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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帝嫁 下——墨骨生香

第65章

“他们似乎……会法力”

高位上,白玄死死盯住他半晌。

法力,万年前,自仙魔一役后,这九澜,便不再存在什么有法力的人了。

说什么法力,这说法简直可称作荒诞。

人族能成为九澜之上的霸主,正因为他们已是九澜之上有智慧生物中实力最强的存在。

自上古混沌初开,人族,就是不会法力的,因得仙主庇护,才得以不同。

而如果有人会法力,那只预示着两件事:乱,以及人族地位岌岌可危。

所以说,会法力的人,是不该存在也不能存在的。倘若有谁有法力,那么他将面临的,会是整个大陆判下的死刑。

倘若白玄没有亲眼看过谷清身上的怪异,对于这荒诞的说法,他自是也不能相信。

可现在他不得不信。

这将不再只是他与谷清两个人的事了。

顷刻暴怒后,他迅速镇定下来,只说了一句话,“密令天玄查明此事,五天内,孤皇要最准确的结果。”

谷清被劫一事,迅速传遍朝中上下以及整个后宫。

但具体被谁人所劫,意欲何为,除了当时在场的人以及玄帝,便无人知道了。

人们只见玄帝每日一下朝便一头扎进御书房,脸色一日赛一日的冷。

谷清再有意识时,已经不记得过了多久。

“雨停了,我们便继续赶路吧!”

“那是当然,眼下众皇会晤在即,外面乱得很,需及早回去才行。”

谷清微睁开眼,眼前火光晃动,火旁坐了两个着了黑衣的人。想了想,他又将眼闭上。

本来是想从两人的交谈中多了解些消息,但那两人说了那两句就不再说了。

谷清手脚被绑缚,闭眼后没听见动静,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地方又变了个样。

他一醒来就被发现了。

“官人醒了?”头顶响起的是一个女声。

未及他反应,就听有脚步声急急向外而去。

头顶女声仍未消失。

“官人可要饮水?或要进食?”

谷清抬头,见一个打扮普通的女子对自己笑。可那晚将他带走的人里没有女人。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这是客栈……”

“吱呀”,门突然被推开,声音打断了女子的话。五六个黑衣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些人才是将谷清劫了的人。看见这些人,他不说话了。

可来人却很惊醒。

一人吩咐他床前的女人,“快去准备吃的。”

说话者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女子应声去了。又有一人倒了水率先朝谷清走来,其他人围在周围。

“喝点水吧。”男子将水递到谷清面前。就要将他扶起,被谷清推开了。

他自己坐起来,瞪着身前的水,觉得有些古怪。这年头,绑架犯都这样和蔼可亲吗?

他接过水,没有喝,只将几人用眼扫了一圈,“你们是谁?为什么绑架我?”

谷清的眼神倒还算平静,说不上善意不善意。

众人原本惊喜的样子一愣。

还是递水谷清的人应对及时。

“我等对阁主并无恶意,至于绑架一事,说来话长,阁主可先歇息,待吃过东西后,在下一定如实相告。”

这人倒温润的样子,看着也不像有恶意。不只他,其他人也是。

谷清也不知是过了多少时辰,只觉确实口渴,于是点点头,将手中水喝了。

才喝完,那几人中唯一十五六岁的少年立刻来接杯子。殷勤程度连谷清也不太适应了。不由想,这绑人的该不是他什么时候碰巧救过的吧?

正想着,少年声气愉悦地朝他问:“殿下可还要水?”

少年才说完立刻被旁边的人急急拖走了。

谷清却抓住了重点,“殿下?”他看向旁边温润的男子,道:“兄台,这又是如何?”

男子一笑,“此事说来话长。”

谷清:“……”

御书房中,众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脖子总有时刻会断掉的感觉。

“众爱卿如此大张旗鼓来找孤皇,有事就说吧。”白玄开口,语气平静。可那更加凌厉的寒气铺天盖地卷来,一众大臣更加努力想隐形。

巨大的压迫感下,难得有人为众人挡了这暴风口。说的却是那引爆关键的禁点。

“回陛下,前些日子说茶中有产药的丫鬟无故死了,而且那作为证物的茶也被盗了。柳妃娘娘流产一事,如今已无法再查下去。臣以为,这必是某些人用的计谋。望陛下以宁国为重,莫要被那妖人耍的计谋骗了。”

方百里一句话中,一口一个计谋,一个妖人,外加一个“骗”,如此一番话,带了脑的都听得出他指的是什么。

众人都知道,清夫人被人劫走了。

柳妃一案,人证物证皆将矛头指向清云殿,便是没能从这里搜出证据,谷清罪名虽没能坐实,又有玄帝守护,只要有时间,一切总会平静下去。

可千不该万不该,意外来得太不巧,指证的证人死了,作为证物的茶没了,最大嫌疑人却偏偏被劫,失踪了。还没有人知道原因,就连劫人者谁,也无一人知晓,实在蹊跷。

第66章

“原来方将军要说的就是这个,那爱卿你们呢?你们也是来劝孤皇莫被妖人诓骗?”座上,白玄幽幽一笑。

气氛似乎得了松弛,众人皆松了口气,面面相觑后渐渐活跃起来。

“陛下,臣下以为,清夫人定是畏罪潜逃。”

“陛下,这人前不被劫,后不被劫,却偏在这时候,且确有人证物证证明,流产之事是这谷清所为,就算不是,想必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

殿中,众臣皆慷慨陈词,一个不落,说的全是“谷清是害了柳妃后畏罪潜逃,陛下应将人寻回,按法查办,杀头以慰天下人”之意。

谁都没有注意,玄帝手下触碰的案桌已出现的密麻裂痕。

“孤皇记得,当初不是各位逼着喊着孤皇将人娶回来?各位爱卿既如此清楚谷清本性为邪,也知道他手握凤天阁,来去皇宫如出入家门,那为何当初那样坚持?”

众人只觉心头寒意顿生。

“各位怕是不知吧?当初孤皇为留他在皇宫,可是好好锁了各项防线的,那防线至今未撤,他当初就走不了为何如今能走了?”

“你们一口一个仁义,一口一个为国,你们当真以为孤皇看不懂你们那点心思?”白玄语气尖锐,“是不是只有孤皇将人娶了却放在宫中当作从不存在,不理不管,他却要受制于孤皇,为宁国奉献一切你们才满足?”

此言一出,众人仿佛浑身爬满了虱子,皆不自在起来。

白玄却不管,冷哼一声:“柳妃之事孤皇定会查清,谁是主谋,孤皇也很好奇。另,各位若有时间就管好自己,夫人之事孤皇自有定夺,若再有人敢对此事乱嚼舌根,杀无赦!”

众人还想说什么,白玄身形一闪,人已至门口,身后一桌硬木轰然便成了粉。

清云殿中,方临已率一队暗卫等候。

白玄一进殿,方临便先身迎上。

白玄面色寒峻,只有一句话。

“查,把行踪找出来,在那之前,一定要跟紧人,管他是神是魔,都得把人给孤皇完完整整还回来!”

******

池宵的一句说来话长,那是真的长。

长到他用了一个下午只给谷清说了一个事实:一切没得商量,你必须和我们走。

谷清身为一个被绑架者,果断炸了。不过表面还是很平静的。

但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也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池宵手上嗖一下冒了一团火,明亮逼人。

谷清站在旁边都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气。

这场景真是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他还没开口,池宵就说话了,“你没看错,这就是法术。不只是我,其他几个人也会。”

说完态度一变,恭敬道:“还望阁主不要挣扎,与我等回去复命。”

……

身为一名凡人,谷清自然没得选,只能任人带着迅速离开了宁都。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但除了强行带走一事,几人对谷清竟恭敬得异常。一如他们那声若叫旁人听了足够掉脑袋的“殿下”一样恭敬。

就像池宵说的,几个人都会法力,似乎还都不低。但几人好歹顾及了谷清,每隔一段路会稍休息下。

转眼,几人即将进入大云之国。

只要谷清能惊动大云之国内凤天阁分部人,他就有办法离开,哪怕这五人底细不清。

“吃东西吧。”一串鱼放到眼前。

谷清半句话没有,接过鱼吃起来。

池宵才走,鱼彦又来了。鱼彦是五人中最小的一个,十五岁,是个话痨。尤其喜欢痨谷清。

见得多了,谷清也习惯了,该干嘛干嘛,只当耳边多了只苍蝇。

直到手中啃了两口的鱼被抢走。

谷清的反应只是撩了撩的眼皮,反正绑架嘛,刀没架上脖子就是最好的待遇。

可才不过几秒,一条被挑完刺的鱼又递了过来。

鱼彦眨眼,“我可会挑鱼刺了,现在可以吃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谷清想想还是接过了鱼。

又想想,道:“谢了。”

鱼彦有些惊讶,继而羞涩一笑:“是池长老让我来的。”

谷清也有些惊讶,却没细问,只说:“那也谢你。”

吃过东西,谷清就着一地软草,躺倒就睡。

才躺下,池宵就又来了。其他人都背对这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明天就进大云之国了。”池宵说。

谷清闭着眼,动都没动。

“阁主不能这样子进去。”池宵直接表明意思了,估计猜到了再说什么谷清也不会理的。

“请阁主……”

“你烦不烦?”谷清忽一下坐了起来,语气幽冷,“你要是真关心我的意见,那就什么也不许做。你要只是表面请示一下,那要干嘛干嘛!反正我打不过你们。”

池宵脸色惨白惨白的,过了一会儿还是只说只帮谷清换身衣服。原本是该易容的,虽然几人有信心将人带走,可谷清势力太大。进了大云之,十家地盘保准有三家是他的地头,他们此行不宜过于显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谷清任他手脚娴熟替自己换了衣服,之后照样没话,倒头就是睡。

第67章

第二天,一行人便进了大云之。

进了大云之,又是连着五六日天的赶路。不过这还好些,没是又给谷清弄晕了没日没夜地赶,好歹找了辆马车没日没夜地赶。

在累死两匹悍马后,一行人终于到了大云之的皇都。

马车在一处街上停了下来。

“快到凤岭了,大长老说了会派人来接应,今日我们便在此休息。”池宵说,又看谷清:“阁主舟车劳顿多日,可好好休息两日。”

谷清被扣在车内五六日,一两天还好,五天下来,脸都是黑的。

池宵说完,他动身就往车外走。

才走到门口又被拉住,回过头,鱼彦正将一顶白色纱帽扣他头上。扣完就闪了。

池宵温和道:“戴着这个方便些。”

“啧”谷清咬牙,猛一捶车壁,终是没摘下来。

才一下车,谷清就被踩了一脚。再一抬眼,只看见满满的人头。

“众皇会晤日子不远了,今年的举办地点就在大云之国,人难免多些,殿下小心些。”鱼彦才一下车,对着满街的人就双目冒喜。不知道的以为他要吃人。

不过很快他又一把牵住谷清的手挤进人流,与几人隔得不远是一家客栈。

谷清浑身都是冒着阴气的。

几人迅速打发了伙计,还是由鱼彦带谷清上了楼。

“放手!”一进门,谷清就甩开了鱼彦,掀了纱帽,径自走到窗边。

“阁主,怎么又生气了?”鱼彦慢吞吞蹭过去,声音有些委屈。

谷清几乎叫他气笑了。

两人正对峙着,门开了。这下不只鱼彦,其余几人也到齐了。

谷清这次没客气,手边桌上的杯子全砸了出去。

“滚出去!”

这一吼,嗓子都哑了一瞬,面色涨红,双眼发赤。

除了池宵以外的人都退了出去。

“你也滚!”谷清说。

其实只留了一个有能力将自己隐成不存在的人,待不待这儿谷清没多大介意。可他就是要找茬啊!

以往这种命令池宵一般会照做,今天却没有。

谷清冷哼一声,将头转向窗外。

街上全是人,但凡看得见的客栈、酒家、酒楼也是生意爆棚。这全是因为,十年一次的九澜众皇会晤要开始了。

每十年,九澜之上都会有一次众皇会晤,地点一般在宁国,雷州及大云之之间轮序转换。众皇会晤,是老百姓难得一见众皇的机会,也因为比赛内容之丰富,每次的会晤总有各国人朝比赛地点聚集,热闹是必然的。

这会晤,今年偏偏是在大云之国。

“不该是这样的。”

不知何时,池宵走了过来。

“九澜之上,本不该是这样的。”他语气有些疯狂。

谷清皱眉,一转头,才发现他不只语气疯狂,就连盯着街上的目光也疯狂。

谷清转回头,依旧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九澜不需要那么多王。”

“为什么这么说?”

眉头不知怎的抽跳了下,谷清再次转头,目光也有些灼人了。

池宵却不再说了,一张嘴闭紧了就像没张过似的。

最后谷清还是没再问下去。绕过池宵就往床上一躺,闭了眼,一事无知。

不久,房内就响起了开关门的声音。

谷清再度睁开眼,脑中仅剩四个字,众皇会晤。

第68章

后宫的事被强压下,眼看着众皇会晤时期越来越近。

宁国皇宫中却整日覆盖着强烈冷气压。

玄帝作为大云之帝尊是不能缺席众皇会晤的,所有人都知道,却无人敢向玄帝进言。

高大宽敞的阁楼中,气氛沉重得叫人喘不过气来。本就有些阴暗的屋子显得更加阴沉。

陈旧的地板经岁月的沉淀已变得痕迹斑驳,此刻上面几乎以“堆积”方式摆放的书籍几乎将地皮铺了一层。

旁边没有书的空地上,足有九人跪在地板上。

十天了

白玄眼睛将人挨个扫了一遍,最后在那一排人前面最年老的老人身上停下。

老人头发苍白,脸上皱纹满布。

“孤皇要的东西,查到了吗?”白玄问。

十天,这已是原定时间的两倍。自天玄成立以来,这是效率最差了一次。

老人抬起头,没有说话,挥了挥手,身后一个新入阁的少年立即起身,来不及绕路,便直接踩着一定凌乱铺放的书籍。

少年来到同样摆满书长桌上,却没有看一眼,只到书桌后打开后面的抽屉,再起来时,手里多了几张纸。

少年快步走过来,双手将纸呈到白玄眼前。

白玄拿过纸,纸张是新的,纸上字迹尚且新鲜,看样子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见白玄拿过纸张,老人道:“陛下,上古大战已有万年之久,记录的书籍流传至今,早已失落得所剩无几。老朽及这帮奴才翻阅了所有可用的书,能找到的也就只有这一点,但,想必,陛下想要的消息,应该都有了。”

等不及离开,白玄便仔细翻看起来。

却看纸上写的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越看白玄脸色便越发难看,直到将纸张翻完,却没见一句看得懂意思的句子。

他冷冷看着老人,“这,便是你说的孤皇要的消息?”

老人跪在地上,轻缓地摇了摇头,“是,但只是一部分。前半部分因为消息驳杂,时间不多,来不及整理,老朽便直接禀呈陛下了。”

白玄眼中戾气已几乎遮不住,“说!”

阁楼内,苍老的声音回响,带着古老的味道,沉入人心。

“万年前,天下众生灵之间发生了一次大战。战况之惨烈前所未有,史称上古大战。但少有人知的是,这场战火原本只是仙魔两族之间的战争。

有书《仙魔记》记录,最后一任魔主性情暴戾,一统魔域九窟。而后来与仙族大战,也不过是由一件小事引起的。

然而事实未必是如此。

传闻,某日魔主远行,路上忽见一少年,徒手劈了一头狼。心中不知怎的想,却抢了少年的狼,任少年说是给病重友人用的,也不还。后来才知道,少年便是仙族的仙君。就因为这事,仙魔两族从此结下了大梁子,渐渐便成了战争。”

事情说到这里,不管是不是废话,阁楼内的气氛总算放松不少。白玄虽急,却也得耐心将事情来龙去脉听完。

老人感慨一声:“世人都道仙魔一役,便是由这么芝麻大小的事引起的。可在老朽看来,这倒更像一笔说不清的鸳鸯账。”

白玄抬手揉了揉眉心,呼一口气,道:“怎么说?”

老人又道:“有书《白霖》记载,魔主曾有一次远行归来后,大肆搜刮四方少年,有合眼的,便大肆宠幸,这些被其宠幸的少年皆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同那遇到的少年多少有点相似之处,因着为魔君行此事者乃当日见过少年之人,故得以知此。

但,又有言,后来某日,仙君行天兆,巡游四方,受四方观瞻,有魔域人见仙君,才道是:‘君上寻四方少年,却不想,这年轻俊美的仙君才是真正与少年最相像之人!’于是上报。”

“魔主果然去寻了仙君,一眼看出仙君与少年虽貌不同,可眉眼之间神韵气息,俨然一般无二,又有仙君亲口承认,便从此确认了。

自此魔主便不再寻四方少年可了。

那魔主心仪仙君便是不争之实了。”

老人一顿,道:“又有一个前人皆知的传闻,仙族仙君同万兽之主是两情相悦的一对。虽不知是否是如此,可两人的情谊,却是早在魔主与仙君相识之前。

万兽之主便是这天地之间的另一位神主,又称万兽凤主。在仙魔大战时便有万兽凤主倾族之力助仙君,两位神主合力,实力自然不容小觑,一时力压魔主。

据说,仙魔大战之前,仙族仙君曾莫名失踪足有一月,杳无音信,无人知其所踪。一月后仙君归来,却是携了一身滔天怒火,以至于不顾一切引仙兵大战魔族。

万兽凤主见仙君顶了天罚也要不顾一切与魔主一战,于是便领了族人助仙君。天下三主大战,这才将战火引至了天下。”

“原本,这仙族与魔族是实力相当,万兽凤主实力与两族是要差上一些的。但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于是,仙君有了凤主助力,大败魔族便是理所应当。可自天地开合以来,这世间本就是仙魔相互制衡,如今魔族将灭,本就是不该存在的结局。而最后,魔主虽有近一半族人被灭,却突然悟了极道,一时,其人之强大史上无一。

魔主得了极道之力,阻了仙君和万兽之主不够,还有将两族全灭之势。下场便是最后的上古战火。”

“最终,魔主如愿灭了仙族,擒了仙君,魔主只要再灭神兽一族,目的便会达成了。届时,魔主便可手握天下。

但最后,魔主还是没能灭了万兽一族。这一场战争,本就是魔主心仪仙君,将仙君冒犯才惹出来的战争。仙君不愿连累兽族,便以死相挟,后来,魔主答应仙君,若他肯净化了万兽仙力,便放过万兽一族。

第69章

仙君净化了万兽仙力,却无论如何净化不了万兽凤主,凤主作为天地间一主,其力自是此间之人无法净化的,除非魂灭,否则绝无净化可能。

仙君当然知道,可不净化,凤主就只能一死。

可他不知道的是。魔主从始至终就没打算放过凤主。魔主果然很快找上凤主。凤主一直想将仙君救出,遇上魔主必不会手软。但魔主的极道力量,他此前抗衡不了,此后也绝无可能对抗。

最终还是仙君先全灭魔族,再与和凤主厮杀的魔主同归于尽,这场同归于尽是动用了本魂万世仙元的,魔主于是消失了一干二净,而仙君,也再无重生的可能。

仙君的死让凤主如受重创,后来也消弥了踪迹,无人知其踪迹。

三主没了,天地无主,人族趁势迅速崛起,成了天下之主,将天下分为九州,始称九澜。

可巧的是,当时人族只顾着忙自己的事,却将一事忽略,仙君废不了凤主之力,自然废不了凤族之力,当时的人只知凤主失踪了,却没注意凤族的存在。”

老人缓一口气,“当今九澜,若还有法力存在,那就只可能是凤凰一族。”

“凤族之后多矜娇,上古时神凤就难于生养存活,繁衍一直是凤族的一大问题。万年前恐也是因为人数无多,才没有人族争夺九州主权,如今万年之后,也不知是何种光景。若当真如此,九澜——堪忧啊!”

老人一叹气,道:“若夫人当真与神凤遗族有关,陛下!老朽恳请陛下莫将九澜亿万人性命视如儿戏啊!”

白玄一手已紧紧掐进桌案。

他知道谷清姓凤,却不知多年前宁国一个小小凤家会与凤族扯上关系。

正混乱着,外面忽然有打斗声传来。

约摸片刻,两个激烈缠斗的身影冲进阁楼。

春行一眼瞟见白玄,一爪将守官拍来后直接飞到闪身飞至白玄不远处。守官一急,正要跟上去拦,又叫随后而来的一紫衣人拦下。只来得及急呼了一声“陛下!”

鬼九和守官打得激烈,一边喊叫:“春行你冷静着点,别忘了我们只是来送消息的,阁主还等着我们呢!”

春行似没听到,但一身绿衣无风而动后,还是没做什么。少年静立了一会儿。

忽然手腕翻动,一个灵活旋转间,三支青镖已飞了出去。

“大云之凤岭,公子现在那里。”

春行说完,不等白玄说什么,已经到了殿外。

鬼九连忙一掌扇开守官,赶紧跟上,语气颇有些无奈:“小春行,你这个管家怎么比我这个堂主还急?”

白玄扔掉手中青镖,想到什么,吩咐守官:“传旨御行官,准备前往大云之。”

说完,又看一眼手中纸张,便将一室狼藉抛之脑后,离开了阁楼。

******

在客栈中,谷清得了十天以来颇为难得不被人烦的半日。难得有一个早晨神清气爽。就连鱼彦来送早饭,他态度也好了不少。

第70章

鱼彦讨好这么久,难得得他一个笑脸,一顿饭吃下来,笑脸就没断过。

吃完饭谷清喝茶,鱼彦就一个劲盯着他看。

这眼神,没有更直白的了。谷清顺着往自己身上看看,除了衣服“有点乱”以外并没有问题。

鱼彦笑嘻嘻的把他牵走了。

谷清本来是因为不想找他们帮自己打理,所以昨晚是和衣睡的,可哪想衣服还是乱了。

鱼彦只有15岁,却很耐心,帮他把衣服解了重穿,穿完又直接把人拉到镜前坐下,仔细束发。

“阁主真是什么也不会呀!”

谷清一张老脸,难得的红了。

鱼彦难得见好就收,一边打理头发一边转了话题。

“听池长老说,大长老们还要一,二日才来,时间还早。若是阁主愿意听小彦的,小彦就陪阁主出去看看怎么样?”鱼彦有些小心翼翼地说。

谷清一愣,而后挑眉,“你就不怕我逃了?”

“那,那你倒好好跟着我呀!”鱼彦急了,手一急扯到谷清的一束头发,头皮直扯得谷清疼。

鱼彦赶紧放松。忽然又想到什么,一改先前的底气不足,孩子气地得意扬声:“有了!阁主如今还没打开心脉,也不会武功,肯定跑不过小彦的。”

谷清:“……”莫名其妙。

总归,在小彦确定了谷清绝对跑不过他之后,他快速帮谷清打你好一切,给谷清扣了一顶纱帽后,两人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门了。

谷清的心思,从出门那刻就彻底活跃起来了。

为了不让小彦察觉异样,他露了点心思上的小雀跃,语言上是一如既往的尽量话少。

小彦紧紧牵着他,到了外面就要上马车。叫谷清拉住了。

“走路吧,我想到处看看。”

小彦有些犹豫了,“虽然是早上,但人还是不少,万一撞到……公子可怎么好?”

“不是有你吗?”谷清在白纱后浅笑。带着如洛阳在身边时一样的自信。

鱼彦有些反应不及。等反应过来谷清已经让车夫开了。

两人就这么遛达了一上午。

这个时节,吃的,喝的,玩的花样一点不少。鱼彦不过十五六岁,看着一茬又一茬的稀奇玩意儿,愣是没动心,动了心也只扫一眼就过去了。

谷清看着都觉得不忍。这种情况要是换了他家里那几个,都未必有这定力。

经过一个围了不少人的擂台时,谷清还是拉着人停了下来。鱼彦似乎对这个擂台游戏很感兴趣样子,虽然他也没明白他一个会法力的怎么会对武行感兴趣。

鱼彦惊喜又疑惑地看向他。

“你对这个兴趣吧?看看再走。”

谷清说着,不由分说拉着人挤进人群。

擂台比赛规则其实简单。说得更另类些就像街头杂耍,只不过杂耍是主办方自己耍,这个是路人上台耍,杂耍是卖艺,这个是比武,杂耍看了给钱,这个上台也给钱,但赢了有奖品。

还别说,这主办方出手还挺阔,多的不说,拿到第三名,这次出来转一圈儿的费用就有了。

两个人挤到前面的时候,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刚好上台。对手是一个衣着简陋的少年,少年穿着云兽国很有标志的虎皮制的兽衣,上身结实紧绷,若单看上身,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少年。

擂鼓响起,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呼喝声,声音一阵高过一阵的。

周围一阵紧张,谷清却越发轻松了。

以至于没把鱼彦当个孩子,就和他聊了起来。

“你说,谁会赢?”

小彦紧绷着一张脸,反倒没之前的放松了。

他正经摇头,吐了三个字:“不好说。”

谷清唇角动了动,好险没笑出来,你个青春期的孩子装什么假正经?

旁边一人听见两人的话,也插了一句,“两位公子还真别说。看见台上那穿兽皮小子了吧?那个呀,可是个硬家伙。”

谷清一下子来了兴趣,“怎么说?”

得此一问,旁边那人也来了劲。

“这小子,云兽国来的!那云兽国什么地方啊?光靠一副肉体凡胎,铁打似的筋骨,也能在九澜挣一片天下的国。更何况听说,这小子还是个什么勇者。”

谷清好奇,“照你这么说,他在这里已经是有几天了的?”

“是呀,三天啦!一次没败过呢!”

谷清一笑:“那还真有些看头。”

鱼彦牵着谷清的手紧了紧。

不多时,大胡子大汉果然被摔下了台。

谷清看得好笑,他对云兽国人的勇猛早有听闻,当然也有在那里的生意,因此也十分清楚和熟悉这些人秉持只靠武力和身体生活的弊端。

偏偏他们还那么倔强又偏执,永远坚持自己最原始的认可。

台上裁判大声宣布了胜利者的名字。

“擂台大赛第三十二局,乌卡·钥胜!”

同时自人群招揽下一个参赛者。

“还有谁,要挑战这个第一名的?”

人群再次一片哄闹,所有人眼睛雷达似的扫射四周,生怕错过下一名参赛人的出现。

小彦是有些蠢蠢欲动的。谷清知道他防自己防得厉害,也就没劝他。

忽然空着的手被攥了起来,配以一声猥琐的:“美人~”

第71章

谷清头都懒得转,单手用力将那攥着自己的手一扭。不料被躲了去。

竟还是个会练过的。

这么大动静,小彦当然察觉了,扬掌就朝那调戏谷清的人拍去。

这一掌直把正挑眉毛的蠢人砸飞。直在这哄闹的人群中豁出了一条道。

小彦抓着谷清,一手指了那人骂道:“好个无赖,敢动我家公子!”

原本注意力全放在擂台上的人纷纷被惊动,朝这边看来。

不想那人在挨了小彦一掌后,竟还有力气,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看着谷清更加猥琐地笑:“原来是公子,小爷看人藏得这样好,还以为是哪家的俏小姐。”说着收了那猥琐的嘴脸,当着众人面儿朝谷清一拱手:“冒犯了呀~公子。”

他一拱礼,谷清却在看清此人模样后愣了下,这不是……

“放肆!”

小彦一声急呼,人已冲上去和那人扭打,可人是被拦住了,一截弯曲回旋匕首还是朝着谷清而来。

匕首速度很快,谷清连一个回合也没躲过去,就这么干脆地被掀了纱帽。

帽子朝后掉去,谷清的发也散了下来。

四周静得只剩呼吸声。

谷清甚无所谓地朝小彦点点头:“小彦,走了。”说完自己先转了身,人群立刻让出了一条道。

鱼彦走前不忘对那呆头呆脑的人狠甩一脚,把人掀在了地上才快步跟上谷清。

直到两人没了踪影之前,周围呈现的是一片寂静,只有那被踢得鼻血横飞,横趴在地上的人艰难地哼哼:“小凤清~”

谷清小时候在凤家,安静文雅,乖巧怜人,和家里同辈那一票成天招猫逗狗,钻洞爬墙的人很不一样。

一般来说,这种听话乖巧的小孩在一群闹腾的孩子群里属于“不合群”一类,小孩子不合群的,在小孩群里一般都会挨欺负。

但谷清是谁啊?他就算长得软和,爬墙不会,打架不会,也一样有本事把一群小鬼教训得服服帖帖,看着他连整幺蛾子的想法也不敢有。

可记忆中却有那么一个小表哥,每次看见谷清都要来招他一回,尽管每次招惹完谷清下场一定又凄又惨也不放弃。人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位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而且次次都撞得头破血流。

这种童年要搁别人那儿,绝对是要心理阴影的。可这小孩不但没有心理阴影,还在吃了谷清多年苦头后,临别时抱着谷清大哭了一场。

无奈这许多年小孩恶人扮得太圆满,时别多年两人再见,谷清还是忍不住骂一句:“妈的,混球!”

中午,小彦怕又有什么事,想带谷清回客栈,叫谷清无情拒绝。

“那间客栈很多吃的都带鱼腥味儿,叫人难受得紧,在外面找家酒楼饭馆凑合一顿得了。”谷清说完,拉着小彦挑最近的一家酒楼晃了进去。

这个时节,周围大小饭馆酒楼全挤满了人,两人去的这家也就大堂里还有那么几个座位。

谷清挑了仅剩的一个靠窗位置。一顿饭下来省心又省力。

吃过饭,谷清又想继续溜达,小彦饭后离开了不超过一分钟不知上哪又找来一顶纱帽。

酒楼门口处,透过重重纱层,谷清又见到了才教训没过多久的凤齐。

凤齐身后跟了两人,一改早晨的猥琐样,一柄长剑饰身,颇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这次不掀帽子他也将谷清认出来了,还明目张胆拦了路。

“凤清~”凤齐唤,愣是摆出讨债样。

不必说,周围人又让出了一圈地。

小彦绷着一张脸,说了一句“公子且等我片刻”,便势头锋利地冲了上去。

换作一般情况,谷清是会拉住小彦,无视拦路人离开的。可现今,他倒希望凤齐能和小彦多过两招。

可事实上,就算小彦没动法力,只用了拳脚功夫,凤齐也就只勉强能和他打个平手。武功好是好,可是不够,于是谷清盼着小彦能多送他两个鞋底子。

小彦一面和凤齐打,又要注意谷清这边,便有些不着力,谷清总觉得他在武力上并不是那么高深,凤齐又带了两个人,两人见形势难分上下,便加了进来,哪想凤齐干脆把自己换了下来。

凤齐再一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凤清,你得了啊!几年不见,你就能说不认识我么?我再怎么说也是你表哥!”

谷清干脆将挡在两人中间的纱掀至帽沿,倚在门框框上看他。

“你找我有事?”

凤齐靠近两步,“多年不见找你叙个旧。”

“可我看你这架势怎么像拦道打劫?”

谷清说完,凤齐一挥手,就要叫那俩人停手。叫谷清拦住了。

“你别叫他们停下。”

“为什么?”

不只凤齐,小彦也不可置信地看他。

小彦急道:“公子别逼小彦,否则小彦自有办法带你回去,”说着眼神忽而一冷:“只不过这一条街的人就不能留了。”

凤齐皱眉,“阿清你怎么回事?”

谷清摇头,注意力却重新放到小彦身上,他不得他做更多思虑。

小彦这才收了眼中暗色,但与两人对招却越来越狠,招式全往命门去了。

第72章

凤齐脸色也不好,直问谷清:“阿清你怎么回事这小子不是你的侍仆吗?怎么敢这么和你说话……”

谷清只扫他一眼,“别说了,不是说一家人吗?还不让你的人停下!”

说完放下纱层朝外走,一边从怀中摸了一枚银簪从小彦看不到的角度硬塞给凤齐。

“帮我把这个给宁国玄帝,要快!”

双唇瓮动间,人已越过凤齐,在不远处朝小彦语声淡淡道:“都是熟人,我们回去吧。”

说完,不等小彦停手,便自顾大步离去。

其实谷清身上是有两样信物的。一个是方才给了凤齐的银簪,那是白玄寻了九澜技名天下的匠人给他做的,九澜之上,仅此一枚;另一个便是阁主令。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选择找白玄,而没有直接传令凤天。他是爱白玄的,但他以前并不依赖。

经此一遭,谷清没再去别的地方,又和小彦回了下榻客栈。

一路上,小彦没再上来牵谷清的手,只一直跟在他身后,话也不多了。

直到谷清要进房间时,他才问:“阁主是不是生气了?”

他低着头,模样委屈。

要不是实力悬殊,谷清真想把人扇飞。

谁有他委屈?

晚上池宵又来了。

“听小彦说,白天你们出去了?”

谷清坐在窗边看夜景,眼皮儿也没动回了一个字,“嗯。”

这副样子,就差没说“我是出去了,你想怎么样吧?”

池宵也没怎么样。就给他倒了杯水,又递了点心,就出去了。

听到门响,谷清才收回目光看了桌上的点心茶水,“怎么突然就变了?”

目光中带着点点冷色。

******

白玄到大云之已是几天后。

大云之派来接待的人是一位侯爷,据说是大云之陛下的生死至交,不过居的是一闲职,空有爵位,却基本不用干活。

凤齐是主动向陛下请命来接待玄帝的。

九澜玄帝之威严,凤齐儿时在宁都倒没听过,也不曾见过传说中的二王爷。只后来玄帝一战成名,再到登基一统九澜,更是威震四方,便更加不敢有亲近的想法。

但以前都是幻想着此人的可怕,虽知道,但心里未必有多惶恐。今日真正见到真人,他才真正体会到其人之恐怖。

这人的恐怖并非来自其人故作威严的残暴,或是横眉怒目的凶狠,而是气势上的不怒自威,浑然天成,让人不由便心生颤抖,不敢忤触。

凤齐同一干人跪地迎接,心里直发颤时没忍住埋怨,凤清啊凤清,你确定要我找的是这位吗?

