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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教主的秘密 上——落月无痕

文案:

“江湖中最好看的是谁?”

答曰凤绮生。

“江湖中武功最高的是谁?”

答仍曰凤绮生。

那,“江湖中最混蛋的是谁?”

人不能白死,所以教主活了。人亦不能白活,所以教主要排除险因收拢人心重掌霸业。

不过前世赵阁主似乎对他只是忠心,如何这辈子还多了个倾心?

男神换壳不换芯还好。

绝望的是不换壳换芯。

(主攻,教主攻。CP赵青)

内容标签:强强 灵魂转换

主角:凤绮生,赵青 ┃ 配角:柳夕雁,李正风,傅听雨等 ┃ 其它:武侠,重生

第1章:教主你好(一)

开春。

冰雪化冻,绿意萌生。

今日天气十分好,几只乌鸦在枝头乱叫。

窗户大敞。

屋内布置得十分华丽。

金灿灿的纱幔,金灿灿的火盆。金灿灿的床上坐了个金灿灿的人。

阳光落在他的容貌上,都免不了炽热几分。

刘戍恭恭敬敬,敲了三下房门。

一个华美低悦的声音道:“进。”

刘戍端端正正走进去,整整齐齐关好门,朝着床上的人道:“教主。”

倚在床头的人嗯一声。

刘戍等了很久,那人不发一言。他心中忐忑:“教主找属下有事?”

这么问着,他抬起眼。

嚯。

刺眼。

刘戍在瞄凤绮生。

凤绮生在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不似武林人的手掌。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这双手莹洁玉润,毫无伤痕。

凤绮生抬头道:“本座找的你?”

可不是,猴急猴非把我给叫来,刚过年事儿忙着呢,就知道添乱——

刘戍吧啦吧啦在心中骂了一通,笑容满面:“没有。”

凤绮生就垂下了眼:“喔。那你滚吧。”

刘戍在心中又吧啦吧啦骂了一通,笑容满面:“好。”

鸟语花香,应当是十分和谐的一天。

白虎堂的教众被推出来探风:“右使,教主今日心情如何?”

“尚好。”

教众内心一松。复问:“风采如何?”

刘戍淡定评价:“闪瞎人眼。”

教众心一紧:“比平日如何?”

刘戍回味了一遍,郑重道:“格外夺目。”

教众:“……”

通常教主的颜值和心情——成反比。

教内上下奔走相告,教主心情不好,此刻勿要打扰。切记,切记。

殊不知,闪瞎人眼的凤教主内心却十分忧伤。

本座练了四十年的功力,怎么就少了一半呢?

没错。

这个凤教主,他内心是个叔。

两阁四堂十四厅。

神魔乱舞扰人心。

说的是鎏火教。

它处于高山之上,位于云雾之巅。要到达那里,先得翻过三七二十一座大山,穿过七七四十九条河流,越过天堑,攀上高峰,才能窥得鎏火教样貌一二。听说上面守门的不是人,是恶煞。青面獠牙,眼睛像铜铃,一手就能将人扔下悬崖……

恶煞之外,均是美貌的年少男女,个个十分标致,最喜吸人血肉和阳精。尤善蛊惑人心。

江湖人对此避之不及,义愤填膺要攻上魔教,为武林铲除祸害。

闻此,百晓生不屑地拿笔将一幅写残的字打了个大叉。

江湖传闻是什么?

……

它就是个屁。

到鎏火教不需要二十一座大山,四十九条河流。十年前它从西东迁,入了中原,与当时的武林展开了一场恶战。与中原教派打了十天十夜血流成河后,武林元气大伤,鎏火教恶名称霸一方,成了名副其实的魔教。

然而纵观武林历史——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教派被称为魔教的。

魔教年年有,今年轮到它。

今日天气确实很好,松柏上的白雪融得只剩下一撮。

刘右使坐在石凳上对着日头看小纸条:上面详细写明了武林盟将要攻打鎏火教的时间地点以及战术。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人在报:“赵阁主。”

刘右使将小纸条往怀里一塞,迎了上去:“赵阁主今天回来的早。”

赵青拎着把剑,剑上还滴着血。刘戍看一眼就知道,那不是他的剑。因为赵青不喜欢自己的剑上带着血。他杀完人,第一件事就是要擦剑。

赵青手一抬将剑扔了过来,刘戍顺手接过。

“忘记扔了。”他说。

果然。刘戍心想。

赵青身上很干净,神态很悠闲,就像是散步回来一样,然而踩过的地方,却是一步一个血脚印。他看了眼刘戍身后的庭院:“我有事要禀告教主,麻烦右使通报一下。”

“教主在练功,嘱咐如果赵阁主回来,不必觐见。”

赵青想了想:“教主今日风采如何?”

刘戍沉痛道:“格外闪瞎人眼。”

喔。

赵青懂了。

不过他琢磨着,教主这句话有点意思。是不用来见,还是不想见。

赵青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对于他私自下山去解决卧龙帮的事,教主有些不开心。所以不但派了人守门,还专程在这拿话堵他。

卧龙帮借着鎏火教的名义在江湖上无恶不作,事事推诿于凤绮生头上。赵青忍了很久,教主不发话,他也不好动作。然而今天早上在得知卧龙帮又一次借着邻居的名号强抢民女说要进献给凤绮生时,他终于忍不住,拎着剑就踢踏着下山去了……

你他妈一个三教九流的门派寻名头作恶也不挑个好听点的!

身为属下,为教主解忧得不到褒奖就算了,居然还吃闭门羹。这样一琢磨,赵青心里稍微有点不高兴。但凤绮生的处事风格,赵青太过于熟悉。只是不想见他,没有直接把他扔到刑堂就已经很是仁慈宽厚。何况教主今日格外的闪瞎人眼呢?

赵青不想被闪瞎,也不想被送到刑堂。他心里一掂量,就看了刘戍一眼,字儿都没蹦一个的走了。刘戍朝他挥挥手:“阁主好走,不送啊。”

看着那个挺拔俊逸的背影潇洒地走远了,刘戍才笑眯眯地摸了摸胡子,挽起袖口去敲凤绮生的门:“教主,赵阁主不高兴地走了。”

“知道了。”

里头过得好一会,才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刘戍这人,真他妈不是好人。

赵青走就走了吧。他还非得加一个形容词,说他不高兴地走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说赵青态度不好,敢对教主撒脾气。

教中无私事,刘戍也没说悄悄话,很快柳夕雁就听说了这件事。

柳夕雁是谁,他与赵青,分任血渊阁与剑意阁阁主,老对头多年。谁出了毛病,对方都能大笑一顿。但柳夕雁不大笑,他注重形象。他就拿袖子掩住口,那么轻轻一笑。长眉远黛的,江湖第一美女都要失了颜色。

“告诉我没什么意思。得让赵青听听。”

傅听雨给他上了一杯茶说:“赵阁主当然听到了,不过他没什么反应。”

柳夕雁把玩着茶杯,懒懒地说:“青青反应一向不大。”

傅听雨背后一寒:“阁主,您是故意的么?”

柳夕雁道:“对啊。”

傅听雨有些为难:“可您在这膈应赵阁主,他也听不到哇……”

柳夕雁嘻嘻一笑:“你膈应了我也挺高兴的。”

傅听雨在心中将鎏火十八式使了个遍。

柳夕雁继续道:“教主已然十分厚道,没什么好说的。如果只凭教主不高兴就能把赵青拉下台的话,别人这会早已剁碎喂狗了。”

他说着又轻哼了一声:“教主不高兴的时候还少么。”

天湖山是因为山顶有一天池方得此名,天池位于山巅,比鎏火教所处的位置还要高一些。

潭子里的水极冷,晴天朗日的时候这个白云苍狗映到水里,宛如一块通透的宝石,较之于中原的小桥流水,很有异域风情。

教内人士很喜欢这个池子,说是有故乡的味道。

天湖山上不止有天池,还有一片针叶林,针叶林在后山。穿越针叶林,是思过崖,犯了错又不致于十分严重的教徒会被扔到这里反省。

目前思过崖还没有什么人被扔进来过。基本上犯了错的教徒都进了刑堂。

赵青正在针叶林练剑。

树叶被剑气划落,袭卷起舞,林中枝梢,无风自动,剑影掠过刷刷作响。赵青手腕轻抖,跃至半空,将剑刺向最近的一棵树,剑尖微动,树皮便被掀了开来。隐约一个凤字显现,显然不是他的剑气所致。

赵青心中一惊,及时收手落地。

他落了地,将剑收回鞘中,便单膝跪地,冲着一处地方抱拳道:“参见教主。”

那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但很快,就有一个华丽而慵懒的声音传来。

“本座不出来,你是不打算起来了。”

赵青练剑的时候,尚有飞鸟停留。如今那个人只静静地一出来,却惊动林中飞鸟无数,扑啦啦腾起一片。他穿了双织锦绣的靴子,着宽幅广袖云锦衫,飘飘然欲仙。轻轻巧巧走到赵青面前,低着头望他。

赵青在心里腹诽,教主就算出来了,也没打算叫我起来。要是我刚才就起来了,岂不是正好落个大不敬的罪名?实在是凤绮生劣迹斑斑,不可信得很。

凤绮生双手负于身后,说:“赵青不愿意见到本座?”

“属下不敢。”

“不敢,就是不愿。”

赵青心中叫苦,今天怕是教主犯病,逮着自己不松口了。只能抬起头来,叹了口气说:“教主对属下不满,发落就是,何苦在言语上呕属下。”

他鼓起勇气,甫一抬头,就觉得要被闪瞎眼。

凤绮生虽说内里换成了个叔,容颜正当盛时。他很满意地看到下属痛苦地挪开了眼。

本座威力,不减当年。教主满意地想。

柳夕雁一笑,江湖第一美人何秋水就要失了颜色。

凤绮生——凤绮生笑一下,柳夕雁也是不能比的。

柳夕雁容貌瑰丽,略显阴柔。而凤绮生太过于强大,他虽容华貌美,无人可比,眉宇间的威严却教人不敢直视。长眉入鬓,目露神光,一头火红的头发柔顺地拢于身后,垂眸间,便叫人想要臣服。烈焰飞凤,说得便是他罢。

江湖人亲眼见到凤绮生的少,见柳夕雁的多。于是便有了柳夕雁艳压群芳的美名。

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向来对容貌自负的柳夕雁把玩着一朵花,慢条斯理地说:“没有见识。我算什么,教主才是真绝色。”

彼时赵青正在放空。

耳边顺过这句话,他转头阴恻恻地笑了一下:“你有本事,当着教主的面亲自去说。”

柳夕雁有没有这个胆子去说还没个定论,刘右使就先事无巨细的将两个阁主之间的谈话悉数告之凤绮生听。于是秦左使拎着把弯刀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教主懒懒得支着颐,凤眸一敛,轻笑了声:“胡闹。”

语气之柔和,十足温和宠溺。

秦左使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没通报完,提脚转身就溜。

乖乖,教主这一笑,估计着教里又有谁要倒霉了。哪个不长眼的惹事生非啊。

秦寿愤愤地想,肯定又是看热闹不嫌事多的刘戍瞎折腾。他不想凑上去找事,拎着坛酒就去找赵青。谁知刚一进阁,就见李正风憋着笑出来。

秦寿和他撞了个照面:“你们阁主呢。”

李正风一脸古怪的笑容:“秦左使,阁主暂时不见人。”

“哦?”

秦寿探着脑袋往里看:“怎么了这是。连我都不见呐。赵青,赵青!”

他拔着喉筋在那叫唤。忽见一物破空而来,杀气凛然犹如暗器。

秦寿面色一紧侧身避过,就听里头传来一声压低的爆喝:“出去!”

秦左使是什么人?江湖人称,鎏火教左有禽兽,右有流氓,这禽兽便是他了。如何能乖乖听话,你越是不让他看,他越是要看。

这心中意气横生,下摆一撩就要破门而入:“老子今天就要看个好歹来!”

李正风来不及劝阻就听砰地一声,秦寿长腿一伸踹开大门。

李正风一脸不忍直视地掩上面,连忙又将门带上,把周围要看热闹的守卫赶了开来,省的有人不知趣上去送死。

赵青面色难堪地站在庭院中央。

半晌,秦寿瞪大了眼睛,没忍住声。

“噗哧。”

赵青横着眼看他:“原来秦左使刚从猪圈回来,不会说人话,只会哼了。”

秦寿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过去绕着赵青转了一圈:“赵青才是人间绝色。哈哈哈……赵阁主,您这是哪根筋不对?哈哈哈……”

赵青无奈地闭闭眼。

他身上挂着好大一块招牌,笔锋力透纸背,写的是一手好字,却是:赵青绝色,无人可比。天上难见,地上难寻。

赵青咬牙道:“要让我知道哪个天杀的……”

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将目标锁定为柳夕雁。

定是这家伙下套让自己钻,才惹教主责罚。

可说教主绝色的人不是他赵青,凭什么教主只责罚他一个。

秦寿一听是教主的手笔,笑也不敢笑了。

万一被个暗卫比如刘戍那种小人再打个小报告——他可不想受牵连。

不用赵青说,秦寿自个儿麻溜地滚了。

他这回算是知道刘戍和稀泥的功力有多厉害。

无中生有,堪比美妇。

******

小剧场:

晓生密报:

江湖中人送教主美称“烈焰飞凤”。

实则还有另外四个字。

红毛野鸡。

(不能为人所知)

第2章:教主你好(二)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喜怒无常。

晓生密报:不足以概括凤绮生。

至于鎏火教教主容颜外貌,因常以面具覆之的缘故,武林中人不能见得。想来观之身姿如矫龙流月,除却本性邪恶,亦是不可多得人中龙凤一枚。

凤绮生广袖宽袍往后一负,一手虚抬,示意赵青起身。他的手指优美而修长,赵青抬头瞟了一眼,顺势起身站至他侧面。

快要入秋,这针叶林中的树叶尚未泛黄,然而风一吹过,却也有些许萧瑟之意。

赵青在心中猜测教主跑来这后山的原因,总不至于是专程来欣赏落叶。

鎏火教历爱享受,凤绮生尤为如此。天湖山低矮一些的地方有处别院,专门用来赏景。那里冬天观雪,夏天赏荷,风不得进,暖意自留,远比这荒凉之地要来得舒适。

他在那暗自揣测凤绮生的心思。就见凤绮生启唇。

赵青凑近了些。

凤绮生又启唇,赵青又凑近了些。

凤教主感慨道:“啊,山上的秋天,永远来得比山下快。”

赵青:“……”

他板着脸道:“教主若无事嘱咐,属下先行告退。”

说着,掂掂剑就要退下。心中暗道,刘戍情报有误,教主今日毛病依然不浅。

凤绮生眉头一皱,呵道:“站住!”

赵青乖乖立了不动。

凤绮生在那站了很久,终于道:“原来这里就是赵阁主平时练功的地方。果然秋意浓重,不负赵青美名。”想了想,又干巴巴加了一个字,“哇。”

以表惊叹。

“……”

赵青眨了眨眼。

他图这地清静,素来在此练剑,教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教中之事又有什么逃得过凤绮生的耳目,何况区区一个练功之地。如今这事被翻出来说,可不像是凤绮生的作风。

赵青直截了当道:“教主,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教主不耐烦道:“本座这不是在说吗?”

凤教主前世掌管鎏火教四十载,稳霸武林,于事业一途可谓春风得意。谁料马前失蹄,在闭关途中被武林盟接内应一掌害死。最可气的是他连谁出手的都不知道。凤绮生十分不甘心,愿以禁术换一命,誓要揪出幕后黑手,将他们剁了以消心头之恨。

谁能知道这禁术买一送一,直接送他回了青年时代。

教主不爽地想,谁他妈还记得二十年前的事。

今日见赵青在竹林练剑,凤绮生心头难得涌上点人性关怀。

可惜对方似乎不买账。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赵青一会。难道寒喧方式不对?

刘戍说,要想和属下有更深的交流,除了日常教务,也可以用轻松的方式开口。比方说,夸赞对方。然而如今看来,对赵青来说,这一套似乎并不奏效。

凤绮生想了想,道:“本座方才在耍你。”

就见赵青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凤绮生:“……”

他怀疑自己的属下是不是都有受虐倾向。

眼见赵青左思右想,一脸存疑。凤绮生兴致大减,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本座前来找你,是为了卧龙帮一事。”

这才是正常的说话方式,平常的教主,废话不说直奔主题。

赵青瞬间适应了这个开场白,心里虽轻松,神色却严肃。还没开口说话,先跪了下来:“属下擅自行动,请教主责罚。”

认错倒一直很快。

凤绮生睥睨道:“那你可知错?”

“属下擅自行动。甘愿犯错。”

哦,这就是不认错的意思了。

凤绮生淡声道:“本座的鎏火神功近日已练至第七层,将破第八大关。”

教主一生所求唯霸业与武功。这事他倒还记得。

好好的说卧龙帮,怎么又扯到了鎏火神功?

鎏火神功一共分至九层,上任教主不过练至第七层。凤绮生年纪轻轻,却是将要破第八大关了。秘笈上记载第八大关为破茧,第九大关为归一。没人知道破茧是什么样,因为从没人练至此境界。凤绮生的一头青丝,正是因为练了鎏火神功,方才转了颜色。

赵青心念急转,脱口而出道:“恭喜教主神功大成。”

他为人极聪慧,又思量道:“莫非是卧龙帮故意扰乱教主心神?”

“不过是第八层,尚未至大成。至于区区蝼蚁,想要扰乱本座,也怕没有那个本事。”

凤绮生霸气一笑:“只是,挑动江湖人士与鎏火教的心绪,让本座的赵阁主,亲自下山处理这等杂毛小事,也算是达到他们的目的了。”

赵青一听,再明白不过。当下心中懊悔。这分明是声东击西。

纵使一些小手段于凤绮生本人来说无关痛痒,拨动了他的羽翼,却也是达到了目的,尤其凤绮生正处在练功的紧要关头。他竟如此沉不住气,险些着了道。

当下痛心疾首道:“教主圣明。属下愚昧,甘愿领罚。”

凤绮生道:“本座不日即将闭关,届时教中事务交由左右两使与两位阁主处理。赵青这次未能沉住气。其一,怪在鲁莽,凡上位者,不可如此冲动。其二,怪本座未将个中利害与你说清。罚且欠着,待本座出关,再讨回不迟。”

“是。”

赵青郑重应着,心中对凤绮生的敬意又多了一层。忍小节,谋大计,这正是他愿忠诚追随为此付出生命的教主。

“只是,本座要闭关这事,并没有同夕雁说过,也只有刘右使省得……”

言下之意,你不要帮本座做过多的宣传。

赵青当然明白,事关重大,不欲叫太多人知晓,当下抱拳郑重说:“请教主放心。”

待赵青走后,悄眯眯躲在一侧的刘戍探头探脑,跟上来问:“教主,您要闭关?”

凤绮生面无表情道:“驴他的。”

刘戍大惊:“真的?”

凤绮生望他一眼,扯扯嘴角:“驴你的。”

右使:“……”

虽然凤绮生并未就赵青擅自下山一事做出责罚,只说欠着。赵青还是自己去刑堂领了二十棍。刑堂的兄弟见赵青跑来刑堂,还以为是巡查来的。谁知道他自个儿挑了根棍子,往凳子上一趴,示意往他身上招呼,把刑堂的教众惊得一跳一跳。

鎏火教两阁四堂十二厅。

左右两使分管四堂,赵青领着剑意阁,柳夕雁领着血渊阁。可见其地位之大。

没有教主的命令,谁敢对赵阁主动手。

刑堂的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最后还是赵青一个凌厉的眼刀过去,威胁到谁不动手就被扔到后山去扫山,这才磨磨蹭蹭上前意思了一下。

刑堂兄弟的手劲不小,虽说没敢用全力,但赵青没拿内力挡,这棍棍实实在在打在皮肉上,也还是很疼的。李正风不清楚原委,只听说自家阁主被教主罚了二十棍,急忙要去看,跑到门口正好遇到赵青。

“阁主,属下怎么听说……教主罚您了?”

李正风说着,一双眼上上下下将赵青全身溜了个遍,也没见他动作间有迟疑,不禁对自己的消息产生了怀疑。

赵青睨了他一眼,兀自往庭院中走去。

“教主宅心仁厚,我等却要严守教规。如果我犯了错,不被责罚,又如何能教下面的兄弟服气呢。”他这么说着,用上了内力,正好教外头的守卫听得清清楚楚。

李正风心中叫了一声好,眼见赵青走地大步流星,潇洒俊逸。不禁心中感叹,不愧是自家阁主,风韵气度非同凡人。原来那回教主手题“赵青才是真绝色”,也不是没有道理嘛,比之柳夕雁的娘娘腔,还是自己阁主更有男人气概一些。

他正胡思乱想,就听到赵青一声长唤:“正风?”

“来了。”

李正风拍拍脑袋,收起心思,赶了过去。

还有半月,教中要举行推花令。推花令通俗些,就是选拔赛。

届时十四厅皆会参赛,由分管堂主坐镇,根据胜负分出这一年的排名。

好的苗子,会被选入堂中直接听从堂主调令。如果教主此刻闭关,不知那时是否能主持大局,若不能出面,亦不知如何与教众解释。

且听说,三个月后,武林中即将举行武林大会,办在雁霞山。雁霞山离这五百里远。武林盟中对凤绮生忌惮颇深,剿灭之心不死。恐举行武林大会不过是个幌子,怕是要商量如何对付魔头。虽然正邪自古不对头,赵青却觉得,不过是群无能之辈,见不得别人压他们的风头,容不下异类,这才举着“除恶扬善”的名号闹事罢了。

十年前那场大战,鎏火教得罪的门派可不少,然也受损颇深。赵青冷笑一声,这等鸟气,他名门正派要能忍得,本教也容不得。

赵青受了些皮肉之苦,拒绝了李正风要为他垫软枕的行为。他把李正风赶去处理阁中事务,自己取了壶酒,自斟自饮。本想安安静静呆一会儿,偏偏来了最不想见的人。

“哎呀,伤者不能饮酒。赵阁主倒是丝毫不忌讳。”

一听这声音赵青就头疼。

他扯着嗓子道:“李正风!”

李正风道:“在!”

赵青道:“什么时候剑意阁内室也能无须通报,容任何人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李正风有些委屈:“阁主你说嫌吵,把人都挥退了啊。”

赵青:“喔。忘了。”

他顿了顿:“你怎么还不去处理教务。”

李正风:“……属下告退。”

赵青放下酒盏,正好见柳夕雁潇潇洒洒走了进来。一把折扇半遮了脸,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四下张望,眼里满是挑剔。

“阁主这里什么味儿,只怕要毒气攻心了哦。”

实则赵青屋里干干净净,要说有味儿,也是男人的汗味儿。

“是吗?”赵青闻了闻,恍然大悟,露出个假笑来,“本阁是个男人,比不得女人精细。”

这话言下之意就是说,你柳夕雁是个女人,精细的女人。

柳夕雁相貌阴柔瑰丽,品味也十分挑剔,然而却最讨厌别人把他比作女人。当下心中不悦,面色阴沉,却还能挤出笑来。

他和赵青明里暗里斗了这么多年,若要因为这一句话翻脸,也太不像话了。

柳夕雁掸了掸坐椅,仿佛上面有灰。后才坐下来,从袖口中掏出一瓶金疮药,笑吟吟说:“赵青,我可是一听说你被教主责罚,就过来看你了。皮肉之苦不好受,这个你收下。”

说着他心念一转,站起身拧开瓶塞:“或者我帮你涂?”

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柳夕雁兴致盎然,一双眼直发光。

赵青顿时后背一凉,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倒叫柳夕雁一阵失望。

“教主如此宠爱于你,倒也给你罪受。换了我,是舍不得的。”

这话就有意思了。

赵青自己去领罚,并没有说是教主的主意。

实则确实也不是凤绮生罚的他,不必要将这顶帽子扣在教主的头上。然而柳夕雁明知此事,却非要如此言语,不知是为了试探,还是纯粹的针对。

赵青拧开金疮药,嗅了嗅,面上神色不显,心中却将柳夕雁剥了一层又一层。

他撇撇嘴:“你自己仰慕教主,不必拿话来酸我。教主仁厚,身为属下自当为他分忧。要说有的没的,奉劝你还是消停些好。”

柳夕雁心中仰慕教主是众所周知的事。这教中上下谁不对教主心存敬慕呢?

柳夕雁仰慕教主,他自己能体会得,别人却说不得。因为他十分要面子。他对凤绮生心存爱慕之心,多有试探,凤绮生均是装聋作哑,但也并不十分拒绝。久而久之,柳夕雁一是摸不清教主的态度,二是不能太放肆,反而习惯了这样的局面。

然而令他介怀的是,同为阁主,凤绮生对赵青,却从来更偏心一些。似乎在语气上凤绮生对他更和缓,然而一旦他和赵青有了矛盾,表面上赵青似乎吃些亏,似乎凤绮生站在自己这边。实则赵青的根本利益丁点儿也没受影响。

这一切,怕是赵青自己也无从察觉。

柳夕雁冷眼旁观着,将手中的折扇揉捏了个遍,伞骨咯咯直响。

他看过涂着药的赵青,嘴角挑起一个微笑,自己取了杯酒喝起来。

不急。急什么,日子还长着,总有好戏开场的时候。

******

小剧场:

鎏火教务:

被驴的刘右使干巴巴道:教主咋还会驴人了呢?

同样被驴的赵阁主冷眼旁观:驴你够用了。

第3章:教主你好(三)

塌边摆了水果和糕点。凤绮生却只在喝酒。

二十年后,教中人员调动。如今的旧部,他花了一些时间重新去熟悉。

依他的记忆,武林盟会趁这次武林大会,策划攻打鎏火教。结局当然是惨败的。不过在这次剿灭魔教的过程中,现任盟主收了个徒弟。二十年后,正是这个徒弟,率人又一次攻打了鎏火教。教主有些郁闷地闷了一大口酒。

外敌就算了,还勾搭了内应。

苗头就要扼杀在摇篮中。不过,既然让他重活了这么多年,把这原本武林盟的下任盟主收成自己的弟子,似乎也很不错。教主恶毒地想。

暑气未散秋已至,夏日的蝉鸣声在不知不觉中消匿无踪,这深夜的风,终于带了丝凉意。教主的阁院中有一片湖,湖中设了一座小亭子,白玉铺的栈道通向了岸边。亭中纱缦飞扬,这样的场合,应该是有一美人卧于塌上,散下万千青丝,才算应景。

刘戍偷偷望去,亭中确实有一人,支颐侧卧于塌。晚风将纱缦掀起一个角,露出那引人遐想的身姿。能在这里如此慵懒侧卧于塌的,除了凤绮生还能有谁。

凤绮生算不算美人?

算,当然算,不但是个美人,还是个合该冠绝天下的大美人。然而他强大的犹如高天之月,让人连心生旖旎的心都不敢有,在他的目光下只敢臣服,不敢抬头。

他的手指修长且优美,衬着银盏酒杯,说不出的好看。他喝酒的时候,动作很慢,看的人却不着急,反觉赏心悦目。池中水波潋滟,映在凤绮生的眼底,像是散落的星光。

只是——

“阿戍,你拍蚊子的声音太吵。”教主淡淡道。

那虚幻的星光立马就碎了。

刘戍苦着脸,认命地继续打蚊子。

连让他欺骗下自己的时间都不给。

他家教主只剩下脸能看,脾气又凶又反复。

还很坏气氛。

刘戍往左一拍,啪,死了一只蚊子。往右一拍,啪,又死了一只蚊子。

秋天的蚊子好毒啊。

脾气不好的教主也好毒啊。

右使心里苦。

他还一堆教务要做,为什么要在这打蚊子啊。

刘戍苦哈哈站在岸边,一边欣赏自家教主挺拔的风采,一边用着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驱赶蚊子。

凤绮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眼睛一眨,美景立刻活了,如同山水灌注了灵气,鲜活而生动。

刘戍吸口气腾出一只手捂鼻子。

教主的杀伤力愈发强了。

凤绮生侧目道:“阿戍过来。”

他的声音里加了一丝内力,十分清楚的将话传至岸边刘戍耳中。

刘戍捂着鼻子道:“属下怕在教主面前失态,岂非要被骂作流氓之姿。”

凤绮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张扬之意尽显,眼底噙着桀骜的光辉,长袖一挥,纱缦无风自动,池中荷叶翻震,就连在岸边的刘戍都感到了一股劲风袭来。

“本座既是魔头,本座的右使是流氓又能如何?”

刘戍加秦寿,也不知他们爹妈是如何取的名,更不知这两人怎么就成了鎏火教的左右使。江湖上的人倒是愤愤然道,果不其然是魔教,就连教中人姓名都如此龌龊。

“迂腐。”

对此评价,教主眼都没睁。

刘戍行至凤绮生塌前,抱拳恭敬道:“恭喜教主神功更进一层。”

“哦?你感觉到了?”

“那是自然。”

凤绮生呵呵一笑。

刘戍也呵呵一笑。

“本座故意的。”教主说。

刘戍:“……”

凤绮生见他一脸生无可恋,哧笑一声:“不过你的马屁,拍得很好。本座喜欢。”

他悠悠一叹:“本座功力大进,遇了瓶坎,需要闭关方能破关。”

刘戍眼光一闪,他将藏于袖中的纸条掏出来看了眼:“但据探子得到的消息,武林盟最近在策划攻打我教。”

此时闭关,怕有不妥。

今夜无月,星光灿烂,银河横跨了天空。

凤绮生闭闭眼:“本座正在为此犹豫。若本座神功大成,也算是为将来的恶战作些准备。”

刘戍道:“怕他们会挑教主正在闭关的时候攻打而来。”

教主心道,废话,换了本座不把握这机会才怪。

“不过,此事不教别人知晓便可。”刘戍思索了一会儿,附耳出了个主意,“武林盟即将举行武林大会,即便他们有所计划,必定会放在武林大会之后。如果我们能混进武林盟,得知他们详尽的计划,也能做好应对之策。”

凤绮生若有所思:“依你之见?”

刘戍呵呵一笑,附身上前,如此如此,这般那般。末了道:“这等大事,最好能派个信得过的人,才不至于耽误。禀教主,属下愿前往,为教主分忧。”

“你不行。”凤绮生淡淡道,“若本座闭关,教中事务离不开你。”

刘戍谢了教主一番厚爱,继续出主意:“秦寿?”

凤绮生一口否决:“鲁莽。”

“何安?”

何安是青龙堂堂主,长的高大魁梧,手挥两把开天斧。最爱说的口头禅是:“想吓爷爷,门儿都没有嘿,小娘子。”

“……”

凤绮生把脸一撇,摆着手话也不想多说。

刘戍把堂主厅主一共一十八个提了个遍,凤绮生听到最后连个反应也无。

刘戍苦着脸说:“教主,再往下就是各厅兄弟,这属下可记不全姓名啊。”

“难道我教中无人了?”

这……

刘戍苦思右想,时不时瞥凤绮生一眼,心底在琢磨。非要说别人,不就是柳夕雁和赵青没有提及?他本来想,自己走不开,秦寿不合适。两阁阁主须得镇教,不能轻易离山。总得往下选人。怎么听教主的意思,是中意这其中一个呢。

刘戍拿了拿主意,试探道:“……柳阁主?”

这回凤绮生有反应了,他抬起凤眸,发出一个单音节:“哦?”

亲娘诶,您光说一个哦,我哪知道是或不是。也亏得刘戍熟悉凤绮生多年,略一揣测,便说道:“柳阁主外貌惊为天人,怕是难当此任。”

他这样说着说着,便敲定了下来:“如此就只有赵阁主。相较于柳阁主的花容月貌,赵阁主毕竟没那么扎眼。既不扎眼,又不如何正面出入江湖,略一装扮,叫人认不出来应当是没问题。”

“若论心思,夕雁心更细一些。”凤绮生反过来道,“不过既然你提名了赵青,本座就勉为其难,同意了吧。想来你更喜欢夕雁随身相帮。”

刘戍:“?”

是我提议的吗?讲点道理好吗?

凤绮生同刘戍商量好了细节,又交待了事务。后日他便自行去后山闭关,叫刘戍将秦寿作一番打扮,扮作他的身影在教中晃上两晃。秦寿并非凤绮生所说如此鲁莽,只是相较于刘戍和柳夕雁两个人精,他更随性一些。毕竟当了左使这么多年,且因为凤绮生很扎眼,素日教众很少直面看他,普通伪装一下,不成问题。

通报事务无须亲自面见,届时由刘戍出马便可。

“若柳阁主觐见呢?”

“本座不想见任何人。”

“是,属下明白了。”

这池水透着凉意,映着一条银河,岸上一颗石子落下,激起涟漪层层,银河便碎了开来。泛着星光点点。夜深露重,到底是不适合在外久呆了。

躺在房顶上看星星的赵青背上一寒,打了个喷嚏,心下奇怪,难道是谁在心中思量他。衣衫上有些潮湿。不得不提,柳夕雁拿药的居心虽然叵测,药效却很好。

赵青从来不会对不起自己,他嘴上嫌弃柳夕雁,但见着好药,却也丁点不浪费,痛痛快快抹了三大层。一瓶药倒完,不到半个时辰,筋肉中隐隐约约的疼痛已然消失不见。

他正在发呆,想着白日里教主说的话。

教主定然是要闭关的。不知时日长短。

如今武林以欧阳世家为尊,欧阳鹤这个老头子当上盟主也有一十六年。所谓名门正派,又怎可能人人都如君子一般。昔年为争盟主之位,其中故事大有很多。赵青不动声色地盘算着其中的利害关系,每一条线索均有可能成为他的刀剑,助他对敌。

远处山林间传来夜枭声阵阵,赵青一凛,站起身来,眺目远望。一声长两声短,是有敌情。他跳下屋顶,一脚踹开李正风大门,把人从床上揪起来:“今天是谁守夜?”

