冷静的神色下,“我那双眼睛你不会用,不然你现在看到的地方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就你这腿软的模样,两天也走不到尽头,还是我抱着你走吧。”

斐秋,“……”不要用这种无可奈何你这样我很高兴的语气开口好不好!!

段沧澜见他气得胸口起伏,停下脚步,“……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

斐秋很固执的说不。

那段沧澜没办法了,在这里他也不好使用术法,会让里面的人察觉到的。

于是他再次抱紧了斐秋。

“你逛完没有?看出什么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停下脚步,斐秋竖起耳朵问。

“……你睁开眼睛看看。”

斐秋怕一睁眼就被闪瞎,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段沧澜无奈的摇摇头,把人放了下来,斐秋紧张的扶着他的手臂站好,还是不想睁开眼。

“你真不打算睁开眼睛?”蛟龙惯用的伎俩,就是引诱。

斐秋干脆转移话题,“既然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那我们就出去吧。”虽然对传说中的句芒很好奇,但他真的不想跟神打照面。

段沧澜忍着笑,“你可以睁开眼看看,我们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

斐秋侧头,脸上写着“是真的吗?”几个大字。

段沧澜低低一笑,“是真的。”

斐秋动了动鼻翼,空气里还是那种冰冷的气息,他伸出手,理所当然的什么也没摸到,反而是段沧澜就着这个动作将人牵了过来。

他慢慢的睁开眼,睫毛小幅度的颤抖,很可爱的动作,段沧澜看着他,心尖有点柔软。

入目的还是毫无死角的雪白,但一片白色中,有一棵盘踞在角落里的扶桑树格外显眼。

它纤美的枝干优雅的舒展着,开满了扶桑花,红黄白三种颜色的花朵躲在枝叶间,露出一半羞涩的脸。

这么鲜艳的色彩突然出现在一望无垠的雪白中,简直就像大海中的指明灯一样,斐秋眨眨眼,感觉自己把眼睛洗了一遍,一种身心舒畅的感觉。

段沧澜带着他向扶桑树走去。

斐秋后知后觉道,“……这里怎么又有一棵扶桑树?”他语气里有点纳闷,这里的扶桑树跟白菜一样随处可见。

段沧澜笑了笑,“他可不是扶桑树。”

斐秋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我们才从一棵跟它一模一样的扶桑树底下出来。”

两人走到扶桑树下。

斐秋仰头打量,发现扶桑树的一个共同点,它们的花都很漂亮,一棵树通常有红黄白三种颜色的花,它们都长得很高,起码六个他叠在一起也看不到树冠在哪里。

“它就是句芒。”段沧澜轻描淡写道。

斐秋还在打量,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它就是句芒?!”

那脸上很明显的写着不敢置信。

“不相信?”

“……他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斐秋都凌乱了,句芒是春神,他还以为神都跟段沧澜一样是个人的模样,没想到句芒居然是棵扶桑树!

“只不过是沉睡了而已。”段沧澜蹙着眉,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斐秋还是不敢相信,如果不是段沧澜在这,他都要怀疑自己眼睛不好了。

“他的本质是扶桑树,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段沧澜低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着笑意,“他醒着的时候跟人类长相无异。”

斐秋,“……”

他忽然想到了海棠一族,本质都是花,变成人的时候会跟本体一样漂亮。

就跟段沧澜一样。

段沧澜走上前,轻而易举的折下了扶桑树上的一根树枝,枝干上还盛开着漂亮的扶桑花。

那动作优雅冷酷,仿佛折的不是句芒,而且一根普通的树枝。

斐秋,“……”胳膊莫名有点疼。

“你那是什么表情?”段沧澜回过头,看见斐秋复杂得不得了的目光,忍不住邹眉。

斐秋摸了摸胳膊,“没什么。”他试探的说道,“既然见到了句芒,我们就回去吧?”

段沧澜把树枝来回的看了一遍,闻言看了斐秋一眼,“再等等。”他不会真以为我是来见句芒的吧?

斐秋还真就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找回了魂珠,他不知道段沧澜还有什么必须要来南望山的理由,也许他们很熟?这样想的斐秋,把段沧澜说过的他们不熟的话抛之脑后。

“……你不会是想把这棵扶桑树带回去吧?”斐秋站在段沧澜身后,用怀疑的眼神看他。

段沧澜很无奈的回头,“想什么呢?这是句芒,不是扶桑树。”

斐秋忍不住道,“那你还折它的树枝?不怕他跟他打起来?”

“他醒不醒得过来还是个问题。”段沧澜又折了一根树枝,语气很轻描淡写。

当然,神魂出游是个例外。

完全不知道段沧澜底细的斐秋非常担心对方会被揍得鼻青脸肿。

“我们还是快走吧。”见段沧澜第三次把手伸向扶桑树的树枝,斐秋赶紧上前阻止。

段沧澜低头看他,“放心,他醒不过来的。”

谁要担心这个问题了!

斐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也一样。”段沧澜勾了勾嘴角,把其中一根树枝递给他,“给你的。”

第63章:不见东仓与离君

斐秋愣了愣。

段沧澜轻声道,“拿着。”

斐秋伸手接过,那根开满了扶桑花的树枝上有种淡淡的清香,他不明所以道,“这有什么用?”

拿来驱邪吗?

段沧澜好笑的看着他,“拿来驱邪也可以,就是大材小用了点。”

斐秋奇怪的看他,“怎么我在想什么你都知道?”

“很难吗?”段沧澜转过身,“你在想事情的时候,脸上很容易就表达出来。”

斐秋没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他是一个性格外向的人?不应该啊,至少跟他合作的那几个人都挺怵他的。

“我——”

段沧澜轻声打断他的话,“别说话。”

空气突然安静。

远远的有一阵风吹了过来,那动静很小,拂过的力度也很轻柔,将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扶桑树吹得枝叶颤抖,花瓣像雨一样纷落。

斐秋抬眸看去,除了一望无垠的雪白,什么也没有。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段沧澜点头,“我也有。”

他转身对斐秋笑了笑,“你站远一点,有多远站多远。”

斐秋看着他,一动不动,段沧澜叹了口气,“你带好扶桑树枝,有它在,我随时找得到你。”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除了一个叫青卬的人,你见到谁都不要相信,即使他看起来跟我很熟。”

这算什么话?交代遗言?!