才想着就听一不那么威严的声音道:“请侯爷带路。”

凤齐这才起身。

玄帝近身处站了一黑衣护卫,也是一张冷脸,但有了玄帝在一旁对比,凤齐反而觉得那护卫亲切多了。

护卫又一次说:“请侯爷带路。”

凤齐侧身摆手,“帝尊陛下,请随臣来。”

因玄帝身份尊贵,于是是安排了行宫中最舒服地一处房间。

凤齐将人带到房间,刚想适当表达一下大云之国的对玄帝陛下的尊敬与热情时,一个字都还没说,就被制止了。

“多谢侯爷招待,但近日陛下舟车劳顿,便不多留侯爷了。”进了殿门,方临就把凤齐拦住了。

他语气倒客气,可配上那张脸,看着真不是那么回事。

凤齐急了。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请命接待玄帝?明明是朝中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见方临态度坚决,凤齐豁出去了般一咬牙,“在下有些事同陛下说,请陛下听小侯一言。”

凤齐的声音由于情绪,放得很高,听着就有一种“有急事”的味儿,一般情况,不论地位多高,就算真的舟车劳顿,也起码会有听一听的想法。

谁知这位玄帝别说听了,连说话的想法都没有。任由护卫将凤齐拒绝。

“阿清啊阿清,你真的没找错人吗?千万别找错啊!”

凤齐心中一片凄凉加凄惨,大鼓敲得“咚咚咚”,催命似的,鼓声一浪盖过一浪。

“陛下,有故人托凤齐将一物交与陛下!”尽管心头分外不安,凤齐还是做了最后的挣扎。

原本他已不抱希望,以为多喊一句也改变不了什么,谁知里间却响起一一声沉稳有力的:“进来!”

这声“进来”,凤齐总觉得自己听出了不平静。

里间,凤齐只见到玄帝的一个背影。

高大的背影威压四方,可不知为何却多了一种压抑的感觉,在这威严的人身上,压抑这种负面情绪是很突兀而怪异的。

凤齐硬着头皮将簪子递到白玄身前。

凤齐不敢看白玄的脸色,只觉得里间气氛一瞬间就变了。

白玄接过银簪,气势越加迫人,可看着银簪的眼里却是浓得腻人的柔情。

明明看着簪子的眼是这样温柔细腻,可转到凤齐身上时却变得极其骇人。

“他在哪儿?”

第73章

方临当初受命跟着谷清,但也只跟到大云之,被那几人下套,一下子便把人跟丢了。

凤齐差点没被吓得跪地磕头,大脑都有些不利索,“谁,谁在哪儿?”

他还有时间磨蹭,白玄脑中绷了

许久已是极限的弦却是早断了。

“清儿,谷清他在哪里?”

白玄说完,浑身气势越加迫人,手上已是不自觉凝了气,凤齐的处境不可谓不危险。

凤齐也没想到会这样,一着急,也顾不上他所言谷清与自己所知凤清是否同一人,道:“陛下息怒,凤清几日前被人带走了,我叫人跟踪,但他们速度太快,只在凤岭附近找到了点线索。”

之后,凤齐又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了白玄,又说明了簪子是谷清亲手给他的以及他与谷清的关系后,才终于被批准离开这煞气横飞的地方。

凤齐走后,白玄才说:“去查!”

方临道:“此事是否告知凤天阁?”

白玄眉头紧皱,不知想的什么,但很快还是道:“把消息给他们,除此之外不可宣扬。”

晚上,雨下了一夜。

一早,谷清推开窗,便见一片清新,一片缭绕的雾气中,是仙境一般的地儿。

谷清便望着这一片仙境发起呆来。

“公子,请移步洗漱。”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搅了一片清净,他厌烦般皱眉。

半晌还是依言起身。

做完一切,池宵犹豫着。

谷清自己倒了水喝着,并不理会。

“公子,” 池宵犹豫道,“几日前大长老在闭关,故而没能去接您。但大长老昨日已出关,今日会来见您,而后是……请公子稍配合些罢。”

谷清这才放了茶杯,终于冷笑出声,“十三,本阁几时,轮得到你来教训?”

池宵一凛,抿了抿唇,有些气愤,“十三不敢!只是公子本是万金之躯,怎么任人族折辱自己?甚至都回来凤岭多日,还想着些不该想的人!”

谷清轻叹口气,“你错了,这与阿玄并无甚干系,凤族的绑架也无所谓,可是十三,你想怎么告诉我,你凤族长老的身份?看起来,你并不是近日才承了这个位置的吧?”

“……”

凤族,便是绑架谷清的元凶。凤族如今族人不超过二千,与九澜上亿万人相比,真是不怎么样,但问题就在,这千人,都非人,乃是上古便不该存在的人。

凤族横空出世,据洛阳说的,谷清将见到的,便是那一手管理了凤族的人。

谷清好奇,这样有法力的人本该于上古消失个干净,如今怎么会再现九澜,而他作为一个人,这群明显看不起人族的人怎么就把他奉为了上宾。

更奇妙的是,他似乎是从很久以前就被盯上了。

所以,且先不论这些人是如何强大,他们从小便不经同意介入他的生活,现在又来一次绑架,他就不能原谅。他也说了,他不是什么大善人。

“哈哈,天气真不错啊!”

一声苍老却有力的笑声传来,将谷清的思路打断。他转头,才见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老头。

说是老头,却颇仙风道骨的样儿。

谷清忽然便想起明月谷的酒鬼师傅,看看人家,一把年纪却活得仙风道骨,自家那个,一年有几天能酒醒就不错了。

一身白衣的老人笑容和蔼亲顺,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谷清也放下了满脸沉思,问:“老人家,您怎么会在这里?”

老人颇爽朗一笑,“老朽不能在这里吗?”

“不是,”谷清用手遮着光看天,道:“此处乃凤族地界,您一把年纪,既能出现在这里,想来该是这里的什么人吧?”

老人又是笑一声,而后直言:“殿下聪慧。”

谷清这才扭头看他,“你就是大长老?”

老人又点点头,“正是老朽。”

谷清扭回头,“我很好奇,凤族四处抓人,是要做什么?”

老人依旧目光和蔼,眼中几分看耍脾气孩子的怜爱和无奈,纠正道:“并未四处抓人,拢共也就是将殿下带回凤岭。”

“所以说,你们将我“带回来的”,想好什么时候让我回去了吗?”

……

一阵寂静后,大长老再次问:“殿下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将你带来这里吗?”

谷清闭着眼感受阳光,道:“愿闻其详。”

大长老点点头,缓缓道:“万年前,仙君净化世间万灵神力,这便是世人所不知道的万灵仙力消失的原因……”

一番回味与讲诉,大长老将凤族如今仍存于世的原因告诉凤清。谷清一脸平静地听着,他本就不易产生感情,凤族曾经历灭世之战,此后可称是苟延残喘地活下来这样一个似乎悲剧的故事,也未能在他心里激起一丝涟漪。

大长老对此也只是一笑而过,何况他的语气里,更多的是回味,并听不出哀伤。

第74章

大长老继续道:“殿下好奇为何长老们要将殿下带回来,可殿下本是我族尊殿,凤族,才是殿下的所归。”

“万年前,上古一役后,天下纷乱,人族大势所趋,人族作为天下主宰不过是既定的事实。凤族为避其锋芒,便寻了一处秘地隐世,但,在寻找到合适的秘地之前,凤族曾有过一段漂泊的日子,便是那时,有少数族人走失。”

谷清瞬间想到凤家,表情有些微妙。

大长老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道:“凤家确实是凤族后人,但,却是那部分流落的人与人族的后代了。经万年时光,就算是有凤族血脉,也淡得近乎于无,能有传承的,实属罕见,但便是这样,也是凤族中最弱的。”

谷清:“……”

他正无语着,大长老却话锋一转,“虽然凤家确实不再有法力传承,但作为凤的后人,这经万年淡化的血脉,也不是毫无优点的。”

“上古,仙君同魔主同归于尽后,吾族凤主便离开了,消匿踪迹。但实际上,先凤主在离开前,曾给吾族留下一枚蛋卵,虽不知是如何得来的,但确乎是先凤主的血脉无疑。

先凤主消失,凤族无族长,小殿下又还只是卵形,吾等便望着殿下赶紧出世。”

谷清听得那一声“殿下”,又听那一枚蛋,心情颇微妙。

大长老只继续道:“凤子降生,吾族便不至无主。殿下的出世,是所有凤族的期望,所有人都在等着殿下出世的那一天。”

“可是,终于没有等来,小殿下始终无法降世,凤卵更是从来没有过一点反应。”

“凤族之子的确难于生养,但蛋卵不能孵化之事却是从来没有的,若不能孵化,只可能有一种情况——”

谷清心头一寒,脑中浮现两个字:死卵!

大长老叹口气,道:“可,吾等总认为,先凤主不可能将一无生机凤卵留予吾族。事实也确实如此。”

大长老又看一眼谷清,目光中几多怜爱。

谷清情绪仍平静得很,不论从他所知的二十几世纪科学论,还是这九澜之千奇百怪来说,他都确乎是哺乳生物无疑,能与个蛋有甚干系?别说这还是一枚一万年前的蛋。

大长老却道:“吾等用尽秘法,也未能将凤卵孵化,凤卵对凤族任何一人皆无半点反应,明明……明明先凤主在时,凤卵确实与先凤主玩闹过的。”

谷清又问:“这既是凤岭凤族之事,又与凤家有何干系?”

谷清是清楚的,凤家相传几代,在人族也算得一个大宗族,可是一个宗族于一个国家来说太小了,于明显不将人族放在眼里的高傲神凤来说,更是微不足道。

“唔……”大长老沉吟一声,道:“人与凤的后人,经万年,血脉早已淡化,这是事实,但这淡化的血脉,也有他的作用。”

“吾等用了几千年来寻找可能使凤卵孵化的方法,从凤族,再到九澜人族,等了几千年也寻了几千年,终于有一天,凤卵才有了反应。却是对一个纯血的人族。”大长老忽然皱了眉,倒不是因为凤族凤卵竟对一人族有了反应,他道:“该是人族,她和人是一样的。”

“凤卵有了反应,这对吾等而言,乃天之喜讯无疑,吾等……等了万年啊!”大长老看着谷清的眼竟有些湿润。

枯老的手不自禁举起,似要触碰谷清,却停在了半空。

如此一人,谷清有些不忍心。他不自觉别开眼,道:“然后呢?”声音不自觉轻了许多。

老人放下手,点点头,回忆道:“凤卵对此人有反应,有很多次。吾等便想将此人带回凤族,请她照顾小殿下。”大长老道:“她若能让凤卵孵化,吾族自是不会亏待她。”

“可人族不愿,她道,若要她让小殿下诞生,小殿下便只是她的孩子,不是什么凤族,也不是殿下了。能抚养凤卵的,只有她一人,吾族强迫不得,一时上下两难。”

“再后来,吾等才知道她已是嫁做人妇之人了,丈夫正是人凤之后人。人凤之后血脉虽淡化了,但胜在温和,更何况那人族的丈夫不仅是人凤之后,他的父亲,是一纯血凤族,母亲才是人凤之后代,其血脉含凤血却又不烈,对凤卵是最好的。此二人,绝对是世间最适合照顾凤卵之人。”

“因为那人族的丈夫是与我凤族有关系之人,他们这才答应为我凤族照顾凤卵。”老人说到这里,眼神依旧平稳,表情也很正常,可谷清分明看到他脸上泛起的红晕。

谷清眉眼轻撩,瞟他一眼。想也知道,那夫妻俩为何就同意照顾那所谓凤卵了,和凤族有关系就答应了?怕正因为与凤族有些干系,才正好被一群上司威胁吧?

老人被他看得不自然,别开脸轻咳了声。

第75章

“那人族终是答应了抚养凤卵了,但还是有条件的,凤卵是吾族殿下,但也得是她的孩子,孩子出生后需由她亲手养带,凤族亦不得插手。再后来,事情谈妥。因为凤卵乃以那人族血肉亲养才可,吾等便将凤卵植放到人族体内成长,便如人族怀孕。可哪想,这一养,便是百年。”

谷清道:“人的一生,也不过百年。”

大长老道:“为了让人族将殿下诞下,吾族在其怀了殿下几年后便施以秘法,为其延长了千年寿命。”

“百余年之后,小殿下诞下,那人族亦得偿所愿将殿下养在膝下二十余年,如今,吾族殿下,是时候回来了。”

大长老这一句话,是看着谷清说的。

谷清轻轻动了动唇,没说话,只看着头顶的天,似在发呆。

大长老的解释非常好,可谷清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他躺在坡地上,看了好久的天,然后似乎是乏了,不顾身旁还有人,便闭上了眼睛,呼吸轻缓。

这一躺,又是许久。

这个事情,本与谷清无甚干系的,这本该是由另一个人来决定的事。

谷清躺得许久。

直到脸上传来轻浅的抚触。

额角碎发被轻轻整理。

等到脸上动静停了。谷清才道:“如今,我已与人族玄帝对天地立誓,成亲了。”

话锋一转,他忽道:“曾经,我并不愿与他成亲,且为此事与他作过斗争。”

大长老语带愧疚:“吾等作为臣子,未能及时助殿下脱困,是吾等的罪过,求殿下责罚!”

谷清睁眼,轻摇头:“非也!我并非是在怪罪,准确来说,是好奇,你们是在忙着什么,以至于没有时间阻止他?对凤族来说,这很容易吧?”

谷清浅浅笑着,扭头看大长老:“你们,在准备什么?”

大长老语塞半刻,终是道:“殿下会知道的。可眼下殿下需得尽早登基才好。”

他不说,谷清并未逼他,只是道:“我当不了凤主的。”

“殿下!”大长老原本和蔼的样子突然一脸不可置信,仿佛天塌下来了似的。

谷清看着他,认真道:“万年情意非虚,你们于我之恩,亦重于泰山,可就算这样,我也当不了凤主。我志不在此,只会误人子弟,尔等,不若另寻一人罢。”

大长老长声一叹:“殿下,何必妄自菲薄!”

谷清只摇头,“长老,我心慕之人在人族,天生对权利也没有太大感知,此生最中意之事不过行商,若凤族便认定我为主,那便只能入凤天阁。阿清,有负诸位重望。”

他话说得太绝,一时间,大长老便没有回话。

又过半晌,大长老才又道:“此事非一念之间可确定的,殿下不妨再仔细想想,在此之前,先容吾等为殿下解开封印,通了灵脉才好。”

“灵脉?”

灵脉一事,谷清曾听鱼彦说过一次,但并未细究,只大概猜到与法力有关了。

大长老果然道:“只待解开封印……”他停了下,又继续道:“殿下便可恢复法力。”

谷清并未一下子决断,倒是问:“若通了灵脉,我还能回宁国吗?”法力于谷清而言是有诱惑力的,但若九澜上忽然出现法力,他八成会被当成怪物,说不定还会引来杀身祸事。

这么一想,谷清又不想了。

正待出言,大长老却道:“殿下若真不愿为凤主,自然可以走。解开封印后,殿下若不想在人族面前暴露法力也是可以隐藏的。不解开封印反而时时有破开的危险,若殿下心性受到过分刺激,则更有可能,如不能妥善处理,将会酿成大祸。”

谷清想到什么,眉头忽而皱起。于是点头。

大长老便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便为殿下破开锁心红痣,解开封印如何?”

时间显得仓促了,但谷清也急。只有早点完事,再对他们给出明确拒绝,他才能早些离开。

若算得不错,在大云之的众皇会晤已经开始了。

在谷清的左脚脚踝上,天生有一点红痣,鲜红如血。

他从小就知道,只是看多了,便不大在意。他真正注意到,是因为白玄一次问起,他也说不清,便说是胎记。本来就是娘胎里带的,这么说也没错。他其实并不在意,但白玄却似乎很喜欢触碰。

第76章

自从知晓凤族绑架自己的理由后,谷清对这些“元凶”态度就没那么恶劣了。但面对他们时,谷清还是不自觉有些谨慎。

说到底,大长老说的“从前”,他确实没有记忆,而他对九澜却实实在在记忆不少。

早上吃过早饭,便有一群人来了。

说是奉大长老之命而来。

这一说谷清便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了。因为他也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便只道:“你们自便。”

几人便在谷清屋内忙了起来,最主要在浴池与门外之间来来往往。

半个时辰后就有人开找谷清了。

“请殿下沐浴。”为首的人对谷清道。

在谷清的想象中,打通灵脉大抵就是打坐似的往那一坐,再有一个人从背后疏通全身经脉,林林总总一下大概便成了。

用沐浴来打通灵脉,真是闻所未闻。

但又看她们不似在开玩笑,谷清也便依言起身了。

而事实上,这沐浴这沐浴也确实不是通灵脉的方法,若要沐浴那也一定不是单纯的沐浴。

刚一进屋,谷清便闻到屋内迎面扑来的淡淡清香味,香而不浓,甜而不腻。

偌大一个浴池在旁却无人用。在池子旁放了一个沐浴桶,桶内正可见热雾缭绕,桶旁正有两人往水里洒什么。

谷清才一站定,便有人上前,只道:“请让吾等为殿下除去衣物。”

这种私密事,谷清其实早已不习惯其他人帮自己了。好久了,都是同一个人在帮他做这些事,还生不让旁人碰他。

更别说还是两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和白玄在一起许久了,谷清第一次清醒意识到自己的改变。

名为“白玄”的毒呵!

“不,你们出去,我自己来。”他道。

那两人相视一眼,并未退开,只道:“这怎么可以?殿下,还是让吾等帮殿下吧。”两人说着就朝他伸出手。一女孩还道:“小殿下无需害羞,若以吾族年龄算,殿下今年可还没满十岁呢!”

谷清:“……”

两人手已触到他的衣服,谷清当下后退一步,脸色也冷了,“我说最后一次,出去!”

两人终于是出去了。

谷清又看着身后跟着的两个以及桶旁的两个,道:“你们也出去。”

四人皆面露难色,尤其桶旁的两人。

还是池宵道:“殿下有所不知,这药浴很多药是要一边泡一边放的,自己一个人绝对做不到,何况药物份量多少,用何种……”

“你一个人行吗?”谷清直接断了他的话。

池宵愣了下后,点头。

谷清懒得再说,只道:“那便你来!”

四人应声离去,谷清才张开手站着任池宵解开他身上的衣物。

池宵动作一如既往地熟练,神情也似平静,唯有弯下腰时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一泡,便直到了两个时辰后,水换了两次,谷清也睡了几轮了。

等到从水中起来换好衣服,外面已经有人在等了。池宵在旁说这是要带他去秘地。

对于他们,谷清心中确实是还有些谨慎的,可到了这地步也没必要了。

有清风自裸露的脚踝吹过,谷清还有几分从水里起来的迷糊不清醒,踏出一步才察觉池宵也跟着了。

他停了下,对他道:“忙两个时辰你也该累了,接下来我可以,你去休息吧!”

他这话肯定得很,半是劝告半是命令,池宵如做洛阳时便要拒绝他,谷清淡淡扫他一眼,“这是命令!”

说罢与前来接他的人走了。池宵自然没有继续跟着。

谷清跟着几人弯弯曲曲走了一段路后,走过一段有人守卫的小径,在路两旁的人的行礼声中,跟着几人进了一个山洞。

走进洞,放眼望去,山洞的洞壁全部泛着流光,入眼就是一片亮晶晶。如此光亮而堂皇的地方,再次无情而强势地颠覆了谷清对“秘地”的认知。

山洞不小,却也不是特别大,一眼就能将洞内情景揽尽。

所以谷清自然也看见了洞内早已等着的三人。

洞的正中央,一个天然岩层台上,一个直径近两米的白玉圆台镶嵌在正中,白玉圆台相对于天然岩层稍高一截。

洞内三人正站在天然岩层台上,为首的正是一身白衣,仙风道骨的老人,其后是两个着了黑服的人,一女一男。女子看着倒是温柔贤淑,面相温和。是个美人。男子倒亦是一副好相貌,身姿颇高大了,他站姿颇庄重,却也遮掩不了一身邪肆的气质,凤族大都带着正直的仙人气质,这是谷清自来到凤岭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一身邪气的人。

不知怎的,谷清总觉得这气质带邪的黑衣男子似乎对自己意见颇大。

第77章

踩着满地覆过脚背的浓雾,轻薄云烟缭绕中,谷清越过一进洞便守在洞不再往内的几人,直直走了进去。

洞内三人先向他见了礼。

“恭迎殿下!”

如此大礼,谷清也就在宁宫里听过,不过对着他们那一声恭敬的“参见夫人”,谷清曾一度听得肺腑郁结,往往随意打发了了事,哪管那许多?

可如今情境,似乎并不是能随意打发的。

谷清回忆着白玄平日受一众良臣参拜时会用的言语,稍调了个适合自己的,道了声:“起来吧!”

他是做不来白玄的天然威严的,于是便更显得温良亲和些了。

大长老放下手朝他道:“殿下,请随老朽来。”

谷清依言上前,轻薄衣摆不经意会划过裸露的脚踝。

谷清上了天然岩层台,大长老又让他裸脚上了白玉圆台。

踩上去的一瞬,脚底一阵冰冷沁冷,谷清方知,这莹白玉台竟是向外散着冷气的。其上浅浅白雾缭绕却是冷烟。

谷清来到中心,大长老又道:“请殿下坐下。”

谷清并不懂他们要怎样做,也不知具体该如何,便盘腿坐下,问:“如此可行?”

老人欣然点头:“正是如此。”

老人目光带着认可与和蔼,谷清不经意看得一愣,一阵熟悉的感涌上心头。

那感觉极莫名,来得快去得也快。

未及他回神,三人已裸足上了玉台。行至他身旁,两黑衣人分别在他左右两侧同样盘腿坐下,与他离了两臂距离,大长老在他身后,他并看不清情况。

大长老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请殿下将两手平开。”

谷清依言,两手平开两侧,两黑衣人各自抬臂与他掌心相对,距离正是两臂。

大长老和蔼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接下来便是吾等的事情了,殿下可放宽心,保持心宁神净。”

气氛有些凝重,谷清只道:“有劳。”便闭了眼等待着结束。

谷清以为,通灵脉就是打开体内封闭的心脉,这样坐下来的,大抵身上闪一阵光,头顶百会处再冒一阵白烟就可以结束了。

可是,天下是哪有白吃的午餐,自然也没有随手便可得的一身法力,不经历一身磨炼锻造,不经历浴火,如何能重生?

热流自胸口而起,浸润过每一根筋脉,直到蔓延过全身。全身都被热流熨帖的感觉,不得不说,很舒服。但,这只是开始。

当一股热流寻到左脚脚踝的一点胭红时,涌遍全身的热流开始向那点胭红所处的位置涌去。

灼烧的烫感来得毫无预兆,这这灼烫在背后被两手一震时迅速加剧并达到极致。

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叫人无法承受,一瞬间,谷清几乎晕过去。

但还没来得及晕过去,大火便自脚上一点迅速烧起,又将人整个吞没。

只一瞬,便如灰飞烟灭。

若只灰飞烟灭或许还好些,怕的是这灰飞烟灭之感绵绵无绝期。

谷清从开始一瞬的想砍掉那只抑制不住痛感的脚,到后来几欲身死魂消,皆不能如愿,只能任那烈火烧遍每一寸体肤。

巨痛让人连昏睡都做不到。疼痛在叫嚣,理智在疯狂。

在常人身上一般的疼痛,在谷清身上会被无数倍放大,更何况是这等烈焰烧身。

旁边几人终于发现谷清异状。

九长老虞灵不由皱了眉头,“大长老,这可怎么办?”

若谷清撑不过这疼痛,真的就身死魂消了。

大长老两手迅速从谷清两颈侧打下,下移双肩,到肩胛,再到腰背,手如影闪,动作快得看不清。

苍老却明亮的眼中亮光一闪,那眼迅速又沉静得看不到一丝波动,他道:“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脚上能量终于满溢,谷清只觉似有什么直朝头顶冲上,下一瞬,有什么爆体而出,一声震撼天地的巨响在耳边响起,巨大的疼痛渐渐褪下。

眼眸半睁间,他似看见有人跌倒在地。

眼眸慢慢合上,他想:“白玄,你在哪?我好疼啊!”

彼时,凤岭的人只听一声巨响,四方山地仿佛狠狠晃动,远方似有红光以一处为圆心向四方震荡开来,威压摄人。

白玄在大云之,只觉得一瞬听见了谁的呼唤。

猛然抬头,却只闻四方鼓声。

“清儿”

一声轻似呢喃的声音响起,散于风中。

第78章

池宵赶到时,月无殇正抱着一个血人自一片废墟中走出,虞灵和老人跟在后面。

三人面上不一而同是极度复杂的神情。

但池宵已无心关注这些了,他看着月无殇怀中的血人,再也迈不开一步。

月无殇抱着人来到他面前,脸上已不见神情复杂,他皱眉看着池宵:“阿池,你怎么来了?”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为什么。

池宵看着他怀中气息微弱的人,好半晌发不出声音。

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人啊!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池宵对月无殇伸出手,声音忍耐着极大的痛苦,“二长老,请将殿下给我吧!”

月无殇依旧皱眉,任他神情痛苦,也并不放人,只说:“自有人会照顾他,你来作甚?”

池宵终于将目光转向他,“殿下是池宵从小照顾大的,没有人比我更适合!”

月无殇轻眯起眼,“阿池……”

“交给十长老吧!”

后面,大长老终于说话了。

月无殇扭头不善地看他,“老头!本座可不用听你的话!”

大长老看他一眼,只叹口气,“殿下虽已脱离危险,可身弱体虚,再受不起波折,孰轻孰重,二长老还请自行判断吧!”

……

两人对视半晌,月无殇轻嗤一声,还是把人给了池宵。

大长老又道:“虞长老和十长老一同去吧!”

池宵抱着谷清,虞灵跟在旁边,三人踏空离去,迅速便不见了身影。

朝着那已看不到身影的方向,月无殇看了许久,终是忍不住苦笑一声:“阿池,他到底有什么好?能得你这样上心?”

大长老一捋胡须,难得一叹:“殿下,便是殿下,又有什么不好?”

月无殇一听,终于不死盯着几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他讽刺一声:“那你这老头是不是终于有望忘掉那个人了?”

大长老:“……”

这不懂尊敬老人的,这能是一回事吗?

月无殇又叹一句:“阿池就是太小心,不然凭他,想找什么样的人不行?偏偏看上这么一个看不见他好的人!”

大长老似没听到,一下子又恢复了往日沉稳庄严的模样:“传令下去,命诸位长老前来圣殿相商要事。”

一旁方才赶来的人领了命令,速速离去。

******

众皇会晤在九澜大陆上每十年一次,受人族重视。

会晤既是诸国之间的交流,同时也是比拼,宁国作为第一国更是当仁不让。

整个会晤总体可以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便是各国武者,勇者之间的对垒,然后是各国军队的战事演练,并非各练各的,反而是两军交战,因各国偶有私下恩怨,这便是最好的打击报复的机会,在帝尊没登基之前,每次的众皇会晤可不正是一个小型战场?

会晤的另一部分没这么暴力,但因为内容之丰富,反而更受欢迎些,第二部 分便是各国第一学府之间的较量,琴棋书画,学识高低,歌舞展现,尽善尽美。

今日是众皇会晤开始的第二日,众皇会晤开场的三日是开晤祭。第一日:帝尊亲临,众皇朝拜,示下,表达敬意,启鼓

第二日:启祭告天,以鼓上舞启祭

第三日:开晤!

此刻,偌大的会场中,一只足够几人在其上舞动的大鼓置于会场中央,鼓上,一抹红色的身影舞动,随着舞步声声踩在鼓上,阵阵鼓声震荡四方,响彻天地,只见一片气势如鸿。

渐渐的,红色的身影动作越来越快,舞步加剧,鼓点也越来越密集。众人只觉心中涌出一阵敬畏,皆不由眼看舞者目不转睛。

黑发飘舞,红衣飘动,舞姿惊艳,气势狂傲!位于天地之间的红色,震撼着每个人的心!

古老的歌声回荡,神秘而其韵无穷。

“天~启~”

一声呼喝传荡四方。舞停了,鼓停了,歌声消散,天地间,只剩一片肃静。

第79章

大云之凤岭,难得遇到了个坏天气,乌云压顶,使得岭中四方皆蒙上了一层阴。

池宵抱着人匆匆回了云殿。

墙壁的莹莹白光映照在殿中,一片冷玉柔光中,只映得那一身血的人更加凄惨可怜。

一旁,虞灵催他将人放到床上,手催一阵冷焰尽数挥洒,一身血衣才变得干净了。

沉睡的人眉头紧皱,始终放不开,似做着什么噩梦。

同一时间,其他长老赶到了圣殿。

大长老开门见山,“我想,各长老应该已接到消息,殿下的灵脉已经打通,现在只需让殿下继任凤主之位便可以了。”

“但殿下曾与老朽说过,灵脉打通后,他要回宁国。”

此言一出,原本稳坐殿内两旁的众长老皆哗然。

“不是吧?殿下怎么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

“殿下糊涂!殿下将成为凤主,一统凤族,若他非要回人族,说明对人族有感情了,那件事是做不成了?”

……

“堂堂凤主,岂能如此任性?”二长老一哼。

大长老抬手下压示意,众人才看向他。

“殿下自幼在人族长大,有感情不足为奇。他自有意识以来就与凤族无多接触,心里不多亲近也可以理解,但有一点是绝无可能更改的,殿下,乃吾族之主!”

“那大长老想怎么办?”二长老语带讽意。

大长老一捋胡须,似乎斟酌。

二长老又一笑,“诸位长老还犹豫什么?他既是我凤族凤主,就不该对人族有留念,不该有的东西,忘掉就好了。”二长老盯着大长老:“您说呢?”

殿内,似有风声沙沙作响。

长老们心里都知道要怎么做,只是缺少一个将众人心声说出来的人罢了。

大长老又捋了捋胡子,一双苍老的眼望着前方。

一声“就这样吧!”出口前,已被人打断。

“不行!”

少年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众人的目光齐齐看过去。

“五长老何出此言?”

鱼彦道:“长老们可以想想,殿下是吾等以绑架方式请来,如今凤族又要擅自消除他的记忆。绑架就算了,若再消除记忆,若有一日得知,只怕对凤族再难生情了。”

二长老只道:“五长老未免想得多了,殿下既失去了记忆,如何得知自己失忆?”

“一般来说是这样,可他并非孑然一身,他在九澜,有诸多牵挂,若有一日旁人助他想起怎么办?这种事,并非没有先例?”

有了鱼彦的话,原本蠢蠢欲动的众长老安分下来。

鱼彦又道:“况且,若有一日殿下亲临九澜,却忽然想起一切,那时候只怕吾等皆不好交代。”

此言一出,众人终于不能安然稳坐。

大长老沉吟一声,“如此,是得另做打算。”

二长老冷笑看着一众人。

鱼彦只道:“吾等不妨多给殿下些时间,若殿下愿为我凤主,如此便是皆大欢喜……”

二长老冷眼看他,“若他不愿,执意要回九澜呢?吾等等了上万年,如今正是大势,若他不愿,我凤族,将何去何从?!”

鱼彦一哼,“那时,再使他忘掉一切便是。若真如此,鱼彦便亲自炼药,二长老可放心?”

二长老脸色稍缓,忽而却笑得邪气:“阿彦,你不若直接炼药,有你炼的药,吾等却是放心的,何必再浪费时间?”

鱼彦别开头,不愿看他,只道:“二长老眼中便只有十长老,却不考虑他人。我炼药也要时间,便等殿下考虑,等他自愿,又有什么不行?若他,若他能自愿留下来,岂不更好?”

最后一句话说得,却很没有底气。

最后还是大长老挥手定了,“五长老,炼药之事便交由你来办了。众长老散了吧!”

——

燎原烈火中,火焰一遍遍炙烤。被烈火包围的人被一遍遍侵扰。

“烫~好烫~”

火焰灼人,以至于无处可逃。

绝望在蔓延。

绝望中,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幻像。那人一身黑服,位于火中却毫不畏惧。

他穿过火圈来到位于烈火中心的谷清面前,红色的火似乎不那么灼人了。

那人将深陷火中的人环抱,道:“想要不难受,那就让这些火消失怎么样?”

已开始迷糊地人愣愣地,“火,消失?”

“嗯,只要清儿愿意,这些火便不能再伤到你。”

谷清轻呼口气,闭眼靠着那人,心念动作间,四周果然没了灼热。

额头被冰凉的什么轻贴了下,谷清想说什么,却又忘了该说什么。不及多想,身体一阵疲累涌上。终于到了筋疲力尽。

懒得再想,倚着那人便睡了过去。他睡得很放心。

恍惚之中,耳边似有人在说:“已经不那么烫了……”

然后似乎又有一阵脚步声。

第80章

三天后

谷清缓缓睁眼,一片朦胧中,只见上方一个黑影晃动。

全身不知为何疲惫到一点力气也无,谷清以手挡住闯进眼里的光,声音带了鼻音,有些软软的:“唔,阿玄~”

床边的人似乎愣了下,才出声:“殿下感觉可好些了?”

这是……

谷清也是一愣,记忆如潮涌来。才知道自己是睡昏头了,白玄,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床边,是池宵难掩疲惫的脸。一旁,侍女打扮的女孩上前一步,道:“殿下您可算醒了,那天您被带回来时模样奄奄一息,池长老不放心,便守了您三天三夜。”

闻言,谷清看了看池宵。

当初还在大云之的时候,他就猜到了,池宵,其实就是洛十三,照顾了他那么多年,陪了他那么久的洛阳。若不是世间难找出第二个除那个人以外如此懂自己的人,他怕还不敢认为,这个连脸都没有一丝共同特征的人,会是那个正直率性的家伙。

真正洛阳,应该说池宵,比当初的样子,更加的优秀,谷清应该为他高兴,但他笑不出来。

当池宵唤他“殿下”而不是“公子”时,谷清便只觉得怪异。就好像曾经那许多年的情谊不过是他的一个任务,没有任务,就不会有谷清身边的洛阳,那个洛阳,那个他视之手足的人,只是一个从来不曾存于世间的人。

“我们聊聊吧。”他说。

池宵微怔,但很快了然。

谷清又道:“你让他们出去吧!”

池宵明白地让房内其他人出去了。

谷清撑起上身靠在床上,想了想后,问:“十三?”

