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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教主的秘密 下——落月无痕

第31章:破茧归一(四)

“冠华莲生既然要与本座作对,为何要救你我。”

“救也是他,杀也是他。属下以为,他并不是针对人,只是见不得天机门受辱罢。”

“呵,本座可没给他受辱。”

“——藏经阁不是你烧的么。”

“没炸了他的五仪山算本座仁慈。”

一路东行,山群渐远,翠色愈渐浓重。尚在昨日的茫茫白雪,银装素裹,如今想来,竟似不在人间。赵青眼尖,策马疾行时,尚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余光瞟去,已见山边野花,开得十分灿烂。星星点点,缀于草间,竟也没不过马蹄。

他耳朵有些微红,一本正经的建议:“教主,不如我们休息一下。”

凤绮生自鼻间哼了一声:“实话。”

实话是。

“然后换个位置罢。”

看他的眼神。赵青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诚恳。

这不怪他。他只消一扭头,就能看见司徒大夫正盯着他俩。兴致勃勃,眼神发亮。

十分有内涵。

受不了这视线洗礼的赵青:“……”

现下,他正坐在前头,凤绮生坐在后头,双手环抱过他握着缰绳。两人一匹马么,这姿势原本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然而教主他现在人比赵青矮,不但矮,还瘦。一眼望去,赵阁主挺阔的身板完全将欧阳然这小壳子给挡住了。

这就,不大,合适了,罢!

只要赵青一挺直,眼前就被挡得甚么也看不见的教主断喝:“闭嘴。”

而后他若无其事地侧过脑袋,看路尽量越过肩膀。

这是一教之尊,最后的倔强。

赵青长长叹了口气。

等从五仪山上终于下至大路,两人都累。一个背弯得累,一个北挺得累。

“吁。”

纵使人不渴不饿,马也需要休息。

周向乾勒住马头,跳下来,令它随意去吃草。这里青草虽短小,却鲜嫩,待这些马儿吃饱了,他们才好上路。五仪山在群山之中,地处偏远,离最近的城镇,马不停蹄也得三四天路程。来时有车马同行,干粮充足不觉甚么。待到独自出发,这路程,便显得有些漫长。

此处看去,雪山之顶挂在天际,与天同色。他也曾在高高云巅呆过数日,只是并非问道,而是扫地。这中间种种,如今回想起来,竟似是前尘往事一样,不可追矣了。

周向乾感慨道:“十日前,我断然想不到自己会离师门而去。”

教主呵呵一笑:“十日前,你还追着小蝴蝶喊师妹。”

周向乾心口中了一刀。

赵青补充:“十日中,你与天机门大弟子吃睡同住。”

周向乾心口又中了一刀。

司徒瑛大约想安慰他:“不妨事。我听说天无心还不曾与人吃睡同住过呢。”

“……”

天机门大弟子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周向乾脸色愈加灰暗了。这并不令人感到高兴。

他扫了眼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目光冷漠的凤大教主,心中更感慨。

想他一介武林盟三弟子,欧阳鹤的好徒弟,如何就混到与魔教头头同行了。固然这等赏心悦目确是非常人所享,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有何用!哎,艳福是祸,艳福是祸啊。

何止是祸。

周向乾尚不知,司徒瑛正在心中打着算盘如何将他彻底策反成自己人呢。

夜终归是要来的。

暮色四合,渐转星斗满天。露天席地,并无遮风避雨之处,四人只能就地而坐。赵青去找了些干柴,生了些火,将司徒瑛的包袱抖开,从里面拿了些干馍拿在火上烤。然后一个个分过去。分到周向乾时,周向乾道了声谢,接过馍馍便要狼吞虎咽。

赵青一拦:“一两。”

周向乾震惊了:“你开玩笑啊!这馍值一两!”

赵青一脸无所谓,伸手要拿:“不吃还我。”

周向乾连忙护住晚饭。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打个野味还得追出两里地。饥寒交迫谁愿意去打。一两就一两罢,不与魔头计较!

他咬牙忍痛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气哼哼地递给赵青。

赵青收了钱,十分大方地给了他两个馍。

凤绮生在一旁看着:“你给了他两个,我们的呢?”

赵青走回来,抿嘴笑了笑:“不急。我去去就回。”这话说得,像是安抚一样。

夜风温柔,夜火也温柔。

赵青很少笑,起码他在凤绮生面前,很少笑。如今一笑起来,露出浅浅的酒窝,凤绮生仰头望去,便觉得在星光之下,火光中间,这位英俊的青年,有了一种温柔的错觉。

赵青说完后,便拎起他的秋水剑,用起轻功,很快就隐在夜色之中了。他的轻功名为鹤唳,因运功者,身形引展似鹤鸣长空而得名。教主想起赵青修长的脖颈,忽觉也衬。

周向乾啃着馍馍,八卦道:“师弟你笑甚么。”

凤绮生道:“没有。”

“你有。”

“没有。”

周向乾不死心:“明明就——”

凤绮生面无表情望着他。分明是十分平淡的表情,人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周向乾却莫名觉得背后直冒寒气,硬生生将话吞了下去:“你没有。”

孺子可教。

教主暂时收回了将他打包送回天机门的想法。

等周向乾两个大馍下肚,就见到赵青拎着一只兔子回来了。

剥皮架烤十分熟练。

澄亮的油水滴在火上,发出吡吡声响。

已经吃饱了的三师兄:“……”

这几个人一定恨他。

从鎏火教往雁霞山,有五百里。从洛水往五仪山,有六百里。而五仪山去雁霞山,却有八百里出头,九百里不到。途经湛阳,湖州,盛都三个地界。他们现在,就要先往湛阳而去。周向乾驾马疾驰道:“师弟,你莫忘了,盟主还要召开英雄会,宣称你为义子呢。”

这事凤绮生还真忘记了。

他道:“武林大会不过两月便要举行。盟主贵人事忙,恐早忘了罢。”

周向乾道:“不可能,他——”

凤绮生道:“他忘不了,你不能让他忘?”

“攻打魔教大计,与家中小事,孰轻孰重,周兄应该省得罢。”

赵青:“……”教主疯起来,果然连自己也打。

偷偷订下的密谋,被人光明正大说了出来,还是在魔教教主面前。周向乾惊地寒毛都快竖了起来。马都被勒得扬起了蹄子。

“你如何得知!”

凤绮生嘴角一勾,意味深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另一匹青马上,听了半天一头雾水的欧阳然终于忍不住问了:“他们在说甚么?”

司徒瑛温柔地笑道:“在说收你为义子的事。等我帮你回到原本的模样。你就能成为武林盟的少主了。开心吗?”

欧阳然:“……开心。”

司徒瑛又道:“在这之前,还请欧阳公子务必听我之言,莫要独自行事。”

司徒瑛长相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又弱不禁风。很能博人好感。欧阳然被赵青这个粗汉三两下一吓,而司徒瑛这边又对他很好,他心中很自然就偏向了司徒瑛。

“麻烦司徒兄了。”

“无妨。”司徒瑛慢悠悠道,“我是个大夫嘛。”

******

小剧场:

鎏火教务:

话说为什么没人敢惹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呢。

因为天大地大,命最大嘛。

谁都会需要大夫帮衬一把的是不是【搓手】。

第32章:破茧归一(五)

璞绿在湛阳之北,洛水以南,是个民风朴实的小镇。镇虽小,物资齐全。行了四日半,一路喝风饮露,终于闻人声见人影,周向乾感动地眼泪都要出来。顿时觉得大白菜特别香,豆腐特别嫩,就连蹲在地上卖杂货的大爷,也十分亲切。

街上的人特别多,大多挽着篮子,面带喜色。

赵青见人们都自一个地方来,拉了一个大娘问:“东边有甚么事?”

大娘见他几个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外地人,解释道:“今天是佛修日。璞绿信善,大伙儿都去庙里上香,保佑家里太平呢。”

凤绮生轻轻哧了一声:“愚昧。”

他声音虽小,大娘耳力却很好,只是她并未反驳,只说:“众位都是外乡人,风俗不同不强求,却不可亵渎了神灵。璞绿的庙很是灵验。”

这是自然了。既然佛修日是当地一大日,不灵也得说灵。凤绮生不以为意,只催着赵青去订酒楼。他先是跟着欧阳鹤的车马一路西行,又在崖底啃了几天野果,现在还风餐露宿。教主过往生活虽算不上奢华,却也锦衣玉食,极为舒坦。如今实在已经到了教主的极限。

既然能住,自然要往最好的去处。此处虽比不得洛水,但有钱,总能找到好地方。

周向乾摸着干瘪的钱袋,仰望那块金灿灿的招牌,喃喃自语:“似乎贵了些。”

凤绮生一哂,负手道:“阿瑛。”

司徒瑛应是,自包袱中掏出了一张银票,啪地一下拍在了桌子上。

“四间上房。另外,给我们备一桌菜。酒要最好的酒,菜挑拿手菜。”

“没问题。诸位客人,里面请。”

月供也不过几两碎银的周兄,心情复杂。

这年头,当个大夫也如此有钱。

凤绮生等三人各一间,司徒瑛与欧阳然同住。待酒足饭饱,教主洗浴完毕,小二送了小食酒水进来,他才想起,自饭后,似乎有许久不见赵阁主了。外头天已暗下,树影婆娑,人声隔了墙,隐隐约约,一如在洛水时分。

教主在房内坐了片刻,手中把玩着一小块玉石,眼中浮浮沉沉,终于还是起身出门。

走至一半,正好撞见司徒瑛与欧阳然。他二人正从底下上来。欧阳然生性胆小怯懦,动辙眼眶蓄泪,尤其怕见凤绮生。虽说是自己的脸,可换个人看来,总觉得特别凶恶。

他就算再傻,共行这么多日,也知道眼前这人是货真价实的魔教头头,叔父一心对付的大恶人。自然觉得对方是个杀人如麻的惯犯,不敢去触他霉头。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欧阳然再不情愿,也只能跟在司徒瑛后头,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小靠山。好歹大夫都是济世救人,菩萨心肠的。他觉得。

凤绮生看着自己那副皮囊露出小媳妇的表情,有些头疼。

自己的脸如此委屈,教主不是很想看。

“夜深了不要乱跑。”凤绮生关照了一句,又喝道,“不许哭!”

硬把欧阳然的眼泪给吓了回去。

糟心。

凤绮生甩袖就走。

这青街石板,夜市熙攘,身影穿梭,人声鼎沸。或许是因节日的缘故,今夜十分热闹,路边扎了一排的莲花灯,莲花心性高洁,意为光明纯净之相。

不时有摊主吆喝:“小兄弟买盏灯罢。”

凤绮生仿若未闻。

他负手而立,沿灯而行。似乎毫无目的地,只是随兴而至。拐了三五六个弯,一股檀香味愈浓,下一个街角,钟声入耳,一座庙宇赫然就在眼前。凤绮生索然无味地想,这莲花灯,果然是一路向佛引的。

纵使夜晚,寺内人却依然很多。

人来人往皆是过客,好比忘川之水。

教主避过一些年轻的男女,目光逡巡,不出意外,在其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挺阔的背,蜂窄的腰,板直的黑衣。十几年来不曾变过。下午的时候,他就见赵青神情恍惚,似有心事。当时未问,如今试探着前来一寻,果见对方在此。

凤绮生悄无声息地在人堆中穿过,行至赵青身后不远。不知是出于何故,没有出声。

赵青也是沿着灯引来的,已经在这站了许久,久到旁边敲木鱼的小沙弥偷偷掀起眼皮望了他好几次。佛门慈悲,才不赶人。

赵青有些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见没有熟人,才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得十分奇怪,仿佛他不是在上香,而是在做不可告人的事一样。二十六年来,他不曾入过佛门,点香之事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此刻他学着身边人,拿了些清香,点在手中。对着面前慈眉善目的佛像,犹豫片刻,还是合掌低下了头。

“愿,鎏火不灭。”

“愿,教主安康。”

赵青念念有词。

同时心中道,教主无心之言,还忘佛祖莫怪。原来他对之前教主说这璞绿佛修日愚昧一事耿耿于怀。鎏火教自西来,不兴这个,赵青原先对这些也是不信的,可自从教主变成这个模样后,他不知为何,忽然就对此道多了些神神叨叨的兴趣。

他不算善男信女,也没别的好求。若他身上还剩余些好的,若这庙中佛像当真有灵,可全数拿了去,唯他心中所愿,一教一人。

恭敬地拜了三拜。赵青将香插上,便似做完一件大事般,长舒了口气。

这才作贼心虚似的,跳起来就想跑。

他已经出来很久了,不知道凤绮生他们有没有发觉。

庙外有棵合抱观音,枝繁叶茂,不知几百年岁月长久,树干粗壮得需几人合抱。枝干上挂满了许愿人系的红绸。它素来静静呆在那里,聆听佛音,常观人生百态。

莲花千盏,清香萦绕,那棵合抱观音下,尚围聚了许多人。

可赵青只瞧见了一个。

那人或许是刚沐浴完出来,身上还带着湿气,头发也才半干,明明平平无奇,却又似风流之姿,负手而立,令人目眩神迷。他仿佛等了很久,又仿佛刚刚赶到。总之是十分平静的,面上毫无不耐烦之色。

“赵阁主。”

那一教一人慢悠悠道:“你私自离开,可曾与本座报备过么。”

赵青跟了凤绮生有多久,怕是要数上好一会儿。毕竟这二十个年头,一个手一个手的数过去,也要数上四次。他比凤绮生大了一两岁。老教主还在的时候,凤绮生还没那么乖戾,如同正常的孩子一样,比较顽皮。

有一日,凤绮生跪在树下数叶子玩。常在生进来了,他是老教主的得力手下,身后领着个孩子。或许是要去见教主,正好经过凤绮生身边,就停下了脚步。

“少主在这做甚么?”

凤绮生眨眨眼:“父亲让跪。”

常在生笑道:“那为何是此处?”

自然是因为这里树叶松软,跪着不疼,又能遮荫,又能玩耍。

凤绮生道:“他没说在哪跪。”

那便随意跪。

“右使见了父亲,帮我求求情。”

常在生随口应道:“你放心。我不但给你求情,还送你个人情。”

常在生往里走,他身后的孩子就露出了脸。小孩子么,都长得差不多的,年纪太小时,还分不出好不好看来。但那双眼睛倒是挺有趣,干干净净的。让凤绮生多看了两眼。

二十载一晃而过。物是人非,甚么都变了。人也分好看与不好看了。心也分黑与不黑了。

那双眼睛倒还是一如初见,干干净净,令凤绮生,总是多看了两眼。

第33章:破茧归一(六)

“我记得父亲让你跟着我时,你还很不情愿。”

赵青面皮一红,幸而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他挠了挠脸:“陈年旧事不用重提罢。”

他正和凤绮生蹲在河边,摆弄着刚提来的花灯。凤绮生探着脑袋要看他写了些甚么,被赵阁主机警地挡住了:“偷窥可不是一教之尊该有的行为。”

教主冷笑一声:“谁稀罕。”

而后趁赵青不注意迅速瞄了一眼。

结果一片空白。

“早就料到了。”赵青笑眯眯地将早已写好的另一盏灯推走了。

凤绮生:“……近朱者赤?”

赵青反问:“您是朱?”

凤么,当然属朱。

凤绮生得意洋洋,刚想承认,反应过来,不轻不重道:“没大没小。”

作为引路用的千盏莲灯,最终被人取下,男男女女,青年老少,各提了一盏,将一年到头的心愿与祝福写在其中,推着心头所愿放到了河面上。璞绿城中有条河,两丈来宽,蜿蜒曲折,贯通了一整座小镇。转瞬间便成了花灯的海洋。灯映水来水映灯,重重叠叠,往远方去了。而这个远方,不知通往了何处。

常在生向凤老教主引荐赵青时,是这样说的。

“这是属下表姑妈的儿子的堂姐的外甥的表弟。”常在生笑眯眯道,“很亲的关系。”

——怎么个亲法,至今也没得出结论。

但历任右使胡搅蛮缠和稀泥的功力,倒是一脉传承。

风也静,水也静。没有鎏火教,没有天机门,没有欧阳鹤。

这或许确实是个很适合谈心的夜晚。

“教主怎么跑这儿来了。”

合抱观音下,赵青乍一见到凤绮生时,就惊大于喜,十分想问。眼下他们灯也放完了,河边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就连月亮也西移了。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凤绮生道:“那你为何在此。”

赵青不满道:“属下先问的。”

凤绮生道:“本座可以不答。”

赵阁主讪讪摸着鼻子,论起厚脸皮,他果然是比不上教主。

“你尚未回答本座,为何当年不情不愿?”

“不记得了。”

凤绮生看了他一眼:“想不起来?”

赵青很有骨气:“想不起来。”

“哦。”教主不为难他,慢吞吞开口,“我好像听到有人许愿说希望鎏火不灭。”

赵青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一个是——”

“教主!”

赵青脑袋里嗡一声,耳朵都快烧了起来。

凤绮生顿了下:“嗯。何事。”

心中虽如鼓擂,但赵青面上还是堆起了笑容,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十分诚挚:“属下灵光一闪,不知为何,记性忽然就变好了。”

教主施施然道:“好了就说罢。脑袋少敲。本来就不聪明,敲了更傻。”

说是可以。

赵青想了想:“教主不会同我秋后算账罢。”

“不会。”

“哦。当年属下满心以为服侍的少主是个铁血男儿。结果教主你小时候长得太可爱了,看上去娇小得很,像个姑娘。我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而已。”

“……”

凤绮生未说话。

赵青跟在他身侧,看着对方散下的头发遮了小半幅面孔,实在看不清神色,只得小心翼翼道:“实话是不是——不大好听。”

“秋水剑给我。”

赵青赶紧将剑抱好:“刀剑无眼。”

凤绮生一把夺过秋水剑。

赵青连连后退:“教主,你说了不会秋后算账的!”

“是么。”凤绮生面无表情道,“也就是现在算账而已。算不得反悔。”

宝剑出鞘流光四溢。

屋顶上喝酒看月亮的一个男人被剑身闪了一下眼,翻身坐起来,下面两人已经似真似假追打着跑走了。“秋水剑?”季梦然捧着酒坛,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这才呼噜了一把嘴,自言自语道,“他为何会在此处。”

若放在以往,无论是凤绮生也好,赵青也罢,都不会漏过这个男人。因为他们毕竟是很警醒的人。可人活一世,时时提心吊胆,未免太累。人一旦投入了感情,便容易放松理智。放松了理智,就会忽视周遭的环境。所以他们没有留意到季梦然,或许是一种必然。

凤绮生如果看到季梦然,也许便能想起来他是谁。他是少林方丈慧觉的俗家弟子,在最后一次武林盟攻打鎏火教时,就跟在年轻的武林盟主的身后,是他的军师。

当然不管日后季梦然如何。

现下他也只会喝酒念佛,道一声阿弥陀佛。

赵青不确定凤绮生听到了多少,他也不太敢往深处去想教主为何就在庙门之外。是专程来找他的?还是忽然起了兴致来趟这个热闹?哪种答案都不像。赵青认识凤绮生二十年了,看着对方从那么点大,长到如今英武的模样,他知道对方一直以来,心里只有两件事。

光大鎏火教。参悟鎏火功。

教主是个聪明人,心里揣着明镜。他并非不通男女情事,他只是没有兴趣。因为他没有兴趣,所以即便柳夕雁颜色再好,在凤绮生眼中,脱光了也只是赤条条的身体而已。与路边的石块,并无任何区别。因为赵青早就知道,所以他从不奢望,自己这些小心思,会得到甚么回应。承君,忠心,他觉得这一生最好的归途,不过是绝不背离。

既然明知无望,便连提也不提。最好就埋到脑海深处,连自己都骗了过去。然后信誓旦旦的告诉自己,他对教主,是别无他心的。

赵青一直做得够好。

他自己也都信了。

直到那日为教主求药。他忽然脱口而出的心上人三个字,仿佛是一把锁,打开了陈旧的大门。那大门早已锈迹斑斑,吱哑作响不堪重负。轰然破碎后,就连合也合不上。

出格了。

赵青想。

这可真是出格了。

偏偏教主还听到了。看到了。

其实赵青心中是有些忐忑的。忐忑之余,却忍不住松了口气。有些畏惧,又有些不自然,还隐藏了一丝期待。这世上之人,都渴望在情爱上得到回应。他是个俗人,果然不能例外。

赵青在那胡思乱想。

却不知,凤绮生正在一旁,双目如炬,看着他胡思乱想。

活了四十载,凤绮生确实不曾动过情爱之心。或许是因为修练功法至深的关系,他有时摸上心口,会觉得自己那颗心,可能是根本不存在的。柳夕雁对他有意,他知道。或许旁人对他也有意,他也知道。可他那副皮囊,早已承受了太多人的关注。他实在已经习惯了。赵青看他的视线,一向隐藏的很好。若非天机门变故,他从不知赵青对他有这种心思。

凤绮生仔细回想,前世赵青有过么?

他不记得了。

也许有过。只是他没在意罢。

可能是因为教主一生骄纵,年轻强悍,向来高高在上。从没见人为他做到这种地步。而赵青在他印象中,也就是一个耿直倔强甚至有时比较气人的属下。可忽然有一天,他发现这块比石头还沉默,比秋水剑还锋利的男人,竟然为了他,在别人面前跪下。

遭人围观。

声嘶力竭。

霜雪覆头。

苍茫的白色中,只有那点黑,特别惹人注目。直直撞进了教主的眼底。

那一瞬间,凤绮生那颗以为不存在的心,忽然就跳动了一下。他一呆,而后就是忽然涌上的愤怒。仿佛将他的理智都燃烧怠尽一般的怒火。

细细想来,他是为何而怒?教主向来是个很明事理的人,喜有喜的道理,怒有怒的缘由。这般毫无征兆,琢磨不透的情绪,当真是头一回。

凤绮生微微一叹,这比鎏火功第八层,还要令人参悟不透。

长长一条街,缓缓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各怀心思。倒也不曾分离。

******

小剧场:

八卦小报:

听说江湖上流传一首歌如下。

这就是~爱~诶诶。

这就是~爱~诶诶。

第34章:破茧归一(七)

司徒瑛托着腮。

周向乾也托着腮。

花了钱的早饭当然可以吃得很好。一碟葱花卷,两笼水晶虾仁蒸包,一盘流沙蒸饺,配四碗粳米粥。赵青在那呼噜呼噜喝粥。凤绮生慢条斯理给他夹了一个包子:“慢些吃。”

“……”

赵阁主成功被自己的粥给呛到了。

司徒瑛已经看了很久:“很奇怪。”

教主和赵青之间目光流转很发人深思。

周向乾也看了很久:“确实奇怪。”

魔教小子为他家教主跳了崖,自家师弟为魔教小子跳了崖。魔头带着魔教小子跑了。自家师弟却还给他夹吃食。这三个的关系,十分乱啊。

“你们听说了吗?据说这次的武林大会上,会祭出混沌剑。”

“混沌剑?那是什么东西。”

“听说此剑是天机门法宝。得此剑者可召令阴阳,堪称一大利器。”

“哈,这种话你们也信。晚上白娘娘爬你家床,你信不信?”

“你可不要胡说。”

“谁胡说了。到时候你右拥一个白娘娘,左抱一个胖老婆。坐享齐人之福。”

璞绿小,来往江湖人不多,称得上是闲散度日,不惹尘埃。既然连这里都能听到这个消息,想必他处已经传了个遍。莫非当日欧阳鹤赖在天机门不走为的就是这柄剑?

周向乾咬着筷子:“白娘娘是谁?”

司徒瑛:“这很重要吗?”

赵青悄悄问凤绮生:“是欧阳鹤的意思,还是天机门的意思?”

凤绮生亦悄悄道:“你当时怎不拜冠华莲生为师?”

赵青震惊:“关我何事。”

“这样你就成了归长海的师侄,说不定趁他归天后还能当上天机门掌门。届时混沌剑也好,霹雳剑也罢,不都在你一念之间的事。”

凤绮生咬了口水晶蒸包,言语间略有遗憾。

赵青无言以对,他一口将粥闷完,拿起剑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凤绮生知道他要与刘戍通信,也不拦着。先前他已去信一封传与鎏火教,告知他们自己已先前往雁霞,若刘戍他们先到,便在雁霞山脚下的黄桐里等着。除了这封信,他还照计划,给寒单衣送了口信,不过离开洛水已在十日前,如果寒单衣马不停蹄赶路,此刻应当已到雁霞了。凤绮生有些懊恼当时未将顾叶青插在武林盟的探子取来自用。

赵青拍拍屁股走得十分干脆,倒叫周向乾若有所思。

凤绮生看了他一眼:“周兄对他很有兴趣?”

“鼎鼎大名秋水剑,谁不感兴趣。”周向乾想也不想答了一句,忽然反应过来。

“……我是说剑法。”

司徒瑛摸着下巴:“这个补救似乎有些刻意。”

“……”周向乾无奈道,“不是你们想得那样。若以貌取人,我看这位差不多吧。”

他伸手一指。顶着凤教主皮囊的欧阳然正坐在那里啃包子,乍然被点名,他愣了一下,而后迅速将包子啃完了。

周向乾:“……”这个教主当真是当日在天机门扬言要接管五仪山的人么。

要不长得好看的人,做甚么都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呢。

欧阳然取一个包子,便得来赞叹声一片:“他在吃包子。”

他几口将包子吞没了,更得来赞叹声一片:“他的包子一定特别香。”

欧阳然:“……”

香不香他是真没察觉出来,饿了倒是真的。

何止是周向乾在看他,基本上在这吃饭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不过这几日与司徒瑛日夜相处,对方早就对他谆谆教导,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笑的别笑,不该哭的,也别哭。无论何时何地,做甚么事,冷着一张脸就够了。

可是,可是对面的自己,盯过来的眼神好凶恶!

欧阳然委屈,他怎么就没发现自己以前如此可怕。他想回家种田。他就不该听了欧阳鹤的话,跑出来见甚么大世面。刀啊剑的,还不如田里几个红薯来得香甜。

教主皱着眉头,令欧阳然一顿饭都吃不安宁,从坐立难安到最后,屁股下仿佛着了火,火撩火烧的,就等自己那份早点吃完就走。是的,他用食物抵抗住了来自教主本人的压力。

凤绮生看着自己那张脸上露出的泫然欲泣的表情,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阿瑛。”

凤绮生道:“把饭送到教主房里,他不必下来吃了。”

周向乾忽然意识到什么,他问司徒瑛:“你是魔教的人?”

司徒瑛想了想,凤绮生当初介绍时,确实未说他的身份。他见凤绮生朝他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便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而后回答:“不是。”

凤绮生:“……”

“鎏火教三个字哪个字念魔?我未说错。”

司徒瑛很是无辜。

便在这时。门口一道陌生的口音带着惊讶传了过来。

“凤绮生?”

凤绮生三人循声望去,正见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腰间挂了个葫芦,堪堪跨进来。

络腮胡,腰间悬酒壶,好饮酒却是佛教中人。凤绮生眯起眼睛:“千杯不醉季梦然。”

周向乾惊讶道:“就是那个慧觉大师的俗家弟子?”

他不认识季梦然,季梦然倒认识他。他打量了一下周向乾道:“欧阳盟主三弟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和这个魔头呆在一起。”

他伸手朝凤绮生一指。偏巧教主里头的芯子是欧阳然,他吓了一跳,怯怯地往司徒瑛背后缩了缩。然而他比司徒瑛整个大了一轮,无论如何缩,都是不可能挡住的。

季梦然:“……”

魔头瞧着有些奇怪。

季梦然。教主心中将这名字油里炸火里过的咀嚼了好几遍。他可不会忘记,盟主令之下,便由季梦然作镇,拈了串念珠,道声我佛慈悲,杀了他教内好些人。

季梦然敏锐地察觉到来自旁边这位年轻人身上的不善之意。他不着痕迹地将对方打量了一遍。举止普通,面目普通,一举一动十分沉重,不折不扣的普通人。这人是谁?竟有如此深厚的威势。不过这等威势在他身上怕承受不住,短命之相。

他没见过欧阳然,不知道这人与欧阳鹤的关系。

凤绮生看了季梦然半天,忽然笑了。

目睹这一切的司徒瑛寒毛都炸了起来。

“我去看看赵青回来没有。”

他脚下抹油就想溜。

太可怕了。教主笑了。

季梦然:“……这位兄弟似乎不欢迎我。”

“不是似乎。而是就是。”

凤绮生戳了个包子,慢条斯理吃着。

季梦然哈哈一笑,干脆坐了下来。周向乾挪开了一些。季梦然不以为意,紧紧盯着凤绮生,说:“你这位小兄弟也很有意思。我自问并不曾见过你。因何生敌意呢?”

“与人善不善,都是看眼缘。要不何来一见钟情一说呢。”

凤绮生露出了一个笑容。

季梦然听他说着,仿佛下一句话就该是,我与你没有眼缘,故而看你十分讨厌了。

谁知事实却是。

“我见兄弟十分勇猛,心中仰慕已久,早想与兄弟共饮几杯了。”

周向乾:“……”师弟,你这个弯,转得很不同寻常。

季梦然也是一愣。然而对方端着酒杯的姿态十分真挚,倒叫他挑不出毛病来。他只能谨慎且客气地端起酒杯,与凤绮生碰了一下。

“小兄弟客气了。”

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下一秒他就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周向乾吓了一大跳。

“你你你你你!”

凤绮生放下酒杯,冷笑了一声:“本座的酒也敢喝。”

周向乾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凤绮生面无表情:“你听错了。”

说罢他又和颜悦色起来:“周兄,请你把他抬到我房里。”

在坐的人都看了过来,凤绮生歉意道:“打搅了,我这位朋友喝多了。”

这借口再拙劣不过。

周向乾低声道:“谁信啊!”

可下一刻他就发现看热闹的众人都将脑袋缩了回去。

酒楼少江湖人,多是百姓。居然也这样十分淳朴的信了。

周向乾:“……”他的三观有些不稳。

凤绮生道:“你还愣着做甚么。将人抬回去。”

周向乾咬着牙道:“你今日不与我说清,我是不会罢休的。”

哦?

不过凤绮生原本也并没有很费心的去瞒他。而是周向乾一门心思认定他就是小师弟。省了他许多解释的麻烦。如今对方忽然福至心灵这样质问起来——

凤教主想了想:“说甚么。说本座是你口中的魔教头头?”

“还是说你以前说本座的那些坏话,本座全听到了。”

“或者他才是你小师弟。”

周向乾张着嘴巴,被点名的欧阳然适时打了个招呼,怯生生的:“师兄好。”

恶人满天下的魔教头头含羞带怯冲你说师兄好,这个冲击有些大。周向乾腿有些软。

凤教主一根手指敲着桌子,恶劣道:“怕了?晚了。让你走你不走。”

“贼船可不是你想下就下的。”

第35章:破茧归一(八)

赵青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见自己屋里忽然多了很多人。

一脸惬意的教主,心如死灰的周向乾,地上还多了个五花大绑的络腮胡子。

“怎么回事?”

周向乾强撑着问:“赵阁主,请问你家教主是谁?”

乍逢此一问,赵青一愣,眼睛下意识就往凤绮生那边看了过去。他已不必回答,留心他所看方向的周向乾已然明白事实真相。他掩面长叹一声:“我竟然是个瞎的。”

司徒瑛偷偷蹭到赵青身边,悄悄道:“他被真相打击傻啦。”

赵青亦悄悄道:“教主说的?”