饶是李正风警惕性不低,在赵青进来前醒了过来,也敌不过赵青风一般快的速度,只来得及睁开眼,人已经被赵青扯了起来。他心中无奈,这要是个敌人,他只怕早已身首异处。

“值夜的是天机厅的兄弟。”李正风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会儿功夫,外头夜枭声又响了起来,三声,不长不短,气息绵长。李正风此刻也听到了。他起身披了衣裳,疑惑道:“阁主?”

既然警报已经解除,赵青也放下心来,凉凉道:“正风的耳朵,该掏掏了。”

他往李正风旁侧一撇:“不然我还以为你床上睡了个姑娘,这么香甜。”

李正风大窘。想辩驳的心瞬间没了。

虽然夜中无事,赵青仍是心存顾虑,便想亲自去瞧上一瞧,却被李正风拦住了。

“阁主。今夜轮值的天机厅是柳阁主安排的。您若是前去,只怕要被人以为您不服柳阁主。我们剑意阁和血渊阁,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的。”

“不服怎地。”赵青木了张脸,“你几时见我服过。”

顶多暗中使使小绊子而已。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心中如是想。虽然不以为然,但李正风的话确实有一定道理。如非必要,他其实懒得和血渊阁打交道。

李正风跟了赵青多年,见他虽言语不善,面色和缓,就知劝阻有了一定作用。当下只给赵青一个台阶下,不多言语。

要论为鎏火教着想,其实柳夕雁和赵青差不多,只是针尖对麦芒,总有摩擦。赵青远远瞧见柳夕雁披了件衣服,提了个灯笼出去。心知他是前去察看夜晚巡逻,就默不作声想要退回自己院中。刚推开院门就被刘戍猥琐的笑迎了一脸。

赵青:“……阿戍,你见过狼狗么?”

刘戍:“没见过。怎么。”

赵青拍拍他:“它见着骨头时,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

小剧场:

鎏火教务:

某日。

秦寿来找刘戍:阿戍,哈哈哈哈,你知道吗,有人看到有傻子半夜在河边拍蚊子,哈哈哈……

刘戍面无表情。

秦寿:哈哈哈哈……哈,咳,不会是你吧。

第4章:教主你好(四)

他堂堂一教右使。深更半夜,刚拍完蚊子,就来当跑腿的。还被人奚落。他觉得自己很无辜,很委屈,特别像拉皮条的。拉的还是教主和兄弟的。

刘戍特想掐死赵青。

但他忍住了。

他能常任教下右使这么多年,不是没有理由的。

刘戍笑容满面,递给赵青一个小盒子:“赵阁主,教主差我送东西来了。”

那盒子通体碧绿。赵青也不避讳刘戍,当着他的面打开来一看,里面端端正正躺着片枫叶。伸长了脖子的刘戍好一阵失望。他猜了半天,没猜着。

赵青将那叶子拿走,在盒中倒了个仔细,并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他两只手指拎起那片叶子,嘴角略沉:“这是什么?”

刘戍诚恳道:“密信。”

赵青:“……”

他赶紧松手。

那叶上确有黑字。

不多不少,正好三行。

还是小楷。

赵青很仔细地,将叶子上的小楷读了一遍。沉默片刻,拎起叶子,郑重问刘戍:“右使,您莫要哄我。您确定,这没有一丝遮拦,写了三行谁都能见着的字的叶子,是教主的密信,不是他新一轮嗜好?”

赵青一顿,叹了口气:“老实说吧,教主又想干什么。”

“这真的是密信。”刘戍肯定地点点头。对上赵青了然的视线,心中虚了一下,清咳一声,“赵阁主,教主说,只有这等风情才配得上赵青。”

没想到只是片烂叶子。

赵青似笑非笑看他:“阿戍,你就是太聪明。”

刘戍颤微微:“啊?”

赵青甩甩那片软软的叶子:“教主对武学的痴迷,你应当明白。活这么大,他恐怕连风情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刘戍:“……”

你错了。他不但会写,还会倒过来写。

刘戍把这句话吞到肚子里。

他强行将话题掰郑重:“密信。便是只有你知,教主知。连我也不知。”

赵青哦一声:“那你知不知道?”

刘戍:“……我可以当不知道。”

赵青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抬脚进了房门。

刘戍跟进来,苦口婆心:“教主信任的人屈指可数。这等大计,只能委任于阁主您了。还请阁主保守秘密,偷偷进行,暗中行事,低调做人。”

赵青不耐烦道:“行了,我知道了。”

刘戍笑笑,将嘴闭上,用手指了指。示意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自然,还有教主知。

那么教主在哪?

——教主正在偷听。

凤绮生神功强大,隐匿气息于黑暗中,若非主动现身,刘戍和赵青根本不可能发现他。堂堂一个魔教教主,竟然如此遮掩隐藏。教主唾弃了一下自己。但是没关系,四十年的修习,深厚的不止是内力,还有脸皮。

凤绮生既然定下了让赵青前往武林盟的活,便要选个方式通知他。刘戍原本想按寻常方式招赵青进来,但凤绮生突发奇想,想换个方式,别出新裁一些。毕竟赵青要去干的是一件大事。教中已十年不见大事了。

“要气派点。”教主说。

半个时辰后。

刘戍木着脸,接过了比鎏火令还寒酸的叶子。

凤绮生嘴角噙着笑。这是他思来想去很久,亲自去针叶林捡的,一片率先发黄的叶子。针叶林仅此一片,独一无二,且端端正正地盖上了大印。天下不会再有第二枚的鎏火令。

他有点想知道赵青见到这片枫叶时的心情,一时兴起,悄悄尾随而来。

刘戍走后,凤绮生看见赵青将那枫叶置于手掌心,翻来覆去摩娑了好几遍,神色柔和,心中就愉悦起来,觉得赵青果然还是在意他的。不然何至于收了件小礼物就如此欢喜。

——对。教主认为,这是个礼物。

凤绮生前世未遭人毒手时,赵青随侍左右,忠心不二。他也想过,若非当日派赵青下山,教中会不会不至于被人钻了空子。而如今凤绮生要重掌霸业,掐灭根苗,身边总要有两个趁手的人。赵青自然是不二人选。他对下属好一些,也是要得。

凤绮生对自己选的这份礼物很满意。对赵青的反应更满意。

很满意的教主很满意地走了。

屋内,灯火如豆。

赵青浑然不觉方才的犹豫正救了他一命。

他摩娑了再三,还是把这叶子拆了。然后失望地发现,它就是片货真价实的叶子。

“……”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赵阁主将残屑一扔,痛快地去睡了。

大概真是教主心血来潮罢。

毕竟教主心血来潮的时候并不少。年岁越长,越是肆意妄为。

凤绮生年轻时有些随性,但不至于邪佞。偶尔兴致起来,也就作作画,写写字。后来下山了一趟,不知遇到了什么人,回来睡了三天三夜。再起来,性格大变,喜怒无常。随手击毙一个人是再经常不过。伺候他的人个个胆战心惊。也就是那些年里,他魔头的名号才确实落实下来。后来便疯传,说是凤绮生被他的意中人甩了。

然而他的意中人是谁,谁也说不准。

柳夕雁还大发雷霆,说要让甩了教主的那个人好看,势要追杀人到天涯海角。赵青冷眼旁观,扯扯嘴角,连对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杀个毛。比起信这种连另一个当事人都不知道的故事,赵青宁可相信凤绮生是练功走火入魔。

教主会为了一个人性情大变,这教他如何能想象。

第二日,教中事务一切如常。连巡逻的教众,都未有丝毫变化。厨房甚至多加了一只鸡。

三日后,凤绮生入了后山。赵青收拾了包袱,趁天未亮时,打算悄摸摸下山。

毕竟他要去做的,是一桩悄摸摸的事。

他刚悄摸摸走到院角,就遇上了悄摸摸寻来的司徒瑛。

司徒瑛是教中大夫,上治走火入魔,下治筋骨损伤,因为平时常以笑脸待人,教中上下都喜欢他。他也是唯一一个不怕凤绮生发火的人。

也是奇怪。凤绮生再怒火冲天,也不会一掌拍死他。

有时候赵青觉得,教主神功进展如此迅速,多半是被司徒瑛气的。

天蒙蒙亮时,这等季节还是有些冷的。司徒瑛没有内力傍身,睡袍外加了个大厚蓝披风,散着发,拿了条蓝丝带随便束了。仿佛一个文弱书生。

但他毕竟不是文弱书生。

文弱书生不会像个贼一样大早上等在人家院角。

司徒瑛冻地哆哆嗦嗦,见到赵青时,两眼都在放绿光:“青青!”

“不许这么叫我。”

赵青低呵一声。

他四下打量,见附近无人,一把将司徒瑛抓到树后,低声道:“你干嘛?”

司徒瑛也不多话,他等到了人,径直将手中的包裹往赵青手中一塞。跺着脚跑了。

……估计是冷的。

赵青:“……”

他抓起包裹来看了看,里面瓶瓶罐罐一堆,都是他不认识的。

赵青有些郁闷,说好的秘密行事呢?但兄弟暗中相助,他还是有些暖心的。他定定神,避过清晨最后一班的巡逻。摸上屋顶,翻到了大门外。出了这个门,要下山就方便了。赵青心中稍定,刚一落脚就差点摔了一跤。

柳夕雁露出灿烂的笑容:“赵阁主的屁股摔神功又精湛了。”

虽然赵青确实差点屁股摔,但他在柳夕雁面前,就算屁股真的摔成四瓣,他也会面不改色的。输人可以,不能输气势。

赵青微笑道:“柳阁主今日也是光彩照人。闪得本阁眼睛都快瞎了。”

柳夕雁愈发灿烂:“真有这一日,本阁一定举教同庆。”

他看上去,心情是真的好,不是假的好。赵青心中破口大骂,说好的你知我知别人不知呢?一个个全堵在门口是闹哪样?刘戍莫不是在耍他。

他已经做好了与柳夕雁唇枪舌战的准备了。

不料柳夕雁径直越过他进了大门:“哎,晨起功先行。我可要进去侍候教主了,赵阁主就请先将屁股擦干净再回来罢。”

他居然真的是来练功的。

跑到大门外练功。这人是有毛病吧?

赵青心情微妙,喊住他:“你知道我去做什么?”

柳夕雁心情颇好道:“不想知道。不过你走了才好。教主就是我一个人的。”

“……喔。”

看他神采飞扬,赵青忽然恶劣地道:“可教主要闭关三个月,你不知道?”

柳夕雁一愣:“什么?”

他气急败坏,可是赵青已经哈哈大笑,用起飞叶采花,箭一般往山下去了。

山下停着辆马车,马车上只有一匹马。马是刘戍备的。

赵青一个巧胸翻细云,精准落于马车上,顺手甩起鞭子,就吆喝着驾马而去了。

柳夕雁的骂声仿佛还在山间回荡,可已与他无关了。赵青噙着笑,心情非常好。

他心情一好,甚至都有闲情回头看看车厢里还有些什么。

然后他就吓地大叫了一声:“啊!”

正在打座的凤绮生懒懒掀了掀眼皮:“鬼嚎什么。”

赵青何止要鬼嚎,他还想揍人。

“教主!您不是在闭关吗!”

他分明是看着凤绮生进山的。然后才回到自己屋子开始收拾行囊。

凤绮生奇怪道:“有进不能有出么?进进出出岂非常态。”

“少见多怪。”

他蹙起眉头,闭上眼嘀咕道。

仿佛眼前的人是多么不懂事一样。

******

小剧场:

鎏火教务:

某日,秦寿正在看晓生密报。

刘戍道:我也要看。

秦寿遮遮掩掩。

刘戍大怒,非要看。

两人在那纠缠起来。

正好被天机厅的兄弟看到。他顿了顿,然后溜地比兔子还快。

交缠在一起的刘秦二人:……

第二日。

教主和颜悦色地召见了两位下属:你们年纪也不小了……

第5章:教主你好(五)

米已成炊,木已成舟。人已经下了山。给赵青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教主重新踢回山上。

路边的积雪化成了水,一鞭子甩过去就溅到了赵青脸上。他在前面赶着马,时不时往马车里瞅两眼。一双剑眉拧成了疙瘩。赵青十分郁闷。如果教主不在,依他身前这匹良驹的脚力,他早能进城找个地方睡上一觉了。

赵青低呵一声:“驾!”

将马车赶得飞快。

阳光通明,驱散不了初春的寒意,空气中带着凛冽的气息。灰仆仆的马车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摆了个四脚矮桌,矮桌上搁了个镂空雕花铜炉,炉里燃着浓梅香。华丽的装饰,压不住华丽的人。这马车内所有的奢华都不及闭目调息的那个人奢华。

凤绮生将功法运行了一个周天,晨起功毕,闭目吐出一口长气来。

马车颠的厉害。

凤绮生睁开眼,车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道:“赵青。”

拧着眉心的青年探了进来:“啊?”

教主道:“本座饿了。”

赵青在包袱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大饼,递了过来。

凤绮生没嫌弃,吃完后,又道:“赵青。”

赵青又把头探了进来。

凤绮生道:“本座渴了。”

赵青递了水。

凤绮生喝了。他又道:“赵——”

没等他说完,赵阁主杀气腾腾掀开了车帘:“启禀教主,水没了,饼也没了。您再忍忍,咱们就到下一个城了。”

“喔。”

凤绮生平淡道:“本座只想告诉你,你赶车这么快,马车会散的。”

官道之外,骑着马的侠士一脸震惊地看着旁边一辆马车绝尘而去,将他们远远甩在了后头。车轱辘抖地厉害,砰然一声炸响。两道人影飞了出来。

——凤教主真是神预言。

赵青看着一地碎片残骸,心情有些复杂。

鎏火教的人是见惯场面的人,马是见惯场面的马。追风淡定地低着头吃草,没有被惊走。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凤绮生悠悠然踱了过去:“本座说过了,马车要散的。”

马车没了,路却还是要赶。在去下一个城口之前,他们两人只有一匹马可以用了。如今刚过正午。赵青算了算路程,若他一人加紧赶路,入夜前怕也到不了朔阳。何况他现在和教主在一起,他能风餐露宿,总不能让教主也风餐露宿吧。

凤绮生给追风喂了些水,说:“到朔阳还有多久?”

鎏火教在大陆往西,若要进中原地带,朔阳乃必经之地。

赵青道:“追风的脚力,少说也得两个时辰。城门关闭之前,怕来不及。”

凤绮生道:“来不及就不赶。武林大会还早。走过去也正好。”

赵青:“……”

他憋了一上午了,之前看凤绮生在调息打坐,没敢打扰,现下终于憋不住。

赵青道:“教主。属下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主告知?”

凤绮生道:“忍了很久?”

赵青目光坚定道:“是。”

凤绮生淡淡道:“继续忍。”

鎏火教剑意阁阁主赵青,年二十六,少年有成。擅使秋水剑,剑身通明,杀人不染血。曾一人奋战三寨十二帮,一宿过去,浴血而归。朝阳披甲,宛如煞神。

他现在正在顺气。

请记住,眼前人是教主,不能砍。

一句话到舌尖了再咽下去,是很难受的,和一掌打在半空要收力一样的难受。凤绮生试过掌力已经发出去却不得不收回时的感受,郁闷地要吐血。显然他现在不用吐血。

教主好心道:“要不要水?”

赵阁主勉强露出个微笑来:“谢过教主。”

赵青不知道教主是不是练功又出了什么岔子。凤绮生性情虽然比往日随和,说话却更气人了。柳夕雁能时时跟在凤绮生屁股后头嘘寒问暖,实在是需要很大的毅力的。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刘戍这个老奸巨滑的和教主串通好耍了他一回。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估计就他不知。连司徒瑛都比他门儿清。

赵青这回倒是想错了。

刘戍很冤。刘戍此刻怕是以为凤绮生在后山密室闭关。他哪里想到,凤绮生说驴人就驴人,驴一遍不算还要驴两遍。他要是知道,怕是一口血都要吐出来。

凤绮生并非无事找事。

他前世与其说死在外人手里,倒不如说败在自己人手上。凤绮生上一世,可以说诸事皆顺,不过三十就神功大成手握霸业。到中年时,连朝堂都要对他颇为忌讳。他一生天之骄子,免不了生出自大之心,竟然对教中出了叛徒一事毫不知情。

这件事对教主打击堪称巨大。

所以重活一次,凤绮生就多了一个心眼。他此次下山,要做的事不少。其一,就是先欧阳鹤一步,找出那个将成为下一任盟主的孩子。

欧阳鹤有一儿一女。女儿叫欧阳依人,今年十七。儿子不是亲生儿子,是养子,叫什么名字,凤绮生记不清了。他之所以记得欧阳依人,是因为此女十分嚣张霸道。武林盟败后,鎏火教关押了不少武林人士,其中就包括欧阳依人。凤绮生那时念在她乃武林盟主掌上千金,或许另有用处,特地嘱咐好生相待。结果欧阳依人居然还想爬到他床上来。

人是被赶走了。至于最后谁处理的,凤绮生也没关心。

倒是那个养子。如今想来,似乎从头到尾,也没怎么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是,欧阳鹤到底是在哪里收留了那个孩子呢?

赵青见凤绮生面无表情,心道,教主一定在思考重要的事。他居然还以为教主只是下山寻自己开心,真是太不应该了。他这样正自责,忽就听凤绮生道:“赵青。”

赵青一惊,又一喜。教主一定是要委派什么重要的任务与他。

立时肃穆道:“请教主吩咐。”

凤绮生托着腮:“离本座远些,盯得烦。”

赵青:“……”

他实在不该期待教主尊嘴里能吐出什么好牙来!

朔阳是一处往来要塞。中原的人往西走,西边的人往东进,都得从这个城门口进出。过了朔阳,再走三百六十里,是天门山。天门山高有一千五百六十八米,松鹤老人曾经在山上隐居。据传他在天门山顶对着朝阳落日,参悟了九九八十一天,才悟到了天意。仰头大笑三声后,长身而起,不知所踪。

朔阳民风豪迈,说书不必茶亭,直接在街头摆个摊子,周围聚拢些人,就能开讲。此刻,说书人正讲到,武林后起之秀小白龙上山欲寻松鹤老人旧迹,却巧遇狐仙这段。

赵青抱着剑边听边感慨:“这都十几年前的事了。想必松鹤老人如今功夫更精湛。”

凤绮生冷笑道:“可能他早死了。”

赵青又道:“怎么竟还真有狐仙。”

凤绮生道:“村间民妇也能传为美言,无稽之谈。”

一主一仆站在人堆后面,一搭一唱,毫不遮掩。

说书人忍了很久,终于板子一摔。他将凤绮生与赵青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对方二人衣着朴素,青衣持剑,黑衣遮面,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名门贵子的气派,心中也有了些底气。沉声道:“二位似乎知之甚多,不妨前来一说。不必在背后做偷摸之事。”

他心中想的是:哼,估计是哪里来的草莽之流。不怕得罪。

凤绮生道:“本——我偷了么?”

赵青道:“没有。”

凤绮生又道:“我摸了么。”

赵青道:“也没有。”

凤绮生点点头,朝说书人道:“我一没摸,二没偷,三没做事。原来你不止编故事很在行,随口诬蔑也很拿手。怪不得这么多摊子,就你生意最好。”

说书人大怒。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起来。他窘迫的脸都红了,大声说:“好。看你一本正经,花言巧语。你来与大家说说。看所言是否属实。”

凤绮生道:“你让我说我就说,我不要面子的么。”

说书人冷笑道:“我看是你不敢。”

他此刻已笃定这主仆二人又穷又寒酸还只会说大话,正想好好敲打他们一顿出出气。于是口出狂言道:“你若说得有半分在理,我这听书的茶钱全归你。还是双倍奉上。”

凤绮生二话不说,抬脚向前。

人们纷纷给他让了条路。

他衣摆一撩,金刀大马往那一坐。深沉道:“其实那位松鹤老人——”

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并没有隐居。”

凤绮生无所谓道:“他只是看了九九八十一天的落日后,忽然顿悟,其实人生与落日有何分别。你以为它升起又落下,其实变的是你自己。那天晚霞很美,他忽然想起了年少时的初恋。于是松鹤心结虽解,武功虽成,却回头找初恋重修旧好去了。后起之秀何止小白龙,还是小黑龙,小金龙,很多条龙。只是小白龙打赢了其他颜色的龙,独自上了天门山。他虽然力抗众人,却也受了不轻的伤。这时上山采松菇的一位姑娘——”

教主说到这里,补充:“天门山盛产松菇,你们是知道的。”

说书人不屑地想,呵,这种故事——

谁知道众人纷纷点头。松菇他们是知道的。

说书人惊掉了下巴。

凤绮生继续道:“村姑救了他。她生得清秀,又很善良。正好拯救了在江湖中荡情多年,无依无靠的小白龙的心。于是他们就在一起了。事后小白龙为了不被众人寻仇,就带着村姑避世不见。同时为免众人叨扰,才流下这么一个传说。”

教主最后感慨道:“武功再高,又如何敌得过真爱。”

围观者不会武功的百姓居多,江湖高人与武功是他们需要仰望的饭后谈资。而平凡人之间的真情与爱护,却是他们生活之中能接触到的最简单的东西。

掌声经久不息。

最后,教主拿到了很多的钱。

凤绮生站起身,拍拍衣服,对赵青道:“走吧。”

赵青心情复杂。

说书人喊住了凤绮生,面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搁下了面子:“你,你说的是真的?”

教主略一侧头:“你说呢?”

动作间,风吹起他的面纱,露出了他小半幅脸。

说书人怔在原地,不知道是被凤绮生的故事震慑的,还是被他的扎眼给扎到的。

凤绮生和赵青拿这笔钱吃了最好的酒水,住了最好的客房,还备了辆最好的马车。

赵青过了很久,也忍不住问:“教主,您方才说的是真的?”

凤绮生正在摆弄他的面纱。这是赵青进城前一定要让他戴上的。

那时,赵阁主坚持要让凤绮生戴斗笠。

“教主,您知道鎏火神功第八式么?”

凤绮生道:“当然记得。”

出掌绚丽,艳压彩霞,以迷惑敌心所用。

赵青诚恳道:“您不遮脸的模样就是如此。”

为了避免还没走到武林大会召开的地点就搞得人尽皆知。怕连刘戍都要追下山来。教主郑重其事地脱下了华贵的衣服,换上了素衣旧袍。遮住了那张扎眼的脸。

只是——

赵青看着负手前行的教主,忍不住捂上脸。

这王霸之气与生俱来,遮不了啊。

******

小剧场:

鎏火教务:

回教后的某日。

赵青叽哩呱啦添油加醋将这事与柳夕雁说了一通。

柳夕雁:教主魅力非凡。

赵青扔下花痴的柳夕雁,又叽哩呱啦与刘戍说了一通。

刘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很熟悉的套路。

秦寿一脸天真的凑过来:阿戍你不是经常这样被驴的么?

刘戍:……怪不得熟悉。

第6章:教主你好(六)

金玉满堂是朔阳最大最好的客栈,它有一百八十八间客房,今日已全部客满。因为它最近迎来了很多客人,客人大多佩着刀剑。刀剑无眼,小二不敢怠慢。

金相钰不是金湘玉,他是金玉满堂的掌柜。此刻正一脸为难朝着客人解释:“不是我们不愿意做二位生意,实在是客满了,没有房间。”

大堂中有很多人在吃饭,听到有人纠缠,就好奇地往门口看。喝酒吃菜看热闹,本来就是大部分人的爱好。看不见的,就伸长了脖子。

门口站着两位灰仆仆的人。把自己搞得这么穷酸,一看就知道是鎏火教那主仆二人。人是普通的人,剑是普通的剑。穷酸的模样让人看了就提不起精神。

凤绮生往堂内扫了一眼。来金玉满堂吃饭的多是名门正派,一门十几二十个人,派头十足。正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了七八个人,个个年轻俊秀,着白衣蓝袍,男竖冠,女戴簪。身上玉佩叮当响,牵着的马上饰品均是银饰打造。

为首一人看上去最为年长,有二十七八,开口道:“掌柜的,有客房么?”

金相钰立时笑脸相迎:“有,有。”

屁股一撅把凤绮生和赵青挤到了一边。

赵青大怒,上前就想争辩,却被凤绮生拉住了。

凤绮生道:“莫鲁莽。你看那个人。”

赵青一头雾水:“哪个?”

凤绮生道:“正与掌柜说话那个,眼角有红痣的。”

赵青看到了,还很认真看了半晌,然后道:“有点娘。”

凤绮生心中翻了个白眼。

但这怪不了赵青。赵青不认得此人,凤绮生却认得。

这人是青罗门大弟子,寒单衣。外表沉稳,老奸巨滑,很会做人。青罗门主顾叶青原本就很宠爱他,寒单衣顺理成章就成了门主。后来欧阳鹤牵头武林盟围缴鎏火教,就他称病未参加,带着师弟妹们躲在青罗门。等一场混战结束,才慢悠悠冒头,捡了个便宜。

如今寒单衣还只是青罗门大弟子,未成门主。在江湖上并没有名气。赵青不认识也在情理之中。凤绮生上一世也在三十多岁才知道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

既然教主特别留意,此人必有过人之处。赵青正暗自研究,就觉得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往前一扑。寒单衣余光忽然见有人撞来,吓了一跳,下意识出了剑。

一个高手的直觉,见到剑光闪动,自然格挡。赵青随随便便将人一拨。

然后寒单衣就跌跌撞撞朝前面歪过去了。

赵青:“……”

寒单衣老奸够巨滑,然而有个弱点。

——他武功,很烂。

寒单衣没能跌倒。

他当然不能在师弟师妹面前摔个狗啃泥。太失青罗门脸面。

凤绮生轻轻托住了他。当然,在外人看来,是寒单衣为免撞到别人,主动扶住了凤绮生。

寒单衣心中一怔,他下意识抬头,忽然就撞进了一双秋水美目。他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眼睛,就连青罗门最漂亮的小师妹,也要逊色几分。

凤绮生低头看着寒单衣,微微一笑。然后他松开扶住寒单衣的手,后退了一步。

“多谢公子。”

教主的声音,较往日更低沉,更优美。

赵青鸡皮疙瘩顿起。

这一招对赵青不管用,对付素未谋面的寒单衣,就够用了。

果然见寒单衣一怔,笑道:“不妨事。”

说着,这位白衣蓝袍的俊秀青年,随意掸了掸衣袖,眉目正气,仿佛十分大度。眼角的红痣也仿佛跳动起来,看上去又潇洒,又风流。

凤绮生冲赵青比了个手势。

赵青看懂了。他撇撇嘴,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照着教主的吩咐,上前抱拳:“这位公子,不好意思,方才不知怎么回事,脚滑了。让您受惊。”

嗯。儒子可教。凤绮生很满意。

寒单衣心中虽然疑惑,毕竟还年轻,没有日后那般老谋深算,再说赵青冲他撞过来时,确实是带着惊慌,并非刻意为之。他也就一句算了了事。

时机正好。凤绮生拉了拉面纱,冲赵青道:“我们走。”

赵青虽不明所以,却也道:“好。”

就在他二人即将离开之际,身后一人却道:“慢着。”

正是寒单衣。

凤绮生心道果然。只转过身,却不说话。

他知道寒单衣生性多疑。如果凤绮生主动与他搭话,寒单衣只怕是不理的。但是凤绮生偏偏没有这么做。那么,一个容貌华美却不示人,一个身手敏捷又听人使唤。这样的两个人,足够勾起寒单衣的兴趣。

说了这么多。

最主要还是因为寒单衣他不但武功烂——

还爱慕颜色。

赵青默默看着教主和青罗门大弟子胡扯乱掰,从无房可住,到有缘相识,聊到最后青罗门大弟子大方的让了一间房出来给凤绮生。等到两人分开的时候,寒单衣已经亲切地邀请凤绮生同是天涯好兄弟,共进一杯碧坛清了。

碧坛清是朔阳盛产的好酒,金玉满堂就有。

凤绮生温和地问金相钰:“掌柜,我们住哪一间?”

金相钰结结巴巴道:“您,您愿意哪间就哪间。”

这个态度,教主十分满意了。

凤绮生与寒单衣分开后,和赵青两人去房间,稍置歇息。直到进了房,他才摘掉斗笠,嫌弃地看了眼床铺,挑了张干净凳子坐了。

赵青十分有眼色,进去先铺床。

一边整理,一边问:“教主,方才为何故意去招惹青罗门?”

凤绮生一想,是了,赵青并不知道青罗门日后如何在武林中扎根壮大。

他耐心道:“我们与他交好,日后寒单衣当了门主,对我们岂非有利无害。”

赵青道:“喔。”

他明面上是知道了,心中却还是不屑一顾。在赵青眼里,鎏火教如今在武林中,已是令人闻之变色,他日吞并武林盟指日可待。一个小小的青罗门,不过是随指一碾的事,实在不必令教主费心交好。

凤绮生看赵青模样,就知道他心中不服气。寒单衣此人能在两大势力中保住自己门派,还慢慢发扬壮大,能耐必不在欧阳鹤之下的。只是赵青不明白,他也不必多说。

不过赵青更想不明白的是:“他一个大弟子,功夫这么烂,日后当真能当门主?”

凤绮生道:“当武林高手,武功高就够了。当一派掌门,武功却在其次。你只看寒单衣与本座热情有加,却没注意他对本座多加试探。对他这样的人,欲擒故纵,才是良计。”

他面无表情补充:“当然,本座也曾怀疑他是不是顾叶青私生子。”

赵青一口气呛在了嗓子里。

忽而道:“教主为何对寒单衣如此熟悉?”

“……”不小心说了太多的教主生硬地转头看窗外,“啊,今天的天气如此晴朗。”

赵青无语地说:“教主。”

凤绮生高傲地抬起下巴:“何事。”

他提醒道:“下次您要换话题时,记得换一句话。属下听了十年了。”

教主不客气地让他滚了:“就你话多。”

寒单衣命二师弟将其余弟子妥善安置,自己在沉思。

要说人心隔肚皮,他虽然爱好颜色,却不至于沉溺到迷失了自己。这两个人,一看就不同寻常。朔阳城中最近进出的,大多是各派弟子。

光金玉满堂内,就有青城派、崆峒派、天门、向阳派四大派。城中他处还有卧龙帮弟子,昆仑派弟子,婆娑门教众等六七个前来打探的。

这两个人,服饰普通,剑也很普通。到底属于哪门哪派?

齐胜此人容貌华贵,如是高手,必不会教人错认才对。

不过,寒单衣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当今武林令人闻声丧胆的第一大魔头和第一大魔头手下,就在他面前晃了半天。他还客气地给人让了房,交了兄弟。

这怪不了寒单衣。

对凤绮生来说,他的年纪,还算小嘛。

凤绮生多年前与中原争斗之时,神功初成,戴着人皮面具,大杀四方。他彼时虽年幼,但因血缘关系,身量却已足够高大。鎏火教对外十分神秘,欧阳鹤又是一个中年人,大家默认以为凤绮生与欧阳鹤差不多年岁。后来因柳夕雁容貌冠绝,凤绮生武功声名远胜外表,很少有人将凤绮生与大美人联系在一处。

如今凤绮生改了标志性的发色,赵青又将成名秋水剑收了起来。连刘戍都以为鎏火教教主在后山闭关修炼。寒单衣怎么可能会想到他二人是谁呢?

武林大会日期虽远,动身的人却已很多。

寒单衣此次出门,参加武林大会的目的只占了三分。剩余七分,是出门寻药。

青罗门门主顾叶青练功走火入魔,功法逆转,需得还戟草当药引,以阳性内功催动,助他引经顺脉,使功法顺行。若要在当今武林找高手,武林大会岂非最快?

何况还戟草,欧阳鹤手中,就有一棵。

那厢,凤绮生喝着茶,忽然想起来,武功很烂的寒单衣,虽然本就受顾叶青偏爱,却好像是在为顾叶青寻药治病后,才真正奠定了他青罗门下任门主的地位。

教主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心情忽然有些好。

他好像记起了一桩很不错的事。

彼时看上去又风流又潇洒的青罗门大弟子忽然就觉得背后一寒。

******

小剧场:

鎏火教务:

教主不在教中时。

刘戍苦逼地处理一大堆教务,晚上在想教主闭关不知怎么样了。

一千五百里外,被他念着的教主呼呼大睡。

第7章:教主你好(七)

盈润的玉盘高高挂在天上,明亮又夺目,映衬着群星黯淡无光。银河缥缈的几乎看不见了。白云似轻纱,笼月欲还羞。赵青抱剑靠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明月,不自觉回想起了在鎏火教的日子。两阁常在,四堂不常在,遑论十四厅。教主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能与教主呆着的时候简直少之又少。

圆月虽美,不及天池所见。竹林萧萧,不如针叶林宽广茂密。青罗门弟子吵闹,不比教内兄弟训练有素。赵青只略略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回了凤绮生身上。一眨不眨。

世事多变。教主,却还是那个慵懒严厉的教主。

凤绮生正在练功。

他练功的时候,任何人不能打扰。原本在这样一个四通八达的客栈练功,是很不明智的选择,因为随时会有人闯进来,即便赵青在一旁护卫。但是凤绮生心中有个预感,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修习鎏火神功第八层。

凤绮生的直觉十之八九准。

鎏火神功在周身运行时,练功者仿佛置身火焰,初练者犹如受扒皮抽骨洗髓之痛,将经脉淬练了一遍,才能适应这套功法,这正是第一层,名为出新。功法达到凤绮生之类大成者,气劲在周身浮动,经脉大开,自主运功。

在赵青看来,就似一层薄薄的光泽贴在凤绮生身上,流光溢彩。凤绮生原本就是个容貌华贵的人,此时更是神采飞扬。他看着教主,有些出神。

赵青只敢在这个时候,直面正视教主。

教中上下统一口径说教主太扎眼不敢看,一是确实如此,二是,看久了容易沉沦。沉沦了总是自己吃亏多点。虽然现在也经常被驴。不过主动被驴和被动被驴还是不同的。

其实看与不看有何区别,教主的威严已然刻在心中。身为鎏火教中人,事事以教主为尊,不必再作他想了。这时候,凤绮生忽然动了动长长的睫毛。他睁开眼,鎏金的光芒尚未消退。

“好看么?”