池宵眼神动了动,恢复一把原来的声音,“殿下。”

谷清只道:“你还唤我公子吧。”

他略一思索又抬头,“十三,你能告诉我,这么多年,你跟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吗?”

池宵目光艰难一瞬,但很快恢复。

“是任务。”他说。

谷清抿唇,垂了眸,嘴角依然扬起,“那……你有在意过吗?那些过往?”

“在意!”池宵忽然忍无可忍般一把抓住忽然的手,在谷清惊诧的目光中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公子……池宵照顾您十七年,每一分情感都不曾虚假,跟在您身边,也不全是因为任务,只是公子……从不懂十三的心。”

池宵笑得有些苦涩,“我若知道你不是反感男人,只是有些迟钝,又怎会只守着您?又怎会给玄帝机会?”

喷在后颈的热气有些痒痒的,谷清原本心中悲戚,此刻已经乱做一团。

原本是想和池宵说清楚了,谁知道就扯到了这里。一时间只觉得抱了个大火炉,烫得慌。

池宵却不觉,只继续道:“公子,从前是玄帝逼迫,而今,您重回凤族,贵为凤族殿下,无需再有顾虑,若您答应,池宵愿陪公子一生一……公子?”

谷清脑中黑线倒挂,一使劲竟也推开了池宵。

他咳了一声,松了松嗓子,“十三,你可能误会我和他了。我对白玄,是真爱。不论我是人族是凤族,我都不会改变对他的情感。”

这番话若叫白玄听见,可不知要怎样高兴才好。

池宵却听得脸色发白。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谷清,“他……他对你是很好,可是他做得到的我也能给你,为什么那么执着?”

谷清道:“我一开始会答应他确实是因为他对我很好,但后来就不止是这样了,这种感觉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才说完,身体忽然动不了了。

池宵笑得有些怪异。

“十三”谷清叫他。

池宵俯身,轻吻住他的眼,半晌起身,在谷清重新睁眼前道:“不论公子感情是真是假,你和他,都是不可能的。”

谷清睁眼时,池宵已不见,只剩缕缕黑气在空气中飘摇。

————

池宵离开房间,直到了殿外花园中才停下来。

鱼彦刚进来就看见了他,见他面色不对,便拦住了他。

“让开!”回应挺激烈。

鱼彦却笑得孩子似的,“我是看你脸色不对才打算关心你,你怎么好意思吼我?”

池宵冷眼,“你要是太闲,可以去炼药。”

鱼彦看了看殿中方向,眼中柔和一瞬,道:“你和殿下摊牌了?”

“与你无关!”

“哦~殿下不要你?”

“……滚!”

池宵卷着怒气离开,鱼彦回头正见一个背影。

转头,鱼彦又看了一眼阳光下莹玉泛光的小殿,站了一会,终是转身离开了。

第81章

第二天。谷清便完全恢复了力气,不仅如此,还全身充满力量似的。

身体无恙,谷清决定辞别。

自从通了灵脉后,这是谷清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模样。不经意竟也是一愣。

面孔还是原来的样子,变化不大,但眼睛却成了红色,还有……他脚上这是什么?

在左脚脚踝处,红色凤羽似的花自一点破开,藤似的直将脚腕几乎缠了一圈,只在几乎与那一点原本是红痣的稍远处才到了尾端。

但正是这半缠不缠的样子,让脚的主人脑中生生冒出了一个词:妖异!

眼睛自脚上醒目妖娆的红色移开再次落到镜中脚腕处,自下而上——

头发好长——

……

在去辞别前,谷清不得不先指导一群人把自己重新捯饬了一遍。脚腕无所谓,鞋一穿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于是只待剪了一头碍事的长发,回到从前的长短,便只除了一双眼珠,也没什么别扭了,就算有,他也感觉不到。

再见到大长老,是在二人第一次见面的那片山坡上。

历史惊人的相似,不同的是,谷清这次心情不错,人也比上次精神。

谷清来的时间太微妙,使得他的态度不言自明。

大长老保持盘腿的姿势睁眼,目光直指谷清,“殿下何必着急离开?多住几日又有什么关系,而且,殿下才回来没几日,族中族人都想再留殿下多住一段时间。”

谷清走到老人身旁坐下,他曲了一条腿,神情虽闲适却带着些歉意,“阿清并非不愿在凤岭多待,也并非不愿多留几日,只是那日离开得仓促,惹下的一点麻烦尚未处理,身边的人亦不知实情,我若不早些回去,他们怕是不知会怎样忙活了。”

大长老哈哈一笑,“殿下果然重情重义。如此,吾等也不便耽误殿下了。只是殿下不妨再多等两三日,一来您才通灵脉,宜多休养两日,二来,过几天族中弟子因现下众皇会晤一事需得前往大云之,殿下不若与他们同行,也好作个伴?”

天空中,棉花似的云大朵大朵,大概是凤岭太高了,又或者是云压得很低,云朵似乎是从人头上掠过的,看着分外安静闲适。

谷清同意了大长老的说法。但他想法和老人的不一样,他现今还不能熟练的运用法力,御风回去是不可能的,要用走得走到猴年马月才出的了凤岭,若换其他人好歹还有一身灵元傍身,他就只能用走的。如此,倒不如等其他弟子一道,也好趁这两天好好练习法力。

——

自从接到玄帝传来的消息后,春行和鬼九再次奔往凤岭。

两个人想在山中搜寻一个人是不现实的,搜一片山岭,就是两人耗尽元灵也做不到。

于是三天前上岭遇到带了一队人马的方临时,春行果断提议合作,方临固然能力强,可若说脑子好用,还是春行更胜一筹。

双方合作,人多了,行动也变得容易很多。

可是不管人再怎么多,几乎把凤岭翻完了,也没发现丁点踪迹。凤岭之外,就是一座城,是大云之国的人。

三人一致认为,那凤族是绝不会跑到人族国度居住的。

而要说有哪更有可能是他们的去向,那便是脚下这片凤岭。

凤岭这一片地,生得钟灵毓秀,绿水青山,加以碧树蓝天,虽不是梧桐满山,却也灵气逼人,格外符合凤族的居住地标准。

可这一片都搜遍了,也没见半个人影,却说不通。

“该死!”

黑衣护卫一拳砸在树上,瞪着的眼睛似有火星喷出。

“都过去这么久了,再找不到人,要是吃人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绿衣少年闻言,淡淡瞟他一眼。

紫衣的人“啧”了一声,情绪也是一点就炸,“我说你会不会说话?”

一向寡言少语的方临竟难得回怼他一句:“这是我说不吃他们就不做的么?”

鬼九冷笑一声:“他们敢吃么?凤族怎么了?啰哩吧嗦一堆事!让我知道他们在哪,一把火烧了他们老巢!”

事情熬到这个地步,没有谁的情绪还稳定。三人都不是易失控的,却都显得不淡定。

少年虽没说话,可那贯以柔和的面目也敛了起来,只剩面皮紧绷,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已许久不曾放开。少年原本一言不发坐在旁边,却听到鬼九话的瞬间眼神动了动。

“烧?烧山……”少年轻轻地呢喃,忽然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对啦!烧山!我们的对手不起一般人,而是有法力的凤族。之所以连蛛丝马迹也寻不到,不是没有痕迹,而是他们下了禁制!既然我们找不到人,那我们就让他们自己出来!”

他说完,一转头,只见旁边两人都不可置信似的看着他。

鬼九犹豫着道,“小春行,我知道你担心阁主,但凤族在此地只是我们的猜测……这么一大片岭子,若烧了,有人出来还好说,若是没人,这可不是小事。而且,这地界还是在大云之。”

春行却只无所谓地一哼,“是啊,这可是在大云之。那群凤族哪儿都不去就来他大云之!”他一声冷笑:“他们倒是来找我!大云之地界里出了这等妖怪他们都不知道,现在还绑了公子,我倒正要讨个说法,看他们如何交代!”

那时几人都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正是他们口中“妖怪”的头头。

鬼九知道他的性格,绝对说干就干,此刻更是激不得,只好不反驳。却也没肯定认可。这一片山占地方圆百里,烧山岂是那么容易的?

方临也想说什么,却被春行直接打断:“你们不烧,我烧!有什么后果我担着就是!”他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方临闪身便已至他身前,截了他的去路,“你冷静点!”他沉静地说。

春行毫不避视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像不冷静吗?”

方临眼都没眨,“像!”

——

第82章

方临忽然显得很冷静,他道:“你可以先说说你怎么想的,若真确定了,就一起做,你刚才说的话,不负责!”

两人又对峙一会儿。春行自知打不过他,一时又忘了自己其实更擅于用药,拿他没奈何,便直憋得满脸气愤。

最后还是又坐下来,不再说话,也不看两人。

待片刻后,满脸愤色消失,脸色已恢复了平静。

他方才说话了,“你们都知道,凤族十有八九便在这一片凤岭的某个地方。凤族既会法力,便不可常理视之,上古曾有一法禁,叫禁制,能掩藏一个地方,非知情者无法入内。你们可发觉?我们似是找遍了这片山,可似乎谁也没有进到过这片岭的内部。”

春行似乎平静地说完,众人下意识细细回想,他们这么多天以来,总觉得好像寻遍了凤岭,可似乎真没人到过外沿的更深处。

春行又道:“不论是禁制还是结界,人族要想找到,几乎不可能,便只能令其外出!”

方临思忖着道:“可他们就是出来了,我们也救不了人。”实力的差距,岂止是烧不烧山的事?

“不会。”春行只道:“若烧了他们的地方,他们会做的该是择个日子将我们祭山。并不会立刻杀掉,我们还能被送进去。”

众人:“……”

进去是进去了,那也要出得来才行啊!

春行岂会不知?可他却不管,只道:“这岭,我断不会烧错,被抓了确实九死一生,可公子就说过,有时候,不赌岂能有机会求胜?你们若不愿同去的,便趁早退开,我下午之前会开始!”

鬼九认真道:“吾便舍命陪君子。”

方临淡淡看了少年一眼,从始至终,唯见一副坚决的模样。眼中虽似平静,心中却已是不由掀起了几丈波澜,自跟着玄帝之后,已很少有人能叫他惊讶和佩服了。

他起身,走向一旁的部下。

“人分两支,一支前往向陛下禀明情况,一支下山等待接应,最多半月后,若我们还没出来,你们也撤回去!”

全部二十人齐道一声“是!”

再一晃眼,已不见了人。

谷清和大长老说明以后便离开了。

多日的郁结消除,谷清看着这凤岭,也觉得景色怡人了。

而实际上,凤岭可不止景色怡人。都说凤族之人多矜娇,眼光岂止是高?凤岭若不是仙境一般的地方,又怎能入他们的眼?

山水怡人,天光明朗,四处尽是缥缈的雾气。又因为精心打理过,便是山中一处水塘,也有精致石凳作桥,水中种的,尽是外观美好的奇花异草,养的,尽是奇鱼锦鲤,一派深谷幽径,高山流水,空中不时有人乘风而过,景象何此生动灵性,美不胜收?

谷清沿着崎岖的山间小道走下,来到山腰斜坡一棵树下,树看着似有些年头了,一树似银杏的扇状黄叶,不时掉落下来的。谷清一步跃到一根横长树干上躺着就不动了。

这处未有山石遮荫,一处斜下来的平坡上就长了这么一棵树,反倒成了一道奇景。

谷清便这么躺在上面,一脚横躺,一脚曲膝,任由穿过树叶的斑驳光影打在脸上,身上。

许是他躺得太静,从树下经过的人也没察觉还有旁人在。

两个声音由远及近,毫无掩饰。

“众皇会晤已经开始几天了,这边要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尔回去告诉云主,与其操心这边,不如先把大云之那边准备好。”

第83章

两个声音听着都很陌生。

两人后面又说了什么,到了树下却戛然而止。

谷清正想怎么不说了?扭头,正对上一张阴森的脸。

谷清和月无殇见过一面,此人似乎对自己有莫名敌意,因为是一个和其他凤族很不同的人,谷清对他有些印象。

此人虽似对他意见不小,他却不至于小气。

族中长老他也只见过三个,连着池宵共是四个,却也是不知其排位的,便都一齐唤一声“长老。”

谷清随意却也不失得体地冲月无殇一礼,唤了一声“长老”。脸上却毫无被抓包的羞愧,他自认,这是个意外!

月无殇他脸色阴沉地看着谷清,样子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对人不对事的不友善,对于谷清听到两人谈话,他似乎并不那么在意。

“殿下怎么在这儿?”他问。

那一脸谷清都几乎以为自己是欠他多少钱了。

谷清自树上跃下,直接忽略了他的黑脸,直言道:“这里风水甚好,我在这儿晒晒太阳。”

谷清自认,有时候讨厌一个人,可能就只是天生八字不合,何必好奇?

旁边那人见到谷清从树上下来,愣了愣,不敢再看,似乎是受了一惊,转头问月无殇:“这,这位是?”

月无殇不知怎的脸上阴气散了不少,对那人道:“我族殿下。”

谷清浅浅一笑,“在下谷清。”

男子表现得比此前还要惊慌,慌忙冲谷清行了一礼,态度甚至恭敬得有些夸张:“云澜见过殿下!”

谷清被他这一礼弄得愣了下。云澜这态度可不就和见到了顶头上司的上司似的认真谨慎?可他已通灵脉,自然一眼看得出此人并非凤族。若是凤族还好说,可若不是,却怎么也是唤他殿下?

他又回以一浅笑:“先生无需多礼。”

男子只道:“殿下年纪轻轻,却一揽凤族大权,贵为凤族新凤主,叫人心生钦佩。”目光中果真满是真切真实的惊艳和敬佩。

谷清无奈纠正,“我族大权当由凤主掌管,现今当由大长老管理,我不过有个名号,哪值得先生钦佩?”

正说到这里,月无殇忽打断二人:“吾与云公子有事,便不打扰殿下晒太阳了,殿下请继续!”

说完人先转身走了,名叫云澜的那人这才朝谷清笑笑,转身跟上。

回到树上,谷清微忖,他记得,大云之国的现太子,也叫云澜。

晚上回到院中,才一进院便闻到饭菜飘香。这其实不合理,往常他没回来之前,一般没人会摆食物。

然而一进屋中,确实见到一桌子饭菜,还全是照着他的口味来的。

谷清到凤岭的第一天就知道,凤族也是吃东西的,只是食物相对于人族,显得更清淡。虽然吃着的确可口,可再好吃的东西,与从小习惯的食物不同,吃多了一样会腻。这些食物对于土生土长的凤族来说百吃不厌,谷清却更习惯米饭的味道。

可凤岭哪来的米饭鱼肉食物?

“公子,你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谷清转身,正见消失了两天的池宵。

池宵手中一个菜碟,“最后一道菜。”他说。

自那日池宵告白,谷清是没再见着他,要是见着了,一时真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但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回到从前。池宵或许不知道,他对他,从来不只主人对护卫。

谷清出声:“你怎么来了?”

“公子……还在生气?”

“没,我哪有那么多气来生?”

“那我们进去说。”

两人进了屋,池宵先给谷清倒了杯酒。

“今日这顿饭,池宵是想和公子道歉的。”

“那天是我糊涂,就算心喜公子,也该想到,公子若不是对玄帝真心,莫说一个囚禁,便是刀架上脖子也不会违心答应他。”

池宵有些失落,“听说再过两三日,公子便要离开凤岭,可池宵,却再不能跟着公子了,此一别,再见不知将过几时几年。池宵……想再最后照顾公子几日。”

这样的伎俩,若谷清此时能有面对常人时一半的清醒,又怎会中招?说到底,这份兄长一样的情谊,经过十七年的沉淀,终究叫他无法轻言放弃了。

“殿下已经决定了,三天后离开凤岭。”

“众长老已经决定,抹去殿下的记忆。”

“想来想去,最适合下手的人就是你了。而且如果你能让殿下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将会有意料不到的惊喜。这是药。”

……

饭桌上,谷清一口口将饭食吃下,然后,闭眼倒下。

第84章

月色沉默。

夜,漆黑得看不清人的五指。

烛光下,白玄手上摊开几张信纸,却许久不曾翻动。脑中,不是信上文字内容,全是一人的模样,那美好惑人的面容始终透着淡然,可这淡然中,仍可见几许冷傲绝然。

“呵”

书桌前的人忽而一声轻笑,唇角浅浅勾起,目光柔和,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放下信纸,伸手入怀,在手触及一仍透着淡淡冰凉的事物时,眸中越发柔软。

然而却是毫无预兆地,心口如忽一下被剜掉一大块似的,空虚得恐怖。

唇角笑意就这么生生僵掉了,握着簪子的手不由用了力。眸中只剩一片冰冷。

烛光轻颤,屋内有冷风穿屋而过。

痛苦的声音透着能将一切穿透的狠绝:

“清儿,你可一定要等着孤皇!”

——

丹房里,鱼彦收手。

丹炉上缕缕黑烟上飘——一炉丹就这么废了。

直到一道声音在屋内响起:“孩子,你不想这么做吧?”

鱼彦一愣,回头正见不远处的老人。

“大长老怎么会来丹房?”他问。问完才反应过来要行礼。

却见大长老挥了挥手。

大长老来到桌旁坐下,道:“现在夜深了,不用这么拘礼。”

鱼彦犹豫了下,才跟着走到桌旁。站了一会儿,他终是问了:“殿下虽是万兽皇族血脉,但凤主并不一定要皇族。吾等何必执着于他?”

“唔……”

大长老沉吟一声,抬手捋了捋胡子,眼睛只看着那丹炉顶上还在升起的黑烟,许久,缓缓道:“孩子,你还不懂,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什么凤主一定要是殿下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旁边空气一阵轻微震荡,再一看,一个黑色的身影已出现在旁边。

月无殇似是不觉两人存在,径自走到桌旁,拿起杯子自己倒水。

直到杯中水将满,他才终于顿下动作,问:“小燕子,你给阿池的药,应该没别的作用吧?”

透着邪气的脸上,细看之下已现一丝凌厉。

鱼彦却是轻轻挑起一抹笑,并不看他,自己也倒杯水,道:“对殿下绝没有伤害!”

月无殇顿了顿,眼睛轻缩了缩,“……是吗?”

鱼彦只将水一饮而尽,仰头,正好遮住眼眸。

——孟婆汤,忘前尘

——相思引,一眼钟情

只待清晨来临时,当闭上的眼再次睁开,他将深深爱上那个他第一眼看见的人。

——如果要忘,我会让你从此忘个干净。

——

几人一坐,便直到天光大亮。

当阳光透过窗口照进来时,鱼彦起身。

“时辰到了。”

——

午时,阳光正好。

高台上,两道身影打得不可开交。两道凌厉的灵气飞得满天满台,光是看,便叫人眼花缭乱。

众皇会晤开场至今已有小半月,武斗部分已进行近半。如今还能站到台上的,都是实力较为突出的人,实力最低的也是“武斗”,众人的兴致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降低,反而越发高涨,不论是观众,还是参赛的武者。

众皇会晤是极精彩的,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玄帝陛下日渐趋冷的脸色。处于下面的人还好些,可高楼上与玄帝靠得近的人便是雷主,也渐渐有些熬不住。

雷姬儿却知道的,自从那人失踪后,这人的脸色就再也没放松过,近几日,更是越发严重了。

看着眼前覆了寒冰的容颜,雷姬儿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85章

——

这是哪?

你是谁?

我……是谁?

为什么我觉得你……那么熟悉——

……

“阿池,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花园中,一道声音响起,声音的主人快走两步,拉近和前面人的距离后,将人拉住问。

“殿下,你忘了?今天是与众长老见面的重要日子。”

“长老们都在等了,我们快些走吧?”

池宵顺手将身旁人不经意弄乱的衣襟整理了下,轻声劝道。

“啊~长老”凤清轻轻说了一句,红色的眸子轻轻看了看旁边,又迅速转回来。

“我忘了,那走吧。阿池。”他看着池宵道。

尽管他掩饰得很好,可池宵仍是看见了他眼中的一丝不安。

“公子”池宵说道,“没事的,池宵会一直陪着你,长老们也很好。所以你不用担心什么,放心,好吗?”

凤清浅浅地将他望着,看着那透着柔和的眼还在望着他,心口冲动挥之不去。

他轻垂下眸子。

五天,从他见到这个人,已过了五天,而他喜欢上他,也已有了五天。

那感情来得莫名得很。他明明认不得这个人是谁,也记不起他们是否有什么过往,可看到他的第一眼,他便觉得心口是如此悸动而迫不及待。

他觉得那便是喜欢。

凤清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存在,便好似那天地间的一方青石,就这么出现了,毫无来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他们告诉他,他叫凤清,是凤族的新凤主。

他们还说,他并非没有记忆,也并非没有过往,他只是忘记了而已。

这些——

他都不信!

但他相信阿池,他喜欢阿池,也信任他——

阿池是真的懂他。阿池知道他喜欢什么,也知道他讨厌什么。而他又那么喜欢他,就是被骗了,凤清觉得自己也是愿意的。

轻风,自眸子轻垂的眼角吹过,抹去眸中淡薄的迷茫,红眸自此变得明亮清晰。

“阿池,”

他轻唤一声,倾身上前,重新看着眼前的人。指尖轻缠身前人胸前的薄蓝衣带,他只盈盈浅笑,“阿池,你可是在勾引我?”

池宵正望着他,却听他忽然这么一句,再看眼下,红眸妖娆,盈了一汪深情,真真是要把人逼疯!

“殿下!”

他猛一把将人揽进怀中。脚底一阵轻风生起,惊扰了一地花瓣。

等凤清反应过来时,两人已飞出原地,直朝远方破空而去。

凤清叫他护在怀中,还有一些愣。这状况是不是哪儿不太对?

他抬眼看着上方的人,只见上面的人两眼专注地盯着前方。

唇角不由便轻轻扬起。

算了!反正,来日方长——

待两人到了万风堂,众长老果然早早便已等着了。

凤清见到众长老,已没了此前见到人时的拘束。

入殿后,池宵在第十长老的位置站下便不能再陪他往前了。

他便一人穿过众人,来到前方。

长了一把白胡子的大长老将他引至前方座位上坐下,然后,带头行了礼。

十二人的队伍声音算不上多大,却也在殿中层层回荡,颇有激荡人心的气势。

行完礼,大长老才道:“今日请殿下来,吾等便是想让殿下在登基之前先与众长老见一面,且,若殿下愿意,便由十长老陪在殿下身边,照顾殿下,同时引导殿下学会使用焰法。”

凤清眼睛在下方一众人掠了一遍,最后在末处一人身上停下。

他这目光真是直白而毫不掩饰,池宵也看了看他。

凤清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目光未从他身上移开,便道:“好呀,就这么办!”语气之间,愉悦之意也是毫不掩饰。

这句“就这么办”,指的自然是大长老后面那句话。

“不行!”

他的话才说完,殿前便有一道声音响起,惊了众人。

众人齐齐看向与大长老战同排的二长老。

大长老眸中泛起微冷,“二长老!”

语声虽缓,语气却微重,其中不乏警告之意。

月无殇不理会,只直直看着凤清道:“族中有专业的焰法导师,殿下若需要,只管去派就是,十长老也有自己的任务,您何必非得用他?”

那一刻,凤清似乎明白了什么。曲指掩住唇角一缕笑意,他心道:“阿池啊阿池,你可真是个小妖精!”

大长老正要说什么,叫他扬手止了。

凤清只朝月无殇浅浅一笑:“长老如此反对,可是对十长老有意见?”

月无殇不知他为什么这么说,却听得满心荒诞,他挑眉一哼:“怎么可能?”

第86章

凤清却笑得越发地深了,“那便是对我有意见?”

“!”

月无殇一双眼死死将他瞪着。

半晌,从牙缝挤出两个字:“不敢!”

凤清唇角笑意淡下,眼睫轻扬,露出其下清淡的眸色,“那便这么定了!”

一锤定音,不可忤触!

事情到了这份儿上,月无殇若还不同意就只有明着抢人了。可这法子怎么看都不成吧?

他眸光泛起厉色,冷哼:“那便望殿下认真学习,可别是借此机会想些旁的心思!”

“……嗯?”凤清微愣,微带疑惑的目光再次转向月无殇,他虽确有旁的心思,可一个自他失忆后都没见过的长老是怎么知晓的?

他的目光又落到月无殇身上,月无殇却不看他了。只抿唇不语,一副憋屈样儿。

大长老又对凤清行了一礼,“殿下,该说的事情臣等皆已说完,殿下可还有何吩咐?”

凤清这才回头,不再多想,他道:“没事了,便这样吧!”

……

“殿下,小心!”

一声惊呼响起,谷清被人揽腰拉过。再一抬头,不远处一棵树正遭一把火烧得火光冲天。

“殿下在想什么?练功还走神,伤着怎么办?”池宵脸色有些难看。

谷清笑笑,手上却在近在咫尺的脸上揉了一把,“阿池这么紧张做什么?那点火伤不到人的。”

说完又一挥手,原本烧得正旺的火连火星子都见不着了。

偏生如此了还不安分,就着那被揽腰的动作,脚尖一动,就带着身前的人一起跌到地上抱作一团。

池宵抬头,就这么看着那满脸写着“无辜”的人。

那似无辜的人轻歪了下头。

凤清想,他喜欢这个人,很喜欢。但他并不确定这人是不是可以接受自己。但,他至少不会讨厌自己。所以,先告诉他吧,自己的意思,要是他不答应,嗯……他总有办法让他同样爱上自己。

于是——

“我喜欢你,阿池”

凤清说完,趁身下人愣住之际低头迅速吻了下他的额头。再一抬头,饶有兴致看着下方人的反应。

……很好——

所以说,风流这东西,绝对是天生的!

见池宵没有反抗,凤清于是将抬起的头又缓缓下移,目标却不再是额头了。一边细细观察着下方人的表情变化。

这么观察当然不是因为怕遭到拒绝,而是享受心爱之人表情变化的模样。

可是为什么他在调戏人,却有种被调戏的感觉?

他没注意到,在他疑惑的时候,自己的所有反应已被人尽收眼底。不管是玩闹的表情,调戏人时的模样。

这些凤清是不会注意到的,随着脸与脸的距离越来越近,池宵的表情也没多大变化,最欣慰的是看不出排斥,凤清于是干脆地想将距离缩短为零。

眼看就要吻到,旁边传来一声音堪将二人打断。

“你们在干嘛!”

凤清起身,眉头轻拧,回头只见一人脸色阴森。

“你们在干什么?”脸色阴森的人复读机一样。

凤清一见此人也是脸色不善,更别提刚被人打扰了好事。他理直气壮:“接,吻!”

……

据凤清所知,目前整个凤岭,地位最高的就是他。响当然月无殇找麻烦也不能找他,于是便见月无殇果然把头转向他的共犯。

“阿池,你跟我走!”

月无殇说着就去拉池宵。

可池宵还没说话,凤清先不满,伸手拦了他的去路,随口敷衍道:“阿池正陪我学习焰法呢,你若有事,便在这儿说吧?”

月无殇看着身前修长纤细的手臂,眼神越加阴郁。倒不是愤怒,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手,怎么就长在了这么个混玩意儿身上!

他眼神动了动,虽说这人身份确实不凡,但给他挑挑几根筋,断几根骨应该没事吧?虽然他还不能使出法力,但好歹也通了灵脉,反正死不了,对吧?

月无殇阴森森地想着,手上燃起一把黑炎。

全凤族的人都知道,主杀主战的二长老月无殇是族中最不能得罪的人。

黑凤天性阴暗,而月无殇当属其中之最。

月无殇还有另一个名声,那就是眼界极高,换句话来说,若得罪他的是个能在他眼里当得起“美人”二字,那他对此人的耐心相对就多些了。

然而此刻,月无殇手上黑炎火灼人,火芯更是黑得发紫,但凡长了眼睛的就看得出他是动真格的,从那一脸阴气也可以看出他不会手下留情的事实。

毕竟,再有耐心,作为情敌双方来说,那点耐心实在杯水车薪。

凤清却似毫无所觉,脚步未移一下,漂亮的眼睛在月无殇脸上转了一圈,存心引雷,“长老看着年纪不大,怎么总是一脸阴沉?大长老一把白胡子了还成天笑呵呵的呢~”

“……”月无殇

池宵在身后轻咳一声,“二长老已经五百岁了。”

凤清:“……”

凤清也不知道自己这雷引没引到点子上,但月无殇手上的黑炎明显更旺盛了几分。

第87章

池宵叫凤清挡在身后,他虽然比凤清高一点,可因为角度问题,听得见两人的对话却看不到两人的对峙。

所以也看不见凤清手上,一把更加灼人的烈焰正欢快地跃动。红色的火色,至精至纯到透明的火体,全都显示着红炎至高的地位与实力。

红炎的主人脸上依旧是浅浅无害的笑意,可这样的笑意却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邪气而挑衅。同时,透着妖冶和美丽。

月无殇手掌黑炎,平时泰山崩于眼前也能安然自处的脸上,此刻尽是不可置信。红炎,红炎……

那日为这人通灵脉时,他和几个长老就看出来了,这人的实力,绝对差不了!

可没想到,竟然会是红炎……

月无殇眼神复杂地看了凤清一会儿,一挥手,手上黑炎已收了起来。

他一开始想对凤清动手是因为知道凤清法力运用不精,可现在看来,他这是法力运用不精?

至纯业火面前,谁敢放肆?

这一刻,月无殇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个人,是凤族的新主,凤族的统治者。

凤族,对于族中凤主是绝对地臣服,听从,以及奉若神明!

这一点,就是月无殇也不能例外。

在池宵看不到的角度,凤清一把晃掉手上的焰。月无殇的臣服,他看见了。

火灭之后,凤清没事人一样朝月无殇笑着招呼,“长老,不好意思啦,阿池果然不能和你走,他得教我练功呢。你找其他人吧。”

“……”

月无殇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演得跟真的似的!

凤清失忆之事,并未宣扬,就连众长老得到的消息也只是凤清愿意留在凤族。如今整个凤族知道真相的就只有四个人,大长老,五长老,月无殇和照顾凤清的池宵。

所以月无殇很清楚凤清为什么这么在意池宵,可他现在都怀疑了,这到底是谁在耍谁啊?

月无殇行礼告退,心里盘算着去找鱼彦,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让凤清不喜欢池宵。

果然,情敌还是情敌。就对手算是天道,也不能原谅。

转身才走几步,就见一人行色匆忙赶过来,因那人没能收住脚步,两人就这么撞上了。

月无殇刚吃了个闷亏,有口还不能言,格外憋屈,转身就叫人撞了。这心情怎一个黑暗了得?

他眼神阴嗖嗖看着那正捂着额头的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云澜。

云澜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撞了个绝对不能撞的主,额头上顶个包,心中也是哀戚戚。连忙告罪道歉。

正说话之际,却不经意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凤清,登时歉也顾不上道了,那阴神也不怕了,怕凤清走开了似的赶紧拉了月无殇赶上来。

月无殇被他拉了一分钟,脸色比茅坑还臭。当下抱臂观之,那架势完全是:你要是说不出什么重要的事来,就等着成为九澜第一悲剧人物吧!

云澜却只急着和凤清说话,“见过殿下!”

他一脸急色,凤清却是一脸莫名。

凤清看看眼前冲自己行礼的人,又将询问的目光转向池宵。

池宵看着那一瞬懵懂迷茫的脸,心柔似水。

“这是大云之的太子。”池宵对他介绍。

凤清更疑惑,这么多天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凤岭见到没有法力的人。而对于池宵口中的大云之,却是一个更加陌生的词汇。

池宵目中闪过心疼,细心解释:“就是人族大云之国的太子。”

凤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是回头先叫云澜起来了。

又看云澜脸色匆急,问了一句:“公子可是有事?”

云澜起身,道:“确有一事,望殿下集众长老详谈。”

第88章

一晃又是六日。

众皇会晤经过半月,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按往年的时间来看,武斗赛事也渐渐到了尾声,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是学府对决。

所有人都关注着众皇会晤,包括聚集到大云之的所有的皇,因为这不只是比赛,也是一个国,实力的体现,是威严,亦是震慑。

夜,在暗涌。

两日前,帝尊有令:“千百年来,众皇会晤始终为吾人族所传承,展示吾人族之强大与史前辉煌。然,时日过久亦耽误民营生计,弊端横生。

故,孤皇决定,众皇会晤各国学府对决保留棋技舞艺,其余对决不再保留。钦此!”

原剩一个半月的比赛减至半月,一时间,四下哗然!

——

“自上古大战之后,大陆分割为九州,始称九澜大陆。上古大战众仙众魔消陨,万兽遭仙君净化了法力,人族便成了大陆实力最强横的智慧种族,一统九澜。

在经历了许久的混战之后,九州被人族分据成上百个国。其中以宁国,雷州,大云之,花鸟国,云兽国实力强盛。

但八年前,宁国联合雷州与其他三国一战,花鸟国和云兽国虽未灭国,但国力深受重创,少百年不可复,唯大云之勉强维持。

雷州与宁国以和亲之由,结百年之好,雷州力挺宁国成为九澜第一国,宁国新任国主玄帝于七年前登基,成为九澜之首,一统九澜。

这,便是人族。

可人族不知道的是,上古大战,仙君净化万兽,却因天道之力而未能净化万兽凤主及其一族。故而,如今的大陆之上,其实仍有神族存在,那便是凤族。

所以若已强者为尊而论,大陆当是凤族的天下!”

凤清听到这里,打断池宵:“既然凤族是唯一存下来的神族,为何万年前不是凤族成为天下之主,反而叫人族作了主?”

池宵轻声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吾族的确实力远胜人族,毕竟他们并无仙根,只以天地之灵气修炼,自上古以来便是如此。相较于吾族来说,人,简直不堪一击。”他一顿,道:“但凤族自上古便有一弱点,凤族之繁衍极其艰难,上百凤族难有一卵产下,产下的也很难养活,所以凤族哪怕实力强盛,经历上古一战后死伤惨重,经历万年休养,族中人也仅有不足千数,人族虽实力不及,但万年前,凤族为避灭族之灾,便隐匿踪迹。仅有少数几人意外流落人族。也是隐匿了身份。”

池宵只道:“殿下不必担心,凤族经万年休养,如今也已大势将至,岂能再任人族一统九澜?”