司徒瑛拍拍他肩膀:“策反他。交给你了。”

赵青:“……”关他甚么事。

凤绮生既已不必遮遮掩掩,行事作派,便恢复从前,虽然,他确实也没遮掩过甚么。在周向乾看来,也就是一个一肚子坏水的人,变成了一个,愈加光明正大使绊子的人罢了。赵青接过凤绮生喝过的茶水,搁在桌上。他看了眼地上的人问:“这人是谁?”

凤绮生道:“慧觉的俗家弟子。”

佛门的?

赵青思索:“我们与佛门没有过节罢。”

以前没有,万一以后有呢?

教主语重心长:“防微杜渐,杜绝后患。”

与青罗门示好,却绑了佛门弟子,教主的行事作风,当真令人猜不透。不过对于一个不开心就只想拎拎剑教训人的赵青来说,动脑子实在不适合他。他踢了踢季梦然:“杀了?”

动辙言杀。

周向乾一激灵:“你们怎能如此丧心病狂!”

被称为丧心病狂的三个人默默地看着他。三师兄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三个人好像确实不必讲江湖道义。但是,正有正道,邪有邪门。凡事终归要讲规矩罢。

赵青道:“你也是我们的人。何必说自己丧心病狂。”

周兄似吞了个钟:“嘎?我甚么时候成了你们的人。”

赵青慢吞吞道:“你不是教主的师兄么。”

司徒瑛赞同:“还与我们在一间房。”

周向乾认真地思索,这个时候立刻骑马而去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凤绮生懒懒道:“不必了。”

“你若走,我便将你与天无心同住这么多日的比肩情谊召告天下。唔,天机门与武林盟交情匪浅,说不得还能成一桩美谈,多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赵青提醒:“他俩好了,对我们没好处。”

这倒也是。

周向乾涨红了脸:“你这是在编造罢。”

“对啊。”凤绮生无耻地承认了。

司徒瑛宽慰道:“周兄,我与你同行多日,见你也不是迂腐之人。如何你竟与江湖中那些只会满口大义的榆木疙瘩一样,只认身份不认人呢。只因教主叫教主,便不是你认识的师弟了么。你唤他师弟之前,怕也不曾与欧阳公子熟识罢。”

说着司徒瑛看向在那啃卤鸡爪的欧阳然。周向乾亦殷切望去。

欧阳公子擦擦嘴表示认同:“确实不认识。”

周向乾:“……”你到底帮谁说话的。

司徒瑛满意地回头,又劝:“表象皆是虚妄,周兄好好想想。”

司徒瑛与周向乾正在亲密而深入的交流,赵青却蹲下来掰过季梦然的脸仔细看了又看。凤绮生见他表情凝重,不禁问:“怎么。”

“教主方才下的药,需要解药么。”

“阿瑛的手笔,哪次不需要。”

“那最好快些。”

赵青迟疑道:“我感觉他快被毒死了。”

司徒瑛扔下周向乾,匆匆忙忙过来一看,季梦然脸色都发青了。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瓶小药,掰开他嘴巴,往他嘴里滴了一滴。“无忧散一滴见效。教主你到底放了多少?”

凤绮生顾左右而言他:“此人心计颇深,本座想为他为我所用。你们看如何?”

司徒瑛顿住了,小心提醒:“他不傻。”

凤绮生点头:“还很聪明。”

司徒瑛道:“所以他如何会与害他的人为伍呢。”

教主微微一笑:“他会的。”

因为季梦然这个人,本是佛门弟子,却非得反其道入俗世。不能喝酒他非喝,要剃光头他却还要留络腮胡。佛门讲究慈悲为怀,他却负杀孽无数。慧觉令他济世渡人,他却站在武林盟的背后,硬生生挑起了两大派的斗争。凤绮生都觉得此人不入魔教着实可惜。

这样另行其道的人,自然有另行其道的笼络方法。

司徒瑛的解药很有效,季梦然悠悠醒转,入鼻是清幽的老檀木香,入眼是绣了牡丹的缎面床幔,入耳是宁静悠扬的琴声。他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是在何处。

“你醒了。”

季梦然坐起身,昏倒前的记忆逐渐回到脑海之中。他看着坐在那弹琴的人:“是你。”

凤绮生道:“是我。”

季梦然在记忆里搜索无果:“我们素未谋面,你为何害我。”

凤绮生一笑,站起身,悠悠道:“我若害你,你还有命说话?”

季梦然不说话。他虽然在外交友向来爽朗,可因为留了络腮胡子的关系,不说话时,便显得有些阴鸷,看上去很是凶狠。他不说话,自然是因为话给别人说去了。

“我留你,是因为想与你交个朋友。”

“用毒酒交朋友?”

凤绮生肯定道:“用毒酒交朋友。”

说着他十分自信道:“若非如此,如何才能让季大侠对某刮目相看呢。”

“难道不是怀恨在心?”

“他敢?”

“嘘,不要吵。”

躲在窗外的周向乾与赵青起了争执,被司徒瑛一人踩一脚摆平了。

房内。

季梦然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而兴趣盎然:“如何说来。”

凤绮生道:“我知道像季大侠这样的人,慧质在眼,谋划在心。这世上诸多人与事,一定早已看透。既然如此,要想博得季大侠的注目,总得有些,不同寻常的方法。这佛修日,便正好是一个机会。某特地前来,还请季大侠指教了。”

周向乾蹙着眉头:“……他惯会如此说瞎话?”

一回头,赵青和司徒瑛均是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算了。你们一个路子的。”

周向乾无语地转了回去,心中平静无波,他真是傻了才会问这两个貉。

瞎话不瞎话不打紧,打紧的是此话对季梦然来说十分受用。

他仿佛是遇到了知己,深以为然,感慨道:“不错。这世上之人一眼即望穿。无趣地很。”

凤绮生又道:“可我知道有两个人,一定是有趣的。”

季梦然眼中燃起了光彩:“哦?”

教主在桌上点了两下:“武林盟的欧阳鹤,天机门的冠华莲生。还有,鎏火教的凤绮生。”

季梦然道:“欧阳鹤老了,冠华莲生死了,凤绮生,岂非就是你?”

赵青心中一惊,脚一抬就要破门而入。司徒瑛费了很大的功夫按住他。

“你还信不过教主?”

周向乾点头,信不过。

司徒瑛瞪了他一眼。

周向乾改了口:“他厉害得很。”

凤绮生哈哈大笑:“不愧是季大侠。竟能一眼看破。不像某些人,只会看表象。”

门外的周向乾有些怀疑:“……他在说我么?”

季梦然道:“教主易容术很精湛。足够以假乱真。”

这可不是易容术。但是所谓真相,伸一只手能触碰到便足矣。非得摊开说得明白,就毫无乐趣所在了。凤绮生不欲多解释,只道:“欧阳盟主尚有余力开武林大会,冠华莲生很快就会重现江湖。至于本座,不巧,正想去应盟主之邀,前往雁霞一叙。”

“路途遥远,佳友难寻。不知季大侠可愿随同一去啊?”

第36章:破茧归一(九)

黄桐里,依山傍水。因为离雁霞山近,在地界上受武林盟庇护。在地理位置上,此处已属江南,气候温宜,与西北的风雪,天湖的肃杀,截然不同。凤绮生他们一路自西往南行来,穿着渐少,等到了黄桐里时,身上已只剩下两件了。

丝是皇城面儿上用的丝,缎是苏南那儿精心绣制的布段。鎏火教自己有生意,各地有商铺。司徒瑛每过一个地界,就拿着手令取些银票来。一路车马精修饰,隔三差五添新衣。奢华程度令周向乾啧啧有声:“浪费,浪费啊。”

司徒瑛呵呵一笑:“周兄可以继续勤苦朴实。”

周向乾一把护住自己蹭来的衣料,腆着脸:“我是说,不穿浪费。”

就算知道长了教主模样的教主不是教主,赵青还是会忍不住频频往那处看。

凤绮生看着赵青又取了些清水干粮递给欧阳然,两人在那笑意吟吟相处融洽,心中莫名一股郁气。呵,好色之徒。他也不发作,只是在将赵阁主唤回来后,过了一会,突然道:“本座对你如此言听计从,卿心中是不是很愉快。”

赵青被他这么一抢,啊了一声,居然脸红了。

雷打不动秋水剑,面皮厚如赵阁主,竟然会脸红?

凤绮生惊疑道:“你到底想到了甚么?”

赵青摸摸鼻子:“没甚么,没甚么。”

周向乾兴灾乐祸,在一边嘲笑:“自然是譬如春天来了一般的事。”

这两个人的情形,他可是在天机山上时,便看得很明白。原本以为是三个人的纠缠,原来自始自终,也只有这两个人的因果而已。可惜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大约是周师兄一路以来,唯一一想到便觉得神清气爽的事了。

季梦然悠悠打马跟在后头,饶有兴趣。

凤绮生他们不赶时间,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月。等他们到时,黄桐里已聚集了很多武林人。每隔几年,这里就会变得十分热闹。一如华山论剑是一个沿袭至今的好习惯,雁霞争霸亦是一个传统,每回都由欧阳鹤主持,邀请各路英雄参加。获胜者,将在百晓生的本子上呆上三年。而每三年的武林排行榜,都会经过这次武林大会,重新进行排比。

目前各大武器中,以剑为佼佼者,赵青在第三名。而八卦小报榜中,容貌冠绝者,柳夕雁拔得头筹,连惊鸿仙子也排在了后头。至于武功排行,第一与第二名是空的,空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不好排。江湖百晓生是吃武林盟饭碗的,总不好将欧阳鹤排第二。而若将凤绮生排第二,百晓生接下来的日子便不好过。长此以往,他索性将前两名全空了出来。

于是,谁能成为武功排行的第一名,亦成为了武林大会一大追逐乐事。

江湖六派三门十八帮,佛道两家,此次都在受邀之列。

鎏火教本不在列,不过凤绮生已提前飞信给了刘戍,所以他们算是不请自来。而刘戍不但不请自来,还大张旗鼓。一进黄桐里,就出重金,包了半家客栈。客栈当然也是黄桐里最好的客栈,叫黄梁一梦。

酒有黄梁酒。

客栈,倒很少起这个名字。

凤绮生与赵青道:“武林盟么,自然是为了叫他们好做梦。”

周向乾听凤绮生如此说,心中便不大爽快。无论他人在哪里,他毕竟曾经包括以后也永远是武林盟的一份子。他反驳道:“教主包了这客栈,岂非要做同样的梦。”

凤绮生微微一笑:“做梦者自有人扰之。本座不过顺手帮个忙。”

季梦然道:“凤兄如此大手笔,何不包了整个客栈,还得留一半?”

这回不消凤绮生回答,自有赵青道:“当然是留给武林盟的。免得说我鎏火教财大气粗欺负人。再说了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才热闹嘛。”

他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周向乾:“……”不是很懂你们魔教的套路。

刘戍来,柳夕雁当然不会不来。秦寿不能来,因为他被刘戍勒令留在教中坐大镇。李正风一早接到赵青的传信,已在黄梁一梦前翘首以盼了许久。

等凤绮生一行人出现在他视野中,李正风感动地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阁主!”

他飞快地迎上前,牵过赵青的马。殷殷切切地唤了声。而后才对着欧阳然道:“教主。”

被晾在一边的真教主:“……”

他倒不知道在李正风眼中,赵青竟然排得比他这个教主还要前的。

其实这很正常,李正风作为赵青的直系下属,日常陪伴左右,论亲密程度,肯定比跟凤绮生这三天两头碰不着一面的要深。

赵青许久不见李正风,如今碰面,心中也很高兴。但是他瞥到教主沉沉的脸色,就很识相地没说话。只是简单给李正风作了个介绍:“这位是周兄弟,季大侠。”

司徒瑛道:“我呢?”

赵青无语:“你是外人?”

司徒瑛肯定道:“不是。对,不用介绍。”被定为内人的他很高兴地进客栈了。

被称作外人的周向乾心中百味陈杂。

一直以来他倒是想撇清关系,不与凤绮生同流,事到如今听到外人两个字,应当是满意这个定位的。可为何心中竟莫名有种被排斥的感觉?

李正风打完招呼没多久。

下一刻一道明黄的人影就扑了出来——

“教主!”

直扑到了欧阳然怀中。对,顶着教主壳的欧阳然。

若是以往的凤绮生,自然是袖子一拂便将人掸到了三尺开外。柳夕雁也知道。是以当他只是惯性地往前一扑,却真真实实撞到教主怀中的时候,他咦了一声。

欧阳然乍搂了馨香满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就见抬脸一人是艳若桃李。

“……”

自乡间出来,只见过欧阳依人算是个漂亮姑娘的欧阳然眨眨眼,然后红了脸。凤绮生的脸,冷心冷情时,便十分不能令人逼视。何况带了情愫。这就仿佛是冰霜中的桃花,忽然逢春化了雪,水露还滴在枝头,它先粉着花苞,垂下了花枝。

令人怦然心动。

柳夕雁:“……”

虽然很意外。不过,这样抱着自己,面泛桃花,含羞带怯的教主,近距离看起来,更加令人着迷了呢。柳夕雁心口砰砰直跳,慢慢闭上了眼。

一片沉寂中,两人莫名的含情脉脉起来。

直到真教主忍无可忍,一脚踩上了赵青:“你脸红甚么。”

赵青痛呼一声,摸了摸耳朵,吱吱唔唔没说出话。他才不会说这样的教主看上去确实令人浮想联翩,忍不住想了些有的没的呢。他清咳了一声,试图挽回脸面:“男人嘛。”

周向乾唯恐天下不乱:“总该会想些男人该想的事。”

凤绮生面无表情。

在迎向随后出来的刘戍时,经过赵青身侧轻声道:“光想没意思。想了要做。”

赵青心口漏跳了一拍。

迎上来的刘戍还来不及和教主打招呼,就惊讶道:“赵阁主,你是怎么了,咳成这样。”

凤绮生勾起嘴角,呵,开本座的玩笑。

******

小剧场:

鎏火教务:

柳夕雁:教主似乎变温和了。

赵青一言戳破:你是想说娘吧。

第37章:破茧归一(十)

凤绮生一事,只告知了司徒瑛,传信给刘戍时,因怕信件被人阻拦,故而并未说明实情。因此刘戍与柳夕雁,都是不知情的。知情的譬如赵青司徒瑛等,都是自己人,知道分寸,不会乱说话。而譬如周向乾与季梦然,一人睁只眼闭只眼全当不知道,一人唯恐天下不乱看大戏,也不会乱说话。

这本该十分完美。

可是有个柳夕雁啊。

柳夕雁对凤绮生的着迷程度,不能用轻微来列同。他虽然疑惑凤绮生为何忽然变了性情,可暗中窥探之下,教主内力俱在,脸皮不似作伪,且赵青也并未起疑,饶是他再聪慧过人,也绝想不到移魂这个层面上来的。

再说了,教主喜怒无常,性情大变这等事,实在是太过于平常了。

往日变暴戾也不是没有。

何况如今只是变得温和呢。

岂非再好不过?

正好与教主好好联络下感情。他是这样打着小算盘的。

柳夕雁最近心情十分好,连带与赵青说话,也都笑眯眯起来。啧啧啧,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他从凤绮生眼中,再寻不着那份与赵青之间独特的情愫,心中真是大喜。

黄梁一梦一半包给了鎏火教。教内弟子当着武林盟弟子的面大摇大摆的进进出出,气焰器张,浑身上下写着我很有钱四个字。看得一些正派弟子牙咬得咯咯响。

不过既然不会打起来,凤绮生是乐得让武林盟吃瘪的。

不比前头明争暗斗,后院就怡然自得多了。

“赵阁主,一路周车劳顿,辛苦了。”

外头风和日暖,李正风正与赵青坐在一处翻阅书册。大老远就听到柳夕雁的声音,不禁抖了一抖,困惑地皱起刚正的眉头。

“为何我觉得柳阁主格外的,格外的——”

“春情荡漾。”

赵青若无其事帮他补完,又翻过一页。“你不必说不出口。他确实如此。”

没几步,柳夕雁就笑吟吟走了过来,当着赵青的面,掏出块帕子将石凳擦了又擦,然后提起衣摆,坐了下来,还撑着个头,故意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李正风:“……”

赵青不为所动,连个眼神也没瞟过。

柳夕雁将手腕往前伸了伸。

伸了伸。

又伸了伸。

几乎快伸到赵青的鼻子底下。

赵阁主终于忍不住,正色道:“柳阁主,大家都是同教中人,我也就不绕弯子。”

柳夕雁心中得意:“好说。赵阁主直说就是。”

赵青沉吟了一下:“你如果真这么喜欢当女人涂脂抹粉,倒不如干脆挥上一剑——”

砰。

面前桌板被人硬生生拍下一个掌印,扬起石沫。赵青面不改色,挪开挡脸的书册,将话说完:“更来得方便。”他耸耸肩,“哎,我早和你说了,不绕弯子。”

柳夕雁横眉竖目,深吸口气,到底没真动手。

“罢了。如今教主独宠于我,你心中愤懑口中狂言,我也能体谅。”

什么玩意儿?

赵青默默看着他。

柳夕雁得意道:“你瞧不见我手上的药膏么。”

赵青定睛瞧了瞧,终于瞧出那么一丝名堂。对方皓白的手腕上,确实有那么一小层薄薄的几乎令人看不见的膏体。赵青严肃地想,如果柳夕雁说这个是香膏,他一定扭头就走。

“我早上为教主煲汤时,不小心烫到了。教主特地为我涂的。”

柳阁主笑容灿烂:“看着可心疼我了。”

欧阳然确实挺心疼的。毕竟这白嫩嫩的手臂瞧着和他老家的大白萝卜可像了。这上面添一道红色的痕迹,人家不宝贝,他还要宝贝呢。亲手给柳夕雁涂完药的欧阳假教主十分羡慕:“你可一定要当心些。”他也很向往有这么好的皮肉。

自然在柳阁主眼中,他可以解读出无限意思来。这不,第一时间便跑到赵青面前炫耀。

赵青眼巴巴望着他,十分老实:“我也挺心疼你的。”

毕竟那个不是真教主。可他又不能说。

柳夕雁一愣。

他丝毫没想到赵青这个反应。

柳阁主眯起眼,将赵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直打量到对方发毛,才狐疑道:“你——该不会喜欢我罢。我可告诉你,我心中只有教主一个人。”

“……”赵青站起来,面无表情抽出秋水剑,“拔剑罢。”

“喂。说起来,你一直与我作对,该不会故意吸引我的注意力罢。”

柳夕雁越想越有理。

李正风瞠目结舌:“阁,阁主,你难道真的?”

一个脑子用过头,一个太没脑子。赵青怒极反笑,反而平静了下来。“柳夕雁,你非要这样说。那你回回到我面前炫耀教主对你如何如何,莫不是也在吸引我的注意?”

赵阁主难得露出一个很有深意的笑:“你当真对我无意?”

柳夕雁面色一变,勃然大怒。

长袖一甩,就与赵青战至一处。

他俩打起来,实乃家常便饭。李正风早早跳开战圈,可他还十分苦恼。

“难道柳阁主对阁主你——那,那教主怎么办?”

拆了上百招的两人齐齐怒道:“闭嘴。”

鸡飞狗跳之时,司徒瑛正在给凤教主泡茶。是真教主。飞叶都不能令他分神。

他听着院外十分吵闹,笑道:“赵阁主想必与柳阁主又打起来了。”

凤绮生小口缀着茶水,嗯了一声:“习以为常。”

“教主就不担心?”

“担心甚么。”

“刀剑无眼。总会有个损伤。”

凤绮生哂笑:“不是还有你么。他俩都是不吃亏的性子。知道分寸。”他转开话题问道,“欧阳然那边,你与他说得如何了。”

司徒瑛道:“比想象中的听话。我已与他交待好。只需呆在院中,不必多走动。本来教主便很少出门。外头的人见不到教主,才是情理之中的事。”

“阿戍那头呢?”

司徒瑛继续道:“右使心细如发,与教主日夜相处,早晚是瞒不过异状。我看他已心中生疑,只是嘴上不说。依我看,教主不如找个时机,与右使全数相告。免得人心有异,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正说着,外头不轻不重响起了叩叩三声门响。

司徒瑛与凤绮生对视了一眼,前去开门。

刘戍笑眯眯站在外头:“司徒大夫。”

司徒瑛一脸诚挚:“啊,右使。快请进。”

刘戍口中说着客气客气不必不必,一只脚却已经迈了进来。司徒瑛关上门,心道,果然。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便打听虚实来了。

“这位,就是欧阳公子罢。听说一路很是照顾教主。”

刘戍转过角就见到桌上一壶茶,两个杯子,一个人坐着。眼中精光一闪,脚下不停,笑眯眯迎上去。他在教中打理事务无数,惯会做人。此刻笑脸相迎,叫人难以拒绝。

但教主显然不包括在难以这个范围之中。

所以他过了一歇,方道:“哦。”

刘戍:“……”

司徒瑛在背后拼命给凤绮生使眼色。

本座答得不对?

寻常人不会如此冷漠。

那该如何。

谦虚客气一点。

客气么——

凤绮生想了想,忽然站了起来,绽出一个很大的笑容:“右使客气了,不如你照顾得好。”

右使:“……这位小兄弟十分有趣。”

司徒瑛扶住了额头。

“我听说欧阳兄弟是武林盟主的义子。为何会与我家教主呆在一处?”

刘戍委婉地问道。

凤绮生心中一咯噔。

他竟然,完全忘记了,这一茬。

不怪他。

司徒瑛也不记得。鎏火教收到欧阳鹤发的帖子时,他已偷偷下山去见赵青了。一主一仆对视的那一眼,没能逃过刘戍的目光如炬,他心中狐疑更甚。

话未套圆。

但这难不倒教主。

“想来右使也知道,贵教教主英姿勃发,前往天机门一事。当时,欧阳叔叔正好与我同在天机门做客。他还有事须留待几日,我受不得五仪山寒冷,便提前下山。正好教主亦要来武林大会,我便与他结个伴,路上好放心一些。”

他这话,说得全是真的。因而寻不出半丝漏洞之处。可他还是忘记了一件事。

“教主去了天机门?”刘戍惊讶道,“不是只说来雁霞山了么。他何时去的天机门!”

凤绮生:“……”

好像挖了坑把自己给埋了。

“大约,他尚未提起。”事已至此,教主只能硬着头皮往上掰。

右使摸着下巴寂默了片刻,叹口气:“好罢。”

司徒瑛与凤绮生心中均一松。

便听刘戍又道:“哎,我家教主,甚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

他感慨道:“信口雌黄。”

才信口雌黄过的教主:“……”

******

小剧场:

鎏火教务:

比刑堂可怕的是什么。

是司徒瑛的药。

第38章:破茧归一(十一)

刘戍念及教主,如此这般感慨着,忽然抬头间,发现欧阳公子的脸色很不好。

不禁关切道:“欧阳公子怎么了?”

教主黑着一张脸,许久才道:“晒的。”

刘戍哦一声,抬头瞧了瞧这朗日晴空。

“江南日头确实大。有空上我们天湖山坐坐,冬暖夏凉,爽快地很。”

武林大会办在雁霞山,却不在山顶,而是就在这黄桐里外,雁霞山脚。它不比华山论剑。华山论剑那是松鹤那一辈喜欢干的事。虽然瞧着神乎其神,但是风大。且如今的季节,山下才冒嫩叶,说不得山上还在下雪。去冻上几天,划不来。

黄桐里外设了个十丈长十丈宽的擂台。百晓生击鼓。击鼓开局。直至一方落败为止。但比武过程中,点到为止,不得痛下杀手。杀手有违武林令,视为不耻。不但会被取消比赛资格,还会遭到同道中人的唾弃。不过,过往比斗之中,耍心眼作弊的不但并非没有,还很多。

一转眼黄桐里上来了许多人。

华山派,少林,武真教,崆峒,西南五怪,青罗门,昆仑派,甚至天湖山脚下的卧龙帮也来了。赵青倒是没想到卧龙帮也在,毕竟他下山前才把人教训地哭爹喊娘。

青罗门是紧跟着少林来的。少林不在黄桐里,而是在附近找了间破庙休息。寒单衣不是很懂少林的作风。这一路行来,他都带着弟子吃好的住好的,半点苦也不曾受过。青罗门虽然势单力薄,可关怀弟子之心,却不比名门大派少。

小师弟蹦蹦跳跳,仍怀赤子之心,进了黄桐里,这里摸一下,那里叫一声。毕竟他第一次出门,见着这么多穿着不同门派服饰的江湖中人,觉得十分新奇。

寒单衣跟在后头,微笑着看着他。

“大师兄,这里人好多啊。”

二师弟秦风牵着马悄悄说。

“武林大会,算是江湖盛宴,人当然多。”寒单衣顿了顿,又道,“把脸上惊讶的表情收一收。不要让人看短了。搞得我们似乎不曾见过世面一样。”

五师弟耿直道:“可,可我们确实没见过。”

寒单衣循循善诱:“不懂要装懂,知道吗?”

“知道了大师兄。”

打发了二师弟五师弟,三师弟又凑了上来。

“大师兄,听说少林的人都厉害,昆仑的人也不错。我们要和他们打吗?”

寒单衣一本正经:“我们是来观摩学习。最主要,是为师父寻药。”

他苦口婆心深明大义说了半天,三师弟苦着脸,还是问:“那,打不打?”

“不打。”

大师兄回答的十分坚决。

不错。

青罗门的人,武功都,很烂。

在前头蹦哒的小师弟惊呼了一声。寒单衣道:“怎么了?”

小师弟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天真无邪:“师兄,这个人不是很穷的那个人么?”

寒单衣定睛一瞧。

嗬。

赵青。

那个在洛水用花言巧语骗了他一顿饭食的男人。

小师弟的声音又清脆又响亮,赵青耳聪目明,几乎在一瞬间,便注意到了这一门师兄弟。银饰叮当,环佩叩响,坐骑膘肥身健。一别多日,富态更甚以往。

……

教主等了许久的青罗门来了。

他定定神,嘴角浮起微笑。

寒单衣莫名心头一寒。

周向乾问:“赵兄弟,你怎么忽然不走了。”

原来赵青不是一个人,他不愿意留在客栈对着柳夕雁两望生厌,就踢踏踢踏,一个人去街上散心。周向乾无所事事,顺势也跟了出来。比起对着蛇蝎美人柳夕雁,或者满腹坏水凤绮生,他还宁愿选择跟着赵青。

其实黄桐里都到了,他原本早可以走了。

他为何不走呢?

可能周师兄潜意识之中,已经忘记要走这回事了。

习惯当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相处久了,他竟然觉得魔教还不错。

周向乾顺着赵青的目光看过去,便见到大街上站着一群年轻的子弟。青罗门并不有名,所以周向乾不认识他们。他只觉得,这群提着剑的年轻人,和山上那群实在太像了。他现在对任何穿白戴冠的门派都有心理阴影。

赵青道:“这就是青罗门的大师兄。寒单衣。”

听到大师兄三个字周向乾就开始脑壳疼。

他想到了俞青轩,还想到了天无心。

但这位寒单衣,显然不像俞青轩一样趾高气扬,也不像天无心一样面冷心更狠。

还不待寒单衣先开口,赵青抢在他前面和周向乾道:“周兄弟,这位是青罗门大师兄寒单衣。叫他寒兄就好了。他人很好。我走投无路之时,他请我吃过饭。”

寒单衣:“……”

赵青将他夸赞了一番,他就不能恶人告状说赵青蹭他吃蹭他喝还将他甩在客栈不辞而别,不承想人家到的还比他快。寒单衣顺势道:“眼下看来是我多事。赵兄不需要我等粗鄙之食。这高床软枕,随手拈来啊。”

他们此刻就站在黄梁一梦外头。说赵青不住这里,谁也不信。

赵阁主眨巴了两下眼睛:“当日事出匆忙——”

真的?

“青罗门腰缠万贯。”

并没有。

“若住一定是最好的客栈。”

就你知道。

“所以我想,若要等候寒兄前来,也只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在此恭候。”

哦?

说着赵青手一伸,恭敬地朝寒单衣道:“寒兄往里请。”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青石板街。一个英俊的男人恭恭敬敬伸着手请你进去,若是不进,未免显得拿乔,叫人看笑话。青罗门丢不起这个脸。寒单衣也丢不起。他不想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只能率了众位师弟,顺着赵青给的势,进了黄梁一梦。

待小二领着寒单衣他们去另一半的客房后,赵青没有跟上去,反而与掌柜打起了商量。

“掌柜的,我为你招来这么一批生意,你看,我们的费用,是不是能客气一些。”

周向乾:“……”

你好歹也是一阁之主,堂常大教一员猛将。手中之剑饮饱鲜血,口中话语足以发号施令。如今在这为这一点点的银两计较。你好意思吗?

赵青当然好意思。当家方知油米苦。这一路风餐露宿,他也算当了家了。

能在黄桐里开出这样一家客栈来的掌柜,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很痛快地将鎏火教的费用抹了个零头,并答应,厨房给鎏火教借用。凤绮生吃不习惯这里的食物,觉得太甜。赵青将厨房挪了来,为改善教主口腹之欲提供一些便利。

等与掌柜商量完,赵青将周向乾留下来,一句:“琐事与他说便可。”

就将周师兄推给了掌柜,自己迅速闪身去了楼上。

他还记着教主的嘱咐。

要将神琅草,送给寒单衣做个人情。

如今寒单衣自己送上门来,岂有放过之理?

赵青叩叩叩敲了门板三声。

“寒兄?”

寒单衣应声而出。

赵青微笑着等在门口,直接将人推了进去关上房门。

一旁拐到一眼的二师弟告诉了三师弟,三师弟传话给了五师弟。青罗门一群弟子犹豫着站在廊间,你看我我望你。这,要不要敲个门?会不会打扰到师兄?应当不是坏人罢。

几位师兄纷纷用目光询问小师弟。

毕竟小师弟是师父的儿子。大师兄不在时,应当能做一些主罢。

小师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胖乎乎的手指摸着下巴:“大师兄最难过美人关。先去听听看。如果不妥,再冲进去不迟。我们几个人打一个,还是可以的。”

他握着拳头,很有自信。

一众师弟深以为然。

第39章:破茧归一(十二)

这实在是一本很破很旧的密宗,就连灰尘,还是前不久才扫掉的。凤绮生将它掸了掸,皱着眉头,从书页中抖出两只压扁的虫来。

它虽然破,教主还得翻看。因为上面确实记载了曾经出现过的离魂症状。鎏火教不是凤老教主创立的,鎏火神功也非他爹首创。密宗记载,前不知道几任教主,忽然有一日性情大变,脱口尽是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语,仿佛变了一个人。最终有没有治好,上面倒没有说。只是,那位教主性情大变之时,是在意图突破鎏火神功第八层时。

再往后翻阅,便没有甚么有用的讯息。

凤绮生合上书册,若有所思。第八层。莫非,他会出现这个症状,也是因为进修至第八层时出了岔子?他当时,确实心急了一些。因为总觉得若是不快些突破八层,就会有不好的事。因为以前他练至八层破茧时,很顺利,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教主就想当然,觉得此回亦是如此。可如今看来,或许不一定。

破茧。

破茧而出。

莫非,另有寓意?