教主的声音低而沉。

赵青刹时回神,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卑不亢:“教主神光焕发,是我教福气。”

凤绮生面露满意之色:“你与夕雁不同。不为外表所惑。这也是为什么,本座会器重你。”

上回被教主夸赞后的下场就是去刑堂领了二十大棍。赵青回忆了一遍,立时清心静气。

捂住眼睛管住嘴巴放开耳朵——鎏火教潜藏教规。

容貌如美人白骨,凤绮生对自己的皮囊谈不上喜欢与否。可能利用的时候,向来不浪费。比方说他在对付寒单衣的时候,就懂得要利用一下优势。可是,凤绮生自己却不喜欢耽于美色不务正业。他以为,沉溺颜色,与将舌头放在嘴巴里乱动一样,不知其中乐趣所在。

凤绮生原先也会夸人,不过是偶尔。如今却是时常。而他夸起人来,通常是不遗余力的。不但不遗余力,简直是把他会的所有好听的词汇都用上。虽然对赵青与李正风等人来说,通常对教主的夸赞,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并不当它为人话。

教主的夸赞就是刀山上的花朵,一旦着迷就会忘记脚下的路,届时捅个对穿。

赵青一直觉得凤绮生睡一觉醒来,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凤绮生之前练功经络逆行,忽然倒地,吓了刘戍一大跳。赵青为此大怒,认为都是卧龙帮之事害的,这才特地去挑对方麻烦。只是教主之事毕竟要深藏缄口,故而除了左右两使之外,并无他人晓得。连凤绮生本人,也只以为睡了一觉。既然他自己不提,赵青当然不会主动提起。

可凤绮生原本对他不冷不热,如今却忽然赞美有加,到底是教主练功出了岔子,还是刘戍误人太深。赵青奇怪到现在,有一件事一直很想问,所以他就问了:“那柳阁主呢?”

柳夕雁会如何?

凤绮生不假思索道:“上本座的床。”

赵青松了口气。

没错就是这样。看来是如假包换的教主无误了。

凤绮生双目微阖,慢慢道:“本座用人,必有用人之处。容人,也有容人的道理。柳夕雁想上本座的床,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为人尚算聪慧,本座并不想失去一个得力下属。”

在凤绮生心中,鎏火教的未来算是头一桩大事,神功的修习算是第二件。座下之人,只要闹得不要太过,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如此宽容大度,倒非他生性良善,不过是视万物于蝼蚁。赵青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凤绮生见赵青面色郁郁,觉得依刘戍所言,这时候可以适度对下属表示一下关心。

他一脸慈爱道:“你有什么心事,大可同本座讲。”

赵青面无表情:“兔死狗烹,教主懂不懂?”

凤绮生以他前后四十岁的阅历想了想,一脸深沉:“懂。”

——懂个屁。

柳夕雁在你眼中也就这样,何况他还没柳夕雁一半聪慧。

赵青不想在这件事上提及太多,见凤绮生收功调息,主动道:“教主,我们接下来有何打算?据教中探子所报,欧阳鹤已得知我教近期动态,他正欲前往承乾山庄,与上官流云共同赶赴武林大会。承乾山庄防范严密,我们的人进不去。”

欧阳鹤虽然当了武林盟主,可背后最大的支持者却是洛水的上官世家。上官家自百年来,基业广大,整个洛水都在他手掌之下。商路通陆水,手掌翻黑白。别说欧阳鹤要卖他两分面子,就连前世的凤绮生,能不碰上官,就不碰上官。

没人家有钱!是一种痛!

但是这回不一样了。

凤绮生眼馋上官家的陆水商道已经很久了。武林天下要打,命要保,叛徒要抓。教中上下的口粮也得改善一下。想到上官家的那些产业,凤绮生感觉眼睛里都冒出了绿光。

夜深人静,烛火幽幽,床不是金光闪闪的床,人却还是金光闪闪的人。

教主已调息完毕,正是密谋的好时候。

凤绮生道:“赵青,你知道,欧阳鹤为何要召开武林大会么?”

赵青肯定道:“密谋陷害我教。”

凤绮生摇摇头:“不对。”

赵青惊疑。难道他们下山不是为了这个原因?

凤绮生神秘道:“阿戍只知其一。”

赵青大悟:“难道?”

教主大喜:“不错。”

看来他们所猜一致。

赵青喜形于色:“他已年老无力,推举新盟主。”

凤绮生同时道:“办习惯罢。”

赵青:“……您真的知道其他原因吗?”

教主很诚恳:“在想。”

鎏火教虽乃武林一大隐患,却并非必铲除不可。何况与凤绮生交战的后果,欧阳鹤十年前已尝过一次,那时血流成河,各门各派元气大伤整整调养了几年之久,如今欧阳鹤与凤绮生暂时井水不犯河水,他实在没必要再挑起事端。

所以凤绮生猜测,欧阳鹤一定另有打算。

赵青迟疑道:“那我们前去所为何事?”

凤绮生想也没想:“陷害他们啊。”

赵青:“……”

原来螳螂捕蝉,我们才是蝉吗——

凤绮生微微一笑:“本座像挨了打才还手的人吗?”

赵青:“……不像。”

月河碎洒遍布银光。树影斑驳摇晃人心。

凤绮生踱至窗前,伸手比那一轮圆月,掌心虚握。

“本座曾想过息事宁人。最后却是众叛亲离。既如此,本座何须多留一份善心。欧阳鹤既然能蓄力养息二十年之久。本座就先夺了他的武林盟,拆了他的上官贵人。”

他狭长的美目忽然锐利:“我命由我,不由天。”

凤绮生如今,虽仍着清苦素衣,神情也十分冷淡,语气亦很轻巧。可在赵青看来,却是举手投足间,笑谈泯灭。天下霸色。不过——

“教主,您不是才二十六么。”

谈何二十年之久。

正慷慨激昂的教主:“……”

自觉说错话的赵青:“……”

这回他自觉滚了:“属下去门外候着。教主早些歇息。”

此话不提。事后赵青休书一封给司徒瑛:教主自上回格外扎眼后,毛病似乎不轻。时常对月豪言,说些二十年三十年听不懂的话。是否需要服药。

司徒瑛很快就回了信:恐为癔症。你出门时,我赠你包中有瓶罐无数。蓝瓶皆可服。另,紫瓶乃易容药,可与教主涂抹。不然只怕不出三日,刘戍跳脚杀来。

此时。

距离他们下山,已过一日半。

距离教主重返二十六,已十日有余。

距离教主获悉他的一个秘密,还剩下三日不到。

******

小剧场:

晓生密报:

百晓生:奇怪,我的密报怎么被撕了一页?

第8章:教主你好(八)

凤绮生起得很早。

他喜欢看清晨阳气初升时的大地。譬如焕新的绿叶,尚未破土的草籽,甚至是因为昼夜温差,凝结在石壁上的露水。他将那颗露珠捞起来,笼在掌心。水汽蒸霞形成的天地精华乖巧地躺在他手上,透射出白皙手心上那些不甚分明的纹路。

凤绮生六岁时,教中来了个祭师,是他父亲远游结识的好友,来自异国他乡。长长的头发不加修饰,垂到了腰际,宽大的衣袍上绣的是他没有见过的繁杂花纹。眼珠是浅褐色的,皮肤很白,看上去温和,但不怎么爱说话。凤老教主将儿子领来给他看,请他为儿子卜命。

祭师看了他一眼,断言:“一生骄纵,天生寡情。”

寡情与否,老教主不以为意。能一生骄纵,他已经很满意。

当时凤绮生还小,尚未长成日后可恶的模样,看上去又乖又漂亮。祭师摸了下他的脑袋,却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过你这一生,还长得很。”

今时教主偶然在脑子里翻出这件陈年旧事,觉得这祭师还算有些本事。起码当年他留下的许多奇门异术正救了他的命。不然哪能站在这里,重来一回。

凤绮生在专注地看露水,赵青在专注地看他。

教主眉目低垂,长长的睫毛顺从地遮住了他的眼睛,侧脸堪称完美无暇。朔阳有神人,临窗独倚,发烈焰,眉入鬓,视之如日月,闭目掩星辰,寻常人不可多见。凤绮生将手掌轻轻一松,露珠就滚落了,碎成了万千世界。

赵青站得笔直,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教主。

凤绮生双手一负,似有感慨。

赵青想,教主许是又有所参悟了。

“这鸽子很肥。”凤绮生说。

赵青一顿。

他不是个多话的人,但他想确认一下:“您方才,在看什么?”

凤绮生不假思索道:“鸟啊。院里这么多。”

他想了想,提了个建议:“不如中午喝鸽汤?”

赵青面无表情:“不想喝。”

凤绮生微张嘴:“那……”

赵青仍然面无表情:“不想听。”

凤绮生看了他一眼,很有些埋怨的一眼。他喃喃自语:“真难伺候。”

赵青捏捏手中的剑,沉默了一下:“教主,属下出去走走。”

凤绮生挥挥手:“喔。”

末了道:“等下。”

赵青道:“教主还有何吩咐。”

凤绮生沉思半晌:“中午还是喝鸽汤罢。”

赵青扭头就走。

他看昆仑派的几个弟子很不顺眼,这种时候,适合挑点事来做做。

金玉满堂的后院养了很多只信鸽。白白胖胖,很肥很嫩。一看就是经年不飞的。朔阳有许多高阁,普通百姓通常不往上看。但孩子会。孩子们总是喜欢仰望天际,做些或是有趣或是异想天开的梦。小虎忽然拍拍小花的肩膀:“看,天上有人。”

小花是他喜欢的女孩子。梳两条粗辫,十分可爱。

她顺着小虎手指看去。果然见高阁上站了一个人,身形瘦削,着青色劲装,头发高高扎在脑后。风很大,将他的头发吹得很凌乱,看上去十分潇洒。幼童的心一下就被俘虏了。

小花捂着脸道:“他好帅,我要嫁给他。”

“什,什么?”王小虎结巴了。

在天上飞的不只有人,还有鸟,养得肥肥嫩嫩的鸟。

一只鸽子咕咕叫着飞过,啪一声,被打了下来。

第二只鸽子咕咕叫着飞过,啪一声,又被打了下来。

赵青一脚踩在高阁之上,一手持弓,一手持弹,百发百中,例无虚发。等天上没鸟飞过了,他才跳下楼去,将四周巡视了个遍,不多不少,正正好好捡了八只鸽子。鸽子再肥嫩,脚上也绑信筒。他将信筒全拆了,鸽子倒提拎在手中。路过时,见到两个孩子呆呆望着他,顺手就把鸽子送了人:“诺,回去炖汤。”

天上的人跳了下来,还送了他们食物。这简直是话本中才会出现的桥段。

小花再次捂住了脸:“我要嫁给他。”

——王小虎决定回去开始学习打鸟。

赵青回到客栈前,先去寻了个井,打了些水,洗了把面,掸尽身上尘土,嗅嗅,没有鸟类特有的腥骚味了,这才揣着截来的信筒,倒提了剩下仅有的一只鸽子,回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的厨子还蹲坐在那休息,就见一个青年人大步流星踏进来,朝他丢了样东西。厨子接过一看,是只鸟。那青年人长得很英俊,就是特别冷。

“劳烦,炖个汤,送到天字三号房。”

金玉满堂招待过许多奇怪的客人,区区自己带了食材让做菜的,不值一提。厨子应声便答应了,只是瞅着那特别肥特别嫩的鸽子,总觉得有些眼熟。当然,他是看不出门道的,因为赵青提前将那只鸽子的毛剃了个精光。

寒单衣正带着师弟妹在二楼用早点,他们的桌子靠楼梯。赵青上二楼时,正好和寒单衣打了个照面。赵青原本不想理,寒单衣却主动和他打招呼了。他一笑,眼角那颗红痣便又开始风流潇洒地跳了起来。

“赵兄,早。”

赵青视若无睹。

寒单衣一愣,以为赵青没听见,特地站了起来,声音略大了些:“赵兄,早!”

赵青仍然毫无回应。

寒单衣心头涌起一股火气,他就是要和这个人杠上,声音更大了些:“赵兄!早!”

这声够大。

二楼的客人望了过来。一楼的客人仰起了头。

这回赵青仿佛是终于听到了。停下了脚步,还正好停在他们桌前。

赵青是个很英俊的人,五官立挺,不笑的时候冷若寒霜,一笑就有一个酒窝。这个酒窝极大地破坏了他原本肃杀的气势,所以他不太喜欢笑。他就这样面无表情看着寒单衣。

大约是他身上的杀气太萧肃,寒单衣都忍不住心虚了一下。

没办法。他武功太烂了。一个武功太烂的人,面对一个武功很好的人,而且那个人面色还很冷时,他总是忍不住要心虚的。寒单衣忽然不想理赵青了。

赵青忽道:“寒兄,你觉得我武功怎么样?”

寒单衣揣测不透他的意思,只能道:“不错。”心中暗想,莫非他就因为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叫住了就要动手?这可真是太野蛮了。如果动起手,不知其他门派的人会不会出手相助。有交情的好像都坐到楼下去了。

赵青就道:“武功很好的人,耳朵通常也不聋。”

寒单衣怒了,若非你视若无睹,他有必要一声叫唤比一声大吗?

赵青怼完寒单衣,又道:“寒兄介意给我一份早点么。”

这又是什么情况,似乎和他之前的问题不相关罢?

寒单衣捉摸不定赵青用意,只道:“当然可以。”

赵青朝他露出一个短暂的笑,酒窝忽闪而现:“多谢。”

然后寒单衣就看着赵青拿了一个盘子,开始很快地往上摆东西。八个馒头,四碗粥,两碟干牛肉,一碟咸菜。一壶酒,一壶茶。还拿了酥饼两块、枣泥糕两块、绿豆糕两块——

寒单衣的笑渐渐有些维持不下去了:“你们两个人——”要吃这么多?

赵青停下手。

他抬起头。

寒单衣心里一咯噔。

只见赵青又露出一个短暂的笑,有些诚恳,有些穷酸:“我们来朔阳时,遇到了强盗,被抢光了银两。进城后,主人打了份工,赚到些钱,只够付一个房费。早点我们原本是打算拎紧裤腰带,忍忍便罢。故而对寒兄的盛情相邀只能视而不见。可寒兄如此热情,我也只有却之不恭。能遇到寒兄这样大方的兄弟,又分房,又分食。我二人感激不尽。”

寒单衣的扇子掉到了桌子上。

赵青恭敬道:“寒兄,你介意我多拿一些吗?”

寒单衣露出一个很复杂的表情。

最后赵青满载而归。

青罗门的小师弟咬着筷头:“大师兄,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寒单衣扭着扇子咬着牙:“你觉得他们像是被打劫的人吗?”

小师兄眨眨眼睛:“像呀。这人穿得好穷啊。”

寒单衣:“……”

他忽然觉得青罗门的未来极其令人担心。

回到房中的赵青将早点摆在桌上,唤凤绮生用饭。

他一边摆筷一边说:“教主,您有一言确实言中。”

凤绮生道:“哦?”

赵青笑了笑:“与青罗门大弟子结交,与我们确实好处良多。”

******

小剧场:

鎏火教务:

推花令结束后,四堂主分别挑了些衬手好用的高手。

他们难得相聚,找了个机会打始打牌。

一边打牌一边讨论教中谁最像好人,谁最像坏人。

白虎堂堂主说:“我觉得赵阁主最像好人。”

一圈牌后。

青龙堂堂主状似无意道:“阿白,你还记得上回你输赵阁主许多钱么。”

白虎堂堂主一拍大腿:“别提,我心痛。”

青龙堂堂主一脸诚恳:“其实是他出老千的。”

阿白:……

青龙怜爱地摸摸他的头。

第9章:狼入羊口(一)

刘戍经过药园时,看到司徒瑛站在庭院中望着天空,似在发呆。教众个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唯司徒瑛外表清秀,身形瘦弱,一件披风似乎就能将他压垮。在刘戍眼中,司徒瑛同一只花老母鸡——并无任何区别。任人宰割那种。

司徒瑛忽然被一件蒙头盖脸的衣服给扔的一个踉跄。冬天的衣服格外厚实。

“右使?”

司徒瑛抓着衣服诧异道。

刘戍笑眯眯道:“天气还十分凉,司徒大夫不要冻病了。”

刘戍为人和善,上上下下都一团和气,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自然也格外客气。命到用时方恨少,任谁都需要与救死扶伤的神医打好关系的。

司徒瑛握着衣服沉默了半天,道:“右使。”

刘戍说:“在。”他想,这个可爱的大夫一定是想感谢他。他已准备好说辞。

司徒瑛试探道:“在下并无龙阳之好的。”

“……”刘戍的笑顿时垮在那里。

他尽量冷静:“不管教主和你说了什么,都不是真的,知道吗?”

司徒瑛怜爱地看着他:“知道了。在下一定谨言慎行。”

刘戍僵着脸,高冷地嗯了一声,愤愤而走。身后司徒瑛喊住他。刘戍道:“何事?”

这位瘦弱的大夫咬着唇,一脸八卦:“那你和阿寿——”

刘戍指了指天,指了指地,道:“懂?”

司徒瑛恍然大悟,郑重道:“懂。”

刘戍满意地走了。

想来他用天地作比喻,意为他和秦寿两人毫无交集,应当是浅显意懂了。

确实浅显意懂。

司徒瑛回头就给凤绮生寄了封信:教主见信好。今日我立于庭中,见右使对我甚是关心,看来诸事皆顺。我为解惑,特询问右使与左使关系如何。但见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想来天为媒,地为介,天地作主琴瑟和鸣,很好很好。我教左右使如此和睦,实乃教主福气,鎏火教福气。特此告知,望教主在外,务必珍重。

这信寄出去就被欧阳鹤的人给拦了下来。

拦了密报的人:……

鎏火教务都是什么鬼东西。

但是——

原来他教中两使是这等关系,怪不得离间之计远不能成功,看来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这个被送到欧阳鹤手中,以致广为流传的误会,教主目前还不知道。他现在顾不上那些。司徒瑛的药中,有一种清心丸。鎏火神功威力虽大,修行却也十分艰苦。它给凤绮生自然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每当他收功完毕,浑身经脉会有那么一时半刻如同火烧。

司徒瑛多年研制,才做出这种药丸,服下后有如冰雪过体,会减缓经络灼烧之苦。

这个药,凤绮生是吃习惯了的。

可是今天却出了问题。

截获的信筒他们已看了个遍,大多是与门派留守弟子的平安报信往来,没甚有用之处。赵青今日一早,去城中打探消息,如无意外,回来后,他们便要收拾行李,赶往下一程。

凤绮生练功完毕,照旧从瓶罐中倒出一粒药丸咽下调息。谁料不过半盏茶功夫,他忽觉丹田一股热气喷涌而出。如同炎炎烈火灼烧着他身体各处经脉。凤绮生大惊,连忙运起功法,试图调经归脉,导顺体内乱蹿的烈火真气。

赵青回来时,就见坐在床上的凤绮生额角渗汗,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牙关紧咬,一副走火入魔的模样。他大惊,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教主!”

凤绮生周身气泽忽蓝忽红,仿佛一半是寒冰,一半是地狱。他勉力睁开双眼,就见到赵青一脸惊慌失措,手脚乱摆全无章法,似乎完全不知应该如何。赵阁主年少有为,沉稳冷静,除了任性爱打架,甚少有如此失措之时,倒是少见。凤绮生在火与冰的煎熬中忽然想起,前世他中了叛徒一掌,以致经脉逆行,爆体而亡之前,似乎也见过赵青这幅模样。

可赵青当时不是被调虎离山,剿灭帮派去了么?

疑惑只在一瞬间。更大的痛苦犹如惊涛骇浪,扑天盖地而来。凤绮生很快就没精力想那些了。体内真气完全不受管制地乱蹿似要蹿体而出,丹田深处是无休止的冰寒,五脏六腑却在被火焰炙烤。恐怕要完。

教主最后只来得及咬牙嘱咐:“莫慌,悄悄地……”

凤绮生想说悄悄回教,别广为人知。这紧要关头如果鎏火教教主出了问题,岂非叫武林正派笑掉大牙,饶是阿戍率众力挽狂澜,这不必要的损失,也是凤绮生不愿看到的。他要的,是不费一兵一卒瓦解武林盟。可惜他话未说完,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这该死的重生!竟诓本座!

只是这未说完的话,和教主的抱怨,不会再被赵青知道了。

凌乱的床铺上倒着一个人,他长发四散,容颜胜雪,一双藏了万千星辰的双目却再也不会睁开了。他的扎眼,似乎随着他的沉睡,一下黯淡了许多。原本不敢逼视的夺目,如今看来,竟又温和又柔顺,十分惹人亲近。

但这不可能。

赵青久久不能回神。他仿佛深陷一个噩梦。这怎么可能呢?骄傲不可一世的教主,就这样倒在他面前,无声无息,甚至连句话也没有说全。这不可能的。赵青木着脸,他极其冷静地将凤绮生扶起来,一手搭上他的脉,摸不出。赵青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地厉害。

他吸了口气,将头贴到凤绮生胸前。微微的心跳,很好,还活着。

教主不在时,视同教主仍在——鎏火教第二条教规。

赵青冷静下来后,开始思索凤绮生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司徒瑛的药瓶还翻在那里,莫非是药出了问题?原本也就司徒瑛知道他们下山来。当务之急,是先去找司徒瑛。

金玉满堂的大厨忽然发现院内的鸽子又少了两只。而天字号房里,少了两个人。

且不论那头兵荒马乱的赵青如何让自己不兵荒马乱。

凤绮生压根没来得及想他这一倒给赵青带来了多大一个摊子去处理,也没来得及去管他给一个大好青年带来了多大的心理阴影。他仍然只觉得像睡了一觉。香甜得很。

上一次他一觉醒来,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金灿灿的床上,然后刘戍就推门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一觉醒来,金灿灿的阳光仍然照在金灿灿的——马车上?

欧阳鹤撩开帘子坐了进来。

“乖儿。”

他慈眉善目地唤。

教主面无表情。

马车颠得厉害,它十分朴素,没有铺厚厚的羊毛地毯,也没有放镂空雕花铜米炉,更没有燃上一搓帐中香。这实在是一辆寒酸的不能再寒酸的马车。浑身像被拆过一遍的教主也是十分寒酸的模样。他生无可恋地别过脸,仿佛要颠得再被拆一遍。欧阳鹤果然恨他。

教主大约知道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原本是不知道的。

不过欧阳鹤有个好女儿。一趁她爹不在,就气势汹汹跳上马车如此如此这般那般将凤绮生威胁了一遍,大意是别以为欧阳鹤收了你当义子就不知道东南西北,谁知道你这个小白脸是何居心,说不准还是和杀手串通好故意设计他们。总之她欧阳依人才是武林盟主的掌上明珠宝贝闺女,只此一个别无分号。

——这么蠢的闺女,确实只此一个。教主瘫着脸想。

托欧阳依人的福,凤绮生也算知道如今躺着不能动是因为有个蠢货去给欧阳鹤挡招了。这个身体一丝内力也无,居然敢冲上去挡白眉双煞的玄天黑风掌。他现在有些纠结,欧阳鹤还有没有别的养子。别说前世今生这个连名号也不为人知的小白脸就是他?

马车门帘又被人掀了起来,还是欧阳鹤。

欧阳鹤保养得当,武功精湛,目露神光,不论真龄,看上去不过四十有余。

欧阳依人一看到他,立马从小辣椒变成了大家闺秀:“爹。”叫得十分婉尔。

欧阳鹤笑道:“好。以后要和哥哥好好相处。然儿,你也叫我一声。”

原来这人叫欧阳然。

凤教主抬掌就想将这老头打出去:“叫你——”奶奶个腿。

他一抬臂手劲绵软内力全无,老头气息一凛威势扑人。

那瘦弱的手顺势就搭在了欧阳鹤手臂上。教主叫得十分诚恳:“叫你爹,怎敢。”

“还是唤您一声叔叔罢。”

识时务者为俊杰。凤绮生厚脸皮地想。

欧阳鹤一愣,随及觉得确实也不能勉强,大家还不够熟悉。笑道:“也好,也好。”

教主‘柔弱’地笑了笑,趁欧阳鹤出去的时候迅速给了欧阳依人一个白眼。

******

小剧场:

晓生密报:

问:凤教主横行武林,除了靠武功,还靠什么?

答:靠脸。

(天下第一的辨识度,和天下第一的厚度)

第10章:狼入羊口(二)

欧阳然此人。出身不详,原名不详,年龄不详。

但,十分弱鸡。

手不能提,肩不能担,一副身躯枯瘦如柴,面色苍白眼圈发黑,双目无神舌苔发黄。凤绮生借口洗手溜在河边初见自己这幅尊容时,恨不得再劈死自己。他对着自己黄不拉叽的脸,皱紧了眉头。这样的人若在从前,教主根本不屑一顾。如今跑到自己身上,就很糟心,比成天应付要爬床的柳夕雁更糟心。

想他教中儿郎,英气勃发。教中娇娘,徒手拆娇郎。

凤绮生活了四十载,从没见过把自己身体糟践成这样的年轻人。四十年功力少了二十年。二十年功力又少了二十年。

司徒瑛现在最好不要出现在他面前。教主阴恻恻磨牙。

他正十分郁卒,忽听一道娇蛮的声音道:“你在干什么?”

凤绮生面无表情:“扎马步看不懂吗?”

他吸气,再呼气。将一张苍白的脸憋成了紫红色。双腿大岔半蹲,确实是扎马步的姿势。

欧阳依人不耐烦道:“我当然知道扎马步是什么样。我是问你扎马步干什么?”

凤绮生奇怪道:“你家练功不扎马步?哦,我忘记了,大小姐不会扎马步。”

欧阳依人仗着自己爹是武林盟主,在武学上造诣十分差,又娇蛮吃不得苦。扎马步这种需要苦练根基的事,她是绝不会去做的。再说不用她去做,门下一堆师哥师弟,瞻前马后要保护她,就连她的秀水芙蓉剑,也不过是一三五拎拎,二四六看看。

这个瘦小子身子不怎地,嘴倒很灵光。

欧阳依人气得脸色通红,她原本想叫人来教训欧阳然,可惜使得上手的人都被她爹叫去谈话了。她看凤绮生虽然面无表情,却额角渗汗,红色胀红。心下不禁生了一计。

她迅速伸手一推。

扑了个空。

欧阳依人:“……”

识破她花招的凤绮生露出一个假笑。

欧阳依人脸更红了。她今天穿了件花黄花黄的衣裳,映衬着她花红花红的脸,气得跑走时,身上绸缎飘飘,简直有如七彩祥云。这朵“祥云”被教主如愿赶走。他想,依欧阳依人的性格,势必去欧阳鹤面前颠倒黑白一番。不过,说到底凤绮生与欧阳鹤是一路人,原不会对权势以外的东西多加青睐。欧阳鹤既然能收这个身体为义子,说明此人对他有特殊意义,自然不会因为欧阳依人三言两语,就作出什么改变。

小姑娘就是单纯。凤绮生恶毒地想,如果是他,上上策是偷偷把人结果,往河里一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眼前还落个干净。就算一计不成,自己落个水让人背个锅也是不错的选择。最次的就是把人揍一顿。欧阳鹤当然不会因为这个去罚自己女儿。

然而欧阳依人只是气得跑走了,什么也没干,真是浪费大好机会。

教主略有些遗憾。

欧阳鹤派来偷偷监视凤绮生的探子忽然被眼前扎马步的青年面上浮现的恶毒惊地倒退了两步。默默在心里记上一笔,某年某日,晴,地点小河,目标人物不知何故发笑,可怕。

欧阳鹤对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年轻人态度不错,加之凤绮生有伤在身,并不加以多问。只嘱咐等欧阳然身体好一些,就加紧赶路。他们一行正欲赶往五仪山。五仪山上有个天行门。欧阳鹤正要前去拜访。

天行门武功绝学冠名天下,松鹤老人正是天机老人的师叔。昔年凤老教主与松鹤老人对仗,也不过能打个三七开,足以见天行门武功高绝。四十年后的凤绮生也不一定能与天机老人打平手,遑论现在。不过同样的,他也不认为欧阳鹤能从天机门内得到什么便宜。

时值武林大会,欧阳鹤又跑洛水,又跑五仪山,到底要干什么?

凤绮生躲在马车里吃香喝辣,竖起耳朵偷听。

——太远了,听不到。

这个没有内功傍身的破身体!

教主愁地鸡腿都啃不下去了。

他扯起嗓子:“青青!”

马车内钻进来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憨笑道:“公子有什么事?”

教主更愁了。

他想起来,他家青青不在了。赵青此刻,怕是抱着他的原身在哭。哭倒无所谓,只是,万一赵青拖着他的身体回了鎏火教。秦寿那个爆脾气估计能把教内给炸了。想到那时可能会出现的场景,凤绮生就十分头疼。

马原看着那个瘦弱的年青人问自己:“你叫什么名字?”

他道:“在下马原。”

那年青人脸色似乎就更愁了:“你是欧阳叔叔的徒弟吗?”

马原是个老实人,他老实回答:“并不是。在下是青罗门的人,排行十三。”

青罗门?这可真是意外收获了。凤绮生不露喜色:“青罗门的人跟着盟主做什么。”

马原是个老实人,他是真老实。所以他吭哧了半天:“不知道。大师兄让我先过来呆着。说是武林大会时,方便照应。”

凤绮生惊道:“你不知道?”

马原老实道:“不知道。”

凤绮生道:“你来多久了。”

马原道:“一十四天。”

凤绮生又问:“都做了些什么?”

马原想了想:“喂马,洗马,赶马。哦,盟主让我来照顾公子。”

凤绮生:“……”

欧阳鹤让这么个人来照顾,到底是太放心自己,还是太放心马十三。还是两个都不放心。他放弃从这呆子口中问出些什么。只在心中盘算起来。寒单衣是个可以与之进行商榷的人。他插了人手在这里,必然是有用意的。太聪明的不行。安个老实人,欧阳鹤反倒挑不出毛病。不知是否能通过马原,与寒单衣取得联系。

凤绮生忽然又想到,马十三既然是寒单衣派来的,他们之间肯定有某种特殊的联系方式,联系必不会断。他如今变成欧阳然已有七日,若江湖上有何风起云涌,必然早已掀起风波。如今他等同于耳塞目盲,不代表寒单衣亦如此。

他问:“你师兄最近有消息吗?”

马十三道:“你怎么知道?”

凤绮生说:“我猜的。”

马十三挠着头说:“师兄原本预计十日后与我会合。现今他说要改期了。”

在教主出问题的当口改期,让教主不要多想他都不信。凤绮生心有所感,道:“为何?”

马十三道:“公子不知道?”

凤绮生心里咯噔一下:“关我何事。”他心道,别是赵青那傻小子,将本座身死一事,昭告天下了罢。然后他很快就觉得,还不如直接说鎏火教教主暴毙了呢。

因为——

“盟主说趁武林大会开之前,大家都在,先在玄正方清门给公子办个宴席,宴请众多武林同胞。将收公子为义子的事,昭告江湖。”

披了瘦弱外皮的凤教主:“……”

想让本座当着全江湖的面叫爹?日他姥姥的欧阳鹤。

欧阳鹤要收义子一事,可谓是惊动江湖。欧阳鹤二十岁一战成名,三十被推举为武林盟主,四十五携众派大战鎏火教,虽未讨得多少好处,却也成功打击了鎏火教元气。逼得当时的凤老教主伤重而退,尚且年轻的凤绮生出门替战。若非当时欧阳鹤已被凤老教主打伤,当年的凤绮生虽说神功初成,却不一定是欧阳鹤的对手。

如今欧阳鹤已有五十五,距那时过了十年。年纪虽长,功力却愈发精深可怕。

愈发精深可怕的欧阳鹤,如今却说要收义子。

还这么大费周章。

这场江湖热闹的主角面无表情地想,别这人真是欧阳鹤私生子罢。

教主心情如何暂且不论了,只是在武林大会之前,还有那么一场热闹看,大多数门派都是欣然受邀前往的。请柬被七彩祥云送了一封又一封,别说寒单衣对着请柬深思,远在朔阳城外的鎏火教上,也闹翻了天。

刘戍对着金灿灿的请柬沉深脸。

秦寿凑到他旁边看:“请柬?”

刘戍深沉脸:“嗯。”

秦寿道:“义子?”

刘戍深沉脸:“嗯。”

秦寿奇怪道:“欧阳鹤是不是欠揍?”

可是请柬上明晃晃写着凤绮生三个大字,并不存在送错的可能。刘戍已经将这封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了,连夹缝都翻过,甚至多方打探消息,得来的密报均一致。欧阳鹤确实得一义子,宴请众门派,与之同喜。

秦寿看了眼刘戍的脸色:“你不开心?”

刘戍看了眼秦寿:“你用教主的脸在我面前晃,我会更不开心。”

说到教主,秦寿就愁。赵青下山后不过短短几日,就与教内失去了联系。十四厅都说找不到他。他欲将这事报告给教主,可后山密室非教主不能进。他愁得头发都快秃了。

刘戍也愁。赵青一事,欧阳鹤一事,都需要教主作决断才行。他深深叹了口气,早不好晚不好,教主为何要此刻闭关呢。自那时教主练功出了岔子后,麻烦事似乎就多了起来。那时司徒瑛替教主调息养脉,身体是好了,却将运功出岔子的事忘了个干净,之后教主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有如一个老头。

说起来,司徒瑛呢?怎么也不见了!

刘戍心里更憔悴了。

第11章:狼入羊口(三)

何谓正,何谓邪?