“……”

凤清见他目中战意铮铮,心里有些计较没有说出口,其实,如今这般模样……挺好。

凤清在旁边听池宵解释时,身为人族大云之国太子的云澜正和众长老商量着如何一统九澜。

“眼下,各方准备皆已就位,只待下达命令,便可一次性除掉人族众皇,只待出兵收服各国,九澜便可手到擒来。然,两日前,玄帝不知为何,似乎欲提前结束会晤,若我们想在会晤一次解决众皇,已没时间再等。”

凤清听得云澜此番灭族大计,不由微哂。拉了下池宵袖口,“这位太子,应该是人族吧?”

池宵道:“嗯,正是大云之太子云澜。”

凤清看了看云澜,“可他怎么……”

池宵显得很耐心,他道:“此事倒有些复杂了。凤族避世万年,但与九澜并未完全脱节,九澜之上有一个国家其实非人族同族。”

“大云之?”

“是。”

凤清指背轻点下巴支撑着,道:“照你这样说,大云之的人其实不是人,可这太子不正是人吗?”

“他的确是人,但并非完全是,他是有凤族血统的。上古少数凤族流落人族,与人族结合得后代,大云之便是其中最主要的一部分,近年来他们体内凤族血脉淡化得几乎没有,但万年来,大云之一直受凤族庇护,说是凤族的人也没错。”

凤清只道:“原来如此。”

回头,才发觉满座的人全盯着自己瞧,而且似乎已经瞧得有一会儿了。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吵了。

凤清淡定地将众人看一眼,目光最后定格在首座大长老身上,“有事吗?”

大长老这才捋一把白胡须,道:“敢问殿下对此事有何看法?”

凤清犯难——他方才几乎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只好又问:“何事?”

五长老鱼彦提醒:“人族玄帝提早结束众皇会晤一事。”

凤清以为,他们大概要他说的,并不是这个,可众目睽睽之下,他旁听半晌,总也不好意思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是只好略一作思索状,道:“其人此举……颇有深意。”

在座十几人,唯有几人看出来这严谨表相下的……敷衍。

大长老便是其中之一,但却又问了一句:“殿下以为,有何深意?”

凤清只好又思索,然后肯定拍板:“他有急事!”

众人:“……”

不得不说,他虽是敷衍,推断得却是准的。只是,却还不是在座人想听到的。

第89章

大长老捋捋胡须,换了个话题。

“殿下乃是我族圣尊,当早日继任凤主尊位,一统我凤族,殿下以为呢?”

凤清听池宵说过继任之事,他倒并不排斥,他总不会永远无所事事,继任凤主,自然也是一种选择。

只是仍有些不解:“大长老日理万机,如今一样统领凤族,凤族也是事顺人和,况且……以吾如今状况登基,是否太过仓促?”

大长老却是哈哈一笑,“殿下此言差矣,凤族之中,长老便是长老,老朽此前也不过是代理,然,从身份上来说,是无论如何也取代不了凤主的。老朽且问,殿下的功法,如今修到几重了?”

大长老说到功法,笑容有些暧昧,似乎是知道什么的。

凤清其实从醒来的第一天,便对所有焰法运用自如了,说不清为什么,但本能上便有感觉指引他去操纵。

只是他没说而已。

一来他想以此为借口接近池宵,二来,他以为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凤族并不急需战斗力,就是需要暂时也轮不到他。仅此而已。

可大长老却似乎知道什么。凤清明明是被池宵告知他才通灵脉没几日,所以才和池宵假装不会焰法的。

凤清只道:“继任与否,与我功法几重又有甚干系?”

大长老道:“并无甚干系,只是想告诉殿下,殿下作为吾族殿下,便是不记得了,神体也可证明一切。吾族凤主之位空缺至今已有万年之久,再也耽误不起,还请殿下不要有所顾虑,尽早继任凤主之位!”

如此,凤清便也不多说了。

经众长老商议,继任大典定在三日后。

因继任时间过于匆忙,大长老安排众人散会去各忙各的了,于是,叫云澜火急火燎上报的众皇会晤将快速结束之事就这么暂时被搁到一边。

云澜对这个事是一点也看不懂的,别的不说,这世上哪还有人是被求着当王还不乐意的?这位殿下回到凤岭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如今还仍未继任凤主?有些事,可等不起!

众人相继离开时,鱼彦故意落了后,而走在他旁侧的,正是满腹疑问加牢骚的,却又不敢说出口的云澜。

鱼彦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你是不是想问,殿下为何还未继位?”

云澜不由看他一眼,记忆中,这位少年长老性情孤高冷傲得很,他来凤岭这么多次,有时候遇见了都没说上一句话,今日怎么竟主动来和他说话?

不过想归想,云澜还是赶紧道:“请长老指点迷津。”

鱼彦果然开口,却是自顾继续道:“你是不是还想问,长老们为何在此紧要关头反而先着急殿下的继位大典?”

云澜:“……”

云澜憋足一口气,要不是这个人是个长老,还是地位颇高的五长老,他……他……

云澜终是未想出他能做什么,只能憋闷地听鱼彦说了。

鱼彦目光冷傲,只有在触及一处时才看得出些柔和,那个人,原来也会这么笑?

强迫自己转开目光,他面无表情道:“不管你有什么疑惑,殿下的事都不是你能猜度的。至于大云之那边,众长老自有定夺,大长老口谕,请殿下稍后到无炎洞来,有事商议。另,此事不许露了口风,不管对谁!”

一个“谁”字,他咬得颇重。鱼彦将话说完,不再逗留,快步离开了。

才离开万风堂,凤清便找理由和池宵腻歪去了。一路拉着人说想在凤岭四处看看,让池宵给他带路。

池宵对于这变相的调情耍闹,很是受用。他看着身侧人动人的测颜,心中还有些不真实。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在凤清离开后,刚从万风堂散会的众人又在凤岭无炎洞齐聚了。这一聚,便直到了夕阳落山。

第90章

傍晚,凤清拉着池宵去看极峰看夕阳,正遇上云澜领着十几人御风要出凤岭。

云澜看到凤清,脸色不知为何尴尬得很。但还是硬着头皮打了招呼,“见过殿下!”

凤清本来对他们没兴趣的,可云澜的表情实在勉强,好像做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事被抓包一样。凤清于是多问了一句:“太子殿下这是干什么去?天色近晚了,不等明日再走?”

云澜干笑:“殿下有所不知,云澜在凤岭待的时间过长,可大云之还有不少事务等着处理。”

他这么说,凤清也不多闹,只道:“如此,便不耽误太子殿下了。”

待一行人离开,凤清又拉着池宵往极峰去了。

夕阳下,整个凤岭被覆了一层红晕,极峰是凤岭几大高山之一,站在上面可将大部分景物揽入眼中,更是壮观。只见淡红的云雾中,入眼之处有如梦幻。

凤清人前还有几分正经,此时懒洋洋趴在池宵身上。池宵枕着一臂躺在地上,任他为所欲为。其实他可以主动些,那样凤清会更高兴。但这样也是不错的。

夕阳中,懒散到手指头都懒得动的人身体肆意地舒展,双眼懒懒眯了条缝,神情懒洋洋的。可就这惫懒放松地模样,也一样迷人醉心。

池宵看着便只觉口干舌燥,禁不住抬手在如绸的脸上轻轻划过,然后划上眉毛,眼睛……直将五官细致描摹一遍。

脸上酥酥麻麻地一阵,凤清轻笑着歪了下头,脸上的手却不依不饶。

忽然池宵猛翻了个身,将身上的人压在了下面。原本描摹五官的手指轻拨开他额前细碎的几缕发,一手轻轻抚上这想念已久的面庞。

凤清不躲不闪,依旧朝他懒洋洋地笑。

夕阳下,青年低头,如愿吻上那柔软的双唇,然后立刻得到了回应。

唇舌相缠的一刻,池宵得了他此生的圆满。

然后……

没有然后——

凤清想了池宵太多天,自打醒来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就想了。可如今得偿所愿,却没得到心中想要的感觉。在主动伸舌勾缠住梦想的人的下一刻,强烈的排斥自心中腾起,待反应过来,已一把将身上人推开。

池宵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凤清坐起身,一手捂住唇。

还是池宵先反应过来,他微不可察皱了下眉,未叫凤清看到,“殿下可是哪儿不好?”

凤清抬头,正见他满眼的担忧。

“我没事,阿池莫担心。”他说。

又犹豫一下,凤清还是说了,“阿池,我似乎记得什么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池宵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才堪堪维持住了平静的表面。尽管如此,眼中还是泄露了几许动摇。

若你想起来了,我该怎么面对你?

若你想起来了,我该怎么做?

……你千万不要想起来啊!

凤清与他距离仅咫尺,但天色有些暗了,又心绪不稳,并不能将那几许动摇看分明。

池宵勉强扯了下嘴角,声音放得很轻:“殿下,想起什么了?”

凤清没听出他语气的异样,待感觉平复些,才思索着道:“并不特别清楚,只有一瞬间,呃……也没有内容,就是感觉……”

凤清一说,池宵便明白了。明白之后,胸口涌上的是无尽的酸涩。

凤清并没有真记起什么,他却无法感觉到半分喜悦。

为什么……为什么?你都失忆成这样了,却还是忘不了他么?

明明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池宵没有哭,可他的表情却像在哭泣。他猛一伸手,将身前的人拉至怀中,用尽全力抱住,力气大得不在两人之间留一丝缝隙。

凤清想起方才,有些愧疚,心知自己是伤了他。却没看见自己肩上人眼中的痛苦渐渐被恨意取代。有多爱,有多痛,就有多恨!

如果到了这种程度你还忘不了他,如果忘掉所有你还忘不了他,那就让他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让那一段叫你刻骨铭心至此的过往成为一个梦,好吗?

第91章

晚上,凤清躺在床上想事,但由于精神力不集中,事情没想明白,倒把自己想睡着了。

所以他并不知道,之后的时间,池宵并未在房内。

凤清自打醒来,便在自己寝殿旁准备了又一个寝殿,是给池宵的。

——

“池长老,殿下怎么样了?”

明亮而白雾弥漫的洞中,俨然是两道身影。大长老闭目盘腿而坐,而原本应在凤清房中的池宵,此刻便在洞中。

“殿下已经睡了。大长老找池宵过来,是有何事?”

“尔当明了。”

……

老人睁开眼,苍老的双眼射出犀利而极具压迫感的光,若凤清在此,一定会大吃一惊,原来那和蔼可亲的老人,也会拥有这样的目光,仿佛藏着无尽的深渊,有着无尽的算计。

大长老一声感慨:“殿下如今极重视你了!”

似乎只是简单一声感慨。

“这当然也是老朽和众长老将殿下托于你的原因。那么,照顾殿下多日,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池宵摇头,“并无。”

……

一阵寂静,大长老并未说什么,只有一双眼看着池宵,静静等待。

而池宵,也在等待。

等着话题继续往下,或者一道让自己离开的命令。

可他没等到,因为等不了。

“此次与人族一战,池宵请愿参战,请大长老应允!”目中杀意蹦现,再无掩饰。

大长老等到想要的,不再沉默。他很清楚啊,这人的杀气为何而生,也很清楚,受过那样发酵过后的杀气会有多锋利。

他很清楚为何会有如此情况,这本就是计划的一环。

不过,制造池宵的杀气与怨恨,可不是为了多一个战士。

大长老只是笑,“凤族调兵遣将之事是二长老司职,此事,池长老不该找老朽。”

“可池宵正在照顾公……殿下,怎能任意擅离职守?”

这当然不是主要的原因,而是一个提示。其实只要他愿意去找月无殇,他怎么也会同意的。

可他并不愿找二长老,因为还不起这个情,而且专门和大长老说的原因主要也不是为了得到首肯,而是他照顾凤清,这本就是战斗的一环,他的作用是左右凤清。若他要转向战场,计划有变,大长老操控全局,不能不知情,池宵也不可不得他同意。

大长老又沉默了。

半刻钟后,给出回答,“不行。”

老人的声音很沉很稳,毫无转圜余地。

他道:“至少眼下不可,眼下,殿下最信任的人,是池长老,若想让殿下偏离人族,信任吾族,安心继位,就必须有能让他信任的人在他身边。”

大长老顿了下,“但这并不是说,你一直不能离开,以后是可以的,那个时候不会太久了。但如今殿下未登基,白日,云澜的话池长老该听到了,时间不多了,可从殿下的态度看来,他似乎不支持开战啊——”若要开战,不能无主,凤族天性凉薄,除了伴侣,只对凤主在乎,以及信奉。若无凤主,凤族甚至不会有种族观念,估计更多会各奔东西,各自生活。忽而此事,不论是无主,还是凤主的否定,皆不可成!

大长老语气微妙,池宵懂他的意思。

可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就算是池宵,也左右不了殿下的决定,他只是忘了,可他并非是糊涂。”

“这是自然。”大长老对此事却是很认可,若凤清会轻易被动摇,他又如何当得这独一无二的尊位?

第92章

“所以池长老还要陪着殿下!”

池宵以为,大长老会提醒他,让他多让凤清与凤族亲近呢。这本来也是之前说好的,可这段时间却是他沉迷了,忘了凤族。

来之前他就想了,自己会被提示警醒。

但世界还真是意外频出!

“自今日起,尔无需再顾及凤族,尔只要让殿下对你更在乎就好。”大长老这么说。

洞内,忽然有些冷。

“这却为何?”

大长老沉叹一声,“尔总会知道。”

大长老此言,便是此次谈话的结尾。

池宵回去时,时辰还不算太晚。

——三日后

因为登基大典,凤清被迫半夜就起来,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又叫人折腾了一遍。他觉得这真像新嫁娘上花轿的前一夜,梳洗穿戴无一不细致。

等到折腾完,一个早晨就这么没了。好在接下来就等正午登基礼,之后祭完祖,登基礼也就成了。

正午,骄阳如火。阳光普照,光线透过云层,层层折射。凤岭百里方圆,高峰低谷,沟壑平地,薄雾弥漫四方,凤岭最高的山峰周围,漫山遍野的人欢呼不断;峰体周围的空中,云雾飘动,蓝天艳阳,四处飘了人,或是浑身似火,双翼轻振的美丽生物,鸣声清脆而动人。

高高的天空中,白云成梯而下,云梯于于半空截断,轻微弯曲的云梯两侧,是清一色黑衣的守卫,两列人顺梯浮空,直至梯顶平台靠前。

所有族人难得齐聚,所有人都在展现他们的热情与诚恳,对于这位等了万年的凤主。

在这一片喜悦而丰富的天空中,两彩凤远远振羽而来,绝美华丽的身驱占了大片天空,有女白衣动人,彩带飞舞,整长长两列,一火红的身影于那人凤之间娓娓而来,红袍飘动,长发如墨,额间一竖朱印,更添风采。

那人便一步步,脚踏虚空而来,直踩上云梯,步步往上。

云梯的尽头,大长老手托一柄权杖,权杖象征着尊位。一人高的权杖,自下而上越来越粗,威严非常。

凤清直步至云梯顶的平台。

待行至平台中地,苍老的声音响彻四方,“行礼——”

声音响彻四方,所有人与凤朝着高台低垂了头。明明简洁的动作,却肃穆而神圣。

苍老的声音又唱:“今,吾族第十代族长继位,为神凤一族凤主!”

“授,灵杖!”

一身红衣的人伸出双手,老人将托住的权杖单手高举,下一刻,一束红光自天空穿过云层而下,落在一身红衣的人身上,完全笼罩。与此同时,权杖上端一枚朱红宝石一改此前灰暗,明亮通透而泛光,一束细小红光发出,正融入一身红衣的人的眉心。

俄而,声音再次响彻四方,不是大长老,而是所有人与凤:“凤主在上!”

大长老放下手,缓而稳行至凤清身前近处,双手将权杖交予那手中。

自此,礼成!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包括因纵火烧了半条凤岭,被抓来关着,正等候发落的几人。

第93章

灵藤牢内,鬼九哽了哽喉咙,终于忍不住了,“我看那人怎么那么像阁主?”

方临更直接,“夫人他……真是不简单。”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想着为什么这个他们要救的人反而成了绑架犯的统领者。

还是鬼九忽然想起来,“既然阁主都成他们凤主了,那咱们是不是不用忙活了?”

此言一出,当下获得两枚鄙视的目光,废话!用你说!

不得不说,这么一圈儿折腾下来,三人脑细胞都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只是表现得傻愣些,那是轻的。

悬了两个月的心落回肚里,三人都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但同时也确实是松了口气。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远方,众人已经调转方向往神坛的方向去了。

祭祖也是一大重要程序。

在凤岭的中心禁地,巨大的蓝色池子前,耸立着整整九座神像,每一座都有百人堆积大小,其中有人形,也有凤凰原形,那便是洪荒初起时至今的九位凤主。

据大长老说,待登基典礼之后,凤清也将有一座。

凤清孑然而立,站在入口第一座人身石像前。按顺序,这便是他的上一代凤主了。石像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面容端的是俊美无涛,头上一顶树冠,嘴角可见隐约笑意。

竟是意外的叫人倍感亲切。

凤清知道自己是这个人带回凤族的,看着石像,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在他眼里,这座神像与其他神像并无任何特殊。

在大长老的指引下,凤清来到最里的第一座神像面前,持了一支香拜过,然后将香插到神像前的香坛中。

挨个把九座神像见过,又被叫饮了凤池水,再见天地自然。待将所有程序走过,日头已偏了西,又是一日时间结束的宣告。

因为今日日子特殊,所以直到夜幕降临,今日的凤岭直到月上树梢,仍旧热闹得紧,所有人皆一片沸腾。

可这热闹是并不属于外来人的。

关押犯人的山壁上,有三个身影静坐灵藤牢内观想,在这样一个夜黑风寒的时候,这陌生的地方若还有些优点,那便只能是这里充沛的灵气了,这里的灵气充沛而干净,对修炼助力可是不小。

直到一人的出现。

“三位别来无恙啊!”

鬼九最先睁开眼,第一眼便与来人对了个正眼。灵藤外,一人浮空而立,蓝衣飒飒。

自从已经知道这些人可能不是敌人,鬼九表现挺淡定,“阁下是?”

外面人样貌出色,蓝衣简服,气质儒雅平和,并不会让人无由生厌。

方临也睁了眼。

“在下池宵,凤族第十长老,如今负责照顾殿下。”池宵笑得挺和气。

鬼九本来挺淡然,可听到这句话后再也淡然不了了。

“喂,你,你,你说的殿下是不是白日里那个?”

“白日里那个”太有标识性,但凡带点儿脑儿就听得出鬼九指的谁。池宵于是道:“正是。”

鬼九形象也不要了,老天有眼,他终于用不着在这鬼地方呆了。

他从地上站起,“这位公子,能否请公子为我们通传,我们认识你家殿下。”这明显是忘了现下处境了。

可忘记的却似乎不只是他。

池宵一笑,“我知道。”

他对前半句作了回答,却未理会后半句。

鬼九差点没把两行泪激动出来,“兄弟,老……老夫的后半生就交给你了!”

池宵闻言,只轻笑一声:“听说,凤岭外边那把火,是你们放的?”

一边,方临微皱了眉,他起身,一张冷脸不变,可还是看得出歉意,“那火,的确是我们放的。可的确并非故意,我们确实有急事,望公子不计前嫌,替我们请一下夫……你们殿下。”

方临本来是要说“夫人”,可到底及时住口了没叫出来。不然到时就别想着人给不给叫了,关心一下人家会不会让你见到明日太阳比较现实。

可是还是晚了。

但凡换一个人来,结果虽注定夭折,但也不会折得这么快。

池宵恨极了凤清的那段过往,恨极那个给了凤清那段过往的人,这一声“夫人”,于他便是那把剜在心口的毒匕首。

只一瞬,他仿佛换了个人,语带嘲意,“你们想见殿下?这怕不能,殿下何等身份,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更何况,还是三个烧山的犯人?”

鬼九一愣。

方临目光微冷。

只有春行,从始至终从未睁开眼,仿若没听到动静。

池宵道:“别生气,殿下确实不来,也不会来。可你们还是有机会见到他的。”他笑得古怪,“只是,见与不见又有什么不同呢?纵火犯就是纵火犯!呵!”

字字锥心!

第94章

鬼九和方临怎么看不出来他的怪异?两人顿时敛了声。

春行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竟是眼风锐利直扫池宵。

“十三哥,演够了么?”

方临和鬼九一愣。

方临一时没反应过来。可鬼九与春行因为凤清与凤天阁,接触得多,两人称得上熟,而据他所知,春行叫过“十三哥”的,只有一人。可是,那人和眼前的人,哪有半点相似?莫说脸容,就连气质,也没一点相似的。

春行面无表情地一哼,“就你身上那点馊味儿,隔一段闻着就晓得是你。”

池宵也不否认,“不愧是殿下一手带出来的。脑袋就是转得快!”

除了春行,剩下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面对“熟人”,春行依旧冷着脸,“你既不肯帮我们请公子,这一趟总不会就为了来这儿冷嘲热讽一顿吧?若真是,那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确实不是,”池宵忽然平静了,“我只是想来告诉各位,别再打殿下的主意,也别想着他能念力旧情救下你们,不管是你们,还是那个人!”

春行却冷笑,“你可白跟着公子多年!公子他便是不念旧情,也必会救下我们!”

“呵!如果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呢?如果如今在他眼里你们只是三个犯人呢?”

鬼九狠狠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池宵却不说了,他只道:“别想太多,只待明日正午一过,尔等从此再管不了阳间事,担心殿下更不必。他是凤族君上,他会很好!”

池宵说完,满意地大笑离去。张狂刺耳的笑声响彻夜空。

……

鬼九赤红了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灵藤牢内,许久没有声响。

不是因为池宵地转变,也不担心明日会被以命祭山,只是不相信,他们,终究是来晚了?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事实吧?一个残酷而叫人无力的事实。不记得了没关系,可他们终究无法将那人带回去。

让人绝望的实力差距,残酷的事实,才是最让人心灰意冷的。如今,只有无声,也只能无声。

春行其实并非第一次遇见困难,可他确实第一次面对如此看不到希望的困难。

可若是那个人在,他会怎么办?

是奋起,寻找那一丝或许真的不存在的困难,还是认输?等待裁决?

“呵!”认输?那个人会吗?

“我们此行,任务要失败了。”少年忽然说道。

另二人看着他。

少年轻眯了眯眼,夜色中,明亮的双目仿佛有流光,“我们救不了公子了。

但有人能救他。”

他这么说。

另两人恍如除去阴霾后,承受了日光。

是的,他们救不了,但有人能救!

少年站了起来,“还不到认输的时候!”

只要不是非得将人带回去,三人要离开,也并非毫无办法。而如果能离开,他们所了解的情报,绝非毫无用处!

——上古有一个说法,龙是种很强大的生物,但他们的强大却不是因为神力,而是因为他们的智慧。

第95章

原本僵死的气氛如有暖气注入,得到了些许缓和。

鬼九猛地扑向春行,大狗一样蹭,“小春行,知道你聪明,快想个招让我们能离开。”

方临一度认为,春行只十七岁。这年龄不算小,可是依然嫩,但现在也得承认了,他脑子就是好使,要出去还得看他。于是目光也自然而然看着春行。

春行话都说出来了,自然不指望一个变态不正经,和一个面瘫。不过还是很留面子地和他们讨论了。

“我们破不开这个藤牢。唯一的机会就是明日的血祭。可到时候一定会有守卫,而且守卫都是凤族,一个手指头也能辗死我们。”

他顿了顿,“于是只能智取。”

春行说完,再没下文。

方临鬼九看着他,鬼九抽着嘴角,看着他都觉得心尖儿有些颤,“那,小春行,咱们如何智取?”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像春行说的,人凤实力差距悬殊,他们这一身修行面对那些人,与没有修为又有何区别?要想求助,利用或者和守卫耍心眼,面对这样一群油盐不进,只想着杀你的人,想在他们身上找到生的希望,那真是比大海上找条缝还难。

只见春行动了动唇,鬼九心里有些紧张。

“赌一把,见机行事。”春行说得挺平静。

……

鬼九听得一点也不平静。与春行的话一起落地的,是鬼九头顶上几个砸得浜铛儿响的大字:

天        要        亡       我!

方临得到此结论,依然淡定,忽然想起什么朝春行道:“你倒大方,拿命来赌。”

春行垂眸,这确实大方,一场豪赌,赌的是命。

可——

“公子也玩赌,可他从不见输。”春行轻轻挑了嘴角,笑得很淡,那看着他的人只觉得心被狠晃了下。

只听他道:“公子从不输,是因为但凡输局,他从不赌。而我,也不会输。”

那样的话,那样的一句“也不会输”,充满了自信和与不容抗拒,是那样耀眼。

方临记起了曾经在临安见识过的一幕。那时凤清也是赌。那样的赌技,带着自信与气势。在他的映象里,凤清玩赌,也有输的时候,并非如春行所言从不会输,但只有一点,最后的赢家一定会是他!

他曾目睹一次,当时他看着那人钱袋中鼓鼓囊囊,又看一群手下钱袋老实凄凉,便抱着侥幸想,他往后还输就好了。

当时那些士兵大概也是盼着那人能继续输的,但最后却集体输得分文无剩,落得个提前支取月钱的下场。

现在想来,才觉是自己肤浅了。

……

一夜,就这么溜走了。

当黎明到来时,那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这是凤清新登基的第一天。

圣殿中,十二位长老皆着一样的白袍,白袍宽大,显得身形巍然。长长的两列,皆朝着一个方向。

“君上,臣下以为,君上已登基,是时候准备征战人族了。”三长老道。

七长老道:“人族众皇会晤所剩时间不多,臣以为,三长老所言极是!”

二长老月无殇站出来,正要说话,被凤清扬手制止。

他虽一早知道他们有这心思,也知道因云澜说玄帝欲提前结束众皇会晤一事,他们必不会等得太久。可这才第一日便提了出来,是否过于匆忙?

“众长老共同管理凤族多年,应该也最清楚什么是对凤族好的,而什么事不好的,有此一议,想必也有过思虑的。可本君看来,人凤之间,已万年光景不曾有过瓜葛,两族间更谈不上什么恩怨情仇,所谓征战人族,却是莫名。”

如此,便是拒绝了。

“君上此言差异!”三长老道,“区区人族,怎敢统治天下?”

三长老神色忿忿,这神情凤清格外熟悉了。凤族的人,似乎都不大瞧得起人族。

他对人族并无任何映象,不曾晓得那是怎样一个存在,再看凤族的反应,心里说不得有几分好奇。

然他却莫名并不讨厌这个种族,甚至听见他们说人族,心底里还会有一点莫名的柔软。他从没在凤族体会过这种感觉。在凤族待得越久,他反而越觉得自己是没有“从前”的。他们都说他是凤族的殿下,在这里长大。可他却从未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有过一丝熟悉,要说还能有谁让他感觉到不一样,那便是池宵。

三长老又道:“君上莫是小孩性子,见不得血!人族之间也未见得有多干净,当年之后,他们自己,还不是打得血流成河,伏尸万里,才分出了如今百国?”

这分明是说凤清不懂事了,他需得拿出算得“懂事”的决断!

第96章

凤清也不怒,他岂会不知众长老为何想征战人族?

正如三长老所言:“区区人族,怎敢统治天下?”

凤族之傲然几乎是本性。池宵曾和他说过,为这一战,凤族准备太久了。所以他并不盼着自己能三言两语让他们认同自己。

软的不行,那便来硬的。他打心底不乐意也没耐心和他们说理,诱哄。

“凤族出世万年之久,人族便是统治天下了,他们也无法把手伸到凤岭来,更干涉不了凤族!凤族便是与人族争得了天下,族中无人,又有什么用?众长老别忘了,如今凤族最大的问题不是地位,而是繁衍。征战之事,不要再提!”

凤清说罢,众长老安静片刻。

殿中,气氛沉闷。

大长老到底还是站了出来。

“君上有所不知,人族之间善杀善伐。如今,乃是人族不知吾族存在,但若将来他们知晓了,必以我凤族为敌,不除不快。吾族当先下手为强!”

凤清静了片刻,才问其他人:“众长老亦是如此看法?”

众人齐齐应声。

凤清敛了敛神色,仍旧淡然得很。

“诸位长老为凤族担忧思虑了。”

众人神色一凝。

凤清似不觉,只继续道:“虽是这么说,可吾族乃上古神凤一氏,仙根未除,早已是这九澜之上众凡之间难以企及的存在。人族或许残酷,若有一日知吾族存在,或许难容,但便是难容,他们也得有能力。可如今,一切不过猜想,若吾族只因一个猜想,便血屠九澜,到底不占理。又以天道论,如今的九澜,仙魔两族已殁,吾族作为万兽凤主一裔,自当维护九澜之上的平衡,怎能还主动去破坏?”

未及有人说话,凤清已自王座起身,转身,“但若人族当真敢有灭除吾族之意,本君定血洗九澜,叫他们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声掷地而若有声!鲜红的背影透着睥睨天下的狂傲与不容置疑的气势。不容有丝毫反驳!

众长老面面相觑,终是垂首臣服。

“愿吾尊永存!吾族万代千秋!”

——

正午,凤清习惯性和池宵两人四处游晃。

自空中俯瞰,这万里河山显得壮观而磅礴大气!

于是,八方之景尽收眼底,难免也会有些不入眼的景色。

如此一片和谐美好的河山中,那一点不美好的暴虐是那样惹眼而突兀。

凤清看见那三个套了枷锁的身影时,他们恰好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三秒,而后三人就和两个守卫一起消失了。

凤清知道他们这是出了结界了,那个地方正好是结界入口。

池宵看他停住,便解释,“几日前,凤岭外境被一把火烧了大片,毁损严重,那三个人族便是肇事者。按规矩,得让那三人以血祭天才叫完事。看样子该是今日。”

凤清看他一眼,“以血祭天?”

“嗯,此事正好由我管的,不过是杀人取血的脏事,只待过了正午便结束了,君上无需在意,我们走吧。”

第97章

凤清一转脚步,随口一问:“他们一定要死?”

池宵道:“若按族规,自然逃不了,只……若君上想留他们一命,自然不可违抗。”

凤清停下,道:“那咱们去看看。”

池宵应声:“是!”

低头瞬间,眼中有流光一闪而逝。

——

直到出了结界,三人也没能找到机会。

三人的脖子和手上套了枷锁,前后更有人守着,逃脱不了,只能被押着往山下走,进了一处山林。

直到大约一处山腰,那走在前面的人道:“就这儿吧。”

于是几人停了下来。

天空中,太阳逐渐升到顶空。

鬼九看了春行一眼,意思明显,你想到法子没呀?

春行看了看身上束缚的灵藤,又不经意似的看了那两个跟着的人一眼,心中一阵诡异感升腾。

按说,从目前为止的一切迹象看来,这所谓以血祭天不是什么大事,否则也不会叫了两个人随便带到山上解决了。可是,就是这样一件小事,这两个执行的人却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态度板正得简直找不到一点破绽。

这确实诡异。春行在凤天阁中出入多年,替凤清管理过一些事,见过不少人,事,但是,别管你多认真的的人,多认真的活儿,不说开小差,偶尔也会有和同伴聊个天或有那么一丝的出格。

可跟着他们的这两个人,自打把他们带出来,当真是认真且严肃得多余的话也没一句。行尸走肉一样。

以至于这么半天了,春行也没能找到一点机会,于是便只能等。

眼看日头渐高,时间越来越少,他也没见慌。现在想着,如此上诡异之事,不正是最好的破绽吗?

方临还好,日头渐高了也没见有什么动摇。鬼九虽似乎急切,可行色姿态间,却透出几分随性。

他们最后什么破绽也没等来,倒等来了一阵打斗声。

凤清才出结界,便迎上一把破风而来的剑,实在猝不及防了些。幸得池宵把他往后揽了一把,那剑才堪堪停在他肩上一寸,而后再没机会,便让池宵挡了回去。

此时再看,周围已围了一圈人。蒙面持刀,目光凶狠紧盯着两人。

凤清扫了一眼,有些惊讶,这些人竟是凤族。他头也没回,“阿池你行吗?”

那几个掩了面的人一愣,池宵从凤清身后结界现身,在他耳边轻笑一声:“交给我吧!”

凤清眸中浮现几分笑意,轻点下头,慢腾腾踱出包围圈,踏空而去。

身后,打斗声起,连带周围空气都有了几分炽意。

凤清并不理会,倒是叫下方的惨状惊了一把。

池宵和他说凤岭外境被烧得严重的时候,他便知道是烧得严重,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毫不夸张地,凤岭外境这一片几乎全烧了,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一点绿,只有一片黑,再近些便是烧秃了,带着焦黑的树杆。

他甚至能直接看见那三个人族在山腰处光秃秃树林中的身影。凤岭之上凤族虽生活在内境,几乎不与外境接触,可一片山上相互影响,何况损毁如此严重,若不出所料,不过几日,这弊端便将纷纷显出来了。

凤清四处看了一圈,才落在山腰处的地面。他想试试能不能修复这片山境,但不想让池宵知道自己功法精进的程度。换言之,人还没黏够呢,岂能让他离开?

距离百米处,那押着人祭血的两人察觉凤清,便齐齐行了礼,眼看日头正要升到正上方。

“人族,尔等为何毁损凤岭?”

凤清几步移形,不足片刻,人已到了几人近前。

三人便这么愣住了,心口沸水一样扑腾扑腾地,春行抿紧唇,舌间两字险些脱口。

“呃”凤清愣了一瞬,只觉得三个人的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将死之人,为何会是这种眼神?

“你们……”

身后,啸声乍起,疾而迅,让人没有任何一丝反应的余地。

春行猛扑向凤清,想将人推开,但动作仍慢了一步。

凤清听着身后轻响,征愣一瞬,忽而想到什么,急急想转身。

但不能。身后的人便这样扑倒在他背上,将他扣住了。

于是只能转头。右肩上,俨然是池宵苍白而冷汗淋漓的脸。

“君上”

池宵的声音有些颤,显然伤得厉害。

凤清急得冲他发狠,“放开!”