斐秋还没来得及开口,眼睁睁的看着段沧澜把自己送了出去,他使用术法的速度太快,斐秋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在满天飞舞的花瓣中,段沧澜对他微微一笑。

雪白的世界从尽头开始变化,起初是一点一点的碎屑在掉落,后来是一块一块的白色纸片掉了下来,四周像一块布一样起了皱褶,而那白色的皱褶在向黑色转变的同时也在磨平这些皱褶。

“让我看看,是谁在找我。”段沧澜低低一笑,毫不犹豫的把角落里那棵安安静静的扶桑树连根拔了起来。

“看在你没有通风报信的份上。”蛟龙不怀好意道,“救你一命。”

话落,缠绕在扶桑树上的青藤兴奋的紧了紧,想要把底下的猎物绞成几段。

“看好他,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有话要问。”段沧澜似笑非笑的看了青藤一眼,把云罗扇拿了出来,直接把一青藤一扶桑树给扇了出去。

那一扇威力极大,四周狂风作乱,似要把地底掀出一个窟窿来。

很快一片漆黑取代了一望无垠的雪白,从遥远的地方开始,有点点星子在漆黑上点缀。

段沧澜对远处的星海毫无兴致。

可是有辆白玉马车踩着雾状的玉带缓缓驶来,远远的就听到了鎏金色铜铃伶仃作响的声音。

有着白色螺旋独角的白马喷着鼻息,在距离段沧澜十丈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时候星海缀满了夜空,还有几颗流星从他脚下飞快划过,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段沧澜还以为是谁,见了白玉马车后彻底没了兴致,转身就想走人。

“等等!”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没有往日的缥缈音色。

段沧澜毫不理会。

“别走!”那声音变得急切起来。

云罗扇将空间划出一道口子,段沧澜正想抬脚离开,一双手从他身后抱了过来,来人身体有些颤抖。

“你连礼数都不顾了?”段沧澜声音很冷。

“我替你守了两千多年的西台。”来人颤着声,“两千多年……”

段沧澜一怔。

东仓离君将脸贴到他后背上,“你还是不肯回来吗?”

段沧澜恍惚了一瞬,蹙着眉把人推开,“不要再说了,不论是东仓还是西台,都跟我没有关系。”

“不!”离君红着眼眶,“你还要我继续做戏吗?那本来就是你的位子!”

“你不要再执着了。”段沧澜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帝台!”

段沧澜身形消失之际,忽然听到离君喊了一声,那声音里的感情太复杂,段沧澜根本不想理会。

帝台。

多久没听到别人这么唤他了,他都已经不记得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过往太过久远,段沧澜不想去想。

空间裂口的另一边还是南望山,只不过在扶桑树的另一边。段沧澜走出雪山,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青卬站在扶桑树下等他的场景。

扶桑花再漂亮,也不及他的一半容颜。

“青卬?”段沧澜停下脚步。

青卬却是退后一步,跪伏在地,“天帝。”

“你要跪的天帝在钟鼓山。”段沧澜蹙着眉,语气冷淡。

“几千年过去了,您还放不下吗?”青卬这次却没有跟他开玩笑的意思。

段沧澜不再看他一眼,抬脚离开。

“天帝,您要去哪儿?”青卬连忙站起来,追了上去。

“你不在丰收宴席上,不怕被人发现擅自离席?”段沧澜在找斐秋,他那一扇子不知道把人扇到哪里去了。

“席上有东仓离君。”青卬喘了口气,站在他身后闷闷开口,“他这个人一向规矩森严,如果被他发现有人擅闯南望山,恐怕动静不小。”

段沧澜对这个没兴趣。

青卬继续开口,“这几百年来,他跟钟鼓山那位貌合神离,西台已经有了争议。”

“那不是很好,你们平日里不是睡觉就是发呆,现在总算有了点事情做。”

“天帝!”

段沧澜头也不回,又一扇子把人扇到了别处,青卬太吵了,让他去其他地方冷静冷静。

斐秋就在扶桑树底下,只是那两棵树太大了,段沧澜一时没找到,等他找到人时,斐秋已经体力不支了。

讲道理,作为一个从到这个时间段开始就没吃过东西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即使他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妖也一样。

段沧澜站到他面前,整个人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很模糊,“我还以为你被我扇到哪个角落里了。”

斐秋有气无力,想跟他吵两句都不行,一开始他还很担心段沧澜被别人揍,等到了后来,他就饿的没有力气担心了,他担心自己会饿死。

段沧澜大概也看出他问题出在哪儿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把自己饿成这样的人类。

“你还好吗?”

斐秋没见过这么没有同情心的人,好吧,虽然他以前也没有,但是架不住段沧澜跟他熟,他心里就开始复杂起来。

“没力气。”他实话实话。

段沧澜弯下腰,想把人抱起来,被斐秋坚定的拒绝了,“你可以搀扶着我走。”

力气都没有了还想逞能!

段沧澜对他这个毫无可行性的建议冷酷的拒绝,然后把人背上了后背。

斐秋趴在他背上,双手搂着段沧澜的脖子,神色有点恍惚,“……我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是斐秋的十多年前,不是他段沧澜的,现在的段沧澜只认识这个看起来冷漠精明却又有点迷糊的小年轻。

段沧澜静静的听他说,背着人走出南望山。

“那时候,你也这么背过我。”

段沧澜脚步一顿。

斐秋神情恍惚的问,“你在找谁?我想了很多年,始终想不出来。”

段沧澜轻轻道,“那就别想了。”

“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他说的是现在的斐秋的以后。

段沧澜好笑的回头看他,“谁要是不准你来见我,等你见到我了,你就告诉我。”

“你要跟他拼命?”斐秋低头问。

段沧澜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眼里露出了笑意。

斐秋回头看了一眼冰川尽头的扶桑树,心底忽然开始惆怅,他有种感觉,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于是他在段沧澜耳廓低声说,“段沧澜,我要走了,我会继续找你,你也要努力找到我。”

段沧澜“嗯”了一声,那脸色怎么看怎么的不在意,“你什么时候走?”

斐秋叹了一声,“现在。”

段沧澜一愣,“这么快?”

“我在这里已经呆了很久了。”斐秋忽略心底的一点不舍,“再呆下去,我怕那边出问题。”

这种灵魂游离的方法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被本体排斥在外,早点回去也好。

这么一想,段沧澜就把人放了下来。

斐秋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段沧澜轻轻一笑,把一片又长又尖,还长满芒刺的叶子递给斐秋,“还给你。”

斐秋接过来,忐忑的问,“它没有胡说八道什么吧?”真是没想到这片叶子会在段沧澜那里。

“它能胡说八道些什么?”

斐秋把叶子塞回虚无,想把手腕上的披帛还给段沧澜,“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

段沧澜接了回来。

两人开始相顾无言,斐秋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拉扯,忍不住开口,“你一定要找到我啊!”