凤绮生正在思索,就听门被人敲了三声响。这个熟悉的声音,一定是赵青。

他道了声进来。

赵阁主一进门,就见教主目光灼灼,顿时一愣。话未说,先在脑中想了一遍,今天应当没有做任何需要反省的事。也没有和柳夕雁打架。更还没来得及顶撞凤绮生。

如此吾日三省,赵青才定下心,光明磊落地与教主问好。

“寒单衣已入住黄梁一梦,属下按教主先前的吩咐,已将神琅草给他了。”

“哦,他如何说?”

寒单衣是不信的,一个连吃饭都要坑蒙拐骗的人,如何能弄到天机门救命良草。

“观音崖那等要地,看守一定很严,能让人上去?我只听说前一阵鎏火教的人去过。”

寒单衣怀疑地拿着瓶子。

过了许久。

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甚么。

他退后了三步,重新看起赵青。着重道:“确实只有鎏火教的人去过?”

赵青肯定道:“确实只有。”

青罗门大师兄张了张嘴,干巴巴道:“那你怎么会有?”

他已想到一个可能。

可是他不愿意去承认。

赵青笑眯眯道:“不巧,就是我。”

寒单衣:“……”他一把抢过赵青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把剑,拔出来一看,剑身通明流光四溢。岂不正是秋水剑?原来事实早已摆在眼前,只是他一直没在意而已。

“如此说来,你家主人——”

赵青摇摇头:“别说。”

那就是了。

寒单衣木着脸,将剑还回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赵青道:“寒兄不必如此。我教确实有意相助。并不存在要胁之心。此药你尽管拿去用。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司徒大夫也在此,可与他探讨。”

赵青将当时情形一一描述过来,凤绮生听着,应了几声。末了道:“依你看,寒单衣对此领几分情?”

“恐怕只有一分。”赵青道,“不过一分也是情。他是个聪明人。”

他视线落在桌上已经合起来的书册上:“教主有甚么发现吗?”

“有一些。暂时还不确定。”凤绮生问,“欧阳鹤几时到。”

“最晚后天也该到了。”

教主嗯一声。据冠华莲生所说,水离珠的下落只有历任盟主才知晓。欧阳鹤那老头,嘴很紧,若来硬的,一定不会告之。他在天机门时还是太心急,自然,若非遇到这愣头青,他早该悄悄下山,装作无事发生,再去套一些话。何至于有了后头这些变故。

想到此处,凤绮生瞟了赵青一眼。却见对方正盯着自己发呆。视线相触时,赵青仿佛被火烫到了一样,连忙移开了目光。

又来了。这种心脏鼓动的感觉。仿佛是练功出了岔子时的走火入魔。

凤绮生按住心口。

自璞绿一夜,他每每与赵青四目相对,就觉得心口跳动不已。明明这张脸从小见到大,早已看得十分习惯。他竟能从中解读出不同的味道来。教主心中疑虑已久,今日正好无事。他将桌前书册一推,道:“赵青,你走得近些。”

赵青一愣。犹犹豫豫往前迈了一小步。

凤绮生道:“你下山单挑卧龙帮的气势呢?”

这当然不同。一个是心外人,一个是心上人。赵青多年来已习惯与凤绮生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忽然叫他走近一些,他难免要多想。

见赵青不从,凤绮生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本座原先模样喊你时,你应的可是很快。莫非赵青也是看脸的。”

譬如欧阳然不用喊你,你也十分殷勤,递茶送水,嘘寒问暖。

赵青反驳:“当然不是。”

凤绮生执着道:“那是为何。”

赵青心中大叫,当然是因为那亦是教主你啊。他不好多说,只顺应了教主的话,又往前站了一大步,同时暗自揣测,教主自天机门出来,就一直十分古怪。不知今日又想到甚么主意,非得折磨人一通才罢了。刘戍自院中出来时,脸色可是灰暗地很——

后面的思绪暂时被中断了。

因为唇上忽然覆上一阵温暖。

赵阁主瞪大了眼睛。秋水剑一下被攥得很紧。

这虽然比较清浅。

但确确实实是一个亲吻。

教主不耐他动作迟疑,径自起身,将他脑袋一按,两嘴相对,贴了个实打实。

光贴不算,还磨蹭了几下。这小子脾气虽然如他的剑术一样暴躁,眉目间也没什么风情。嘴唇却意外的温暖柔软。凤教主如是想。然后舔了一下。

下一瞬间面前就空了。

赵青捂着嘴,脸色涨得通红,直接撞到了门板上。

“教教教教——”

“叫叫叫什么叫。”

教主只是试探了一下,还未尝到甚么滋味呢。就见赵青如临大敌一般神色惊恐,连嘴皮子也说不利索了。他招招手道:“过来。”

凤绮生因为每每见着赵青专注的目光,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就想再试一试,方才一探,果然心如擂鼓,连血液运行都变快了一些。别的不多说,那种温柔的触感,还不错。心口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一些。

他倒是没觉得。被惊吓到的赵阁主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看教主眼中冒出的灼热之意,还连连招手让他过去,整个人都贴在门板上不敢动。

他心悦教主原本是个秘密。

自己知道就罢了。

万万没想过让教主知晓。

更不存在与教主交好这等念头。

何况他虽然心悦教主,但眼下教主这幅瘦弱的陌生模样,实在是有些怪异。他该庆幸并非教主原先的容貌做这些事吗?

赵青磕磕巴巴道:“教主,您怎么了。突然就——”

凤绮生沉吟一下,按上了自己的心口。

“本座可能有些走火入魔。”

“不见你时还好,见了你犹盛。”

“教,教主?”

凤绮生念及过往,宽袖一负,微一哂笑:“这病或许由来已久了。”

也许是那时庙外被那抹虔心拨动的心弦,或是星光下难得的温柔。更可能是跪在苍天皑雪中唯一的那点黑色,或者是,早在当年你踏着晨光,浴血而出之时。

细细数来,竟不自知。

若依常人而见,这确实是一番剖心之言。可说这话的人是凤绮生。凤绮生向来很不解风情。这话的含义便有待查考。赵青如坠梦中,大脑似浆糊一般,竟然还傻傻的问了一句。

“这病无碍吧?”

“大事没有。小事还需劳烦阁主你帮忙。”

教主眉目一挑,走过去将那柄暂时而言有些碍事的秋水剑往旁边一送,捧住这颗刺啦啦的脑袋,就俯上方才他还觉得不错的地方,亲了个热火朝天。

而在另一间房中,司徒瑛正在替欧阳然把脉,忽然见他双目一睁,目光炯炯,似有神光。

不禁讶然道:“欧阳公子?”

欧阳然却未应,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静坐了良久,才道:“阿瑛?”

神情威严,声音低沉。

司徒瑛几乎是下意识就改了口。

“教主?”

第40章:真相欲明(一)

司徒瑛一时不知道眼下是甚么情况。

那声教主出了口,方意识过来,叫错了人。但他已不必改口。容貌可以变,骨子里的气度却不会磨灭。睥睨的神态,毫无悲喜的眼神,种种一切,均在告诉他,这确实是教主无误了。司徒瑛松开了手,任由凤绮生将手腕抽了回去。

门外忽然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司徒!快随我来。教主他——”

房门骤然被推开来,带起的风吹动了案上压着的白纸,几滴墨还晕在上头。灰尘在透进来的阳光中飞舞。赵青一脸焦色站在门口。房内,司徒瑛和凤绮生均在看他。

“教主方才忽然晕倒了。你随我去看看。”

他快速说道。

可是司徒瑛并没有起身。

赵青顿了顿。

“司徒?”

司徒瑛看向他的眼神中,带了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下一刻赵青抿上了嘴。

凤绮生静静地看着他,唤了一句:“本座无事。”

赵青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天机门上那个张扬狂妄的凤绮生。他心里咯噔一下,别不是又出现两个教主。自神女峰后,司徒瑛日日给欧阳然把脉,他的状态一直很稳定。怎么就忽然又错乱了。赵青虽然脑子也随之错乱,心里头倒是马上就想到了房中的教主。

方才凤绮生忽然与他十分亲密,结果他头绪都未理定,瘦弱的青年就一头栽在他肩膀上,浑身软成一瘫。自相处以来赵青不曾见过凤绮生这个模样,即便是跳下了观音崖,教主依然生龙活虎。他立时吓了一大跳,匆匆将人安置好,就来找了司徒瑛。

赵青立刻道:“无事便好。”

说着就抬脚要回去看另一个凤绮生。

不料下一句话却令他停下了动作。

“你不必去看。”教主徐徐说,“你想看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十分简单,赵青却觉得无法理解。他在那站了很久,面上满是茫然。

“……甚么意思。”

凤绮生见他这幅模样,叹了口气,终觉不忍。

“我即是他。他亦是我。我们本是同一个人。”

“这个世上,岂会有两个灵魂。”

司徒瑛觉得自己不该再听了,默默站起身:“我去找阿戍。”

赵青在那里,如同他手中常握的宝剑,站得笔直。他站了许久,方说:“属下愚钝。”

声音晦涩,茫茫然不解。

凤绮生拦住了司徒瑛,令他把房门关上,这才徐徐道来。

“当年,鎏火教创教始祖,于极西高地,日夜坐悟,晨起观旭日,幕色沐星河,在天地往复中,自己领悟了一套内功心法。这就是鎏火神功。”

“只是,这套内功心法,历任教主甚少有大成者。阳起阴落,阴至极而阳衰。它在经脉中的运行与别的功法不同,靠阴阳循环生生不灭。破茧便是一个关口。”

破茧,为何叫破茧?

因为凤凰涅盘,需浴火重生。

若破不了这一关,终生修为便停滞于此。凤绮生两月前,在房中修炼时,便陷入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关口。他清楚地感受到一个意识正与他撕扯身体的掌控权。练功损耗颇大,他便放任那个意识占据了主导。说来也怪,此人倒也自称凤绮生,并未给他惹出甚么乱子来。

不过好景不长,这人与他一样,亦想尽快突破八层大关。

结果下场亦与他相同。

得知体内又多了一个意识,凤绮生不禁自嘲一笑。但愿这人不会又想练第八层。不然一日复一日,一回变一回。他的感知岂非被撕成了碎片。怪不得过往的教主,要么修为留在第七层,要么直接走火入魔成了个疯子。

“本座虽然不知道,为何本座会与欧阳然产生联系。可就在刚才,本座全然苏醒了。”

这也意味着。

欧阳然体内那个不知名的意识,绝不会再有。

凤绮生对此很清楚。

自己与自己之间的感应,岂非是最清楚不过的。

赵青讷讷开口:“教主还记得观音崖下的六个日夜么。”

“记得。”

“教主可记得璞绿城内的千盏莲花灯。”

凤绮生颔首:“记得。”

他甚么都知道。因为这不过是他的另一段记忆。都是他经历过的一场回忆。

赵青寂静了一下,语气略带艰涩:“那方才,教主与我说,心魔尚须心药医——”

凤绮生沉默了。他的神情变了,有些晦涩难懂。

“赵阁主。”教主道,“那不过是本座的一段意识,因为新奇,才说的话。”

“你就忘了罢。”

南方的春天,到底是与北方不同的。离开天湖山时,屋檐树角,尚有冰雪未融。在五仪山时,风雪从未离开过。到了黄桐里,短短几天的功夫,连柳条都抽新了。花已开得十分盛。

黄梁一梦是黄桐里最好的一个客栈。里面的布置,自然也做得十分好。

鎏火教在西边,那里风很大,没有这样莺飞燕舞的时候。教内的弟子亦粗鲁的很,绝不会像寒单衣一样,穿个衣服连袖子也要理三遍。姑娘们在山头吆喝起来,不比汉子嗓子低。也不会同外面拎着剑的小师妹一样,娇滴滴地同师兄们撒娇。

寒单衣经过花园时,赵青正抱着剑,盘膝坐在假山上。他喊了声:“赵兄弟。”

赵青低头看他。

“请问贵教教主在吗?”

寒单衣问得十分客气。

赵青点点头,伸手朝里一指。

“你自去寻。”

寒单衣顿了顿:“可以劳烦你带个路吗?”

毕竟他连脸都不认识。

赵青道:“你往里走,穿过三个回廊,左边的院门前开了蓝色的花。里面的人之中,你觉得最好看的那个就是。”

“这世上美丑如何评定。你之佼佼者,或许于我并非如此呢。”寒单衣道,“此举不妥。”

“有理。”赵青回过头,仿佛对天边的流云十分感兴趣,“但他一定是最特别的。”

特别到,你见到了他,就知道他是谁。

寒单衣哦了一声。

他走了。

有许多人来过,有许多人又走了。

司徒瑛在不远处看着那个黑衣的青年,只觉得对方屁股都仿佛长在了那里。随后黑衣青年身边出现了一个人。一个武功不错的人。他也学赵青一般,盘膝坐了下来。

那人是周向乾。

司徒瑛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背后仿佛有人,可他回身望去,甚么人也不曾见到。他在心中嘀咕,莫非自己最近睡得太晚,连幻觉都出来了。

周向乾是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忽然撞见以前认识的弟子,这才脚下抹油溜进来的。等人溜了进来,才恍然大悟。他心虚甚么!可避都避了,总不必再追上去。

这里地势高,往外一览无余,风光倒是不错。只是看久了也不会长出花来。

周向乾拍拍赵青:“哎,兄弟,你怎么一幅老婆和人跑了的模样。”

赵青没理他。只是看完了流云,又开始看面前夹缝中求生的一根野草。这根草或许是天上的鸟飞过时吐下来的,正好落进石头缝中。

“它说不定特别失望。”

周向乾莫名其妙:“啊?”

赵青盯着那棵草,说:“本来只在一个地方死生循环。忽然有一日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你说这草?”

“最终却落进这荒芜的石头缝中,比原先还不如。”

“……这么一说是有点惨。”

周向乾察言观色,直觉赵青心情不好,小心翼翼问:“你不喜欢这里?”

赵青往后一躺,将手臂枕在脑袋下面:“天湖山更好。”

那里有他的兄弟。剑意阁事务虽然繁忙,兄弟们却十分和睦。年关将近时最热闹。吵吵嚷嚷的,虽然不是一个家,却如同一个家。哦,他都忘了,年关早已过了。

赵青终于长叹一声。

原来他觉得仿若美梦的短暂时光,当真只是黄梁一场梦罢了。

凤绮生正在喝酒。

他很少喝酒。他向来饮茶。可他如今不得不喝酒,因为茶不够宽解他心中的烦闷。刘戍起码有一点说得很对,教主甚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喜欢信口雌黄。

他驴了赵青吗?

没有。

他说的起码有一半是真话。

这世上确实不会有两个灵魂,他醒了,另一个凤绮生,自然就不存在了。

可那个凤绮生,当真是他自己吗?他也说不准。

在体内沉睡之时,凤绮生如同一个外人一般,感知着外界的一切。灵魂与灵魂,确实有感应。赵青为他做的一切,他都知道。然而那个自称是自己的人,以他的名义,居然对他的属下做这种事。他无疑是震惊的。

凤绮生二十多年的岁月中,不曾想过情场欢爱。

更不曾想过那个对象是跟了他二十年的下属。

震惊之余,内心却还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不知是该怨恨谁。

怪赵青所忠非人?

怪那个人轻薄自己得力手下?

还是怪自己,竟然产生了动摇。

凤绮生有一句话说对,破茧大关,确实可能令人神魂分离。但他亦有一句话没说,书上记载,欲引魂归位者,还需有水离珠作引。水离珠久藏武林盟,不是这么轻易便能得到的。过往教主中,或是因为自己功力不够,或是因为没有媒介。因而失败,也不足为奇。

如今他已醒了。亦不必再等。

今夜,他便要去夜探水离珠。

第41章:真相欲明(二)

凤绮生原本以为他或许有一阵子见不到赵青了。毕竟他对人做那样的事,说那样的话,确实很不上台面。连他自己也看不过去。可夜深人静,一推开门,却见到一人抱着剑倚在廊角。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与往常并无二分区别。

“这么晚了,教主要去哪里?”

赵青坦然自若地问。

凤绮生抓着门边的手紧了紧。一时有些语塞:“出去走走。”

之前倒一直不觉得有甚么,可这个时候不知为何,竟忽然尴尬了起来。秦寿与他吹牛打屁时曾经说见过寻常夫妇和离之后,尚在一屋生活,真不知道他们如何过得下去。那时凤教主捧着书,落花飘进茶盏中,懒懒地笑。只说,既然能当夫妻,做个邻里岂非更简单。

秦寿直摇头,连连说教主你到底是不懂的。

现如今,教主一没娶妻,二没和离。竟忽然也能体会到那分不自在了。

赵青跟着凤绮生,像个没事人。仿佛今天与昨天,与过去的日日夜夜都一样。

凤绮生不欲让赵青跟着,把人赶回去睡觉。赵青却理也不理:“保护教主是属下职责。”

“本座还不需你保护。”

“哦。”

赵青回答得十分敷衍。

凤绮生捺了捺性子:“若有他事,自会寻夕雁与本座一同。再不然,阿戍还在。”

“阿戍连我都打不过。教主向来避柳阁主不及,岂会主动邀约?”

“你回不回去。”

“不回。”

凤绮生站住脚,威严道:“你连本座的话也不听?”

赵青贴在他身后,大无畏:“不听。”

“……”他居然就真的这样说出来了。

凤绮生忽然感到一阵憋屈。他原该说更严厉的话,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而赵青亦从没违背过他的话。但似乎所有的严厉在下午都用完了。如今有些枭雄气短,站不住脚。

赵青倒是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主动坦然道:“教主想些甚么,属下明白。属下公事公办,绝不让儿女情长耽误正事。也请教主千万不要多想。”

“属下听到教主先前与右使讨论水离珠的去处。水离珠一事,怕属下知道得要比右使还多。若教主应允,请随属下来。”

凤绮生道:“你如何知道的。”

赵青顿了顿。

月色迷蒙,并不是一个皎皎的夜晚。连带着他的声音也缥缈起来。仿佛隔了层纱一般。

“观音崖底之时,教主亲口与我说的。”他说,“教主不记得了么。”

凤绮生,当然不记得。

他如何事事全知。

他心头也不愉快起来。

这就好像是忽然发现原本一个全心全意只忠心于你的人,忽然间有了另一个关系更亲密的对象。所有的温柔,都成了他们之间的独享。你只能站在风月之外,遥遥观望。

凤绮生忽然转过头:“走罢。”

水离珠的事情,先开始赵青只听了个大概。之后,冠华莲生与凤绮生又谈过不少。当时赵青并不在场,这些事是后来才知道的。凤绮生说,水离珠神琅草与混沌剑三物,本都出自天机门。而天机门祖师早已不在人世,此物太久远,亦无据无引,不可查考。当年,混沌剑被人带下山之时,水离珠亦由另一弟子带走,在边陲乱世,流转许久,方又寻回。

寻回之后,不多久,就交给了武林盟。

说起边陲,凤绮生唯一的印象便是年幼之时,曾与父亲同游来到天湖山的祭师。他问过冠华莲生,那水离珠应在何处。冠华莲生道,既然交给了武林盟保管,即便是被下任盟主吞入腹中,亦是不必过问的。好在这东西虽被称为三宝之一,实则有用之处并不多。论治病不如神琅草,论杀力不如混沌剑,颇有种弃之无味食之可惜的感觉。

赵青与凤绮生黑衣蒙面,悄无声息地行进在夜间。夜风飒飒,他们正往山中而去。

“上官流云的钱财人脉,在天下数一数二。欧阳鹤掌武林盟以来,与他私交甚深。历任武林大会,都会邀请上官流云参加。教主可知其中缘由?”

凤绮生道:“本座只听说,上官流云游历江湖之时,曾蒙欧阳鹤相救。”

“教主醉心武学,于江湖八卦一知半解,也是正常。”

凤绮生:“……”

怎么忽然有种被扇了一巴掌的错觉。

赵青继而说道:“当年老教主与欧阳鹤并非战至平手,而是更胜一筹。原本不必教主替父上阵。是欧阳鹤在黑水河与老教主邀约了第二次比试。当时凤老教主已精力衰竭。欧阳鹤却忽然换了个人一般精力充沛不知疲倦,更甚过往。因此老教主才一时不察落了下风。”

这事,凤绮生应当知道得比赵青更清楚,可不知为何,想来印象却十分模糊。

他道:“依你之意,此事与水离珠有何关系。”

当然大有关系。是上官流云连夜赶至黑水河,与欧阳鹤密谋之后,才出的变故。后续多半是夸大之辞。有人说欧阳鹤住处当晚流光四溢,映云霞万丈,堪称奇景。还有人说武林盟主到底是德厚之心乃天定,天相助也。

至于这传话中的景象,到底见到的人有多少,也只是人云亦云说不真切的。

当日凤绮生与赵青说到这一段时,赵青也很疑惑。

这水离珠要论传说所言,也不过是引魂之用,难道还能令人武功大进?若真如此,欧阳鹤早该称霸武林,连凤绮生也不会是他对手的。

当日的教主却说:“且不论真假,单看欧阳鹤与上官流云的关系。你觉得,他会将水离珠置于何处?”

赵青想了想:“一定是一个很安全,却又无人寻到的地方。”

但武林盟是肯定不可能的。那里进出人多,又是众人第一想到的地方。

不在欧阳鹤眼皮子底下,也不可能。不然他如何安睡这多年的日夜。

如果不在欧阳鹤手中,那就很有可能在上官流云手中。

月亮逐渐被云彩遮住,山路难行,兽鸣狐咽,半夜的风愈大了。遮掩的树木之间,一角飞檐冲天而出,渐显青砖红瓦。雁霞山上有一处别院,上官流云的别院。凑巧欧阳鹤一年之中也会来此小住几日。有谁会想到,武林盟至宝会光明正大置于一处别院呢?

凤绮生与赵青对视了一眼,赵青先他一步,猫身贴至墙角边,一个纵身就上了墙。

凤绮生随后而至。

这院内隐有灯火,还有巡逻的家丁。三班轮换。

教主道:“一处很少居住的普通人的别院,需要用上夜巡的人么?”

赵青肯定道:“不需要。”

除非这里有甚么要人照看的东西。

两人都是武功超卓之人,除非欧阳鹤亲至,寻常人发现不了。贴近院内时,凑巧一队家丁提着灯笼正要过来。赵青手中握了一把飞石,却被凤绮生按住了手。

解决他们是很方便的事。但教主此来只想探虚实。

“哎,一年到头瞎转悠,我看这庄子里也没甚么值钱物。”

“你知道甚么,有钱人的院子,说不得连棵树也价值连城。”

“我还当这里是金屋藏娇呢。”

“说到这个,这庄子里,确实有个院子是不能进的。上一班有个兄弟,就因为一时好奇,结果被人拖走了。到现在也没寻到半点踪影。”

“嘶。这么吓人。”

夜深人静闲得发慌,几个家丁瞎扯了一通,才后知后觉。

“刚才谁先说话的。”

鬼魅一般跟在末尾的赵青趁他们一个拐弯,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站在阴影之中。

凤绮生轻声道:“你装得倒像。”

赵青一本正经:“教主教得好。”

“哦?说来听听。”

“满口荒唐话。”

凤绮生:“……”

赵阁主果然是在记恨他罢。

******

小剧场:

赵青:因为一直太顺从,教主似乎觉得我脾气很好。

教主:……

第42章:真相欲明(三)

这深夜之中因为十分寂静,稍许有个风吹草动,就十分惹人注意。巡逻的家丁只听别处传来轰一声响,都变了脸色。为首那人尚算镇定,呵道:“慌甚么。你们去看看。”

赵青与教主眼见一队人马均往那石头倒塌之地奔去,唯有领队之人却去了反方向。

那人倒也算谨慎,一路前行,却也时时留意周遭动静。待他到了一假山处,不知哪往处一按。随后人影一闪就不见了。此处便不好再跟进。不过想知道的也知道的差不多。

查看情况的人回来报告:“是风把花盆吹倒了。”

“谁放到栏杆上的。”

一众人都摇头。

领队那人见无事,便骂骂咧咧往回去了。

教主与赵青却不动。

果见没一会,人又折了回来,见确实无动静,才真正离去。

这时,两人才从暗处现身而出。

“上官流云瞧着细心,可这些人那么不禁打,有何用处。”

“大隐隐于市,如此曝于目光之下,或许反而落了个安稳。”

赵青制住凤绮生,亲自上前在假山上摸了一把,照着那人按的地方,果然寻到一个机关。

两人顺顺当当钻了进去,似乎在往下走。没多久就到了一处密室。赵青推了一把,这门居然没有关。不知是确实未上锁,还是刚才的人忘记了。甫一推门,就见房中一间案台,台上一个匣子,连盖子也未关上。匣中一物正发出柔和的光。仿若夜明珠。

赵青惊道:“莫非这就是水离珠?”

他这样说着,一脚已踏了进去。

此行太过顺利,教主原本生疑,此刻阻拦不及,只说了句:“且慢。”便跟了进去。

但觉脚下咔嚓一声机关转动的声响。凤绮生顿觉不妙。

可是晚了。

方才那道似乎未上锁的门咔一声自动落了锁。

周遭一片寂静。唯有正中水离珠兀自在暗夜之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赵青:“……”

凤绮生:“……”

他苦笑道:“怪不得外头如此松懈。”

原来这道门,才是拦路之虎。

外表难以看出,这间屋子却是精钢所制。如同一个张着嘴的笼子。

赵青道:“教主,拍一掌试试。”

凤绮生道:“若我所料不错,这上头的假山都乃泰山之石,逾有千斤重。掌力所及之处,即便能出了这里,怕也要被石头砸个头破血流。而且你瞧。”

他脚下动了动。

适应这个光线后,赵青往四周一览,竟在角落见到几付白骨。他恍然大悟,原来这里也有别人来过。想来这就是他们的下场,在此处活活饿死。但这起码说明了一个道理,短时间之内,是不会有人来了。不然,能进到这里的人,只消外头开一条缝,便能破围而出。

他还在打量周围。凤绮生已上前,拿起了那颗珠子。

赵青跟上去,好奇道:“这就是水离珠?瞧着十分普通。”

教主也不曾见过,但他心中觉得这应当就是。只有货真价实的东西,才会令闯进来的人放松警惕,落入陷阱。他将这颗珠子在手中把玩良久,只觉得除却触手温润,并没有别的感觉。赵青催促道:“教主不妨咬一口。”

“……”

凤绮生乜了他一眼:“你若恨我,大可直说。”

此物当然不能拿来吃。但,若引功之用呢?凤绮生心中一动,不知为何忽然想到赵青之前说的那段话,上官流云将水离珠递与欧阳鹤之后,欧阳鹤就功力大进继而险胜了老教主,说不定它于疏导内力一途,可以事半功倍。

这水离珠通体清透,细细看去仿若有流水在其中莹莹而动。即便不做他用,亦是价值不菲。赵青正看得仔细,忽觉手中秋水剑嗡然而鸣。

他咦了一声,将剑拔出,顿觉满室光辉。

凤绮生奇怪道:“这珠子似乎更亮了一些。”

赵青道:“怪哉。”说罢,将剑提起,凑近水离珠。

秋水剑原就因色泽如秋水脉脉而得胜名,如今随着它与水离珠愈靠愈近,不但剑鸣愈亮,就连剑身也似乎染上了珠子的光辉,愈加夺目起来。这不同寻常的光芒将两人的面容映得湛湛然明秀。凤绮生越过一剑一珠,瞥见赵青专注的模样,心中怦然一跳。

他心头一松,手中便也松。那珠子竟不小心与赵青的秋水剑磕在一起,嗡一声,令凤绮生都浑身一震。珠与剑相交那一刻,忽然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直击而来。察觉到那股冲击力的瞬间,凤绮生不及多想,只下意识反身将赵青一护,随后只觉轰然一声。

时间似得拉得很长。

又似乎是极短一瞬。

而在那耳鸣般的眩晕之中。

有人一直在唤他。

“教主?”

“教主。”

“教主!”

声音从远处传来,愈近愈清晰。

等最后一声如雷贯耳。

凤绮生彻底清醒了过来。

剑与水离珠散落一旁。身下赵青目光焦虑看着他,一脸担忧。脑袋仿佛受千斤力砸过,目眩神晕,而背后则火烧火撩,如皮开肉绽。

教主先嘶了一声:“你摸摸我背后流血了没。”

赵青慌忙摸去,他心中焦急,一时不得章法,只把人从背到尾椎都顺了一遍,并不觉得有粘稠的触感。可他又不放心,只道:“痛吗?是不是受了内伤?”

这种摸骨手段,当真是极不精通的。

教主忍着眩晕,笑了一下,慢慢道:“你再这样胡乱摸去,本座怕不止这个内伤了。”

赵青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这话中促狭之意,顿时有些惊疑。

凤绮生见他面上犹豫防备神色,心中只道是自己作的孽,种的苦果,合该自己承担。

“本座与你说过,男人光想是不行的。你要试试么。”

这话原是他们刚到黄桐里时,凤绮生调侃他说的。可后来依今时教主所言,这话本不该再说才是。难道教主的新奇之性尚未过去么。赵青谨慎地没敢答应。

“教主,莫再戏弄属下了。”

“……”

凤绮生却不答,而是喘了口气。

他现下觉得浑身涨得难受。一股极大的力量在他体内征战挞伐,踩踏着他的经脉,驱赶着他的血液。令他全身血液仿佛如潮水一般,一层层冲刷着他的经络。心口如被蚁噬,又酸又苦,滋味难以言喻。

赵青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教主,你觉得如何。”

凤绮生闭闭眼:“需要调息。”

赵青连忙将凤绮生扶坐起来。凤绮生现下浑身一半如置火炉,一半如置冰窖。在暗色之中都能看出他面色通红。眼角隐有血丝。赵青顿时大惊失色。凤绮生方才还能笑言几句,如今却愈发不行。脑中除了昏眩,还十分混乱。一时仿佛战至黑水河畔,一时仿佛在呵斥柳夕雁。一时似乎身处一处绿林,赵青与他走在林间,有几只猴子正来捣乱。

一时,他又听到自己对赵青说:“阁主莫放在心上。”

他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见到赵青面上的神情,如同被打碎一般,那瞬间的伤心至极。

原来赵青是伤心过的。

他当时只将话脱口而出,约是不敢,并未仔细瞧对方如何神色,只听他沉默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出去的,还不忘关上了门。

情至深处,伤极反淡。

原来如此。

凤绮生这生平二十多年来,头一回尝到心中酸涩的滋味。又觉那股酸意漫过心头,将那颗冷情的心浸透过后,泛出了暖意。这点暖意愈加扩大,在他瞧着赵青的面容时更甚。很快扩大到全身,将一半的冰冷驱逐至一处角落。他的心口十分澎湃,若不将这身功力化掌而出,怕立时就要暴毙。

凤绮生忍耐着,忽然睁开双目。

第43章:真相欲明(四)

寂静的雁霞山之中,连虫雀也在休憩。本该安静的别院中,忽然一阵轰然巨响,飞石炸裂,尘雾弥漫。泰山之石只消一块就可将人砸地头破血流,何况石雨纷纷落下。一时间别院之中的人哀声连连。

弥漫的灰雾之中仿佛有一道艳红的霞光冲天而出,唳声长鸣。跌在地上的人惊地大声嚎叫,以为这林中出了精怪。原本深山老林就十分令人联想到这个方面的。

待尘雾散去,却连个鬼影也无。

管事的到底多了个心眼,匆匆赶至动静最大的地方,正是那泰山压顶之处。他一看,水离珠果然不翼而飞,立刻道:“快去通知上官老爷,庄内失窃了。”

小仆应声而去,却马上又被人叫了回来。

“记得小声一些。切莫张扬。”

寅时刚至,天还没亮。但已有了些光。司徒瑛起得很早,他要去给还躺在床上的欧阳然熬药。自他忽然倒下,至今不曾醒过。这个时间,连素来勤快的刘戍也不曾起来的。黄梁一梦之中,只有值班的伙计,还撑着下巴在打盹。

司徒瑛披着衣服,打着哈欠。

忽然便见到一道人影旋风一般冲入了房中。

他打了一半的哈欠不上不下,惊在那里。

方才那个,似乎是教主?扛着一个人?