池宵脸上浮起苦笑,终是将人放开。

凤清转身将人扶入怀中,不可避免便看到正位于他背上心口位置的金箭。

池宵颤着手抚上他的眼,“君上,别看……”

第98章

凤清眼中却只见那一片蓝色上泛黑的湿润,心神一阵慌,只急得揽着他握住他的手,“别说话!”

前方,已追身而至的几个黑衣人停在距离几人仅百米处。

凤清再抬头,眼中寒光乍起。

“你等我几分钟。”欲将怀中人放开。

池宵虽受一箭但仍能判断身后的情况。他当凤清对付不过,越发用力抱着人不愿放手。

“君上,你走吧!”

凤清担心伤着他,没能用力。百米之处,只待位于中处一黑衣人摆手一挥,五六个人就这么发狠挥剑冲了过来。

凤清眉头紧皱,轻缓但决绝地将池宵剥离,“你等我。”

他说完,一身红光大放,起身,每行一步,所踏之处土地以至于焦黑入里。挥手间,炽烈的焰光朝前扇去,几乎至前的一群人生生被扇离。

池宵目中闪过掩饰不住的震惊,不是因为那随手一挥便能将人挥出百米的力道,而是因为那炽烈鲜艳的红。

只移步间,凤清已至百米外。

他视线轻移,慢慢看着几人从地上爬起,在自己周围围成一圈。

“给你们一次机会,告诉本君谁叫你们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近乎于风轻云淡。

可就是在这样的风轻云淡中,一个持剑冲向他的人便这样肉眼可见的化作粉尘散入空气中,仿佛不是一个人,只是一阵被吹散的灰。不过片刻,连人带魂,消弥无踪。

如此平静,如此恐怖!

平静又过几秒,剩下几人有些不稳定。被围在中间的人耐心却宣布告罄。

“既然不想说,那就别再说了。”

红光为刃,飞簌变化。眨眼间,几人颈处皆出现一道刃口,只见鲜红的液体流出,先是缓慢流滑,再然后,便如裂口般喷涌而出,飞洒了漫天的鲜红。

凤清移步而出,神情平淡,只当眼中冷光乍现时,那血已流尽的几具尸体便如烟而灭,再不见一丝痕迹。

现场四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四人中并未有一人认为这人是个好捏的柿子,可当亲眼见到,还是瞠目结舌了。

其实池宵有句话说得不错,春行不愧是凤清一手带出来的。

这种情况下,这种时刻,在所有人还呆愣着时,他已抓住了时机。

束在手上的灵藤枷锁并没有藤牢那样牢靠紧实,一施力还是能断开。待众人反应过来时,春行已手持青镖架上池宵的脖子,把人带到鬼九方临身边。

那两人甚至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也齐齐断了灵藤,护在他身前。

凤清已经回来了,与几人距离不远。

春行敢用青镖挟在池宵脖子上,就知道凤清和那二人不敢乱来。虽不知为何,但他很确定,凤清很看重池宵,至少此刻,怕叫他往自己身上戳两个血窟窿,他也会干。而那二人听凤清的,自然不敢乱来。

凤清显然被春行的行为惊讶了下,愣了一瞬。

不论以前的凤清,还是现在的凤清,春行心里都是尊敬的。所以他很客气。

“公子,我等三人并不求什么,只求能安然离开这里。烧山乃是无心之失,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们介意。”

凤清看他一眼,“把他还我吧。”他的声音透着随意,可春行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他咬咬牙,声音保持住平静,“若公子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恕春行难以从命。我知道公子法力高强,然,若不能活,哪怕灰飞烟灭,也要拉个人陪葬。”

凤清看着那把距离池宵脖颈不过分毫的青镖,忽而轻轻笑了出来,一双眼珠泛起红光,分外嗜血。

他点头,“我不动你们,把他还我吧,他伤得很重,经不得折腾。”

春行想放,可不知为何,他觉得不能放!若放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在这个人手中。

他尽量把声音放得温和,小心不去刺激这人已破裂得近乎四分五裂的温和。“我们不会伤他,此处已在山腰,我们下山便放人,公子只需给我们半个时辰,可好?”

凤清垂眸,正掩住目中一瞬凶煞。

春行小心催促:“半个时辰并不长,他手上确实很重,我们可以等,他却未必能,公子以为呢?”

“……好”

一声“好”字,三人都松了口气,不敢再耽搁,挟着池宵便小心朝山下移。

鱼彦是在春行三人离开后不久赶到的。

第99章

“君上,臣下酒驾来迟,求君上责罚。”

鱼彦站到凤清近前时,凤清正站着想什么。

听到鱼彦声音,才似醒过神来。

池宵被带走,他是担心的,但冷静下来就没那么担心了。只待半个时辰后把池宵追回来,再去了那支金箭之后便没事了,凤族愈合能力很好。他也不怕那几个人族反悔,只怕池宵受苦受累。

他多少有些懊恼,要是自己一开始没让阿池一人面对那些人,直接出手该多好。何况,那些人似乎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五长老,你可知九澜大陆上有谁与凤岭有过节?”他问。

“过节?”鱼彦问,“君上可是在想今日刺杀的人的来历?”

“嗯。”

“这个……吾族向来在九澜行踪隐秘,知道的人且不多,有过节的更不可能。”

凤清道:“那凤族同族呢?仇视凤岭的可有?”

鱼彦想也不想,“九澜之上,凤族便是一族,而君上作为凤族君上,那便不只是凤岭之上的君上,九澜之上,凡凤族当以君上为尊,又怎会有凤岭上与凤岭外的分别?”

他又想了想,“当然也不排除有个别与凤族不亲,于是枝节横生。”

凤清道:“……今日的刺客,是有法力的。”

鱼彦一听,单膝长长跪下,垂首,“让君上受惊了!”

“本君倒还好,但阿池受伤了,我得去接他。”凤清说着看了身旁那两个原本押人血祭的弟子,“现在过多久了?”

其中一人立刻道:“回君上,半个时辰已不远。”

“这样啊……”凤清如此说,又想到什么,问鱼彦,“五长老,你身上可带了伤药,给我一些。”

鱼彦依言递了一瓶丹药给他,顺口问:“十长老受伤了,可还好?其实凤族虽强大,但并非不死之身,这毕竟有违天道。所以有些东西是能伤了凤族的,而有些东西对凤族来说也是致命的。比如,用红莲火淬炼出来的金箭……”

凤清手中药瓶举着,正好奇地拔出瓶塞想看看是什么药,可瓶塞还没拔出来,一瓶药就这么掉到地上,骨碌碌滚了开去。

鱼彦一惊,“君上怎么了?”

凤清有些呆愣地转向他,轻咽一口口水,“伤阿池的,就是一支金箭。”

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凤清抽身便朝山下掠去,动作带起一片草灰。

——

“有消息了吗?”

一进大殿,凤清看都没看候在一边的长老,直奔鱼彦而去。

一天前,凤清得知池宵中的是致命伤后便一路朝山下追去。

可谁也没想到,他一路顺山而下,直到山脚,也没见到一个人影。池宵被金箭射中,伤口靠近心脏,几乎是致命伤,而再拖下去,就可以把“几乎”二字去掉了。

凤清来来回回把那条路找了好几遍,这一日,更是让人搜遍凤岭这一片,甚至凤岭附近人族活动的村子。

鱼彦是负责安排查找的人,此刻一脸灰败。

“君上,鱼彦无能!我们的人找遍所有地方也没把人找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在凤清凌厉的目光中终究把话说完,“十长老受伤的血迹也是在离山腰没多远就断了。”

凤清目光越发带冷,“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能上哪儿?”

“找!继续找!一定要把人找出来,五长老你去备药,二长老……”

“君上”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凤清看向大长老,眼里还残留着阴冷的光。

“臣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十长老身受重伤,按说是走不远的。再怎么也不可能找遍所有地方也翻不到人,但若有人有心藏之,找不到也就不意外了。”

凤清抿紧唇,他岂会不懂大长老的意思?“可我们找了那么多地方,就连大云之国也没有放过,三个人族,能把人藏到这种程度?这么费力,又有什么好处?”

大长老明显不赞同,“君上此言差矣,十长老再怎么也不可能自己藏起来,可若不是藏起来,又为何失踪?且君上有所不知,在人族之中,凤岭其实并非一处荒山,而是一名为阴阳门的驻地,那三人来历本身就是蹊跷的。”

红色的眸中有红光流转,凤清看一眼老人,“长老以为如何?”

大长老神色一凝,忽而躬身一拜,“唯君上马首是瞻!”

众长老紧随其后,一齐垂首:“唯君上马首是瞻!”

凤清越过众人直上王座,脸上不再紧绷,反而挑起了浅浅一抹笑,眼波轻晃间,邪气横生。

“我们去吧阿池接回来吧!”

所有人都觉得,若池宵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他们的计划得“超额”完成了。到时,光占领九澜只怕是不够。

第100章

凤清抵达大云之皇宫时,是在深夜了。深红之中,只余一片灯火通明,除此以外,人声也难寻。

为方便行事,云主云起将他们安顿在一个宫内住下。

眼下,众皇会晤只剩几日了。

抵达皇宫的第二日,云起如常参加会晤。凤清听三个长老作具体安排,讨论。

讨论的整个过程,凤清看着几人把明显已设计好的计划拿出来和自己“讨论”。

凤清知道他们的计划是早准备好了的,也就是需要自己一个点头,之后只待人员就位,便可行动。

他听了小半便不欲再听,这小半他能听出个大体,攻陷人族,他们要从众皇会晤下手,从古至今,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法屡试不爽。

他无心管这些,只最要紧的是要找到池宵。他有想过,若池宵没了怎么办?若池宵真因人族没了……

“你们按自己的想法做吧,我都同意。”

说完这一句,凤清离开了书房。

出了书房,凤清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

——

凤清再次见到方临时,他正在“工作”。他蹲在云起安顿凤清一行人的殿墙向里看,本来不该被发现的,可惜他要调查的人太特殊,就算他的动作再不易察觉,也架不住凤族变态的观察力。

方临之前并不知道住这里的是凤族,所以察觉自己被发现时他惊讶了一瞬,在看清凤清的脸后,他只张着嘴就这么呆在墙上。

凤清看到他,明显也是没有想到的,只是一转头便与他打了个对眼。凤清先一愣,下一刻,怒从心头起!

若非方临多年锻炼出来的本能,立刻便闪身没了影,岂能从他眼底逃开?

凤清看他没了影,身形一动,人已升到空中。方临速度再快,若无周遭的高墙瓦砾挡着,如何及得过他?

果然,凤清御风到半空,便看见了后面宫墙上飞闪的身影,他想都不想便身形一闪,整个人只如离弦的箭般破空而去。

不过一刻钟,凤清已远超在方临前头。

他在一处檐上落下,右手红炎灼灼,便只等着方临撞上来。

方临见形势不妙,急急刹住脚,正好在与凤清隔了一个屋顶花园的地方停了下来。

凤清眯了下眼,很好,没有撞上来。

“你,把阿池还我!”目光直指不远处的人,一双红眸艳丽得惊心动魄。

方临忍不住皱了眉。此刻的凤清,让他想起了当日杀人的那个杀神。

他张了张嘴,“夫人”

凤清未听懂他这声“夫人”是什么意思,只是固执地重复,“告诉我,阿池在哪里?”右手的红焰颜色又浓了几分,灼灼焰火,逼得一身长发长衫无风舞动。

方临紧紧看着他,他能明显感觉得到,前方的气息越来越危险了。

他偏了下头,显得有些许无奈,“君上,君上是否误会了什么?在下并未将洛……池公子藏起来。”

“你说谎!”

“方临不敢!那日,我们和君上约定下山放人,我们到了山脚以后,也确实将人置于山下大石旁了。”

凤清冷冷看着他,“你口口声声说没把人带走,那你告诉本君,尔等三人与我约定半个时辰去两人带回,可为何我不足半个时辰去找人,山上山下,却一个人也不见?而又为什么,阿池并未依约等在山下?”

方临皱起了眉头。

终于,他长出口气,目光透着认输的无可奈何。

“君上想找池公子,便随在下来吧!”

方临说完,迅速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这边的情况。

不再浪费时间,方临迅速朝宫外的方向去了,与凤清擦肩而过时,不忘示意他跟上。

凤齐原本走过宫墙下,不经意抬头,便见两个影子迅速闪过,可再一看时,又什么也没有了。

方临带着凤清直朝皇宫外宁国暂居的行宫去了。两人速度极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方临将他带到行宫中一处分殿。

冷冰冰的宫殿内,空无一人。

“请君上在此等候。”

方临说完,便要朝殿外而去。凤清出声将他拦住,“你去找阿池?本君与你同去。”

“君上”方临硬是停下,“请君上等候片刻,在下去去就回。”

凤清冷冷看着他,“我不信你!”

“君上怕在下逃了?”

凤清只看着他,不语。

方临苦笑,“方临不敢欺骗君上,但还是请君上稍等片刻,待我家主子来了,才好说放不放人。”

凤清眯了眯眸子,忽而一声冷笑,“你家主子?哼,也好,既然你要等他,那便用你这条命来为他续时,可好?”

自打凤清知道是这三人带走池宵,让他着急难受的,他便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三人。便是将人找回来了,他就是找借口,也断不会放三人安然。

右手红莲灵焰跳动,凤清伸手直朝方临而去。

方临看着他,竟不躲,长身跪下,任由那灼热艳红的手伸向自己。

凤清缓缓将手伸向方临颈处,眼看就要抵上去。手肘忽然被什么打中,一阵刺痛,凤清脸色一白,便这样收住了手,放掉了到嘴的肉。

抬头,正见一人缓缓而来。

来人身形颀长,高高的个子,容貌乃是上上乘的好看,着了一身宽大龙纹玄袍,每一步,都带有无尽的气势朝人威逼而来,叫人无可忽视。

凤清呆呆地看着,看着——

他并不被那人的气势折服,虽然他认可;他不为那人的脸容着迷,虽然他欣赏。可为什么,他会移不开眼?

滴答,滴答……有液体滚落到地上的声音。

干净的面容,早已一片湿润,珠似的的泪水大颗大颗滚出眼眶。

却说不清一句,为什么?

眼看着那人便这样靠近,步履坚定。凤清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

似没看见那满脸的湿润,那人于几步处堪堪停住。

“公子这是要对我的侍卫做什么?”

第101章

如梦初醒,凤清轻眨下眼,眼中最后滚下两滴泪珠。他随意用袖子擦了把脸,泪水擦尽后,仍是一脸不善,好像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他脸色带冷,“敢请你便是他的主子,他几日前带走了我的人,你让他速速将人还我!”

白玄拧了下眉,低头看方临。方临察觉,扭头看他,而后微不可察点了下头。

见他不说话,凤清已有些不耐烦,“你若不给,也行,只休怪我不客气!”

白玄又将眼转向他,再无犹豫,抬脚走向殿内,“公子请随我来。”

凤清看一眼他往殿内而去的背影,轻哼一声,随步跟上。

穿过前殿,行至内殿,白玄仍然朝里走。凤清跟着踏进内殿,行了几步,才忽觉手脚无端发软,头脑也开始昏沉。

再一眨眼,前方的人已转过身来。

凤清闭眼前,只听得耳边一声亲昵的:

“清儿,欢迎回来”

原本已向地上摔去的身体被拦腰接住,锁进一个怀抱。

众皇会晤进行至今,比拼进行得如火如荼。

因为有玄帝坐镇,秩序比着往年好上许多,所以这一次的会晤众国之间火药味淡了许多,赛间更让人有了享受的感觉。

为此,因为玄帝强令省了许多不特别重点的内容时,大家还挺遗憾。

可也只是遗憾而已。

玄帝任九澜至尊不过七年,且不知是业务不熟还是天相威严,从会晤初期直至尾声,一张脸冷如寒冰,据说光是靠近,都能叫人打心底发寒。

只有少数人才知道,陛下往年并不这样。他往年虽也不爱笑,冷脸也是家常便饭,但那温差与如今隔的,可不止一两个度。

眼看会晤只有不过几日便要结束,众人一边持续激情,一边很认命地等着会晤咽气。

可到了这种时候,玄帝陛下不知又怎么了,一令撒下,又要将那些原本删减的部分补回来了!

消息传出,迅速散入四宫,免不了又是一番动荡。

大云之绛云殿中,一干人等眼皮乱跳。

“这是怎么回事?”

玄帝突出此举,鱼彦有些不安。眼下,凤清又不知去了何处,已有一日未归。

凤族对付人族,可说是轻而易举,可又岂会有人知道?堂堂凤族竟会忌惮着一个人尊!

凤族并不怕玄帝本领有多强大,可有些东西,并非是实力上的问题。

说到底,九澜最强大的,是天道!

人族帝尊乃天命加身的千古帝王命理,这又有几人知道?

凤族对付人族,确实轻而易举,可若凤族还有一人命理能与此人对抗,便只一人而已!

月无殇脸色虽沉,心态却还好,“玄帝不过改变一下会晤时间,这倒正好成全了吾等。吾族行动一向隐秘而不易察觉,吾等已经准备了这么多,便是如今他发觉我们要做什么,他能做的,不过是看着人族灭亡罢了!”

鱼彦道却仍沉着脸。

“君上……已一日没回来了!”他说,已咬紧了牙。

月无殇微皱了眉,“你想说什么?”

鱼彦皱眉,过了一会才放松。他轻出口气,还是摇摇头,“但愿,是我多想了。”

月无殇道:“他又不是小孩子,出去走走能出什么事?”

鱼彦没说话。

四长老曲流殇略一沉吟,“既然一切已经准备好了,就不需要再等下去了。凤族虽不惧与人族一战,可吾族已经不起再一次折腾,能没事还是没事的好。”

月无殇道:“最好是在人族,以及众皇反应过来前下手。只待君上回来,就可以动手!”

说完又问鱼彦:“三长老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嗯”鱼彦说,“就等这边事成,各方就可以行动了。”

要战胜人族,光解决众皇怎么够?就算解决了众皇,凤族与各国之间也还是得有一战。但情况会对凤族好上太多。

凤族再强,人数却一直都是硬伤,凤族之全部战士五百人,加上大云之。这看着是一个可称之为恐怖的局势,可若真和人族上亿人硬战,不见得真那么简单!

其间还有宁国和雷州……凤族,确实经不起再一次折腾。

所有人都在等着凤清回来。

可直到人族晚饭时分,凤清也不见人。

到了这个程度,众人终于不能安坐。

“若不然,我还是叫人暗中找寻一下?”云起道。

众人一合计,觉得可行。

“不要叫人察觉。”月无殇提醒。

其实若能回凤岭叫几个人来,就不用这么小心了。

云起赶紧应声,匆匆出了绛云殿。

第102章

“叫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行宫无极殿中,白玄问。

“回禀陛下,那几人与云主关系甚密,而且,云主似乎……在找夫人,今日傍晚时便有了异动。”

“还有呢?”

“……没了。”方临直直跪下,“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原本,玄帝是让他调查大云之深宫绛云殿的。可自从有了凤清这一前车之鉴,方临便不敢再贸然去观察探听。

于是便想从他处下手。可奇的是,云主不仅明令不许人靠近绛云殿,就连洒扫照顾的侍人仆从,也是聋哑人,无一例外。

玄帝看一眼跪着的人,道:“确认是凤族吗?”

这问的自然是绛云殿中住着的人。

“是!”

玄帝只道:“那便不怪你。起来吧!不过,虽不能调查,却要监督好,一旦有什么异动,速速来报。”

“遵命!”

玄帝起身,“此事交给别人去办,那边已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去和莫尤交接!”

说到这一句,玄帝眼中忽有戾气闪现。

方临却听得一愣,而后速速应道:“是!”

……

凤清是被咬醒的。

眼睛还未睁开,便感觉到唇上一阵湿润冰凉,双唇上有什么在细细地轻舔噬咬,酥酥麻麻的。

“唔……”

他睁眼,眼前赫然是一张无限放大的脸。

他轻眨了下眼示意,可身上的人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一手扣住他的下颔。力气不重,但很稳,只一个不留神,双唇被轻撬开,有什么自齿间滑入。

不顾凤清微皱起眉。口中的舌开始堪称大肆地搜刮,一圈后,开始卷缠上他,更加肆意地吸吮。

凤清眨眼,想把人推开,却不知为什么动都动不了。

“唔唔!”放开我!

哼了哼,却一点用也没有,上面的人不仅没有放弃的打算,反而变本加厉。

呼吸渐渐困难起来,原本瞪着的双目有无力浮现,眼皮轻颤下,终于轻轻合上。想做点什么,可脑袋还没运转,便只剩下一片空白。

“嗯”

舌尖一转,无意识地便回应了起来。

得到回应的吻越加激烈,后脑被托住,原本扣着下颔的手轻抚上面颊,揉进发间。

这一吻太久,凤清被放开时,喘得有些厉害。

他只微微睁开眼,上方人却见红眸中有点点水光闪动,那眼尾只随意轻轻一挑,眼角便不经意带上一抹慵懒散漫,只一眼,勾魂摄魄!

“清儿”

凤清回神之际,正见一人撑着床,上身俯着在他上面。这人,俨然便是那抓了池宵的人的主子。

凤清垂眸,不理白玄,自顾地扬手,动不了;脚,动不了。身体似是被什么束缚不能动,又似麻木般动弹不得分毫。

他微一抬眸,“你对我做了什么?”双眼盯着上方的人,语气微微没忍住有少许不悦泄露。

白玄看着他,忽然想起两人初识时,他的样子。

那时的他,目光也是这样陌生而疏远。不同的是,现在他,眼中多了一份恼怒。

在陌生人面前,他总是表现得完美而不动声色。外表全是温润谦和,可这谦和下却不知敛了多少锋芒利刺,真叫人惹都惹不得!

他知道的,他失忆了。

可就算知道,真正接受他面对陌生人的目光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伸手,轻抚上还有些怒红的面颊,情绪难耐而复杂,“也不是做了什么,但清儿法力高强,若不如此,如何留住你?”

言语之荒唐,凤清听着不由羞恼。这个人说的胡话!

“混蛋!”他低骂,唇咬得微紧。

白玄毫不受影响,低头在他颈间轻轻蹭着,“清儿,你睡了一天了,饿了么?吃点东西好不好?”

凤清仰着颈,不语,好一会才出声,语气已平复许多,他敷衍道:“你先给了解药。”

凤清此刻手脚皆动弹不得,他再厉害那也是砧板上的肉。吃东西,可没手没脚怎么吃?白玄提到,他便敷衍得毫无羞愧感,只想赶紧解了药。

凤清毫无压力地诓骗着他。却不想,白玄原本与他亲昵着,忽就愣住了。

凤清因为躺着所以看不见,可这不耽误白玄看得分明。

床上的人,并非安然躺着,而是手脚皆被束缚,粗砺的链子自两只手腕和一边脚腕延伸,黑色的链子爬了满床。

肩上锁骨处,腕粗的链子从胸口直穿入身后翼骨,狰狞的伤口因为掩在衣衫下,看着才轻松些。

可即便如此,衣襟上比别处更深的颜色还是分外刺眼。

这才是凤清用不了法力的原因。

一旦将骨中铁链取出,他的伤口便会自动愈合,恢复法力,所以这链子就得留着。

凤清不知实情,只知道醒来就动不了,体内又莫名感受不到一丝焰力,道是因为白玄给他吃了什么怪东西。

白玄不想他有法力,又不想他躺着难受,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

“清儿,不用解药,再过片刻你就能动了。然后乖乖把饭吃了,好吗?”

白玄再次低头贴住他的唇,垂下的眼睫正好将眼睛掩住。唯听见语声有些压抑。

他不愿看凤清受罪,可他更不愿他离开,于是能做的便是留着这坏他根骨的铁链,再让他依靠,给他安抚。他不会推脱自己的责任,也不是并不难受,所以小心到对他语气稍凶些也不舍得,哄孩子似的,语声几多柔软安抚,就怕他再多受一分委屈。

却不想,凤清此刻却只记得他是那藏了自己心爱之人的人的共犯。可这共犯,还没见面就抢了他的人,见第一面就一把迷香迷晕他。此刻语气却温柔亲昵得像对待多年的情人,亲密又甜腻,这还没把凤清哄乖了,先叫他把一身鸡皮疙瘩全抖落了出来。

凤清心头叫苦,只好转移他的注意力,“我饿了。”

反正等他饭菜上来,再不给他解药,难不成叫他躺着吃?

白玄轻轻吻在他额处,离开前补了一句,“不管你失去多少记忆,我会帮你记起。”

这是今日,凤清唯一放进心里的他说的话。

难不成,他竟与自己是旧识?

第103章

片刻后,白玄端了饭菜进来。

凤清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人瞧,就差没把几字贴脑门儿上了。不放开我是吧?

白玄进来,没先看他,只把托盘往旁边柜子放着,才转身要将人扶起来。凤清并不知晓,他就是一点不动也是可以的。

白玄怕动着链子,搓动好不容易为他止了疼的伤口,于是便一手揽腰一手穿过腿弯,将人整个抱起来调整姿势。

等他把人抱着靠床头坐好,再一看,凤清嘴巴直接张成了“O”状。

白玄是这么想的,清儿真可爱!

凤清是这么想的,妈的混蛋,又调戏我!

凤清本打定主意白玄不恢复他,就绝不动筷子的,就算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确实可以动了,只是仍旧感觉不到焰力。可一看白玄这架势立马龟缩了,起个身都不放人,这要不吃饭,岂不是故意给他机会折腾自己?

这才打定主意,吃!待吃完再想法子,还能怕了他?

于是推开身前的人打算起身。

一阵哗啦声伴着动作响起,同时还有肩上一瞬而起仿佛把人生生撕碎的感觉。

这一转身一动,沉重的铁链与血肉摩擦,受重力撕扯着本就破碎的皮肉。脸色耍地就白了,连一秒也未站住,凤清脚软到又直直跌回床上。

衣襟处又开始如泉般涌出血水,迅速便浸湿了大片衣衫。凤清已无力再理会,巨烈痛感让人连睁眼这样一个动作也难于维持。

肩上两处穴道被用力点下,才稍有缓解。

再抬头,不知何时已跌入一个怀抱。

唇边有什么递来,耳边有声音响起,“吃了它,吃了就不痛了。”

凤清微张唇,将唇边药丸含进口中,用力咽下,只求真的不会再痛了。

又过了一会儿,如潮涌的痛才渐渐退去。

见他脸色不那么痛苦了,白玄才出声,“可缓了些?”

那一刻,凤清觉得,他从未如此厌恶过一个人。

在不牵动伤口的情况下,他仰头看白玄,入眼便是仍皱着眉的脸,眼中的关切比真金还真。

却叫他几乎咬碎了一口牙,“你!到底是谁?”

那一脸的恨色十分考验人,扯得人神经发疼,几乎叫人不能承受。

白玄闭上眼,像是不想看见那一脸的痛恨,又像是在思考。

凤清见他干脆闭眼不理人,脸色更难看。可他该说什么?责备他照顾不周?或是怪罪他给自己开了两个洞?

不!都不对!

白玄却在这时睁开了眼,只这一闭一睁的时段,就改变了什么。比如那因担忧而紧皱的眉已经舒展了,虽还有点褶子,却并不似方才那般担心的模样了。再比如漆黑的眼中已没了那样浓重的担忧和痛色。

似乎凤清于他来说,只是个不大要紧的人,如今被人开了两个洞。

改变,只需要一瞬间。

只一瞬间,两个人都发生了变化。

“孤皇是谁,很重要吗?”冷硬的语气。

凤清从反思中反应过来,心中已没了抱怨。他冷哼,“你抓我是想干什么?”

“这重要吗?”

凤清冷冷看着他,“你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言罢,毫不客气指使人,“把我放回去!”指的自然是将他放回床上。这一起一动不知又有多疼,他才不会傻得受这份罪。

白玄脸色有些古怪。

等片刻,他还是将人抱回床上坐着,没动到穿骨的链子。

凤清这会才发现,不止肩上,他手上脚上腕处也束了链子,只是没穿骨入体。

白玄用筷子将饭递到他眼前,直接命令,“张嘴!”

凤清脸色一沉,一把拍开递到嘴边的筷子,“不用你假好心!”其实他不吃东西也是可以的。

他这一拍,动作有些重,体内药效没过,也不是多疼,所以才只脸色白了点点。

白玄脸色有些难看。

重新又夹了饭递过去,“吃!”大有不吃没完的架势。

凤清微不耐烦,干脆“啊”一下张了嘴,等筷子送进嘴里。

开始就是这样了。可多吃了几口,凤清食髓知味,食物的味道很奇怪,但是意外的好吃。每一道菜都完全符合他的胃口。

脸色渐渐缓和,饭也吃得积极多了。

一顿饭下来,倒没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吃完饭,白玄没再逗留,毫无留恋收了东西就走。凤清也没理他。

凤清觉得白玄这一离开,大概就不会再回来了。

而眼下,他手被铐住,脚被拴住,法力用不了,别说离开,就是要拔掉铁链,也非得有人帮着不可。

眼下时期如此紧张,他只能寄望鱼彦他们快些发现自己的所在。

叹了口气,凤清闭了眼,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夜,慢慢来临。

凤清再醒来,殿中已点上了蜡烛。

身上染血的衣服不知何时被换了。

作为囚徒,凤清颇有自知之明,看到的不说,听到的不问,至于那牢头,爱咋咋的,只要不影响自己,什么问题都没有。

一觉醒来,周围静悄悄的。凤清也不浪费力气闹腾,只再睡一觉,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可眼刚闭上,就叫人又扶起来了。

第104章

眼未睁,唇边有什么热乎的东西递了上来,浓重的药味直往鼻子里冲。

凤清光闻到味儿,就一把把药往旁边推。

睁眼,果然看见之间才见过的脸。

“你流血多了身子虚,喝点药舒坦些。”

白玄面无表情说完,又舀了一勺药递过来。

凤清直觉不愿喝,那黑乎乎的一碗,闻着就一阵苦。

“用不着!你要真想让我舒坦些,就帮我除了这链子,不出一分钟我肯定舒坦!”凤清神情淡淡地挑衅。

白玄抿了下唇,没理,又把药递上来了些。凤清皱眉,脑袋直后移。

“我不喝药!”

“别闹,把药喝了。”

“不喝!”凤清一扬手,哪想直接就把白玄手里药碗掀飞了,一劳永逸。

白玄没想到他会这样坚持,就这样反应不及,叫一碗药全洒在床上。

他总算认识到,凤清不喝药的决心。

脸色不太好看,也不知为的什么。

凤清却一脸无所谓,背靠床头,眼无所谓地觑着他,气焰可谓非常之嚣张,若非这缠了满身的链子,还真叫人看不出他其实就是个被囚禁的。

白玄将他看了一会,终于妥协。

“来人”

只待喊了一声,便有人推门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白玄将床上薄被卷了下抱着交给来人,“去另取一床被子。”

来人迅速便退了出去。

凤清坐得无聊,便试着转转头,轻轻动动手,觉得小范围动作并不扯动伤口。

许是觉得好玩儿,他故意喊了声:“陛下”,他神色懒懒瞧着白玄,“若我没猜错,你是人族玄帝吧?”

那声“陛下”出口时,白玄正好转过身来。一下就愣住了。

这一声不一样的“陛下”,距离上一次听时,真的太久了。虽只是一瞬,白玄感觉回到了从前。

回到床边时,唇角不自觉携了抹笑意。

“若孤皇说,你猜错了呢?”

“不会的,你肯定是。”凤清半点犹豫都没有。

“你倒自信。”

床上的人懒懒一哼,“那是。九澜诸国中谁能是你这样,应该也只有人族之尊了,你又自称孤皇,他们唤你陛下,我该猜得八九不离十才对。”

白玄更想知道,“孤皇什么样?”

“……”

凤清肯定不会说。于是胡扯,“既然你是人尊,又抓我想干嘛?”

白玄不答,只笑,“知道孤皇乃人尊,又知道孤皇抓你,你不怕?”

“不怕,因为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而且你根本拦不住。”

凤清说得信誓旦旦。

他不知道人族有多强,但他们都说凤族比之人族,强得过分。

只是他不知道,眼前的人一直怀着攻打凤岭凤族的想法,为了这个,早已翻遍史册,熟知凤族的弱点。

外面传来敲门声,而后有人送了新被子进来,那人之后还有一人,手上托盘里放了一只碗。待走近,才知道是吃的。

将薄被换上,白玄又将食物取来。

这次凤清没拒绝,粘稠的粥含进嘴里,软滑软滑的。

白玄亲手喂的他。

凤清被照顾得心情很微妙。

要说这个人对他好吧,废了他的法力不说,还这么锁着他,说他对他不好,他如此尊贵的身份,却亲力亲为照顾他。

凤清瞅他一眼,“你这么对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白玄脸色微变,他可不是有目的么?

他的夫人,该回家了!

“你失忆了?”他忽然道。

凤清看着他,有些犹豫,他怎会知道?

白玄又问:“好好的怎么会失忆?”

凤清在凤岭的那一段时间全部是谜,当初方临三人回来,知道的也就这么几件事。若是能知晓他失忆的原因,白玄总能帮他恢复。

那时,他是这样想的。

……

说到失忆,凤清也有些迷糊了。其实,若非有池宵,如今不管凤族或是白玄,在他心中都是一回事。

“我……不知道……嗯,但阿池说我是不小心伤了脑袋,才失的忆。”凤清自己也说不清怎的就开口了。

白玄在一旁皱了眉,伤到脑袋?他让人查过,凤清脑袋上并无受伤痕迹。

这件事情,只要不是凤清,都能看得出这件事的蹊跷。

可凤清如今信任凤族,他不能这么直说。

他只问:“你信他的话?”

凤清反应极自然,“我自然信他。”

“为何?”

“我爱他。”没有矫情,没有掩饰,连犹豫一下都没有,渐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直击人心!

第105章

凤清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虽然他从未和我说过,但我觉得自己一定从以前就喜欢他了。”

……

“呲咔”一声,有瓷器碎裂的声音。

“清儿,你爱的人,从来就不是他!”白玄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与其说是否认,不如说是警告。

凤清还有些遗憾地看着流了他一手的粥,一边毫无所觉反驳,“我爱的是他!”

白玄恨恨看着他,好容易憋住那胸口闷气,“为什么这么肯定?”