他究竟是有多执着这件事。

段沧澜,“我会找到你的。”顿了顿,他又说道,“你……要等我。”

斐秋手有点抖,他忽然想过去给段沧澜一个拥抱,“斐秋,我叫斐秋,你要记住。”

段沧澜说,我肯定不会忘记。

斐秋看着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暗淡,那是灵魂在消散的迹象,段沧澜在他倒下之前把他接到了怀里。

“斐秋。”他声音轻颤。

斐秋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他听到了。

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64章:通往三途河的船

段沧澜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把他抱了起来。斐秋走了,这株海棠还活着,他是跟着李言侨来的,也该跟着李言侨离开。

青卬不在,段沧澜变成一条银白色蛟龙腾空飞起,在雪山顶蜿蜒成一条白线,向着东仓飞去,躺在它背上的海棠紧闭双眼,胸口微微起伏。

在不知海中玩的不亦乐乎的青藤感觉到宿主的气息,从透明的海水中探出头来,有些怯怯的往岸上一棵扶桑树上缠绕过去。

高贵漂亮的蛟龙落在不知海边的山头上,细长五爪优雅抬起,踩着碎石一步步朝扶桑树走去。

青藤在装死,一动不动。

蛟龙看了它一眼,用尾巴抽到一边。

“句芒。”威严冰冷的声音似伴着钟鼓之乐响起,蛟龙五爪下生起卷雾状的白云,将幻化成人的鹊山神衬得缥缈若仙,丹青妙笔也不及他长袖如云。

扶桑树上扶桑花渐渐枯萎。

“……天帝”句芒悠远叹息的声音扶桑树上传来,“您为什么不去看他一眼?”

“是他修建的陵墓?”

“是,他就在冰川底下,天帝不去看他一眼吗?”句芒忽然出现在扶桑树旁,虚浮的身形让他看起来极为脆弱,他脸色苍白的开口。

有着金色竖瞳的天帝陛下目光冷无机制。

句芒低着头,不敢直视那双令人遍体生寒的眼睛,“天帝陛下应该知道,他这么做只是想再见您一次。”

“是吗?”可是天帝却毫无兴致,“他这几千年就学会了这种本事。”

没有起伏的语调,让正在为他人辩解的句芒心中一紧,“天帝陛下心中没有他。”

所以那个人做什么天帝都不曾关注,都是毫无意义的。

段沧澜问到这里,彻底没兴致了,他淡淡的看了句芒一眼,“你想让玄冥回来?”

句芒猛地抬起头。

云雾缭绕中,天帝绰约的背影好似周身万千变化的白云,唯有随风翩飞的披帛透出银白色的光。

“可惜了。”没有情感的一声轻叹,将句芒的心打入了深渊。

天帝驾雾离去,金钟余音也跟着消失。

段沧澜站在云头,把一根扶桑树枝从长袖里拿了出来,眼底没有丝毫情绪。

坐上了梦寐以求的天帝之位,回头发现他不在,所以又开始惊慌失措了吗?

就像当年一样,以为他与别人有私情,为了所谓的不让他变心,把他约到无尽涯,然后捅了他一刀。

只是谁都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段沧澜嗤笑一声,对这样的感情只感到厌烦不已,本来他就讨厌坐在钟鼓山,有人顶替他上去他高兴还来不及。

不要再做那种他会回去的白日梦。

掌心上的扶桑树枝慢慢变得枯黄,白色的扶桑花一寸寸枯萎起来,从枝叶开始,花瓣拂过的地方扶桑树枝消失不见,只留下十八颗琉璃色的珠子。

仿若琥珀一样美丽。

段沧澜轻笑一声,“难怪。”

难怪他找遍了人间都没发现魂珠的踪迹,虚无里和斐秋找到的那颗还是他从李家宗祠里找到的行踪,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把李言侨带来了。

十九颗魂珠加在一起,还远远不够,不够让他重获新生。

这七百多年前来他吞噬了那么多的灵魂来充填自己,就是为了能活着找回魂珠。

只是还不够,他分裂出来的……不知道散落到哪里的神魂碎片。

丰收宴席早已退场,因为东仓离君的早早离去,剩下的神都是兴致缺缺,到了黎明的时候,只剩下三三两两的神和撑篙人站在一起作别。

“请!”

“请!”

两位神互相作别,挥了挥长袖,化作一道星芒从湖面上划过,坠落到各自的山头上。

朝渠理了理云袖,对一旁的撑篙人轻声开口,“我来。”

撑篙人点了点头,飘到船尾,又从船尾飘到岸上的芦苇丛里,那里还有许多像它一样的撑篙人在静静的站着。

撑篙人的职责虽然是撑船,但它们一直在三途河里撑船,也有少部分会从三途河里出来。神与撑篙人各司其职。

朝渠拍了拍船头上的指路灯,在船头站好。

指路灯燃起微弱的火光,船身微微一晃,动了起来,朝渠微微一笑,撑篙人的船好就好在这一点。

天色渐明,那边李言侨坐在芦苇丛中,一夜没睡让他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躯,缠绕在手腕上的青藤很快被他惊醒。

“吵到你了?”李言侨的声音里充满歉意。

青藤顺着他的肩膀缠上来,好奇的打量四周。

“怎么了?”李言侨站起来,眼睛还有点看不清东西,他眨了眨眼。

可惜他一个人类无法与青藤心意相通,青藤在想什么他感知不了。

青藤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它焉焉的垂下头,搭在李言侨肩膀上像条死藤。

李言侨莫名地觉得它有点小可爱。

雾气逐渐散去,天空出现鱼肚白,显露出湖水在白天不同的一面出来。

原本平静的湖面被偶尔惊起的鱼尾打破,远处的水雾里有“吱呀吱呀”的声音,先是一点微弱的火光出现在雾气中,紧接着船身穿过雾气,摇摇晃晃的来到李言侨面前。

李言侨退后几步,有些警惕的看着突然出现的船只。

有个虚晃的人影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长发未束,面色苍白不掩秀气,一双凤眼从水雾中看了出来。

“昨晚过的怎么样?”朝渠咳嗽了几声,似乎是昨晚喝酒喝的太久导致喉咙不舒服。

李言侨看了他几眼,心底的疑惑消散了许多,他还记得朝渠跟他说过的丰收日宴席,想来在宴席上想要不喝酒有点难。

“你们的白天和夜晚相差的有点远。”李言侨没忍住,郁闷的说了一句。

朝渠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低头咳嗽了几下,他握着拳头抵在唇边,眉眼带笑,“这里确实跟人间有些不同,因为这里离汤谷太远。”

汤谷?