进去的房间,倒确实是教主的所在。

司徒瑛不放心。

跟过去敲敲门:“教主?”

里头久久未答话。

就在司徒瑛打算强行破门而入探个究竟时,忽然听到一记不同寻常的声响。

司徒瑛推门的手停住了。

他愣愣站了半晌。

里头又是一声喘息。十分熟悉。历经风月之人,一听便能明白。

司徒瑛爬都来不及,绊着衣服就跌跌撞撞跑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惊恐未定。他听到了甚么?完了,他一定会长针耳的。完了完了。不对啊,他慌甚么!他刚才要做甚么来着?

哦,煎药。

对。

煎药。

司徒瑛捋了捋心情。

重新出门。

安慰自己,不妨事。不过只听到一点边角而已。教主不会在意的。

对了,除了熬欧阳然的药之外,再吩咐厨房做一些粥食罢。

他估计,赵阁主今日,是吃不了饭了。

街上的摊主开始蒸起了大白馒头。昆仑派的人正衣着整齐坐在街边吃小面。小面刚出锅,淋了香油,洒了葱花,诱人至极。隔壁铺子青虎帮的人仿佛要与他们作对,刻意叫了几笼蒸饺,拿酱醋沾着,嚼得十分起劲。

“快看,那是上官流云的车马罢。果真豪华。”

不远处叮当环佩响,一路香风。一众年轻男女款款而来,男俊女俏,那环佩声是他们身上的玉在行进路中互相碰撞发生的,而女子头上的步摇清脆,更是摇曳着人们的心。

干净利落的女侠么,也是有的。免不了便嘀咕。

“这么零碎,打架也不怕削了头发。”

开道两列人过后,才是香车宝马,徐徐前行。帘子遮住了人们往里好奇张望的视线。周向乾磕着瓜子在那看热闹,从鼻子里哼出气来:“再有钱亦是个老头,有何好看。”

“某记得周兄是武林盟的人。武林盟多年辉煌,上官出力不少。这武林大会亦是上官流云一手操持,其中出项全扣在他的账上。”

能这么悄无声息接近周向干的人,除了魔教那几个,还真少了。周向乾一看,原来是季梦然。这个人自跟着他们住进黄梁一梦起,一直安安份份呆在自己房中,素日很少出面。若非他今日说这一出,周向乾都快忘记这号人物。

“那又如何。季大侠还是少林弟子呢。”

不照样吃香喝辣,成天笑眯眯地想着算计别人。

季梦然纠正:“俗家弟子。”

周向乾心想,我还是不受宠的弟子呢。

这队车马很长,走得又慢。若非没有鞭炮仪仗,倒和娶亲差不多了。

季梦然悠悠道:“周兄几时起的。”

周向乾想了想:“辰时。”

“夜半没听到甚么动静?”

“甚么?”

季梦然摆了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昨夜凤教主出门了。”

江湖人走些夜路算不得稀奇。

可季梦然又道:“寅时他又回来了,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周向乾:“你的意思……”

“你说两个人在房里能做甚么?”

周向干的瓜子掉了。

这个动静确实不小。根本做不到悄无声息。在场都是耳力很好的人。司徒瑛将药端到欧阳然房里时,床上的人已经醒转过来。先是摸了自己一把,发现干巴巴的。是自己不错了。欧阳然心中有些惊喜,又有些失落。不知失落从何而来。

司徒瑛安慰道:“欧阳公子年轻力壮,补些汤汤水水,就会更壮。”

欧阳然确实被安慰到了。他抬头看了看司徒瑛。

“司徒大夫,耳朵上的是甚么。”

他声音小。司徒瑛只见他嘴巴一张一张,大声道:“甚么?”

欧阳然指了指耳朵。

司徒瑛便懂了。

“是棉花。”

“为何要塞棉花?”

怪不了欧阳然奇怪,整个大院,怕是只有他一人,还能如此天真无邪。不知者无畏,不知者,亦无罪啊。司徒瑛感慨着,大家都是没有内力的人,为何他生了幅好耳朵。

“因为麻雀太吵了。”

司徒大夫如是说。

再折腾下去,麻雀窝都要捣坏了。

司徒瑛一出门,就被柳夕雁吓了一跳。向来爱惜容颜的柳阁主,顶着个不曾梳理的头发,面色憔悴,眼底还有青色,直愣愣站在那里。司徒瑛走过去,习惯性牵起他的手,给人诊了下脉。嗯,虚火太旺。“阁主,一夜没睡罢。”

柳夕雁望着凤绮生所在的方向,自言自语道:“若我此刻破门而入会如何?”

司徒瑛谨慎道:“后果很可怕。还请阁主理智一些。”

“所以我这不是还没去么。”柳夕雁哀怨道。

实际凤绮生多年来一直少一根筋,虽然柳夕雁知道他潜意识中对赵青青睐有加,但是鎏火教的功法,自五层往上,便会绝心冷情,虽似与常人无异,实际于情爱一事,是半分波动也无的。教主拒绝了他多年,柳夕雁为何一直不真正计较,正因如此。

横竖他得不到的,别人亦得不到。

可为何忽然一夜之间全变了呢?

早知如此,当初教主说要闭关之时,他就应该不管不顾闯进去。也不会到了如今让赵青这小子捡到了便宜。柳夕雁亚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固然不愿意。但这感情的事向来是说不准的。

司徒瑛见他目光如火都能将门板烧出两个洞,不禁劝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嘛。”房里那个也不错。反正你们刚见面时就抱了个满怀。

柳夕雁目光阴仄,哼了一声,甩袖便走。

司徒瑛见他离去时的身影,一声长叹。柳夕雁向来心眼狭窄,但愿别想不开就好。

房内。

其实没有外面的人猜测的那般糟糕。即便是胡闹也有个限度。两人早已风止雨歇了。只是一时有些惫殆,难得多躺了一会儿。相较于教主,可怜赵阁主总是比较累的。他还在补觉。不说体力消耗,心理上的落差总归比较大。那棵原本以为会在石头缝中生生世世老死的野草忽然到了一片大草原,难道心里不震惊?

凤绮生却已十分有兴趣地撑着头,数他的睫毛。

教主只听说新婚夫妇有这个爱好。这自然也是不八卦会死人的秦寿硬在他耳边嘀咕的。任何当时听上去无趣的一些行为,轮到自己身上,倒真是耐心十足,趣味不减。

被人拨着睫毛的感觉,确实不爽。赵青忍无可忍睁开眼:“好了。”

说罢一愣,伸手握上凤绮生的头发。

“……教主,你的发色变了?”

“哦。”凤绮生无所谓道,“鎏火神功第五层起,会改变发色。如今本座只是破了第八层,恢复如初罢了。”

——睡了一觉就突破了八层大关。这么简单的。

第44章:真相欲明(五)

温暖,充实,心口怦怦作跳。有血有肉,是个活人。

凤绮生感觉从未如此之好。

自他几年前武功精进到第七层后,这世间的一切,便在一夕之间褪尽了颜色与喧闹。阳光是和暖的,他感觉不出。教内外纷嚷不断,他毫无波动。不会大怒,亦不会大喜。他仿佛是高座于宝座的神祗,冷眼旁观无情无欲。

昨夜种种譬如桃花千树,落英缤纷。教主闭上眼,这两个多月的点点滴滴,二十多年的枯燥无趣,甚至四十多年的骄纵天下,全数印在了脑海之中。他想,他昨日并不算全数撒谎。有句话还是说对的,这世上岂会存在两个灵魂。

他就是凤绮生。

无论甚么年纪。

无论从何而来。因何而生。

一滴水中碎出的万千世界,其实只是现实世界一个剪影。

教主卷着赵青的头发,低语道:“本座要感谢自己,自混沌中醒来,即便初衷并不在此道,却没有错过你。”

“哦。属下没记错的话,昨夜教主才与属下划清关系罢。”

“……”

凤绮生轻咳一声,翻身坐起。丝被自身上滑乱,露出年轻有力的身躯。

这旧账翻的时机挑得很好。一个人再爱胡说八道,通常在床后的话,总是有几分真心的。

赵青公私分得很清楚。

敬慕教主多年,是他自己的事。被教主招惹而心乱,是他自己的事。莫名被划清界限,仍算是他自己的事。撇开私情不说,他还是鎏火教阁主,凤教主的得力手下,并无任何区别。他一生所愿,自知不可为,不可得,故不多想。

但他可以无疾而终,却不能逆来顺受。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去了再来,对不起,没这个选择了。

世人皆说鎏火教中人似鬼魅,有一点说对。他们长得都很对得起万千少女的芳心。

以凤绮生为尊。柳夕雁艳名满天下。司徒瑛清清秀秀,即便是秦寿这样吊儿郎当的二皮子,也是英武的美男子。赵青虽然不如前二者令人视之难忘,却也体态修长,眉目英俊,尤其是浅浅一个梨涡,能把少女的心给勾去。他是个忠直的人,狡诈起来,眼神却纯情地很。

从前凤绮生不动心时,只知道自己的属下生了幅好相貌,骗得很多人以为他是个老实人。其实坏水不动声色地冒。如今夹杂了别的心思,才发觉,看习惯的相貌,越看越令人欢喜了。

凤绮生也想过。

若他是好颜色的人。赵青比不得柳夕雁。

若他是喜才华的人。刘戍八面玲珑多了。

若论起感情深厚。这教中大多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但万千人之中,为何偏偏就是赵青成了他破茧的契机。

鎏火神功自日生月落中悟出,讲的是大道。大道不灭人欲。唯有悟了情字,才算一个小圆满。从前他是如何练成的,教主已经忘记了。起码现在,他丢失的情,在成为欧阳然的日子中找了回来。可能是因为欧阳然没有丝毫内力的压制,能令他恢复本性。本性恢复了,与天同生的感情,自然能着床发芽。

赵青已经将自己穿戴完毕,取了剑,一丝不苟地站在床边,看着教主。仿佛他刚才上的不是床,睡的不是觉。

“教主,水离珠失窃,恐上官流云会追究。”

“追究就追究,本座还怕他找上门。”

教主拥着半床被子冷哼一声。何况那颗珠子,他也没有带出来。上官流云即便是把天湖山翻个遍,也是两手空空,毫无收获。凤绮生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你不怪本座?”

赵青答得很自然:“事出有因。教主不必介怀。”

……凤绮生有些无语,吃亏的不是你么。

他觉得赵青对他可能还有误解。

毕竟他脑袋不清楚的时候,做的糊涂事也有。脑袋清楚后,做的事虽然不后悔,大概还能再来一次,但毕竟也不太厚道。教主爱护手下,平时被别人欺负了也能心疼半天,何至于自己让别人吃了大大的暗亏。

当即就道:“我会负责。”

想想。不对。

换了个句子:“我自愿与你共赴巫山。”

又觉不够。

“绝不反悔。”

赵青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无奈。他替凤绮生将衣物取来,半跪在床,替他披好,说:“教主当真不必介怀。属下并无半分逼迫。所行亦,发自真心。”

“可你我终究有别。能得教主拳拳爱护。赵青已不求更多。”

“当日佛前所愿,依然算数。我所愿唯教主安康,鎏火太平。”

言之切切。坦然自若。确实无半分别扭赌气成份。

凤绮生顿了顿,却说:“你只信你自己,却不信本座的话了。”

就像独自行走的野兽,警惕地将自己包裹起来。遵循着自己的本能生活。却不敢相信落在嘴边的一只兔子。

赵青静静注视着他,终于说道:“可是我连教主到底是谁都不知道。要如何相信呢。”

是伺候了二十年的那个教主?

还是一起共度了两个月的那个教主。

赵青也是人。

他也会伤心的。

人的心那么脆弱。秋水剑碰一下就能出血。能够伤几次呢?

“你可以问我。我也可以回答你。”

“我是你见了二十年的人,也是你陪了两个月的人,更是,重新自二十岁活起的人。”

见赵阁主面上讶异之色愈显愈深。

凤教主终于第一次在人前,将一切和盘托出。

“二十年后,本座死之前,身边唯有你一个。”

天机一门生就五仪山,创门之初,天机老人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便宜。自诩悟天机正道,窥帝王运势。帝王运势岂非旁人三言两句就能道破。天机祖师在看破之时,便知大运与大厄同时降临。若避大厄,亦要忍痛舍运。

但他一生苦修,一身本领机关,不甘心这样埋没人世。到底还是寻了书简,一点一滴全数撰写下来,整整理成了五卷。他有五个弟子。三个不听他劝说私自跑下山,各带走了一卷书。一卷辅佐帝王之术,可堪气运。一卷经络五行相运,修以剑术。还有一卷,乃乾坤颠倒无常,可逆生死。不消多说,这三卷所持之人,皆已了然于心。

乾坤逆行之术,天机弟子不愿其流落在外,携其回天机之时,路过鎏火教,因与凤老教主私交甚好,或许也是看了凤绮生的命盘,枉顾师门严命,竟将其留了下来。

当时凤绮生只道荒谬不信。

如今却得感谢当时的天机弟子。

“想来那名祭师早已窥破天机。不然此刻本座已是一坯黄土。如何还能与你在这分你你我我这般纠缠不清的糊涂事。”

可他如今与赵青说来,却得到对方一个疑问。

“并非属下不信。”赵青犹疑道。

“只是。教主既说当时已命丧他人之手,如何自己知道此术用法?”

难道还能爬起来去寻书典?

依教主所言,他这四十年间,压根没碰过这密宗罢。

而当时便受了暗算的教主,若有余力查禁术,早将偷袭之人送回了黄泉,何必还苦苦回到二十年前去寻一切的开端。若他当时毙命,难道是在轮回道中做的交易么。

天机虽难测。却非无中生有。

“这自然——”

难不倒本座。

可这后半句话,凤绮生却忽然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猛然间反应过来,他一向坚定相信的中间种种,此时竟想不起来。

******

小剧场:

教主:EMMMMM,突然被告知答案错误。

第45章:真相欲明(六)

两人正怔愣在那,忽听外头风声起,尚未一凛,一人就一脚踹开门扑了进来。

口中嚷嚷着:“教主大事不好了!”

一双桃花眼已咕溜溜转了一圈将床上床下两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房内情状竟收眼底。眼见赵青衣冠整齐光明磊落半跪在床上,手放在教主肩上不知在做甚么。床上的人反倒衣衫半披,一副梨花落雨的模样。当然这完全是柳阁主想多了。

他原本气势汹汹的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嗯?

难道……

柳夕雁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嫉恨。总之心情更加复杂了。

他自然不是一个人。柳夕雁身后还跟着刘戍,一脸尴尬,一幅拉不住对方的模样。进了房连眼睛往哪里看都不知道。清咳了一声道:“教主。阁主。”

赵青已经从床上退了下来,站到一边,除了耳朵有些红,倒看不出任何不妥。他装作没有看到刘戍在他下三路瞄了又瞄的模样,故意问:“右使犯了眼病么。”

“没有。没有。”

凤绮生已十分磊落,慢条斯理披了衣服下床。进来的两人才注意到他的发色,柳夕雁一脸喜色:“恭喜教主神功大进。教主千秋万代。”

“本座还以为阁主进来抓贼。恨不得手上提把剑。”

“属下是太过担心教主。教主素爱早起练功。从无日上三竿不出门的道理。”柳夕雁瞟了眼赵青,赵阁主眼观鼻鼻观心,在那当木头。“再说了,谁知道有人会不会包藏祸心。”

这话就很意有所指了。

不四两拨千斤的怼回去,赵青就白与柳夕雁做好朋友这么多年。他微笑道:“里里外外都验视过了。有没有祸心,教主最清楚。”

噗一刀正扎红心。

柳夕雁顿时半天没能接上话。

脸皮薄?没有的。教主十分感慨,说好的你恨我怪我不原谅我再形同路人呢。话本子里不都是这么过来的。若非小教主还食髓知味,昨晚的事岂非像假的一样,一点也看不出发生过的痕迹啊。他将剑拔弩张的氛围拉了回来。

“何事着急忙慌。”

柳夕雁这才想起来他过来是做甚么的。哦他当然不来做甚么。只是找了个借口进房而已。禀报事务不是他的职责,是刘戍的。他推了把刘戍,刘戍恍然醒过来:“是上官流云来了。”

承乾山庄的上官流云,凤绮生早有所耳闻,甚至昨夜还捅了人家的窝。但究竟是个甚么样的人,倒不曾有机会见过。毕竟,生意人与江湖人,差得还是有些远的。百晓生描述他只有一句话,流云君,凤目,美髯,气势非凡。

上官流云来了。

那欧阳鹤来了么?

自然不来的。

他虽然人已到了黄桐里,却还有许多事要忙,还有五日便是比武首日,诸门诸派到了个齐全,欧阳鹤少不得走动走动,说些虚与委蛇的场面话。至于来鎏火教凤绮生面前?这武怕是不用再比,直接打上一场罢,也没别人甚么事了。

柳夕雁哼了一声道:“无事跑来献殷勤,非奸即盗。”

赵青心中腹诽,怕不是来献殷勤,是来算账。凤绮生正与柳夕雁说着话,赵青眼尖,撇到外头一棵树后,司徒瑛正朝着他招手,脚尖一转,就踢踏踢踏拎着剑走了出去。

“司徒?”

赵青奇怪地看他:“你躲在树后做甚么。”

司徒瑛拉过他,嘀咕:“好像没甚么事嘛。难道教主如此不济?不应该呀。”

赵青当然听得懂,一脸黑线。他脸皮是不薄,但任是谁都不大愿意自己房内的私事被人拿来出嚼着当闲话说。怎么了,就许教主天纵英才,不能他天赋异禀是不是。再说了,疼还是疼的嘛。他总不能见一个就说一句罢。你能指望一个曾经认为将舌头与舌头搅和在一起是十分无趣的行为的人,能有多高明的技巧。

仰仗着那点天生的一点即通就不错啦。

“欧阳然如何了?”

赵阁主不想再看人研究他的下三路,正好想到了这个人。便问司徒瑛。

司徒瑛托着下巴,眼神离不开对他的兴趣盎然。随口道:“好得很,打头牛也没问题。”

打头牛?

赵青顿了顿,疑惑道:“他不是风一吹即倒的么。”

——有这个说法?

司徒瑛想了想,不对哇,欧阳然虽然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一个喜欢在老家种大白萝卜的人,手劲能差到哪里去?赵青心中觉得有些不对了。他还不曾见过真正的欧阳然。教主就算顶了那个壳,也仍是教主,飞扬跋扈地要命。

横竖现在柳夕雁黏凤绮生非常紧,赵青也不愿去挨眼刀子。他提出要去探望一下欧阳然。司徒瑛作为照顾了对方两天的大夫,欣然同往。

赵青走在前面,司徒瑛跟在他右边。

他们穿过了月亮门。

穿过了花园。

拂过了长得过于茂盛的树枝。

司徒瑛于忍不住殷殷切切地开口了。

“疼吗?”

“……还好。”

“那,教主疼吗?”

“……不知道。”

“嗯……为什么你们都不疼?”

赵青站住脚忍无可忍:“你为甚么一定要问这个问题?嗯?”

司徒瑛勾着头发讪讪地笑:“医者仁心嘛。”

“医者仁心需要去钻研这个东西?”

“当然了。”司徒瑛理直气壮,“万一以后教中还有类似的事,我总该知道如何去办罢。毕竟我治病这么多年,还不曾接手这样的病例呢。”

这可能是因为鎏火教最大的那个领的头不好,老大寡情,下面的弟兄,就也连荤啊素啊的,都很少见了。总而言之归结一下,说是一群不曾逛过销金窟的乡巴佬,也不为过。

“……”

赵青被噎地无话可说。

他似乎有些理解为何刘戍不大愿意见司徒瑛了,更不愿意从他口中听到秦寿两个字。赵青忽然怀疑起来,刘戍和秦寿别是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罢。

黄梁一梦从未接待过上官流云这样的客人。一路鲜花铺到门口,年轻的男女站成两列迎在一旁,身上服饰华丽,眉间美人砂艳然欲滴,身上的玉随便当一块都能管普通人一年的饭。和他们一比,抱着剑衣着朴素不是黑就是白,不是蓝就是黄的各派弟子,简直像是冬日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鸡仔。没毛的那种。

仆从将名贵的香料摆在掌柜的算账的柜台前。

掌柜扶了下桌脚:“这,这,这香很贵罢。”

“去味的效果很好。”

仆从说完,用手扇了扇,尚觉勉强地去接他家主人了。

青罗门小师弟咬着手指:“有味吗?我怎么没闻到。”

寒单衣哼了一声:“铜臭味。”

他们正在二楼,像在看戏。除了寒单衣,其他人都摸出了瓜子。毕竟这么有钱的有钱人,也不是天天便能见到的。和楼下真正的奢华相比,一向还自诩富足的青罗门顿时十分寒酸。

寒单衣酸溜溜地想,切,做作。

上官流云终于进来了。

武功好便有个好处,听得清,望得远。门外起了骚动那一刻,寒单衣和其他弟子一样,都伸长了脖子。靴子是细软金丝缝制,衣裳是最轻薄的蚕丝,外头套的是一件披风,毛绒绒的,看着就十分暖。百晓生写得不错,上官流云确实凤目、美髯、颇有气势。

只是与当年的意气风发,还是隔了个十年。

但还有一人,才叫真正的意气风发。

他一出现,这满堂金碧都被压得没了颜色。

骚动更大了。

这是凤绮生头一回以真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毫无任何遮掩。

鲜花,香料,金丝银线,都比不上他睥睨的一眼。如此隆重的排场,倒仿佛全为他而设。

凤教主噙着笑:“上官庄主这么大手笔,实在是太客气了。”

******

小剧场:

寒单衣:呵,冲着这个做作,我决定投小红毛一票。

第46章:真相欲明(七)

上官流云也没有见过凤教主真容,但他到底比在场的其他人好多了。略微失神后,很快就恢复如初。教主虽然平时恶劣了一些,关键时候实在是非常镇得住场面。刘戍简直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沧桑感,颇为自得。呵,我鎏火教教众,平素练功的第一门课,便是如何不受人挑拨,不受人颜色影响,秉持本心完成任务。

天下第一的胡扯与容貌生在一人身上,他鎏火教出了门简直可以横着走。

上官流云镇定道:“刚进黄桐里时,就听说大名鼎鼎的鎏火教主,在此小住多时。有机会得见,当然要前来拜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将凤绮生大大夸赞了一通。

随后吩咐身后的人抬了几口箱子,一个个打开,里面不乏珠宝玉器、丝缎香料,都是十分名贵的东西。“这些就当是见面礼,还请教主不要介意某拜会来迟。”

黑水河一战,上官流云说没见过凤绮生,教主是绝不相信的。但他也不戳破。

“黄桐里又不是上官庄主的地盘。缘何需要你替欧阳鹤与我打招呼?”

若是普通人或许就该跳脚了,可是上官流云没有。他只是微微笑了一笑,并不接话。反而说:“素闻教主神功盖世,是否可以帮我一个小忙。”

帮忙么。

能让上官流云亲自登门的,怕也只有欧阳鹤一人。果不其然,他开口就提到了水离珠。上官流云十分坦率:“因此次盟主说将为获得武林大会第一的人,祭出混沌剑。所以我便早些回来布置。只是不知为何,昨夜水离珠竟然不见了。”

他话音虽轻,周围却都是一些武功很好的人。

听了一小半,不用再多说亦明白过来。顿时议论纷纷,原来说要祭出混沌剑竟是真的?

“不知教主是否有所耳闻?”

指名道姓谈小道消息,又是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柳夕雁十分坚定:“我们连你的一片花瓣都不曾拿走。”

刘戍连连点头。凤绮生亦坚定道:“不错。”

“发誓?”

“发誓。”

顶多摸过而已。

赵青在欧阳然房中没有见到人。司徒瑛咦了一声:“许是在房内憋得慌,出门散心了。”

他二人一路寻过去,便见到季梦然。

季梦然道:“赵兄,司徒兄,二位要去前面么。”

司徒瑛道:“欧阳公子不见了,季大侠有见过吗?”

季梦然摇头。

但他道:“那我便去瞧热闹了,不打扰二位。”

说着还朝赵青笑了下。这个颇有深意的笑容,大早上,赵阁主已见过许多。早前他还会象征性意思意思地红下耳朵,如今是连耳朵也不红了,内心毫无波澜。人的面皮大约便是这样锻炼出来的。对于人在手下失踪,司徒瑛有些忐忑。

赵青宽慰道:“不必多虑。你说得不错。他或许只是去散散心。”

且欧阳鹤也已到了这里。欧阳然即便离开黄梁一梦,也只会投奔他叔父所在,不会再往他处去。黄梁一梦中看着没甚么人,其实李正风早已遣了人隐匿在暗处。若欧阳然出了这庄子,赵青自然能得到消息。

上官流云虽长了凤绮生十几年,但因保养得当,看上去仍然十分年轻。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虽然心中怀疑水离珠的去向多半和凤绮生脱不了干系,但一击不中,便不再尝试第二次。反而命人摆出一张棋盘,着人焚香弹琴,而他与凤教主,跃跃欲试,意图切磋棋艺。

楼下的人其乐融融,一边伺候的掌柜却神经绷得快断掉了。

围观群众陆续散去。

寒单衣看得直打盹。

小师弟托着下巴还很有精神,只是很疑惑,伸手一指:“他们有钱人,在做事之前,都要先进行这么长的一串铺垫的么。”

寒单衣含糊道:“或许罢。”他心中满怀恶意地想,人有三急,上官流云在行三急之事时,也要如此讲究排场先焚个香弹个琴,酝酿一下情绪的么。

正胡思乱想,忽然间仿佛看到楼下的教主朝他看了一眼。

寒单衣脖后一紧。原先有些困顿的神情立时清醒过来。

不会罢。他有些狐疑。一定是看错了。

然后大师兄就看到楼下的凤教主,确确实实,又朝他看了一眼,并微微一笑。

教主的微笑,饶是赵青等人见习惯了的,尚且有些想挪开视线。何况是见都不曾见过的寒单衣呢。丝毫免疫力也无。被击了个正着。

小师弟仰着脑袋,十分天真可爱:“大师兄,你捂着鼻子做甚么。”

“小孩子不用知道。”寒单衣把小师弟的脑袋别过去,嘱咐其他弟子,热闹看够了就把人带走。闲得无事就去练练功。莫要等回去后师父考教起来,不但不曾进步,反而将基本功忘了个精光。一个个光会吃喝玩乐。

寒单衣倒还很有勇气,回了个眼神,做甚么。

凤教主眨眨眼,下来。

不下。

你忘记是谁给你救命药草的么?

呵,是赵阁主。

呵,赵阁主是本座的人。

凤绮生以秘音传声:“恐怕他尚不曾告诉你,此药该如何服用罢。”

寒单衣:“……”

亏他早前还有一丝比灰尘还要轻的感激之情,如今全作浮云了。卑鄙就是卑鄙。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衫,将身上的瓜皮壳屑掸了个干净,才端庄地走下楼。

“二位好棋艺啊。”

上官流云闻得声响,回头便见二楼下来一个俊秀的青年,银冠高竖,面若冠玉,眼角一粒红痣随着主人的神情闪动,十分风流多情。

凤绮生适时与他引荐:“这位是青罗门大弟子,寒单衣。”

青罗门——

是什么门?

上官流云在脑中搜索这么一个不知道存在于哪个旮旯里的门派,面上不失礼貌。既然能得凤绮生另眼相待,说不得是与天机门一样,实力雄厚,却隐于哪处不为人知。

“寒兄,这位你早已认得,上官庄主。与欧阳盟主是至交好友。”

寒单衣笑着抱拳:“久仰久仰。”

一脸记佛与欧阳鹤相识甚久的模样。

凤绮生笑眯眯地看了看这个,再望了望那个,站起身,装作不经意拂过棋盘。

“单衣,你敬仰上官庄主已久,此刻正好是个机会,令你诉尽衷肠。本座有些不得不解决一下的急事,先走一下。这般棋局,你先代我一代。”

甚么事非得现在解决。

教主很诚恳:“三急。”

说罢丢下刘戍与柳夕雁,令他们看着寒单衣,硬生生陪着上官流云坐了一个半时辰。而他则扬长而去。好在寒单衣棋艺尚算了得,口才也不错,听说他拖着上官流云笑得脸孔都僵了。直到受不住了才告辞而去。寒单衣首战告捷。

彼时丢下一堆烂摊子,而自己却搂着赵阁主不香也不软的身体坐在楼房顶上看夕阳的教主心情颇好,面对阁主的疑惑,好心解释:“青罗门欲要出人头地,找个实力雄厚的人当靠山,是最方便的捷径。可这捷径也非人人都能走得。寒单衣为人聪慧,尚可一试。本座是在帮他搭桥引线呢。”

——你确定是真心实意帮他忙。还是纯粹为自己脱身逍遥找的理由?

不过。

夕阳西下,教主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就连落在眼底的光辉都在愉快的跳耀。

他似乎自十六岁以来,有许多年不曾这样发自内心地肆意畅快过了。过往虽飞扬跋扈,却始终不到心底。赵青默默看着这样的教主,微微一笑。他刻苦练剑,挑得天下剑客的名头,日夜行阁主之职,素来不敢怠慢。要的岂非就是这么简单。

不求两情相悦,只求经年过后,君仍少年。

第47章:真相欲明(八)

欧阳然是真的不见了,却没有回到欧阳鹤身边去。他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李正风派出去的人竟然没有发现他是何时离开黄梁一梦的。司徒瑛托着下巴苦思:“他不是看上去挺老实的么。难道之前都是骗我们的?”

赵青在那推测:“他也就与我们处过几个日夜,还是以教主的身份。要论起秉性如何,得问周兄罢。我们对他没有了解,教主就更不知道了。”

柳夕雁咬着手指有些纠结:“啊?”