譬如世道分出黑白,凡事说出对错,日月与星辰列张,女人与男人分阴阳。都是相互映衬着,才会出现的道理。武林江湖循百年规矩不变,胜者为王,败者听命其下,以一方规矩,守一方天地,便视为正。因只有正者,方自鸣得意,视己为救天下之大能者,冠冕堂皇与自己扣一个端正的帽子。

侠者,原本逍遥,却为势利所获。满口仁义道德,为人最是不耻。这才是凤绮生最看不惯欧阳鹤一路人的地方。与其不同路,便被视为邪。

武林盟为圈地猛兽,虎眼半闭。鎏火教如天降野鹰,被视为不速之客。鹰虎相争必有伤亡,又孰知背后假寐的兔子狐狸,是否坐享其成呢。欧阳鹤深知此理,凤绮生亦是。是以他二人相斗多年,却总在一个合适的范围之内,既不过份,又不让对方好过。只是欧阳鹤老矣已成事实,凤绮生年轻有力,如同辰时烈日,骄灼夺目。欧阳鹤日渐生出忌惮之心,亦是在情理之中的。不诚想天上送他一个大饼,凤绮生出事了。

可这块饼,教主就算自己噎死,亦绝不让它落在欧阳鹤嘴里。

他如今的身体,经脉破败,毫无基础,若从头修行再来,是绝无可能。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凤绮生既能还魂一次,借人身躯两次,他便自信能夺回原躯三次。若没有这个机会,便创造出这个机会。且不说前生,单如今教主横行这么多年,便没有做不成事情的道理。只要他想要的,便一定会得到。

马原正在马车上赶车。他已经赶了一十六日的车。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似有杀气隐隐袭来。马原虽然为人耿直了一些,武者的直觉却仍十分敏锐。他迅速往左右看去。

欧阳依人与她的师兄弟骑着马落在后头。欧阳鹤率着盟中亲信走在前头。他这辆马车,虽十分破旧,在一堆人马之中,却也很显眼。马原心中疑惑,不过既然左右无事,他倒也放上心,顺便将车帘撩起。就是一怔。

车中那位瘦弱的青年,马原其实早已见过。欧阳鹤离开洛水后,孤身一人去了江南。回来时,身边就跟着欧阳然。虽身边人问起,欧阳鹤只说故人之子,并不说明详细,却唤他欧阳之姓。明眼人一看,便不说话了。马原不是明眼人,却也知道,此人非武林中人,欧阳鹤将其带在身边,必有用意。

此后他们上路时,欧阳然替欧阳鹤挡了一掌,此事便不再提。众人瞧在眼中,心中猜测有诸多种可能。且不说其他,伤愈后,这位不知来去的青年,就仿佛换了个模样。

此刻,欧阳然正在打坐。

马原一声不吭地打量着他。

凤绮生闭着眼睛,都能察觉到两道打量的视线。他道:“你看我许久,是觉得我很奇怪?”

凤教主在教中时,向来自称是本座的。坐享万人拥护。可他有个优点,能忍。他既能自称本座,亦能称我。可以坐享万人拥护,也能吃糠咽菜。识时务者为俊杰,教主深谙此理,所以他总能在第一时间,迅速找出最适合当前状况的言行模式。

马原道:“他不打坐。”

教主道:“他是个如何的人。”

马原想了想:“唯唯诺诺,不喜欢正面看人,总是低着头不说话。”

凤绮生了然。懒懒道:“既然你都能看出我与他的不同,想必,他人也早已知晓。”

“这倒未必。”

马原憨笑着说:“黑风那一掌,不说将人打死,打伤脑袋也是正常的。”

“……”教主睁开了眼睛。

马原又道:“况且他们其实并不如何聪明。”

凤绮生沉默了一会道:“你到底在欧阳鹤身边呆了多久?”

马原眨着眼睛道:“明天是第一十七天。”

教主沉声道:“说谎。”

马原坚持道:“没有。”

“第一十二年的一十七天。也是一十七天。”这位老实巴交的汉子说得分外真诚,“这怎么能叫骗呢。你又没问我第几年。”

被摆了一道的凤教主:“……”

寒单衣大可以安心了。他先前受的气,吃的亏,总有人帮他报了回来。

昨夜刚下过雨,车盖顶上十分潮湿,加之受冻,就起了些霜冰。太阳出来后,霜冰融化了,就成了水。沿着车盖壁,滴嗒滴嗒落了下来,晶莹透亮的,十分好看。欧阳依人咬着唇望着前行的马车,她十分想不明白,为什么爹爹会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当她的大哥。一滴水滴到了她别在发间飞舞的小蝴蝶上,殷勤的师兄驾着马帮她去擦:“师妹,你淋水了。”

这点水算甚么水。先前白眉老妖要打她的时候,怎么不见跑来,只有躲远的。欧阳依人心中如此嫌恶,手一挥就先驾马前去了。周向乾懵着张脸:“师妹?你跑那么快干甚么?”

欧阳依人如同一只飞远的小彩蝶,隐隐只有一个声音传来:“瞧你讨厌。”

如何被这突然塞进手里的烫山芋厌恶的凤教主,并不在意外头年轻人的春暖花开侬情蜜意。他一本正经将马原抓了进来,要与他讨论些正经的问题。

凤教主以为,这位能将他耍了一道的铁背大汉,象征了青罗门尚未磨灭的未来。

此刻青罗门的未来挠着头,怯怯道:“我,我要赶车。”

教主眉头一竖:“马不会自己走?你心中除了赶车,还有甚么!寒单衣就是这样教你的?你倒不怕顾叶青气得从床上蹦起来。”

马原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先前还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青年竖起眉毛发起脾气来,竟是十分吓人的。这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啊,怎么就给他一种恶霸的错觉呢?

气质这种东西,是刻在骨子里,无法掩灭的。

凤绮生待柳夕雁等人时,因为懒散的缘故,总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包括他对赵青亦是,因别有用心,存了一份拉人为己所用的心思,故总能十分平和。可即便是当年十分平和的教主,亦能用十分平和的话语,令你去刑堂受罚。故而言语温柔与否,实无多大区别。

如今教主既然无法以武力服人,便毫不掩饰自己的脾性。火气全开,多年威势不自觉就散发了出来。上位者的威仪感,总是令人不自觉便要臣服。不过少了神功的加持,这威力,便一下小了大半。大约就是从,飞天烈凤,一下成了,红毛小鸡,这样的即视感罢。

凤教主循循善诱道:“欧阳鹤为何要去拜访天行门。莫非他要请天机老人出山?”

马原道:“你很好奇?”

教主露出一个笑来:“不错。为寻常人等,自然对武林高手抱以殷切之心。”

马原怀疑地看着他:“看上去不像。”

教主:“……我比较含蓄。”

“可是——”

凤绮生提脚就踹了上去:“你说不说。”

武力总是能解决许多问题的。虽说这一脚力道甚微,但效果却说不上差。起码马原老实与他交待缘由。他说:“我不能说。这是秘密。”

马原也十分为难,顾叶青嘱咐他获取消息后,只能在门内传报与他,不能教第二个人知道,连大师兄也不能说。青罗门虽与其他门派一样,为欧阳鹤所使,可人心隔肚皮。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认欧阳鹤为主,可就难说了。欧阳然是欧阳鹤的义子,在马原眼中,他便是与武林盟站在一条线上的。那么他自然就要闭紧嘴巴,做好一名成功探子该做的事。

本来已经准备好偷听机密的教主:“……”

凤绮生深刻觉得自己之前设计寒单衣,莫不是太过于恶毒,连上天都看不过去了,如今才让这个似呆不呆的青罗门十三弟子现世报来了。他难以置信道:“那你为何要将你是青罗门弟子的身份告诉与我呢?”

马原挠头:“不能说?我又不是鎏火教的人。”

鎏火教的头头:“……”

凤绮生忽然庆幸自己如今没有神功加身,他怕一时气岔,走火入魔。

第12章:狼入羊口(四)

越往西北走,越见冰雪未消融,苍峰翠隐,群山矗立,连绵成势。五仪山是西北山脉主峰。天机门所习武功以剑意为主,剑意锋凛,恰适在清静萧肃的环境中修习。与鎏火神功,完全乃两个极端。所以教主很不喜欢天机门。

他怕冷。

欧阳鹤对他的态度,与其说将其置于车内保护,倒不如说调情来得更为合适。此子对欧阳鹤究竟有何用处?凤绮生想破了脑袋,也百思不得其解。就他的印象来看。欧阳然此人,别说武功造诣,便是连姓名,也不曾叫江湖人知晓。

坐以待毙,非凤绮生所好。

虽行动受制,可若要沿路留下一些教内密记,也并非不可能。不过如今教主这幅模样,即便留下了密印,作用又似不大。尚有一种方法,且随欧阳鹤呆一段时间,再伺机而动。马原与寒单衣常有联系,青罗门未透露出江湖异动,想来赵青办事稳妥,并未将他身死之事大肆宣扬,不知他是否与刘戍另有所谋。刘戍既能坐得住,估计他那躯壳未死。

车马行至五仪山跟前,一行人稍做休整。喂马的喂马,喝水的喝水。

凤绮生知道旁边人在偷偷打量他。他毫不在乎。教主心中哧笑,若连被瞧上一眼都受不住,他这些年,怕是在众人瞩目之下,脖子都要低断了。

马原左右瞧了一圈:“他们都在看你。”

凤教主淡然地喔了一声。

马原有些疑惑:“为什么?”

教主随口胡诌:“大约我好看。”

马原闻言,认认真真看了他几遍,很老实地摇头:“没觉得。”

凤绮生哈哈大笑。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他原先的容貌,若要遭人围观怕是正常。只是如今这幅病怏怏的模样,难看称不上,是绝对当不起众人热议的中心的。他与马原行至一处空地,总算周围清静了些。

教主收笼人心,自有一套。马原与他相处这些时日,挨过鞭子啃过糖,如今已是服服贴贴,识时务为俊杰这句话,并非鎏火教专用。马原尚在青罗门时,顾叶青教授弟子习武,说:“侠之根本,在于不卑不亢。与人交手,心中要有数。”

顾叶青的话一向很难听懂。首席大弟子贴心地一句话概述:“门主的意思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脑袋灵光些,命最重要。”

老门主的话,马原尚难理解。寒单衣的这句话,他却还是听明白了,且遵照大师兄指示,在武林盟呆到现在,平安且无忧。

凤绮生气势凛然,如今肆意大笑,一扫前日病弱。往那负袖一甩,倒有几分风骨。远处两人望着远处闲适而立的青年,眼珠一错不错。一人精瘦有力,正是欧阳鹤。尚有一人,却是戴了个奇怪的软皮面具,只露出一幅下巴,形容十分古怪。这个古怪的人,亦有个古怪的名字,叫铁皮先生,常随欧阳鹤左右,不知年纪。

欧阳鹤道:“你怎么看?”

铁皮先生说:“盟主领回来的人,却来问我。”

欧阳鹤笑笑:“有什么能瞒得过先生你呢?”

铁皮先生道:“请盟主看天上。”

欧阳鹤往天上看,青天白日,连丝流云也没有。

铁皮先生说:“如盟主所见,我什么也瞧不出来。”

欧阳鹤:“……”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一个比一个见长。

他道:“你觉得一个人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铁皮先生肯定道:“会。”

欧阳鹤原本只是觉得欧阳然举动奇怪,才发此一问,想不到铁皮先生竟然笃定回答了。欧阳鹤不禁奇怪地哦了一声:“说说看。”

铁皮先生呵呵一笑:“听闻西陲小国,素有祭师,调五行阴阳,祈福禄安康。又有松鹤老人,长寿百三十而如青年面貌。这世上原本就有诸多难解之事,不过是换个性子,又有何想不通的呢?盟主先前对他不了解,确实也无法笃定此人原本何等性情。”

“有理。”

欧阳鹤双手一负,目露精光。他太阳穴微微鼓胀,是绝顶高手的象征。

“当今武林年轻之辈,崭头露角不少,鹤立鸡群不多。如此子一般,目含狡诈,一身骄狂风骨的,老夫只识得一个。”

铁皮先生目光微动:“哦?还请盟主指教。”

欧阳鹤道:“鎏火教内一只红毛鸡。”

铁皮先生:“……”

风吹过他们中间,带起衣袍一角。寂静流动了许久,铁皮先生才艰难道:“盟主说的那只红毛鸡……该不会就是鎏火教教主,凤绮生罢。”

欧阳鹤哼了一声:“显然你也认得。”

魔教大头头,确实认得。铁皮先生面具后的额角流下了一滴汗。他倒是头一回,自欧阳鹤口中,听他如此评价凤绮生。“听闻魔头风采照人,武功超绝。如何也算得上一只凤。”

铁皮先生心中吐槽,怎么就成一只鸡了。

欧阳鹤微微一笑:“公鸡打鸣时,要不要抬头?”

“要。”

“抬不抬尾巴?”

“——抬。”

这位年过五十的江湖老前辈点点头:“那魔头得意忘形时,岂非很像。”

铁皮先生:“……”

像与不像,在场之人中,也只有与凤绮生打过不少交道的欧阳鹤,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了。幸好凤教主如今耳不聪目不明,听不见这番言论。若是欧阳鹤当着他面如此言语,只怕教主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拼命。虽说小不忍则乱大谋,面子还是很重要的。

铁皮先生一番思索,重新看回欧阳然:“盟主的意思,莫非……不过不可能罢。”

欧阳鹤道:“有何不可。听闻日前鎏火教两位阁主闹翻了天,一架打到了天池顶。后剑意阁主负气离去。如此大事,凤绮生都不出来说句话。你说,他到底是不关心,还是不能说?”

铁皮先生听得大惊失色。连江湖百晓生都不晓得的事,不,该说,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欧阳鹤竟知道如此之快?但欧阳鹤断无编造的理由啊。他心中虽千回百转,面上却分毫不显。只说:“难道盟主以为,凤绮生不在教内。”

眼前,欧阳然似遗世独立。欧阳依人彩衣飘飘,如一朵祥云一般,又去寻欧阳然晦气,被青年三言两语气地面色通红,秀水芙蓉剑眼看就要出鞘,被周向乾按了回去。

欧阳鹤捋着胡子,认真道:“老夫胡诌的,你也信了。”

信了的铁皮先生:“……”

欧阳鹤笑道:“不过,等老夫去天行门取了密卷。任魔头狂妄,也不能如何了。”

欧阳鹤口中密卷是天行门藏书,所记功法绝迹,非掌门不可取,连寻常弟子也不可多见。铁皮先生以为,即便天行门看在欧阳鹤的面子上,也不见得同意将密卷交出。他心中一叹,这苍翠如画,怕是很快不得安宁。

这边,凤绮生十分厌倦与女人纠缠。早在那朵‘乌云’过来之际,他就将马原一拉,往身前一挡,自己闭目而坐,不闻不问。

只是他不闻,欧阳依人却不饶。她绕开马原,气势汹汹道:“你又在做什么?”

凤绮生不说话。

欧阳依人便再问。她容貌也算上八寸,声音亦如黄鹂般动听。可教主是个没心肝的人,柳夕雁的姿色能甩欧阳依人一个洛水城,可他天天使劲在凤绮生面前晃,也没能把教主的心晃得动一下。男欢女爱乃阴阳调和,这道理教主懂。但就感观上来说,教主实在不觉得这种单调往复的行为有何意义。最多与幼时练剑一样,须得一劈一砍挥上千万次,才有小成。

凤绮生当年一时好奇,还与赵青讨论过男女之事。至于为何是赵青——

他不能与刘戍讨论,刘戍会立马给他送一个女人。

他也不能和秦寿讨论,秦寿会告诉刘戍,然后刘戍再与他送个女人。

教主更不能和柳夕雁讨论,不然柳夕雁能立马身体立行地与他深入探讨。

但赵青不同。他嘴巴紧,人牢靠,既不风流,也不下流。是个绝佳的听众。

彼时凤绮生一封急召令将赵阁主从外头招了回来。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说男女之事,并列此举与练剑的相似之处,说完后,就见赵青面色十分难看。

凤绮生好心问:“阁主觉得如何?”

以为出了甚么事而着急忙慌赶回来的赵阁主木着一张脸。

赵青倒不觉得如何。他很少将心思放在男女之事上,但他毕竟不如教主没心肚,他还是个有正常生理需要的男人。听完那一通练剑论,他只需想象一下某一处直来直往劈上劈下,就觉得磨得很疼了。十年磨一剑啊。这磨法,不行,受不了。

凤绮生又道:“本座亦不明白,这舌头与嘴巴搅来搅去……”

“啊啊啊教主您别说了。”

凤教主的话到底没说完,他最得意的手下已经捂着耳朵跑了出去。这大约是赵青唯一一次敢在教主话才说一半时,就罔顾教主命令跑了。背影看上去,还有些崩溃。

难得与人说感受的教主:“……”

他喃喃将剩下半句话补完:“亦没味道。何来乐趣。”

后来听说赵阁主愈发勤学于武功造诣,原先还招几个女人的,之后便连女人也少见了。教主听闻后,还很满意,只觉得自己与赵青的一番密谈,于他武功一途,益处颇大。

第13章:狼入羊口(五)

周向乾是欧阳鹤第三个弟子,第三个弟子么,总是比较吃亏的,既不如大弟子受师父器重,亦不如小弟子得师兄弟照顾。欧阳依人成天想着找欧阳然麻烦,作为小师妹护法之一的周向乾,叫苦不迭。他还算有些头脑,若欧阳然当真有了麻烦,固然小师妹能不受责罚,他们这些‘帮凶’,可一个也逃不了。

欧阳依人还在与凤绮生纠缠不休,凤绮生耐心用尽,眼中寒光一闪,就起了杀心。他手上确实许久未见血,却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老弱妇孺固然手下留情,送上门来的,却也怪不了他没给过机会了。

教主的杀心起得很低调。他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

欧阳依人正欲说些甚么,不料被周向乾一把拉走。周向干的力气有些大,铁箍一般,把她胳膊都弄红了。欧阳依人好不容易挣脱,气道:“三师兄,你做甚么!”

周向乾亦道:“你想做甚么!”

欧阳依人道:“我能做甚么。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我就是想找他晦气。”

周向乾道:“师妹,你以为师父为什么要留下他?”

欧阳依人娇哼道:“爹他就是太好心。”

周向乾心道,你爹要是好心,能做上武林盟主这么多年?但他也知道,小师妹向来是被宠着长大的,任性也好,凶蛮也罢,毕竟留有几分天真,不谙世事。于是耐心劝说:“你不喜欢他,不看他就是。何苦找人家麻烦。兔子逼急了尚会咬人。”

欧阳依人笑了:“那便让他咬。咬了我正好告诉我爹。让他认清这人真面目。”

道理与她是说不通的了。

周向乾默默看了她一阵,忽然道:“你该不会喜欢他罢。”

欧阳依人一愣:“你说甚么?”随及大怒,“我才没有!那个病秧子,谁要喜欢他?”

可她这么说着,面上却迅速红了,连耳朵也红了起来。欧阳依人有些慌张,她不知所措地辩解了几句,只觉越描越黑。恨恨地跺着脚,十分生气地跑了。

“……”

周向乾有些无语。这恼羞成怒的模样,分明就是被说中了心事。他倒是真没想到,小师妹居然会看上这个手不能提的男人。周向乾虽然常随欧阳依人左右,却并不如几个师兄弟一样,对小师妹死心塌地情根深种。是以他不过有些愕然,然后就无所谓地丢开了。

随她去。只要师妹不惹事,爱喜欢谁就喜欢谁。横竖欧阳鹤也不会允许的。

话虽如此,周向乾却因这事,对欧阳然上了心思。

凤教主不是个死人,他是个活人。一个活得不能再活的人。周向乾偷偷摸摸观察他,他早有所觉。对这个从他手下救走那女人的武林盟弟子,教主掀了掀眼皮。此子送上门,可用。

容貌普通,身手迟钝,讷言木行。师妹是看上了他什么?

周向乾摇摇头,一回身:“啊!”

欧阳然阴沉着脸站在他身后。

这人何时来的,竟悄无声息。

教主无声扯扯嘴角:“周兄好。”

要教主与欧阳依人一样,唤周向乾师兄,他怕折煞了对方。受不起。

周向乾一颗心狂跳,勉力一笑:“欧阳师弟。”

教主道:“今日为何不见你师妹?”

周向乾道:“师妹与大师兄随师父前去递拜帖。”

他们如今已到了五仪山脚下,天行门山门前。天行门建于五仪山峰顶,往上铺有三三九道大门,一千八百二十八级台阶。车马不能前行,欧阳鹤他们尚能运起轻功,但不能武功的欧阳然,就只能被搁置在山下等候了。周向乾被留了下来,负责照管欧阳然。

教主无声笑了笑。他当然知道欧阳鹤干甚么去了。要不如何趁他不在,搞些事情呢。

凤绮生微微一笑:“今日天气不错。”

周向乾谨慎道:“不错。”

凤绮生忽道:“为了拦住师妹寻我闹事,周兄辛苦罢。”

周向乾迅速看了凤绮生一眼,嘴角笑意不变:“师妹顽劣,欧阳师弟见笑了。”

面不改色,胡说八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且不会色迷心窍栽在女人身上。韬光养晦野心不小,此子确实可用。教主迅速作了个评价,对周向乾更满意了。他仿佛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出了另一个阿戍的影子。

周向乾无声后退了两步。不知何故,他总觉得欧阳然看他的目光,令人背后发寒。

周向乾诚恳道:“师妹只是小孩子脾气。喜欢一个人,便想去逗他。”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依他看来,欧阳依人对欧阳然存有恋慕之心这事,未必不可利用。且不说眼前年轻人被欧阳鹤认为义子,单几个师兄弟素日梗在他面前,就十分烦人。若能因此一石二鸟。说不得前面就少了些障碍。忽然得知美貌的师妹心悦自己,是人都会得意罢。

周向乾自信地想。

然后他看到青年认真看着他:“继续。”

周向乾:“……”

继续甚么。

凤绮生道:“也只有周兄心悦于师妹,才处处为她说好话,相伴左右。令人动容。”

我不是,我没有。周向乾忽然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脚。但是凤绮生已经一本正经又接了下去:“不过师妹美貌动人,确实令周兄难以抵抗的。”

越说越离谱。

旁边弟子已经开始侧目。周向乾不能让人这样造谣下去。他一点也不想受到别的师兄弟的质问。立马道:“江湖上美艳动人的有许多。在下一心练武,并无所感。”

凤绮生颇有兴趣道:“哦?原来你对师妹不屑一顾。”

马原已经频频点头了。他竟然这么些年也不知道这其中的爱恨情仇。果然探听消息的功力还不够。这情报可以回馈一用,想来寒单衣会喜欢听的。

周向乾抚额叹气:“……并非如此。”

凤绮生道:“若你能说出一两个比小师妹美艳之人,我便信你。”

情人眼里出西施。若周向乾喜欢欧阳依人,自然会认为她是最美的,亦是最可爱的。可显然周向乾并不喜欢她。欧阳依人也不是最美的,更不是可爱的。他随随便便就能罗列出好几个来。惊鸿仙子秦素秋、神医妙手白丹心,这些均不算。周向乾以为,若将寻常女子列出比对,怕不能彰显自己决心。于是道:“只消说鎏火教柳阁主,艳冠天下。无人可比。确实是令人见之不忘,颇为动心的。”

凤绮生道:“……你见过?”

周向乾想了想:“见过。”有一回柳夕雁去分坛办事,他凑巧见过。

凤绮生认识柳夕雁这么多年,头一回亲耳听武林盟的人说他令人颇为动心。可仔细一想,除去一颗心比较阴狠毒辣外,那张脸,倒还是称得上面若桃花艳绝天下的。

教主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妙。

可下一秒,他的神色更微妙了。

因为周向乾又道:“可我又听闻,鎏火教教主,更是天上难见,地上难寻。”

他语气十分感慨。

空气静默了片刻。

凤绮生试探地问:“你是说脾气吗?”

三师兄十分诚恳:“说那魔头的脸。”

那魔头:“……”

欧阳鹤递拜帖,只带了两个人。大弟子俞青轩,小女儿欧阳依人。他特地只带了两个。因为天机门喜好清净,不爱受人打扰。这点,就算是欧阳鹤,也要顾忌的。因为天机门不但在江湖上的地位颇高,且祖师一辈,出过几位特别的人,为朝堂效过力。这也是它能多年来独立于世的一个原因罢。

俞青轩日后是接管武林盟的人,若能得天机门长老青睐,好处只多不少。至于欧阳依人,他是不指望这个女儿能如何,只求太平无事,便也罢了。

门童接过拜帖,只看了一下,便还了回去。

“祖师父近日不见客。”

他口气客气,面色却十分倨傲。

俞青轩道:“我们早就与门主写过信。他知道我们要来。”

门童闻言,将他又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俞青轩暗想,这下你还不进去通报。他偷偷看了眼师父,却发现欧阳鹤的脸色说不上好。

下一刻。门童便微微一笑:“这位哥哥长得高大,人话却有些听不懂。”

俞青轩瞬间勃然大怒。不用他出手,一旁的欧阳依人亦忍不得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目中无人,她这些天均被压下的秀水芙蓉剑终于出鞘。怒道:“小子太过无礼!”

说罢。一剑挑去。

门童动也未动。

可下一瞬,欧阳依人便觉眼前一花,不知何时,秀水芙蓉剑竟回了鞘里。她大惊失色。俞青轩自然不能任由师妹被人欺凌,长剑一挽就要出手。不料肩膀被人牢牢牵制住。

欧阳鹤沉声道:“够了。”

欧阳依人还待再说,却被欧阳鹤一个眼神逼退,只能闭上嘴低下头。

门童面不改色,声音依然十分清朗:“若三位玩够了,便早些下山。天冷,不好走。”

这便是天机门。

欧阳鹤心中叹了口气。天机门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他只能受着。这江湖上的事,任由你站得再高,也只有人比你更高。越是站得高,就越要会忍气吞声的。他一生武功卓越,唯有老对头凤绮生与他一战。可恨俞青轩百教不成器,这么多弟子竟无人能用。若他百年之后,武林盟如何与凤绮生相抗。莫非他到这年纪,还得再重新培养起接班人么?

欧阳鹤拱手,沉声笑道:“老夫徒弟和女儿不争气,得小友教导一番,感激不尽了。”

他将羞辱当成教导,当真好气量。

欧阳依人不可置信道:“爹!”

总算俞青轩认清了形势,一把按住师妹肩头,虽面色难看,却也还是抱拳低头了。

门童这才重新抬头,看了他们三人一眼。退开身,算是请他们进去。

山底下,凤绮生望着遥遥矗进云端的五仪山,嘴角噙笑,显然心情很好。周向乾免不了心中有些担心:“不知师父他们此行是否顺利,听说天机门很难相处。”

凤绮生道:“你知道天机门为何不属于武林盟么?”

周向乾迟疑道:“因为它离得远?”

凤绮生摇头:“天机门功法奇特,形同道教一派。百年多来,除却有三位前辈出世,其余人等,皆不得入武林江湖。”

周向乾道:“我知道一位,冠华莲生。”

冠华莲生的年纪,要比欧阳鹤还要大。如今在世与否,就不好说了。只听说他当年武功,堪称第一,无人称第二。武功练到极致处,青年白发,一剑一挑莲,令对手毫无还击之力。

凤绮生点头,说:“确实,冠华莲生的名号最响。为世人所知。还有两位你们不知道,是因为,一位进了朝堂,成了先太祖的老师。一位出了西关成了一个祭师。”

三人均出天机门,命运却如此不同。可见天机门教学功法,包罗万象。欧阳鹤若有求而来,且不论他所求为何,凤绮生都不觉得他能讨到任何好处。这如何不让他愉快呢?

他忽然朝周向乾道:“天机门如此绝学,欧阳鹤却只带了俞青轩前往。你不介意?”

周向乾当然介意。他介意得不得了。可心事岂非是这么容易就被戳穿的。

周向乾正欲开口。

凤绮生已经转过了头:“不必说谎。”

周向乾:“……”

凤绮生淡淡道:“也不必骂我。”

周向乾瞪起了眼。

教主无声一笑。他倒不稀得读心术。只是教主任教主这么多年,总是有理由的。不然如何将赵青他们治得服服贴贴。他只说:“我若说与你同去天机门,你去不去。”

那里有武功绝学。有天地万象。有你所不能想象的未来。周向乾往远处看去。天上飘下了雪花,盖住了云峰。他心中一动,目光坚定道:“去。”

这自然是常人所不能抗拒的诱惑了。

第14章:狼入羊口(六)

若一人前往,五仪山再高再陡,亦不过轻功两三纵。周向乾固然武功不及欧阳鹤,上个山还是毫无问题的。可如今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速度自然比平时要慢许多。

他正背着凤绮生。

马原被凤绮生劝说留在了山下。

“人太多不好带。周师兄也没长出翅膀来。”凤绮生一本正经道,“何况连你也走了。山下若有甚么事,我们无人接应。寒单衣必然也想听旁的消息的。”

教主已经发现了,用寒单衣当秤砣,十分有效。

果然马原觉得身负使命重大,十分乐意地留了下来。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武林盟混这么久的。

周向乾欲携凤绮生临去时,旁边弟子问他:“周师兄,你要去往何处?”

周向乾面不改色:“我去接应师父。”

那名弟子便看了看凤绮生:“他也去?”

凤绮生在一旁,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着那名弟子。直望得对方毛骨悚然。这才叹了口气,深沉道:“我不必多说。你懂得。”

被盯得站立难安的弟子神色一下变得十分复杂,他仿佛忽然知道了甚么莫大的秘密,这令只能在盟内扫扫台阶传传拜帖的他一下觉得自己高大起来。摇身一变,肩负重任。

于是他郑重道:“我懂得。”

凤绮生目光之中满怀感激,拍拍他肩膀,大步离去,不再回头了。

徒留身后弟子动容道:“欧阳师弟,保重。”

风萧兮,易水寒。苍山覆雪,云雾缥缈,哪堪别离,只影向谁去。

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的周向乾:“……”

过后他忍不住问凤绮生:“他懂了甚么?”

凤绮生忙着找路:“我怎么知道。”

周向乾不可置信道:“不是你说你懂得?”

凤绮生有些不耐烦:“我说我懂得他就真懂了。我都不懂我懂甚么哪知道他懂甚么。”

教主理直气壮道:“胡诌不行?”

“……”周向乾沉默了一下,真的很诚恳,“不是不行。就是似你这般不要脸的太少。”

他们没有走那三三九道大门,一千八百二十八级台阶。

这条台阶原本就叫清心道。意思是走完这一千八百二十八级台阶,便是一场清心静气的修行。凡入天机者,均得先拾步而上,以彰诚意。而天机门内弟子,需得每日清扫,守住正道。教主依着脑海中的记忆,带着周向乾从侧面绕行,他记着这里是有一条捷径的。台阶虽不少,但运起轻功来,还算得当,不必叫太多人发觉。至于甚么清心道,见鬼去罢。教主以为,爬完这么多台阶,就够清心寡欲的了,还有甚么多余的力气去想东想西,完全无稽之谈。

人心如此好巩固,还要牢房做甚么。直接来五仪山授道即可。

耳畔风呼呼而过,树上的残雪经气劲横扫,散落下来,溅到人的脸上,冰凉凉的。周向乾背着凤绮生,运起轻功,身形左右移动,十分轻盈。几个纵起,便上了小半程路。凤绮生凝目道:“你轻功尚算灵活。然而无用步数太多。十分累赘。”

周向干的七星踩灯,是欧阳鹤所教。也算是欧阳鹤成名轻功。步法幻移,若足够快,仿若在原地留下残影,令人目不暇接,不知其人真身假影。如今却被凤绮生如此批判,周向乾当然是不乐意的。他心想,你一个连马步都不会扎的文弱书生懂个屁。

可周向乾当然不会知道,他背上的不是羊,却是披着羊皮的狼。何止懂个屁,博通古今百阅群书,便是连晓生密报,都当睡前读物听了好几回。

周向乾:“呵呵。”

凤绮生道:“你不信?”

周向乾不说话。

然后教主戳了他一下。这一戳很要命。因为正好戳在周向乾气海。他运轻功,自然需要丹田纳气方可施展。结果穴位忽然被刺激,周向乾自然一口气岔开来,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差点没掉下去。他大声道:“你做甚么!”

教主倒是抓得很牢,无所谓道:“示范与你看,何谓累赘。”

“步数过多,便给敌人留下的空隙越多。找准弱点,不过一枚暗器,便可打扰你的步调。还说不是华而不实?”

周向乾听得一怔。凤绮生所说皆在理,他过往只考虑到身形变幻以假变真,倒不曾想过,越是在对手面前停留时间过长,就越是给对方识破的机会。周向乾仿佛忽然开窍,脑中隐隐闪过些甚么,正欲再细细琢磨,就觉得肩膀被人掐了一记。

背上的人一本正经:“赶路不要神游天外。”

“……”

周向乾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在大师兄和小弟子外加小师妹的包围中成长起来的人,忍耐力到底一流。这点并没有叫凤绮生失望。起码周向乾虽然气得眼睛发红,手上倒还是忍住了,没有突然一失手将教主摔死。毕竟如今的教主不若以往神功护体,血是血,肉是肉,摔一下也是要死人的。

天机门已然近在眼前。巍峨的山门气势磅礴,门口的小童梳着两个团子头,看上去冰肌玉骨,面容伶俐,十分可爱。周向乾忍不住啧啧有声。

凤绮生看了他一眼,冷不丁道:“他们实际已三十多了。”

周向乾一口气呛在嗓子里:“你说真的?”

教主扯扯嘴角:“假的。”

周向乾:“……”

凤绮生摇摇头,眼神颇有些怜惜:“说甚么你都信。这样还想打败你大师兄?”

周向乾道:“我没有要打败……算了。”他已经自暴自弃,并不想再说话。

他们为免教人发觉,走的都是凤绮生挑好的小路。这得庆幸凤绮生前世为彰显自己武功盖世,十分膨胀之下跑来找天机门祖师父约战。后来他自然是败的,这一败令凤绮生收获良多,从此低调不少,潜心武学,知道了天高地厚四个字如何去写。

也因此,他记住了来天机门的路。毕竟教主不爱走大路。

路尚走了一半,话也只听了一半。凤绮生一边防止衣衫被树枝勾到,一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听半天没动静,有些疑惑:“你怎么不说了?”若在之前,周向乾必然是前因后果叙个清楚,什么师父为尊师兄为长,之类之类,一堆屁话的。

周向乾有些暴躁:“不想说!”

听上去很生气。

“……”

教主这才抽空看他一眼,想了想,以长辈的身份劝诫:“欲谋大事者,必先沉心静气。你这么容易生气,却不好。”

向来以脾气好着称的武林盟三弟子一点也不想说话!