凤清点点头,“嗯,我醒来时谁也不认识,可在看见阿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喜欢他,好像……从前世就喜欢了。”

旁边,白玄脸都白了一层。

若池宵真的只是池宵,他还不至于这样,可他知道,池宵不仅是池宵,他还是洛阳,是陪了这个人十七年,照顾了他十七年的人。

白玄从未怀疑过凤清对他的情感。

可当他忘尽前尘所有,却唯独还能将一人留在心间,能如此肯定地说爱他!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寻找仿佛成了笑话!

在这个人心里,他是不是和他从来没有关联?

“把这些话收回去!”他再警告。

凤清不觉问题之大,更觉几多荒唐,“不收!”直接了当二字,他毫不避视白玄。

白玄冷冷看着他,却是半晌,也等不来他丝毫的退让或者否认,甚至不确定!

“呵!”气到极致,却是失笑。

白玄不明白,这个人……明明不可能对自己生情,可自己怎么就只因为那么一眼,就爱惨了他,而且就这么越陷越深?

黑色的眸子越发漆黑,甚至有种黑得发亮的错觉。

凤清终于不由轻咽了口口水。

眸子渐渐睁大,有些不可置信地,一指芊白指着那站起来的人,要说什么,却被一把抓住手腕,到了唇边一句“你想干什么?”还未出口,就被狠狠吻住了。

然而这一次并不只是吻,“撕拉”

的一声声音响起,凤清不可置信瞪着眼前的人,一边挣扎得更加激烈。

可他终究没挣开。没有法力的他,根本不是白玄的对手。

白玄进入得很强硬,像是惩罚般,没有任何前戏,没有润滑扩张,紧闭的地方被生生撑开,毫无缓和的钝痛生生袭来,凤清疼得立时软了半截身子。

他两眼发花地靠在白玄怀中,再不记得不能让他碰的事,无力地接受强力的顶撞,肩上剜骨而入的长链有时被扯动,便是两处疼。

冷汗如雨淋下,直将头顶的发濡湿,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眼角有泪水沁出,一缕发落在侧脸,黑发贴在脸上,更衬得脸纸一样的白。

可就是这样也晕不过去,拥有比常人更敏感的神经,却有和常人一样的神经处承受力其实是件很悲哀的事情。

强烈的疼痛让凤清坐稳都做不到,撞击一次比一次来得猛烈,意识渐消,在他毫无察觉的状况下,软而无力的身体不仅没有远离或害怕白玄,反而下意识倚贴进肇事者怀中,下意识地依赖。

疼痛终于还是到了极限。晕过去前,凤清脑海中无由闪过一个画面,大片的月时花中,一个模糊的人影融于其中,空气中,似有琴声铮铮。

等白玄退出时,凤清气息也只剩了几许微弱。

血色在浅素的床单上染了东一片西一片的,格外刺眼。

匆急赶来的老太医看着这一床惨相,几乎拍床抗旨喊不治了。

能把人折腾成这样,还治什么治?现在只需把身上的铁链拆了,流出来的血就可以让人断了气了。

但看玄帝那一脸犹存的杀气,到底连忙上手把脉。

玄帝下了死命令,人若有半分闪失,一群太医谁也逃不了。

方临闻讯赶来时,看到的便是奄奄一息的一个人。他以为是凤清反抗了白玄才遭此难,也觉得这手下重了些。

想了想,他尽量委婉表达,“明月谷夫人的管家来了,据他说,他找到了不用铁链也能压制凤族法力的药,本是想助陛下攻上凤岭,如今倒可以给夫人用。”

……

“他心里的人是洛十三。”白玄忽然道。

玄帝忍耐力何其之强?如今他能对人把话说出来,大概心里是真憋得狠了。

可这话没头没尾,无厘头得很,方临看着他,发出一个“啊?”的音。

白玄并没有为方临解惑,包括这句话的意思,以及为什么会这么说。他转身朝外走,只吩咐:“让春行来帮他看看吧,他医术好。”

正在这边行宫忙得焦头烂额时,大云之宫内绛云殿又来了一个人。

“你们说什么?君上失踪了?”

这个档口,这个消息可以说就是噩耗。

鱼彦脸色很不好,“两天了,我们派人找过了整个皇城也没找到人。原本还以为他会不会先回了凤岭。”

“没有,他没回去!我没看见他!”

这一句话,算是打断了众人的念想。

“你说,你们找遍了皇城也没找着人?”

“嗯。君上若没回凤岭,会不会是担心我们磨蹭太久,怕等把人找回来命也没了,便亲自去找人了……”

“不会!他着急是真的可他绝不会自乱阵脚。”黑衣人想了想,却问:“听月长老说,玄帝又加时众皇会晤了?”

“嗯。”

黑衣人想起什么,忽然喃喃,“我想,我知道君上在哪儿了。”

第106章

凤清昏迷了一天也没醒。春行自从看到凤清身上的伤口,看白玄的眼睛都是带刀子的。

给凤清封脉止痛后,他便亲自给凤清擦身,喂水,喂药,要不是方临拦着,白玄估计得劈了他才能靠近床。

方临每次将他拉开,看他红肿的眼也难受,可还是不得不狠心,白玄状态不好,就算他是凤清的亲信,控制不住了也会杀了他。

白玄状态很不好,这大殿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却没一个人真正清楚他状态具体地不好到什么程度。凤清爱着别人……哪怕凤清和他说他不爱他,白玄都不会这么难于接受。

床上的人面色依旧苍白,明明该是最强大的人,却脆弱得好像随时会碎掉。

白玄只觉得无力,凤清爱着别人,死心塌地,他是该不择手段留住他,还是成全他,放他和别人双宿双栖?

——可放他离开,他做得到吗?

……

若做不到,他该怎么才能留住他?

——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

白玄不敢再看床上的人,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杀了他。然他还是忍不住想,这样他就永远是自己的了。

方临才进来,便感觉到满屋不正常的气息,空气中,杀气弥漫!

下意识地,他将赶紧看向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依然没有醒,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有些脆弱,好在胸口依然有起伏动作。

方临微微放心。

可这心刚放下,还没稳住,就被一道声音惊得又提了起来。

屋内,光线有些暗,床边的帘子下,玄帝的脸有些看不清。

“方护卫,你有事吗?”

玄帝的语气很平常,可方临却觉背上没来由的一凉,而后是脖子。

方临自认没做什么事犯了白玄的忌讳,若说有什么,那就是……

方临不再看凤清,他将视线转向白玄,停了一秒后低下。

方临低着头,埋着的脸上却不再是面无表情,而是一脸受了惊吓的表情。若他没看错,陛下脸上那不明显的神情是……提防?

方临知道玄帝对凤清感情至深,可他没想到,这个人竟有本事把九州近乎是人族的信仰逼到这种地步!

夫人……凤清……你到底做了什么不该的?

“方护卫?”床边的人在催促。

方临一惊,强自镇定,回道:“陛下,外面有人求见。”

白玄深吸了口气,再转过头时,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到床上,轻轻帮床上的人拨开额前细碎的乱发。

“什么人?”

“……不知身份。”

“不见!”白玄干脆说完话,拇指轻抚过床上人的侧颊,然后起身,却是要放下被拉开到两边的床帐。

方临有些犹豫,“那人似乎来自凤岭。”

白玄这才顿了下,“他可说了为了何事?”他问。

“并没有。”

又过片刻,白玄才点头,“知道了。”

“臣告退!”

方临得了回答便匆匆往外退,从始至终再不敢多看凤清一眼。

白玄离开后,春行才赶过来照看凤清,他拦不住白玄,于是在白玄离开之前都不会来,只待白玄离开才会来,因为不想看见他。

第107章

一天前

自从得知凤清在何处,鱼彦等人便改了等凤清回来再突袭大云之人族众皇的计划。

准备当晚便动手,一来时间紧促,不宜拖延,二来要赶紧把凤清救回来。

可就在这档儿口,凤岭传来消息,魔崖出事了!

原在各方的众长老皆被急急召令回去,情况所限,勉强留了两人在大云之。

凤岭魔崖是一处断崖,崖底深渊万丈。

这是一处从凤岭初始便存在的崖,本来没什么事,可谁都没想到,忽有一日,这处于仙领之地的地方,会有魔气散发出来,而且如此强烈。

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复苏了。

高岭之上,魔崖处,魔气正在溢出,亏得凤岭凤族守卫及时发现了,若再晚些时候……

大长老不得不召回在外的几位长老,先放下另一个计划。

魔崖上,尚只能见缕缕魔气自渊中飘上来,却是浓烈的黑。

大长老脸色凝重,竟然连他都看不出那是什么。

但这强烈的气息,让人如此熟悉而胆寒……远久的记忆被勾起……

一阵颤栗自心底升起,大长老立刻否认……那是不可能的!

但不管可不可能,都不能让下面的东西出世!

“众长老听令,动手!”

大长老一声令下,十位长老在魔崖口半空围作一圈,十道强烈焰力齐齐通往空中一处,齐聚,凝结,再融合。

直到一个圆形的晶莹焰团形成,众人齐齐使力,将巨大的焰团缓缓从半空移入魔渊。

那东西并未在万丈渊底,而是在魔渊中半截凌空。

焰团迅速靠近。

更强烈的魔气散发,复苏加速了!

再等不及缓冲,众长老齐齐用力拍下。

不等过多反抗,众长老二度使力,自半空扑下,全力打下,可便是这样,仍有些不着力。

九长老一脸汗水淋漓,急道:“大长老,杀不了!”

大长老明显也发现这个事实,停顿时刻,目光一沉,“上阵法!”

杀不了,就封印!

众人再度使力,二,三,五,七,九长老齐齐从人圈脱离,跃上半空,再使焰力,却不再凝成焰团,而是勾画一个纹路繁复的阵法。

古老的阵印现于半空,繁复的纹路散发着古老而强大的气息。

只待下方五人成功把那残魂压入万丈渊底,结阵的人齐齐跟上,一片黑暗中,只有四色的焰光莹芒淡淡。

只听大长老一声令下,“封!”

莹亮的阵印被拍下,直入地底。

恍惚间,众人仿佛听得自深渊地底传来一声极度怨恨的哀鸣。

……

白玄来到前殿,便见一个一身白衫的人等在那里。

那人衣衫华贵,气质出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凤族鱼彦。

鱼彦也不啰嗦,只待白玄坐下,便直言,“还望玄帝陛下将吾族凤主归还!”

这一句话,信息量颇大,至少有两点明了:鱼彦确实是凤族,以及他是来要凤清的。

白玄气得笑起来,“尔可知此为何地就来找人?”

鱼彦不欲多话,只直接道:“君上失踪,吾等甚忧。明人不说暗话,吾等也不是无故为难陛下,只君上曾与陛下成亲,陛下又为君上几多牵挂,如今君上在这大云之皇城消失,却不给吾等消息,若非遭困,岂会如此?”

言辞之间,神情态度,皆透着自信,融于那天生的傲然中。这模样,显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玄无意与其浪费时间,便只冷笑,“你既知道他与孤皇成亲了,还废什么话?”

第108章

鱼彦目露恼色,“他也是吾族君上!”

话说完,鱼彦想到什么,又不恼了,他一脸纯真的笑容,“不若让君上自己选?看他是愿做陛下的妻,还是吾族君上?”

白玄手下梨花木桌被捏得变形。

鱼彦似无所觉,“陛下怕是不知吧?君上所爱之人是神凤”,他见白玄脸色黑沉沉,又道:“而尔等,可是藏了他所爱的人!”

最后一个“人”字说完,鱼彦就直直飞出大殿!

没人看见,白玄什么时候出的手。

包括鱼彦。

身体重重摔在门口殿前红木粗柱上,鱼彦没来得及惊讶,脖子已被掐住!

鱼彦冷冷看着眼前的人,冷冷一笑,体内焰力催动,一掌挥出……

……

……

看着被抓住的手,鱼彦满眼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

然而他已来不及震惊。白玄满眼黑沉沉的杀气,“咔嚓”一声,那只被捏着的手已已一个扭曲的弧度弯曲。

鱼彦到底只是一个少年,忍了几秒,脸色还是痛得扭曲。白玄眼中杀气却没丝毫减少,掐着那脖子的手劲越来越大。

“他怎么样,还轮不到你们来说道!”

鱼彦面色越发涨红,逐渐向青紫色发展。他不怕白玄扭断他的手,但若脖子被掐断,哪怕是凤族,也完了。

半神……这个人起码是半神!

鱼彦从没想到一个人族也能修炼到这种地步,所以他才打算在一切还没揭破之前来将凤清要回,他作为凤族,要个人不成问题。

可他还是低估了白玄对那人的感情,也低估了白玄的实力!

“你……你不能杀我……他不会放过你……”

白玄狠狠冷笑一声,“那孤皇便看看,他会不会放过我!”

他说完,反手夺过侍卫手上的剑就直劈下来,剑刃直带起一阵冷光。

“你不想恢复他吗?”

眼看刀锋雪亮。死亡面前,鱼彦还是却步了。

长剑于脸上一寸处停下,但锋利的气刃还是划破了额头皮肤。血红沁出,鱼彦瞪着悬于头顶的长剑,目中惊惧尚存。

“他还能恢复?”长剑依旧横着,持剑的人只笑得讥讽。

若只是失忆,自然可以恢复,那若是失心呢?不对,他的心,自己从未得到过,又谈何失心?

鱼彦趁机逃开,远离白玄。站在几米外,唇还有些微颤。人族玄帝,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人……孤皇是不可能给你们的。他既然能失忆一次,那再失忆一次又有何妨?这一次,孤皇会一直陪在他身边。”这应该是他能让的最大底限了,白玄想。

鱼彦默默看着。

打从一见面,玄帝就给了他太多惊讶,可那些惊讶都白玄的执念带给他的惊讶。

当初他给凤清用相思引,便是想一劳永逸,让他彻底忘掉人族,忘掉白玄,这样他们就可以和凤清培养感情,同时不用顾虑人族;让他爱上凤族,就可以彻底断了他与人族的羁绊,让他心系凤族。同时,他心里没了白玄,也能叫白玄自己死心。只要他放弃,凤清将再也没一丝可能记起从前。

可当亲耳听到白玄的话,他还是震惊了。

尽管才被人差点杀了,他还是没忍住讽刺出声,“没用的,就算忘掉了,他也不可能爱上别人的。”

相思引,没有解药。而且,白玄不可能有机会陪凤清了,鱼彦不可能说的。

过不了多久,九澜的江山就该易主了。

“你没有机会了,倒不如……倒不如将他归还吾族,这样大家都好!”

白玄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只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别再打他的主意,你们伤了他几分,孤皇会为他一一讨回来!”

说完便离开了。

鱼彦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

虽然人凤一战不可避免,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宣战的会是白玄!

……

白玄离开后,并未回住处,而是去了练武场。

内殿之中,凤清已经苏醒。

第109章

呆愣三秒后,记忆回到昏迷前那并不美好的时刻。凤清双眼逐渐布满阴鸷。

“公子,你醒了?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凤清。

这声音,似是在哪里听过……

凤清沉着眼转头,然后看见了一张少年的脸。

凤清目前接触过以及记得住的人并不多,但春行算其中一个,因为他劫走了池宵,耍了凤清。

“你……”

“公子?”

凤清眼神不善地看着少年,那人尊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那他呢?

“你们,把阿池藏哪去了?”他微眯眼,压抑着胸口的咆哮。

春行一愣,他知道凤清口中的阿池是洛阳,虽然不知为什么,凤清似乎很在意他。

虽不知凤清为什么这么问,但总能答。

春行道:“公子,池公子并未与我们一处。”

“可你们挟他下山,他便再没回来!”

春行知他定是误会了什么,急急解释:“公子有所不知,那日春行和九堂主有急事,所以下了山便匆匆离去了。人并不是我们处理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人去哪了,不过若无差错,该是在山下才对。”

凤清抿唇,这么问岂会有效果?谁都说没做,可那做了的人还能把事实贴脸上么?

为今之计,便只有等!

春行看他平静了些,便把差人准备的食物递上来。

凤清看他一眼,没接。

池宵没消息,他还被……

可恶!记起那事,凤清不由咬牙,他动了动,要躺回床上。

这一动,终于发觉锁骨往内竟不疼了,低头一看,才发觉体内铁链已褪。全身仅有脚踝上的链子还留着。

凤清红眸闪了闪,当下便催动体内焰力。

心口一团红焰燃起,全身血液带着灵力流遍全身。

未待焰力再持续,一阵强烈灼痛感自体内向外扩散,直至全身。然后,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焰力。

凤清心中莫名慌乱一瞬。

全身皮肤灼红,是被烧的。

春行急忙劝到,“公子,您现在不便于使用法力,别太乱来。”

“你们又做了什么?”凤清虚弱低吼。

春行想也不想就道:“姓白的不知上哪弄来药给公子服了,所以公子现在用不了法力。”

春行自然不会说,药是来自于自己这里。他不想被公子讨厌,而且药确实是那只棺材喂的。

凤清尽量平静地躺回床上,再气下去,他肯定会吐血。

“公子,您现在和人一样,所以还是吃些东西吧。”春行劝着,眼看着手上的粥在冷下来,他心里几乎急得想上前把人扶起来,强行喂下。他其实没和凤清说实话。

当初那个人把药给他时说过,吃了那个药,不是没有副作用的。凤清的身体不仅没了法力,甚至连常人都不如。没病没伤,但格外虚弱,经不得折腾。若没有解药,从此便只能这样。

凤清却只觉得烦,发生了这么多事,什么都烦。虽然他知道事情与少年无关,至少眼下的事情没有。

可他还是烦。

他不想迁怒于少年,可无奈于耳边声音一遍又一遍,当真扰人!

他如今真是不用吃东西就饱了,气饱了!

他深吸口气,从床上坐起,“你,出去!”

第110章

他双目冷意灼灼,瞪着少年。

春行当真不知是该高兴好,还是伤心好。高兴,因为凤清以如今的身体还能这么有精神,可他又难过,他的公子何曾这般狠目看着他?

少年在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凤天阁二把手,出门办事人人都得陪小心,可在这人面前,他是卖萌撒娇打滚求善待,样样来得。

凶?没关系,肯理人就行!

春行把粥碗往他面前一递,“公子,你还是吃点东西吧,不然等会儿姓白的来了,你没力气对付他怎么办?”

凤清总算听出了点猫腻,“他不是你们帝尊吗?你对他有意见?”

春行早知道白玄如今在凤清心里不是什么好人,当下撇清关系,“春行乃是明月谷的管家,是公子的人,跟他大宁皇室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对公子不好,春行自然对他有意见!”

凤清越听越疑惑,他看着春行,“你认识我?”

春行眼中一动,再将粥碗往凤清手边递,“公子与春行,并不止认识,粥该凉了,公子若信春行,便先吃些东西,春行慢慢与公子言说。”

凤清又看了看他,接过碗,用勺子喝了一口。

春行在一旁看着,不由忆起当初在明月谷的日子。

他缓缓靠近床,小心地不去惊动床上的人。

凤清一边吃东西,一边等他言说。他不一定会信他,但他愿意听他说。

他不记得所有,毫无印象。

他不知道该信谁,虽然任性地选择了听阿池的。但他不介意听别人说,哪怕他未必会信。

他等着,等着,然后就被抱住了。

怀中,少年孩子似的揪着他的前襟,是个和那个人不一样的抱法。怀中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公子,春行怎会不认识公子?春行是……”

“你们在干什么?”

忽然一声暴喝传来,把两人都打断了。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门口进来,来人脸色冷得看死人一样盯着两人。

春行还是从凤清怀中起来了,心中再次对白玄对凤清很不好的态度计较着。

此刻和白玄作对,凤清定不会好过。他自觉站到一边,心里开始盘算起把凤清带走的计划。

凤清听到声音,看也没看白玄,只用勺子缓缓搅着粥,也不介意已经冷了,就喝起来。

才喝了一口,碗就被掀翻了。

浴袍式开领长服叫人一把抓起,衣襟下毫无遮掩的露出大片胸膛。

“孤皇问,你们在干什么?”白玄声音发颤,怒的!

整个大殿,身处外殿的一众侍者皆噤语不言,连走动的人都没有,就怕被殃及鱼池。

凤清冷眼瞧着他,本不欲搭理,却忽然想起什么,眸中染上几许真切笑意,“你看见什么,我们就在做什么。”

清越染笑的男声,是整个无极殿中唯一的声音,清越动人,却叫人听得心头发寒。

白玄看到了什么?自从凤清说对池宵如见旧情人一般心恋至深,他便痛恨极旁人哪怕多看他一眼,若他再与别人像方才那般亲密接触,在他眼里岂不如二人交欢?

“如果你想死,孤皇不介意成全你!”

今日但凡床上的人换了一个,早已是化作飞灰消散了。

这是凤清不知道的。

凤清离他近,所以能将他眼中所有杀意看个清楚。他并不惧这怒火,可眼睛还是闪躲了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怕死,但他怕痛。真的很怕。

那面上一闪而过的怯意,白玄看见了。

他放开手中衣襟,又一看,才见凤清几乎裸了上半身。凤清全身上下就一件单袍,还是他给换的。

可即便知道,还是忍不住盛了怒气。

凤清看他似乎更生气了,忍不住心下嘟囔,这个人怎么这么爱生气?他做了那样的事,自己还没生气呢,他凭什么气?

忽然有什么扑向自己,脸上被砸的轻微刺痛,眼前就黑了一片。

耳边是白玄冷冷的声音,“你还不出去?”

然后便是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凤清这才记起春行一直在房内。

两把扒掉盖满住自己的衣服,凤清又能看见房间。

他看了眼被摔到自己身上的长袍,又看眼身上少了外袍的白玄,顿时有种想把长袍摔回他身上的冲动。

可他还没动作,白玄已弯身解了他脚上的锁链。

倒叫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白玄没再看他,只朝外面吩咐一声。不多时便有人搬了浴桶进来,然后加好水放下新拿的衣服又出去了。

凤清又把视线从白玄脸上转到那套明显是侍者的衣服上,又转到浴桶上。

白玄仍旧寒着一张脸,声音冷冰冰的,“进去!”

凤清低头看看自己,眉头皱了皱还是起身。

来到浴桶边,正解开腰上系带又忽然停了动作。凤清扭头看依旧站在床边的白玄,“你出去。”

白玄看他一眼,没理,继续站着。

凤清眼睛从他好像可以冒冷气的脸上幽幽一扫,手上开始动作,三两下又将已经解开的衣带系了回去。

白玄的脸终于不冒冷气了,冒黑气。

第111章

凤清当作没看见,简单整理了下衣服后毫无阻碍朝门口走去。

内袍宽松,每走一步衣摆都会轻轻散开,露出小腿。或许是作为凤族的原因,那腿上干净得没有腿毛,反而很白皙。只见每走一步,脚踝上妖冶漂亮的印记都会露出,每走一步,真好似舞娘的舞步,还更多出几分撩人。偏那人真是毫无自觉在走路。

才走出两三步,凤清就被一把抓过扔进浴桶。

“哗啦”一声水花飞溅满天。

凤清泡在桶里冷眼看着他。

白玄怒吼,“你还想招惹谁去?”

凤清依旧冷眼,“这和你有关系吗?”

白玄气极,心下忽就想一掌拍死这人。

白玄终于如了凤清的愿出去了,敛着一身烧心钻肺的怒气和杀意,他担心再待下去他真会杀了他。

后来还是凤清清洗完,才听一人在门口隔着门传达白玄突然离去时未说完的话,让凤清洗完穿好衣服出去见他。

即使隔着门,凤清还是听出来人声音里的颤抖。想来白玄大概气得不轻,不然怎么把人吓得这样。

当凤清把那套原是侍者的衣服左丢一件,右减一件穿上后,就变成了里边一件里衣,外边一件通身长衫,把腰带换成束带,勉强一弄,还算能凑合着看。

他也不介意,横竖又不是相亲去。

来到前殿,座上的人正是白玄。殿中站了一圈侍者。除了几个随侍,还有一个不知干什么的。

凤清脚步才站定,那个和侍者不一样的女官就朝他走过来,“公子,请随奴婢来。”

凤清莫名,“去哪儿?”

女官并不回答,只直接朝外走去。

从始至终,白玄未看凤清一眼也未说过一句话。

凤清目光在白玄和女官之间巡逡一圈,然后大步跟着女官走了。

——

“给!这是今天的量!”

一堆衣服被丢到凤清脚边。

凤清扫了衣服一眼,目光最后定格在女官脸上,“什么意思?”

他起初还想女官是要带他去做什么,但不管要做什么,只要可以不看见白玄,不被那么困着,他觉得自己还是很乐意的。

于是跟着女官七拐八绕,在走过亭台楼阁,穿过绿水白桥后,最后停在这么个偏僻得像浣衣局的地方。然后女官就扔了一堆衣服给他。

清一色的龙纹玄袍,掺了几件白色缎丝中衣,要再有,那便是偶尔一件常服,衣纹华美精致,衣料昂贵不凡,看也知道衣服主人身份之高。而凤清则是站着都仿佛闻到了某人的味道。

“什么意思?这是你今天要洗的衣服,洗不完就别想吃饭!”

离开白玄视线的女官态度异常嚣张。

“告诉你!别摆少爷架子!不过是一个下贱小倌,陛下宠你时,你兴许高人一等,如今陛下把你踢出来了,你就别再打什么歪主意了。看什么看?还不快动手?”

凤清脸上的表情,难得这么精彩。

既因为女官的话,也因为他实在想象无能,那个人是怎么想的能叫他来和一群姑娘们抢活儿干?

“不洗。”

凤清抱臂倚墙而立,眸色,神情一应清冷。“要我干活可以,另外安排。”

第112章

凤清不是什么美得惨绝人寰的美人,但他绝对是个少见的美人,通身修养气质,岂是那些名伶小倌比得了的?换句话说,若非栽在白玄身上,他绝对是可以令待嫁少女们抢得头破血流的人。

金赛花年龄三十有二,是个嫁了两任丈夫又死了两任丈夫的寡妇,入宫十年。本以为早已看破红尘,对男人这种生物心如止水了,可今天不知怎么,看着那漫不经心的姿态和张狂清傲的俊脸,竟然脸红了!

凤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了半天也不见金赛花说话,还以为是又一个被自己气得说不出话的人。

于是淡淡扫了金赛花一眼,丢下一句“不用备我的晚饭”就要走。

金赛花急急拉住人,“等等!”

凤清看她。

“我……我……不是我不帮你换,只是陛下说了,只能让你干这个。而且等你学会了……还会给你换别的。”

凤清挑眉,“还有别的,都干什么?”

金赛花脸色发僵,“这……这个……”

凤清眼神一扫方才看见厨房的方向,故意道,“不会是做饭吧?”

然后金赛花竟然不好意思地点头了。

凤清几乎被气笑。他不觉得男人就不能洗衣服做饭,可光为白玄做,就是不能,别问为什么!

“你去告诉他!饭,我可以不吃,衣服我是不会洗的。做饭更不可能,若想吃毒药,我倒可以成全他!”

说完,凤清挣开金赛花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

江水流动出声,轻风飒飒作响。

船内不时响起棋子落盘的声音,直到最后一子落下。

“久闻戒尘大师棋艺了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好说!”

戒尘一边整地,一边道:“能与萧右相对弈,小僧之幸,可是,右相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萧何晁笑笑,“瞒不过大师,在下约大师出来,确实并非只为了下棋,而是有一事望大师指点迷津。”

“丞相请讲!”

“此事乃在下一友人之事。他……”

萧何晁话没说完,戒尘已伸出一手打断。

戒尘摇摇头,“丞相之意,小僧了然,然,他的事,是个劫。”

是他的劫,也是九澜的劫。

萧何晁道:“大师知道在下所言为谁?”

将最后一子整地完毕,戒尘点头。忽然停顿,掐着手指默了默。

过会抬头,却道:“时辰已到!小僧该启程了。丞相,也早作准备吧!”

萧何晁听得满头雾水,“准备?”

戒尘点头,“玄帝陛下的旨意估计此刻已至尔府中。”

说完,戒尘便起身告辞。

桌上,棋子已被收将完毕,船内淡淡熏香缭绕,却生叫人心中苦涩难耐。

留在船中的人以指沾茶水划在棋盘上,不知不觉划成了两个字样。

萧何晁看了会,终是苦笑一声将水迹抹去。

——

又是半日过去。

时至黄昏,又一日众皇会晤结束。本该是个放松的时刻,玄帝却似乎很繁忙。每次一回行宫便一头扎进书房,整日整日不见人影。

才回到行宫,白玄只交代一声就走了。

众人跪送。

待一行人走远,雷姬儿起身,又一挥手,脸上依旧是端庄的笑容。

“阿兰,本宫早前吩咐准备的点心,弄好了么?”

第113章

“回禀帝后,已经准备好了。”

“那差人去取来,陛下国务操劳,如今这种时段也不肯休息。本宫便给他送去吧!”

长宫女阿兰俯身,“是。”

雷姬儿先往书房去,待阿兰回来时,威仪凤驾正常好到书房门口。

刚要走近,便被御史公公王公公拦在身前。

“王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息怒。”王公公恭敬道,“陛下此刻正与人商讨事务,已吩咐奴婢,任何人不得打扰。不知帝后有何要事?不如晚点再来?”

雷姬儿看着书房门,静凝半晌,笑意盈面。两相对峙之后,终只吩咐,“陛下如此劳累,还望公公多提醒他休息了。本宫,这便回去了。”

一行人来的时候怎么样,回去该怎么样。

雷姬儿姿仪端庄大方,华贵重服下,指甲却几乎从手心抠下一块肉来。

若非父皇安插在那人身边的眼线来报,她怕也不会知道,那个连她也靠近不了的殿中,竟住着一个男宠!她估计也会以为,这人心中真的只有国家大事,而无儿女情长。

明明那个人不是被人劫走了吗?为什么他还会……

“娘娘!”

阿兰忽然惊叫,雷姬儿侧头。

阿兰来不及看她,伸手朝前方屋顶一指,“那人,好像是夫人!”

雷姬儿脸色更难看,人人都知道,凤清之名早已成了帝后的禁语。

可当她忍不住转回头,还是被吓了一跳。

自从来到这片行宫,凤清就变得分外渴睡。当然没有睡也能过,只一旦有机会,轻易便能睡去,而且时辰不定。

比如这次,他从早晨离开金赛花,到了屋顶一躺,醒来便已至黄昏,仍觉得不够睡。

正好他又不想回去,于是决定继续睡。

忽然身体一沉,手脚被困住,刚要睁眼,口鼻便被捂住,一阵香气扑鼻而来,便终于眼也睁不开了。

——

“春行,你这个药……”

“闭嘴!”

春行看着为了研究而早已研碎成末的药丸,终于还是忍不住捻了点放在舌尖尝了下。方临看着几乎气死!

“你怎么什么药都往嘴里放?你不是说还没研究出解药吗?”

春行白他一眼,“废话什么?有解药我还尝他干嘛?”

一边咂巴咂巴嘴,却依然没头绪。

方临知道他研究一天了,心里想也不知道这样执着会不会走火入魔。

可这不想还好,一想越觉得有可能。便冒着尝毒爪的风险去拉人。

“今天就到这里,忙了这么久饿不饿?”

春行想得认真,没理他。

方临成功把人拉开了,也没挨上几爪,心里反而不痛快。要是可以,他真想吼一句,这到底谁是你男人?

不过到底只能咕哝一句,“人家给药的都说没解药,你到底还瞎鼓捣个啥?”

春行本来想得听入迷,听到这一句就被激活了似的。

他冷哼一声,“玄帝对公子不好,我后悔了,制出解药我就给公子服下,让公子恢复法力离开,谁要理他那德兴?”

方临抽着嘴角,“他们两人的事,呃……必有蹊跷,陛下还是很在乎夫人的,再说,你也研不出解药啊!你不是说那药的制材你一味也没见过吗?”

春行又一哼,“你与其劝我,怎么不去劝……呃”

“劝?”方临回头,正见春行脸色不太正常。

“怎么了?早叫你别乱吃……”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一把甩开了。春行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

“哗啦”

一瓢凉水泼下,凤清被凉得睁开眼。

“娘娘,他醒了。”

耳边是一女子的声音,凤清一眼看见正前方坐着一个凤冠华服的女子,旁边是两三个侍者打扮的女子。

而他,正被捆绑在十字架上,侧头还可以看见手上缠了好几圈的粗铁链。

回头,他看向那凤冠华服的女人,“你是谁?”

无缘无故就被人绑架,还绑到这么一个黑漆漆又昏暗的地方。

实际上,这地方不只黑,地处绝对隐蔽,就算是玄帝,轻易也找不到。

雷姬儿浅浅一笑,笑容美丽而温婉,“谷阁主,不过时别二三月,阁主怎么就忘了本宫是谁?”

雷姬儿起身走到他面前,脸上依旧在笑,“你是有些变了,可是——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她掐着凤清的下巴,尖锐的指甲直掐进肉里,沁出一串血珠。

凤清皱着眉,一声不吭,脸却生生白了一层。

雷姬儿满意了,抽回手,语气依然温婉。

“你说你,以前就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你既然都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一旁的宫女递过来一根鞭子,雷姬儿伸手接过,以鞭把挑起凤清下巴。

“你说,你一个男子,凭什么得帝尊如此恩宠?倒不如从此消失,别害了陛下!”

第114章

凤清知她不过外表平静,估计早没了理智,只冷眼看着,不作反应了。

雷姬儿却不满意,面色忽然就变得狰狞,后退一步,冷笑,“本宫倒要看看待会你是不是还能这般安然!”

手起鞭落间凤清胸口衣服已破开一道。

这一鞭下去,雷姬儿手中鞭子开关坏死一般,不间断就是十几重鞭抽下来。

凤清直把下唇咬破,不过转瞬,一身衣衫已被浸湿,额头上汗水大滴大滴往下滑。

如此异常,雷姬儿注意到了,冷笑一声。

汗水湿了眼睑,恍惚间,见似乎有两个侍女提着一只桶走近,雷姬儿将鞭子放进去,又拿出来,鞭子再次疯狂挥动。

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过破开的伤口上,无法形容的痛。

凤清终于无力哼出声,但临口又是一鞭,终于没了意识。

春行匆忙回到无极殿时,殿中侍官告诉他,凤清早上便被白玄叫人带走了。

原本不安的心更加不安起来。

春行又匆匆将那人所说凤清去的浣衣局跑一趟,也没见着人。

方临一直跟着他,对于他的行为很不解。

“你急着找夫人做什么?只要是在这行宫里,他就不会有事!”