他尚不知道当初原委。赵青想到柳夕雁还在他面前炫耀教主对他如何温柔关怀的模样,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他真情。不然怕柳阁主一个恼羞成怒撞死他。

周向乾连连摇头:“别问我。我不熟。”

赵青不满道:“你身为盟主的三弟子,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周向乾跳起来:“他向来默默无闻,我又不好男色,为何要去管他。”

“行了。都别吵了。”

唯有教主闲适地坐在上座,面上寻不到一丝焦急的神色。还有闲情阻止他们吵闹。

周向乾道:“就是。皇帝都不急呢。”

皇帝急不急教主不知道,他是真不急。欧阳然这个人,说他真心计也好,装柔弱也罢。二十年后都没有与他有甚么交集,现在就算他把剑送到教主面前,他都不会在意。一个在武林中连名号都不会有的人,他操这份心做甚么。

如今他鎏火神功已到八层,天下再难寻敌手。季梦然又早早被他遇到。武林盟少了一个未来的谋师,鎏火教却添一员大将。且夜夜有人暖枕,生平知足不过如此。教主只觉得最近的日子简直可以顺风顺水,用快意形容决不为过。

若非想看看欧阳鹤如何兑现祭出混沌剑的承诺,他甚至都不大有兴趣去围观武林大会。

黄桐里热闹了多日,终于沸腾了。

而自天机门一别,沉寂了许久的欧阳鹤,也终于露面了。

雁霞山脚下设有擂台,台上东南西北四面铜锣大鼓,百晓生照抽签顺序安排回合人次。少林向来以公道得人心,欧阳鹤特地请了慧觉来当见证人。底下青的红的蓝的白的,各门派弟子井然有序站了几处,还有一些穿着短打粗布的浪客。

他处有个高地,距擂台不远。俯视下去,底下情景尽在眼中。正有些人站在上面。是凤绮生,携了赵青、柳夕雁、周向乾、季梦然四人。刘戍和李正风落地稍远了一些,率了些许手下护卫教主一干人等的安全。

季梦然与周向乾,分站凤绮生左右。赵青和柳夕雁稍后一些。赵青正将秋水剑拔出来审视,却觉得周围一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他顺势看去,柳夕雁哼一声,转过了头。

赵青:“……”

教主观下方百晓生已宣布了第一回 合人次,是青龙帮与昆仑派。

“昆仑派使剑,青龙帮就是莽夫。这也能对上。”季梦然连连摇头,“胜负不必比就已一清二楚。没意思,真没意思。”

这几人的比斗,落在绝世高手的眼中,不过是如同过家家一般的打闹。凤绮生负手道:“既然是战局,就总有输赢。一半一半的机率罢了。季兄觉得如何才被称作有趣?”

季梦然狡黠一笑:“不到最后时刻,不知结果,才叫有趣。”

凤绮生闻言,想了想,问:“强与弱,强胜弱是定理。如果季兄遇到,会如何。”

“强胜弱便无趣,弱胜强便有趣。”

“男女阴阳呢?”

季梦然答:“教主与属下同为男子,皆为阳。比男女阴阳有趣。”

凤绮生:“……”

这人很喜欢打破纲常,颠倒阴阳。凤绮生想,或许当年就是因为自己风头太盛,季梦然才会选择辅佐一个年轻人,去将武林公认的强者给打败。他没有正邪善恶之分,完全凭个人喜好。说来,当年即便他将自己给打败了,恐怕武林盟也安定不了。因为他又会觉得无趣了。无趣,就又想找些事情来做。

赵青在后面听得直皱眉。

底下第一回 合确实毫无悬念,必然是昆仑派胜了。

“少林不参战,余下诸门各派中,昆仑最有实力。”凤绮生道,“若胜出,欧阳鹤许了甚么好处么?”

“有。”

这是刘戍最新打探回来的消息。

“最后胜出的人,可以得混沌剑一观。”

凤绮生只知道有混沌剑这一说,但说胜者得剑仍不知道。他思忖道:“嗯。天机门不是说此剑被投于不知名湖中。他到底是如何得来的。”

刘戍摇头:“不知道。属下观欧阳鹤一路行来,并未有异常之处。也不曾多带甚么神秘的东西。”照理如果要带一柄很宝贵的剑,一定会派人把守,可是并没有。

“据闻此剑是世上最锋利之物。能斩尽世间一切事物。甚至还能斩人魂魄。”季梦然侃侃而谈道。“后者的效用还不可知。不过,太宗得剑而挥令天下。想来确实令人神往。”

混沌剑出而天下乱。

故当年的江湖前辈才会将此剑藏匿起来。

欧阳鹤此时将这剑翻出,究竟是何用意。

凤绮生琢磨着问周向乾:“难道你们武林盟也会上场比试?”

周向乾认真想了想:“不曾听说。不过俞青轩一直想在武林大会上夺得头筹。”

“为了下任盟主?”

“……为了讨欧阳依人欢心。”

凤绮生有些无语。欧阳鹤虽然是个老混蛋,但首席弟子这样不中用,倒也真替他可惜。

台下。

青龙帮的人几招就被昆仑派请下了台,顿觉颜面尽失,灰溜溜地很,涨红了脸。青罗门呆在不起眼的角落,揣着手伸长了脖子看戏。小师弟道:“哇。大师兄,我们真的不上场?”

寒单衣道:“你看到这台下的诸位没。”

小师弟道:“看到了。”

“你觉得你打得过哪一个?”

二师兄膝盖一弯,顶了小师弟一下,他就一个趔趄软了腿。

小师弟撅起嘴,很识时务:“一个也打不过。”

“对啊。”寒单衣谆谆教导,“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可是获胜者能拿到混沌剑。混沌剑是甚么东西啊师兄。”

“是欧阳盟主很喜欢的东西。”寒单衣道,“你觉得,他会把喜欢的东西送人吗?”

所有人都连连摇头。

不会不会。

小师弟哦一声,忽然想起一事:“大师兄不是说要给师父找药么。”

寒单衣这才想起来,赵青给了他药的事情,他没有告诉师弟们。

“我已托人将药送了回去。不必担心。等我们回去时,想来师父已能破口大骂了。”

“咦。二师兄,三师兄,五师兄,我们都在。大师兄托的谁?”

寒单衣笑眯眯:“你的十三师兄。”

十二师弟惊呆了。他忍不住道:“我几时多了个十三师弟。”

但这不是重点。

“比小师弟可爱吗?”

“……”

寒单衣在脑中想了想,铁塔般的身躯,木讷的表情,说一不二的性格……

“还,还算可爱罢。”

别人尚在紧张的围观局势,这一帮人,倒像是真的吃瓜群众,只差没啃瓜子。

隔了人山人海,百晓生正宣布战况,慧觉大师阿弥陀佛一声,说道:“欧阳施主,比武原为切磋,贫僧原本以为,之前混沌剑之说,不过是谣传。”

欧阳鹤捋着胡子微笑:“空穴总有来风。”

“欧阳施主,以利相诱,有违武林大会初衷。”

慧觉对欧阳鹤忽然在擂台上宣布获胜者得混沌剑一事,十分不满。向来温和的言语中,也带了一丝重意。

“大师。老夫听闻,您收了一个俗家弟子。”欧阳鹤呵呵一笑,“此子为何不入佛门。”

慧觉又念了一声佛号。

欧阳鹤望着台上的比试,说:“大师以肉饲鹰,欲渡人向善。老夫亦是如此罢了。”

“混沌剑出也好,不出也罢。抵不了有人对此念念不忘。”

“与其落入魔教手中,不如便在今日,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归我正道所有。”

“除魔卫道,不也是佛门的责任么?你说是不是。”

欧阳鹤望了眼不远处的高地,那头阳光正耀,看不真切。

第48章:真相欲明(九)

比试规则是若一人连胜三局,则再应战三局。前三局叫打擂,后三局叫守擂。

“昆仑老怪经年不出,这次倒是卯足了劲要占风头。”

守擂之人是昆仑派玉虚座下第二十二位弟子。昆仑分七门,讲究七星剑势,天人和一,某种方面来说,与道教有些相似。剑意带冰雪之气。雪花无孔不入,他的剑光亦是将对手笼了个严严实实,目光所及皆是剑,无从逃出。

季梦然啧然道:“派第二十二位弟子出马,昆仑很不上心嘛。”

凤绮生问赵青:“你的剑法与昆仑相比如何?”

昆仑剑势走灵动,虚虚实实如光影。赵青的剑走快准,没有虚花头,招招致命。

赵青摇头:“杀人的剑,和比试的剑,是不一样的。”

柳夕雁哼了一声:“就说你不如他就行了。”

赵青反问:“你会使剑?”

“我不使剑。”

“是你不会使。”

与赵青相比,柳夕雁走内功套路。他不是一个勤学苦修的人,习剑之人晨练午扎晚调息,每天挥动的剑不下于一千次,如此能方与剑心意相通,剑随心指。他吃不了苦,当初就情愿搞些花花草草毒毒粉粉,全走暗算之流。

“莽夫。”

柳夕雁瞪了他一眼,往前把周向乾挤开,亲亲热热挽上凤绮生的手臂。

“教主,这里风好大,我们回去罢。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有甚么好看的。”

一边周向乾忽然噫一声:“那人有些眼熟。”

柳夕雁道:“你别打岔。”

周向乾十分无辜,他可一直在认真观战,从没打岔。那人确实眼熟。毕竟他与之相处的时间最久。细细长长,风一吹就倒的,不是欧阳然是谁。

赵青凝目看去。

这实在很好认。

毕竟在诸位随便一跃就能跳上的擂台边,有一个人影,正十分艰辛地手脚并用,四肢着地,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爬了上去。在场诸门各派一片哗然。台上的昆仑弟子偏了偏头。

百晓生已经喊第二次:“还有哪位英雄打擂。”

一个殷切的声音响起:“我,我要战。”

百晓生:“……”

他将这位似乎站稳都费了不少力气的陌生人打量了一遍。仍旧喊了第三遍。

“若无人应战。昆仑便是第一轮的胜者。”

“我呀。”欧阳然声音小小的说,“我要应战。”

百晓生终于忍不住了:“请问阁下师出何门?代表谁应战?”

和师妹在台下观战的俞青轩腾地站起,被欧阳依人一把拉住。

“师妹。”

“师兄,你要做甚么。”

“师妹。”俞青轩道,“你要眼看这小子丢我们的脸。”

欧阳依人道:“谁知道他是谁。你现下跳出去,是不打自招么。”

俞青轩还没说话,就听台上的小子说:“我是欧阳叔父的侄子,代表武林盟参战。”

这话一出,别说武林盟弟子了,连昆仑都多看了他两眼。明显人一眼便知此子身无内力,不过一介布衣青衫,最普通不过。居然敢挑衅连胜三局的昆仑派。那位昆仑派弟子很认真地询问百晓生:“他是在看不起我么?”

欧阳依人头上的小蝴蝶都飞了起来。

俞青轩大声道:“你看,我就说吧。”

然后他不管不顾,径直翻身上台道:“欧阳师弟,不要胡闹。快随我们下去。”

瘦弱的青年一脸茫然:“为甚么呀。”

俞青轩瞪大眼,你还有脸问为甚么。就这三脚猫都算不上的功夫去和别人打架,是怕自己输得太慢罢。他道:“师弟,你一点武功基础也无,还是不要掺和比试。”

说罢,他还朝百晓生解释:“这位欧阳公子自他乡而来,不懂规矩。还请先生莫当真。”

欧阳然还是茫然的表情:“大师兄是怕我受伤罢。”

他一说大师兄,原本有些不认识俞青轩的人也都认识了。顿时恍然,哦,原来他就是欧阳鹤看中的大弟子,说不得将来是要沿承武林盟主之位的,想来一定武艺超绝。

虽然不知欧阳然是哪来的结论,但是俞青轩顺水推舟:“是啊。”

然后他就后悔地恨不得咬掉舌根。

因为这小子一脸欣慰:“承蒙大师兄关照,就请大师兄代我出战罢。”

俞青轩:“……”

一个瘦巴巴的小子上台送死,总不如盟主的大弟子与昆仑派交手来得有趣。台下顿时起哄一片。欧阳依人哪里不知道自己师兄几斤几两,再者她觉得,师兄总该留到最后,等他们都打完了,再作为压轴人物出场,到时一次定胜负。俞青轩接任盟主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她急急跑到欧阳鹤身边:“爹,你看你那义子搞的事。”

欧阳鹤道:“我让轩儿上台了么?”

欧阳依人道:“那,那总不能让轩哥被人欺负罢。”

欧阳鹤淡淡道:“他在天机门看了人家那么多藏经,没半点长进?有能耐跑上台逞威风,就要承受相应的后果。不过是第二十二位弟子,他打不过?”

——还不见得打得过。

这动静实在太大,在高处远观的教主乐了。赵青也是奇怪,他半天查不到欧阳然的踪迹,这小子是几时偷偷摸摸溜到会场来捣乱的。他狐疑地看了眼教主,不会又是教主搞事罢。

还是说,李正风办事疏忽到这种程度。赵青回头咳了一声。李正风小跑步过来:“老大。”

赵青偷偷道:“你怎么搞的。让你盯着欧阳然,人都跑眼皮子底下了。”

李正风茫然道:“当真?黄梁一梦的手下说没有见到他出去过啊。”

赵青说:“你亲自盯的?”

“……一半是柳阁主的。”李正风解释,“我们出门带的人手不够。”

柳夕雁?

柳夕雁正用力依偎在教主身侧。赵青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堪入眼。

周向乾幸灾乐祸。

凤绮生忍不住提醒他:“丢的也是你的人。”

对方回答得很干脆:“反正我不在。”

撇得十分干净。

俞青轩陷入了一个尴尬两难的境地。应战吧,他也看了前三场比试,昆仑派并不是有些水准,而是大有水平,他不见得能轻松赢下。若不应战,他日后如果想在江湖混,就丢不起这个人。不论如何,他总得上。都怪这小子。俞青轩对欧阳然的厌恶简直达到了高点。

百晓生矜持地问:“俞少侠,考虑得如何。”

回答他的是俞青轩的动作。他反手一抽,将背后所负长剑抽出鞘盒,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脚步一错,硬着头皮道:“这位师兄有礼。”

说罢剑破长空,使了一招松如浪,剑势连绵起伏,剑气广阔如松海,劈头盖脸朝昆仑派弟子面上罩去。这是欧阳鹤的成名招式。当年他就是用这一招,击败了武林十三怪,一夜闻名江湖。而俞青轩使的这招,正是欧阳鹤亲手所授。

凤绮生哦然:“剑法好。内力不够,撑不起来。”

这招如内力够,使出来的气劲跟得上,就如连绵松海,剑气如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令对手疲于应付一层高于一层的剑浪,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但俞青轩内力欠了火候,这一层松如浪薄如蝉翼,后力不足,一浪过去再无声息。

昆仑派弟子只需往后避上一避,腾地半空起,剑尖就在空中划了个半圆。一招天圆地方似囚笼,当头罩下。气势自上而下挟冰雪剑意奔腾而来,犹如山间雪浪轰鸣。

别说首当其冲的俞青轩,就是场下众人,都觉一股千钧之力迎面扑来。

这千钧之力自然与离得这么远的几人毫无关系。可凤绮生看得正有趣,但觉背后受人一推,虽轻飘飘不着痕迹,却将内力凝于一处,如同泰山压背。令他一个不注意,便受力而下。

而他们所站之处,正是突起的高地翘岩。

第49章:真相欲明(十)

季梦然与周向乾正对台中胶着的战况兴致昂然,怎么会注意身边动静。自赵青的角度来看,只看到柳夕雁哎然一声:“教主?”便似拉他不及,双臂一振,追随不知何故忽然踏风而去的凤绮生飞远了。

赵青一个猝不及妨,柳夕雁和教主就没踪影,两步跨至边上眺目望去,一银一红两道人影竟飘飘然往擂台处去了。周向乾惊讶道:“他们干甚么?”

赵青二话不说便要运起轻功追上,被站在一边的季梦然拉住了,手劲虽不小,偏偏用了巧力,一时还难缠地很,脱不了身。他皱起眉头:“做甚么。”

季梦然反问:“你做甚么。”

他能做甚么,当然是教主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这还需要向外人解释?

春势喜人,脚下的细草已有半个手掌高,被剑压拖出了浅浅的痕迹,溢出草汁来,在风中散发着清香。季梦然名字虽文雅,却爱留个大胡子,通常看不清他表情如何,一双较常人看来略淡的眼睛,每当算计着甚么时,就会闪着细碎的光。

此刻那双淡琥珀的眼睛就如此活泛了起来。

他道:“我虽然不知道你要做甚么。只是你们教主意图掺上一脚,或许原本只是无意。结果他的手下,跟了一个又一个,你去了,刘右使是否也要前去。届时武林大会的人便会看到魔教的人,来了一个又一个。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不大可能是认为凤绮生是来打交情的。

一连教主右使两阁主,几位大人物自空中振袖而来,怕不是来闹事的罢。

赵青道:“他们怎么想与我何关。我总不会怕他们误会。”

说着他想甩开季梦然,孰知一招釜底抽薪,对方犹如打蛇上棍,手掌竟似粘在赵青手臂上,纹丝不动。如若方才尚能当成好心劝告,如今却明摆着有问题了。赵青心中一凛,右手感受到对方铁一般的力道,左手握着秋水剑就以鞘为剑,朝对方面部袭去。

李正风感到不对,大喊一声:“阁主,我来帮你。”

周向乾目瞪口呆就见到三人忽然打了起来,连忙闪至一旁以免被误伤。

他看了眼凤绮生,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凤绮生与柳夕雁已到了擂台。而这边,赵青加上李正风,竟也甩不掉一个季梦然。季梦然的功夫比较野,慧觉虽收了他当少林弟子,但因担忧他心性不正,并未将少林纯正心法相授。但是少林藏经阁收有武林百派武功秘籍,季梦然偷偷溜进去看过。他实乃天下难得灵慧之人,一学即通,过目不忘。

是以眼下他的武功路数多变复杂,竟让李正风和赵青一时都摸不清。

赵青是剑客,近身拳脚功夫不善。偏偏少林功夫,就爱贴身打。追得紧,令你施不开手脚。都到了这个时候,赵青总不可能以为对方是好意。

“季梦然,你究竟想干甚么?”

“凤兄交待过,他去办事时,最好少些人跟着。我只是帮他忙罢了。”

赵青大怒:“听你放屁。”

季梦然与他拳脚相加,脚下是三九荧星位,不论赵青如何脱身,另一只手却能始终若即若离制住他。一招狮吼将李正风震了个三尺远。赵青忧心凤绮生,虽柳夕雁已跟随而去,他始终觉得有些怪异,眼见李正风不敌,索性道:“正风,你马上去教主那边。不必管我。”

既然季梦然要拖住他。

那他正好也拖住季梦然。

赵青百般抽身不得,干脆将计就计。

李正风见自家阁主定下心来,倒与季梦然纠缠得更轻松了,不禁道了声是。飞快地跑向山地边,正欲往下跳,忽然想到什么,又返回来将呆住的周向乾一拎。

“阁主,我们先走了。”

而后两人纵身一跃。

季梦然没想到赵青反其道而行之,一时有些大意了。

赵阁主得意道:“季大侠,现下只有你我,可以好好过招,不必受旁人阻挠。”

季梦然嘴角一勾,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要的岂非就是只有你我?”

说罢,他劈手朝赵青左侧攻去。赵青右手被制,难免不够灵活,身体倒是让了开来,握于左手的秋水剑却被人抓住了壳鞘。鞘尽秋水出。一道寒光劈过天际。

俞青轩性格虽张扬,人也不聪明,到底是欧阳鹤亲手教出来的。再不济,在江湖也能跻个二流行列。昆仑派的这位弟子,正与俞青轩打了个平手。他胜在内心悠长,不比俞青轩因为修习懈殆出现气力不接这种情况。

交手难辨高低,掌力相拼时,就能看出强弱了。

昆仑派的弟子面色尚且如常,俞青轩脸色却已逐渐涨红。

欧阳依人在台下摇她爹的手:“爹。你看轩哥。你帮帮他呀。”

欧阳鹤目光沉沉,不予置词。

俞青轩余光瞟去,只觉得台下众对似对他议论纷纷,不禁觉得脸色大大的难堪。他心性极高傲,不能接受自己受人嘲笑。这位昆仑弟子排行不过二十二,若败在他手中,日后他人说起来,盟主的大弟子败给了一个小人物,让他如何在众人面前抬头。

他必须得赢。

俞青轩这样想着,心中便歹毒起来。他袖中还藏有几根银针。此刻一手与人掌力相吐,一手悄悄垂在一侧,从袖中摸出一根银行藏在指缝间。

只要他将这根针轻轻扔出,打入对方穴位,对方就会气息受阻。而比较内力,怎么能有那么片刻的空隙。只消一瞬间的滞后,俞青轩就能将他击退。

他眼中阴狠的神色一闪。三指成弓,那根银针就被他发了出去。

那么短的距离,不够人躲。那么短的距离,不消暗器在空中的时间。

一个吐纳间,眼看那根银针就要刺入昆仑弟子的气海——

忽然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落了下来。

不止那根银行,俞青轩与昆仑弟子胶着的力道也被那股无形的力给卸了。

虽未得逞,俞青轩却也暗自松了口气。他内力已用过度,再连绵下去,恐怕元气大伤。他正要回头看看是谁掺了这一脚,便听到台下一阵惊呼声。

这场上内力如此深厚的除了欧阳鹤便是慧觉。但那年轻绵长的气息又不像。俞青轩正自疑惑,见到眼前昆仑弟子一脸怔怔,心下好奇,转将过去。

这一看。

心口磅地一跳。差点没摔下来。

不比台下众人头一回见到凤绮生的模样,难免惊呆。俞青轩可是在天机门就见过了。那时魔教教主如同涅盘而出的火凤,携烈焰自天际而来,立于茫茫白色的天地中,带着仿佛能狂卷燃尽世间万物的气势,说:“天机门,怕是要换个人管管了。”

俞青轩从未见过如此嚣张,却又嚣张地令人下意识便想臣服的人。

凤绮生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

算来这是他头一回与凤绮生这么近站一起。

对方倒似上回看来,平缓许多,戾气未这么重。可是俞青轩,还是不由自主地腿软了。

台上忽然落下两个人。银衣者貌贵如神人,红衣者艳色似桃李。在场黑压压一片人群惊讶过后,一时间尽皆是鸦雀无声。

第50章:真相未明(十一)

教主何许人也,他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每天面对的教众不说此地三分里一分,半分总是有的。人多了不怕,多出来的当西瓜。故此举虽非他所愿,他亦明知受人暗算,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在承认自己是不小心搅局和故意搅局间,深觉还是故意搅局听上去更可信一些。

当即哈哈长笑:“本座来迟,诸位莫怪。”他这一声,用上了三分内力,方圆几里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仿佛说话的人亲在身侧。

凤绮生来这么一出,俞青轩和昆仑派的比试自然只能终止。俞青轩心下大松一口气,却要装作硬气的模样。但要他说魔头胆敢搅局,他是万万不敢的。声都没多出一下就赶紧退到了一侧。旁边正好是罪魁祸首欧阳然。

欧阳然眨眨眼,冲他笑了一下。

俞青轩:“……”他忽然怀疑这个乡巴佬别是故意坑他的罢。

“他自称本座?”

“他是凤绮生?”

“啥。凤绮生不是个老头子吗?听说他常年青铜覆面,长相奇丑啊。”

这个年仅二十六七,容貌华贵的人,会是鎏火教主吗?

“不对。他肯定是假的。鎏火教主我见过,是红头发的。还吸人血。”

凤绮生听着台下议论纷纷,微微一笑,他只是往前跨了一步,暗催护体神功,一脚落下之时,便连慧觉亦察觉一道劲风袭面。慧觉念了声佛号,转着手中的念珠。袈裟一拂,将这炙热的内焰化了个干净。

慧觉道:“施主一来就摆下马威,未免得失心太重。”

“和尚。本座尚未出口伤人,亦未出手伤人。敢问这下马威三字从何而来。”

凤绮生点点手指,装作恍然大悟:“莫非,和尚是觉得,本座功力太深是么。只是稍稍动了下脚,就叫你们惊慌失措,以为本座要做甚么了。”

柳夕雁在一旁得意道:“教主神功,如日月亲临,蝼蚁自然闪躲。”江湖人或许有人不认识凤绮生,却很少有人不认识柳夕雁,自然是因为柳夕雁花名在外,花,娇花的花。眼见柳夕雁如此称呼这男人,看来此人确实是鎏火教主无误了。

凤绮生威了一通就想撤。

不然呢,留在这打架吗?他又不缺武林盟主这个名头。就算把门派灭光了,也当不了武林盟主罢。再说了,江湖霸主他当过了。也没比寻常人多一两肉。以往他无情无欲,故只觉得,追求武功与地位,方能体会到一些活在当下的真实感。而今他七情六欲俱全,这大好人生,有的是有趣的事去探索。不再只执着于虚名功利。

教主正想寻个好借口,可以正大光明离开,又不至于瞧着莫名其妙,便听欧阳鹤沉声道:“教主来得正好,老夫在你那丢了一个人,可否请教主归还。”

凤绮生还未说话。

便听柳夕雁抢声道:“老头子,你丢的人是你武林盟的人。武林盟的人去我们教中,难道不是为了刺探秘密吗。这种无耻的事你也能做出来。谈甚么光风霁月呀。”

欧阳鹤站了起来。他虽年长,气势逼人。一头黑银交杂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不怒自威,竟然让柳夕雁也小退了一步。

欧阳鹤观凤绮生,见其容貌气度与在五仪山上之时,判若两人。心知此人武功必定又精进一层。不过这原就在他意料之中。是以他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甚至有心沉沉笑了笑。

“我有一徒儿,自半道便失了踪迹。日前有人认出,他被关押在你鎏火教的随行人员中。敢问教主,莫非鎏火神功非得正道男子方能同练?不然我这徒儿,如何得了你青眼呢。”

凤绮生:“……”他好想让周向乾来听听他这个便宜师父说的都是什么话。

自己徒弟丢了这么久,不寻不问不着急,当着众人的面给他泼脏水。哪像他们对他关怀备至嘘寒问暖称兄道弟,就连不见了也都——嗯?周向乾呢?

教主这才意识到,这么久过去,下来的只有他和柳夕雁两人。

季梦然周向乾竟然一个都不在。

他们不在也就罢了。

赵青居然也不在。

凤绮生皱起眉头,内心涌起了丝不好的预感。

赵青向来不离他左右。即便是不在他身侧,亦能为了他毫不犹豫身入险境。他分明是被人暗算而至,为何赵青竟不发觉而来呢。难道是他不能来?教主心中一跳,忽地凝目往那处高地望去,那里正逢阳光直入眼,明晃晃看不真切。

台下众人中,青罗门的人踮着脚,悄声问寒单衣:“大师兄,他们在干甚么。”

寒单衣蹙眉,猜测道:“在争第一?”

“啊?这还用争吗。肯定是凤教主。”

周围的侠士忽然朝他们投来奇怪的目光。

“……和盟主在争。盟主更胜一筹。”

那种仿佛将人凌迟一样的目光顿时缓和了下来。

二师兄抹了把额上的冷汁,冷静道:“幸好站得远。”不会被波及。

谁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我觉得绮生大哥更厉害。”

刷一声。

青罗门顿时又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二师兄寒毛都竖了起来。

天真无邪的小师弟眨着大眼睛:“因为他又年轻又漂亮,武功还高呀。”

……话是这么说很有道理。

五师兄镇定道:“真话总是比较难听的。”

十二师兄:“敢于说真话的人,才能直面人生。”

二师兄抽了口气:“大师兄,你不管管他们。”

寒单衣思索了片刻:“我教他们识时务,但确实没教他们不说真话。”

青罗门的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吸引了大片目光。其中一个长得虎头虎脑额头还涂着青沥的男人大摇大摆分开人堆,走来道:“小子。你们是魔教奸细吗?”

小师弟看了眼他,问寒单衣:“大师兄,他们穿衣服为甚么要露胸。”

寒单衣捂住他眼睛:“别看,伤风败俗。”

“你们懂甚么!这是我们卧龙帮的特色!”男人恼羞成怒,不错,卧龙帮就是与鎏火教比邻而居然后被赵阁主一连教训了两顿的那个卧龙帮。背心大裤衩,露胳膊露胸,是他们的特点,为了展示他们的强壮,并引以为豪。

五师兄同情道:“把伤风败俗当特色。”

十二师兄:“另类。”

卧龙帮的人气不过了,哇哇叫着举着铁拳就冲了过来。他首先挑的就是看上去最好下手的小娃娃。这中间瞧着最好欺负的当然是个头不到寒单衣他们胸口一脸稚气未脱的小师弟了。卧龙帮一记铁拳打实,小师弟的脑瓜怕是要被打裂。

围观群众已经预见了结局,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们真的深吸了一口气。

那榔头大的铁拳,被一只柔嫩的看上去就未成年的手给挡住了。

十分轻松地挡住了。

卧龙帮的弟子瞠目结舌。他使劲,再使劲,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纹丝不动。下一秒他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群都在他的目光下转动。随后他发现转动的不是人,是他。

他被甩出去了。

轰一声。

落到了很远。

激起尘土一片。

围观群众张大了嘴:“……”

小师弟揉了揉拳头,凑到寒单衣嘴边:“师兄,呼呼。”

寒单衣心情复杂地给他呼。

二师兄:“……小师弟这么厉害的吗?”

五师兄表情微妙:“所以大师兄把他管得很紧。”

十二师兄:“很紧。”

顾叶青若谈起自己这一生,最大的骄傲怕就是老来得子,生了个小崽子,天生神力,在一门武功均烂的青罗门怏苗中,成为了唯一一棵壮苗。不过老门主他忧心啊,这么一棵独苗苗,还天赋异秉,被人盯上可怎么办。于是寒单衣出门前,与小师弟约法三章。

不许动手。

不许动手。

不许动手。

小师弟义正言辞:“这是还手。不是动手。”

寒单衣连眼角的红痣都萎靡了。

且说飞出去的卧龙帮弟子,咳了半天,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人还晕乎着,就怒火冲天。拔出大刀就想冲回去将那个小崽子砍成几段报仇。

“哇呀呀——”

他气冲冲地转脚往回奔。

忽然砰地眼前落下一个人。

嗯?有些眼熟。

与季梦然交战不敌退败的赵青滚落一身尘土,咳嗽两声,一眼看去这人十分熟悉的面目可憎,想也不想,便将人一把抡飞,提起精神一掌迎上了追赶而来的季梦然。

第51章:真相未明(十二)

“喂,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周向乾武功不如他们两个,匆匆忙忙赶来时,这里已经被季梦然和赵青清扫出了一片空地。他们动静这么大,擂台那边的人又不是死的,当然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当下就有人认出了赵青。“这人我认得,是剑意阁主。”

“另一人是谁?”

这就鲜有人知。

季梦然虽为慧觉弟子,却因长年走在江湖,不曾自报门户,别说他人不识,佛门的人就算知道有他这号人,也不知此人面目。

凤绮生已跃过人群看到了那边的情景,当下目光一冷,在他面前欺负他的人,好大的胆子。他脚下微动,就欲上前相助,不料袖子被人绊住。

一分神间,柳夕雁到了他面前,目光闪烁。

凤绮生微愣,当下大怒,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宽袍一振自柳夕雁手中抽身。

“是你?”

他察觉被人一推时就觉得不对,当时身边统共就那么几个人,因着他到底不愿揣测自己人,故只作他人想,只想或许是周向乾季梦然两人中必有一个到底不愿对鎏火坦城,正邪不两立,即便是背后做了手脚,教主倒也不觉得意外。

却不曾想,他不愿意怀疑的人,竟然真的对他动手。

柳夕雁闪身上前,并不用兵器,只出掌欲阻拦凤绮生往赵青那边去。

“教主。您不想知道混沌剑在哪里吗?”

凤绮生要走,十个柳夕雁也拦不住。他连真气也不动几分,懒得理会,轻而易举将人推开:“柳阁主。本座暂且不追你责。待本座回来,再作分晓。”

暂不追责。

听来多么宽容。

柳夕雁却觉得心中愈加愤怒。以往在教中时,凤绮生赏罚分明,凡有教众违背教规,轻重不论,却总有各厅各堂按规矩自行处置。如今为了一个木头疙瘩,他倒宽容大度,暂不追责。柳夕雁只觉得教主是根本没把他放眼里。

他想不明白,若是教主情关不开,也就罢了。如今教主总算懂得情欢欲爱,为什么偏偏选了赵青?论才华气度,容貌手段,他胜过赵青千万筹。柳夕雁不甘心:“教主!我以前从不奢望你懂世人七情。如今你却为了他心急如焚。旁人都不在你眼里。”

“你既然会爱人,为何偏不爱我?”