天机门有祖师父一人,长老师叔两人,门下弟子三十余人。门童便可与周向乾之辈一战,就是凤绮生本人来此,也不欲多起冲突,况且如今偷摸行为。如今在门内的不知有哪些人,若要躲过他们眼线,去偷听欧阳鹤与天机门的谈话,似乎不太现实。

或者,留周向乾一人在此打探,他趁后门无人,去藏经阁瞧瞧?凤绮生看了眼自己如今文弱的小身板,立马毙掉了这个念头。不切实际。

凤绮生正暗中考虑如何行事,却见身边原本一直有些犹豫的周向乾雄纠纠气昂昂,比他还要来得积极主动。凤绮生一把拉住周向乾:“你干甚么?”

周向乾反问:“欧阳师弟耳力这么好,在这能听到人话?”

凤绮生:“……周兄不怕被人发现了?”

周向干笑了笑:“欧阳师弟说的不错。一直被强压一头实在令人不痛快。大师兄很令人生厌,小师妹十分烦人,师父一直偏心。我就是想要在他们面前夺回属于我的东西。如此好的机会,怎么犹豫不定去错过?”事都干了,还怕人发现?周向乾已经破罐破摔。反过来催促凤绮生,“欧阳师弟,还不快些!”

被豪言惊到的凤教主:“……”

这位三师兄,似乎变暴躁了呢。

第15章:狼入羊口(七)

凤绮生与周向乾千辛万苦溜至天机门后殿时,忽见殿内有弟子鱼贯而出,神色匆匆,往他们的方向前来。周向乾心中大惊,以为他二人行踪就这样被发现了,立时面上一热。

凤绮生却按住他:“稍安。”

天机门此刻派出弟子,一定另有隐情。莫非欧阳鹤与天机门祖师父一言不和打起来了?凤绮生恶劣地想,那便可好了,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各补一刀,天下太平。

亏得天机门后殿诸多花草树木,又因弟子来去神色匆忙,教主与周向乾藏身于后,竟一时无人察觉。天机门弟子中大约也有人不明情况的,疑惑道:“祖师父要给我们教课,大师兄为何急急召令,令我们前往观音崖?”

“听说观音崖闯了外人来。大师兄要驱赶出去,让我们前去学习天机门规。”

“哦?杀鸡给猴看么?”

等他们一众匆匆离去。周向乾才放下心来,自语道:“怪哉。除了我们还有谁来。”

总归是哪个倒霉蛋。教主并未放在心上。欧阳鹤与天机门老头子在一处,弟子们又都去了观音崖,岂非说明如今天机门内空空如也,任由他闯?这当然是个大好时机。凤绮生记得,天机门内藏经阁,封有许多密宗卷书,不消多的,拿他三五六本,便是赚了。且当年去他鎏火教中的西陲祭师,便自天机门而来。要解教主如今之困,此地岂非阵法之眼?

就因如此,凤绮生才一直忍耐不发,跟着欧阳鹤,一路行到了五仪山。

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赶早不如赶巧了。

周向乾正在此刻道:“不如我们去瞧上一瞧。”

凤绮生正欲一人前往藏经阁,闻得此言,心生一计。

“你且先去。我去瞧瞧盟主他们在做甚。”

两相比较,自然是欧阳鹤这边更重要一些。周向乾有些犹豫。

凤绮生道:“若我被发现了,倒没甚么。你总该给自己一条后路。如若观音崖的人比较重要,巧来还能立一功。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他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没有道理也得有道理。若非教主瞧周向乾还有些用,说不得下山还得靠人帮一把,他早就甩脸走人,哪这么多耐心又哄又骗。

好不容易将周向乾支走,凤绮生无声勾了勾嘴角,整个人似条鱼一般,贴着墙角滑了过去。藏经阁与观音崖相距不远,他只记了个大概的方向。教主经过弟子房时,心中一转,脚步便也一转,见四下无人便悄声溜了进去。再出来时,便不见手脚无力的瘦弱青年。

一身白袍蓝褂,银冠高竖,正是天机门弟子了。

认得欧阳然的人,原就少得可怜。教主换了身衣裳,顿觉走路也轻快许多,大摇大摆,光明正大,瞧见一位扫地门童便迎了上去。

那扫地门童眉心一点红痣,很是机灵:“师兄去藏经阁做甚么?”

凤绮生装模作样道:“哦。大师兄急着去观音崖走不开,令我去取些东西来。”

实际如今天机老头的大弟子是谁,凤绮生屁都不知道。但这不妨碍他将谎话信手拈来,不论哪门哪派,大弟子的身份,不出所料,均就在门主掌门之下,区区藏经阁,自然是能进的。扫地门童不疑有他,痛快指了路,叹道:“大师兄真辛苦,忙着收拾魔教孽徒,连藏经阁,都来不及去了。”

凤绮生正要转步前行的脚一顿。

他又转了回来。

“你说甚么?”

扫地门童被这位师兄忽然严厉的目光吓了一跳,疑惑道:“师兄不知道?观音崖上有魔教弟子闯进来啦,还想闯天机门禁地呢,幸得师兄们发现得早。师兄,师兄?”

他扯着嗓子喊,可那位师兄已经跑地飞快,只留衣袍翩飞,已寻不见人影。

“奇怪的师兄。咦,他似乎有些面生。玄字辈的么。”

门童挠着头,只嘀咕了一下,便继续去扫他的地了。

算来,不论是之前,还是后来,凤绮生与赵青,向来聚少离多。

教主高高坐于殿堂之上,底下诸事有两使操劳,左右两使统管四堂,四堂统管十四厅。剑意与血渊两阁分管刑堂与暗部。一切有条不紊。根本不需教主费心。他与赵青见面的机会,也很少。唯二两次颇有印象,大约一回是刚入中原时,他与赵青均很稚嫩,见了中原大好风光,便显出少年心性,偷跑出教戏耍了一通。后不久,凤绮生便代父与欧阳鹤大战于黑水河,他归来时,就瞧见受令镇守总教的赵青一脸担忧之色,很是难得。

后来,赵青便全然抛却了少年心性,一味习武练剑。剑术飞涨,人却愈发沉闷寡言。直至那回一夜挑了十三寨,血染秋水,一战成名。第二日晨曦初起,赵青犹如煞神,浴血而归。凤绮生就等在门外。赵青见了他,恭恭敬敬叫了他一声:“教主。”

彼时二人之间只有沉寂。凤绮生沉默良久,才淡淡嗯了一声:“回去罢。”

之后除却公事,便不如何交流了。

若非教主受前世所累,今生原本亦是如此。

而这一回,距他与赵青在客栈分别,已有二十日。

凤绮生几乎快认不出这个人。

如今尚算初春,绿意萌生,万物破土。可偏远高地,却仍会下雪。五仪山在西北,地势又很高,在这个时节,忽然下起雪来,再正常不过。赵青站在观音崖,一手持秋水剑,一手握神琅草,正与天机门对峙。

天机门大弟子乃天字辈,唤为天无心。

天无心同他的名字一样,性情淡薄,苛刻教条,无情无心。有人犯了天机门的门规,便该受到处置。不论这个人是谁。无人能在闯进观音崖后全身而退。在天无心眼中,赵青已是个死人。但借由这次机会,他亦想在天机弟子面前,好好立一立规矩。早该让世人知道,天机门,是不可冒犯的。

山中天气,一不高兴,脸就变得很快。温暖与寒冷,只有一朵云的差别。山峰处云雾缥霭,掩住了侧峰,山谷中逐渐漫起云雾。阴沉的天气中,雪势渐大了。

赵青一定已站了许久,连秋水剑上,都粘着了雪花。

天无心冷冷道:“交出神琅草,便饶你一命。”

他嘴上这样说,但心中明白,饶一命,与有命活,是两回事的。

赵青目光如同利箭:“天无心。神琅草与你天机门并无用处。你借我做个人情,日后我自当以命相还。”

天无心忽然收了剑:“好。”

赵青想不到他如此好说话,当即大喜。不料天无心道:“既然如此。我问你,你姓甚名谁,从何处来,闯我天机门为何,盗神琅草为何。你若一一答出。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赵青一怔。

凤绮生亦是一怔。他看到赵青面上闪过挣扎与犹豫之色。凤绮生是知道答案的,可赵青却不愿意说。他一定是不想透露他此行为谁,亦怕给鎏火教招惹事端。

见赵青久久不出声,天无心冷笑道:“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对我天机门,便毫无诚意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乃鎏火教剑意阁主,所盗神琅草,为的是鎏火教主。”

凤绮生原本正隐匿在众多弟子身后,闻言心中一震。天机门如此快便得到了消息?

赵青脸色大变,一下就阴沉了下来。

他挽了个剑花,冷冷道:“你知道太多,我便不能留你了。”

天无心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笑话,他哈哈大笑两声,方说:“赵青,你只知观音崖的神琅草有治人未病起死回生的功效,却不知,只有天机门祖师爷,才知晓神琅草真正用法。你只将它拿回去,神琅草不过与路边野草无异。现今,你还不从实招来?”

天无心说着,神色忽然严厉起来,袍袖一振:“你既无心相求,便趁早滚蛋。”

他所说是否属实,赵青完全不知。神琅草能起死回生,是司徒瑛与他说的。他不信教主就此长眠,只要能有法子相救,别说是天机门,便是天门,他也要上去闯一闯。观音崖是天机门重地,素有弟子把守。赵青在山中藏埋了几日,才找到空隙,盗得神琅草。若非正巧天无心前来巡查,他早就脱身了。

可世事就是这般不凑巧。

眼前天机门个个抱剑当胸,咄咄逼人。身后是悬崖断壁。底下云雾翻滚。远方杳无天际。手中是那棵冰冷的正在逐渐失去生机的野草。难道,真需要天机门祖师相告,方知晓用法?

赵青不知道。但他面上神色变化多端,眼中挣扎万千。

忽然,凤绮生瞪大双眼,情不自禁往前一迈。

因为赵青忽然双手抱拳,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他大声道:“鎏火教弟子赵青,求天机门主一见!”

天无心自然也想不到,赵青会放低姿态至此。他愣了一下,便哧道:“无用之功。”

可赵青不在意。他只是大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鎏火教弟子赵青,有要事相求。请天机门祖师一见!”

“鎏火教弟子赵青,有要事相求。请天机门祖师一见!”

天机弟子议论纷纷。天无心淡淡道:“他要跪,便让他跪。他想求,就让他求。”

观音崖的声音,即便内力再雄厚,也很难传到前殿的。

可是天机门祖师功力超卓已入圣境,他一定能听到。

眉睫已落满霜雪,赵青毫不在意。

“鎏火教弟子赵青,有要事相求。请天机门祖师一见!”

大雪纷飞,空谷绝响。赵青一个人,在诸多天机门弟子面前,跪了下来。可他虽然跪,面上却并无一分屈辱之色。凤绮生看着他目光坚毅,神色坚定。听着他从声音清朗,到声嘶音哑。怔怔然良久,方觉手心剧痛。原来,竟是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他记起前世他最后一眼,见到赵青面容剧恸,飞身扑来,全然不顾身后刀剑相向。那时的赵青,已是两鬓发白。而今的赵阁主,年纪尤为轻,可头发上覆了点点白霜,却与那时模样忽然重叠了起来。这一幕,令凤绮生有如陷入空白之境。

待他自震惊中回过神来,忽然大怒。

第16章:狼入羊口(八)

凤绮生心头大怒,袍袖一振便要上前,不料肩头教人按住。他反手就是一掌,却轻而易举被对方化解。幸得如今他功力不存,不然周向乾此刻已是个死人。

周向乾掣住他手臂。他匆匆赶来不久,只来得及刚好按住凤绮生。

周向乾尚未靠近观音崖时,就听到赵青以内力相传的喊话。眼下见凤绮生眉眼间全是怒色,不禁心中猜测,莫非欧阳师弟与这魔头有何过往?

可他心中这么猜,此刻是断不会说的。只沉声告诫:“你莫忘了自己身份。”

凤绮生目光冰冷。按住他的周向乾几乎要教他的眼神刺伤。过了一个瞬息,凤绮生才挥开周向干的牵制,虽面色肃杀,恼意犹存,到底冷静下来了。

“你说得不错。”

凤绮生望着眼前众人,缓缓道:“本座,差点忘记自己是谁了。”

山中风声号大,加之雪落满头,遮眼闭目,因此周向乾并未听到教主后一句话。只是,欧阳师弟分明已冷静下来,周向乾却忽然一抖,只觉得比方才还要冷了。

赵青如此冥顽不灵,天无心已失去了耐心,他长剑一揽,抖了个剑花,直指赵青。

“机会我亦给过你了。莫要说我天机门欺负人。”

他回身冷声道:“都看好了。凡有违反天机门规者,如同此人。”说罢,一剑化流光,就朝赵青刺去。赵青将神琅草往怀里一藏,反手拔剑就地一挡。二人均是当世剑术高手,只一个眼神交错,二人就已过了数十招。观音崖与五仪山主峰间,以吊桥相连。桥上站不下这么多人,天机门大多弟子,均在观音崖另一侧。

赵青一边与天无心纠缠,一边大声道:“归门主!当日你天机门受朝堂胁迫,我教有无帮忙之举!如今你过河拆桥,忘恩负义。是否令人寒心!”

天无心一剑架开赵青,道:“你胡说甚么!”

赵青冷声道:“我有没有胡说,你去问归长海!天无心,枉你天机门自称修剑问道。却枉顾他人性命,死守无情戒条。我看你习的是杀人剑,问的是狗屁道。”

他一招碧波秋色,生生划出一片剑海,硬是逼着天无心退了两步。诚意他也送过,好话也已说尽。但他赵青这头一低,却不是送上门给人羞辱的。他所做所行一切,不过是为拿到救命良药。既然天机门主不肯出来相见,那他便砍了这观音崖,平了这五仪山。

赵青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倒让天无心始料未及。出剑,便不能犹疑。他一犹疑,就给了赵青机会。随天无心前往观音崖的弟子不少,此刻正持剑围观。赵青虚晃一招,一个白鹤冲天,手一伸一抓,就将离得最近的那名弟子给钳制在了怀里。

天无心怒道:“赵青!”

“天无心。”赵青掐住那名弟子脖子,说,“你大可以试试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手快。我既然已上了山,便不怕没命回去。临到头,拉几个弟子垫背,是我赚了。”

天无心平白招来这么多人,反倒成了他的麻烦。若只他一人,说不得少一个弟子也就罢了。可在这么多弟子面前,堂堂天机门大弟子,必然不能枉顾门派弟子的性命。

那名弟子武艺尚浅,只是来看热闹,又想着或许凑近些能帮上大师兄忙,说不定能得到大师兄青睐。谁知道反而成了魔头手中把柄,他感到脖子上的力道越发重,心知此人并非说笑,是真要取他性命,不禁哭丧着脸说:“大师兄,他是认真的。”

天无心当然知道赵青是认真的。他咬牙道:“赵青,胁人为质,你不觉得羞耻么?”

赵青目光冷凝,却微微一笑,手下更用力了些。反问道:“羞耻?怎及你众人围攻我一个。你既称我为魔教中人,缘何认为我会行正道之事。”

他已开始不耐烦。看来此人多半无用,不死一两个人,天机门是不会信他的。至于若当真杀了天机门弟子,他会遇到什么下场,此刻已不是赵青所管的了。他心意一定,手下便要用力。那名弟子乍觉脖上压力,当真吓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便在这时。忽听对岸一声长啸。啸声长且悠远,直让天机门诸人都回头望去。

天无心如此。赵青亦如此。

周向乾忽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们身上,不禁变了脸色,气道:“你疯啦!”

原来发出啸声的,正是凤绮生。

他那声长啸不含内力,却足以让方才寂静的众人移过注意力来了。天无心一看,发出声响的是一个身着白袍蓝褂的玄字辈弟子。

凤绮生往前走了两步,周向乾没敢跟着他一起走。

“此人所言不错。他能杀人不眨眼,我天机门,却不能看着弟子惨死。不过是一株神琅草。不如请祖师父移步一见。了了此人心愿。之后不论是死是活,均是此人造化。”凤绮生淡淡道,“若是能得祖师父觐见,想来这位赵阁主不会做出格的事。”

凤绮生拔高了声音道:“赵阁主,是也不是!”

他声调悠长,在山谷中起了回响。

天地茫茫,白雪笼罩,赵青与凤绮生隔了个断崖。虽看不清对面人的眉眼,但闻得赵阁主三个字,却忽然心中一恸。

赵青冷声道:“赵青原就为求药而来。若非天机门咄咄相逼,本也不愿如此行事。”

他此话字字清楚,一字不差,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赵青先前低头,乃众人亲见。如今他眉目还覆霜雪,声音尚存嘶哑。若非真心实意,他一个剑意阁主,确实不必做到如此地步。人心都乃肉做,总有人会因此动容。

然而,天机门的祖师父,自然不是谁想见便能见的。即便是在前殿递了拜帖的欧阳鹤,也只能吃到一个闭门冷羹。又怎么会因为一个不知名弟子的三言两语,便能露面呢。就连天无心,也没有把握能请动归长海。

可凤绮生却说:“祖师父生性仁厚,一定能谅解大师兄。”

实在是因为他心中清楚,归长海人虽不在,却耳聪目明,赵青所言均以内力相送。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这边的动静。而教主还给了天无心一刀,好端端给他送了一口锅。

天无心目光闪动,神色难辨。观音崖却忽然响起一声长叹。

这声长叹,与凤绮生那声长啸,真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它明明很轻,却仿佛叹到了人心底。

在场诸人皆是面色一变。天无心挽剑归鞘,朝一处虚空大声道:“见过祖师父。”

天机门弟子纷纷跪地相迎:“见过祖师父。”

余下便有四人长身而立。

其一是赵青。他非天机门弟子,当然可以不跪。他手中掐着的天机门弟子倒是有心求救,可脖子上的力道丝毫未松懈,自然也跪不得。

其二便是凤绮生。他虽着天机门服饰,此刻却负手而立,把背挺得比青松还直。周向乾此刻已十分后悔为何上山之时不戴个面具。可事已至此,他反倒破罐破摔,心中仍存一丝侥幸。他们半点事也没惹,应当不至于被追责。

就在这时,藏经阁那忽然起了骚动,有烟自阁顶冒出。夹杂着弟子呼叫:“走水啦!”便连观音崖此处,都因此起了骚动。

周向乾心中忽然有丝不好的预感。他看向凤绮生。

教主淡淡道:“不错。我放的。”

只是天潮地湿,到此刻才冒出烟来。差点坏了他大事。

周向乾:“……”他张了张嘴,竟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凤绮生却不与他管那些,只凝目望向一处,缓缓道:“归长海。”

第17章:狼入羊口(九)

周向乾循目看去。天色苍茫,因云雾雨雪的缘故,瞧不出边际。便在那片苍茫中,缓缓落下一人。着云靴,持拂尘。他衣袍振起时,是连风声也没有的。落地时,比雪还要轻。那人发须皆白,长眉垂条,一双眼却炯炯有神。正是天机门祖师,归长海。

所有人都在看他。

所有人又都不在看他。

只因归长海威望颇重,于天机门乃泰山一般存在,令弟子不敢逼视。

归长海朝赵青走过去,经过天无心身旁时,道:“起来。”

于是天无心站了起来。天机门弟子,都站了起来。白花花银闪闪一片人群中,独着玄衣的赵青,就显得尤为显眼。仿佛宣纸之上一滴墨。赵青看着归长海朝他徐徐而来,手上掐人的力道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用力了几分。

此人魄力极大,赵青眉间笼上凝重。他怕是敌不过对方一掌。

归长海看着赵青,道:“先前是你要见我。”

赵青道:“是。”

归长海又问:“你是否诚心而来。”

赵青又道:“是。”

归长海便看了看他手中弟子。赵青眼明,心知在天机门祖师面前,他根本耍不了花样。于是痛快将人放了,一推将他推回天无心身边。便在下一刻,他忽觉胸口如被巨石拍击,一口血猛然喷了出来。对岸的凤绮生看得真切,面色骤变。

赵青一退三丈远,勉强方能站立,心中震惊。这自然是归长海动的手,只是,他竟然不知归长海是何时动的手。天机门门主的功力,竟到了无风自动的地步?

可赵青毕竟是赵青。他既然找上门来,便已做好觉悟。当下只咽下口中腥血,抱拳恭敬道:“在下赵青,特来请门主告知神琅草的用法。”

归长海道:“你盗我神草,扰我门派,抓我弟子。现与我说请?”

赵青立马道:“实为迫不得已。只要门主肯帮晚辈。要晚辈如何负罪都可以。”

归长海淡淡道:“我不救魔教教主,不授魔教中人。”

若目光能化剑,此刻天机门怕是要被剑海淹没。凤绮生眼神冰冷,心中将归长海骂了三十六代。祖上十八代,祖下十八代。可教主再怒火涛天,如今却不能轻举妄动,不然便是在给赵青坏事。赵青既已受苦,自然不能无功而返。如今此刻,他一定要让赵青全身而退。至于这笔账,日后再与天机门算。鲁莽行事的赵青,亦不能轻饶。

殊不知。

赵青反应极快道:“我不是救他。”

归长海有些诧异。

凤绮生也有些诧异。这小子折腾半天,竟然不是为了他?

便听赵青镇定道:“我此来非剑意阁主,所救亦乃心上之人。与鎏火教并无干系。”

凤绮生:“……”他开始怀疑人生。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天无心也沉默了。

周向乾拉了拉凤绮生的袖子:“他心上人是谁。”

凤绮生硬邦邦道:“不知道。”

赵青所来究竟为谁,归长海并不如何在意。既然他说不是为了凤绮生而来,他便当是如此。横竖门规已违,责罚需受。归长海道:“好。你既有心,想来是性情中人。你闯我天机门一事,我若睁眼放过,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你受我三掌,此事便一笔勾消。我不但告诉你神琅草用法,更任你下山来去。”

三掌!

赵青心中一喜,又一沉。

归长海的三掌是何概念!若天无心三掌尚可一试,归长海三掌,即便凤绮生在此,亦要丢了半条命去。凤绮生亦是万万没想到归长海竟如此老奸巨滑。嘴上说得丝毫不出差错,实则下手阴狠毒辣。早知如此,刚才那把火,真是放小了。

赵青只挣扎了一下,就说:“可以。不过晚辈有个请求。”

天无心道:“话真多。”

赵青道:“门主面前要你插什么嘴。”

说罢不顾天无心瞬间难看的脸色,正色道:“若晚辈先受前辈三掌,到时丢了命,却不知神草用法,岂非十分不公平。不如前辈先将用法告知于我。我甘愿受掌。”

赵青在归长海眼中,便已与蝼蚁无误。这与归长海来说,不过是早一刻出掌与晚一刻出掌的区别罢了。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颇为慈祥的笑来。“也罢。这本没什么。只是这粗你立即使用就罢,但你长途跋涉,等你带回去时,它已与野草无异。需得重新植入土中三七二十一天,以雪水浇灌。届时取了即用,方有治病救人的功效。”

赵青点点头,抱拳道:“受教。”而后他便闭上了眼,似要低头受罚。

凤绮生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却见赵青在放下秋水剑之时,忽然拍地疾退,一招剑气起雪浪,以为此屏障,竟欲生生逃离。

与柳夕雁相较而言,赵青是个实心眼。便连凤绮生,亦有时担忧赵青会否受人蒙蔽,在外吃了亏去,可如何是好。可细细想来,他毕竟统管一阁,地位仅次刘戍秦寿之下。多年与柳夕雁针锋相对,也不曾叫对方讨多少便宜。

跪是他诚心跪,求是他诚心求。如今他走,亦是诚心要走的。

教主未醒,他还不能死。

归长海是何许人,清理门户时从不曾眨过眼。赵青当然不会任由归长海三掌便取他性命废他武功。但凡寻到任何一丝机会,他都要试着离开。

可身后掌气有如铺天骇浪,任他轻功再快,竭尽全力,亦觉背部受重重一击,五脏六腑都要飞出去。他忍耐不住,心头热血自喉间涌出。丹田剧痛,整个人便似泄了气一样,往下坠去。这底下就是深谷悬崖,终年云雾遮蔽,自观音崖坠落,如何还有命活。

归长海拂尘一摆,收回手去,徐徐道:“这,是一掌。”

天无心看着赵青坠落山崖,而祖师父又要振袍而去,道:“祖师父。”

归长海淡淡嗯了一声。

天无心道:“任由他去么。”他的意思,是说赵青。生不见人,莫非死也不见尸?

归长海这才似乎记起,事情还没办完。

他点点头道:“尚有两掌。待他上来,再与我知晓。”

天无心:“……”

那恐怕这辈子他都上不来了。

归长海又道:“门口两人很吵,赶走。”

天无心领命。

归长海已走,天无心欲率门内弟子前往藏经阁处理走水一事,忽听崖边一声惨叫。十分悲惨凄凉。即便是方才赵青受归长海一掌坠下观音崖,也不曾发出声响。是谁?天无心望去,但见观音崖边一个陌生弟子扒在地上。似乎那声惨叫正是他发出的。

周向乾一声“欧阳师弟”都已经冲到了喉咙口,余光瞟见天无心皱眉望来,登时回归理智,硬生生将那声惨呼憋回去,改口道:“摔得有点疼。”说罢,若无其事起身。

天机门各个字辈弟子众多,天无心不认识,也是正常。他并未放在心上,只道:“注意仪态,莫因小事就大呼小叫。”说到这个,天无心就想到方才赵青连受归长海两掌,均含血咽下,连声痛呼也无,实在算得上是好汉一个。可天无心生性绝情,即便他对赵青有一丝欣赏,也不过如同雪花一样一闪而过,融于地面连丝痕迹也不留了。

周向乾乖声应道是。

他磨磨蹭蹭跟在弟子最后面。终于还是忍不住看了眼那云雾翻滚的观音崖。

周向乾怎么都没想到,赵青被归长海打下山崖时,凤绮生竟像魔怔了一样亦飞身扑了出去。索性众人注意力全在赵青身上,并没施舍给他俩半分。可周向乾还是没忍住惨叫了一声。

事到如今,这位欧阳师弟与赵青是否有过过往,毫无追究的必要。这二人,一个重伤无力,一个不会武功。就这样生生落下,若非奇迹,是绝无可能生还的。

即便凤绮生平日嘴巴再讨厌,周向乾想到他或已命丧黄泉,心中仍禁不住唏嘘一片。

周向乾心中唏嘘,却不知,教主心中亦想大叫。

他一时冲动,看到赵青坠崖便下意识扑救出去,等人都到了半空,才恍然记起如今他内力空空,莫说救人,连自救也无,登时心中绝望。难道他这就要命丧至此?

可即便心中绝望,却并无后悔。

凤绮生已是重活一次的人,重活一次中,还借了他人身躯。性命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交易。赵青是为他而来,亦是为他而死。若要他眼看着自己的属下被人欺凌至此却毫无动容,他是做不到的。

风声在耳边忽啸而过,身形疾遽坠下,失重的感觉令人彷徨。手中连样趁手的爪勾也无,谈何减缓落势。凤绮生大约知道或许此番难以善了,竟索性宽心了些,寻思起这观音崖到底有多深。到了如今,论起来,他倒并不后悔自己跳下来,只是对于两人明明身处一地,却得死在两个地方,留有些许遗憾。

云雾翻滚,不见峰石落地。

神智昏沉间,教主忽觉身后有股柔和的力道将他托起。

不知是梦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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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周向乾:新交的小兄弟说跳崖就跳崖。难受。

第18章:凤唳莲生(一)

这自然不是梦。教主很少做梦。凤绮生自认是命大之人,非到他身死时刻,绝不会提前送上半条命。他神智逐渐回归时,并没有急于睁眼。面上湿润,触手身下柔软,耳边鸟声啾啾,仿佛还有飞禽扑腾而过。教主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睁开眼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瞧了瞧手。

手是柔弱无力的手。

衣裳是白袍蓝褂的天机服饰。

人,自然也是那个病怏怏的人。

凤绮生这才放下了心。

实在是他这两回自昏迷中苏醒,一回自四十变二十,一回自二十变零。若此回醒转再减掉个二十年,成了个短手短脚的婴孩,便十分头疼了。虽欧阳然此身令教主十分不满意,也总比第三次变成个不知道谁的好。

他站起身,眼前一切便映入眼底。

脚下松软,是因为树叶堆积。参天古树直耸入云,遮天蔽日。藤蔓交织,在这片树林中织出几道绿网,几只猴子在网上一荡而过,黑溜溜的眼睛与凤绮生对了个正着。

野猴:“?”

凤绮生:“……”

他落下之时,五仪山上雪如鹅毛之势,怎么到了这里,竟然一片青绿了。这里当真是观音崖底?凤教主只知道观音崖乃天机门禁地,属五仪后山险峰,常年云雾弥漫,看不清谷底真切。当然,能下来的人,基本上也上不去了。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没死,这当然不会是一个巧合。既然他没死,是否说明赵青亦无事?想来赵青坠崖之前身受重伤,即便苏醒,当不会走太远。凤绮生当即立断,在附近搜寻起来。他正寻找地上有无人影,忽觉脑袋一痛。

是一枚啃过的果子。

凤绮生抬目一看,一只猴子无辜地望着他。

原来是野猴顽劣。

他不欲理会,转过身去,后脑又是一痛。

教主:“……”

他迅速转身,那只猴子迅速放下抬起来的手,将果子藏在身后,仍旧无辜。

凤绮生顿了顿,眯起眼,一字一句道:“本座告诉你。莫以为你是猴子,本座就会放过。”

教主气势不减当年,仿佛他面前的是正派人士,而非一只猴子。

猴子听懂没有,无人知晓。它只是眨眨眼,抬手就将那果子砸了过来。教主一个侧身,完美避过。心中不禁起了几分报复般的快意。嘲笑道:“区区畜生——!”

然后他忽然住嘴了。

树丛间不知何时涌出一堆猴子,均是无辜地望着他。

嘲笑了半句的教主:“……”

赵青,本座有账,要与你算!

赵青当然不会知道日后教主回归,与他算的头一笔账竟然出自这里。他知道的时候也挺委屈的,你被猴子砸了关他什么事,他当时还重伤未愈被人困在山谷呢。

可是教主讲道理么?不,他不讲。

凤绮生所料不错,确有人救了他,亦是救了赵青。而赵青此刻,便在离他不过二十里的地方,与一人四目相对。他躺着,那人坐着。赵青当然不愿意躺着,只是他每要坐起来,就被那人以一道气劲给按下去。赵青十分憋屈。但他没有办法。因为他打不过这人。

赵青醒时,第一时刻便摸出了怀中神琅草,见它无恙,松了口气。

救他的人显然认识此物,说:“你要救人。”

赵青道:“正是。”

那人道:“你救不了他。”

赵青一怔,随及面色冷下来:“你虽救了我,但不可胡说。”

那人道:“我没有胡说。”

“那是为何。”

此处是一山谷,那人往洞口一坐,便挡住了阳光。而此刻他站了起来,阳光便直射入洞中。赵青也看到了救命之人的全貌。白衣逶地,蓝褂加身,竟是天机门装束。他眉如霜雪,眼似寒星,整个人冷峻地仿佛一座冰雕。

“你救不了他。”他说,“因为你救不了你自己。”

赵青一怔。他受了归长海两掌,还活着。自观音崖坠下,还活着。现在有人竟然告诉他,他救不了自己。赵青自忖内伤虽重,却不到不治的地步。而观音崖虽险,却也非上不了。这人莫不是脑子有毛病?估计是的。寻常人如何会在山洞中居住。

赵青再看此人眉目淡淡,估量着他或许是天机哪辈弟子,道:“不知阁下姓名。”

那人以极平淡的语气说:“我乃冠华莲生。”

空气忽然沉默了一下。

赵青侧了侧耳朵,道:“麻烦你再说一遍?”

那人从善如流,说得更平淡了:“我乃冠华莲生。”

“……”

赵青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又被人一道气劲打了回去。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冠华莲生是谁,那是武林传说。传说中,他容颜盖京华,步步如莲生。九式白莲自剑起,惊鸿逐日月失色,在当时称霸一时。天机门在江湖中地位如此卓稳,其中一半得归于冠华莲生的功劳。最重要的是,冠华莲生乃天机门创派尊师弟子,位属归长海一辈。可眼前人容貌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有余,四十不足。

赵青失声道:“冠华莲生不是死了么?”

“我几时死了。”冠华莲生皱起眉头。

大约是因为他一个人在山底住的时间太长久,终年闻鸟声潺水,许久不听人音。只觉得赵青声音太大,抬指间又是一道气劲,这回直接打在了赵青的哑穴上。

“你太聒噪。”冠华莲生负手而出,“我去与你寻一个小朋友,一起玩耍。”

憋不出话的赵青:“……”

这位冠华莲生,似乎与传说中的不一样啊!

他在洞中没憋多久,很快冠华莲生就回来了。他走进洞中,赵青这才发觉,他走路竟全然无声,身形飘忽,足不沾地。他不但回来,还真的带了个人。只轻轻一推,就将那人推到赵青身旁:“呆着。我去找东西吃。”

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山崖底,竟真还有一个倒霉蛋。还是个天机弟子。受归长海两掌,赵青对天机弟子实是欢喜不起来。他幸灾乐祸,侧目望去,给了对方一个鄙视的眼神。

可这落在此间的天机弟子又是谁呢?