“你懂个屁!”

春行心里越加不安,就算莫名其妙,可心里莫名慌成这样,让他如何当作什么事也没有?

“不行。今天不见到人我不安心。阿易,你帮我叫几个人一起!”

方临有些为难,“陛下知道你与夫人感情深厚,怕我徇私,一点兵权也没放给我。”他看着春行,一脸“你懂的”。

春行眯了下眼,“那他现在在哪?”

“……书房。”

此时已有些天黑了。

……

间隔不过一刻有余,凤清再次被泼醒。

没等缓过气来,眼前的女人好像不会累,扬起鞭子又开始抽,脸上是发泄的快意。

凤清全身软成了一滩烂泥,每承受一下,都几乎要崩溃。

不管是否有用,他也想喊叫出来。可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硬木咬住,堵住了所有声音。

终于,雷姬儿似乎累了,一侍女上前劝道,“娘娘,时间还长,咱不妨歇会儿?”

雷姬儿这才把鞭子扔掉,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从一旁提盐水的宫女手上提过桶,转身将水尽数泼出。

凤清瞪着眼,几乎咬断口中硬木。

但终究没咬断就再次闭了眼。

若说此刻他最恨谁,那一定是白玄,若不是他,他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

春行赶到书房,是打伤门口的人闯进去的。

房内正说到重点处。白玄停下来,对于他的行为明显不悦。

“你来干什么?”

春行瞪着他,“公子不见了,你借我点人。”

白玄冷声道:“他现在毫无法力,能去哪儿?”

春行急得差点跳过去找他干架,你还知道他法力全无?

方临却正好赶到。白玄当他说不通,周围还有几个人巴巴等着。他朝方临喝叱,“还不把人带出去?”

春行看他压根不理人,转头赏了上来拉人的方临两爪子,朝白玄大吼:“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吼完不用人拉,自己朝外跑了。

宫外云来客栈,一人杵了一条长木杖走进来。

“小二,来碗素面。”

来人身高八尺有余,披斗篷长袍,圆大的帽子遮了脸,叫人看不清脸容。

喊完小二,便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早上出门就没吃东西了!

等待的时间里,心下暗暗计算了下。算完满意了,因为时间正好可以吃碗面。

第115章

经历了两次被水泼醒之后,凤清再没被泼醒,因为再泼也没用了。

一片无尽的黑暗中,只有微微一点痛感传来,然后渐渐的,最后一点痛感也消失了。

一片朦朦胧胧中,凤清看到一片奇怪的景象。

他看见一片星空下,闪亮耀眼的灯光,他知道,那叫霓虹灯。

他看见横跨半空的马路上,四个轮子的铁块来来往往呼啸而过,他知道,那叫汽车。

然后他看见一张慈祥的妇人的脸。

“妈——”他听见了有些哽咽的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仿佛来自多远久的远方。

妇人温柔地笑着,向他招手,“千景,过来,让姆妈看看——”

环境忽然变了。

夕阳下,山谷里,以及大片的蓝花楹。

高屋建瓴中,是谁的欢笑声。

然后又是一片黑暗。

耳边响起,是谁的呼喊。

“公子,公子你醒了?”

感觉一手被抓住,凤清奋力挣动眼皮,好几次,睁都睁不开,好像被什么绑缚了一样。

于是只能动了动被抓住的手——

毫无反应——

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动不了的手被一双更大的手托住,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

“清儿……”

听到这个声音,凤清僵了僵,奋力将手抽回来,却落在床上,再没抬起来过。

耳边有牙齿“咯咯”碰撞的声音,唯一能动的手拖着沉重的身体要向后移,脑袋无意识摇动。

不,不要过来——

动作牵着伤口,全身发了疯似的疼,凤清还是将自己塞到墙壁上,双腿蜷曲,死死抵着。

——

知道本宫为什么这么恨你吗?

因为陛下!

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吗?

因为陛下!

知道你为什么必须死吗?

因为陛下!

……

只要陛下还能见你,本宫就要你不得好死!

——

忽然拼命颤抖的身体被谁抓住,是另一双手,温和而有力。

“清儿,还记得我是谁吗?”

陌生的声音,却带着令人安定的魔力。

凤清渐渐停下颤抖。

能动的手试探着循着声音摸去,最后缓缓在一片软滑上着陆。

先是一点点指尖,一会儿后才循着将整个手掌覆上去。然后轻轻滑动摩挲,直到将温和的整张脸摸完,凤清也没有将手收回,而是轻轻摩挲,抚摸着。

“你是谁?”

只听一个似乎遗憾的笑声响起,“清儿果然还是忘记我了!”

凤清跪起用膝盖走了两步,准确地贴进一个怀抱。他又轻柔地抚了抚手上的脸,然后轻轻伸手将人环颈抱住。动作轻得仿佛祈求,仿佛害怕惊扰了一个安宁美好的怀抱。

鼻尖轻蹭着身前人的耳朵,他轻声呢喃,“抱紧我。”故意放轻柔的嗓音仿佛最甜蜜的情话。

戒尘僵着双手终于笑不出来了。他小心地瞄了眼旁边脸色僵成了块铁板的人。

可看怀中脆弱的脸,终于硬着头皮轻轻将人拢在怀中。

“为什么要我?”为了赎罪,戒尘帮忙问了。

凤清环着他的手更紧,跪立的腿放松跪坐,更紧密地将自己贴进身前宽阔厚实的怀抱。

垫在肩上的脑袋又蹭了蹭。

“嗯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闻着很安心。”

换言之便是他久居佛门染上的香火气息让人安心,这是所有和尚的专利。

凤清继续用脸轻蹭着戒尘的脸,忽轻哼一声,环着人的手收回,跌跌绊绊摸到自己眼上的绷带就要用力扯下。

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

戒尘急急拉住他的手,“你这是要做什么?”

却见怀中人仰起脸,脸上还带着淡淡的迷茫,“我想看看你的脸。”

所有人皆是一僵,好半晌无人说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

迷茫的人却小心地祈求,“你让我看看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忘记了。”

如此虔诚,戒尘却差点笑着哭出来。

凤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于是自作主张轻声道:“不说话算你答应了。”挣着手又要去扯绷带。

忽然一股力量将他拉出戒尘的怀抱,撞进一人怀里。

熟悉如噩梦的味道凤清在受刑时早已将之刻入骨髓。

本来乖巧温和的人突然就用力挣扎推拒起来。

“不要,不要碰我!不许碰我!啊……你放开……快放开……”

哭嚎的声音格外凄惨,可不管怎么哭也没有泪水,只有大量的血迅速将绷带染红。

尽管这样,身体还是被牢牢禁锢在这个一靠近就仿佛有些剧烈痛感的怀抱中。

“呜……不要……快放开,放开”

白玄死死将人禁锢在怀中,脸色却痛苦得像在受极刑。唯有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一遍又一遍地祈求。

不要害怕我!

求求你!

戒尘的话犹然外耳。“他中了相思引!”

“前尘尽忘,一眼钟情!”

“是的。他并不是骗了你,更没有背叛,是你误会他了。”

歇斯底里的哭嚎,胡乱的拍打,但无论如何不能使凤清挣脱这个于他而言有如噩梦的怀抱。

“放开我,不要——”

——不要怕我

“不许碰我,你放开——”

——求求你

“救命,不要——”

——不准不要我

“不要碰,你放开——”

——会疯掉的

忽然脸上被用力咬了一口,凤清感受着喷在脸上的气息,猛地停住挣扎。可即便如此,被环抱的身体还是止不住颤抖,不再哭嚎却忍不住轻喘着,低声呜咽,拼命压抑着恐惧的模样像极了可怜的小兽。

白玄不断轻吻着他的面容安抚示好,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柔哄着。

凤清挣脱不开,又怕他真会伤害自己,于是只能倚着他,任其作为,心里却无一刻放松,只盼着他赶紧放开。身体在快速地疲惫,却不敢放松。

这些,白玄都知道。却只能更耐心地哄,更努力让他安心。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因为他知道,他再也还不了他一双眼睛,身上伤好了,也还不了他一个根基没有受损的身体。他再也还不了他的法力,还不了他一个好的身体。

他爱他,更是欠他的。

两人一直僵持着,直到凤清再也坚持不住,累得没有力气在他怀中睡着。

春行在一边苦笑,终于是没说什么。

戒尘离开前递给白玄一张纸。

“我没有恢复他法力的解药,但要解相思引却不难,这是解法,用不用随你。”

第116章

凤清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怀抱中。

身体立刻便僵硬了。

头顶很快传来一声轻唤,“清儿,你醒了?”

感觉气息靠近,凤清下意识又想往后退。

无奈白玄一只手就能将他完全稳住。白玄轻吻着他的额头,“清儿想吃东西吗?”

凤清被这猝不及防的亲密吓得急急将脑袋拉开。不过很快又被赶了上来。

凤清更僵了,整个人绷得像张待发的弓,紧绷绷的。

预期中的强行亲吻并未到来,只有发顶被贴住。

凤清才松了口气。

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莫名其妙。从始至终这个人都是。

只有自己,自己再也不如当初的平静了。如今只是与他相拥,都会颤抖,甚至觉得窒息。可他又很想……抱着这个人大哭一场。

莫明其妙的想法,他想。

身体忽然被放开了,完全的,然后有脚步声由近及远地响起。

白玄离开了。

嘴角下意识地扬了扬。

在十分钟左右的空歇时间里,凤清想了很多。

算时间,战争快开始了。

算来该不过两日光景,战的开端便是现今集结了众多国主的大云之。

投入的思考让感官迟钝不少,以至于有人靠近也没察觉。直到唇角被贴上一吻,才惊乍而起,熟悉的气息有如迷药,极度不安的下场便是头晕目眩,体虚体乏。白玄果然没离开太久。

“清儿……大夫,快叫大夫!”

昏头倒身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凤清听到着急的喊声。

扒着身前的胸口,又想后退。但这点力气根本连让人看一眼的资本也没有。

直到一阵宁神的气息靠近。

“子清,给我看看你的手。”

和对白玄的排斥不同,凤清立刻便将没被废的左手送出,然后在一个温暖的大手搭上脉搏时义无反顾地用力抓紧,哪怕为此忍受了脸颊被另一人强行亲吻。

把完脉,戒尘试图将手抽回,但遭到激烈的反驳。拼命紧抓的手力气不过能捏将一个面团,可这纤弱到无力的手却让人不忍拒绝,尤其手的主人无意识的焦急却脆弱的表情,以及那句小小声的“不要”。

戒尘便任他握着,简单说明了下情况。“人没事,可毕竟……子清此刻身体还很虚弱,他又怕你,被刺激了而已。”

白玄看了看空中交握的两只手,又看看怀中已微微平静的人,无声点了点头。然后无视了戒尘的眼神示意,自顾帮怀中人理了理微乱的发。

戒尘无奈,只得顺他的意当了恶人,把抓着自己的手拉开。然后转身就快速离开了。

手被掰开,凤清又开始奋力挣扎,可却无力得很,只能挥着唯一能动的左手。

当左手终于抓到一只手时,他终于发狠,狠咬了身前一块软肉,声音带着呜咽。

“尼糊担!(你混蛋!)呜……”

……

白玄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任由他咬着,等他咬累了,哭累了,终于只能任左手手指被相交扣住,倒在他怀中轻喘着。

白玄另一只手抚了抚那眼上湿红的绷带,又将他抱回床上坐着。

“我们先把绷带换了,然后再吃饭?”

知道不会有回答,白玄说完轻吻了下他的额头,便朝外喊了声。

换完药,凤清又回到肩胛被废的残废日子,白玄又重新开始给他喂饭。

凤清的态度却不同了,无论如何也不肯吃。

“为什么不吃?”

凤清难得呛他,“为什么要吃?”

“……”

最后两人意见中和,凤清小心地提了个和平提议,“我自己来。”

白玄立刻换了勺子握在他左手里,然后把饭菜给他摆好。

左手指甲缝里针孔刺痛得勺子也拿不稳,凤清不易察觉地轻吸口气,义无反顾地握紧,再伸出勺子。

动作慢些,但总算吃到了饭。

……

这顿饭用了近半个时辰,整个过程凤清表情无比平静,比常人慢了两倍的动作也很平静。除了慢,没有人能从这一顿饭的任一动作中挑出任何错误。

可指甲缝中浸出的血是那样刺眼,额角滑下的冷汗是那样叫人心疼。

耳畔似有轻微吸气声,凤清伸出手,然后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他犹豫了下,还是将手抚了上去,但未能如愿,因为被躲开了。左手被两只有力的大手包裹,轻轻磨蹭着手背和手心。凤清挣扎了下,没挣脱,只能僵手任人施为,身体僵硬得像石头。

“清儿,相信我,孤皇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再让人伤害你。”有些沙哑的嗓音。

凤清不但没放松,反而更僵硬了。

感觉到有气息在靠近,凤清不只手,整个人都在想往旁边移动,但身体却被稳在原处,直到有鼻息喷洒到脸上,凤清又从躁动变成极度僵硬,单手无意识紧抓身前人衣襟。

腰被环住,凤清越发僵硬,却无奈只能听身前人越发低沉的声音。紧绷的意识迅速消耗着早有些不支的体力。

“清儿你想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凤清低下头,头抵着身前胸膛,轻喘着,这是身体疲惫的症状。

“你想知道,你以前是谁吗?”

凤清轻轻闭上眼。

“你是孤皇的妻,是孤皇的夫人!”

凤清唯一的反应便是用最后一点意识意图推开身前的人。

直到下巴被抬起,双唇被撬开,凤清终于清醒过来。

第117章

只是身体依旧很疲惫。

左手的力气比之前更小,用尽力气也就能将外服拉起点褶子。于是唯一能表达意愿的便只有声音。

软软的哼声软绵绵的,与其说反抗,却更像撒娇,尾音上翘,便成了好听迷人的呻吟。无力的模样只会让人更加不想放手。

换气之间,凤清摇头拒绝,他真的好累,无可奈何地用手死命拍着白玄的脸。

可还是被吻住了。

白玄丝毫不介意拍在脸上的手,与其说是拍打,更像是挠痒。

凤清气愤用力挠了白玄后颈一把,绷着脸,白玄这才微微推开,等他说话。

“累,好累。”

“清儿睡自己的,不用管我。”说着又要吻上来。

凤清气急,一口咬在贴上来的唇上。其他地方他是伤不了白玄的,但唇肉皮薄,用力还是咬得破皮冒血。

本以为白玄会就此罢休,哪想他竟还凑上来,不依不饶。

凤清急得快哭了,单手无措使劲把贴上来的脸往后扒,可丁点用都没有,无措着无措着,竟真哭了。

无力的声音带着微泣,“让我睡会……求你”

听到后面两个字,手扒着的脑袋这才停下。

却还没完。

白玄一手稳住他的手心吻着,一边道:“清儿可听见我方才说了什么?”

“?”

白玄拉着他的手,头凑近,忍着没再做什么出格的,只用额头抵上他的,轻轻蹭着。“我再说一遍,清儿可好好听着?听清了就让你睡,嗯?”

凤清迷迷糊糊点头。

白玄又将先前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这次凤清终于听清了,但再累也睡不下了。

静了一会儿,他冷着颜笑了一声,“白玄,你有劲没劲?占我便宜很有意思么?”

“……”

他冷着颜,态度与此前的软和全然不同,带了刺似的净扎人。可收回到身侧的手却微微颤着。

可偏就这副冷硬却害怕的样子,真是让人想不心软都不行。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何况是他?白玄也没想让他直接接受。

他清楚他的倔强,明白他有多少的害怕和不安。

他以为他背叛了自己时,只想亲手给他套上枷锁,让他从此只为自己存在,可当看到他浑身伤痕累累,一丝气息也不再有时,才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所以他对戒尘是真心感激的,如果那日戒尘没有出现,怕再也不可能有人将他带回来了。

他不愿意他害怕,恐惧自己,所以想让他放心地依靠自己。

这做法别人看着是残忍,却只有自己才知道有多痛,这是好不容易才从阎王手中抢回来的人,心疼尚来不及,怎舍得让他难过?

可他必须把他带回来,哪怕让他不高兴。

空气再一次凝结住。自打醒来,凤清除了对香火气浓厚的戒尘亲近,对其他人都不友好,甚至不敢接近,尤其对白玄。自从离开凤岭与他见面,凤清从没觉得他面善过,也因为雷姬儿。他怕白玄,痛到骨子里的怕。

黑暗之中的安静,仿佛灾难前的风平浪静,凤清忍不住咬唇,渐渐不只是被藏起来的手,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牙齿颤得轻响。

安静是可怕的,他揪着被子,恐惧感似无尽般涌来,无情地将人淹没,不留一丝缝隙。

他无意识动了下唇,牙齿依旧在颤。

忽然耳边一声惊响乍起,“你要干什么?”

几乎是同时,下颔被捏住,本欲在舌头上咬合的牙齿被两指撬开,隔空了中间的舌头。

他是真下了狠劲,哪怕下颔被及时捏住,白玄的手也被咬得流血。

空气中的血腥味叫人后怕不已。白玄甚至不敢放开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又是一声惊吼,凤清彻底回神过来。牙齿被卡住,他用牙磨了磨白玄手指,示意他放手。

白玄被气得半死,一把把人推倒在床上,扑上来又亲又咬。不疼,只痒得凤清不安分扭躲,躲不开只能胡乱哼哼。

最后看他喘气了白玄才把人放开。

才被放开凤清便沉沉地睡着了。什么生气不满,早没了力气去纠结。

从内殿出来,白玄便看见早等在了外面的方临。

两人齐齐来到前殿。

“陛下,其他地方已经传来消息,近日各国边境皆有异动,这边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第118章

白玄想了想,才决定:“他们动手,大云之首当其冲,传密下去,各国主皆住进这里的行宫,同时严令诸守将到位。还有……那边可准备好了?”

“各国皆已严阵以待!”方临微眯起眼,“他们想趁机拦截各国前来的救兵,并轻易将诸国一网打尽,只怕料不到,那边才是主战场。”

白玄冷哼一声,吩咐:“动作迅速些,云起宫中那几人只怕早已等待不及!”

“是!”

——

事情已有半月过去,阿兰也未曾听闻行宫中办丧事的消息。于是如实将情况报给了雷姬儿。

“娘娘,这人都死了有半月了,也没听见有办丧事,陛下寝宫也和往常一样,您说,会不会我们高估了夫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雷姬儿嗤笑一声,素颜苍白。旁人不解,他却了解那个人,天下能得到那份独宠的人,怎可以说是在他心中没有地位?

那是多少世人梦寐以求的,谁又能想到会落到一个男人身上?

不过,她也不奢望一个宫女能理解这些。

“除了没办丧事之外,你可还听到什么消息?”人死了为什么没办丧事,她也想知道啊!

阿兰想想道:“并没有,一切似乎同以前一样。”

她忍不住道:“陛下对外宣称您只是在面壁思过呢,而这几天,陛下也没对您怎么样,会不会……他真的只是让您面壁?您再怎么说也是九澜帝后,还是雷州公主,陛下怎可能真的……对您做什么?”

雷姬儿笑得无力,容颜更多憔悴,没了以往的锋利!

她只叹:“阿兰,枉你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

——他若出事,孤皇定让你陪葬!

——你好自为之!

记忆窜入脑海。那个人说这些话时,何尝不清楚自己是九澜帝后,何尝不知道她是雷州公主!

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秒钟,可去爱一个人,却是要穷尽己有。怪只怪,月老未能将我手中红线的另一半牵给你。

阿兰犹豫了下,还是问:“娘娘可知陛下要……要如何处置您,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呵!”雷姬儿又笑了,苍颜映着黑发,显得阴气森然,“不是如何处置我,还有你——”她神经质地用手指指朝阿兰,笑得更夸张,“那日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你说行宫内一切正常?不,不是!这只是他不想让你看到不正常而已,阿兰,你不会以为没被关着,你就安全了吧?你领没看出来?你还能活着只是你还有点用而已!”

“什,什么用?”

雷姬儿道:“你是本宫亲信,这么多年多少密信消息都要你来帮本宫传出去,所以只要你还在,父皇就不会怀疑本宫的性命安全了。”

雷姬儿朝阿兰步步逼近,“若没猜错,那日的另外几人,应该都出事了吧?”

阿兰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那日之后,确实没再见过那几人了!

忽然脑中闪过雷姬儿方才的话,不由得步步朝后退去,脑中寻思着对上雷姬儿自己有几层胜算。

可若叫人发现帝后是死在自己手中,自己只怕死得会更惨吧?

阿兰背贴着窗,眼睛紧盯着对面的门。

雷姬儿却在离她一米距离时停下。她讽刺一笑,“阿兰,放心吧,本宫不会杀你,因为就算你死了,陛下想造一个“阿兰”出来也没什么难的。”

阿兰这才微微放下心,她没有看见,雷姬儿身后手中正握着一只发簪。

有了定心丸,雷姬儿再靠近阿兰也不躲了。忽然她想起什么。

“娘娘,阿兰觉得有件事很怪啊!”

雷姬儿轻哼,“哪儿?”

阿兰煞有其事地皱眉,“阿兰觉得这个人会不会不是夫人?这便能解释为什么陛下不办丧事,甚至不难过了!”

雷姬儿这才来了兴致,“为什么说,不是谷清?”

阿兰道:“这个人和夫人长得一模一样,可是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啊,可夫人不是黑色的眼睛吗?而且,您难道忘了,这个人,似乎不认识咱们,可哪有人不见两三个月就不认识人的?”

雷姬儿静了会儿,又走回桌旁。想了想,她对阿兰道:“阿兰,或许我们都会没事。”

阿兰福了福身,“谨遵娘娘吩咐。”

雷姬儿撕下一片衣角,咬破了手指。血色与白布相映,格外鲜明。

谷清,不管是不是你,本宫都要你在九澜从此消失。

……

窗外天空阴沉,一片晦暗,算算日子,如今已是四月近五月的时节。

而在大云之国,五月偏是个暴雨时节。

冷风自窗外灌进,带进一片湿润和冷凉。

临窗处两米高的铜镜前,一道身影矗立良久,已许久不曾有动静了。

直到身后门轻微的声音响起,凤清才如梦初醒,却没有转身,而是先看向了身前的铜镜。

第119章

——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很黑。

绷带从指尖无声滑落,也没有顾上。他缓缓转身,听耳畔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左手被拉起,脸颊有什么在轻轻磨蹭,热气扑洒在脸上,却怎么也驱不走周身的冰冷。

“怎么不好好躺着?”亲昵的语气,和平常一样的对话,却有些颤抖。

身体被什么包裹住,再然后叫人抱起离开。

离开了那片恐怖的黑暗,离开了让人透不过气的窒息之中。

凤清动了动,缓缓伸出两手抱紧身前人的脖子,将脑袋贴靠到身前人肩颈处,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身前的人似乎顿了顿,而后又紧了紧横抱的双手。

白玄将人放到床上,再将凤清身上披风收了收,将人裹紧抱在怀中。

“这里天气还不太好,怎么到处乱跑?冷不冷?”他问着,一边亲吻怀中人的脸庞。

凤清不似昨日刚苏醒时对他百般抵抗,也不和今日早晨一样对他耍心眼,只安静乖巧地躺在他怀中,不颤抖了也不害怕了。

白日里,戒尘已来过将他右手的绷带拆了,虽不知用了什么奇法,但凤清手上敲碎的骨头已经长合了,据说只要不受什么重量,吃饭拿筷不成问题。

白玄轻抚他的脸庞和后背,不断制造动静。丝毫不介意问话没有得到回答。

直到好久,怀中人依旧没有动静,连一个表情也没有,一动不动,眼睛处只有空洞而漆黑的眼眶,看不到丝毫生气。

白玄害怕了,却冷了声,“清儿,说话!”他越发急躁地蹭着怀中人的脸颊,拉回他的一只手小心地抓着脉搏,急切地感受着。

“凤清!说话!听见没有?”白玄厉声吼着。

直到他急得要喊人去叫戒尘了,凤清终于“看”向他。

空洞的双眼嵌在清瘦的脸上有些骇人。

然后凤清说话了,声音有些长久不发声的干涩。“你好吵!”他叹气。

无辜清白的模样,没有带着一丝的悲伤难过。

白玄没有说话,静静等着。

然后亲眼看着他前一秒脸上无关紧要,万事皆安,后一秒染上无尽的落寞与寂寥,但仅此而已,他没有哭诉也没有抱怨。

他艰难地笑了下,只问:“为什么?”

白玄只当他想知道真相,之前隐瞒就是怕他接受不了,如今他已发现了,也不用瞒了,说出来就好了。他本以为是这样,可张口才发现,讲述一个事实也很艰难,艰难到不知该怎么说。

好在凤清没等他说话就又开口,“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对于敌人来说,这关心是不是太过了。

白玄没有回答,只是又将人拥了回来,用行动说明了一切。

他没有反抗,甚至笑容更真了些,不自觉带了点天真和懵懂,有些孩子气,却也不违和。“为什么?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如今还生死未卜呢。”

白玄咬牙,“你不喜欢他!”

他忽将凤清的头按进肩颈,歪头贴紧他的耳朵。语气有些狠地补充,“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没有抓他,他!不在这里!”

凤清不说话了,安静地靠在他肩处。

白玄有些后悔,脸贴着他的脸。

他以为自己这一狠是又把人吓着了,其实都是自己想太多了,凤清不说话只是质疑他的话,同时在思考,当时那个情况池宵除了被人带走,还能上哪儿去?

他忽然想起攻击他和池宵的黑衣人。

其实比起春行三人,那一群人不是更遭人怀疑吗?自己当时怎么如此糊涂认为与人族有关?

而糊涂的下场——

凤清忽略再次泛滥的疲惫推开白玄,语气有些急,“你快带人去找云起,还有他宫中凤族的好几个长老,快去!”

他态度突然,白玄都没反应过来。

只看着他说完又急得抓紧自己的衣服,“令牌,当初你有没有从我身上翻出一个令牌?把令牌带上他们不会伤害你,你叫他们回凤岭,就说是我的意思!”

白玄听到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早知那些神凤有与大陆一战的意思,可如今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些人要和人族开战,原因一目了然,可这个人开战的原因他之前一直没明白,如今才知道是为了池宵!

第120章

凤清急得热锅蚂蚁一样急急催着白玄盼他赶紧去,却不想他这个主谋着急,白玄这个被杀的对象反而不急。突然便将他一把摁倒在床上,压上来就是一顿吻,还专挑颈间敏感处。

凤清当即软了半边身子,这一软,白玄更用力。凤清话都说不利索了,哼哼唧唧把人往外推。可这力气,不夸张地说,真是比个女子还不如。

白玄由着他扒拉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一边不遗余力把人亲到脸色泛红,轻喘连连。

都这样了,凤清还没忘了要紧事。劝解的话已组织不出,只能胡乱喊着白玄的名字,染上情欲的声音没有拒绝力,反而更添几分煽情。

白玄存心欺负人似的,毫不放松,还专捡他敏感处撩拨,三下五除二把他裤子拉到小腿。自从上次凤清穿了一次简袍下床,白玄再没敢给他穿了。

一路吻下,凤清起先还哼着,直到一处,他不哼哼了,直接惨叫出声。

被白玄含住,凤清终于什么急事都忘了。手无措地抓着身下床单,仰起脖颈,一边喘着任白玄摆弄。

本以为会一直到结束,谁知心口忽然便疯了般绞痛,凤清白了脸,清醒不少。白玄感觉到他的变化,不由皱了眉,没等他说话,扬手便打出两道气刃甩向凤清指尖,割破的指尖迅速冒出鲜红的血,鲜血迅速染红了床单。凤清不仅没被割痛,反而心口绞痛迅速退去,快感再次涌了上来,毫不留情再次将他吞没,之后再没被打断。

直到要结束,全身酥软而难耐的人轻哼着已腿施力想后退,扶在双腿上的手似有所觉,不仅不放开,还加大了力度,同时口上更卖力。脖颈绷起,凤清仰头,不由便哭出声来。

释放过后,凤清体力已至极限。好在白玄没再做什么。亲手帮他整理衣服。

凤清一手置眼处,喘着气任他施为,最后感觉身上一重,有人趴到自己身上,才抬手撞了下身上的人。

白玄明白任性作为如他,体力至极限了还没睡倒为的是什么。

将很“折磨”一番他终于好心张了口,“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凤清听懂了,但有些征愣,并非不敢相信那些臣下会不听他的令,只是不能接受在即的大战。而一切罪魁祸首就是他。

他轻拍了白玄一下,声音还带些哑,同时力气很勉强,“你把解药给我吧,事情是我干的,该由我去阻止。”

感觉身上的人似乎僵了下凤清犹豫了下,“嗯……那个应该有解药吧?你给我吃的。”

“没有解药。”白玄轻声回答。

气氛又之前。

对于这个结果,凤清其实有过心理准备,要说为什么,那大概就是自然,上天真的喜欢捉弄人。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凤清也只能苦笑了。

“那你们怎么办?”

白玄抚着他的发,亲吻他的额角,“一切有我,别担心,人族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弱。”

凤清还想说什么,白玄直接吻住他的唇。

这次吻得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安抚性的吻,一吻结束,凤清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第121章

凤清这次睡了一天。戒尘说过,他虽治愈了他身上的伤,可身体根基在那里,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只能考虑帮他换副身架。为今之计便只能好好养着。以他如今的状态,累得越狠,睡眠时间会越久。

凤清又是在白玄怀中醒来的,他才清醒,白玄就有了动静。

凤清看不见,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时辰了?”这个时期白玄不可能不忙,但要真忙,又陪着他,那他还有时间睡脸休息吗?

凤清虽想着他若累倒自己或许便能想法子离开,可也不至于如此不人道。

白玄自床上起身,床也跟着有了动静。“未时了。”他说。

凤清不太安心,又问:“我们现在何处?”

算时间,凤族应该已经有所动作了,可这四周是如此安宁,听不到一点动静,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白玄反倒镇静得多,将人抱进怀中才道:“还在无极殿,放心,这里很安全。”

凤清不担心自己安不安全,只担心他安不安全。

他的眼睛已经让人换药并重新缚上绷带。

白玄见他不问了,便问:“饿不饿,今日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凤清想了想,“你让人先帮我备些水吧。”

白玄一愣,而后一笑,故意问:“要干什么?”

“……沐浴”

于是吃饭的时间就推迟了。

……

……

让凤清恼火的是,侍者备好水了白玄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凤清只好提醒,“你出去。”

白玄却更直接,一手捞住他的爪子三下五除二就帮他除了衣物,然后把毫无抵抗力的人抱走。

直到看凤清气得不行,才说:“我走了,你一个人擦不了背。”

凤清把脸转向他,“以前我就可以,现在也行。”他很坚持,“你出去。”

没有回答,只有耳畔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又过了两分钟,凤清明显感觉到水涨高了一截,尤其水还晃着,想也知道怎么回事。

忍无可忍,凤清干脆起身,哪想正撞在白玄身上。白玄顺势便把人揽腰拥住。

凤清咬牙,“你放开!”

白玄应道,“洗完就放开。”一边两人打横抱着沉入水中。

下意识地,凤清一把抓住他的肩。

坐下后,白玄便只松松揽住他的腰,用的是凤清可以挣脱的力道,其他地方也没有任何禁锢,凤清随时能起来。白玄边拿起澡巾开始帮他细细擦洗。真的只是擦洗。

凤清叫他换成骑坐的姿势坐在他身上,背抵着身后曲起的一边膝盖,也不好再动。但多少觉得别扭,便收回一只手抓住他擦洗的手,“嗯,你洗自己的吧,这些我自己可以。”这是同意擦背提议了。

白玄仍然没同意,又将他的手按回自己肩上,“你的手还不能沾水,我来。”

凤清十个手指无一幸免都有一个刃口,正是昨天割的,如今十个指尖都缠了绷带。

说到底,两个男人,既是同性,也没有失贞一说,凤清也不说什么了,扶着他的肩任其作为。

可他不说什么,不代表白玄不想做什么。美人在怀,哪有干看着的道理?

从颈项自上而下,待白玄擦到凤清腰侧时,他身体已经软了一半,下身也已起了反应。

然而从始至终,白玄不过是正经的擦洗动作,未有一点出格。

可凤清却清楚,自己从前哪有这样敏感?想也知道自己被耍了。

扶着白玄的手有些不稳,若不是强撑着,只怕该软到他身上去了。

他慌着抓住侧腰上的手,声音已然沙哑,“下面我自……嗯呃……自己来就好了。”

白玄却扔开手中澡巾,手自腰侧滑至他的后腰,单指自上而下一划。

“啊”

事过突然,仿佛有强力电流穿体而过,凤清全身一软,双手失力,直接匍匐到白玄胸前贴着他。若非白玄加大力道抱紧他,他该滑入水中了。

凤清没想到他如此直接,不等揭穿便自己揭了面具。

没待反应,白玄已轻笑一声将人吻住,一手滑至后面,试图进入他的身体。

凤清的记忆中,白玄碰过他一次。

那是个噩梦。

凤清明显僵了下,不论如何不愿再做。但未及他有动作,白玄便抚上他的背,安抚,“上次是我糊涂,这次保证不疼。”

抚触加安抚,凤清只停了一瞬,错失机会,便叫白玄得了手。

这一次,果然不疼。凤清净伏在白玄怀中轻吟求饶了。

中途心口绞痛发作一次,白玄驾轻就熟地划开他的指尖,任鲜血染红一桶的水。

第122章

……

这是凤清第一次面对戒尘时如此平静。

在白玄用尽办法将人圈在怀中的情况下。凤清依然不太有安全感,见到戒尘虽不像从前那般渴望,但还是会想去靠近。不过白玄不让,只让他抓着自己,凤清也还算能接受——在白玄把人看住的情况下。

戒尘给他把完脉,白玄便将他的手拉回怀里揣着。

一边问:“怎么样?”