平地狂风起,将他的话吹成一段一段。

美人红衣,声嘶凄厉,百不甘,千不愿。令人闻之动容。

凤绮生本已掠身至半空,忽觉背后方才所触之处一阵刺痛,竟令他气息一滞,生生自半空跌落下来。他只消用内息一审视,便知柳夕雁定然做了什么手脚。当即捏诀,阻止那股冰冷刺骨的感觉再往半身偏移。

闻得此语,面目一缓。

俞青轩哪知台上忽然起如此变动,吓地一跃下台去找欧阳鹤。连连叫道师父。

一看,却见欧阳鹤目光紧盯台上二人,嘴角牵起志得意满的笑意,当下心中大定,这必然在师父的算计之中了。

早在天机门时,欧阳鹤寻归长海,说要寻世间一法宝,能制住鎏火魔头。

归长海原本不欲理会,偏那时凤绮生嚣张而来狂妄而去,令归长海难免心生忌惮。

欧阳鹤趁机道:“当年贵门弟子与凤鸣交好,助凤鸣练就鎏火神功。十年前武林大乱,归门主虽未参战,却也是看在眼底的。天机老祖将混沌剑投入未名湖,为的就是不生事非。如今凤绮生较凤鸣有过之而无不及,魔功更甚一筹。门主说不问是非,就不问是非,难道不也是放虎归山,助纣为虐?”

归长海皱眉道:“你意欲何为。”

说寻那三宝,是万万不能。

欧阳鹤抚着胡须,眼中精光大盛:“不必门主费心。只须门主替我放一句话。”

“武林会起,混沌剑现。”

归长海道:“混沌剑早已遗失。说了又有何用。”

“剑是天机老祖派人扔的。扔的人,一定知道。”

欧阳鹤微笑着,先朝站在一边不发一言的冠华莲生行了一礼,才说:“冠华前辈,您说是吗?”冠华莲生神情淡漠,双目微阖,似未有所闻。

归长海朝冠华莲生望去,心中一动。师父只说要将这剑扔掉,确未说是亲自前去或是派人处理。他当年因与冠华莲生斗气,对方一气下山多时。原以为是他不甘山中寂寞,如今想来,莫非是故意为之,好去处理师父交待的秘密?

冠华莲生冷冷道:“胡言乱语。”

“听闻混沌剑,召令阴阳,斩灭魂魄。与神琅、水离相合用,可使人长生不老。若非前辈取过此剑,如何竟白发不生,貌如青年。”欧阳鹤虽徐徐道来,却步步紧逼,“天机门功法再逆天,也做不到此等程度罢。”

“天机祖师命你丢弃此剑,你却心生贪念,将其据为己用。若非心中愧疚,何以在天机祖师仙逝之后,在观音崖一呆多年,再不出山呢。”

欧阳鹤所言句句切实。归长海知道一部分,不知道另一部分,如今听一个幼辈全数道出,如何不震惊万分。当年他嫉妒身为师兄的冠华莲生处处压他一头得师父厚爱,后师兄与师父起了龃龉,他使了个小算计,令人误以为祖师的死与冠华莲生有关。原本他还一直担心冠华莲生不服时,该如何将他制服。谁知对方竟二话不说,自行去了观音崖。

此事迷惑了他大半生。

直至当年故人皆已去往极乐,归长海一个留在世上,竟生出了几分寂寥。可观音崖,自冠华莲生下去后,便长年云雾弥漫。因着冠华莲生在崖底,归长海索性将观音崖列为禁地,不再罚任何弟子下去。

他一度觉得,这世上或许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连冠华莲生也弃他而去。

故赵青前往观音崖之时,归长海故意留了一招,将人打落悬崖,却未致命。

或许是他心中还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也许,师兄还活着呢?

未曾想,一别数十年,当年风华绝代的,仍旧风华绝代。而他却成了干瘦的老人。

欧阳鹤有备而来,自然不会空手而去。

他虽不是在场任何一位前辈的高手,但最诛心的通常不是武功。

而是话语。

苍茫风雪,青黑山石,亘古而立。而岁月柔情似水,潺潺而去,一夕成冰,便化尽虚无。冠华莲生无动于衷的眼中终于泛起了涟漪。

欧阳鹤已经知道,他这一趟,没有白来。

柳夕雁朝凤绮生这一声质问,不见对方眼中杀气,却反而神情缓和,不禁心中一愣。

大约是想到了不多的那个日夜,又或许是更早之前相处的日日夜夜。眼下状况虽不利,凤绮生却生不出愤恨,反而胸腔之中涌起一股暖意。

“你道是我爱人。却不知是人爱我。”

“我本无心无意,若有朝一日生了七情,那也只是因为,令我生情的人是他。”

不是世上的任何一个别的人。张红,柳绿,王黑,李白。都不是。

只是赵青。

“你问我原因。我也回答不出你。”柳夕雁跟了凤绮生也有许多年,办事牢靠,往日一腔情意虽看在眼中却无法体会,如今终于知道情爱的滋味,以己度人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凤绮生虽有所愧,却无遗憾。他不知情从何而起,但确实只牵一人。

柳夕雁触及教主眼中那抹愧色,却不但不动容,更是如雷猛劈。

你竟为了他愧对我。

“好。”

“好。”

“好!”

柳夕雁心中百般滋味抵不过嫉恨二字,怒意涌上心头,连说三声好。神情变得冷酷坚定起来,他看凤绮生不顾禁制,也要妄动内力,冷声道:“细想起来,我能得手,亦是多亏教主对夕雁尚算信任。”他说着,话中自嘲,“这么多年,也算有所回报。”

“教主。我知你神功已入八层,百毒不侵。但你在天机门时,曾说过鎏火神功为至阳,最怕至阴之物。恰巧神女峰有一玄铁置于千年寒冰之下。若为暗器,怕你难敌。”

柳夕雁柔和地笑了笑。艳丽的眉目瞧来带着狠毒。“你不想知道是谁透露的?”

这话凤绮生确实说过,还是对赵青说的。当时他也是为了博取赵青的信任,令他相信自己确实是教主,故而坦然相告。如今柳夕雁话中未竟之意,竟说是赵青出卖他的了。

凤绮生并不信。

他余光瞟到站至一旁的人。瞬间了然:“是你!”

他曾分神与欧阳然身上之时,自身既然能知道诸日发生种种,如何竟想不到,一体二魂的欧阳然,也能知道全部。只是欧阳然素来不出声,柔弱而纯白,教主从不将他放在心上。

竟是大意了。

第52章:青青子衿(一)

“夕雁。”

凤绮生忽然叫了柳夕雁的名字,令他一怔。

“你入本座门下多年,从本座身上学到的就只有这些?”

眼下情形看着不利,凤绮生却傲然一笑,忽然之间周身气泽大盛,离他近的,擂台上的旗帜,一角竟焦黑着翻卷起来。

玄铁附寒冰,刺入他真穴,他竟然还能妄自催动内力。柳夕雁面色大变:“强行破功有多危险你不知道?疯了不成!”

“本座教过你罢。”凤绮生长叹,“凡教内弟子,一朝坠入困境,绝不屈从。”

说罢场中一声凤唳清鸣,如浪震三波,唤得整场都捂住了耳朵。欧阳依人和俞青轩根本无法抵抗,痛苦至极。青罗门的人离得远,一个接一个堵耳,大声道:“师兄,我们跑吗?”

寒单衣捂着耳朵大声回答:“听——不——见!”

前面的人海为了降低痛苦纷纷弯下了腰,倒终于给了小师弟一个机会。他再也不会扒着师兄的肩探着脖子十分辛苦了。这直击入脏腑的凤鸣于他来说,不过是悠悠一声叹息。小师弟不顾自己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只说:“绮生大哥被人欺负,我们怎么能跑呢。”

寒单衣想捉他下来,他一扭,避了开来。

寒单衣焦急道:“小师弟莫要胡闹!”

面皮白嫩的小师弟一本正经道:“嗯。大师兄莫急。我喊喊就来。”说着,他竟然也真的嚎了一嗓子。少年尚未变声,童音如清风入体,正鼓悬钟,以纯净光明的力量,驱散了凤凰不甘心的鸣叫。凤鸣声戛然而止。

小师弟立于风中,稚嫩地声音道:“凤鸣虽悦耳,我师兄们却受不了。还请绮生大哥口下留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切莫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凤绮生隔着遥遥人海,与这位身量不足他半胸的小童对望,微微一笑。

“小友说得甚是。”

小友很严肃地背着双手,竟然有大家气派。

转身就委屈巴巴地张口让寒单衣安慰:“嗓子疼,要亲亲。”

寒单衣:“……”

呼呼还可以,亲亲就不必了罢。

柳夕雁运足了功力,方能抵挡方才一波凤鸣。眼见凤绮生因强自运功,面色透青白,确实损耗颇大,这才放下心来。他竟以为那玄铁寒冰功效全是骗人的。

舒心之余,却又不甘。

教主何其爱惜羽毛,竟也有不管不顾,任性妄为的一天。

如今教主却非以往,他再如何念旧情,对方怕也是不放在心上的。既然如此,不如照计划行事,若能成功,说不得还能换回原来的教主。

柳夕雁自欧阳然口中知道,教主与往日不同后,便认定了一定是孤魂野鬼冒用教主名讳。他原本还不信,但这个情意款款的凤绮生,当然不会是那个冷情的神祗。

决断间,他朝欧阳鹤看了一眼。

远处,季梦然招招夺命,赵青抵抗不住,硬生生以剑受其一拳,正带着内力击在挡在前面的秋水剑身上。剑身咔嚓一声,竟似裂了一条缝。

欧阳鹤忽然自怀中取一物,他以纯阳内力作引,欧阳然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大声道:“诸位,魔头为练神功,招生魂引渡,此行与阴差并无二样。如今他神功即将大成,届时武林必起腥风血雨。当日凤鸣败于黑水河,今日我们便送他父子二人团聚。”

欧阳然接过欧阳鹤手中物件,凤绮生忽觉神魂似被人吸引,欲破体而出。

他紧紧盯着欧阳然,认出他手上正是当日遍寻不得的水离珠。原本他和赵青没有带走,却一直被欧阳鹤藏了起来。想来他早有算计。怕是他二人入庄所遇,也在他城府当中了。

擂台上之忽生变故,台下众人皆是哗然。唯有几个大门大派,镇定非常。

此原为请君入瓮之局。

如今凤绮生已入局中。

剩下便是收网之像。

几个大门派余下弟子皆已四散在外,将刘戍和李正风几人拦了个结结实实。凤绮生此行所带人手不够,加之他向来自傲,认为一人足以抵挡千军万马,故二话不多说,只道:“本座唯一遗憾的,就是早心有怀疑,却还一厢情愿,认为他人刁难便罢,唯亲信之人,自然不会背叛与我。”他停了停,方接下去,“我错了。”

这话犹如鞭挞,将柳夕雁面皮甩地一红。

他咬着一口银牙:“教主若公平一些,我又何必如此。”

凤绮生一声长叹。

此话原就不公平。

他自问待手下之人,向来公正严明,不曾有半分错待。以至他与赵青心意互通后,他还暗中反思,自己过去对人是否不够好。柳夕雁喜欢计较,在一些旁枝末节上与赵青争锋相对,因他个性好强,凤绮生替他说话的次数还多一些,免不了委屈了另一位。

结果被委屈的傻乎乎不说话。

偏颇的反倒忿忿不平起来。

凤绮生看着自己这双年轻有力,养尊处优的手,不禁感叹:“我一生得意无忧,却暴死教中。如今重活一次,倒把人心叵测看了个明白。一碗水端不平,大约就是这个道理。”

赵青与季梦然战得正酣,就算忧心教主,却也实在分不出心神。季梦然功法复杂,非任何一派,故出招变化多端,令人摸不到套路。少林心法取天地正气,以气生气,运转不休,故季梦然愈战愈勇,不见力竭。周向乾到底不能眼看赵青苦战,飞身一扑加入战局。

赵青得他相助,略得一喘息:“多谢。”

当着正道同门的面与鎏火教并肩作战,周向乾十分头大,暗中叫苦:“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青冷笑道:“脏水自天上来,你跳与不跳有何干系。”

说罢他手中秋水化作练虹,寻了个偏门直往季梦然空隙处刺去。

此乃杀招。

亦是绝招。

他已将全身空门置于对方拳下。

季梦然眼中精光大盛。周向乾自远处看着,忽道不好,欲飞身将人拉回,到底偏了一偏。

赵青一击本必中,手中秋水却忽然不受控制,仿佛受了千钧力道的吸引,兀自转了个弯,竟朝着另一个方向直奔而去了。若非赵青手紧,秋水必脱手而出。

可是如此一来,他全身都是破绽。

硬是生生受了季梦然一掌,直入肺腑。

若非情急之下运起当日冠华莲生所受心法,只怕当场吐血而亡。

饶是如此,赵青受损亦不轻。重锤之下,他手一松,眼睁睁就看着秋水剑离他而去。

“不!”

周向乾飞身赶过来,大声道:“赵兄如何。”

赵青一口淤血吐出,只觉周身轻松了些,却更加提不起气劲。含着血印子道:“不能让秋水剑落入欧阳鹤手中。快,快去。”

但只说话间,已耽搁许久,如何追得上那道白练。

凤绮生强硬提起真气,右手出掌,身后一只虚幻的凤影乍现。凤尾一扫,掌随风至,直奔欧阳鹤面门。俞青轩意欲抵挡,手中凡兵俗剑在未靠近凤绮生之前,便尽数断裂。凤绮生面色沉静,出力迅而猛,丝毫不见气息阻滞。却在最后关头,忽然心神一晃。

那一击,便被欧阳鹤拂力化开。

雷霆之力打在台柱上,台柱应声而断。

第53章:青青子衿(二)

“你?”

教主脑中诸念只作一闪,最后看向欧阳然。

欧阳鹤大笑道:“此子乃纯阴之体。与教主同年同月同日生,老夫费好大功夫,才寻来一个。原想另作他用,不料教主竟会分神其身,此乃天助我也。”

凤绮生向来认为天命之事多乃虚数,因为世人没有能力,便自嘲胜不过天,皆由命定。不过玄妙之事不好说,他若是对此啼笑皆非,又如何解释他一个已死之人还能重回人间呢?教主张狂一笑:“欧阳鹤,想不到你已如此不济,对付我这样的晚辈,还需另想他招。”

说着伸手一指:“你当真以为,甚么纯阳之体,纯阴之体,借着这个由头,就能牵制住本座?”

“本座告诉你。即便所有人都背叛我,即便手无寸铁,内力全无。这亦不过是场武功高低的对决。我凤绮生站在这里,靠的向来不是那些。而是自己。”

远处白练如虹,飞一般划过众人头顶,落于欧阳鹤手中,剑身嗡嗡震动,正是秋水剑。秋水剑落于敌手,剑主人又当如何,凤绮生下意识往赵青那处看去。欧阳鹤哈哈大笑:“你还有闲心担心他人,先顾好你自己罢。”

说罢掌力倾吐,光华如秋水的剑身轰然而碎,在其中竟然露出了一柄更细长的剑体。

不必欧阳鹤再说,傻子都明白,他这么费尽心思,为的就是这柄剑。

这当然就是混沌剑。

只是混沌剑不是被先人扔掉了么,如何会在赵青的剑中。秋水剑是常长生所赠,赵青陪了凤绮生多少钱,这柄剑就陪了赵青多少年。凤绮生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个小差,若早知如此,当年直接将这剑劈了,取了混沌剑出来,应当能卖个好价钱。

混沌剑能一统天下?

呵。

教主是不信的。

神器虽坚挺,亦不过驱从于人心。到底是人使剑,而非剑使人。

欧阳鹤一纵身已飞身刺剑而来:“召阴阳,斩魂魄,便让老夫看看,此剑是否名副其实。”

教主哂然一笑:“只恐叫你失望。”

一黑一银两道人影交战于空中,掌力雄厚之处,尽为灰烬,此战已非他人能插手。说良心话,寒单衣真的只是想来观摩一下战局,好教门内弟子知晓他门各派武功的精妙之处,回去好好练功。并不想见证这正邪一堆破事。他愁地头发都快掉了,眼角哪还有从前的风流肆意,他只觉得自从与凤绮生搭上话,便十分倒霉,那棵救命药草,收起来果然扎手地很。

小师弟还在问他:“师兄,为甚么坏老头要打漂亮大哥。”

多么天真可爱的问话。

但是经过小师弟嚎了那一嗓子来看,寒单衣对小师弟的乖萌可爱如今已不敢轻易相信了。他头疼地道:“师弟,你以前都是在骗我的罢?”

小师弟:“哦,被发现了。”

他嘻嘻一笑:“师兄十分可爱。”

二师兄:“……”

五师兄:“……可怕。”

十二师兄连忙补救:“总体还是可爱的。”

脸还圆嘟嘟的小师弟与往常并无分别。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嘴里自言自语道:“哎呀,都是师兄的错,滴水之恩,必得涌泉相报。老爹的救命之恩该如何报呢?”

风嚣路远。他身量还小。白袍翻卷,看着竟还站不稳。寒单衣不管师弟是真驴人还是假天真,见此情景只能扑上去抓住他肩膀:“你干甚么。你又要干甚么。”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打不过就跑,我平时的话,你都吃了吗?”

“小子谨记。师兄莫急,待我去耍一耍,我们便回家。”

小师弟冲他眉眼弯弯,笑得十分可爱。一只手却轻松但不失力道地将寒单衣往几位师兄那边推去,双臂一送,就将他们送得更远了一些,免得伤及无辜。

“当务之急……”

他回身看向拖着一个伤员速度略慢的周向乾,啧了一声:“有些慢。”

混沌剑与别的剑是有区别的。凡夫剑体,只能伤害肉身。可是与混沌剑交战,凤绮生只觉得脑中阵阵眩晕,仿佛神魂在被牵扯。虽不知此剑从何而来,但为祸一方确是真的。想当年太宗率将士以此剑惑人,虽不说抵千军万马,对付敌军将领一人确也足矣。

柳夕雁怔怔地看着激战中的两人,面上一片空白,不知做何感想,现下,也无人关注他内心到底在想些甚么了。只有一人。正是欧阳然。他轻身踱步,行至柳夕雁身侧。

“柳阁主是在高兴么?”

柳夕雁木然道:“我高兴甚么。”

“心中所愿必能很快达成,自然高兴。”

欧阳然道:“我也高兴。”

柳夕雁反问:“你高兴甚么。”

欧阳然微笑:“我心中所愿也能达成,所以也高兴。”

欧阳然将一切告知柳夕雁,并劝说他叛教之时,只说,阁主为教主所做的一切,还不及赵阁主为教主跪上一跪就能让他动容,可见教主心中,自始至终不曾有过你。就连与教中传信,也只将真相告诉赵青一人,瞒着你不说。这岂非就是不信任。

不爱你,不信你,你又为何要为他卖命?

柳夕雁如何轻易相信。可是事实终究摆在眼前。是欧阳然的另一句话打动了他。

“但阁主一定不知道教主的另一个秘密。”

“此生教主,非彼身教主。”

“若这个孤魂野鬼离去,原来的教主自然回来。”

“岁月长久,阁主想要得到教主的心,还怕难吗?”

欧阳然循循善诱:“我可以帮你。”

他好话说了这么多。

确实不见他要求过甚么。

柳夕雁问:“你想要甚么?”

“我?”

欧阳然似乎终于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句。他挺直了身板,负手于身后,望着眼前的战局,神色中闪过一丝怀念和悠久:“我啊,大概就是想看看,自出生起,便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是如何落败的罢。”

他生于农家,有着三亩地,是再平凡不过的人。可是忽然有一天,一个慈眉善目的人找上门来,说要带他走。他吃了最好的,用了最好的,还有一帮气宇轩昂的人叫他少盟主。他被冠以欧阳的姓,在江湖宴上被欧阳鹤介绍给了群侠。一个在井底生活的人,忽然之间跃至了地面,登上了高山,尝到了被人仰仗的滋味。

江湖宴那日,来的不止是名门正派,还有不请自来的鎏火教。

欧阳然头一回见到这样光彩夺目的人。

有种人仿佛生来便叫人景仰。你只能抬头看他,还不敢细看。

对方一头火红的头发,在艳阳下熠熠生辉,长长的睫毛在光洁的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他嘴角噙着笑,说:“欧阳盟主在洛水这般排场,本座作为主人,竟不知道。太失敬。”

随后扫了扫欧阳然,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这一场盛宴,自然成了正邪两派互相嘲讽怼天怼地的盛宴。

此后数年,欧阳然试图努力练剑,但他年岁已长,根骨不佳,难有成绩。且他随欧阳鹤,与凤绮生碰面多次,他就站在欧阳鹤旁边,就连欧阳依人,都能得到凤绮生注目两眼。他却从头至尾不曾有姓有名,得来一句:“欧阳公子客气。”

欧阳然每每想至这一点,便觉得人生当真十分不公平的。

凤绮生一出现。他教内人便看着他。欧阳鹤要看着他,各门派的人都要看着他。

凭何这人要被众人瞩目?

而他从生到死也无名无声。

“这过往的一切,真是令人不堪回首。”

欧阳然说着,面上从感慨,变得冷漠。

他上辈子终于有机会举着剑冲到闭关的凤绮生面前,对方睁开眼的瞬间,眼里却只有陌生,连丝惊讶也无。虽然欧阳然很快就被后头赶来的赵青捅了个心窝凉,却也满意地看到凤绮生口溢鲜血,当场暴毙。

不过前后脚的差别罢了。欧阳然想。

却不料。

上天让我重活了一次。

你竟然也活了。

教主啊教主。

你竟是连死也不让我安宁。

******

小剧场:

教主:什么?他对我这么多想法。我不知道啊。

第54章:青青子矜(三)

欧阳然心中思潮涌动,凤绮生是不会知道的。若非此生莫名其妙与对方互换了一下,他连欧阳鹤的义子叫甚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男的。这世上总有人生来光芒万丈,无论做甚么都较他人更胜一筹,此乃天赐。但若无后来自身的努力,也将被世人遗忘。

欧阳然只知凤绮生冠绝天下,气度非凡。可他自幼寒时坐雪暑时扎马,于武学一途没有半日的懈怠,于教务一事不曾堆积半纸公文,大到两阁四堂十四厅长,小到分坛守门弟兄,哪个不看在眼底记在心里。人总要负责。若无责任,只有贪念,便为虚妄。

这些,又有几人省得。

眼下凤绮生无暇顾念小人,他往后疾退,避开锋芒一剑,脑中剧痛。混沌剑对敌人心神的影响颇大。尤其是教主这种离体重生,又轻易附身他人的人,魂魄本就不稳当,更受影响。换句话说,他早该饮下黄泉水,投胎再为人。强硬地留在这个世界,本就不为天道所容。

此剑仿若饕餮猛兽,与它挨近一些,不吝于被咬上一口。

直击灵魂的疼。

柳夕雁正对欧阳然心生怀疑,便听身后风声忽起。其余人等未免波及,早已退至远处,他四周空空如也,还有谁会不怕死地冲上来?柳夕雁只觉危机逼上心头,迅速回身,便听身后一声佛号,悠长直入天际。

涛天一掌化在慧觉手中。

对手正是他徒弟。

季梦然目光闪动:“师父,你常告诫弟子收心向善。如今弟子杀个魔头,你也要拦?”

慧觉面色不动:“贫僧与你说佛,因佛在心中。你要杀的,不是魔头,是你心中的佛。”

季梦然哈哈大笑,说:“那便没有办法了。罢了。弟子也很想知道,在外游历这么多年,在外的见学有没有超过师父的指点。就请师父指教一二罢。”

说着他眼中不再掩饰狠厉之色,朝着慧觉,就动起手来。

这人为人阴狠,亲情六欲不在心中,伦理纲常全凭喜好。慧觉自收他入门以来,多次以佛理灌输,意图磨平他心中戾气,季梦然倒也不曾惹事。直至有一日,山门外有一幼儿携一中年男子,跪在门前,求大师相救。那日正是盛午,烈日当头,幼儿面色通红,倒也坚强。

自山下而来的季梦然见此,问:“小子所求何事。”

幼儿年纪不过七八,虽小,但也到了明事理的地步。见他一身粗布麻衣,不像是山寺里的僧人,却朝山寺中去,心中大约知道这人或许能帮忙的。就说:“这位师父好。我叔叔病重,想请大师为他看病。”

季梦然越过幼儿,看那被置于树下阴凉处的中年人,掀开衣服一看,胸前印着大掌印,再探他脉搏,经脉七零八落,一腔内力四散无己。这哪是病重,这是伤重。

那人倒也还有意识,尚有气息。见有人察看伤势,便气若游丝相求:“这位师父,我已无药可救,只恳请山门慈善,将幼子收留。”

原来他强撑伤体而来,为的不是自己,而是这孩子。

季梦然去看那孩子。幼儿眼神亮晶晶,满是期盼。他略一沉吟:“化骨掌,是黑煞双雄中的无眉伤了你。近日只听说无眉与江湖大盗夜无啼战于荒野。这么说来,江湖大盗是你。”

夜无啼苦笑:“不错。”

季梦然又道:“只是夜无啼向来孤身寡人,竟还有个孩子。嘶,听说他携一员外爱女,逃离天罗地网,销声匿迹多年。”他看了看那孩子,眉目间与夜无啼确有相似,顿时一抹笑意浮上面孔,“看来是真的。”

夜无啼已经笑不出来,他胸口骨头尽碎,早该去见爱妻,奈何放不下幼子。他一生背负黑名,遇到心爱之人后,才晓得洗净过往有多艰难。无论如何,他希望他的孩子,能有一个干净的未来,不要教人指点,说他是夜无啼的孩子。

夜无啼挣扎着喘起来:“你,请你不要说。”

“为什么?”

季梦然不明白。

他虽对伦理亲情无感,却也知道,享天伦之乐,是人之常情。

夜无啼的生命已快走到尽头,他难以开口,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季梦然将幼儿召过来,对着他一脸慈爱道:“他是你的甚么人?”

幼儿懵懂,看了眼熟悉的脸孔,说:“叔叔。”

季梦然摇头,指着夜无啼道:“不对。这是你父亲。”

刹那间,夜无啼的心脏狠狠一缩,他隐瞒至死的秘密,教人当着稚儿的面戳破。他嘴角流出血来,用起全身力气,想去碰一下孩子的手,嗫嚅了一下,终于黯淡了瞳孔。

年幼的孩子见叔叔不动了,匍匐过去,拾起他的手唤:“叔叔?叔叔?”

叫了几声后,顿了顿,唤道:“父亲?”

夜无啼的手指跳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烈日炎炎,灼不热这一刻的冰凉。

孩子道:“他不动了。”

季梦然纠正:“是死了。”

“甚么是死了?”

“死了就是,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为甚么会死?”

“因为他打不过人家。”

“有人打他?”

季梦然从未与这么小的孩子一问一答过,心中涌起一股耐心:“对。”

那孩子垂头沉思了片刻:“如果他打得过别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不错。”季梦然又说,“你也可以为他报仇。”

“甚么是报仇?”

“你变得很厉害,比杀了你父亲的人更厉害,打败他们,就叫报仇。”

短手短脚的孩子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坚定地说:“我要报仇。”

“好孩子。”

季梦然愉悦地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他们身侧,是已经没了声息的夜无啼。

慧觉知道后,闭目久久不能言语,而后才道:“你走罢。”

佛门不动妄念,他破例收了季梦然,本想为世人多渡一人,万没想到还搭了一个孩子。他觉得是自己的错。但子不教,父之过。季梦然是他收的,他要为此负责。

“老衲不逐你出师,只愿你看看世间众相,从中体会佛音。”

季梦然道:“佛门不打诳语。夜无啼是他父亲,为何说不得。他父亲被人害死,为何说不得。子为父报仇,为何说不得。师父,可见,并非世人多善,而是多伪善罢了。”

说罢,起身离去。徒留山寺钟声悠远。

一晃几年光阴而逝。那孩子不知去了何方,未来将会怎样。而季梦然,与他再次师徒相见,却是兵刃相向。慧觉一身少林内功,纯净雄厚,轻而易举便化解了季梦然的招势。柳夕雁冷眼相看师徒相残,只觉可笑。

欧阳然道:“你看,收养教导之情,又有甚么用处呢?人呐,薄情地多。”

“咦,这人好像豆芽菜。”

倏忽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小师弟笑眯眯一手一个,将两人扶稳。周向乾刚落地,听得此话,便道:“不可胡说。”

“人家只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罢了。”

欧阳然:“……”

柳夕雁与周向乾仅有几面之缘,大抵知道这人是欧阳鹤的徒弟,随后跟了凤绮生。至于另一位面嫩的少年,倒从未听说过。一个墙头草,一个重伤之人,一个不足弱冠的少年。这三个人,并不被柳夕雁放在眼底。他面上带了轻蔑的神色:“两个大男人,尚须孩童来带。”

孩童道:“我有名字的。但你可以叫我小师弟。”

柳夕雁道:“我可没有师弟。你叫甚么,说来听听。”

哦?是别人主动要听的,他可终于能说了。

小师弟一脸骄傲:“我姓顾,叫罗生,外号你爷爷。”

******

小剧场:

以前的青罗门一脸骄傲:我们小师弟可萌可萌了!

现在的青罗门满脸复杂:我们小师弟,可萌可萌了……

第55章:青青子衿(四)

顾罗生这脆生生一嗓子,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归全部的人都听到了。

少年明眸皓齿,意气风发,嗓音还十分稚嫩,双手一负倒颇为老气横秋。像极一个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大人。这大概便是所有人曾经有过的年少模样。就连赵青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十年之前,教主初战黑水河时,或许也是如此罢。可惜他身在教内,不能亲眼目睹少年英侠龙腾虎跃的飒飒英姿。

一定有如初生雏凤,挟焰裹身,冲天而鸣。

柳夕雁见顾罗生一脸自豪的模样,不禁哧鼻:“没听说过。”

“以前没听说,不打紧。”顾罗生笑眯眯道,“从今天起,你会记住的。”

说着,他将赵青以掌力相送,往凤绮生那一推:“你去帮凤大哥罢。”

然后身形急转,以一己之力拦住了朝赵青攻过去的柳夕雁。

铿锵金石之声。柳夕雁竟被他震在当场。

也不知顾罗生何时搞得,从怀中掏出了把扇子出来,扇面绸缎,泼墨绘山水。扇尾还悬了块美玉吊坠,原是他从寒单衣那里顺来的。顾罗生将扇子一打,像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公子,看上去天真可爱,动起手来,却十分凶残了。

“美人如蛇蝎,大师兄诚不欺我。”顾罗生嘻嘻笑道,“柳阁主,请了。”

冠绝如凤绮生者,狡猾且霸气。美人如柳夕雁者,狠毒还无常。天真如小师弟者,可爱又可怕。周向乾打了个哆嗦,这年头看人当真不能看外表。容易被颜值欺骗。

还好赵兄弟看上去像个傻的。

实际也是个傻的。

不着寸铁就敢往战中冲了。

但是往回去看,观之这一路,他虽少言寡语,可为了凤绮生,又有甚么不曾做过呢?