自然是被猴群围攻的凤教主。彼时凤绮生正一边躲避四处乱砸的野果,一边一掌拍上大树,大树动都没动,叶子也没掉一片。那群猴子对他发出了无情的嘲笑。教主愈是火大,愈是眉目沉静。你们完了,教主想。天机门也完了。这座山也完了。

便是在他算计着日后如何回报回来时,林中鸟群皆散,凤绮生心中一凛,一种对绝世高手的直觉令他转过身。就见一人负手其后,衣袍舒展,眉目沉静,踏叶拨花而来。来人落地,连地上积叶也未惊动几分,手一伸一提,拎了凤绮生就走。

凤绮生:“……”

凤教主轻功超绝,过往在天上飞过数次,亦拎过别人数次。但从未有一次,是这样被人拎着的。清风拂面,吹不散教主面上阴沉,他在心中又添了笔账,这个人也完了。

此人必是于崖间相救之人。教主在见到躺在地上的赵青时,便已认定。

然后他就见到方才还信誓旦旦维护他的阁主送了他一个白眼。

凤绮生:“……”

他毫不犹豫,伸手就是一个头塌。

赵青面色震惊,整个人都怔了一下。然后便要暴跳起来,可惜他不能开口说话。只能用恨不得杀死对方的眼神怒目而视。教主眯起眼,伸手在赵青身上按了两下。

赵青甫一能开口,便怒道:“你敢打我?”赵青没想到被天机门害至此便罢,竟连个无名无份的毛头小辈也敢虎落平阳欺一下。

教主道:“打你怎么?本座想打你很久了!”

他在观音崖见赵青单膝跪下之时,便开始手痒了。如今天赐来的机会,他活蹦乱跳的赵阁主就躺在身前,能骂能吵能翻脸,他还不动手,莫非要留给刑堂动手么。

赵青虽怒火中烧,却没听漏此人自称本座。登时以一种诧异的眼神望着他。

凤绮生撞见他探寻的目光,正要自揭老底,便觉周身一顿,连话也说不出口了。

不远处,冠华莲生淡淡道:“你们都很吵。我出去静静。等你们不吵了,我再回来。”

他说出去,便真的出去了。袍袖一振,整个人如飞花一般,乘风而起。他的武功,已到入圣的境地,非世上之人所能比。亦或说冠华莲生整个人,非世俗之人了。

寂静的空间总是比较尴尬的。尤其赵青与凤绮生两人只能一坐一躺,四目相对。偏偏这四目相对间,还叫赵青看出些名堂来。他先是怒视,后是疑惑,再是探究。此人虽面目平凡,眼中神采却份外熟悉。

赵青正在心中回忆这份熟悉感来自于何处。凤绮生却望着他年轻英俊的面孔,不经意便回想起赵青在山崖上时所做的一切,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那句‘我非剑意阁主,所求亦心上之人’。难道说,赵青当真有个心上之人,藏了这么些年不为人知?教主已开始胡思乱想,在心中编排了很大一出戏。

正在他二人视线纠缠不清时,冠华莲生回了过来。

他抬手间,解了二人哑穴道:“你们安静些了么。”

不等凤绮生开口,赵青立马道:“安静了。”

赵青如此识时务,倒叫凤教主诧异了。须知过往在教内时,赵青还时常与他顶嘴作对,不曾见过有这般乖顺的时候。

一个已经开口。冠华莲生看向凤绮生。这是位天机门晚辈,虽不知多晚,但应当很晚。冠华莲生默默打量他一番,问:“你呢?”

虽对方是他救命之人,凤绮生仍对被拎着领子一事耿耿于怀。他对天机门印象极差,当下冷笑一声,便要出言嘲讽。不料腰间被人一捅。

赵青诚恳道:“这位是冠华莲生前辈。”

凤绮生:“……”

他扭过头,看了看这位传说中步步生莲的人。

冠华莲生很应景,嗯了一声,看向赵青的目光中,已有些满意:“你已记得我了。”

******

小剧场:

晓生密报:

虎落平阳被犬欺。

凤困崖底被猴戏。

一个字,惨。

第19章:凤唳莲生(二)

传说五仪山风姿俊秀,使天上仙人都为之驻足。观音崖因神似观音面西悟佛,方得此名。自崖底往上看去,缭绕的云雾经年不散。天气好时,或许能窥得主峰一二,天气不好时,峰仞立云,就只余一片白茫。此处虽为绝胜,到底不及天湖之地令人快活。凤绮生以为,就连针叶林的一片落叶,也胜过这郁郁葱葱无数。

“这里是天机门关禁闭弟子的地方。除你们外,已有许多年不曾有活人进来。”

难进。亦难出。剩下的就都成了白骨。不过,自从冠华莲生入底观音崖后,归长海执掌天机门一派,一改往日苛刻作风,对门内弟子宽容许多。除非犯欺师灭祖之类罪责,通常罚着扫扫藏经阁也就罢了。很少再往观音崖下面扔人。

冠华莲生在风头最盛的时候绝迹江湖,武林对他的猜测不过两种。一种是冠华莲生因无敌手,寡从心中来,是以隐退。一种是为情所困,毕竟当年仰慕冠华莲生之人,要从洛水排到朔阳城。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在天机门观音崖底一呆数十年。

这其中的水,颇深颇浑啊。凤绮生不动声色扫了冠华莲生一眼。

冠华莲生目不斜视:“你猜得对。”

这猜人心思都不带看的,果然是老不死的么?教主暗自忖道,就不知归长海知道不知道,他的好师兄,仍旧好好呆在天机门,比他还要年轻好看,武功更胜从前。

冠华莲生又道:“不知道。”

又被戳破心思的教主:“……是他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

冠华莲生回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总归你肯定不知道。”

凤绮生瞧着一愣,终于在这位早该鹤发满头的前辈面上,琢磨出几分当年的惊艳。

教主与赵青命不该绝。原该魂断天机,不料被这占山为王的前辈给捡了去,侥幸活了一条命。赵青伤势沉珂,胜在冠华莲生内功精纯,有他疏导经脉,倒不妨事。只是,天机门内力偏阴,而赵青随凤绮生习鎏火功法,运转内力偏阳,阴阳怕要相克。因此冠华莲生要去采一种草,捣成汁水让赵青喝下,药效之间,便能中和两种不同的内力功法。

凤绮生正是与他一同去。

阳光自参天大树的缝隙中漏下,鸟雀啾鸣,这里没有活人,只有凤绮生自己的脚步在沙沙作响。他已暗中观察过冠华莲生,见他走路足不沾地,不禁为其轻功精湛之处暗自心惊。一只猴子突然蹿了出来,冠华莲生挥挥手,它便走了。

待遇如此不同,原来连猴子也欺生。

凤教主负手感慨:“此地怎称得上禁闭之地,世外桃源不外如是。”

冠华莲生说:“猴鸟鱼虫,不过生灵。几日便罢,几年亦可,终其一生,则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寂寞。你观之为蜜糖,他人视之为砒霜。”

一如纯阳至极为阴,纯阴至极为阳。世事变幻,因果相循,都是两面的。

凤绮生将此番言语在脑中细细咀嚼一番,不禁赞同:“有理。”他傲然浅笑,分明再平凡不过的面貌,却硬是让他笑出了几分绝世风采来。

冠华莲生忽道:“你不过二十出头。”

凤绮生不动声色道:“不错。”

冠华莲生又道:“却像个老头。”

“……”教主冷笑着怼了回去,“比不上前辈。”

所需药草名为绾丝,长在树根边。并非所有树根旁都有。与它同生的还有一种白色的小花,唤为罗汉。绾丝起中和之效,罗汉却剧毒无比。冠华莲生去采绾丝,凤绮生左右无事,便将手伸向了罗汉,不料一只手却轻柔地搭在他手腕上——

“有毒。”

冠华莲生说完,便又低头去挖草。

凤绮生道:“你却无事?”

冠华莲生淡淡道:“我戴了手套。”

教主定睛一瞧,果见冠华莲生手上套了个东西,只因它薄如蝉翼,一时教人辨认不出。他再仔细一看,了不得了。“这是昆仑的无极丝?你用昆仑的无极丝来挖草!”

须知无极丝乃昆仑雪域,一种名为雪蛛的昆虫所吐。它每三年方吐一些,吐来也不过做巢之用,因此很难得。若以它为织物,便可抵御一切刀剑粉毒。教主前世倒一直很想见见无极丝,可惜江湖中人亦十分穷酸,他便是想抢也不知从何抢起。

如今竟然有人戴着它去挖草!

羡慕,嫉妒。

待二人回到山洞,一切照旧,不曾变过,唯独少了个人。凤绮生一愣,皱起眉头。

冠华莲生倒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他也不说话,只将手中绾丝往外一扔。他动作太快,教主连阻止也未来得及。见他作为,眉头皱地更紧了。“你做甚么?”

冠华莲生理所当然:“他想走,我拦过。拦不住,没办法。”

凤绮生当然知道赵青为何要走。可这观音崖有三百丈。他一个受了内伤的人,如何攀爬上去。教主二话不说,捡了地上绾丝入怀里,便要出去找人。

冠华莲生叫住他:“他已无生机。你亦要枉送性命。”

凤绮生哧笑道:“不对。生死均由我定,不在天命。亦不在你之口。”

冠华莲生默默看着他,仿佛不再是看一个比他晚很多辈的晚辈。

“你明知若让我去找,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你若肯,便不会丢了手中药草。”教主道,“他为我而来,我亦能为他而去。”

“他想去救人,救不了。你想去救他,亦救不了。”冠华莲生摇摇头,“你们真奇怪。”

教主洒然道:“本座原先以为,你与归长海不同。如今看来,绝情或许是天机门本性。”

他不再多言,只将绾丝塞入怀中,便要步行而去。不料后背风声起,教主心中一凛,尚未来得及回身,只觉得脖子一紧。

就这么,又上天了。

凤绮生:“……”

——日他姥姥的天机门。

冠华莲生一边极为寻常地拎着他,一边道:“你很有趣。我帮你找。”

他即便是嘴上说着有趣,面上却毫无表情。武林传说之所以成为武林传说,或许是因为与常人不同罢。教主忿忿想,当年怎么也没人说这位冠华莲生性情如此古怪的。

赵青正扶着树,走两步,歇一歇。他捂住心口,暗自思量,虽说归长海手下留情,只是这个伤势,不在床上躺十天半月,怕是好不了。可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他离去之时,有司徒瑛照料,教主面色如常。但若耽搁久了,不知会怎样。

或许所有人都猜想,包括凤绮生也以为,赵青必然是要返回鎏火教的。

可只有赵青知道,他不是要回鎏火教,而是回五仪山。回鎏火教,自然需要十来日车程。回五仪山,便不必了。只需绕过观音崖,隔了座神女峰,就是他将去的地方。

赵青不傻。教主忽发异状,自然不能兴师动众。他传信与司徒瑛,将情形告知。司徒瑛替凤绮生把过脉后,两人就偷偷将凤绮生运到了此处。神女峰与五仪山交界之处有一先天形成的冰寒之地。凤绮生就被司徒瑛藏在那里。凤绮生是因为体内鎏火神功过于霸道,残卷经脉,导致昏迷不醒。阴寒之地对他来说再适合不过。

赵青咳了两声,取出怀中神琅草,面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他目光所及虽然是棵野草,却难得有如此温情的时候。天无心绝不会想到,上山的可不止是他。司徒瑛早已拿着另一棵神琅草下山去了,赵青留在那,不过是为防止有人发现,拖延时间罢了。

至于归长海所说神琅草的用法,司徒瑛既然不需要长途跋涉回鎏火教,自然也不需要将神琅草重新浇灌至三七二十一天再使用。

“教主。”赵青喃喃道,“属下会努力活到亲眼见到您无事的那一天。”

“恐怕你须先死上一次。”

一个阴沉的声音忽然自背后传来。

赵青头皮一炸,但觉背心一痛,已被人一脚踹了个倒栽葱,一头扎进了树叶堆里。

“……”

他努力将自己拔出来,就见到面色黑如锅底的凤绮生。

赵青就不懂了,这个天机门弟子有毛病是不是,怎么就和他过不去了。打他不算还要踹他。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他当鎏火教的人是吃素的吗?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赵青二话不说,爬起来就拔自己的秋水剑。

教主冷笑一声,一指点上他伤处。

阁主嚣张的气焰立马剩了个火星,软倒在地一脸萎靡。

凤绮生目光冰冷,嘲弄道:“就这样还想逞英雄。”

明明担心才去寻人,寻到了又打,打了还骂。冠华莲生皱起眉头,他可能真的年纪大了,不是很懂这些晚辈的想法。但既然这两人是他从山崖上救下的,还花费时间去找了药草。冠华莲生不想让自己白费功夫。想死可以,出了这观音崖,想怎么死,他都管不着。

“神琅草治起死回生。你所救之人,死了?”

冠华莲生淡淡道。

有人能懂医术,当真再好不过。赵青顾不上与凤绮生怒目相视,立马道:“他是因为走火入魔,导致内火灼心,这才不醒的。”

走火入魔的正主:“放屁!”

******

小剧场:

教主:我是谁?我在哪?我说了什么?

第20章:凤唳莲生 (三)

教主曾经想过如何与赵青相认。或许是他和蔼地唤一句赵青,或许是他威风潇洒地将人救下,亦或许是在某一个光风霁月的时刻,寻上一片与当初所赠十分相似的树叶,语重心长地问他:“赵青,当年天湖山顶,鎏火教内,本座与你写的密信,你还记不记得。”

赵青或许一时半刻是不会信的。可能还会拔剑相向。

但是教主有耐心。他一定会很有风度地包容这种情况。

不错。

在跟着欧阳鹤混吃蹭车的日子中,教主便是这样脑补了一出又一出的情形。十分完美。

可现实总是会打乱计划。譬如他不曾想过,赵青会朝天机门低声恳求。再譬如,两人竟然会被困在观音崖底。还遇上了一个老不死。冠华莲生当年武功再高,容貌再惊为天人,到如今这年纪,他就是个老不死。教主对于被人拎着脖子一事耿耿于怀。

总之不论如何,真相总不该是被一句粗鲁的‘放屁’所道破的。

更不论如何,赵青居然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接受了。

凤绮生有些难以相信:“你不怀疑?”

赵青坚定道:“不怀疑。”

排除长相而言,这种盛气凌人的作派,是教主本人了。加上之前种种蛛丝马迹。赵青恍然间记起,在观音崖上时,为他说话的那位天机门弟子,如今想来或许是教主无误了。这么一想,心中居然还有些小甜。

凤绮生忽然觉得有些不爽:“你不觉得此事过于匪夷所思吗?”

他倒不想想,他一个原本就重活了一世的人,有甚么资格去说这事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没有哇。

赵青诚恳道:“教主不知道,教内原就有密卷记载神魂离体之事吗?”

凤绮生:“……”这他还真不知道。

既然赵青不震惊,那冠华莲生呢?教主看了那位足不沾地的传奇一眼,罢了,这位年近耋耄却如青年相貌的人本身就够稀奇的。

冠华莲生与世隔绝数十年,他步入观音崖时,鎏火教还是个在西边的小教,没成气候。他不知道也是正常。且冠华莲生原本就是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性子,除了练剑,其余皆不在心中。更无是非黑白、正邪之分。凤绮生是天机门弟子也好,鎏火教教主也罢,在冠华莲生看来,都只是一个被顺手救下的晚辈,掀不起丝毫波澜。

因此,他只等这两人叙旧完,方说:“神魂离体?神琅草救不了。”

赵青面色变了。

幸好冠华莲生补充道:“需水离珠引魂。”

天机门载有密卷,天机宝物有三,神琅草聚魂,水离珠引魂,混沌剑斩魂。百年之前,天机门弟子取混沌剑下山,大杀四方,助宗庙皇帝一路登上皇位,获国师封号。后觉此剑损大于益,不宜现世,便投入一方湖泊中,自此无人能寻。神琅草倒非唯一之物,只是生长于观音崖顶,观音崖位于天机门内,寻常不可接近。

至于水离珠——

天机门昔年风头过盛,招惹武林诸多不满,不止武林,便是朝堂,对天机门亦生忌惮之心。为保门众安危,归长海的师父决定将水离珠交由武林盟保管。自此,混沌剑,水离珠,神琅草天各一方。这场风波才在无形中被消弥。

凤绮生挑起长眉:“本座怎不知。”

在冠华莲生开口前,赵青插嘴道:“教主不喜欢看书。如何能知。”

“……赵青。”

“属下在。”

“你是不是皮很痒?”

“属下不敢。”

冠华莲生道:“此乃天机辛密,除却当时参与的武林盟主,与天机掌门,确无人能知。”

这便简单了。赵青琢磨着:“属下现在就回教,与阿戍商量如何将水离珠抢来。”

凤绮生忽然说:“何必用抢。现下不是有个更好的办法?”

冠华莲生与赵青均抬头看他。

凤绮生笑了笑:“本座如今可是欧阳鹤的义子。区区武林盟,还是能进的。”

他倒不避讳冠华莲生还在一旁,简单地与赵青筹谋了几句。教主下山的目的可从来没有忘记。他是去参加武林大会。凡事若只靠武力解决,不失为一种简单粗暴的方法。但自古压人不压心,总有一日,内乱必反。既有捷径,又何必使武夫行径。

“欧阳鹤见归长海未果,不会罢休。现在你调养好身体方为正事。”

凤绮生谆谆叮嘱,赵青领命受教。正如此安排,忽然话题一转:“你心上人是怎么回事?”

赵青面不改色:“当时事情紧急,属下只有胡诌。”

哦,胡诌啊。

凤绮生和蔼地拍了拍赵阁主的肩膀:“多日不见,赵阁主能言善辩不少。”

赵青恭恭敬敬回答:“近墨者黑,教主教导的好。”

凤绮生尚有要事盘桓于心,既然赵青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便瞧了瞧天色:“时候不早,早些与前辈回去让他助你疗伤罢。”

他倒是很会占便宜,只有在需要冠华莲生帮忙时,才叫上一声前辈。也幸好冠华莲生是一副寡淡性子,不与凤绮生计较。或许在冠华莲生看来,这些年岁可以当他曾孙的人,确实太小,无甚好计较。他在此处,不过是因为一个承诺。而岁月长久,早已将生命中的乐趣,全数消磨殆尽。看着凤绮生与赵青两人,冠华莲生想到了新出生的那两只小猴子。

他忽然笑了笑。

赵青与凤绮生头皮一麻。

“请教主先行一步。属下随后就来。”

凤绮生正欲离开的步伐停住了。此时此地,还有何要事,需得随后才来。

赵青镇定道:“人有三急。”

——这倒确实是桩合乎情理的事。

凤绮生略一颔首,便与冠华莲生先走了。他拒绝了冠华莲生朝他领子伸出的手。不知为何,竟从对方寡淡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丝遗憾。教主毛骨悚然,怎么揪人领子一事这么令人愉快的么?他倒是不想想,过往他亦喜欢揪着别人的领子就飞。

教中人士轻功大多不错,泰半是被教主拎出来的。

赵青并没有解开裤腰带,行三急之事。他只是呆在原地,侧目听着凤绮生离开的步伐。待确定二人已远去后,方扶住树干,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树上青苔粘腻,一如他汗湿的手心。一如他压抑着因喜悦而狂跳的心。

教主无事,真好。

他终于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一个曾经风华绝代的人,遇上另一个曾经风华绝代的人。且两人武功都十分不错。场面就变得有些微妙。幸得如今教主面目平凡,若以真身与冠华莲生走在一处,刘戍怕不必再睁眼了。夺目至极。

凤教主人生履条之一便是,能利用的便利用,不能利用的,也别浪费。

武林大会势在必行,水离珠教主亦视之为囊中之物。这副躯壳虽无用,倒替他省却不少事。原本刘戍还欲往欧阳鹤身边插探子,如今他自己岂非就是最好的探子。只是,他现下无武力傍身,而赵青擅剑,内功路数却不高,与欧阳鹤对上,没有胜算。

冠华莲生正缓步前行,负手其后,目光玄正。万物似过他眼中,又不在他眼中。他的呼吸吐纳,已与周围环境一体了。空气的流动,便是他内息的流动。指气为剑,便是他的剑。

凤教主紧随其后,嘴角一勾。眼前就有一位内功与剑术均大成的绝世高手,若不从他身上捞点什么回本,这天机门一趟,可真是白来了。

第21章:凤唳莲生(四)

冠华莲生与凤绮生相隔的不止两代人,更是一段湮灭在岁月中的璀璨光阴。江山代有才人出,无论日后笑傲天下的人是凤绮生亦或是欧阳鹤,这已经沉淀在传奇中的人生是他们不曾参与过的。而代代相传的故事,行到这一步,总会有偏差。是以,冠华莲生此人究竟如何,凤绮生到底是不清楚他与天机门之间的辛密。

教主内心筹谋良多,以致这段路不过区区几步,竟感觉走得十分漫长。

“前辈可知当今武林,形势如何?”

心头盘桓良久,凤绮生挑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先来探探底。

天机老人两个徒弟,一为冠华莲生,二为归长海。冠华莲生武学灵智均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若非意外,这天机门主的位置,原该妥妥由他去坐。这样一个人,你说他傻不傻?他当然不傻。凤绮生的试探,与冠华莲生来说,与这林间不小心碰到的藤蔓,亦或是山间猴子轻轻的一抓,并无任何区别。

他淡淡道:“不论形势如何,天机门,自然是独掌一峰。”

凤绮生忽然便不笑了。

这自然是令他很不爽。

因为冠华莲生说的不错。便是前世,凤教主虽然赢了欧阳鹤,但天机门,确实一如既往,稳坐五仪高峰。他眯起眼,暗忖,若非天机门有门规,弟子不得随意下山。你当欧阳鹤不会找你麻烦?呵,不过是下一个鎏火教罢了。

可凤绮生虽心中不愉快,面上自然不会先做出来。因为他还有话未说完。

“不错。只是五仪山超脱于世俗之外。而在世俗之中,却已只剩一盟一教一佛门。”

一盟,说的是武林盟,以欧阳鹤和背后的上官家为首,集各门散派为一体。而一教,自然是鎏火教,所设十四厅分散各地,日渐扩张。佛门主清修,不入盟,不进教,自成一方小世界。这句话,便是这样来的。教主因觉身上蓝褂碍眼,早已扯去,如今只着一件白袍,他当自己仍在教中模样,双手一负,白袍无风自动,意气风发。

冠华莲生若有所思,看他许久,方道:“你就是鎏火教教主。”

凤绮生矜持点头:“不错。”这自然是方才就已揭露的事实。

冠华莲生淡淡道:“转生的眼光不怎么样。”这具瘦弱的身躯,实在太弱不禁风。以他的评判看来,击倒不消一根手指。

“……”

教主一下便被戳中了痛点。他压制了很久,才没有跳起来。若有选择,他当然也不愿意以魂入体钻进这个躯壳。你当他愿意得很么。

冠华莲生又道:“如今佛门是谁主持。”

凤绮生道:“慧觉大师。”

“无音呢?”

无音?那个以菩提心闻名的无音大师?凤绮生略一忖度:“死了。”

这答案自然不令人意外。冠华莲生只是哦了一声。

凤绮生趁机道:“前辈愿否重出江湖。依前辈之力,这一盟一佛门,怕都得与你让位。”

有冠华莲生搅局,欧阳鹤这老东西,怕是头发都要多白一层。

“我相熟之人,怕均已不在人世。”冠华莲生却说,“此处四季如常,风是昨天的风,亦是今天的风,还是明天的风。如今是百年前,或是百年后,与我又有何意义。”

当时代在流转,而他停滞在此,他所观所念,便均不入世了。

凤绮生却道:“此言差矣。却有一人,活得好好的,且对你所念颇深。”

冠华莲生终于舍得疑问一声:“哦?”

凤绮生肯定道:“归长海。”

“归门主是你师弟,在这世上,师弟岂非是除了师父之外最亲近的人?”

冠华莲生喃喃重复了一遍:“归长海。”他目光忽而飘远,似乎是陷入了过往的回忆。

冠华莲生自愿步入观音崖时,归长海还是个会喊他师兄的年轻人,山中无岁月,这些年来,他对过往回忆甚少,偶尔间想起早年天机老人给他师兄弟两人传功授课时的无忧岁月,仿佛是最美好的事。如今凤绮生提起故人,他忽然间有些想不起来,归长海长甚么模样。

凤绮生见他神色终于松动,道:“有生之年,与师门团聚,莫不是快意之事。”

冠华莲生沉默了一下:“天机门擅养生,功法多有延年益寿之效。活得久,也正常。”说着,他看了凤绮生一眼,“不比你们小辈,纵情声色,死得早。”

凤绮生:“……”

赵青一回来,就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有些莫名。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这两人之间,莫非是发生了些什么。但不论发生了什么,赵青想了想——一定是教主欺负了人家。不错。在赵青看来,大约只有别人吃亏的份。

想不到冠华莲生瞧着与世无争,嘴上却半点亏也不肯吃。

果然是天机门首徒无误了。

凤绮生朝赵青微微一笑,赵青寒毛都炸了起来。

“赵青。你且过来。”

上回他这样一笑,秦寿就被赶到了七杀厅当牛做马小半年才得了教主首肯回到总教。赵青犹犹豫豫:“教主只管说,属下在这也能听见。”

凤绮生面无表情:“你的心上人——”

赵青立马大步走到凤绮生身边,一脸忠心耿耿:“教主有事尽管吩咐,属下必竭尽全力。”

凤绮生抬起手,本想拍拍赵阁主那张能迷倒山下小姑娘的脸,临到头却改了方向,按了下他的肩头,说:“阁主很识时务。但愿心中不是在骂本座。”

赵青笑笑。待凤绮生一转过身,立马收了表情。他当时因教主之事心中煎熬万分,在观音崖上心情一时激荡难忍,难免从心而言。若他知道当时凤绮生就在人群之中,打死他也不会吐出那几个字。早知如今尴尬,还不如归长海一掌劈死算了。

哼,日他姥姥的天机门。报复不回去便算他输。

从某个方面来说——

鎏火教的人,恼羞成怒之时的反应,都差不多。千错万错,别人的错。

这种不问青红皂白的行径,确也是随凤教主一脉相承了。

赵青喝了绾丝捣弄出来的汁水,加以冠华莲生内力催动。几个周天运转下来,内伤好了个七七八八。算来,师弟打的伤,师兄来治,十分合乎逻辑。三天两夜后,凤绮生呆得住,赵青死活也呆不住了。他梗着脖子要走。

凤绮生略带无奈地看着他。赵青这个犟人,牛脾气一上来,连教主也拿他无法。

曾经教主恐吓道:“你若不听令,本座便送你去刑堂。”

结果这小子话不多说,转身就去了刑堂自己找棍子吃,拦都拦不住。连死都不怕的人,还能有甚么好威胁的?总不至于真为了一些小事,折了自己羽翼罢。经此一事,凤绮生便怕了他了。是了是了。你最大。

没办法,本座的人,饶是油嘴滑舌,饶是搔首弄姿,饶是耿直嘴毒,饶是五大三粗。那也得宠着。谁让凤绮生是个大方的教主呢。只是下面的人轮番作起来时,教主也有些郁闷。只觉得分明他才是教主,一个个却仗着不知道哪门的性子敢和他闹。这想通了,就一个个丢到思过崖,面壁思过三天。

在教中时,凤绮生倒能把人扔到思过崖。可此处不在教中,亦没有思过崖。还就这一个打手,若罚赵青去思过,谁来伺候他吃饭?

“这样罢。”凤绮生道,“你且让前辈授你疗伤心法。学会了,我们便出山。”

赵青一愣,反应极快,当即就抱拳道:“望前辈指点。”

可这天机门心法,岂是说授人就授人,他二人,想得也太美好了一些。

冠华莲生果然皱起了眉头。冷冷道:“不教。”

凤绮生早料到此处,微笑道:“也罢。最多本座出去便说,你很想他。”

“……”

冠华莲生道:“你再说一次。”

凤教主施施然重复:“你想他。”

“他是谁。”

“归长海。”

冠华莲生面色更冷了:“我没有。”

“哦。”凤绮生理了理袖子,“此话,前辈留着与归门主说罢。”

“想来他送我们下山,凭他的功力,是手下留情。或许,就为了见前辈一面罢。”

凤绮生徐徐道:“如此看来,他若知道师兄仍念着他,心中怕是会高兴的。”

******

小剧场:

鎏火教务:

冠华莲生去教内做客。

刘戍笑眯眯:前辈好。归门主未一同前来?

秦寿笑眯眯:前辈好。归门主不在?

司徒瑛伸长了脖子:您一个人来的?归——

冠华莲生面无表情招来气剑。

这帮人有毒罢?

第22章:凤唳莲生(五)

“你这小儿,不必挑唆。”冠华莲生许是想起过往旧事,微微一叹气,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反倒多了一些人情气息。他略摇头,道,“我救了他一次,自然不会任他去死。天机门内功,不便传与别门弟子。我教你另一套功法。每日寅时吐纳三次,足以缓解内伤。”

赵青与凤绮生对视一眼,知道这是眼前这位能做的最大退让。心若明镜,却不染尘埃,或许这才是冠华莲生剑心通明的高妙之处。对比自己处处心机,对方的胸襟广阔,倒是让教主难得生出一丝惭愧的感觉。

当然。

也就一丝。

凤绮生抱拳道:“多谢前辈。”

这声前辈,终于是实打实,不掺任何一些水分了。凤老教主自小育人时,说强者之所以为尊,乃人心之所向,非强取豪夺。凤教主多年来,一直遵从这句教导。他想冠华莲生之所以受武林推崇,除却剑法高超,自然也有心性过人这一面的。

山上大雪纷飞银装素裹,山脚下却已有野花点点,奋力挣扎出了地面,慵懒张望,仪态万千。马原正端端正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心朝天,吐纳呼吸。像一座沉稳的塔。即便是在等待的时候,他也不忘记顾叶青的教导,笨鸟欲先飞,唯勤能补拙。他向来认为自己,是笨的那个,而大师兄寒单衣,则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欧阳鹤与凤绮生两路人,上山已有七日。

马原在山下,也等了有七日。

这七日,不曾有任何一个人,下得山来。

周围留守弟子已细碎发出抱怨声。

可马原不会。

他当然有耐心。

毕竟他在武林盟,就已十分有耐心地呆了一十二年二十四天。

山下的人在等。

山上的人也在等。

守山门童将欧阳鹤三人引入静心厅,便告辞退下。后观音崖处动静传入欧阳鹤耳中,好巧不巧,他偏偏内力不错,亦听了一耳朵。欧阳鹤若有所思,剑意阁主这时来找归长海,莫非当真是魔头出了甚么事?想不到他与铁皮先生的戏言,竟还成真了。

俞青轩已按捺不住,说:“师父。我去瞧上一瞧。”

他功力不如欧阳鹤,虽不知后方动静,却亦感知些许骚动的。

欧阳鹤一想,让他前去探听虚实,不失为一法,便道:“去。动静小些。”

俞青轩领命而去。

欧阳依人撒娇道:“爹~”

欧阳鹤看了她一眼:“你也要去?”

欧阳依人眼神发亮地点头。

欧阳鹤笑了笑:“不许。”

欧阳依人:“……”

且说俞青轩这头。他向来自诩为欧阳盟主大弟子,将来是接替盟主之位的不二人选。心高气傲地很,一心想做点大事。是以兴冲冲跟着师父上山,本想在天机门门主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不料被门童羞辱了去,心中正很不爽快。正巧遇上天机门出事。这心中,便是又有了报复一般的快感,又有了试图挽回颜面的窃喜了。

他赶去观音崖前,先去藏经阁围观了一下火势,于是那头该跳崖的也跳完了,该走的也走了。等俞青轩到那,便只瞧见一人银冠高竖,面若冠玉,手握长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大批弟子。他并不认识天无心,但只觉得趴在地上惨叫那人十分眼熟。

俞青轩咦一声,定睛一瞧,这不是那个怂包包的三师弟是谁?他居然敢枉顾师父的命令,私自跑上山,还先他一步看了全程。顿时眉毛都竖了起来:“周向乾!”

天无心眉毛亦一竖。

天机门最忌大呼小叫。方才他已训斥过那名趴着惨叫的弟子,如今又来一个。今日天机门是招了邪?一个两个均来闹事。天无心原本就不悦的心情,立时更降到了冰点。

俞青轩三两步走到周向乾那处,张口便道:“你放肆!”

不料周向乾尚未回答,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亦道:“你亦放肆!”

俞青轩:“……”

是谁在说话?

他转过身,便见方才那位领头的天机门弟子面似冰眼含霜,冷冷朝他看过来。俞青轩一噎:“我教训师弟,卿未免管得太多罢。”

一直犹犹豫豫不敢回过身来的周向乾捂住了面孔。这位大师兄头脑简单四肢亦不发达,这明显是在天机门地盘上,欧阳鹤朝人家客气都来不及,俞青轩竟然敢怼天机门大弟子。周向乾有时真是怀疑,欧阳鹤到底是看中了俞青轩哪一点,非得对他青睐有加。

若凤绮生在此,必然十分温和道:“自然是因为他眼睛被屎给糊了。”

幸好眼下凤绮生不在。

不。等等。

想到刚跳完崖或许此刻已到达山底的凤绮生,周向乾又想惨叫了。

天无心大约没想到,一个外来弟子,居然敢当他的面,反驳他。赵青便罢,好歹算条好汉,这人又是什么名堂。他扯扯嘴角,干脆走了过来。

“师弟?你说他?”

天无心剑柄冲周向乾一指。周向乾恨不得把脖子缩进衣领。

天无心又道:“我不管他过往是你师弟,还是师妹。如今他着我天机门服饰,便是我天机门弟子。是谁允许你,在天机门,我面前,欺侮我天机门弟子?”

俞青轩一下就给整懵了。

明明眼前之人是周向乾,他怂包包的三师弟,怎么一下变成天机门不能动的人了。有弟子凑上前,在天无心耳边轻语了一番,天无心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着有些贵气的年轻人,心中有了些数。道:“天字辈弟子,听地玄黄师叔调令。处理藏经阁走水之事。其余未有吩咐人等,练剑抄经,不得懈怠,去罢。”

身后一干弟子均应诺,四散而去。

天无心朝周向乾招招手:“你过来。”

天无心之前是怎么对赵青的,周向乾虽没瞧完整,大约也猜到一些。他早听闻天无心冷情无心,是个十分绝情的人。此刻明明不是他的弟子,却被他叫过去。周向乾觉得自己差不多已与死人无误了。他甚至绝望地想,倒不如直接应了俞青轩的喊话,随他去见欧阳鹤,说不定欧阳鹤还能怜惜一下这个三弟子。

周向乾艰难道:“我——”

“去将天武大殿扫净,下午武德师叔要讲经。”

“是——啊?”