李言侨蹙眉,博览群书的他自然不会不知道汤谷是什么地方。

“好了,你快上来,我带你出去。”朝渠转过身,把指路灯拿了下来。

李言侨心底的那点古怪又涌了上来。

第65章:渡三途河的方法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还有个朋友在里面。”

本来他是追着兄长来的,可是这一路上都没有他们的踪迹,事已至此,李言侨也只能祈祷谈他们已经出去了。

朝渠愣了愣,“你还有个朋友没出来?”

李言侨压下心中又涌上来的古怪感,“因为一些事,我跟他分开了。”

他有些为难道,“你有没有办法找他?”既然这位神能救下素昧平生的他,那至少说明这个神是善良的。

朝渠微微一笑,他的脸在指路灯微弱的火光下,看起来有些鬼魅,“当然。”

他说,“你先上来。”

李言侨上了船,他没有走进船舱,而是站到了船头。湖水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水船摇晃了一下,稳稳的向远处前进。

“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把指路灯重新挂上船头,朝渠回头对李言侨开口,“人与神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要越过了这条线。”

即使关系再怎么好,有些事情也是不能避免的。

李言侨知道他说的意思,只是在来这里之前他没有时间多想,李天晟前脚出府门,后脚他就带着人追上去了。

“我知道,这次还要多谢你的相助。”

朝渠叹了口气,“你一个人类,就算我不帮你,你也会自己走出去。”这里的山神可没有对人类出手的规矩。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你。”李言侨摇头,其实他也知道,没有段沧澜,他一个人是无法走出这里的。

湖里的鱼群追着水船浮出水面,把整条船围了起来。朝渠坐在船头,认真的看着这些鱼群。他未束起的乌发下,原本跟人类无异的耳廓变得削尖起来,透明如同羽翼的扇形耳朵依附在苍白的皮肤上,更衬得白玉无瑕。

“你们看见了?”朝渠低着头,似在与鱼群说话,脸上的笑容很是温柔。

鱼群跃出水面,形成一道鱼墙,用这个漂亮的姿势来回答水神的问题。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朝渠笑道,“辛苦你们了。”

鱼群飞跃而出,落入水中四处,沉入湖底不见,唯有水面上还有一圈圈的涟漪。

“你和你的朋友是不是在沉浮山那边走散的?”

李言侨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没弄懂,怎么可能知道沉浮山是什么地方。

他有些着急的问道,“怎么样了?找到了吗?”

“他已经离开这里了。”朝渠说,他站起来,“你可以放心了。”

李言侨脸上有点失落,“我以为他还在里面呢。”心底该死的有种被抛下的难受。

可他嘴上还在说,“出去了也好。”

朝渠笑了笑,转身进了船舱,“你要不要进来喝点酒?”

船舱里放置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壶清酒,两个酒杯。朝渠坐在矮几旁,给自己倒了杯酒。

李言侨看了矮几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船只前进的速度很快,很快离开了那片芦苇地。四周的雾气渐渐朦胧起来,虽然是白天,却看不见一丝阳光,天空上也没有白云和太阳的踪迹。

朝渠靠在船舱上,把玩着酒杯,原本苍白秀气的面容露出淡淡的邪气来,他勾了勾嘴角,一饮而尽。

对面的李言侨趴在桌子上,陷入昏迷。

“人类就是好骗。”虽然披着朝渠神的皮,但骨子里的邪气却很容易让人看出这是一只妖怪,而且从术法上的精准程度上看,还是一只少见的大妖。

“从山神说不准人类到这里开始,我已经有几百年没吃过人了。”“朝渠”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叹道,“真是想死我了。”

原来这只妖怪早就盯上了李言侨,只是那时候他的身边有水神在,妖怪不敢轻举妄动。水神虽然是地神,阶位不高不低,但在诸神之中,其厉害程度还要远远超过一半的神。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自然是因为他早就领教过对方的手段了。

妖怪自打有意识以来就在沉浮山生活,没有化形之前,那里连天也不管,化形之后,帝台突然派了五百三十七位神过来。

想到这里,他“啧”了一声,不懂天帝突然抽了什么风。那五百三十七个神没有经过雷劫,是天帝直接封为神的,虽然法术不会多少,但胜在神多,打起来毫无胜算。

水船穿过大大小小的河流,不知过了多久,停在一个三岔口旁,这里是人间,山界,冥界的交叉口。

水船往左,很快就会回到人间,水船往右,就会回到才从里面出来的山界,如果顺流前进,顺着没有尽头的河道下去,就到了冥界。

而这里,是生界与死界的分界线,这里是三途河,因为水流会根据死者生前的行为,而分成缓慢、普通和急速三种,故被称为“三途”。

妖怪不可能回山界,因为五百三十七神已经苏醒,也不可能去人间,因为人间没有妖生存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走到船头。

妖要渡河,而渡三途河的方法只有一种。

就像生与死只有轮回可以跨越一样,渡过“三途河”的方法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三途河”上的渡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然而渡船是要付船费的,没有路费的灵魂将不能登上渡船,就算登上了,也会被船夫丢进“三途河”。

过了一会儿,远处天界线开始暗淡起来,黑暗在慢慢降临的同时,血红色的河水沸腾,有无数堕落在三途河中的灵魂挣扎哀嚎着想要从里面爬起来。

永远无法转生的痛苦和彻骨冰冷的河水使这些堕落的灵魂对其它还有轮回希望的灵魂产生了妒忌,只要有灵魂来到这里,他们就会一拥而上,想要将其拉入河底,变成和它们一样的存在。

这些灵魂永远没有上岸的机会,只能变成三途河里的孤魂野鬼,和虫蛇做伴,每当有新的灵魂从这里经过,它们除了挣扎和哀嚎,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三途河里有腐蚀灵魂的剧毒。

第66章:彼岸花开开彼岸

水船就这样静静的飘浮在河道的三岔口旁,沸腾的河水卷着浪花扑向船只,带着仿佛能灼烧一切的热度。

大妖站在船头,静静的看着远处血红色的三途河。

那里无数灵魂鬼哭狼嚎的想要从里面挣扎出来,它们有的因为禁受不住轮回的欲望而自甘堕河,有的因为不想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而甘愿跳入河中。

然而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只要落入三途河,就再也没有轮回的可能。

人世间的爱怨憎就是如此,只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人类却还要将它当作缘分。

所以说当妖也有当妖的好,至少没有人类那么多的弯弯道道,不用生来七情六欲,还要经历生老病死。

黑暗彻底降临,三途河中原本的哀嚎不知何时变成了哭喊,岸边的“火照之路”像血铺成的地毯,火红似火,是这没有尽头的三途河中唯一的风景与色彩。

那大批大批盛开着的,是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彼岸花,人若从人间来,就要踩着这些花的指引,通往幽冥地狱。