周向乾就亲眼见过不少。

在外行路时,夜深露重,彼时还是欧阳然的教主早已陷入深睡,赵青悄悄起身,挪到教主身侧,为他披好衣服后,看了半晌,这才把转身走到挡风那一侧,拄剑坐了一晚上。背挺得笔直,见周向乾醒来,还轻轻嘘了一声。

“我觉少,你们继续睡。”

他面冷心热,看着莽撞木讷,其实细心地很。

第二日凤绮生醒来,笑道:“昨夜篝火燃得不错,我看此地露水也不曾降下多少。”说着他摸了摸赵青袖子那一块,咦道,“你是留口水了?”

赵青一本正经将袖子提了提:“大约是昨晚的兔子太香。”

凤绮生失笑:“我倒不知道,你竟这般馋的?”

赵青故意叹口气:“教主不知道的事还多了。”

周向乾也叹口气。教主不知道的事确实还多了。

余生长远,能得一人为你遮风挡露,何其幸。

池鱼深渊,远不及岸上之人看得清明啊。

各位纷战一处,唯他闲来无事,但他空手而来,不能空气而去罢。做人总得挑点活干。大的没了就小的罢。蚊子再小也是肉。周向乾这般想着,就将目光移向了欧阳然。

莫名被盯上的欧阳然:“……”

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干甚么。我可是你师弟。我告诉你……啊!”

还没叨叨完就被一拳打翻了。

“太弱。”

周兄嘀咕着甩了甩拳头。

坏水再多心思再深,武力值不够也是个问题。

欧阳鹤的武功路数偏走道教一派,这其实不令人奇怪。武功绝圣,多从草木精怪之中悟出大道,从而成形,是十分常见的事。鎏火创立之初亦是自日月观行中而来,松鹤老人也是在星起星落时悟出天地间的道理,而道教,岂非就是最接近天地循环的一个门派。

他脚下踩的是七星步,招式掌风走得七星路数。一星有九变,七星便是六十三变。一招六十三变化而来,令人目不瑕接,确有难以应对的时候。但在与他武功相当的人面前,这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且不论他有六十三变,即便有一百零八变,教主亦能从容面对。

可如今欧阳鹤仗着混沌剑在手,而凤绮生又处魂魄不稳的不利状态。身上难免被剑气所损,七七八八处闪避下来,哧拉一声,锦袖破了一道。略显狼狈。

这剑不知甚么材质,亦不知用何物打造。不及相触便是冰寒彻骨,欧阳鹤手握其中,竟然不觉得冷?莫非这剑确实用来对付鎏火神功的?

无形的剑气割地凤绮生脑仁疼。

他面无表情,将内力暗蕴左掌,以右手相逼假意试探,欧阳鹤果然上当,侧身往他右路攻挡而去,凤绮生冒着右侧置于剑身之下的风险,左手猛地将真气一吐,轰然一声拍在欧阳鹤持剑的右手上。

剑再好,无人相持,总不能如何罢。

欧阳鹤几经得手,正得意间,不自觉就放松了警惕,教凤绮生袭了个正着。

他手一抖,混沌剑便自手中落下。

凤绮生与欧阳鹤同时出手去抢夺那下落长剑。

不料有个人比他更快。

熟悉的剑柄落入一个更熟悉的手中。

赵青面目苍白,眼中满是恰巧赶上的后怕之色。但他还能勉力笑一笑,镇定道:“属下来迟,请教主恕罪。”说罢眼神移到凤绮生渗出血色的手臂上,眼中流露出心痛。

他的心痛毫不遮掩,看在凤绮生眼中,教他心头一暖。这种真情,在他刚被柳夕雁背叛之时,给了他极大的安慰。教主固然无情,却也是人身肉心。

伤了心,也会痛的。

“不晚。阁主尚可领大功一件。”

粗粗见赵青无恙,凤绮生放下心口一块大石,混沌剑于他没了牵制,他重新聚起全部心神,用来对付欧阳鹤。

武林盟与鎏火神,多年来面不和心更不和,以前尚可以表象度日,你不动我,我亦不主动碰你。如今既然欧阳鹤野心毕露,将杀招都使了出来。择日不是撞日,教主也不是甚么心慈手软的圣人,便就此时将武林盟一举了结了罢。

原本他下山之初,除了想试探出教中叛徒,亦想将计就计,直接端了武林盟。

欧阳鹤刹落下风,却不慌不忙,目光紧紧道:“你厅下总计八百余人,尽在洛水天湖山一带,如今所带不过寥寥几人。而今我武林盟在场门派共有一十二个,侠士一百二十位。教主觉得,你能胜过老夫多少人次?”

凤绮生步步紧逼,毫不留情。掌起之间,旌旗翻卷草木枯焦,犹如烈焰而过。

“阿戍理教务,正风布防卫,赵青替管十四厅教众。”

“他们本有要事在身。却都不是为了与你动手。”

“若要论对付你们。且不论你是一百二十人,还是一千两百人。”

教主哈哈一笑,清啸之声顿时再绝全场。

“本座一人足矣。”

慧觉与季梦然停下手,对视一眼,师徒二人倒是难得一条心,纷往凤绮生与欧阳鹤那处去。昆仑、崆峒、青龙等几个大派掌门,亦是纷纷振袖而起,瞧这阵势,竟是撕破脸皮,不管人多人少的优劣之势,也要行那不要脸的勾当,执意对付凤绮生了。

武力较弱的弟子们窃窃私语。

青罗门的人好不容易领着师兄弟们挤着人冲到前头,功力不济的气喘吁吁。

“小,小师弟怎么飞那么快。”

寒单衣推开看热闹的人,定睛一瞧,顿时扶额。

他担心的要死的小师弟,正大战四方,和柳夕雁打的开心呢。

二师兄担忧道:“大师兄,我们站这么近,会不会被打到?”

五师兄道:“小师弟在打架,我们怎么能不帮?”

“可是大师兄不是时常教导,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几个人纷纷将信任地目光投向寒单衣。

寒单衣忍了又忍,低吼道:“看我干甚么。帮谁心里没数吗?”

“得大师兄令!”

第56章:青青子衿(五)

寒单衣没好气地将这帮崽子训了一遍,觉得当大师兄心很累。

一个个的,分明把武器全都握在了手里,还装模作样去问他。是要气死他罢!

十二师兄道:“老五,你的眼神收敛一些,太亮了。”

五师兄:“十二师弟,彼此彼此。”

一帮眼神发光的人像狼一样的冲向了人群。

老的解决不了,可以解决一些小的。

俞青轩原本还想趁师父不在,主持一下大局,以昭显他武林盟大弟子的威力,不料先是一个顾罗生,再是一个周向乾,还不等他说甚么,又来了一堆和顾罗生穿得一样的人。

混乱间,他还被人甩了一巴掌。

俞青轩大怒:“谁打我。”

五师兄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掌印很熟悉。俞青轩对上他的眼神,顿时拔剑上前就喝:“混账,你这个与魔道为伍的妖人,是不是你暗算于我。”

“哦。好像是。”

五师兄干脆地承认,顺手就又给了他一巴掌。

“小白脸走开一点。师兄打人不长眼。”

欧阳鹤忽道:“凤教主,你知为何老夫对你教内之事了若指掌。”

凤绮生哧笑一声:“你想说有人通风报信?”这实在算不得甚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他虽自问对手下不薄,却也未到嘘寒问暖的程度,人心复杂,鎏火以强者为尊,很少讲礼仪道德,就算有十个八个叛他而去的,教主也不奇怪。

周向乾身为欧阳鹤三弟子,尚能与他站到一条线,他有甚么吃亏的呢?

欧阳鹤道:“只有你这万事无所谓的地方,与你那老爹一模一样,都十分令人讨厌。”

这话听起来十分有趣。

“本座不需要你喜欢。”

欧阳鹤嗯一声,失了武器的他没了牵制凤绮生的东西,却不惊慌。他说:“柳夕雁背叛你,你不觉得痛心。赵青为何会有混沌剑,教主就不曾想过?”

灵剑都认主。混沌剑作为不出世的名器,脾气倔强地很。它置于秋水剑内身,不知有几个寒暑,却乖乖与赵青日夜相伴,这当中,必然有些不为人知的联系。

可是这又如何。

赵青他就是天皇老子,他也不会朝教主挥刃相向。

所以教主放心地将后背托付给了他。

凤绮生摇头:“他是谁都不重要,你已不必再说。”

今日武林盟,他破定了。

说罢他目露杀机,运起所有内力集于一掌,誓要毙欧阳鹤于掌下了。

欧阳鹤目光闪动,大声道:“混沌剑乃天机所有,非天机一脉无法驱使。你以为你身边的小跟班姓赵,怕不应该改名姓冠华罢!”

万物忽止。

树叶停止了飘动。

顾罗生与柳夕雁拆招的手势变得极慢。

而赵青正在凤绮生身后,祭出了混沌剑,剑身通明光华万丈,直接将逼上前来的众人挡在了剑芒之外——

仿佛只是一个香灰落下的时间。光华流转。轰然一声,剑芒划了道弧线,将众人身后的擂台斩成了两段。擂台上的人眼见剑光袭来,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仿佛能扰乱心神,连忙收束心神,顾不得正在厮战,收势一跃而出。方离开身后就成了焦土。

顾罗生拍拍心口,一脸后怕:“差点就回不去啦。”

柳夕雁拧着眉头,望向赵青。对方英俊的面孔沉着刚毅,与往常并无区别。仿佛方才下了杀招的人并不是他一样,又仿佛手中的剑,仍是寻常的剑,而非众人渴望的宝剑。

寒单衣蹙眉,心道,赵青受季梦然一击,来时站都站不稳,此时竟能使出一招破天?破天作为剑招,是一记杀招,也是一记毫无退路的重招。首要的便是拿剑者需内力深厚,全神贯注,神念守一,如此才能将这招的力道发挥至最大。

“方才那股摄人心魄的力量。”季梦然喃喃道,“原来这便是混沌剑的威力。”

他毫不在意的将身上已经破烂的衣裳扯开一扔,目露趣意。

“所以,或许当称呼他为——”

“冠华长青?”莲生而长青。

这几个字,终于还是落在了世上。仿佛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边。

欧阳鹤洒然一笑:“老夫知道的有趣的事,可远比教主你,多的多了。”

“教主你归位以来,又记得多少呢?”

“怕是连自己当初怎么死的,都忘光了罢。”

凤绮生目光微动,正要说一派胡言,有人却比他先出了口。

“住口。”

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自凤绮生身后传来。

凤绮生心中一动。

他侧过身。赵青自他身后走出,神色平静,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暴跳如雷。记忆当中,赵青总是默默站在凤绮生身后,有时也耍无赖,明着暗着跟凤绮生斗些小聪明,多数时闷不作声。似这般以冰冷充满杀机的口吻说话,还是头一回。

冠华是一个姓氏,代表了天机最强大的弟子。天机创立之初,走阴阳交接之路,因窥测天道运势,故命名以天机。天机弟子下世时,以混沌剑相助庙宗皇帝大杀四方,虽成就一代帝王,却也堆骨无数。天机不禁心中生惑,战乱四起,人心贪婪,莫非这就是该来的天运?

狡兔死,良弓藏。向来是这个道理。庙宗皇帝对天机起的杀心被弟子知晓,天机弟子这才带着混沌剑连夜回了五仪山。可是此剑如何处理都不合适,它带来的欲望过重。冠华莲生名躁天下,修的是冰雪道,内心纯净无一丝杂念。天机老祖以为,此剑交给他去处理,是最为妥当的。此后一别年载,冠华莲生方才归来,而后混沌剑才不知所踪。

如今看来,冠华莲生当年下山后,不但没有听从师令,反而娶妻生子,留下了后代,还私藏了混沌剑?只是冠华莲生与赵青年岁相差太远,算是他的祖辈也不为过。这么多年,混沌剑以光明正大的方式隐匿于世人面前。某种层面上来说,天机料的不错,冠华莲生一脉,确是内心纯净,不起杂念。

但凡有一丝贪婪欲望,混沌剑决不会乖乖呆在秋水剑身之内。

赵青道:“欧阳鹤,你不必挑唆。取混沌剑,是你野心贪婪。以多胜少诱人入局,是你不仁不义。生搬硬套强扣罪名,是你私心作祟。我鎏火教向来光明正大,而你不仁不义,才该为正道可耻。似你这般小人,就该天诛地灭。”

他这样说着,手中混沌剑蠢蠢欲动,剑身嗡鸣。

但赵青手刚抬起,却被另一只手柔和却不失强硬地按了下来。

他诧异回头:“教主?”

凤绮生按下他的手,欲自他手中将长剑取过,悄声道:“不要再用它了。”

眼含笑意,目露温和。仿佛他们不是在战场之中,而是在私密的家里,周围也没有旁人,只得他们两个。赵青头一回与凤绮生四目相对,近到能看清对方长而弯翘的睫毛。

他呼吸一窒,谴责了下自己,虽然情况不合时宜,但是教主真的——

太好看了。

赵青开口:“教——”

“嘘。”凤绮生碰碰他的脸颊,替他将血痕抹去,“我都知道。你伤势过重,强行使剑,对你一丝好处也没有。”可是他再使力,也无法将混沌剑从赵青手中取出。

赵青看着他,好像有许多未说的话,都藏在了眼睛里。

“教主,你若都知道,就该知道,我无论做甚么,都是为了你。”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第57章:青青子衿(六)

凤绮生立刻道:“我当然不会有事。”他这般说着,却觉得赵青仿佛已经知道了些甚么。但凤绮生此刻耐心很好,够与人细细讲理。他从前耐心是不好的,只因死过了一次,又活了一次,忽然之间,就明白了过来。他不能白死,亦不能白活。

他活在这世上,还有事要做的。

冠华长青也好,赵青也罢。始终是一个人。他虽然有伤在身,却将长剑按得很牢,即使是凤绮生用上了内力,亦不能从他手中将剑夺回。

凤绮生有些着慌:“你放手。”

赵青摇摇头。

“我知教主当日为奸贼所害。今日又被人所困。全因此剑而起。”

他看着手中长剑,目光还有些留恋。这柄剑,和他出生入死,如同战友。但他举剑,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若它有一日,违背了举剑的初衷。

“那么它当初,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天湖山的树,比别的树要青。天湖山的蚂蚁,个头也比别的蚂蚁大。

“青儿,过来。”

赵青原本蹲在一边数蚂蚁,听见师父这样叫他,就奔了过去。他是头一次回天湖山。刚回来,常在生就带他神神秘秘先去了天池,说要见老朋友。

赵青不懂,老朋友不是凤教主么?除了常在生口中时常挂着的教主,还有谁会是他的老朋友。他大咧咧过去,叫了声师父。然后看到师父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因为衣饰花纹特别,年纪还小的赵青就多看了几眼。

常在生牵过他的手,对那个人道:“我要去见教主了。他要是知道我回来了,却不先去见他,一定要大发雷霆。”

“是我半道劫了你。”那人平平淡淡道,口音也有些怪。

“哈哈。他不怪你,可得迁怒我。”

常在生哈哈大笑,领着赵青下山。

天池漂亮的像个倒扣的碗。戴着银质面具的人站在湖边,看上去不像人间。

赵青忍不住道:“师父,那是湖中的妖怪吗?”

常在生抚摸着他的脑袋:“是妖怪。当心他吃了你。”

还没等赵青害怕,他手中就被塞了柄长剑。

“诺,生辰礼物。”

赵青惊喜道:“是真剑?不是木剑石剑树叶剑?”

“师父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常在生板着脸,“不过,除了剑,师父还要送你一个人。”

人也能送?

赵青疑虑中,很快就见到了那个人。看上去又乖又漂亮,伸手就送了他一条毛虫。

赵青:“……这是送我的人?”

常在生道:“不错。”

“你以后要好好保护他。”

开甚么玩笑。赵青忍不住想,保护送我一条毛虫耍我的人?

可是那小孩冲他一笑,阳光之下格外耀眼,他就忍不住有些熏熏然。可耻的为美色折腰。

好罢。

保护送他毛虫的人。

托了凤绮生的福,美人计日后对赵青再也没起作用过。任谁天天被一个大美人在面前晃来晃去瞎折腾,都会觉得疲劳并且对长得好看的人再也提不起兴趣。

赵青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觉得常在生捡了他,就是他的师父父亲,即便常在生百般纠正,赵青虽然口上不叫他师父了,心中还是这样认为。正如日后多年,即便是教主长成了一个再恶劣的人,每每忆起惊鸿一瞥的初见,赵青便大度的觉得,嗯,甚么都是可以原谅的。

凤绮生爱玩,他便陪着上树捉鱼。

凤绮生要打架,他一定冲在前头。

凤绮生不得不当了教主,赵青却忽然发觉,自己连与他并肩作战,都没有实力。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因为这样他就没办法保护教主。

那么赵青,他还能为凤绮生做些甚么呢?

年少的赵青陷入了沉思。

过往种种不算多,细细想来幕幕入心。大约是因为回忆少,故而更显珍贵。

赵青握住凤绮生的手,那双手修长而有力。

手不是一双柔弱的手,人也不是一个风一吹就倒的人。

当日冠华莲生因嗜剑成痴,一时不忍,为今后种种埋下一线机缘,今日或许就是将这机缘了断的最好时机。赵青有冠华莲生血脉,亦得其内功心法相传。混沌剑因冠华莲生而生,如今由他的后代来断,这不过是天道轮回,一切自有注定。

“往年,西陲祭师说教主命中定有一劫,在所难免。”

“我想过许多种办法。”

“也曾阅尽古书。”

“当日教主忽然昏迷,其实生机尽断,只是司徒一直不曾与你说。这两个月以来,教主能跑能跳,与常人无异,赵青只盼望这样的教主,能永远如此才好。”

赵青眨眨眼。难得羞涩地笑了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我知你从远处而来,是我强求,不愿你离开这世间。”

“这剑存在一日,我便提心吊胆一日。季梦然碎我心脉,我本已药石无医。左思右想,也只有这一个笨办法。还请教主不要责怪。”

凤绮生呼吸一滞。

他与赵青相握之处,只觉滑腻不堪。鲜血滴嗒滴嗒自剑尖汇下,落在地上,砸出一串串血花。赵青身侧,玄色衣物上,很快一处深色的污渍愈扩愈大,泛起阵阵腥甜。

“赵——”

凤绮生动了下嘴,忽然间觉得荒诞无比。

赵青面色愈加苍白,眼神却十分明亮。

“赵青别无他法,唯有以身代之了。先走一步。望,望教主珍重。”

“这个疯子!”

欧阳鹤当然想不到赵青会选择以身祭剑。是天机赐予混沌剑灵性,冠华莲生令它滴血认了主。如今赵青血脉与心法齐备,是唯一能驱使混沌剑之人,亦是除冠华莲生之外,唯一能废了它的人。以血肉相喂,以魂魄相伺。这世上,再无混沌剑。

赵青未死,混沌剑尚有一线生机。

欧阳鹤扑将而来。

许多人扑将而来。

却在离赵青三尺之外,被一股强大的内力掀翻了去。

一声凄厉的凤鸣响彻天际,平地忽起狂风,似欧阳然之辈要抓紧了东西才不被卷走。他看向阵中,仿佛一瞬间霜染青丝的教主,嘴角勾起一丝笑。

这世上,有许多事,是无法改变的。

上一世时,季梦然领着他推任的年轻盟主杀上鎏火教,教中因调虎离山之计,无人相守,通过内线传来的消息,他们很轻松就找到了凤绮生闭关的地方。内线并不是柳夕雁,而是白虎堂下,一个鎏火教人连名字也不熟悉的普通教众。

背叛的原因也很简单。简单到令人无法相信。

就是钱。

只有钱。

欧阳然跟在年轻的盟主身后,看着他势如破竹,破开大门。盘膝而坐的教主容貌华贵,闻得动静,缓缓睁开双目。他在最要紧的关头,强自从冥思中醒来,已是元气大伤,一时根本无法起身。要打败他,根本无须吹灰之力。要成不成的鎏火神功,已将他伤了泰半。

一击直中心肺,凤绮生声响也无,便倒了下来。

对于一个强者来说,这固然是很耻辱的死法。

可强者也是人,是人就有破绽,他生时荣光万丈,死时却如此随意。随意到,说出去,世人都无法相信。但事实确是如此。

欧阳然没得意多久,便被察觉不对赶回来的赵青,一剑挑了心肺。同样的死法。

他在最后闭目时,就看到剑意阁主扔下长剑,扑到了凤绮生身上。面上满是惊惶。

痛苦罢,绝望罢。欧阳然恶劣地想,世事容不得你偏差一刻。你已经来晚了。

第58章:青青子衿(七)

这条路很黑。走到目前为止,不曾见到出口。教主闲庭散步,隐约间觉得他似乎在这条路上走过许多遍,不然不至于连下一个是转弯都还记得。

模模糊糊里,凤绮生心想,他应当不是一个人走的。他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

“喂,什么叫我这一生很长。莫非你的一生很短么。”

一声稚嫩的问话,扫光了他身边的迷雾。

凤绮生眼前豁然开朗。

开朗过后,这里是草长莺飞,蝴蝶蔓舞,青草散发出香气,光着脚站上去会扎得脚心发痒。这种季节,绸布衣裳早已经穿不住了,凤绮生很早就光溜溜只套件轻丝外套,拿个腰带扎着,露出白嫩嫩的胸脯。

凤鸣远行而来的朋友不近不远走在前头,凤绮生要赶上去,却还得迈着小短腿去追。

他对这位朋友给他的评价十分好奇。

凤绮生一旦好奇,就会想去追根究底。

“嗯。普通人也就活个五六十年。”

“五六十年很短?”

“不短也不长。”想娶妻的够生子,想名就的够功成。一生该得到的早得到了,如果到了这个年纪还不能得到的,估计着也是妄想,执着无用。

凤绮生琢磨着:“那依你说法,我应当还能活个一百六七。”

那人笑了:“那岂非就是老妖怪。”

“不然呢?”

“我换个说法。”祭师想了想,“你这一生,有没有害怕的东西。”

凤绮生果决回答:“没有。”

“或是害怕的人?”

“更没有。”

“人总会有害怕的弱点的。”

凤绮生还小,但性格已露端倪:“哈哈,若明知有弱点,却放任不管。是他自己的问题。纵使将来我会有害怕的人或物,我也决不会任它成为我的阻碍。”

戴着面具的祭师点头:“嗯。这样很好。”

“你将来,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为你而来,也可能为你而死。生生死死,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你若当真如今日所说,能坦然化之,这一路大道畅通无阻。”

“若你执念看不透,生死就是一场轮回,这是个劫难。”祭师摸了下他的头,“凤凰绮丽而生,一生骄纵。你父亲为你取这个名,不是想看你涅盘的。”

黑暗之中的凤绮生蓦然睁开双眼。

他从远处而来,逆流而行。为的就是走一条通往生的路。

风不是普通的狂风,是凤绮生陷入暴走之中时催动的内力。他的一头青丝尽染霜华,周身却像附了层明火,艳丽绝色,将空气都带得炙热起来。

季梦然眼神死死盯着那里,道:“这便是凤凰涅盘。鎏火神功最后一层,归一。”

想不到凤绮生竟能在短短两个月内,先后将第八层破茧与第九层归一,一并练到。这人当真是武学奇才。世上恐再难有敌手。确乃心腹大患。

俞青轩喃喃道:“他若此次能活,怕是武林,要大祸临头了。”

寒单衣心道,若非你们对他如此,他何必祸降武林。全是自己作出来的。

顾罗生忽然跳上了台子,大声道:“哇,大师兄,怨不得你教我不要多看他人。”

寒单衣猝不及妨被点名:“啊?”

顾罗生认真道:“原来是因为他们都面目可憎,十分伤眼。”

寒单衣眼角的红痣跳了一下,他已经能想到小师弟下一句话说甚么了。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还好意思夸自己名门正派。心是墨染的罢,这么黑。你,看甚么看,就说你,你不是那个西关双剑么,他们送你美名是为甚么,因为你在强盗手下救下老弱妇儒二十余个,只身挑了匪窝,以重情重义为信条。”

人群中西关双剑想低头也低不了,他辩解道:“我又没出手。”

“视若无睹与直接动手有何区别。”

西关双剑被个小孩子抢白,脸上挂不住:“他是魔头啊。不该人人诛之?”

“魔头吃你家大米啊。他杀你兄弟了?他杀你们亲人了?你们没对他的兄弟下过手吗?大家都在江湖混,生死之事说得准吗?他脸上贴了该死两个字吗?”

顾罗生一反往日天真可爱的模样,小脸紧绷,十分严肃。他虽远在青罗门,却对江湖中人了若指掌,纵使如今人群黑压一片,却还是能精准的将一个个人名报出来。

“西坊大娘孙荷,云轴剑张雁,虎侠豹客郭明兄弟,漠上飞燕白若离……”

“诸位皆是江湖闻名的英雄好汉,不知对此作何见解。”

“名门正派,究竟从何而来。邪魔歪道,又是谁予评论。”

有人忍不住道:“哪家的孩子疏于管教,放出来乱咬——”

他一个人字还含在嘴里未开口,腰间已被人用剑柄狠狠抵住。

寒单衣沉着一张脸,就着五师兄的剑柄,将那人提起领子,轻声细语:“我管的。我们家小师弟,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轮不到你教训。”

“你,你又是谁?”那人怒道。

“我?”寒单衣笑了笑,慢条斯理抽出剑,“我告诉你我是谁。”

“我是青罗门大弟子,看不惯你们欺负人,打算教训你们一顿。好让诸位被你们迷惑的武林盟同胞瞧一瞧,何谓信,何谓义,何谓,武林正道。”

其实不用他说,在场的人,看不惯以多欺少的人,并不少。除却名门大派,因为忌弹自身作为掌教的影响力,不得不作出决定之外,江湖多的是散人闲客,本以闲适为名,隐姓埋名,行侠仗义,其中不乏与鎏火教等所谓魔教交好的人士。只是不曾发话。如今被顾罗生连抢带骂批了一通,面上阵红阵白,毫无光彩。

顾罗生不挑那些说不动的门派,而从江湖游侠下手。以散沙动根本。效果不错。

有人拦住了还打算攻击凤绮生与赵青的一些弟子。

是顾罗生提到的漠上飞燕。

他面容白净,脚履轻风,眉目间总带着江南的烟雨。

“哎,再打下去,就真的不仗义了。”

究竟是为扞卫正义,还是一己之私,聪明人的眼睛,总不是瞎的。

“白大侠,难道你三言两语就被迷惑住了?”

白若离说话也若即若离:“白某许久不上中原,如今恰好记起一桩事。沙漠中的孤狼,尚且还会为同伴取暖。莫非这烟山水色中的人,连禽兽也不如了。”

他看了眼赵青,那不只是鎏火教的剑意阁主,更是一位剑客。而这位剑客,也曾在山匪手上救过无辜的人。这样的人,不论他是甚么身份,都不该被人背后捅剑,受这样的屈辱。

火苗渐熄,而近火不消他灭。顾罗生勾勾嘴角,就被走上来的寒单衣踩了下脚。

顾罗生跳起来:“痛!”

寒单衣弯弯嘴角,眼中毫无笑意:“要不要呼呼啊。”

“……”现在认错还有可能吗?

小师弟忍住痛,把自己最可爱的那一面展现出来:“不用不用。我给师兄亲亲啊。”

看我,我那么可爱!

那头无人靠近。

众人皆以为凤绮生或许走火入魔,进入了一个无人能靠近的状态,或许连自己在做甚么都不甚明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如此清醒。

衣衫凌乱,神智却清明。凤绮生看向风暴之中的赵青,对方双目紧闭,面容平静。

是了。

一瞬有一生这么长的时刻中,他想起了很多事。

林林总总,一分一毫。

第59章:青青子衿(八)

没有人的一生是真正的孤苦零仃。

即便是孤家寡人如庙宗皇帝,在年轻的时候,也有过浓烈的爱恨情仇。烟花岁月中,他或许也有埋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朱砂痣,只是掩盖在了权势之后,说不得,也说不起。

凤绮生从不觉得自己孤独。

他想求武功巅峰,如愿以偿做到了。

想令鎏火教在中原有如泰山之势,他也做到了。

至于情爱,凤绮生向来没有兴趣。他可能会觉得惆怅的,或许只是当所求所愿最终达成之后的那一点寂寥。人生或许无趣,却绝不孤独。

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原本。

在今日之前。

有人闯出刀海,为他而来。有人披荆斩棘,为他而去。

这是一个人生于世,必会遇到的寻常之事。

但凤绮生,最终没有做到幼时的话语,将生死淡然处之。祭师说的不错,人总有弱点,即便当时没有,以后也会有。在你呼出最后一口气之前,没人能保证自己这一生,坚硬如铁,刀枪不入,坚不可摧。情丝如长草,沿血脉生长,缚心于牢笼。血肉需要呼吸,它不会干涸。因此人的弱点,只会越藏越深,却不会拔之即弃。

凤绮生在突破归一时,便想到,前一世中,这时确实也有一个武林大会。

凤绮生自睁开双眼,记忆一直停留在死前一刻,心中忿忿不平占了七分。对过往许多事,如同雾里看花,记不分明。他以为自己年轻时没有参加武林大会,却是他忘记了。

当年那一日,他也是站在这里。当时,凤绮生与武林盟的关系搞得并不是很僵,可是欧阳鹤仍然暗中策划,背后偷袭,是赵青忽然间冲来为他挡了一掌,魂断当场。

凤绮生年轻气也盛,还没有后来那么无情。

彼时他也不过是个在父辈手下,正常成长的普通人。又衣食富贵,很是骄纵。赵青自小陪在他身侧,虽然一张嘴说不出好听的话,身体却先于口舌对他好。年少血气足,彼此依靠,少年人心中暗生情愫,是难免的。只是不曾互相开口。

志得意满时忽逢此巨变,凤绮生当然无法接受。一时顾不上对付欧阳鹤,抱了人匆匆回教,翻尽古籍,才在当年西陲祭师特地留下的古书中,找到一个古老的不为人知的术法。

凤绮生也是病急乱投医。他二话不说,直接闯到天机门。归长海避而不见,他就烧了天机门泰半殿宇。直逼得归长海现身,他欲问混沌剑在何处,归长海如何能知。凤绮生以为归长海是在骗他,却无计可施。他取了神琅草,从武林盟得来水离珠,将神琅草令赵青含在口中,以自身鲜血为引,祭出水离珠,意图为赵青引魂。

古书上记载,混沌剑劈阴阳,倒乾坤,方有令人起死回生之效。

而凤绮生找不到混沌剑。

这般做法必然就是不对的。

所谓的引魂术当然失败了。

却对凤绮生进行了反噬。

一时醒来,凤绮生居然回到了十年之前,一切尚未发生之时。

他想救人,人未救成。可赵青,却还活着,仍能用那种自以为藏得很好却时不时流露的爱慕神色看着他。赵青还小,凤绮生也才十六岁。

他一夕之间失去的人,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教主一时不知是悲是喜。

于当时的赵青来说,教主自然是性情大变。众人纷纷耳语,教主狂暴的模样,仿佛失去了最心爱的人,莫不是受了情伤。连入教不久的柳夕雁都在心中暗自揣测这个可能。

赵青却是不信的。但,个中缘由,他也想不明白。

凤绮生无法。

他十六岁的心境,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悲喜。恐习武过程中,易出差错,一个不慎,就走火入魔。可他不能出差错。他不能再让武林大会的事发生。

人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凤绮生更不会。

若是赵青对他无意,他就不会再舍命相救。

凤绮生闭门不出三日,也苦思冥想了三日。

三日之后,他终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出来了。

从此便没有凤绮生,只有鎏火教教主。

容美而强大,无情如神祗。

凤绮生这时,仿佛回到前世的这一刻。他兜兜转转一个轮回,竟然还是得到了这样的结局。上一世中,他引魂失败,回到最初重新开始,为免自身崩溃,自我暗示,将记忆遗忘,残留的认知,令他疏远了赵青,有意无意的,避开了武林大会。

赵青没死。

教主当时虽已不记得缘由,此事一过,却莫名长舒一口气。

此后二十年,凤绮生有如神助,于武学及打压武林盟上,坚持不懈。他自己都不知为何对欧阳鹤格外看不顺眼。欧阳鹤终将成为时代的落后者,而新任的武林盟主,实在太年轻,太弱小。凤绮生不曾将他们放在眼中。

或许就是因为长久以来胜利的滋味,令他疏忽了可能的危险。

但这不重要。

他曾经听人说过,长者不过五六十。他该得到的也都得到了。因此于生死,他没有执念。

不过,既然他已明明白白断了气。又是谁,令他活了过来?