天无心眉头一皱。

周向乾立马道:“是。马上就去。”

俞青轩不甘心:“周向乾!”

周向乾眼观鼻鼻观心,十分诚恳:“这位师兄,怕是认错了人。在下是玄字辈弟子。”说罢当着他的面就溜了,贼快。

俞青轩:“……”

天无心看了他一眼,提步便走。

俞青轩道:“喂,你叫什么名字!不如我们打一场!”

问他名字,还要与他打一场。天无心连看他一眼都懒得。

“尊下还是与欧阳盟主再勤修一段时日罢。”

说罢,提气纵起,飞身而去。身姿之轻盈,仿若闲鹤一般了。

周向乾料不到天无心竟然会如此没有眼力,误打误撞帮了他一把。正自窃喜。此时不逃何时才走。正欲脱下衣物偷偷下山,装作无事发生。便觉脖后一寒。

他一转身。

天机门大师兄似笑非笑望着他。

“……”周向乾想了想,讨好道,“大师兄?”

“周向乾。”

“师兄在叫谁?”

周向乾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十分无辜可爱。装傻之术,自然是向某人润物细无声的学来的。

天无心笑了下:“你知不知道,玄字辈的弟子,是叫我师叔的?”

周向乾:“……”

老子他妈的怎么知道你们的辈份!

欧阳然你个只管自己跳不带我一起跳的骗子!

崖下的凤教主,此刻正在悟冠华莲生所授内功心法,无暇顾及这位早已被抛却脑后的三师兄。他只是咦一声,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忘记了甚么事甚么人。

******

小剧场:

晓生密报:

周兄你不学好,武林盟要倒。

第23章:凤唳莲生(六)

天无心以擅闯天机门的名状,给了周向乾两个选择。乖乖扫天武大殿,或是,随他去见欧阳鹤。周向乾在心中默默权衡了两个选择,问:“我要扫多久?”

天无心道:“欧阳鹤何时走,你便扫到何时。”

周向乾:“……”这与直接走有何区别。

“自然有。”天机门大弟子笑起来比不笑还恐怖,“你们扰我天机门多少清静,总不能任你们不声不响,来去自由罢。”

周向乾自言自语:“那为何不让他去扫地。”

天无心冷冷道:“也可以。你去说。”

周向乾脖子一缩,便不说话了。不过扫几天地,几番衡量,还是能接受的。其实是他倒霉,俞青轩在天无心心情不悦时冲撞了他,偏偏碍于武林盟大弟子这层关系,不便与欧阳鹤交恶。如此,送上来的怂包三弟子,为何不能用来出出气呢?

欧阳鹤铁了心要见归长海,任门童委婉客气请他回去,他装聋作哑。

“雪大了。下山路不好走呢。”欧阳鹤喝了口热茶。茶叶是陈年毛尖,水是雪水。一口下肚,甘香留齿。他赞了声好茶,搁上茶杯,说,“还请小友回禀,就说老夫等得起。”

来者即是客,门童无法,便去回禀武德师叔。自天机老人过后,归长海执掌天机门时,就将天机门分内门与外门,天无心是内门大弟子,直接列于归长海座下。虽亦同门内弟子一般尊称归长海为祖师父,但其实是归长海亲自教导的了。武德掌外门弟子,门内尊称他一声师叔,其实他与归长海倒是隔了些份位。归长海闭关,琐事便由天无心打理,武德帮从。

彼时武德正在天武大殿讲经,听门童回禀,问了归长海意思,想了想说:“天机门与武林盟没有交恶的理由。他客气而来,我们不能失礼于人。你给他安排一间房舍住下。等这几日雪停放晴,再放人下山。至于门主见不见,不是你我能置喙的。随他机缘。”

门童应了是。转头便去找天无心了。

他去时,大师兄正在打坐。长剑置于双手,周身气流和缓。门童不敢打扰,只静等一旁,等天无心一个吐纳,睁开双眼,这才上前,将此事一番说道。天无心道:“既然师叔发话了,便随他意思。将空屋打扫两间出来,给他们住。”

他淡淡叮嘱:“除禁地不可随意走动,他处随他们去。你们只须警醒一些。有事及时回禀。”待门童应过,又道,“小周,你跟他去打扫客房。”

门童这才发觉,这里竟还有一个师兄,背对着他们在角落扫地。此刻闻天无心吩咐,浑身都抖了一下,不情不愿应了声是。

周向乾跟着门童,心中苦恼不已。但见此刻脱离了天无心视线,又一阵轻松。轻松之下,他便将周围好一阵打量,见松柏覆雪,经阁伟貌,领路门童梳了双髻,眉间点了朱砂,双目灵动,冰雪可爱,不禁心生亲近之意。

“你是哪一字辈的弟子?”

“回师兄,我们年纪尚小,还没分字辈。”门童答得规规矩矩。

这里其实有个疑问,十分明显。门童唤他师兄,唤天无心大师兄,又为何周向乾要唤天无心师叔呢?这明摆着是天无心驴他的。可惜周向乾没听出来。

周向乾只长长哦一声 ,心中暗想,此刻无人,门童年幼,若借口离开,想必他人也不设防。不如趁此机会便走了。到了山下,再装无事。若盟主问起,只推说欧阳然上山来了,至于为何还不下山,便不在他意料之中。

他思来想去,都觉得此计甚妙。

为保险起见,随意地试探:“小师弟年纪虽小,剑法亦是卓然罢。”

门童笑道:“师兄谬赞了。”

“……”周向乾还真是谬赞,就是没想到对方这般说谬赞。

他随手指了指:“给师兄露一手?”

门童爽快道:“好说。”

说罢一道剑气过去,远处一块巨石轰然破碎。

还伸着手的周向乾:“……”

门童乖巧地眨着灵动的大眼睛:“门内不可弄出大动静,只好小试一番。师兄?”

他疑惑地看着这位眼生的师兄面如土色,仿佛忽然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只能出言唤回对方神智,然而周向乾是不会再理他的了。他已十分绝望。

且不论天机门内如何暗潮涌动。观音崖底一如这周遭景色,青秀苍翠,鸟语雀鸣,十分安详。这几日,凤绮生与赵青,每日寅时便准时吐纳练功。冠华莲生在一旁指点。冠华莲生所授心经乃妙音心经。是他多年自创,非天机门内功。

凤绮生自不必说,赵青亦是聪慧之人,冠华莲生那套功法,虽说与鎏火神功互不相融,但其中内力流转、经脉相通之处,亦有大妙。天下内功,只要是至纯,练到一定境界,都是有相通之处的。鎏火神功属阳,妙音心经属阴。凤绮生所悟其运转妙处多时,这日从入定中醒来,忽然参透了一些过去修习鎏火神功时,艰涩难懂的地方。

就像眼前原为石壁固封的山洞,如何敲打亦破不了分毫。突然有一日,似石缝中射入了光线。大光明相,凤出涅盘。之前久久不能堪破的第八层心境,有了些松动。

看守观音崖的天机门弟子忽然咦一声,见崖底常年不散的云雾轻薄了些许,竟逐渐散开。谷中似有一道金光耀目。他眨眨双眼,心道莫非看错?可观音崖之事,便是多长了棵草,亦是大事。弟子不敢懈怠,连忙将此事去向天无心禀报。

便在凤绮生心境松动那一刻,冠华莲生忽然睁眼,看着在那打坐的瘦弱青年,若有所思。

他方才,心中竟有感悟。不知是否错觉。

冠华莲生略一沉吟,长身而起,双手一负,整个人便轻身飞起。他袍袖舒展,身形渐高渐远于古树之外,逐渐瞧不见了。

赵青将内功心法在体内运转三圈,便觉得周身轻松,内伤又好了几分。他长舒口气,睁开眼,就见到对面的教主含笑望着他。

“觉得如何?”

教主自认问得十分温婉。

可温婉的教主,向来是有问题的。

赵阁主斟酌着:“尚可。”同时心中暗暗戒备,不知教主要下甚么套来。

他等了半日,也不见教主有多余的话出来,自己反而忍不住了:“教主有事吩咐?”

“没有。”

“那——”

凤绮生叹道:“赵青。”

赵青凛然:“属下在。”

凤绮生站起身来,赵青随他起身,紧紧相随。一主一仆,漫步于丛野之中,竟是许久不见的惬意与闲适。教主道:“自本座将剑意阁分了你,你非公事不见本座。本座非公事不召见你。你与我二人,到底不比幼时,竟生疏了。有时本座想与你们亲近些,反不知如何时好。”

赵青连忙说:“属下惶恐了。”

凤绮生道:“你看刘戍和秦寿像相好吗?”

啊?

赵青一惊,努力回忆,这两人并无交好迹象啊。

凤绮生微笑道:“信你惶恐,还不如信他俩有一腿。”

“……”

赵青无奈:“教主,你何必以拆属下的台为乐呢。”

“你若能坦率一些,不要总与本座端着。本座自然不拆你台。”凤绮生循循善诱,“本座好话也说过了,亦不曾对你呼来喝去。你从哪里学的死板教条,要这个模样。”

赵青垂着脑袋不吭声,半晌才道:“晓得了。”

凤绮生见他低眉顺目,觉得心中舒坦不少,自认为将两人关系拉近了一些。

殊不知赵青无奈想到,若能亲近,谁不愿与教主亲近。只是你自说自话,亲近在面上,无情在心中,此刻亲近了,又有何用处呢?当日凤绮生说起柳夕雁时,赵青说他们是兔死狗烹的惺惺相惜。教主是真不懂的。

但是教主光长了个天妒地羡的好相貌,其实于感情一事,是个榆木脑袋的。柳夕雁那点心思光明正大在教主面前献了多年,对方不为之所动。赵青自问自己那点心思比不得柳夕雁,只有芝麻点大小,就不拿出来献丑。只像此刻一般,偷得浮生半日,即便不说话,能跟在教主身边,他亦十分满足了。

于是在这赵阁主自娱自乐的静谧时刻,就听教主道:“你那棵神琅草还在不在。”

神琅草?

赵青自怀中摸索,此物他一日不敢舍弃,道:“在。”

很好。

教主伸手:“给我。”

赵青便将那棵状同野草无异的救命药草交给他。

凤绮生拈量了一下,勾了勾嘴角:“寒单衣要的东西,可不如这草。”

顾叶青病于卧塌,寒单衣欲为他寻药。这事自凤绮生知道此草对他无用起,就一直被他翻了出来记在心里。眼下灵丹妙药在手,不用它与青罗门做做交易,还真是浪费了。

第24章:凤唳莲生(七)

赵青看着凤绮生细细拨弄那棵草,忽然想起一事:“属下飞信给司徒瑛时,听闻欧阳鹤将要收义子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教主,您真的要当他义子?”

他先前一直没机会提起这事,如今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凤绮生皱眉道:“如何可能。”

“那——”

赵青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说下去。凤绮生却知道他未说出口的话是甚么。要换回原来的躯体或许要用到水离珠,要用到水离珠便要去武林大会,去了武林大会一定会遇上欧阳鹤。如何利用现在的身份,凤绮生心中倒是有了一套计划。他还对那个欧阳鹤收养的孩子耿耿于怀。只是时机成熟前,他也不欲如何多说。

凤绮生只道:“这些事无须你操心。你内伤如何?”

赵青道:“已无大碍。”

“嗯。”教主寻思了一会,道,“本座就不去见阿瑛了。”他将那草交还给赵青,“你让他将这草制成药丸,要方便携带。再以本座名义,给青罗门去信一封。”

赵青接过神琅草,重新放入怀中:“顾叶青不问事,寒单衣不在门内。这信要给谁?”

凤绮生道:“信要往青罗门,东西你取后随身带着,亲手交给寒单衣。”

教主笑笑:“本座给他们这么大的人情。总得让顾叶青晓得,再让寒单衣亲手接着。不然便宜了他们。这人情可就不值钱了。”

拿人手短,青罗门收了他们的好处,总得礼尚往来。远无仇近无恨的,就交个朋友。凤绮生倒不指望这草救顾叶青一命,救他干甚么呢,这老头也不是甚么好心肠的人。不过若能吊他一口气,顺理成章把门主之位给寒单衣,这好处才到位。

至于天机门——

凤绮生沉思,可惜未能探听到欧阳鹤来此究竟有何目的。以前并未听说天机门与欧阳鹤有何渊源,归长海又是个不管事的。对了,他在山底这些日,周向乾不知是下山去了,还是与欧阳鹤撞上了。直到今时今日,教主才想起这位便宜三师兄来。

耳后风声起。

教主头略一偏,一枚松果就砸在了地上。

“……”

赵青自觉地将那猴子赶走了。

凤绮生沉着脸。天机门先不管,这山,他烧定了。

然而似乎用不着他动手,忽然林间惊起飞鸟无数。他与赵青四下顾去,心知或许是冠华莲生回来了,不过这人从来像鬼一样悄无声息,这回竟闹这么大动静?眼下教主还不知道,这动静,可不止这么一点呢。

欧阳鹤是个老人。一个老人,江湖上威望颇重的老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天机门地处五仪山,五仪山左右两座分别是神女峰与抱月峰。连起来,便是神女抱月,而五仪山,正好在神女抱月的中间。天机老人讲究天人和谐,因此左边的天武大殿名字虽英武,却是众弟子听经的地方。而右边弟子们切磋练剑的地方,则叫地坤堂。

天无心站在地坤堂的台阶之上,看着下方弟子练剑,听着门童回禀。

“欧阳鹤每日晨起练功,练完功喝茶,吃早点。吃完早点散步。散完步回去午睡。午睡完继续练功。然后再吃茶点。再散步。散完步吃——”

天无心止住他话头,皱起眉头:“依你意思,他吃完睡,睡完再吃。就这样?”

门童肯定道:“就这样。”

然后想了想:“他吃的还多。”

不但多,还挑剔。当然,主要挑剔的是他带来的小姐少爷。嫌这嫌那,一会说菜咸一会说菜淡。弄得做饭的弟子都要有意见了。

敢情这三个人跑到天机门蹭吃蹭喝来了。

“让他吃。”天无心平静地说,“他呆不了多久,武林盟的人还在山下。欧阳鹤不会置之不理。过不了几日,他便会回去了。”

门童问:“他要是不回呢?”

“那更好。”天无心说,“你找人下山,找到他的弟子,问他们要钱。”

门童眨了眨大眼睛:“以何名目哇。”

天无心道:“就说欧阳鹤与门主讨论要事,不便抽身。让他们留下银两,先行离去。他们三人,稍后就能赶来。他们若给,你便把银两收了,给厨房加菜。若不给,你自己想办法。”

门童道:“任何办法?”

天无心点头:“任何办法。”

门童噢一声,蹦走了,没蹦两步,又蹦了回来,真心实意夸奖:“大师兄,你好坏哦。”

天无心摸了摸他的头:“门规背出了么?”

“背出了。”门童乖巧道,“祖师父说,做人不能坑蒙拐骗,要行正事,结正果。”

天无心道:“这叫取之于人,用之于人。是为他们结善缘。”

“你听的很得意?”

最后一句话,便是朝另一个人说的了。

握着扫把偷听的人顿时收了笑意。

“天武大殿的地竟能扫到这里来。”天无心淡淡道,“那你便把客房也扫了。”

便在这时,后山一声轰然炸响,地动山摇,地坤大殿的弟子纷纷停下手中的剑,就连藏经阁看守经书的弟子,也都跑了出来。动静似乎是观音崖的。天无心想到先前弟子与他禀报的观音崖异象,心觉不妙。当下喝令:“清风与明月随我前去。其余人等不得擅离职守。”

说罢,他率两人飞身而去。

观音崖边先到的弟子已是震惊不已。轰响声确实自崖底而来,常年积漫在谷底的云雾忽然像被拨开了一样,消散殆尽不说,还仿若金光四射。待一切平静,观音崖终于露出了真容。底下苍翠尽显,遥遥凝结成一块碧绿。而山石险峻,怪石嶙峋。随着金光四起,仿佛有声音在谷底泛起涟漪。这声音悠然入耳,听久了竟目眩神迷,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天无心匆匆赶至崖边,便觉头一晕,连忙定下心神,呵住了明显神游天外的弟子们。

“早闻观音乃观,音。如今见识了。”

他一转头,欧阳鹤不知何时竟就站在身后。

原来观音崖得名,不止是因为山石天然似观音面佛,更是因为它的特殊结构,使其能发出独特的声响,迷惑住敌人。若不设防,定力轻些。来一双便晕一双。不慎误入,就别想着出来了。终年云雾掩盖住了这一点。而今日不知为何,又大白于世。

欧阳鹤摸着胡子,似是知道些什么,叹道:“观音在此,清莲何在呢。”

天无心瞪着他。

欧阳鹤道:“别瞪我。天机门的故人要来了。”

说罢,他伸手朝崖底一指。

天机门能有甚么故人。还是自观音崖底来。

天无心当然不信。

可下一秒,弟子们的惊呼声令他不得不回头。

但见山谷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他身着天机门服饰,一头青丝四散,脚下分明空无一物,却信步而来。待他落地,袖袍负手身后,眉眼寡淡,却冠华满京城。

所有人都被这忽然出现的人给惊呆了。

这人是谁?

但他们来不及去思考。

忽闻半空中如雷声炸起,有弟子跌跌撞撞跑来道:“大师兄!神女峰出,出事啦!”

不消他说,天无心木然道:“我已经知道了。”

因为空中一道艳丽的红霞犹如一道流星,遽然划破天空。这白皑皑雪山,硬生生被照红了半边天。天机门又出现了一个人。服饰华贵,比不上他容貌华贵。行事张扬,比不上他眉目张扬。鎏火教教主惜字如金,只说了两个字:“跪下。”

这一日,一定是天机门运气很不好的一日。

早该死了的冠华莲生忽然从观音崖冒了出来。

应该在天湖山的鎏火教教主从神女峰飞了过来。

而终于被这动静闹来的归长海,就在众人眼巴巴的视线下,长叹了一声:“师兄。”

这不是最绝望的。

冠华莲生矜持地回了一句:“师弟。”

天无心:“……”他觉得自己一颗剑心,夸嚓裂了条缝。

******

小剧场:

晓生密报:

天无心:等会儿,让我缓缓。

周向乾:让你叫我扫地扫地扫地!

第25章:凤唳莲生(八)

刘戍说过的,不能直视教主。容易闪瞎人眼。而如今的教主,周身气泽涌动,一头红发飞扬,衣饰暗线绣金,整个人夺目的仿佛发光的金蛋!

这颗金蛋邪魅一笑:“尔等跪下。”

意气风发,仿若天下在手,无人可挡。

但。

有人暴跳如雷。

赵青几乎快按不住要发彪的凤绮生。

对,凤绮生。

那位瘦弱的欧阳公子。

此刻被赵青死死按在角落。

赵青已经忘记有多久不曾见到教主勃然大怒的模样了。惹教主不开心是很惨的,可是如果此刻放教主出去,下场可能会更惨。别提在场全是高手,光欧阳鹤一巴掌,赵青一个拦不住,教主可能就暴毙了。他不想教主暴毙,谁知道教主暴毙后,又会变成谁。

“教主,您冷静点!”

凤绮生吸口气:“怎么冷静?啊?你告诉我?这个人!”他伸手指着那颗发光的金蛋,所有人都在看那颗金蛋。“这个人是谁?没有神琅草,他怎么醒的!”

呃——

赵青忽然心虚:“这个,草吧,还,还多采了一棵。”

教主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赵青硬着头皮:“让,让司徒先带下去。我就是,拖住天无心的。咳。”

“但没想到我们耽搁了这么久,可能阿瑛先用了。总之——”

“不用总之。”凤绮生一甩胳膊,阴恻恻道,“不管醒来的是何孤魂野鬼。杀了就行。”

赵青心惊肉跳:“不能啊教主!我们得先搞清楚他是谁!”

“他是谁!”

“不知道。”

“那就杀了。”

“不能啊教主!”

凤绮生忽然掐住赵青脖子:“赵阁主。你一直拦着本座,莫非,你不愿意本座归位?”

他此刻言语中阴仄必显,已有些过往不分。盛怒之下,任何人都开始怀疑起来。

凤绮生与赵青二人原本还在山下筹谋如何与司徒瑛联系,忽然就被落地的冠华莲生一只手一个人揪住脖领飞身直上观音崖。教主眼睁睁看着冠华莲生一步一踏就是十来丈。五仪峰顶已近在眼前,冠华莲生却中途将他们一扔,好险赵青反应迅速,他二人才不致于摔个头破血流。凤绮生还在与赵青说话:“他不是死都不上崖么?”

就见这位天机门祖师叔以一种极其惹人注目的方式,公然出现在了天机门。

凤教主:“……”这让先前一直利诱无果的他情何以堪。

到此为止还好。

直到教主看到自神女峰飞来的那个金光闪闪的人。十分熟悉的脸。

凤绮生素来喜怒很少形于色。他如今大发雷霆,其实是在赵青意料之外的。乍一见到活生生的教主站在面前时,赵青亦十分震惊,只是饶是他有千思万绪,也在身边人暴怒时给憋回了腹中,任何话都好,回头再说。

纵使欧阳然这身体无内力,盛怒之下的教主手劲亦是十分大。

赵青差点被他掐死,憋红了一张俊脸。他看眼前青年眼中红血丝蔓延,太阳穴鼓胀,心知凤绮生或许是真动了真火,一时激荡,才如此偏激。赵青虽不明白为何教主好端端的为何忽然性情大变,但不能教对方走火入魔才是真的。

并非行武之人会走火入魔。

普通人也会。只是普通人更奈不得这种气血逆行,易暴体而亡。

幸而普通人的身躯更受不得这种激烈的情绪。凤绮生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欲要脱体而出。心跳如打鼓,震得耳膜都在颤动。然后便是眼前五光十色,不知今昔何昔了。

赵青一把接住软倒的青年,这才松了口气。而后望向那个肆意昂扬的鎏火教教主,再看看怀里这个,心情十分复杂。就外表来看,那颗金蛋才是教主,可不知为何,眼下他抱住的这个瘦弱的青年,却更令他感觉亲近。

如果欧阳然是假,那他是谁。

如果欧阳然是真,那教主又是谁。

不论如何,眼下鎏火教教主公然挑衅天机门,是不得不通知刘戍他们前来处理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

司徒瑛呢?

赵青长眉快拧成了结。

天机门上的戏码精彩的不得了。

天机门下的弟子等得望穿秋水。

别说天机门前那条长长的阶梯上,一个人爬得要死要活。

可不正是司徒瑛。

他一边爬一边喃喃自语:“教主哇,从神女峰,到五仪山。你知道,这条路,我走得多辛苦吗?”想着想着悲从中来,一个不会武功不会飞,走路只能靠脚的人,真是太惨了。

欧阳鹤等了这么多日,等的就是冠华莲生。总算不负他所望,被他等到了。他微微一笑,暂且退至一旁,贴心地给这两位几十年不见的师兄弟让出了清静的位置。

归长海白发长须,脸如树皮,与青年正貌的冠华莲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机门内弟子都十分年少,鲜少有知道这位祖师叔的。天无心都不知道,遑论他们。顿时窃窃私语一片。冠华莲生扫了眼这群小辈:“师弟,不介绍一下么。”

归长海年岁越高,越顾往昔,前不久他自参悟中醒来,忽然想起了冠华莲生步入观音崖那一日,决绝果断,一如他这位师兄以往作风,决绝来,决绝去,比天无心还无心。其实归长海知道,冠华莲生非是无心,只是视万物如无物,却比无心更绝情。

或许正是因为对过往的追思,才让他将赵青没拍死,却拍到了观音崖底。

归长海就是想看看,这位师兄,到底死了没有。

结果他果然是没死的。

还风华正茂。

归长海眉目一缓,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正欲开口。便听冠华莲生道:“罢了。多年不见,师弟你已老得连话也说不动了。”

本还想客气一下的归长海:“……”

冠华莲生直接迈步向前。

他每走一步,便说一句话,周围的弟子便如潮水一般退了一些。

“我乃冠华莲生。”

“天机老人大弟子。”

“归长海的师兄。”

“你们的祖师叔。”

“不必见礼。”

“尊我即可。”

“明白了?”

一步一脚印。门内弟子心惊胆战。武德赶来,目光复杂。

冠华莲生分他一眼,他入观音崖时,武德只是个门童,冠华莲生记性不好,除了归长海和天机老人,别人在他眼里长一个模样。他是分不清的。

他这般言行,在旁人眼中是狂妄。在归长海眼中,却知道这只是他心到口到。他是这样想的,便是这样说的。不觉得有任何不对之处。

天无心道:“祖师父!”

归长海一袖挥去,解了他们紧张之色:“领祖师叔下去歇息。他事随后再说。”

而眼下要解决的,却是另一位。

归长海眉目一凛,张口出去,便是内力传声:“鎏火教主,所来何事!”

一字一音,如锤入心。

在场除冠华莲生、欧阳鹤、天无心等几人之外,竟全数捂住了耳朵。

凤绮生在昏迷中皱着眉头,似乎很不愉快。赵青捂住他耳朵,躲在一侧偷看场内情形。虽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教主,但此刻显然不能坐视不理。说来怀里这位可能会生气,但场中那位如果有难,赵青仍要拼命去救的。不管内里蛋黄怎样,蛋壳他也是自家的嘛!

那位鎏火教主张狂一笑:“归门主,这五仪山,本座替你管管如何?”

这话,无异于当面扇人巴掌了。

虽然凤绮生心里或许是这样思量的,但毕竟从没有这般明目张胆的说过。赵青可谓是瞠目结舌。打架算甚么,一剑一吼一条命。关键是场上这位做的,都顶着鎏火教的名头,全得靠鎏火教在背后善后啊!天机门的抽气声都快大过风声了。

怀里的人呻吟一声似要醒来。

赵青心里一抖。

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的手刀劈在要醒之人的脖颈。

赵青心疼地转过头看是谁下的手。

蹲在一边看戏的周向乾收回手郑重道:“不客气。”

大约是因为这些天扫地扫多了,消耗了太多精力。他对欧阳然和赵青没死这件事竟然生不出半点惊讶的情绪了,只是有种他俩果然认识的恍然大悟感。欧阳然这个人看着一脸正气实则满腹坏水,这些天周向乾已经想的透透的。眼下见鎏火教主傲然立于众人之上,红发无风自动,不禁感慨了一句:“你不上去帮忙?”

在他看来,连采个药都能不顾生死,何况眼下呢。

赵青心情复杂:“过会儿去。”

******

小剧场:

晓生密报:

周向乾:如果我不拜欧阳鹤为师,或许就不会认识小师妹。不认识小师妹,就不会被她驱使。不被她驱使,就不会认识欧阳然,不认识欧阳然,就不会被诓上天机门。不上天机门,就不会各种被人威胁……%*7%【苦】。

第26章:凤唳莲生(九)

不及归长海多话,冠华莲生先迈前了一步,他广袖一挥,便将天机门弟子全数挡在了身后。只身一人站在鎏火教主对面。

归长海道:“师兄。”

这个称呼每出一次,天无心一颗剑心便颤一次。他仍然受不了自家祖师父叫一个青年师兄的情景。长久以往,多听几遍,他要么心境加固一层,要么修行减退。不知是哪个结果。只是眼下来说,无心的心,是裂了缝的。

冠华莲生淡淡道:“你退下。”

一丝一毫也没给这个名满天下的天机门门主面子。

冠华莲生的武功,赵青比凤绮生知道的还要少,不曾见过他出手,但就在崖底看来,此人内力之厚深不可测。若他与凤绮生对上,赵青并不觉得自家教主能讨到甚么便宜。他此刻忧心忡忡。不知道这个天机门的祖师叔寡淡的表情下是何想法。

他总觉得冠华莲生往他所在之处看了一眼,不知是否错觉。

一旁周向乾看戏正精彩:“原来天机老人的大弟子,竟然这么年轻。”

赵青没好气道:“他比归长海年长。”

只是因所练武功的缘故,才这个模样。

周向乾哦然,重新说了一遍:“原来天机老人的大弟子,竟然看起来这么年轻。”

“……”

赵青似乎这才想起来,还不知这位姓甚名谁。看他着天机服饰,莫非也是天机门弟子。那躲在这里做甚么。难道想暗中偷袭?想到方才那记凌厉的手刀,赵青一下警惕起来。

周向乾又不是死的。常年浸氵壬师兄师弟与师妹的包围之中,对眼色再敏锐不过。当下察觉到这位剑意阁主顿起的杀心,不动声色蹲远了一些。他一点也不想和单挑了十三寨的秋水剑对上。“阁主莫要误会。我只是被迫在这扫地罢了。”

大约觉得这说服力还不够。

周向乾补充道:“其实我是这位欧阳兄弟的三师兄。你认识他么?你认识他罢。”

不然你抱他这么紧做甚么。

凤绮生没有提过他是和周向乾偷偷上山的。但是这位眉目平平的年轻人自称是教主的三师兄什么的,听着莫名觉得不愉快,总觉得被占了便宜呢。赵阁主低眉顺眼地想,教主没提过的人,应当不是重要的人。不是重要的人,不小心打一顿应当无碍。

正努力与凤绮生拉近距离,以博得剑意阁主好感的周向乾忽然觉得一阵发冷。他缩了缩脖子,奇怪。这风也停雪也停,鎏火神功气息周转,应当是个大暖炉,如何竟更冷了呢。

场中。

鎏火教主哂然道:“冠华莲生。你莫不是要为天机门出头不成。”

冠华莲生淡淡道:“不错。”

鎏火教主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笑话,他哈哈一笑:“竟还真是。”

“归长海陷你于弑师的不义之地。苦你大好年华于崖底无人问津。你不找他算账,竟还巴巴跑上来,情愿破誓,亦要与本座作对了。”

“无妨。”冠华莲生已经抬起了手,他的手修长有力。他不需要剑,因他本身已成了一把剑,招气则来,散气则去。“待我料理了你,再与他算账。”

经由鎏火教主口中道出的陈年旧事,在他心中竟掀不起半丝波澜。

冠华莲生不管此人是谁,亦不管他原本与天机门的恩怨。但他今日,能从观音崖飞身上了五仪峰,自然就是为了这一刻的。他不能任由他人,行对天机门有害之事。

鎏火教主负于身后的手掌一张,赵青便眼尖地瞧见他掌心红光涌动了。

他二人均动了真格。

不妙。二十来岁的教主即便武功再好,绝然不是冠华莲生对手。何况他连鎏火神功的八层都还未突破。赵青眉心一跳,已不能坐视不管。

他看了眼怀中的青年,对周向乾道:“请你照顾好他。”

周向乾忽然被点名:“啊?”

下一刻怀中就被塞了一个人。

赵阁主说得十分客气:“若他少一根汗毛,我便要你好看。”

周向乾:“……”为何他最近总是在被人威胁。

赵青恋恋不舍,碰了碰凤绮生的额角,才似下了决心,眼神一变,抄起秋水剑就冲了出去。周向乾望望欧阳然,长叹口气,前一秒还在为心上人求药,下一刻就怀抱武林盟义子。魔教中人行事,当真令人费解。难道说,此心上人等于彼怀中人?

三师兄被自己天大的猜想给逗乐了。呵呵,如何可能呢。笑着笑着,额角冷汗渗了下来,渐渐笑不动了。不会罢,似乎很有可能。

“请二位住手。”

一触即发的氛围中,忽然冲进来一个人。

正准备看好戏的欧阳鹤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

赵青落至凤绮生身侧,唤了声:“教主。”

凤绮生瞧上去,似乎与往日并无二致。见赵青忽然出现,也不惊讶,也不好奇。连个眼神也没多给。他神情冷淡之时,是真冷淡的。见了他此刻冷漠的模样,赵青方知,原先的教主,算是往善解人意里去的了。

“剑意阁主?”

“赵青?”

“他竟然没死?”

在场弟子,多数见到那一日赵青与天无心对峙一幕,也亲眼见到赵青被打落悬崖,如今他竟然活生生出现在天机门,随了凤绮生一道,不禁令众人窃语纷纷。天无心诧异之余,不禁多看了归长海一眼。暗自忖思,莫非此人是祖师父手下留情?

赵青不管那些,只往凤绮生与冠华莲生中间一站,抱拳道:“在下是来谢过冠华莲生前辈救命之恩的。多亏前辈相救,我才能安然无恙。”

赵青是故意这么说的。虽然特地将冠华莲生扯出来,不大厚道。可事急从权,当下与天机门对上,着实不是好主意。他话语一出,果见门内弟子议论声更大。如此一来,一个原该已死之人出现在此,倒也合情合理。若是有冠华莲生相救,确实无甚不可能。

俞青轩幸灾乐祸:“救一个,杀一个,倒真是随心所欲地很。”

欧阳鹤道:“轩儿。”

“徒儿在。”

“闭嘴。”

“……”

可他所说不错。天无心看向冠华莲生的眼神已充满怀疑。

冠华莲生道:“救你,与杀他。并无不同。你若帮他,照杀不误。”

可见不管他与归长海二人之间有何恩怨,在面对外人时,确以天机门为重的。

赵青待要再说,肩膀却被人随意但强硬地拨了开来,他不必回头看,便知是凤绮生。悄然传声道:“教主?您为何在此处。秦寿他们在吗?”

“本座为何在此,赵阁主不知?”

凤绮生似笑非笑。赵青一激灵,突然想起,确实是他与司徒瑛两个人将凤绮生运到神女峰的。经赵青一搅和,凤绮生掌中鎏火烟消云散。赵青注意到此节,暗中看了周向乾那边一眼,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得罪了。”

说罢。赵青迅速点住凤绮生周身大穴,挟起他便飞身而去。

身后众人皆被抛在后。

而教主华贵的容颜近在咫尺。

赵青心道,赌对了。

且不论此人是否真是凤绮生。这人自昏迷中刚醒来,根本没有看上去的强势。说是说不通的,还是直接携了人去找司徒瑛,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心里念叨,冒犯也好,抗命也罢,干都干了,也只有一条路走到底。横竖吃一顿罚。幸好李正风不在,不然又要干嚎了。

这头,周向乾心惊胆战地看着欧阳小师弟终于还是醒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向乾将那只手缩回去,干笑了两声:“我绝没有敲晕你的意思。”

凤绮生头痛欲裂,冠华莲生与自己在场中对峙的记忆在脑中交替出现,混乱地很。他按着头,分辨着真真假假,只问了一句:“赵青呢?”