而此时,河的尽头,有一盏微弱的灯光亮起,“吱呀吱呀”的撑船声远远传来,响在三途河上。

还在哭嚎着的灵魂被突如其来的波浪卷入河中,再也没有沉浮上来。

小小的渡船摇摇摆摆,由远及近,那盏微弱的灯光也变得明亮起来。一道白影静静的站在船头,它头戴斗笠,身形虚浮,透过它的身躯,可以看到后面火红的彼岸花。

这是幽冥来往于三途河的撑篙人,人间不知地府规矩,以为这是渡河的船夫。

大妖不是第一次来三途河,可他是第一次见到撑篙人。撑篙人是种特殊的存在,它们生于幽冥地狱,又不限于幽冥地狱,有着跟神一样漫长的生命,却不会任何法术。

大妖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桌子上的人类,想着一会儿渡河的时候用什么办法才能蒙混过关,让撑篙人察觉不到人类的存在。

作为妖中的精英人士,他对幽冥界的事情显然很清楚,知道撑篙人虽然不好对付,但也有一个致命缺点——撑篙人看不见。

它们生来就没有眼睛,只靠嗅觉来判断周身的情况。

大妖眼睛暗了暗,眼见撑篙人越来越近,他转身走进船舱,把昏迷的人类扶了出来。

撑篙人的船停在三岔口旁,白影提着指路灯,对着站在船头上的大妖晃了晃。

油灯的火光不是很亮,光线一闪而过,大妖下意识的眯了眯眼。对面的撑篙人戴着高高的斗笠,看不见脸,只觉得周身白的透明。

“我要过河。”大妖直接道。

撑篙人提着灯,“你有钱吗?”

大妖从斜襟里掏出六个铜板,抛了过去,那铜板一落到三途河的地界,直接化作一道光向撑篙人划去。

撑篙人接过铜板,晃了晃,声音没有起伏,“还有六个铜板。”

大妖没有感到惊讶,而是冷静的问,“不是过一次河要六个铜板吗?”

撑篙人白色的斗笠在彼岸花的映衬下看起来有点诡异,“还有六个铜板。”

还好之前去过人间一趟。

大妖心想,也不知道是不是撑篙人专门接人类灵魂的生意,所以除了铜板,给什么都不要。

他又掏了六个铜板出来,抛了过去。

“你们又不能去人间,要这些铜板做什么?”大妖很好奇。

撑篙人没有回答他的必要,来这里的除了人类的灵魂,还有其他的妖魔鬼怪,大妖一个妖突然到这里来,实在是一种常见的情况。

“上来。”

在撑篙人话落的同时,一座板桥凭空出现在两条船中间,沸腾如火海的河水扑打在板桥上,让它看起来就像是通往刀山火海的路。

大妖扶着人类走过去,他在人类身上下了很深的咒,确保关键时候人类不会醒过来坏他好事。

走到一半,板桥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从桥中间开始,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蜘蛛缝。

大妖停下脚步,低头看去,发现原本血红色的河水变成熊熊大火燃烧起来,火舌舔上木制的桥,让原本坚固的板桥开始摇摇欲坠。

大妖脸色冷了下来,特别是看到撑篙人若有所思的把斗笠转向他这边,脸上的神色更是难看。

真是小看了下面的孤魂野鬼,被卷到河底下还贼心不死,妄想把路过的灵魂拖到河底下变成和它们一样的存在。

大妖不敢多做停留,扶着人类匆匆走了过去,直到踩在撑篙人的渡船上才松了口气。那些孤魂野鬼再大胆,也不敢把手伸到撑篙人这里。

撑篙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奇怪之处,把指路灯挂在船头,公事公办的说了一句,“请坐好。”

大妖扶着昏迷不醒的人类坐到船尾,撑篙人又说了一句,“今天是中元节。”

中元节这天,鬼门大开,会有很多鬼魂出来。

大妖微微一笑,“人间的中元节比冥界要热闹。”

那是自然,幽冥地狱只有黑暗与冰冷,唯一的色彩是代表着无尽绝望的彼岸花。

幽冥界没有鬼魂喜欢彼岸花,那是黄泉路上的美梦,是通往至深地狱的接引之花,是望不尽滩涂的曼珠沙华。

它能教鬼魂看见前生,那是不应该出现在地狱的绝望之花。

三途河畔,彼岸花开。

除了生性浪漫的人类,连妖也不喜欢它,所以没有鬼魂喜欢来这里。

就是因为彼岸花开在三途河畔,所以三途河中才会有那么多堕落的灵魂。

撑篙人没有再说话,而是专心撑起船来。

河底下哀嚎的鬼魂忌惮着拥有漫长生命的撑篙人,所以即使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看着渡船离开。

船越行越远,盛开在三途河畔的彼岸花就看得越发清楚起来,有着“火照之路”之称的曼珠沙华,如血一样绚烂鲜红,铺满了通向地狱的路。

传说中,当灵魂渡过三途河,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就都留在了彼岸。

大妖对彼岸花兴致缺缺,大概是妖的骨子里就没有那些悲伤,他看了彼岸一眼,便把目光放在了对面的人类身上。

年轻有力的人类,长得还不错,符合他对猎物的要求,最重要的是看起来很好吃。

他脑海中的这个吃,是字意上的吃。

很快船到了河中央,撑篙人回头看了大妖一眼,停下了撑船的动作。

大妖发觉不对,冷静的站了起来,“怎么不撑船了?”

撑篙人,“船上有生魂,渡船载不动。”

大妖脸色猛地一沉,“刚刚还能动,怎么现在却动不了了?”

撑篙人把指路灯拿了下来,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起伏,“既然载不动,那这船就没有用了。”

“我们给过了船费,你不会赖账吧?”大妖看着他,目光阴鸷。

三途河的撑篙人有一件事让幽冥界非常诟病,那就是渡河的时候,如果灵魂载不动了,它们就会把灵魂丢弃在三途河里,或者干脆投进河中,让往生者永远不能轮回。

前者是因为生前罪孽太重,后者就是因为给不起船费,毕竟不是每一个渡河的往生者都能掏出六文钱来当船费的。

可是不管是丢弃在河中央还是投进河底,这两种行为都没有差别,一种是直接堕落,一种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堕落。

可见三途河中,有多少因为给不起船费而被迫堕落的往生者。

大妖心底逐渐变冷,他已经给了船费,这么说来,船载不动的原因,是因为他手上有太多的罪孽的原因?