自鎏火教创教之始,除却当年悟出神功的那位尊师,不曾有人练到第九层归一,因此也没有人知道,归一是甚么境界,练的人,又是甚么模样。但只看凤绮生,他已睁开紧闭的双目,双目中泛着淡淡的红,青丝成白发,仿佛是瞬间的事。就像是五仪山上落下的雪。

欧阳鹤欲夺长剑,凤绮生看也未看,轻轻一推。欧阳鹤但觉一股柔和的内力推了过来,他还在心中疑惑,这内力似有若无,倒像是才练武功没多久的。便不放在心上,只手化开。而后在那股内力入体时,便蓦然口喷鲜血。

似有若无的那股内力轻轻松松被他化开后,触之于体,钻入体内,犹如泰山。直击五脏六肺。令人毫无防备,就尝到了被碾压的滋味。

季梦然袖手旁观,哧笑一声。

归一,便是一切为无。万物自无生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到了极致,便又是无。无即有。鎏火神功便是层层递进,领会了第九层的意义后,凤绮生体内断绝的生机,便如同春后的青草,茬茬生长,迅速生根发芽,血液充沛,滋润着脏腑。

生机涌动,他漂浮不定的魂魄便潜入稳定下来。该是他的,便是他的,还是他的。

季梦然心想,恐怕他恢复的不但是武功,还是大彻大悟一般的记忆。

季梦然是个喜欢反其道行之的人。但不是个喜欢送死的人。

欧阳鹤一败已成定局,混沌剑已亡,而凤绮生如获新生,此战已无翻转的机会。他便无心再呆下去。比起这个时候击杀凤绮生,他更想看看,日后凤绮生会走到哪一步。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季梦然便趁着众人乱成一团之际,悄悄地溜了。

凤绮生此刻留心不到季梦然,亦留心不到欧阳鹤。

他左手揽住赵青,右手捏了个口诀,将赵青手中那柄黯淡无光的长剑取来一破。剑气冲浪,生生在人堆中劈开一条通道。

白若离与顾罗生等人不得不闪身退让开来。

寒单衣见凤绮生面色森然,周身内力有如实质般在身侧涌动,暗道不好,连忙将开开心心想要迎上前问好的顾罗生拉了回来。

“大师兄。绮生大哥显然更厉害了。”

寒单衣道:“他已不是你的大哥哥。是鎏火教的凤教主。”

顾罗生:……有甚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凤绮生有血有肉,能诓人,能使诈。而如今的凤教主,眼中除了杀意,便无其他。即便是你站在他面前,恐怕也无法令他有半分动容。

第60章:青青子衿(九)

柳夕雁一心渴慕的,便是这样的教主。

是强大的,没有弱点。

柳夕雁入鎏火教时,年仅二十。他与赵青身世类似,都是无父无母,天生地养,或许赵青比他幸运在年纪尚小时就有常在生将他捡了回去。而柳夕雁却直到十五六,还流浪在外。说起来,刘戍对他,远过于凤绮生对他有恩。

柳夕雁的父亲是个赌徒,流连烟花之地时,有了他这个孩子。他的母亲容貌是极美的,生了这个儿子,不比男子粗犷,十分秀美,甚是宝贝。只是柳母自知儿子如果留在这个地方,将来必定没什么好结果,千辛万苦托人将他送到那个父亲身边,期望他能好好待柳夕雁。

可是一个沉迷于赌场,在烟花之地四处留情的人,会是好人么?

这便是柳阁主不愿提起的童年阴影。

打是家常便饭,骂却更难听。他父亲一输,见到他那张与母亲极其相似的脸,就会气上心头,抬脚就踹,踹了就骂:“扫把星。和你那个没用的娘一样。老子还得多养你一口饭。”

捏着衣角的拳头猛然攥紧。柳夕雁年纪尚小,已体会到了何谓艰苦心酸。那时他看着骂骂咧咧的父亲,再望着追到家里来问他们要钱不果,四处打砸的打手。便只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上,若你无权无势,无武傍身。就只有任人欺负的命。

他不能。

也不愿。

再走上这条老路。

之后的许多年,他一直看赵青不大顺眼,便是觉着,你我本该差不多的经历,却偏偏得天独厚,有个前任右使帮衬着你。早早到了凤绮生身边,不曾尝过人间疾苦。

人和人,莫非当真这么不公平?

柳夕雁动了动嘴,有些激动。

叫了一声:“教主,你回来了。”

几乎要热泪盈眶。

凤绮生看了他一眼,道:“柳夕雁。”

语气十分平淡。不欣喜,不动怒,旁人听着,却觉得两股战战,要跪下来了。

柳夕雁心中自然也免不了哆嗦了一下。但他看了眼已若死人的赵青,心想,即便是自己下一刻去死,他也不后悔。教主就该是这样,睥睨众生。他不过是为教主扫清不必要的障碍。在迈往巅峰的路途中,总有需要舍弃的东西。这是不可避免的。

情爱?太过虚无缥缈。

他今生既然得不到,也不能让旁人占了便宜。

这样想着,柳夕雁再看向凤绮生时,已是视死如归。

可凤绮生只是这样唤了一声,却又移开了目光。

自那三个字出口后,仿佛连看他一眼都懒得。

“你入教时,本座问你姓甚名谁。你说你叫柳夕雁。本座还记得,夸过你一声,夕阳雁是归家雁。你说,夕阳在天湖山落下,你的家就在鎏火。如今你叛教而出,本座再唤你一声。也算有始有终。本座自问待你没有亏欠。这些年你为本座立下的功劳,抵你一命。从此你与我鎏火教,便再无干系。你好自为之。”

柳夕雁作好了死的准备,却万没想到,凤绮生会放他一马。

他不敢相信,怔愣了一会儿,见凤绮生要离去,大声道:“我,我是一心为教主着想。并不曾叛教。亦不曾害过教主啊。”

凤绮生却连回都懒得回应了。

独独将他留在了身后。那不止是身后,那是一段过去。柳夕雁说的不错,舍弃是一种痛苦,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亦成为其中之一。

凤绮生一路踏血而去,所经之路,众人纷纷退开,不敢再动手。

顾罗生撩了下额边鬓发,啧啧有声:“这个人,都将手推到人家背后了,还说是为他好。”

周向乾心想,若是有一个人将他身边所亲所爱都杀了个干净,然后告诉他,我只是在为你踏往高处清扫障碍,他只怕是要当场发疯。

柳夕雁面上阵红阵白,心中不知甚么滋味。比死更难受的,是他心之所向,不爱他也罢,却连恨也懒得恨他。不知该说是凤绮生顾念旧情,还是愈发无情。

凤绮生只往前又走了三步,便不走了。

原来他不是要离开,只是为了更方便说话。

他说:“给诸位十个数的时间,自行了断。算是本座,给你们最后的体面。”

众人哗然。

欧阳鹤委顿在地,已无力支撑局面,欧阳依人扑着过去将她爹扶起来,费了很大的劲。凤绮生此言一出,众人将视线从欧阳鹤身上挪开,倒是都投向了之前一心想统领大局的俞青轩。俞青轩忽受洗礼,一惊,连躲起来也无地可躲,眼见凤绮生亦望了过来,心下一抖,嗑巴道:“你,你手下都死了,还这么猖狂。当我武林盟无人么。”

周向乾一巴掌拍到了脸上。

啧,完蛋。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为什么发疯你们心里没数?

俞青轩不动脑子的话出口,别说是周向干了,就连慧觉都忍不住道了声阿弥陀佛。已有人悄悄挪着脚后跟要走。凤绮生便笑了起来,他容貌如同骄阳烈焰,这一笑足以倒众生。

“你不说,我倒没想到。”

“我的手下都死了,为何还要多给你们十个数的时间,去凑这体面?”

教主将赵青往身边揽了揽,一只手缓缓提起了那柄被鲜血染红的剑。

剑,已成废剑,但不妨碍它的使用。

他露出一个冷酷的微笑:“既然你们都对它十分感兴趣。那么,用这柄剑来送你们上路,也算如你们所愿了。”

寒单衣听他口气就觉得不对,眼下只看他起手,就大叫一声:“不好!”

当下不管不顾,只令顾罗生与他分拎一些师兄弟,以平生更大的功力,疾迅往后退去。就在他们后退的那一瞬间,剑芒暴涨,凤绮生一个从不使剑的人,竟然直接幻出了多重剑影,剑影真真切切,犹如白莲盛开。像极了冠华莲生的成名技,千重莲印。

这千重剑影若打了个实处,只怕当下剑光笼罩之人,不死也残。

就在这危机关头,却有另一千重莲印与之相抗,硬生生化解了这一剑带来的威力。

烟尘散去后,一个令众人哗然的人出现在了这里。

凤绮生目光微动。他人或许不认识,他可是熟悉的很。

归长海一甩拂尘,走到冠华莲生身侧。

佛道乃近邻,归长海先与慧觉打了个招呼,仿佛没听见教主的哧之以鼻。

凤绮生一心只想拆了武林盟好做报复,当下不管是归长海还是归短海,冠华莲生还是冠华长青,凡挡他路者,皆杀无误。他眼角通红,发色雪白,一看就是经脉暴涨后,身体跟不上心境的模样。他不与归长海多废话,只又拎着剑柄,往人群扎堆的地方使。

意料之中,被冠华莲生化了个结结实实。

见凤绮生眼中闪过杀意,他才道:“凤教主,早前你在观音崖时,我便与你说过,此人命数不长,该得一死。强求没有好结果。你最明白。”

凤绮生哈哈大笑,强求没有好结果,此话最可笑。何谓天意,何谓强求。

“本座不明白。只知道我命由我。他的命,亦由我。”

他一字一句,这才仿佛真正的修罗。

“本座若不许,他就算到了地狱,也得给我爬回来。”

“而这里的人。”他微笑着说道,“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就和曾经一样。

第61章:青青子衿(十)

冠华莲生深深凝望着这位目光冰冷的年轻人。是的,年轻人。对他来说,凤绮生的年纪,如同幼儿稚子。但他在这幼儿稚子时,似乎也是如此桀骜不驯,只是自从师父仙逝后,他才与世无争这么多年。

冠华莲生记得看到凤绮生的第一眼。蓝褂白衣的弟子,信步走在陌生的环境中,将掩藏在丛林中的野兽视若无睹,即便是被树上的猴子砸了脑袋,却也只仿佛是在家中闲庭散步。听到有人前来的动静,青年迅速回头。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面目,那双眼中乍然迸发的光彩,却已经让冠华莲生看到他深匿于这副躯壳中的灵魂。

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亦不是武林之幸。

但武林幸与不幸,是归长海需要去操心的事。并非冠华莲生所在意。甚至他出手相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这漫漫人生长久,他再无情冷面,也是会有一时兴起的时候的。山间的野猴子太吵,又不会说话,他早已看腻了。

凤绮生目光凉凉:“我只再说一遍。让开。”

冠华莲生沉默了一下,不让。

却在凤绮生失去耐心时,开口问道:“你杀光这里所有的人,有何意义。”

“成人之所以不被称为孩童,乃是因为做事有思考,计后果。你一时兴起,能得到什么结果?是成为武林公敌,还是稳坐武林之巅。众人骂,或是万人捧。”

这位曾经的绝者,负手于后,胸膛挺于剑尖之前,沉沉道:“然后你就满意了么。这,当真是你要的结果?”

凤绮生哧笑一声:“这当然不是结果。而是个开始。本座要的,你给不起。”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给不起?”冠华莲生反问,“你都能活过来。”

他说着眼光移到了那位姓赵的年轻人身上。这是他的后代。

虽无血缘亲厚。却仍是他的后代。

很神奇。冠华莲生以为,这世上之人,与他还有联系的,恐只有归长海一个。却不曾想,这世上,竟还会有流淌着他血液的子孙。这个容貌,没有沿袭外祖,不知道是像谁。

他说:“连你都能活过来。为何你竟以为他不能。”

“这条光明大道,你要不要?”

凤绮生:“……”

一场本就包藏祸心的武林大会散的乱七八糟,该比的武没比到,该有的排名没有出次序。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倒死了一堆。一场混战,伤亡在所难免。郁闷的总是一些小门小派,原想来蹭吃蹭喝耍耍威风,不想搅进一滩他们根本混不动的混水。

白添了血泪,倒赔了路费。

青罗门风头最盛。

从无人相识,到无人不识。

大家尚在黄桐里歇脚,迎面见到蹦蹦跳跳的顾罗生,还得停下来,自来熟的上前打声招呼说声少门主好,胆小的宁愿走远一些也不愿惹个看着天真可爱实则残暴的炮仗。

顾罗生在众人面前露的那一手漂亮功夫,与他的脸着实不符。寒单衣生他的气,他当然就再也没办法在大师兄面前装巧卖乖。可怜巴巴地扒着饭粒。

“师兄。”

“嗯。”

“我功夫比你好,你不早就知道么。”

知道是一回事。

“那你为何要生气?”

被人当无知者一样欺骗,是另一回事。虽然早知道这位小师弟表里不一,但毕竟只是猜测与师父的提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那种杀伤力。寒单衣不知道自己在气甚么,大约只是觉得没面子?毕竟顾罗生矮了他两个头。

寒单衣硬邦邦道:“哪敢生少门主的气。”

“……”顾罗衣扒着饭,含糊不清,“我年纪尚小,诸事不懂,父亲只顾练功,不曾教导。往后若大师兄当了门主,可一定要保护我呀。”

寒单衣心中一动,嘴上却说:“你那么厉害,用得着我保护?”

“是呀。”顾罗生笑嘻嘻卖乖,“大师兄永远是大师兄,小师弟永远是小师弟。你当了门主,可不是就得保护门下弟子么。我若以后不敢练功,也请大师兄不要责怪。”

他这话说得倒十分乖巧,又直接提到了点上。不得不说,令寒单衣心中很是受用。原本的闷气也散了几分,面色都松缓了下来。“胡说八道。”

顾罗生见寒单衣如此说来,知道这位大师兄心中是放开一些,也放下了心。他从未想过与寒单衣争抢什么门主之位,故而向来装傻卖乖,为的就是不愿寒单衣多心。此次虽情非得已,但却并无后悔。青罗门需要威望,威望需要一个时机和实力。

凤绮生将这时机送给了他。他自然不能辜负这份实力。

想到凤绮生,顾罗生只觉得当日汗湿重衣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上。想来当真后怕,甚么被感化而后放手,话本中都是骗人的罢。凤教主丝毫不曾心软啊,若非天机门的人实力够强,能抵挡教主一阵,令武林盟的人撤退,怕大家都是要命绝当场。

当日那时,冠华莲生一句至关重要的话吐出薄唇。

所有人都以为凤绮生会放下屠刀,一心向善。

没想到他只道:“话说完了?”

而后大开杀戒。

幸得冠华莲生反应快,武功高,与归长海联手,制住一个鎏火神功已至最高层的凤绮生,尚算有余力。他人虽觉丢脸到了姥姥家,但也还能走。脸面是甚么,不要枉送性命更重要一些。再者说来,知道这届武林大会举办初衷的人能有几个。他们对欧阳鹤的计谋一无所知,还未朝俞青轩他们讨要一个说法呢。

江湖纷争,脑袋当碗捧,却从没有一个掌教不惜牺牲门下弟子性命,去换一场无情无义。

黄梁一梦中。

周向乾偏着脑袋看屋顶吹风的李正风。他叫正风,还真当自己是一股风。只是这股正风,此刻满面愁容,仿佛自己欠了千八十的债。他确实很愁。他与刘戍,和欧阳鹤派去阻拦他们的人,纠缠了许久。等脱开身来,一切几乎尘埃落定。

李正风见不过一场出行,竟损了自家阁主一员大将,懊的血都快吐完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十四个厅的兄弟全部带来。”李正风拍着脑袋,懊恼不已。

横竖是打,等他们来打,和主动去打,有甚么区别。

要他说,就是鎏火教自上至下都心太软。妈个蛋蛋的,他们是山大王,是魔教,是匪头子。怎么就被一帮小白脸欺负成这样呢?这些年当真松懈了。

李正风坚决决定回教后要调整策略。不能再敌不动我不动,敌动了我当他放屁了。

周向乾将他的细细碎语听了满满一耳朵,安慰道:“谁也想不到的。只能怪他们不要脸。”

李正风:“……”你似乎也是其中一员罢。

“不。”周名坚定地捂着心,“我随心走。”

李正风:“……”

他试探道:“周兄入我鎏火教?”

周向乾惊讶地仿佛他说了甚么明知故问的话。

“自然不入的。”

“那你说什么废话。”

副阁主一脸郁闷。

“若武林盟对,我便帮他们。若鎏火教对,我便帮你们。”周向乾理所当然道,“我总是站在道理这一边的。”

“……这不就是墙头草。”

李正风有些无语。那大约正邪两道都会看你不大顺眼。

第62章:青青子衿(完)

凤绮生看着自己的手。他总是在看自己的手。年轻,修长,优渥,有力。司徒瑛推门而入,见他如此模样,小心掩上房门:“教主,药我放在这。你记得喝。”

凤绮生翻着手,随口道:“不必了,本座不曾受伤。”

司徒瑛将视线在他头上流连了一下。

“练功所至,不必在意。”

凤绮生闭闭眼睛,他坐在床边,抚了抚床上人清瘦的脸颊。这是一张熟悉的脸。平时一副又横又冷的模样,每次搞成这样,似乎都是为了他。

他问司徒瑛:“黄桐里还剩下多少人。”

“不过二三十。其余人当日便走了。剩下一些没有门派的人。”

司徒瑛做了个手势:“是不是要……”

杀了?凤绮生随意道:“已过了两日。当时不处理,现在去宰人,这种丢份的行径,我教做不出来。走就走了罢。这回便罢了。只下回莫要再闯进我天湖山的地域。”

司徒瑛道:“天机门的人还没走。”

凤绮生不走,他们当然也不走。

“阿瑛。”

“在?”

“当日你与赵青探我脉搏,既知是生机全无,我又醒来后,你为何信我。”却不信,这是哪路的孤魂野鬼,借了人的身,上前来讨债。

司徒瑛怔了一下,而后摸着下巴沉思:“……大约是骨子里那份蛮横仍然很引人注目。”说着他自己都笑了起来,“若连教主都认不出,我又做甚么大夫呢。”

凤绮生便不再说话。司徒瑛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冠华莲生所言,声声仍犹在耳。

“人这一生,总有想要攀越的高峰。年轻气盛时,或许为此做出过疯狂的事。成就感满足了,日后不见得不后悔。”

凤绮生道:“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冠华莲生顿了顿,“但师父老人家后悔了。”

他后悔将这三样颠倒乾坤的东西带到这世上来。风云夕变,天下握在人帝手中。他顺应天时地利人和,便顺应了大运,从而走上该走的道路。借由他物,将生变死,死变生,乱了该有的阴阳气节,只会引起祸端。

“我一生爱武。喜剑。因此剑,结识了我的夫人。”

那是一位很朴素的女子。面容不及冠华莲生十分之一。但性情十分温和。

“这样的人,江湖上一抓一大把。”凤绮生坦言。

冠华莲生承认了:“不错。她几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说起他的那位夫人,哦,这大概是好几十年前岁月中的一段轻纱了,冠华莲生冷硬如五仪雪的面孔,也温和了一些。像是冰雪染上了温度。

“她虽然普通,我心中却有了她。这很奇妙。你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

凤绮生说是。

他如今很理解这种心情。一个人心中有了另一个人,都不是自己能回答的。总是恍然回首,才发现习惯了那个人的陪伴,已多不了其余人了。如今令他回想,他与赵青之间,总是离别多于相聚,心心相惜只瞬间。一次回首,二次回首,三次回首。都那么短暂。

他好像过了三辈子。

结果真要说起来,却和赵青连一生都没过完。

冠华莲生摸摸这位后辈的脸颊。

他在山中时,便与凤绮生说过,此人是无救的。他见到赵青第一眼,便受到了血缘之间的吸引。第二眼见到秋水剑,更加明白这一点。

“当年我受不住诱惑,滴血认剑。令它归主。为了掩饰它的存在,我只有造了另一把剑。一把比它更夺目的剑。令它身藏其中。”而秋水鸿光,足够掩饰掉混沌剑本身的锋芒。冥冥中自有注定。他将剑扔入湖中,却仍被人打捞出来,兜转之后,还是回到了他的后代手中。

这便说明,是他的责任,便是他的。隔了几代人,仍逃脱不掉。

凤绮生一点都不责怪冠华莲生。换了是他,说不定连遮掩都不遮掩,他只是有些遗憾,自己这些年,因为魂魄折腾太多次,记忆深藏于脑海。没能及时将此剑处理。可是赵青这个傻子,为甚么偏偏要用自己祭剑呢?

这个问题,冠华莲生终于帮他解答了。

“你以为,你一个已死之人,是如何又活转的。单凭你自己吗?”

此言仿若灵光,凤绮生忽然心头一震。有了个猜想。但他不敢想。

当年那位西陲祭师,是出自天机门。他所携带的古书,自然也出自天机门。凤绮生第一世,因替赵青引魂失败,导致直接回到少年时,重活到四十岁。他以假死作虚晃,骗过了命中死劫。可是他四十神功大成,命劫再至,这回无人相替。凤绮生一死百了,甚么都不知道。赵青却几夜未眠,处理完武林盟祸乱,阅尽典籍,找到了当年凤绮生的办法。

这回是他替了凤绮生,跑到了天机门,求得神琅草,硬是用混沌剑,配以方术,成功令凤绮生活了过来。这有代价。赵青为此付出了一半心血,一夕白头,如八十老人。但他仍不放心啊,他怕教主万一再遇上甚么事,而自己却浑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冠华莲生问道:“你觉得人的一生,能重来几次?”

一夕回首,踏过的岁月便重新回流么?

这是个很玄妙的问题,是天机不可泄露的机缘。活着的人答不出来。仙去的人无法告知。

教主怔然道:“是他令我活转过来。”

冠华莲生道:“不错。”

他又问:“那你为何会知道。”

天地玄妙,稚子无辜。冠华莲生出尘的面庞忽然染上一丝哀愁。他微微笑了起来,低低一声长叹:“痴儿。自然是因为他不放心你,与你同来。”

这仿佛是晴天一声霹雳。

门外旁听的周向乾浑身一震。

李正风疑惑地看着他,目露警惕,却教他嘘住了声音。

凤绮生这下便全明白了。

为甚么赵青对他移魂易体全不在意。

为甚么赵青这么小便操心他的命中大劫。

为甚么赵青说他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可走。他也许长夜难眠许多回,前尘纷扰全在脑中。如果混沌剑还在,别人就能用它来伤害凤绮生。凤绮生魂体不结合,若再伤上一次,天也难以救回。没人愿意走上绝路。会令他当场祭剑,他也许,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凤绮生想到那时,赵青浅浅一笑,说:“大概是我笨。所以只能先行一步。”

请教主珍重。

愿教主安康,鎏火太平。

那道身影,与璞绿时,庙中请愿的身影重叠。与生生世世的身影重叠。

这或许确实是他最大的愿望了。

一个人的心里可以藏多少秘密,沉默至今,一字不提。

练至破茧后,教主一夕之间尝到了情爱的滋味,如暖阳映在心头,知冷知热,一时如泡在蜜中,一时如浸在冷水里,想要见心上的人,又想推他远些。又甜蜜,又矛盾。如今这真相如一柄利剑,直搅入他的心扉,在他肠肚中翻江倒海。像万蚁噬骨。

冠华莲生见凤绮生垂目半晌不语,以为他打击太大。孰料他展颜一笑,眉目间波光流转,确实不可方物。只淡道:“我以为我有许多事瞒他。不想他也有许多事瞒我。”

上世赵青为他白头,如今他青年白发。谁也没多欠谁。言语之间如此寡淡,倒是情浓方淡,教人听来,不甚分明,只余叹息绕心了。

“如果到头来只得这个结局。我们互相疏远的那些岁月。又是为了甚么呢。”

凤绮生抬头,注视着冠华莲生。

“前辈既然将我从场中拦了下来,必然是有他计。”

“我兜转这三生。他苦心这一世。不是为了他死我活。”凤绮生淡淡道,“他生,则天下生。这或许就是本座命劫的意义。是么?”

情深与否,不妨碍他威胁的光明正大。

不错。

凤绮生向来是睥睨的。

认命与苦情,从来不适合他。

他想要的,枉说三生三世,走到轮回尽头,也一定要达成所愿。

“……”

冠华莲生颔首:“确实。”

不然,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混沌之劫因他起,自然也能因他灭。他摸了摸赵青的脉,命数尚未熄。

司徒瑛忧心忡忡,与秦寿飞鸽传信。信中将近几日发生的事全数相告。教中两位阁主一离一逝,教主神功大成,却心神有异。恐回教行程延后,若有一日回教,还请秦寿先做好心中的准备,免得触了教主霉头。

刘戍站至他一旁,看了半天,没头没脑道:“其实我甚么也不知道。”

司徒瑛道:“啊?”

刘戍叹口气:“我宁愿甚么也不知道。”

冠华莲生再次迈出房门时。已过了两天一夜。在他的一生中,两天一夜不算长。但他很久没觉得这么累了。就像脚踏下去,都沉重地砸在了地上。每呼吸一声,便用尽了所有力气。

归长海正在门外等着他。他二人一个形容枯槁,一个俊秀如神人,却是师兄弟,令人难以相信。冠华莲生或许是没有想到归长海在此,微微一愣。

归长海呵呵一笑,干枯如树皮的面孔活泛起来。依稀还有年轻时的样子。

“你好啦。”

“你在这里做甚么。”他以为,归长海早该领着人回了天机门。

“等你回家啊。”

冠华莲生重复道:“回家?”

归长海双手抱着拂尘:“走罢师兄。”他多年之前,就想与冠华莲生这样说了,只是因为年少嫉恨,偏偏最亲密的人,却生隔这一座山的距离。幸得两人尚在,最幸之事便是,你想念之人尚在,一切还不迟。

“你知道我为何救他?”

归长海顺着问道:“师兄为何施以援手。”

冠华莲生便满意地回答:“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便留恋这世上与你有关联的人。”

归长海点头:“那我便也是。”

冠华莲生问:“你留恋之人是谁?”

“是你。”

“我已天命已近。所学尽失。怕是回不去了。”

冠华莲生实话相告。自他决心下五仪山那一刻起,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数。

归长海侧头看着那年少梦回不变的容颜,微笑道:“下山之前,我已暗中将门主之位,托付给天无心。如今,我与师兄弟们相聚之日亦是近在眼前。到时若师父问起,我答不出师兄近况,可没脸见他了。你我许久不曾同行,不如一起?”

他朝冠华莲生伸出手:“年少时,你总高我一头。这回,便教我带你罢。”

说罢,不等冠华莲生答应,伸手便拎过他的领子,仿佛终于得逞一样,哈哈大笑,足尖一点,往西边而去了。这里看不见雪山的影子。但那山上,有一位穿着白袍蓝褂的弟子,正翘首以盼,等着他的师父与师叔归来。

正在那长吁短叹的司徒瑛几人忽闻那边笑声,惊地望去,只见两人展袍踏风而去,一老一少,却是归长海与冠华莲生。肆意昂扬,仿若少年。

刘戍凝目叹道:“听闻当年天机双子是绝代双骄,想不到竟能亲眼所见。”

司徒瑛黯然神伤:“青青却见不到。”

正叹着气。

却忽见周向乾擦着眼睛走过来,一个八尺大汉,竟双目通红,嘴里呜咽。

司徒瑛:“……”

不及问。

李正风竟也擦着眼睛走了过来。

刘戍看了下他们来的方向。

正是教主房中。

他心头一震。坏了,别是出事了。携了人手匆匆忙忙赶过去。

院中花开得正盛,阳光很好,树叶的清香越过枝头,从开着格子窗的口子里钻了进来。

赵青被香味勾醒,迷迷蒙蒙睁开眼,却见到一张夺目令人难以逼视的脸,近在咫尺。

他一时忘记现在何处,只凭着心中的感觉,一伸手,触到一握白发。喃喃着脱口而出:“教主,想不到你老了也很好看。”

凤绮生冲他一笑,令人目眩神迷。

“这一生未至老时,不急。”

******

小剧场:

尾声的鎏火教务:

许多日后。

没了欧阳鹤的武林盟换了个天地。

青罗门被顾罗生一场比斗推得名扬天下。

秦寿在洛水不吭声的替上官家找了一堆麻烦,捞足了好处。

慧觉觉得自己连徒弟也管不住,念什么经当什么方丈,闭关修心去了。

赵青被养得能蹦能跳。但他赖在司徒瑛的房里不出来。

司徒瑛端着碗恐吓他:“我拿药苦死你哦。”

赵青很坚决:“苦死我吧。”苦死我也不回去。

司徒瑛道:“你这么怕?”

“怕。”

怕教主,怕李正风,谁都怕。

司徒瑛笑得温柔:“你这么怂,当时是怎么下决心找死的。”

不提这件事,大家还是好朋友。赵阁主义正言辞:“当时非彼时。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一般像我这种的,到最后肯定会有高手相救。”

司徒瑛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知道冠华莲生肯定会救你。”

“不知道啊。”

司徒瑛狐疑:“当真?”

赵阁主厚着脸皮:“当真。”

“暧。”

司徒瑛放下碗,一脸八卦:“那你和我说说,你和教主那个房中的……”

“……”赵青起身就走。

“哎,不说房中事,说说房外事啊。你们那个三生三世的纠缠,我很好奇啊。”

“别走啊。那把剑是不是那么神奇啦。是真的没用了?”

“要是没用了,你的秋水剑还能不能用啦。”

“青青。青青啊!”

遥远的恒河边雾气弥漫,仿若轻纱,又像曼妙的美人。

一个少年正在扎马步。吱呀一声门开了,他高兴地道:“师父。”

季梦然微笑着应了。指点了他两招。

少年一边认真练功,一边道:“师父,我这样练了,当真能当武林盟主?”

“对啊。”

季梦然望向恒河对岸,仿佛那里有他过往的烟雨朦胧。

“到时,我会带你去看这世间最明亮的风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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