“带着凤教主飞走啦。”

凤绮生一顿:“你再说一次。”

三师兄十分天真可爱:“剑意阁主,带着鎏火教主,飞走啦。”

“幸好他们走的快。不然若等两人动起手,这片的房子倒要塌了。”

说罢,周向乾见欧阳师弟脸色铁青,阴沉到仿若下一刻便是电闪雷鸣,顿时很识时务,闭上了嘴。毕竟他方才还在心中猜测这剑意阁主和小师弟是不是有一腿,眼下疑似有一腿的人,就带着另一个男人跑了。而小师弟还为剑意阁主跳过崖呢。这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无论从外表还是武功,自家师弟似乎都不是魔教头头的对手。

“你也,咳,不要想多了。活着就很好。”毕竟大难不死,总有后福。

周向乾干巴巴地安慰道。

第27章:凤唳莲生(十)

见不到自己的脸在眼前乱晃,那股无名的怒火倒也消退了几分。只是,无缘无故被人拎上山,打乱了原有计划。猝不及妨见到自己那副躯壳招摇过市。恍然惊觉自己的属下和那个冒牌货背弃自己而去。这种种加起来,教主心情可谓是十分恶劣。

方才发生了甚么,他全然不知,好在,眼下身边就有一个再好不过的见证人。

教主看了看周向乾,对方正拄着个大扫把,全神贯注看戏。

“你这几日一直在天机门?”

周向乾听到问话方回过神,这才记起自己处境,心头委屈就涌了上来:“可不是!”

他将天无心如何欺负他的事絮絮叨叨全数道出,似乎忘记眼前这人才是罪魁祸首,而不是要替他出头之人。“他简直过份。”

凤绮生听着略有些无语:“你可以跑啊。”

“我倒是想跑,我跑不掉啊。你不知道那个门童武功有多好——”

“你现在便能跑。”

“我——哎?”

周向乾愣住了,一想,是啊。眼下天机门自己内部都一摊混水,拎不清楚,谁还来关注他?此时不跑,便真是傻了。“你说得不错。”他二话不说,一丢扫把,转身就跑。

“站住。”

教主一把拉住他衣领。“等本,等我一起。”

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总算是轮到别人求他一次。

周向乾忽然心中涌起一股快意的感觉。“你跳崖的时候,问过我了么?如今你想下山,倒记得找我了。来,说师兄我错了,我便带你下去。”

“……”

凤绮生看着他,面无表情,直把周向乾盯得心里惴惴,寻思要不算了罢。便听凤绮生道:“你知道,寻常人喊话能有多大声么?”

周向乾谨慎道:“一般罢。”

教主便试给他听了:“欧阳——”

鹤字还在嘴里,便教扑上来的周向乾给捂紧了嘴巴。

“行行行。我可求求你了,别生事,行吗?走罢走罢。”

周向乾立马就认输了。祖宗,您是祖宗!我服还不成么!

二人走得匆匆忙忙,大约弟子全数去了后头,前面没几个人。周向乾一边走,一边告诉凤绮生,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说到冠华莲生那段旧事时,他忍不住感慨:“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同门相残,当真是削骨剔肉之痛了。”

教主听闻冠华莲生那段旧事,也皱紧了眉头。

并非他觉得如何痛。

而是,他都不知道的事情,那位鎏火教主是如何得知的。想到冠华莲生忽然改变的主意,他道:“冠华莲生此番亲身上阵,是为解天机门之困?莫非他知道要发生甚么事。”

周向乾道:“瞧着是有这么些意思。嗨,他都百年不老了,比寻常人多知道些甚么,也不稀奇。我还是头一回见着容貌不老之人,若告诉我他不是人,我也不惊讶了。”

教主扯了扯嘴角:“那我便告诉你,我不是人。”

周向乾一个踉跄,将自己绊了下。

“如何你竟能认为一人摔下万丈深渊,还完好如初站你面前?”

教主欣赏完周向干的变脸,才徐徐道:“驴你的。”

周向乾:“……”他现在将人扔下山去,不知可不可行。

从后山进,前山出。倒也算是一个轮回,有始有终,不走回头路。

清心道上不是他们走的。若习武之人下山,自然有更轻快的方法。教主伏在周向乾身上,一心记挂着赵青的去向,正往山下去之时,瞥见那一千八百二十八级台阶上,竟有个黑色的小点。这自然是个人。一个迈着双腿去爬阶梯的人。

“等等。”

周向乾被他猛然一呵,丹田一口气差些就散了开来:“做甚么?”

凤绮生紧紧盯着那个黑色人影,道:“见到台阶上的人么。离近一些。”

周向乾道:“你说悄悄下山,不叫人发觉。怎么主动去招惹别人。”

凤绮生不欲与他废话,他已认出这人正是司徒瑛。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原正便想去神女峰将人堵上一堵。想不到司徒瑛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再好不过。

教主道:“好了,我们就此分道扬镳罢。”

分手如此之快。

周向乾有些不信:“……当真?”

凤绮生原想将人就此赶下山,少些瓜葛。但忽然想起一事,定定神换了副神情,再开口时便是和颜悦色了:“自然是开玩笑的。”

他竟然忘记了,司徒瑛亦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若周向乾走了,谁来驼他二人下山?似司徒瑛一般气喘吁吁再走下去,可谓是下下之策了。

诚然这般打算,教主当然不会叫周师兄知道。他只是微笑道:“周兄如此劳苦,不若在此歇歇。我去见个故友,稍后再一起走。你放心,周兄为我在天机门忍耐这许多天,临到最后,我一定不会叫你难做。”

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很贴心,难得可贵的贴心。

周向乾一颗老心熨帖了,很是大方:“师弟知道便好。”

这时,司徒瑛离他们也不过只有二十来步的距离了。这一千八百二十八级的台阶,他走了已有七百二十五。快走到八百十,司徒瑛察觉上方有人。他心道,莫非天机门还派人迎接的,如此好客。这一抬头,就见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负手站在台阶上,瞧着他,叫了一句。

“阿瑛。”

司徒瑛:“……”

这人谁?

要说起司徒瑛,这可又是一卷长长的汗泪史。原先他与赵青汇合后,一路北上,走得好好的,千辛万苦将昏迷着的凤绮生送进神女峰脚下一处冰寒之地。而后二人前后脚偷上五仪山采摘神琅草。赵青早前便踩点试探了好几回,有了八分把握才带他上山。二人说好,司徒瑛先走,赵青随后。可司徒瑛取完草,又历尽千辛万苦下了山,等了好几日,也不见赵青赶来。他心知此行有变,赵青有难。但也只能干焦心。

眼见神琅草日渐干瘪,想效用一日不如一日。司徒瑛心一横,来不及与赵青商定,径直替凤绮生诊过脉后,将草研末,给他服了下去。司徒瑛替凤绮生诊脉之时,便猜测对方或许是因练功走火入魔,使经脉逆行,有散功之象。传闻神琅草有聚魂之效,此效是真是假,世上之人甚少得知,但它可医死人肉白骨,却是真的。

一帖药下去,很快便见了效。

司徒瑛欣慰地见着教主徐徐睁开了双眼,不禁喜悦道:“教主。”

他本以为,或许还要与凤绮生解释一通,可凤绮生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只是坐起来,运功调息了一柱香,便忽然飞身离去。司徒瑛眼睁睁看着凤绮生往五仪山而去,追也追不上。他心想,莫非教主于冥冥之中,知道赵阁主为他取药殒命,竟要上门寻仇?

不妥啊。

大大的不妥。

而直到教主醒来,离去到此刻。

司徒瑛,亦不过追到这一途。

山高水远,遥遥无期。

这路程,还很长啊。

凤教主见家里这位瘦弱的大夫只是瞧了他一眼,竟视他如无物,兀自走自己的路。这才记起。他鎏火教的人,在外似乎都这幅德行,狂妄地很。不爱理人的。

他只能又说了一遍:“阿瑛。鸡鸣之前,包裹送行,你还记不记得。”

教主这话,说的是他下山之时,嘱咐司徒瑛给赵青送行之事。

司徒瑛皱起了眉头。

因周向乾就在不远处,凤绮生不便说得过于明白,只能含糊隐晦,期盼司徒瑛能懂。毕竟他与赵青坦白时,根本没解释上半句话,对方就信了。

他见司徒瑛总算停下来,正面一阵打量,便想再更进一步。

“你知道,半夜在湖边拍蚊子的是谁么?”

刘戍大半夜在湖边打蚊子,经由秦寿这张口无遮拦的嘴,已传遍教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司徒瑛自然也知道。而能得刘戍如此相待的,也只有一人。

司徒瑛是个聪明人,他不但皱起了眉头,还眯起了眼睛。

“你——”

教主耐心等着。

“笑一个给我看看。”

“……”

教主眉一挑。

这个表情,便很熟悉了。

司徒瑛慎重道:“不必了。我们详谈。”

******

小剧场:

鎏火教务:

这日,鎏火教的留守儿童们,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刘戍望着远方,喃喃道:教主何时才出关。

秦寿道:嗨,教主想何时便何时。你想他了?

刘戍深沉脸:想他不要给我惹麻烦。

注:因为天机门地处偏远,且知情人都各怀鬼胎的关系,那尚未闹起来的闹事,还没传到鎏火教耳中

第28章:破茧归一(一)

详谈容易,下山难。

可教主有周师兄啊。

凤绮生给司徒瑛介绍:“这位是武林盟的弟子。欧阳鹤的三徒弟。”

司徒瑛便抱拳:“久仰。”

凤绮生又道:“周兄。这位是我旧友。司徒瑛。他不是江湖中人。”只是我魔教中人。

司徒瑛的名字,江湖上是没人知道的。即便是告诉给周向乾听,他也联想不到鎏火教的头上。此刻周向乾看着这蓝衣青年亲切的模样,便涌上一种惜玉的心情。或许是因为在江湖闯荡久了,险恶的人心见多了。难得见着不涉江湖事的人,便难免想关照一些。

周向乾劝道:“司徒兄弟一个文弱书生,上山做甚。山上在打架,乱得很。”

司徒瑛道:“我见山上多丹药,就想去长长见识。”

“药草无心人有心。天机门鱼龙混杂。魔教头头才走不久。这世道险恶,司徒兄弟还是要当心些好。”周向乾感慨着。或许是想到自己多年来在江湖混迹的不易,话语真心了些。

司徒瑛看看他:“……”

险恶人心似乎就呆在他身边罢。

凤绮生解释道:“周兄是个好人。”

司徒瑛赞同地点点头。

前有良人苦心相劝,司徒瑛便哦一声:“那我不上去了。”

要打的架没打起来,要见的人已经走了,这山上便确实毫无去意可言。

“不如麻烦这位大侠,好心送我一程?”司徒瑛诚恳道,“腿爬酸了。”

给自己揽了一桩差事的周大侠:“……”

这种理所当然的调调,为何听起来如此熟悉呢。

待下得山去,寻了处清静地。司徒瑛才与凤绮生正色道:“不知阁下哪厅兄弟?”

饶是他聪明,最多能想到这或许是他鎏火弟子,万万想不到是教主本人的。

凤绮生不慌不忙,先看了眼兀自走远去寻武林盟弟子汇合的周向乾,方轻声说:“厅内兄弟唤你阿瑛?”

当然不会。只会恭敬地叫他司徒大夫。一如刘戍只会为一人拍蚊子,这全教上下,叫他阿瑛的,也只有一个。柳夕雁唤他司徒瑛,赵青唤他司徒。联系到方才从对方面上看出的熟悉神色,司徒瑛踌躇着,不敢立马应答。

凤绮生道:“我知此事听来匪夷所思。事实便是如此,由不得你不信。”

可教主就在司徒瑛眼前醒来,亦是事实。

凤绮生淡淡道:“赵青一直与我在一处,待他回来,你可问他。”

司徒瑛这才开口:“他人呢?”

凤绮生顿了顿,才道:“带着人跑了。”

可依他所想,换了他是赵青,确实也会冲出去。忠心护主,情理之中。而赵青将那个自己带走,确实是个办法。若任由鎏火教主挑衅天机门,后果难料。

司徒瑛忖度道:“赵青不会乱走。必是寻我而去。可他又不知道我会来此。或许,那处可以前往一见。”

凤绮生道:“你是说原先你们在神女峰的落脚点?”

司徒瑛点头:“不错。”

凤绮生沉吟道:“也好。我与你同去。此人须尽快解决。”他说的,自然是被司徒瑛救醒的那一位教主,不知牛鬼蛇神。

司徒瑛道:“方才那位武林盟弟子,要杀了么?”

凤绮生还没说话,便见周向乾匆匆忙忙赶来,神色凝重。

“盟主留下的人都不见了。”

凤绮生心想,此去上山呆了不少于八九日,他们先行离去也在情理之中。总不能守着这座空山天长地久罢。走了正好,方便他单独行事。

教主心中窃喜,话出口毕竟不是这样说的,假模假意道:“许是盟主令他们先走。你不必担忧,现在赶上,或许还来得及。”

周向乾神情有些古怪,原先想要说些甚么的,话到嘴边却闭上了。原来,他是忽然想到那时天无心令天机弟子下山去问武林盟讨钱,还令他们走人。这竟然不是玩笑话!

教主无心与他纠缠,与司徒瑛略一颔首。司徒瑛便在前头带路,他二人准备走了。

不料身后多了个尾巴。

“你们去哪?”

“与你无关。”

又行了一段。

司徒瑛停下,周向乾也停下了。

凤绮生蹙眉:“你不去跟着武林盟的人?”

周向乾理直气壮:“武林盟少主在这,我当然是跟着小师弟走。”

与这位怂巴巴的三师兄相处几日,凤绮生对他的脾性还是有些了解的。虽怂,却也难缠。固然傻,小聪明却还是不少。但要说到老谋深算,那可真算不上。他遇见司徒瑛后,便想甩掉周向乾。原先还以为武林盟不在正好是个说法,想不到对方竟全然不顾。早前那副如何如何不能被师父发现的畏缩样,此刻倒全抛了。

教主与他说不通,不耐烦道:“随你罢。”

司徒瑛顿了顿:“周兄,到时你想走也走不了,可别后悔。”若此人一意孤行,硬把黑鹰当白兔,进了虎豹之穴,可不是他想抽身便能抽身的了。别说赵意一柄秋水剑横在那,就是他本人,多的是瓶瓶罐罐,放倒一个人,还是很方便的。

周向乾耿着脖子:“不走。”心中嘀咕,若此刻放任欧阳然离去,他才要后悔。到时原先的大队没跟上,要看的小师弟又没看好,他怎么和欧阳鹤作交待。何况这小师弟看上去一肚子坏水,他倒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

神女峰距此不远,原就与五仪山相连,只所属不同山段。

以他三人脚程,加之司徒瑛熟悉路段,挑了近路左弯右拐,不消两个时辰,就到了神女峰脚下。司徒瑛说:“快到了。”余光瞟至身侧,见余下二人皆脸不红气不喘,心下揣度。周向乾便罢,习武之人。这位自称教主之人,竟也尚可。

他一小瓶软筋散藏在袖中,只等情况不对便洒出去。

原来司徒瑛还是心中戒备,留了一手的。

凤绮生经崖下与赵青一道修习了冠华莲生所授心法,初时不觉,待到这时,便察觉出好处来了。行那么半天,毫不费力。他心中颇酸,若本座往日,这等路程算甚么。弹指便到。

“望赵阁主确在。”

“他那么傻,应当是回此处。”凤绮生暗道,只要他治得住本座。

周向乾听了半天:“赵阁主?赵青?你们为何要找魔教中人?”

教主自鼻中轻哼一声。

司徒瑛笑眯眯道:“周兄来了便知。”

周向乾暗想,看来这趟他确实该来。与魔教中人有关的事,自然是大事。他又想到,欧阳小师弟与这赵青是跳崖的交情,如今要去寻,倒也想得通了。只是不知道欧阳鹤知道不知道,他收的义子,与魔教牵扯不清呢?

如果能通过欧阳小师弟,将剑意阁主劝至武林盟为其所用,可谓是大功一件了。

周向乾忽然兴奋起来。

司徒瑛:“……他怎么走得这么快?”

凤绮生道:“想太多了罢。”

他们此刻已快到那处,司徒瑛却忽然停了下来:“二位稍待,我先去瞧瞧。”

凤绮生心知他在心中防着自己,却不生气。出入言行谨慎细微,原就当如此。他对司徒瑛的处理很满意,反而对赵青很不满意,说甚么信甚么,甚么时候被坑了都不知道。哦,也对,他若是知道,便不会沦到被打下山崖这么个下场。

司徒瑛匆匆绕过山石,尚未进山洞,便听到了人声。他心下一松,赵青果然是在这里的。只是这山洞中,似乎还不止一人。他听得赵青略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给我松手!”

司徒瑛心下奇怪。

另一人当是教主罢。

可赵青怎么敢与教主这般说话?

他道:“赵阁主么?”人便迈了进去。

此处乃神女峰心眼,内藏玄冰,愈往里愈觉寒意。他几经弯绕,里头的人就出现在眼前。

果然是赵青与教主。

“怎么回——”

司徒瑛话未说完,便似哑了一般。

赵青俊脸上满是懊恼。

而教主便就如此,似乎不开心被人甩开,站在那一跺脚,嘤了一声。

“……”司徒瑛扶住墙。

他,他有些恍惚。

******

小剧场:

八卦小报:

说是心中的日月光通俗点来说就是男神。

男神换壳不换芯还好。

绝望的是不换壳换芯。

阁主崩溃脸:我的男神怎么会变成这样!

EMMMMMM

第29章:破茧归一(二)

处理阁内事务时,赵青也曾经去过一些风月馆。寻常娇羞女子,绰约的身段一婉尔,嘤咛一声倒也算是美人呻吟,海棠掩面半遮羞。或是某些特殊癖好下的男子,经过言周教,那言行举止,勉强也过得去。总之无论如何不会是眼前的模样。

那一跺脚,一扭身,一声嘤咛。

赵阁主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疼,大概内伤又犯了。

说来也苦,被司徒瑛料中,赵青那时赌上一赌,携凤绮生出了天机门,左思右想无路可去,只能往神女峰去找司徒瑛。结果到了地方,司徒瑛却不在。赵青无法,见教主沉默不语,担心他不知身体恢复的如何,只能道一声得罪,解了凤绮生周身大穴。

他这点穴手法十分独特,乃鎏火教一脉相传,寻常移穴解不了。

凤绮生重获自由,看着低头认罚的赵青,眸光闪动,声音微冷:“本座教你的点穴手法,你用来对付本座。当真是好,好得很。”

他一字一句,竟全数是教主言谈之姿。联想起山上那位,赵青愈发糊涂。但他好在脑子还算灵光,不敢提出质疑,只应承道:“属下不敢,实是事出突然。”

凤绮生嗯一声,往前行一步,白底银缎的靴子就映到了赵青的眼底。赵青没有抬头,就听对方轻巧道:“念你为本座舍命取药,其他的事,本座便不与你计较了。”

他竟果然知道。

“走罢。回鎏火教。”

赵青来不及疑惑,蓦然开口:“不去武林盟了?”

“去。当然去。”凤绮生淡淡道,“不过,本座要光明正大去。”

这里的山洞壁上覆了寒霜,细碎的冰屑渐融化了坚硬的外壳,显出晶莹,然后滴嗒落在地上,惊醒了大脑飞速旋转中的赵青。他才猛然惊觉,这洞内的温度,似是高了一些。再看去,却是教主不知何时运起了鎏火教的内功。他衣衫无风自动,连带着眼眸之中,也映上一层淡淡的暖融色,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赵青一惊:“教主?”

他认定先前凤绮生是因为练功过度才出的岔子,眼下凤绮生只要一运功,他就如惊弓之鸟,下意识地迎上前,就怕对方又有事。

赵青与凤绮生相处十多年,这点直觉还是有的。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下一秒,教主就像变了个人,怯怯望着他:“你是谁啊。”

十分之无辜纯良。

赵青:“……”

这话,问得,很好。

洛水有神人,倚窗凭栏,空惹愁思。凤绮生貌好不错,却是威严与气势并重,强大的气场通常令人生不出旖旎之心,反而满心敬畏。换言之,即便他容颜满天下,他亦是个男人。一个强大的男人。身高八尺,体型修长。绝对与柔弱沾不上边。

而在赵青心中,教主就是一轮耀日,是他毕生的光明,心之所向。他愿为此臣服,交托自己的性命与忠诚。可是他心中的太阳,此刻却柔柔弱弱扭着手,满目惊惶,仿若一只兔子。

还不是小兔子。

因为教主不小。

他很大。

卿能明白,内伤的心情么——

司徒瑛明白。

因为他也快内伤了。

大约是被赵青教训过,这位教主自己认为的。所以他垂着头,面上满是委屈与害怕,抿着嘴不说话。赵青没敢仔细看,说不得那眼中还带着泪花。他正震惊中,乍然见到司徒瑛,仿佛看到了亲人,抓住了救星。几个大步跨过来:“司徒!”

司徒瑛抽搐着嘴角:“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教主先前好好的,忽然运起鎏火心法,便成这样了。”

司徒瑛过去,抓起凤绮生手腕,不料对方当他是个坏人,嘤咛一声一扭,便躲开了。

这,场面就有些尴尬。

欧阳然发誓他只是轻轻一躲。

谁让这具身体武功素质太好。

眼前两个男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黑衣的那个十分英俊,蓝衣服的那个很是瘦弱,面上那丝愕然恰到好处,正是他向来欲效仿的类型。总之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和欧阳叔父同行那一刻,行至半路有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杀出。他不懂武功,只知害怕的要躲。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他就被推向了战圈。而后,就觉得身上似要痛得四分五裂一般,不醒人事了。

再醒来,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面对着一个,不,两个不认识的男人。

被打得一掌很痛,这里又很冷,对面的人看起来还很坏。

种种委屈涌上心头,欧阳然更难过了:“好痛。”

然后他就看到对面那两个人,表情愈加扭曲。

司徒瑛到底比赵青冷静的快。

“你叫什么名字?”

欧阳然小声道:“欧阳然。”

奈何他声音实在太小,仿若蚊子蝇蝇。司徒瑛听不见,赵青却听见了。他心中大叫,竟然!这人竟然是欧阳然!莫非教主所在身躯原本该在的人是他?先前说过,鎏火教中确有记载神魂离体之事,因此赵青轻而易举便接受了凤绮生的说辞。夜深人静之时,赵青也曾忖度过,若欧阳然此身是凤绮生,那欧阳然这个人,便是不存在的么?

现下有了解答。

这二人,竟是互换了。

可先前的教主,分明问答都很正常。却是在他动用了鎏火神功后,才又换了个模样。

赵青沉下心,不,倒也并非完全正常,只是较之于往昔教主,愈加冷情罢了。

他正苦思其中缘由,肋间却教人一撞。正是司徒瑛。

司徒瑛想的就简单了:“我遇到一人,自称教主,他说问你便知。你——”

他一个眼神,赵青便了解他未尽的话语。

“确是如此。如我所料不错。此人本身,当是你方才见的那人。而那人,暂且才是教主。”

赵青寥寥几句话将这几日的情形,简单叙述了一遍,连带着将水离珠一事一并托出。话毕看着司徒瑛扶着脑袋的模样,顿了顿:“你还好罢?”

司徒瑛道:“你倒接受的快。”

赵青苦笑:“我也想扶一下脑袋,当时并未给我这个机会。”

那头,欧阳然只听到欧阳鹤三个字,好奇道:“你们认识我叔父?”

“你说欧阳鹤?”赵青面无表情道,“那是你爹。”

欧阳然并未看过自己长相,隐约觉得自己有些不同,司徒瑛让他坐下,他见对方没有恶意,就乖乖坐了。赵青见司徒瑛把过脉,紧张道:“如何?”

司徒瑛沉吟:“脉像平和,较之于教主昏迷时,好了许多。”

“此事如何处置,须得问过教主。”司徒瑛放下欧阳然手腕,将衣袖替他掖好,想到这中间种种,不禁一声长叹,“天宗密卷虽有小记,然百年来不曾有过此类情形。我虽治病医人,对此事,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赵青道:“既有所记,便合乎情理。不愁无法。教主无事便是最好的。只是我看这事瞒不了教内多久。正风密信与我,柳阁主已起了疑心,在教内多次试探了。”

“柳夕雁与教主关系密切。要瞒他这么多日,确实难。”

司徒瑛深以为然:“再商量罢。”

他二人说了半日,司徒瑛忽然一拍大腿:“不好。”

他竟然将等在外头的凤绮生与周向乾忘了个精光。

听司徒瑛如此道来,赵青当即立断道:“我去见他。”

话音刚落,洞口便传来了一道平淡的声音:“见甚么。”

原来是凤绮生等了半日不见司徒瑛归来,亲自寻上前来了。

一直呆在那减少自己存在感的欧阳然心中疑惑,这个声音为何听起来十分耳熟?

******

小剧场:

八卦小报:

在很久以后的一天,刘戍八卦起当时内幕。

在场四人,一人他不敢问,一人他问不着,一人他压根没记得,剩下的,就只有瘦弱好说话的司徒大夫。司徒瑛正抱着一堆要浆洗的衣服。

他听刘戍这般问时,想了想:“就好比左使在朝你撒娇——”

刘戍脑补了一下,瞬间生无可恋脸。

虎背熊腰的浪漫。

可怕。

第30章:破茧归一(三)

司徒瑛心中警铃大作,如临大敌,面上的皮都绷紧了。赵青大呼失策,教主先前在天机门时就已暴跳如雷,若见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娘娘腔的模样,岂非要气死。

“教——”

他攥紧秋水剑,嗓子眼中,只蹦出了一个字。

“你?”

乍一见到凤绮生,欧阳然就激动地跳了起来。任谁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站在自己面前,都要跳的。他连声音都拔尖了些许。可教主的声音——毕竟不尖。

场上三人便听到一道低沉的嗓音惊恐万分:“你,你这人,怎么和我长一样。”

雄辩需得事实战胜。司徒瑛默默将赵青的秋水剑拔出来,凑到欧阳然面前。

碧水映苍穹,剑身通明,纤毫必现。欧阳然便在这剑身上,瞧见了那张冠绝天下的脸。

他嗫嚅了几下。

不负众望地,叫了出来。低沉低沉的。

凤绮生自到起,便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此刻视线从站着的两人身上,终于挪到了坐着的人身上。良久良久,长长的哦了一声。

他走到欧阳然面前。

伸出手。

赵青按住剑柄,差点就要冲上去按住教主。

他怕这个凤绮生一不小心就把那个自己给宰了。或者是那个凤绮生一不小心把这个教主给拍死了。然后他就看到教主一巴掌拍晕了欧阳然。

赵青:“……”

司徒瑛:“……”他忽然很想出去和那位周师兄聊聊天。

凤绮生没有赵青想象中的暴躁,或许是他在来神女峰的途中,经过天机门这一闹,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原就该冷静,冷静才是他。

赵青艰难地将他带着教主来到神女峰之后的事全数告诉凤绮生。凤绮生若有所思,回头问司徒瑛:“你以为,本座醒来,是否因为神琅草。”

司徒瑛谨慎道:“很大可能。”

“看来这草药果然有些用处。”

凤绮生令赵青将另一颗神琅草取出交给司徒瑛:“制成药丸。本座有用。”

司徒瑛当然不会拒绝,接过后道:“抱歉,都是因为我思虑不周——”

凤绮生止住他的话:“无妨,此事怪不了任何人。只是,为何他会出现两种性格。你以为,此人言行是否为他人假扮?”他问的是赵青,因为只有赵青接触过醒来的凤绮生。而他说的此人,自然是指自己。

赵青恭敬道:“恕属下眼拙。可教主威武,不是寻常人装模作样就像的。”

赵青眼力,实际是不错的。他说看不出差别,那便是真看不出。凤绮生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神魂离体,届时换回便可。如今却似麻烦了一些。前世有这个情况么?印象中,并没有。不过他上辈子,也没有下山。武林盟攻打鎏火教时,他还在闭关。自关卡中强行而出击败了欧阳鹤,也是他运气好,非但没有入魔,反而破了第八重关卡。

凤绮生沉思,出事之前,他也是在参悟八层关卡,而今自己的壳子亦是运过功后,方出了岔子。莫非真与他修习的第八层鎏火神功有关?

司徒瑛道:“天宗密卷记载之事多千奇百怪,我去找一找,或许能寻得解决之法。”

凤绮生摆摆手,沉吟:“或许——罢了,你去查。”

司徒瑛应是。

赵青上前一步,将李正风与他说的柳夕雁一事禀告给凤绮生。

凤绮生丝毫不意外:“依夕雁的性格,早晚有这一天。”

事已至此,教主向来不是一个叹息后悔往回看的人。冠华莲生虽将水离珠说得十分神秘,可这究竟是个甚么东西,他没见过,也不知道用法。原本他想独自前往武林盟,现下他改了想法。他招手,令赵青附耳过来:“通知刘戍,说,本座出关了。已前往武林大会。令他率人与本座在雁霞山汇合。本座要光明正大参与武林大会。”

这话,是赵青第二次听到。方才他是在坐着那位教主嘴中听到的。赵青不禁往倒在那的教主看了一眼。心中再次疑惑起来,这两位教主,当真是两个人?

司徒瑛聪慧,一下明白凤绮生心中打算:“教主想物尽其用,令此人坐镇?”

赵青道:“此人忸怩,姿态矫作,怕是不妥罢。”

凤绮生痛快道:“这便交给你办。本座只要他听话。”

司徒瑛很适时地往赵青手里塞了几瓶药,十分正直:“能躺绝不坐,能坐绝不走。软筋散,你会需要的。”

“……”赵青握着药,“药效多久?”

司徒瑛掰着手指数了数:“够你干完任何想干的事。”

凤绮生与司徒瑛和赵青两人,在神女峰将接下来的计划简单交待了一下。司徒瑛欲回鎏火教查阅书典,被赵青驳回。他认为教主此刻状态不稳,不能离人。天宗密卷可由刘戍抄录。最后商定,他四人一同前往雁霞山。

凤绮生与周向乾同行。赵青与司徒瑛挟带欧阳然,缓行在后。

至于欧阳然会不会乱说话?

他当然不会。

因为赵青的秋水剑,亮得很。

而司徒瑛,素来会骗人。一个巴掌一颗糖。

周向乾还等在外头数草,就见凤绮生独自一人走了出来。他奇怪道:“那位司徒兄弟呢?”

教主道:“跑了。”

“跑了?”周向乾十分惊讶,“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如何跑的。”

“兴许是他原本就打算甩开我们,特地跑的呢。”教主胡诌,“飞走了也说不定。”

周向乾:“……师弟,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不是傻。”

周向乾神色一缓。

凤绮生缓缓道:“是特别傻。”

说罢他又道:“冠华莲生都能从观音崖底飞上来,说不准司徒瑛又飞到甚么地方去呢。”

竟然,令人无从反驳。

周向乾无法,不信也只能信了。还在暗自奇怪,就见司徒瑛款款而出,背了一个大大的包袱。这包袱够大,压着他的小身板,令人看了十分不忍。

“周兄好。”

司徒瑛愉快道。

“……”

周向乾看看望天的教主,加重了语气:“飞走了?”

教主哦一声:“大约又飞回来了罢。”

大雁南飞北回,岂不是很寻常的一件事。雁如此,况且人乎。

周向乾几乎要气笑了,伸手朝司徒瑛一指:“小师弟这么说,我还当真好奇,请教一下司徒兄弟方才飞去了哪里,又从哪里飞回来。”

他就不信这天下人都和欧阳师弟一样爱胡诌,老神在在就等着司徒瑛打脸。

司徒瑛一拍掌:“周兄如何得知。小弟方才去观音崖走了一遭。采了好些药回来。赵兄与我一同去的。赵青,你说是不是。”

说罢还掂了掂身上的大包袱。

赵青刚在神女洞内将欧阳然一阵敲打,威逼利诱,哄得人听话。此刻正看着人委委屈屈跟在他后面,听司徒瑛嚎这一嗓子,也没管他说的是什么,随口就应:“说的不错。”

周向乾:“……”脸是打了,不过是他自己的。

也是苦了他,任他想破脑壳也想不到,这三人是一个戏团的。

天无心也算厚道,教天机门弟子把武林盟的银子坑完,把人哄走,好歹还给他们留了三匹马。这三匹马原本是为欧阳鹤、俞青轩和欧阳依人留的。但——

看都看见了,不顺手牵羊,也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啊!

周向乾还在纠结:“我们骑走了马,盟主他们怎么办。”

他已经连师父都不叫,改口叫起了盟主。

凤绮生不耐烦道:“天机门如此好客,欧阳鹤他老人家自当另有他计。你不骑就罢。”

身下黑马膘壮,咴咴然扬蹄。凤绮生与赵青一匹,司徒瑛与换了芯的教主一匹。其实司徒瑛马技不如赵青,若留赵青照看如今马技更差的欧阳然更为合适。然而虽是自己的身体,教主却多看一眼都嫌烦,何况是令赵青与他贴身相对呢。更烦。

凤绮生招呼了一声,便要率二人先去。

“等等我。”

周向乾连忙跨马跟上。

甚么纠结都抛在了脑后。

神女妩媚,五仪巍峨,天机门隐隐绰绰,在群峰之巅露了个边边角角的屋檐。山上积雪难化,山下青翠恍若另一处天地,风中带暖,节气过了半旬,已有春意了。

******

小剧场:

晓生密报:

某日。

秦寿问周兄:你知道我魔教的魔,是哪个魔?

周兄:……魔头的魔?

秦寿郑重:是魔性的魔。

周兄:……

他随手一指,艳若桃李的柳阁主正好经过。

悄悄道:此亦魔?

秦寿悄悄道:那叫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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