撑篙人提着指路灯转身,船载不动,它就没必要再撑船了。

大妖眼神一冷,“你们把往生者投进三途河,冥府就不管吗?”

“幽冥地狱公务繁忙,三途河里的事只是小事。”

对于冥府来说,消失几千几万个往生者,不是什么大问题。

撑篙人的身形在慢慢消失,“而且船载不动,我也没有办法。”

在冥府里,能从三途河中脱身的,除了十殿阎罗,就只有来往于幽冥地狱的撑篙人。

眼见撑篙人即将消失,大妖把一直昏迷的人类提了起来,“是因为生魂的原因吧?”他冷冷一笑,“刚才你说,船上有生魂,所以船载不动。”

撑篙人身形一顿,“是的。”

“那么我把他扔下去,船就可以动了吧?”与性命相比,一个人类的灵魂算什么,他还可以找到比这个人类更好吃的猎物。

撑篙人点头,“可以。”他声音没有起伏的说,“你确定要把他扔进河里吗?”

三途河是什么地方,这个大妖想来不会不明白。

“一个人类而已。”大妖冷笑。

“他不是往生者,你把他扔进三途河里,十殿阎罗会察觉到。”

“这有什么?”大妖不以为意,“一个误闯幽冥地狱的人类,再误入三途河再正常不过了。”

撑篙人把指路灯重新挂上船头,那意思很明显,它同意了。

大妖低下头,拍了拍手中人类的脸,遗憾道,“可惜了这么好的灵魂。”

话落,把他提到船旁,松开了手。

第67章:三生石上前生缘

三途河中有很多突出的尖石,它们身上长着苔藓,被常年笼罩在河面上的浓雾所包围。这里不分日夜,撑篙人也没有休息的概念,只要有新的灵魂来到这里,渡船就会出现在三途河上。

在河里游泳是不可能的,因为水里没有浮力,要渡河只能乘坐撑篙人的船,而且过了河后,往生者就再也不能复活。

没有死者愿意过河,但他们无法反抗,走过火照之路,来到三途河畔,等待他们的唯有通往幽冥地狱的路。

李言侨被投进了三途河,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他是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堕入三途河的生魂,河底下那些孤魂野鬼哭喊挣扎着爬上来,在虫蛇白骨之中,它们伸出来的手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手,是阴森可怖的骷髅架子。

船上的大妖冷冷看着他沉下去,“可以过河了吗?”他对撑篙人说。

撑篙人没有是非观念,在它们眼里,给了船费的,只要不在河中途出现其他情况使船载不动,那么任何意外都可以视而不见。

比如那个被妖怪投进三途河的生魂。

竹竿声“吱呀吱呀”的响了起来,挂在船头的指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渡船逆流而上,很快被河面上的浓雾包围。

李言侨沉入河中,那些骷髅手从最深的河底下伸出来,抓住他的头和手,要把他拖入无边地狱。

忽然一只手从河面上伸了进来。

白皙有力的手指握住人类惨白的手腕,猛地拉了上去。

白衣乌发的俊美男人站在三途河中,把险些堕落成孤魂野鬼的人类抱在怀里,“啧”了一声。

他的姿容举世难寻,就是在美人遍地走的西台,也没有神及得上他。

这个来历神秘的男人站在三途河中,沸腾如火焰的河水对他毫无伤害,他身上的云衣长袖素白如雪,没有沾染上这里一丝一毫的污秽。

就连三途河也不敢在他身上留下水的痕迹。

鹊山神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类,微微一叹,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不见,这个人类就给他整出这么大的篓子。

要不是他及时赶到,这个可怜的人类就要变成河底下那些孤魂野鬼一样的存在,每日除了哀嚎怨恨,前尘往事,全都忘记。

山界里的妖怪胆子也太大了些,擅闯幽冥地狱就算了,还敢把生魂投进三途河。

早在李言侨身上下有术法的鹊山神脸色冷淡,抱着人类向彼岸走去,转身的时候却是毫不犹豫的把河底下那些鬼魂震成了碎片。

这个人类他还有用,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此岸和彼岸遥遥相望,“火照之路”红似火海,散发着淡淡的香味,这种味道并不难闻,甚至会让踏上黄泉路的灵魂上瘾,因为它会勾起灵魂前生最美的梦。

脚下的接引之花开得过于艳丽,漂亮是漂亮,却让灵魂喜欢不起来。鹊山神抱着人从这里经过,踏入浓雾里,向三生石走去。

三途河畔有块三生石,三生石上记载着人的前生今世和来生,在人间,有句话叫做“三生石上写三生”,是男女之间定情终身的象征物。

鹊山神去过人间,也听说过这样的奇闻,尤其是人间的话本,将幽冥地狱描绘得有声有色,仿佛亲眼见到的一样。

然而实际上,幽冥地狱与人类想象中的恰好相反,冰冷黑暗不近人情,是天上地下最公正严法的地方。

想到这里,鹊山神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住在幽冥地狱千万年的阴山君来。

阴山之神脾气古怪,不擅于和神交往,幽冥地狱建立后,他作为司掌阴山的神,千万年来从不出冥府。

这漫长的火照之路终有尽头,段沧澜把人类放到三生石旁,那里有块石头,正好给李言侨靠一靠。

“侨儿?”鹊山神把他的脸转过来,低低的唤了声。

人类没有反应,他脸色惨白,好似白纸的皮肤中还带着一丝青紫,整个人显得没有生气。

段沧澜蹙眉,手指轻轻抬起李言侨的下颌。

“李言侨?”

鹊山神很清楚,他来的很及时,人类的灵魂没有被撕扯离体。

所以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灵魂还在,人却没有了反应,是在撕扯的过程中受到无法逆转的伤害了吗?

段沧澜弯下腰,想把人类抱回人间,却在肢体触碰中,撞到了一旁的三生石。

三生石“轰鸣”一声,发出强烈的震感来,似承受不住般裂开了几条蜘蛛缝。

段沧澜低下头,人类的面色还是惨白如纸,他把视线移到李言侨刚刚撞到三生石的手臂上,露出了幽深的目光。

三生石碎了?

鹊山神脸上那一刻的冷意令人心底发寒,他漫不经心的扫了眼旁边的三生石,双手一松,人类摔了下去。

他背对着身后火红的彼岸花,声音缥缈得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居然在你这里。”

地上的李言侨丝毫不知道危险来临,他整个人处于灵魂封闭的状态,外界发生的事情他都感知不到。

鹊山神笑了起来,他又把人类抱进了怀里,“你跟我还真是有缘,不枉我花了那么长的时间从人间找到你。”

他叹道,“我真是越来越好奇这七百年来发生的事了,虽然当初你的祖先也有份,但毕竟你们也受过天谴,我本打算此事揭过便算,谁曾想——”

说到这里,鹊山神不再开口,他伸出白皙的手指,从李言侨惨白的脸上划过,往下,停留在了人类没有起伏的胸口上。

“如果我挖出来,你会死吗?”段沧澜轻轻一笑,“这几百年来你们过的那么安逸,我其实有那么一点不开心。”

“这里就是幽冥地狱,死了也不用再走黄泉路,过三途河了。”

他把人类的上身抱起来,“噗嗤”一声,是手指穿过心脏的声音。

人类的血液是鲜红的,红得刺目,从李言侨胸口上流淌下来。

鹊山神手指在他心脏翻找,神色冷淡,令人背脊生寒。

第68章:三途河畔忘情难

彼岸花开在脚下,从李言侨胸口上流淌下来的血液滴落到这接引之花上,绝望又凄凉。

段沧澜翻找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没有吗?”

他的目光落到人类紧闭的双眼上,又侧头看了三生石一眼,声音很轻,“你感觉到了是吗?可为什么我找不到。”

鹊山神把手从人类胸口上拿出来,白皙干净不染一点血迹,“没关系,现在找不到不要紧,我只要知道魂珠在这个人类身上就可以了。”他有的是时间等这个人类死亡。

段沧澜轻轻一笑,把李言侨又抱了起来,踩着火照之路往此岸走去。

彼岸和此岸中间隔着三途河,河上浓雾萦绕,河中百鬼哭嚎。段沧澜抱着人从河面上走过,如履平地,金色竖瞳冷无机制。

通过此岸,可以到达通往阴山的路。误入幽冥地狱的生魂,只能从阴山返回人间,想要走黄泉路过地狱门回去,是不可能的。

鹊山神紧了紧怀中的人类,漫不经心的想,也许他可以把这个人类养在眼皮子底下,免得多生事端。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三途河上,不多时,一串铃响回荡在火照之路上,幽冥之音沉沉浮浮。

卷云状的幽蓝色火焰凭空出现,一团一团,从遥远的地狱门开始,直到火照之路尽头,两旁悬浮的蓝色火焰如同人间花灯,阴冷诡异得叫人背脊生寒。

比人类还要高大的纸片人曲着腿从容的走在彼岸花上,它四肢都是由白色纸张修剪而成,因此没有特别分明的手和腿,连五指都没有,更别说五官分明的脸。

八个纸片人抬着地狱风格的撵轿缓缓走来,它们步伐整齐,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唯有撵轿发出一点“吱呀吱呀”的声音。

另外两个纸片人提着幽蓝色的宫灯,目不斜视的走在前方。

一行不知道是鬼还是怪的东西经过三生石,撵轿停了下来,为首的一个纸片人将宫灯高高提起,幽蓝色火光映在三生石上,它曲着腿走过去。

“何故?”仿若流云般千变万化的缥缈音色,正是从撵轿上传来,如玉石之声。

纸片人回到原位,弯了弯腰。

撵轿里面的人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了遮挡住视线的轻纱。

三生石上完好无损,完全看不出在这之前几乎要裂碎开的痕迹。

来人看了一眼,把轻纱放下,“回山。”

纸片人曲着腿走出火照之路,往三途河走去。

三途河的河水依然翻滚不停,火红似海,只是河底下哀嚎的鬼魂再没有了往日的不甘怨恨,哭喊声中带着浓浓的恐惧感。

纸片人充耳不闻,在河面上行走的脚步依旧平稳。

前往阴山的路上长满了荆棘,这里阴森可怖,充满死气,山上山下到处是光秃秃的树枝。

撵轿所到之处,鬼怪阴气无一不避。

望乡台上,有个鬼魂怔怔的看着遥远山端若隐若现的幽蓝色光芒,回头问道,“怎么今天奈何桥上这么安静?”

变作满脸邹纹老妇人的孟婆正在搅动锅里的汤水,闻言抬头看了鬼魂一眼,“阴山之神从人间回府,百鬼避让,你要记住以后这个日子不要随意走动。”

鬼魂奇怪的问,“阴山神?跟十殿阎罗一样吗?”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幽冥地府里有这个神的存在。

孟婆朝锅底吹了口气,将柴木燃起,邹着眉回答,“十殿阎罗怎么能跟阴山之神相比?前者司掌幽冥大小地狱,后者是幽冥地狱的神。”

她笑了笑,皱纹又多了几道,“你知道十八层地狱吧?就在阴山底下。”

怎么可能不知道,简直如雷贯耳。

鬼魂从望乡台向奈何桥走去,孟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乱走!小心撞上阴司!”

鬼魂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

孟婆尝了口自己煮的汤,被酸得叹了口气,“又是一年中元节,只希望不要像往年才好。”

崔府君刚从第三殿宋帝王那里出来,眼尖的看见李秋鸿站在奈何桥头,正低头看桥底下不知流向何处的三途河水。

他穿着官服官帽,从另一边走上望乡台,脸上很是冷淡,“他怎么出来了?”

锅里的汤水在沸腾,孟婆盛了一碗汤,“不让人家投胎就算了,还不许人家出来透风啊?”

她拄着拐杖拿着汤向崔府君走去,“要不要来一碗?”

崔府君好看的脸上顿时露出嫌恶的表情,“你自己喝吧。”

孟婆汤里面有人世百苦,充满了眼泪的苦涩味道,不是往生者,还真喝不下去。

孟婆对于崔府君的避之不及表示不能理解,汤里有人生百苦,才能体会到五味陈杂。她一口喝光,意犹未尽的开口,“都这么多年了,还没找到原因?”

崔府君目光落到奈何桥上的鬼魂身上,眉头邹得很深,“我把生死簿翻了又翻,还是没找到他不能转世的原因。”

说话间他上下打量了孟婆几眼,“你变化的这副模样,又是哪个刚刚转世的往生者的脸?”

孟婆伸出白皙如玉的手,往自己皱巴巴的脸摸去,“不好看吗?”

崔府君转过头,不去看她那张有碍观瞻的脸,“……宋帝王有令,要将李秋鸿押往第三殿。”他顿了顿,又道,“你最近做的好事可不少,别让人捅到了阴山神那里。”

孟婆一怔,变回原来的年轻模样,“你不是说找不到他不能转世的原因吗?怎么宋帝王还要审?”

崔府君眉目逐渐变冷,“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留在幽冥地狱,阴山神此次回府,我看多半是为了此事。”

孟婆还想开口说话,崔府君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对他心有好感,可你别忘了,他在人间有妻有子。”

孟婆紧了紧手指,“阴山之神何等存在,怎么会突然间——”

“这个就要问李秋鸿他自己了。”

说罢,崔府君化作一阵阴风,吹到奈何桥边将李秋鸿卷到了半空。

第69章:完结章

阴山是死气沉沉的荒芜之地,它在幽冥中连绵数百里,山上山下全都是贫瘠的土地,不见一棵树木。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也没有水的存在,脚下的路是亡人的路,未亡人是看不见的。

纸片人抬着阴山神走到阴山脚下,远远的就看见前面路段上,各路阴神提着灯笼藏身在浓雾里,正低头恭候阴山之神的回府。

黑暗里,灯笼的光像幽幽冥火,阴神们弯着腰,藏在浓雾里的脸色灰白。

“阴山君。”

“阴山君。”

……

撵轿停在半道上,素来公正严法的阴山之神掀开轻纱,开口,“宋帝王呢?”

各路阴神们腰弯得更低,“阴山君海涵,宋帝王有请。”

十殿阎罗与阴山之神一向泾渭分明,这会儿突然前来请人,阴神们心底都有点底。

阴山神若有所思,“去把楚江王也一并叫去吧。”

各路阴神颔首,提着灯笼往后退了退,消失在浓雾里。

“转道。”阴山君把轻纱放下。

纸片人曲了曲腿,稳稳的转了个方向,向第三殿走去。

第二殿楚江王 。

传说中,楚江王所辖的寒冰地狱,生前操跳艳舞为生、或性喜氵壬荡以诱人者,入“寒冰地狱”受衣无蔽体之冻。

此时面容肃穆的楚江王正坐在大殿之上,下方站着的正是判官崔府君。

“孟婆之事,你有何话要说?”这是说的孟婆不顾地府规矩让往生者李秋鸿梦中赠信与家人的事。

崔府君低着头开口,“此事可大可小。”

他顿了顿,“孟婆虽然知法犯法,但请上君看在她几千年来尽忠职守的份上,绕过她一次。”

楚江王怒哼了一声,“地府规矩森严,岂能容她一犯再犯!梦中赠信便罢,还擅自修改生死簿!如今阴山神回府,本王就是想睁只眼闭只眼也只能作罢,你让她好之为之吧!”

这么一说就是不再管孟婆之事了,只是将来若栽到阴山神手上,楚江王也不会替她求情。

崔府君一听便知事情的严重性,生死簿上的寿命是阴山神所定,一经定下,不可更改,孟婆这次是犯在了阴山神手上,难怪楚江王如此大动肝火。

正此时,殿外一阴神求见。

楚江王得知是阴山神传唤,不由得脸色肃穆,对还站在一旁的崔府君道,“今日宋帝王传你过去可是为了李秋鸿的事?”

“是。”崔府君回答。

楚江王想了想,“生死簿的事你先瞒着,等中元节过去,阴山君回人间,本王再作定夺。”

话落,楚江王已经消失在了殿中。

崔府君沉着脸去望乡台,他本来人长得俊美,穿着官服官帽也是风流倜傥,此刻面色冰冷,倒叫人心底生出一种寒意来。

孟婆坐在奈何桥上,见崔府君沉着脸向她走来,愣了愣,“瞧你这脸色,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敢说?!”崔府君忍着怒意,“生死簿的事楚江王已经知道了,你怎么就选在这时候?!如果阴山神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你不知道?!”

孟婆转过头,“不就是去十八层地狱走一走,我还去得起。”

“你!”如果不是看在两人是老相识的份上,崔府君真想把人捆到阴山神那里,“我早就让你不要管李秋鸿的事了,你偏不听!”

真是气死他了。

孟婆也站了起来,脸色很不好看,“我只是不服阴山君的决定,李秋鸿一家几百口人,寿命最长的只有三十三!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那是他们活该!”崔府君冷冰冰的开口,“生死簿上每个人的寿命都是天定的,你想说天道不公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李家要遭受几百年的天谴?”

“这不是你擅自修改生死簿的理由。”崔府君知道孟婆喜欢李秋鸿,但这份好感让她失了理智,“凡事都有因果,你太冲动了。”

幽冥地狱里的事暂且不提,另一边,段沧澜抱着李言侨走在阴山上,他要绕过这座数百里的大山,从阴山背后回人间。

人间与幽冥地狱的界线,是一条宽阔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河流,它不像三途河那样深不见底,相反,它河水清澈,人走在上面,就像走在小溪上。

段沧澜抱了李言侨一路,突然想换个姿势,他把李言侨放到背上,脚印一深一浅的踩着泥沙过河。

河流的尽头是一片光,金色的光芒藏在黑暗的缝隙里,像七彩的祥云,指引着前往人间的方向。

鹊山君背上的人类还在昏迷,只是脸色没那么惨白。河过了一半,身后突然传来竹竿“吱呀吱呀”的声音。

段沧澜脚步不停,远远跟上来的撑篙人突然开口,“你知道他为什么醒不过来吗?”

段沧澜回头一看,带着斗笠的白影人站在船头,仿佛要跟他做什么交易。

他开始有了点兴趣,“你知道?”

撑篙人看不见,但它有一套独特的味觉系统,感官告诉它,对面不知道是人是妖的存在有它想要的东西。

“我知道,他是坐我的船渡河的。”

段沧澜更有兴趣了,“他的那一半魂魄在你那里?”

撑篙人点头,“那只妖怪用变出来的铜钱欺骗我,我当然要拿一些东西充当船费。”

“所以你就看上了他的魂魄?”段沧澜侧头看了一眼脑袋靠在肩膀上的人类,“说吧,你想要什么东西?”

“我想变成人。”撑篙人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令人笑掉大牙的话,“你可以帮我。”

段沧澜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你真有意思,想变成人?难道你也放不下人间的繁华?”

撑篙人沉默了,按理说它们这种存在,是从来不会考虑渡船以外的任何东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天,它就有了这个念头。

“我把他的魂魄还给你,作为约定,二十六年后,我要变成人。”

“这个约定的条件要改一改。”段沧澜轻笑一声。

撑篙人沉默了一会儿,“你说。”

后来他们达成了约定,至于约定内容是什么,到了那一天才知道。

……

看不见的河对岸金光越来越亮,段沧澜背着人走出河道,远离幽冥地狱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人间山林中的一个湖泊。

段沧澜把人放到岸边的一块青苔石板上,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他是要先把人送回李家,还是先去找斐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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