戒尘有些走神,他看着也难受。他明明那么强大,可又真的那么脆弱,一点伤痛也能叫他伤神。

呵!可自己明明知道,却还是眼睁睁看着……

这是报应吗?

白玄怀中,凤清想靠近戒尘一些,但有白玄控着,而他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便扒着白玄衣襟睡了过去。

花园内,轻风拂动,百花绽放,姹紫嫣红。天空中,白羽鸟飞过,鸟鸣动人。

怀中人黑发随风轻舞,素衫因风飞扬浮动,有些苍白的脸容上,眼睛处指宽的白绫布条层层缠缚,沉睡的人胸前可见轻微起伏。

“子清如今恢复了不少,可以进行下一步了。”戒尘道。

白玄看了眼怀中宁和的睡颜,又移开目光,有些犹豫,“他承受得住吗?”

戒尘点点头,“可以。你已经帮他去了部分相思引,他的记忆会渐渐恢复,到时,池宵便不再是他的软肋了。”

这固然好,凤清恢复记忆,成为只属于他的妻,这对白玄来说很有诱惑力。

戒尘了然一笑,又问:“子清如今已恢复许多,剩下的相思引,你是想现在驱除,还是先解决眼下的事?”

眼下,人与凤的战争正越打越烈,一发不可收拾。

这场战争无可避免,没有人能阻止。

——

大云之突如其来的叛变令几乎所有人措手不及,而今已派人将众皇聚集的行宫围了个蚊蝇不进,水泄不通。

帝尊陛下又不知怎的正好将正处在大云之的所有国主和皇亲请到他暂住的行宫,且又不知怎的,“正好”有诸多战士将行宫护着,同样水泄不通,甚至比外面围的还严重。明明大云之的人没有动手,可每日还是见外墙一片狼藉。

此一役,若不败,白玄将更进一层收服九澜。

行宫中的心存侥幸者暂时不会知道,若不是各国边境展开出人意料的大战,如今的行宫或许会被一个本应该在万年前就消失的种族以令所有人震惊的方式,一举杀个片甲不留。

第123章

白羽十分震惊。

第一次看到城外而立的一排人时,或者说一排凤,他都还不敢完全相信,上古凤族竟会出现在九澜大陆。

这是开战的第十天。

敌人数量并不多,十个凤族,后面则是几千人族兵将。

半月前,这些人族兵将原本不过是守在城墙外,并没有发动攻击,似乎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所以最初人族的主动进攻显然在他们的意料之外。而人族竟然是严阵以待这也在他们意料之外。

开战不过半日,眼看一群敌军的几千人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凤族便来了援兵,还不是人,而是懂法力,与人族实力差距巨大的凤族。

哪怕事先有过诸多准备,面对整十个凤族势要一举灭城,拿下此关的攻势,难免吃力。

白羽并不知道他远在大云之的皇兄到底怎么想的。

自帝尊驾临大云之之前,就一直有消息传到羽凌泽源,告诉他一些奇怪的话,包括如何对付上古神凤,凤族的弱点,需要哪些兵器……后来他受命抵达宁国边关时,才知道这边的边境防御工事都早已准备好,兵器也已全部备好,且全全针对凤族,防护也是从城内城墙,再到城外护城河。

那段时间他就忙得什么似的,几乎一日内白羽就能收到三次他皇兄的传信。

可到白玄下令开战后,他就只收到一封信,便是下令朝边关异动者开战,并非常明确地表示即日起,他老人家不会再写一封信,也不会再传达一个指令,他自行指挥战斗,且,九澜除宁国外,诸国皆发生了同样的战事,若有什么重要消息,也由他自行裁决。

这根本等同于将整个九澜交给了他。

起先。白羽甚至以为白玄在恶作剧,甚至以为白玄终于准备收拾他这个对自己帝尊位虎视眈眈多年的弟弟。

可怀疑的同时也不由想,若这能是真的,便再好不过了。

于是,开战了,白羽也终于知道,如今他手中的权力,真如九澜帝尊一般。

可他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开战十天,九澜人族同凤族战场共三个:宁国白羽,雷州元帅,余下百国由丞相萧何晁带领。

凤族大概自负,派出的人都不多,然而白羽却是燃烧了大脑来打仗。

皇兄的初体布局和准备为人族带来了胜利的可能,但实战却也要面临很严重的局面。尤其那些凤族动不动一挥手就烧了一片人,不然就放火焚城。

白羽为了解决这些碍眼的凤族,没少伤脑筋。

痛苦地捂住头。白羽缩在元帅主位上,他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凤族来战的消息了!

根据白玄所说,凤族的法力也看各人天赋,和人族的修炼有些相似。有的凤族天赋好些,有的则相对弱小。

凤族焰法共有黑,蓝,紫,绿四种焰光。其中黑焰最强,而绿焰最弱。据说还有一种焰法,但只在很久以前出现过了,倒不用担心。

他很庆幸与他对战的人,最高不过是紫焰,而没有出现过蓝,黑两种焰力。

而昨天,最后一名凤族已经被他不惜毁了一条河给弄倒了。

冷静下来以后,其实昨日听到那最后一个凤族倒下的消息时他就该冷静,可惜他深受其害,无论如何等到第二日午时,不见再有凤族来叫阵,才真正放下心来。

待放下心来,他才开始考虑起自己谋划了多年的事。

说实话,要说时机成熟,如今,九澜兵权在握,只要他的皇兄,现任帝尊再也没有办法开口将兵权收回,太子还小,而他作为宁国唯一够资格继承皇位的人,继承皇位,收服九澜,不过是手到擒来的……

“报——”

一声中气十足的传报声传来,白羽思绪被打断,他特意整理了下表情,不想叫人看出自己几乎遮掩不住的喜悦。

“进来!”

一名兵将急从外面大步匆匆步进来,脚踩在地上“镗镗镗”的一连串急促声,“禀告元帅,外面又来了二十名凤族,正在城外叫阵,我们……元帅?您怎么哭了?”

“……”

第124章

时间过得很快。九澜四处一片狼藉,唯有大云之行宫无极殿,帝尊陛下日日纵欢,兴致甚高。

凤清如今每日都要被白玄动手动脚,至少一次。

他醒着的时间不多,每次做完,已差不多开始疲惫,白玄不接受他的拒绝,却也并不过分,只待他累便让他休息。所以每次做完,睡一个白昼刚刚好。再醒来,不知是日是夜,又被捉着做一次才算完。他虽每每神识迷糊,但从第一次做到现在,也能察觉到心口那每至极致时便不可抑制的绞痛正一次次减轻。

而他对与白玄做这事,也越发放纵随他了。

开始的时候,他最先会想到池宵,他心里装着池宵,不想这样。可躲不过,白玄对他每一处敏感几乎可说了若指掌,他更是没什么力气,每每只能任其行事,初时是拒绝的,待完事,却已满脸泪水,再在他怀中安然睡去。

长此以往,他已不排斥白玄。

不过近日,又生了变故。

他心口绞痛已在渐渐减轻。可以前他只在和白玄做的时候疼,现在却是他一靠近便会疼。

因为这个,他和白玄大有缓和的关系又开始疏远。

每次白玄一旦靠近,他下意识会挪位置,越远越好。

他态度才转变一天,白玄就察觉到了。

“清儿,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白玄似是放下手中的碗。

凤清不知该怎么说。

他又往另一边床沿移了下,想了想,试问:“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白玄莫名,“什么奇怪的东西?”

凤清一顿,又坐了了会,才试着朝他近一点。便这一下,心口痛感明显清晰。脸色一变,他又向床的另一边移开。可床大约两米宽度,不管怎么动还是离白玄太近。

可白玄不愿远离,他只能忍着。

他微抿唇,“靠近你,我很疼。”

白玄一听,也沉默了。一会儿后才问:“多久了?”

凤清开始反常是从昨日开始的,之前他离他很近,若他有什么不适,他不可能察觉不出,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果然

“一天多了”

凤清说着,又朝另一边床沿动了动。

白玄嘴角衔上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又在求证:“哪里疼?”

“心口很疼,和那种时候很像,嗯……对戒尘不会。”

白玄几乎疯狂,他想将这个人抱住,狠狠抱住。而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他的速度很快,迅速到另一个床边将人抱紧,等凤清反应过来,脸已经白了,冷汗大颗大颗自额头冒出。他无力地靠在白玄身上,有些无措。

白玄轻扶住他的颈项在他额上印下轻吻,“清儿,把手伸出来。”凤清甚至感受得到他身上的喜悦情绪。

凤清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十个手指都要被割烂了,如今已摸不出哪里是没伤口的。

他想都没想,将手藏到身后,一边试图挣开白玄。无奈,他这点力气于白玄,如蚍蜉撼树般无力,白玄轻易便能困下他,一手环腰他便挣脱不开分毫。

这可真是屈辱。

白玄轻轻安抚着人,硬将他的两手拿回身前来拆掉绷带。凤清侧头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另一手扒着他的肩膀,身形止不住轻颤。

绷带下的五指,真是一处好的也没有,细长的伤口布满指尖,只需轻轻挤压,便能将指尖皮肤间隙看个清楚。

白玄处理完一只手,将手轻搁到一旁,把凤清抱得更紧些,又将另一只手拉下来。

凤清心里骂混蛋,但还是将脸整个埋在他颈间轻蹭着。

两手放完血,渐渐地心口绞痛便消了,只剩指尖轻微刺痛。

凤清缓了过来,怨恨白玄非割他肉,便不想从他身上起来,无赖捡了个舒适的人形靠垫。

白玄是个称职的靠垫,不但没怨言,还给他调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手搂着人,任他舒服。

半个月来,凤清放血不少,他体质虚弱,就算平常吃了很多补血食物,如今放了血,还是面如白纸。

白玄心中已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想起戒尘之前说的话,他开始犹豫,是否真不该急,而是先缓一段时间。

凤清身体状况由不得他胡来。可又说来,凤清如今的状态不上不下,若不动手,他岂非动手前都要远离他?

凤清现今到了什么程度,他心里没底。

想着,趁人还清醒,他便想问问。

可他还没说,凤清就先开口了,“为什么你割破我的手指就能止下我心口疼?这绞痛似乎只针对你。”压着他肩颈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带些怨气。

白玄自娶凤清那日到后来,凤清从未对他表达过爱语,一句也无,他始终不敢确定这人对他的心思若何。但今日,他万分确定了,这个人不只是人,心也是他的。

中相思引的人会忘却,会对睁眼后第一个看见的人动情,而且此生便只会对这一人动心。

但若相思引未解,还对旁人动情,心口绞痛便如受刑。

这人心思总藏得太深,而如今,他终于藏无可藏。

他说过,这疼痛,只针对他。

凤清等了会儿,白玄只一个劲捋动他的头发,要么抚上他的脸,不由有些恼火。

开门见山便说了,“唔嗯,以后不要靠近我,我其实很怕疼。”

白玄其实也在考虑,却当真骑虎难下。便想着等会再问戒尘一次。

他轻吻住凤清唇角安抚,没说答不答应。

可看他这态度凤清就知道他不想答应。

他当然没说,他其实也不想他离得远远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在凤清记不得的曾经,白玄说过,他的清儿是一个对感情很迟钝的人。

可不管为什么,凤清以为,就算他不愿白玄离得远远的,两益相权,他不想疼。

白玄迂着问:“你失忆这么久,可曾有记起过什么?”

凤清想想,摇头,“没有,大概当初伤得重,我什么印象也没有。”他顿下,语气带了丝落寞,“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不曾有过曾经?”若是有,便是伤得再重,怎会忘得这般干净?

第125章

白玄抱着人的手紧了紧。

他不知道没有曾经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他的不安。

好像世间的一叶浮萍,凭空而来,迷茫无措,任风操控其行,不可自主,面对着陌生而未知的环境,人,与事,剩下的便只有不安。

白玄曾为凤清只因为池宵便下令向人族开战觉得荒唐,现在却明明白白知道他的感受。他虽不愿,但池宵那时于他并不只是所爱之人,更是他在这世间唯一可信任,可接触的,如他在这世间的唯一一般,丢了,怎能不急?

他如今,只觉得心疼。

他将人搂得更紧,轻笑,“清儿如何会没有曾经?清儿的曾经,很好。”

凤清叫他抱得舒服,轻叹一声。

有些事,总是身在其中时会轻易就被迷惑,欺骗,可当脱离其中,清醒过来,才发现,事实不过就是那样了。

凤清有些渴望他的力量了——

白玄却想不通。凤清身上的相思引在一点点被引出,从他可以接受自己,心口绞痛有减轻这些事实来看,戒尘给的方法是正确的,可他为何还是没有恢复记忆,还是一点也没有。

他不介意凤清能否恢复记忆,哪怕有过记忆缺失,只要自己还记得,一切都没关系。白玄只担心他会不安。

可眼下,人凤之战已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他很快就要离开了。

……

凤清睡着后,戒尘又来看凤清。

一番检查后,他很明确地告诉白玄,凤清身上相思引已解得差不多,以后不用再割手指了。

说着又用银针定了凤清几处穴道,把残余药物逼到手腕,割破手腕放血。

事毕,戒尘笑得莫名,“看来凤族还真出了个了不起的药祭。”

白玄冷眼看着他,仿佛看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脸糟心。凤族出了个有出息的药祭,你瞎高兴个什么劲?

不过还是得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戒尘解释,“相思引原本是凤族先人所制,药是没有解药的,但若能将融于体内的药物排除,自然也能恢复。可如今子清对那什么池长老虽不再情痴,却依然没有恢复记忆,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子清中的相思引,是被人重新改制过的。”

戒尘未言,这相思引当初是何人制作出来的。

白玄面无表情,只道:“这等秘辛,你倒是清楚得很。”

“清儿的记忆可还能恢复?”他问。

戒尘脸色一沉,“子清体内药物已除,若还不能恢复,那可能就这样了。或许以后会慢慢恢复,或许永远不会。”

白玄静默片刻,才问:“你也没有办法?”

戒尘无言,只轻晃头。

床上的人睡梦香甜,呼吸轻而匀。

白玄目光从戒尘身上移过来,眼里心里便只剩了这么一个人。

他俯身,轻吻住那柔软的双唇,轻柔攫取。半晌抬头,一手自那额角发间轻抚而过,眼中是无可动摇的坚定。

没事的,若记不得,便重新开始,不论多少次,我都会让你安心。

为夫……

他,是他的夫,他永远会让他安心。

忘记了,就重来,他会陪着他。

——

九澜汕月关口,天空黑压低沉,浓厚的乌云铺了一层天,远远看不到边。

千军万马立于关口,十里关口,黑压压的一片。大军之前,一人稳坐于马上,墨绿的衣衫被风吹得飘动,长发随风而舞。

前方几里处,狭窄的谷口弯曲黑暗,远远看去,自入口向里便只剩一片漆黑。看不见的深处,仿佛藏着正蠢蠢欲动的恶魔。

花鸟国无羌看了看前方身姿沉稳的人,忍不住出声,“大人,剩下的人都逃进这谷口了,您看,我们要不要动手?”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实在不负花鸟国曾为九澜五国之一的名声,只是这声音颇嫩了些。

萧何晁始终盯着漆黑的谷口,缓声道:“不急,再等等!”

风,在吹,可闻却并不强烈地翻飞着,十万大军中,旗帜高高扬起,不断翻动,空气中,仿佛有兵器相交地铿锵声响,为这肃穆的气氛更添几分严峻。

待风声一过,连带遮掩了这平静表面之下的暗潮汹涌,蓄势待发。

第126章

忽然,天空中原本平静的乌云翻涌腾飞起来,低沉的天空中,万里黑云之上,仿佛有巨龙在腾飞搅动。一道白亮的光透射过乌云,光线折射出来,无规则的光线占了大片天空。

——霹咔

远处黑漆漆的谷口中,一阵或紫或蓝的光闪烁,光亮直达上方谷口,光团虽忽大忽小,却在一片黑暗中格外的显眼。

战,已开始了!

马背上,萧何晁扬手一挥,天地仿佛震荡一瞬,不大却气势十足的声音响彻四方大军,“铁骑军”

身后,足有千人的铁甲士兵立于马背,待声一落,铁骑整齐轻踏,声势便足以令人心神一凝,只待前方人一个“上”字出口,千人铁骑驭马冲上,一时间啼声如雷,伴着战士激昂的吼声,冲向了几里处已开战的山谷。

天空,乌云翻涌,雷鸣电闪间,萧何晁再次挥手,“弓箭手,准备!”

下一刻,身后举着一排护盾的的部队立刻散开,亮出其后已搭弓上弦,等待着的一排人。

不下百人的一排将士挽弓搭弦,弦上,皆有一支金色的箭,箭尖金光闪动。

下一刻,原本安静的谷口有痛苦惨叫传来,马背上,萧何晁缓缓举起了右手。

天空中,又是一声惊雷。

一枚自谷口呼啸着冲往天空的白光轰然炸开,在天空中绽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原本举着的右手往前一放,“放箭!”

冰冷的字眼从口中吐出,下一秒,千道金光朝谷口飞去,金色箭穿空而去,风声倒逆间,箭尖闪着金色幽冷的光。

谷口传来比方才更惨烈的呼声。

——

夜,清凉如水。

床上的人儿已经沉沉睡去。床沿,白玄坐于床侧,眼睛一遍遍将那缚了绷带的脸细细描摹,心里柔成了一汪水。

直到门外敲门声传来,才打断了这份宁静。白玄回神,只道:“进来。”

门打开,方临从外面进来,快步而无声地来到白玄面前,什么都没说,只双手地上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白玄拿起信纸,看一眼,点头。

他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变化,只平声道:“可以准备了。”

方临只恭敬行一礼,低声道:“是。”应完,目不暇视,依旧无声而快步地出去了。离开前又将门带上。

方临才刚离开,一道身影自漆红圆木之后闪出。

黑影看了看亮着的房间,又看了看方临离开的方向,犹豫一秒跟了上去。

前方,方临似乎毫无所觉。

直到路过一处假山,身形猝不及防一闪,没了影。

黑影赶紧快跑几步赶上,却还是跟丢了。

忽然脖子感受到一阵冰冷。黑影这才停止寻找的动作,只道:“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方临收起了剑,伸手一拉,一个转身把人带进旁边刚好可容纳两个人的假山洞内。

面对着面,方临声线柔和几分,依旧面无表情,“你跟着我作甚?”

少年一点没有跟踪被抓包的羞愧,懒懒一哼:“我乐意,不用为什么。”

方临原本平静的眼神表现出无奈。

春行低头缓慢整理着手上软绸绑缚着的窄袖,只淡淡道:“那边,赢了?”

方临一愣,方才反应过来他指的白羽,雷州及萧何晁那边的战况,点了点头,点完头发现他没看见,于是“嗯”了一声。

春行整理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依旧低着头。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我们是不是安全了?大家都可以离开了吧?”

方临这才皱起了眉,:“还不行,那边确实是胜了,但凤岭还在,大云之虽只剩了个空壳,但也是个麻烦。”

“所以?”

“……”

春行抬起了头,淡淡看着他,“玄帝打算进攻凤岭对吧?”

他目光虽淡然,确实透着绝对的笃定。

可此事涉及机密,方临实在不好同他多说。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平静似的看着春行,眼底深处掩藏着一丝懊恼。

话怎么就被套出来了!

春行也不等他承认,只直接表示:“带上我。”

方临再次皱起眉,当下就要否定。

却听少年道:“我可以帮到你们很多,带上我,不会错!”

毫不退让的目光下,方临迟疑了。他并不怀疑凤天阁二把手的实力。

而且有了春行的细致与聪明,这次任务绝对会容易不少。

可是——

“很危险”方临说,双眼掩在阴影下,不知在想着什么。

按照现状来看,凤岭大部分凤族应该都派出去了。但即便如此,凤岭之上至少还有几百凤族。

尽管此次玄帝计划周密,但是哪怕有一丝纰漏,没了计谋的优势,人族对上凤族,鸿沟一样的实力差距,就会显现,所有人,必死无疑。

春行轻轻一笑,只道:“危险怎么了?你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

方临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凶狠,一双眼死死盯着身前不过一寸处的少年。

少年丝毫不为所动,只似平时一样,脸上挂着淡淡平和的笑。

好半晌,方临手猛一伸,将人拉进怀中紧紧抱住,低头寻着那软而薄的唇瓣,疯狂地吻起来。

少年顺势环住人,回吻。

站位颠倒,少年被反转推到山壁上。

夜,清凉如水,却并不清冷。夜色中,有轻吟声似痛苦似甜蜜回响了许久。

假山内一番颠鸾倒凤,无人察觉一道相对娇小的身影匆匆从假山后离开,脚步蹒跚跌撞。

第127章

凤清醒来时,正被一人抱着,身上暖暖的,有温暖将人整个罩住了。

他动了动,伸出一只手,感受着阳光和煦。

“你带我出来的?”也不问抱着自己的人名,便问了这一句。

头顶却果然传来白玄的声音,“嗯,舒服吗?”

此时的太阳应该是很温和的,照得人很舒服却并不灼烈。浑身便只觉得温暖。

凤清点头,轻挣开他扶抱自己的手,自己摸索着站了起来。

赤裸的脚下触及一片柔软,冰冰凉凉的,像是草地一样的地方。

阳光洒遍周身,他犹豫一下,试着抬起脚朝前踏了一步。直到脚掌触到同样的冰凉柔软,紧张悬起的心才放下,又抬起另一只脚。

脚掌踩实,他微不可察地轻呼了口气,又走两步。

正抬脚要走第三步,就被人从身后牢牢抱住了。肩上稍一沉,耳侧有轻柔冰凉的触感传来。

即便与这人发生过那么多次的亲密接触,对于忽然而来的如此亲近,他还是忍不住轻偏了偏头。但也没能躲开,颈项被一手轻而稳地扶住,耳朵上再次传来触感。

“清儿”耳边传来轻柔低缓的呼唤,“其实你不用这么勉强自己。”

凤清便知道他已将自己的心思看透。他轻摇下头,只两个字,去足够稳,“不行。”

看不见的未知,身体仿佛还余存的疼痛,让他不敢再一个人,甚至不敢面对戒尘和白玄以外的人。

戒尘并非能时时伴着他,他便不敢离开白玄,在屋外更是如此。可害怕又怎样,如果再也看不见,他自认没有理由让白玄一直陪着自己,照顾自己。

他只道:“不管如何,让我试一试。”

以他的性情,便是记忆恢复,知道自己与身后人的关系,也知道,自己于他,并非毫无用处,他也不会就这么依赖着他。

白玄不答允或不允,只将他抱着,吻着,无一丝放松。

凤清被他吻得全身发软,羞恼之际反脚踢了他一下,“你放开!”

白玄这才安分,却还是抱着他,语气几多缱绻温情,有点不像他。

“清儿,我的清儿……”

“如果我回来得晚了,你可得耐心些等着我,若你敢找别人,不管是谁,我就杀了他。”

凤清听他在耳边低语,言辞胡乱,毫无逻辑,便不理会。只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你放开,我饿了。”

白玄这才将人放开,却又拉起他的手,凤清挣了下没挣开,又见白玄只是牵着自己,便由他牵着慢慢走了。

白玄于身前拉着他,他只用跟着他走,虽不清方向,也看不见路上有什么,却一路顺畅。

两人一人牵引,一人顺从,走得很慢。一路,谁都没有说话,周围格外的宁静。

好一会儿,两人似乎上了一处三台的石阶,白玄才道:“到了。”又问:“累吗?”

凤清心情愉悦,唇角无意识扬着,又一摇头,“不累。”

才说完,身体忽然腾空而起,腿弯背部被托住,是个横躺的姿势。他事先不觉,不由惊呼出声。

两手一慌,扒上白玄两肩。

心还未定,不远处传来几声忍俊不禁的低笑。

大脑一瞬空白,唇角笑意消失无踪,只剩半张血色褪尽,惨白如纸的脸。他死死抓住白玄的衣襟,脑袋埋进他怀里,再不愿抬起。

白玄明显感觉到怀中躯体的颤抖,心中仿佛哽了石头般难受,他紧了紧抱住他的双臂,将他抱得更紧,不住安慰,“没事,没事的,清儿,他们不会伤害你,别怕,别怕。”

凤清只紧靠着他,不说话。

他不说话,白玄不知他能否适应。又稍等一会儿,还是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紧抓自己衣襟的手忽然动了动,抓得更紧,“不……不用,别让他们走!”

慢慢地,紧抓衣襟的手缓缓贴着衣服滑到肩上颈处,紧紧环住自己,怀中的头抬起稍许。

又过一会儿,紧紧环住颈项的手也开始放松,只有怀中的人颤得更厉害。

“你,你放开我吧,这样……不好……”紧抿的唇松开,轻似呢喃的声音带着颤音。

又顿一瞬,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轻吸口气,彻底松开环着颈项的手。

白玄低头在他额上轻吻,同样低声:“清儿什么样都好看。”

言罢,并不把人放开,只走了几步,在哪里坐了下来。

周围的人没再出过声,渐渐的,便安静得好像仍是只有两人。

凤清坐在白玄怀中,虽已尽力放松,可事实上还是紧紧靠着人。待冷静下来后,终于觉得不自在。

原本惨白的面色染上淡淡的红晕,倒回了些许血色。

他轻推白玄一把,“嗯……你,放我下来吧。”

白玄低头一口咬在他鼻尖,牙齿轻磨了磨,直把人逼得轻哼出声,才用额头蹭着他,只道:“坐哪里不是坐?这里不是更舒服?”

凤清已是疲乏了,没有精神和他贫。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蹭掉鼻尖的湿润。

犹豫了下,稍加施力,腿移个位置踩到冰凉的地上,两手扶着白玄就要起来。

第128章

身前白玄似乎是叹了口气,而后伸手在他腰上某处捏了一把。身子一软,才撑起的身体猝不及防又坐倒回去。

凤清猛一扭头,转到白玄的方向才忽觉自己是看不见的,停顿一瞬,薄唇动了动就要发狠。

身体却再度腾空。

很快又被放下,却是被放到一处凳上。

凤清口中一句话没说出,又憋了回去。

头顶被轻而稳地触碰,白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就在你旁边,别怕。”

凤清一顿,点了点头。又想了想,一手抬高勾住白玄的脖子,仰起脸,将人拉低了点,另一只手确认白玄的唇,拉长颈项贴了上去。

唇瓣相贴,蜻蜓点水,干净的,不带任何情欲的。过了几秒,他放开了白玄,又道:“谢谢你。”

上方,被一手勾颈,一手扶肩的白玄似乎顿了下,然后大手轻抚在他侧脸,拇指轻抚眼下,只语气似乎遗憾,又似抱怨道:“我其实更想听另外三个字。”

凤清微一愣,“哪三个?”

白玄却不出声了,又扶了下他的颊,凤清听他吩咐了声:“上菜。”面上的手随之消失。

凤清伸手抓之不及,只得作罢。

转个身,坐到桌前。

吃饭的时候,凤清拒绝了白玄的喂饭,还坚持要自己夹菜。

第一个被允了,第二个却怎么也没能让白玄应了。

白玄全然照顾地负责给他布菜,装菜的碟子却在他有一次试图不顾白玄,自己夹菜时被移得远远的。

听着碟子被移动的声音,凤清咬牙切齿,再把旁边的菜夹起放嘴里时,发狠嚼得上下牙齿相撞发出咔咔的响声。

忽然,响声戛然而止。

白玄回头,只见原本正吃着饭的人脑袋枕着手臂就这么靠在桌上睡着了。还剩大半米饭的碗和筷子搁在旁边,不怎么整齐地摆着。

始终站在两人旁边的五人中有一人上前,低叫了声:“陛下”

白玄放下筷子,伸手抹下熟睡人嘴角的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眼睛从缠缚白绫的脸上移开时,已是另一副威严峻冷的模样。

“从今以后,你们就跟在夫人身边照顾他。”

五人目不暇视,整齐跪地垂首,“是!”

“万不可让他出事,记住,他活着你们便安全,他若出事,你们也别想活!”

“是!”

说话间,一人自远方走近,一身棕色的僧服,外罩颜色更深的袈裟。

戒尘走近,目光先落在熟睡的人身上,才又转到白玄脸上,神情颇有些无奈,问:“又睡着了?”

白玄应声,“嗯”

戒尘目光又转向旁边五人,他一眼便看出此五人皆武力不凡,只有一人稍弱些,却也是个机灵的。

他瞬间明白什么,轻笑一声,“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他。”

等了许久,才听白玄道:“他这辈子一定是我的!但在孤皇回来前,也得有人照顾他,才好叫孤皇放心!”

戒尘听了,不置他言,只笑着摇了摇头。

才停下便见白玄正盯着自己,目光认真,那深沉的眼中,不再是无上的威严,而是带了真诚地祈愿。此刻的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尊,只是一名信徒。

他朝戒尘双手合十行了一记佛礼,戒尘看着他,眼中闪过惊讶。

不过只有一瞬,他竖掌身前,“阿尼陀佛!”

白玄认真看着他,“大师,在我回来前,能否请大师代我照顾清儿?”他僵硬一瞬,“他对你最放心,而你,也能照顾好他。”

戒尘不答可以或不可以,只道:“为何不将他交予凤氏夫妇?子清虽忘了,但相对而言,要接受他们应该不会太难。”

白玄放下便皱了眉,“如今九澜四处战火纷乱,那二人也不知跑往了何处,再者,孤皇要的是清儿余下一生安宁无余,那二人怎么看也不似会照顾得好人的!”

戒尘摇摇头,只道:“你要明白,不论你回不回来,都无人敢把子清怎样,你倒不担心,你若不回来,子清恢复记忆了怎么办?受伤吃苦虽让他痛,但这世间怕再无一种痛苦能叫他比失去挚爱更痛了。”

——

白玄才将凤清送回房间,便听侍卫急急来报:“帝后不见了!”

……

房内,男人捏着信纸,目光在纸上缓缓滑动。

随着时间每一秒的行进,男人捏纸的力道越来越大,直到看到最后一个符号,原本平整的纸已被捏皱。

几乎皱成一团的纸被用力捏在掌中后,房内便再无动静了。男人静坐在椅上,似在思考什么。

房内,两个侍女静立,模样恭敬规矩得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除了呼吸,便和屋内其他摆饰毫无区别。

忽然,男人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来人,准备一下,是时候,去拜访拜访朕的好姑爷了!”

第129章

屋外,天色尚早。

白玄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人,嘴角浮着极浅,但明显的笑意。两手将人揽靠在胸口,他转身平躺,闭上眼睛。

床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床头被角被浅浅掖起。

午后安静的时光有着催眠的味道。如果少了外面一连串扰人的脚步声,白玄或许就睡着了。

门外,来人脚步声虽急,敲门时声音却还算轻缓适中。

“陛下,有人求见!”

屋内,白玄睁眼,半晌,说了一句,“不是说了,孤皇今日不见人吗?”

宫侍的声音有些慌乱了,“可,可此人自称是夫人的娘亲,还带了夫人的信物,称不见夫人决不罢休。”

又是半晌,屋内才又响起声音,“让他们等着。”

——

白玄到前殿,果然见到沈初瑶和凤霖。

凤霖动作极缓地剥了橘子,再慢慢掰得一片片的放进沈初瑶嘴里。

凤三爷算来该是人至中年的年纪,可脸上却不见一点皱纹,头上不见一丝白发,举止虽缓慢,却优雅耐看,温文尔雅的样子,不知情者看了大概也会错当成二十几岁的翩翩佳公子。可实际算来,白玄还得称他一声“国丈”。

白玄面无表情走进来,一路对殿中二人视而不见。

殿中其他人见他,齐齐行礼:“奴婢奴才参见陛下。”

白玄目无暇视行至殿中前方坐下,吩咐:“都下去。”

待所有侍奉的宫侍离开,自从白玄进殿就在关注他的沈初瑶一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直接朝白玄道:“宝宝呢?他在哪?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凤霖虽没说话,却也同样看着他。

白玄冲沈初瑶应声:“清儿正在睡觉,孤皇便没有叫醒他。”说完,他便直接转向沈初瑶旁边的凤霖,“你们来时,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他目光直接肯定,毫无迟疑。凤霖脸上不自然一瞬,躲开他的目光。屋内另两人看着他脸上明显的犹豫和纠结,默默无语。

这么简单就把自己卖了。

白玄又道:“你们进来这行宫,那边的人都交代了你们什么?”

凤霖立刻便点了头,然后缓慢道:“凤族长老们确实叫我来看看阿清,看他怎么样了?嗯,”他表情闪躲一下,“然后看看能不能把他带出去。”

说完他终于再次把目光转向白玄,“阿清他……没事吧?”

白玄“嗯”了一声,语气忽然强势起来,“但你们暂时不能见他。”

和凤霖不一样,沈初瑶声音陡然便高了几个度,一挽袖子,两手扶腰,“不能见?凭什么?”

凤霖看她一副要冲上去和白玄干一架的模样,连忙把人拉住,安置回座位,安抚:“冷静,瑶瑶,冷静。”

沈初瑶哼了一声,不再动。

他才起身转身对白玄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你也有自己的考量,可你还是让我们见一见他吧,”他犹豫了下,道:“听说阿清来找你时灵脉已打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否则怎么留得住他?”

白玄听得此言,原本平静的神情稍变,声音也冷了不少,“为了留住清儿,孤皇确实做了什么。”

凤三爷温和的脸也皱起了眉。

白玄只道:“很快,你们就可以见到他,但绝不是现在。来人,送客!”

他才说完,沈初瑶冷冷一哼,“我和相公怎么说也是宝宝的爹娘,你这样对我们,真的好吗?”

白玄淡淡道:“国丈和夫人若能证明自己来此的目的清白,与外面凤族无关,孤皇自然可将两位留下。”

座位上,沈初瑶想到什么,一撇头,又一哼,不说话了。

白玄见两人无话,便不再理,起身离开了。

才出殿门,又见宫侍来报:“陛下,雷主带着人,说,说要求见陛下。”

白玄只抬头看了看已渐渐向西的日头,不知想着什么,原本无波动的目光柔和一瞬,叹口气,语气透着浓浓的无奈,“看来是来不及了呀!”

再低头时,又变成了冷面的帝尊,于空气中消散的那一句仿佛只是众人幻听了。

“让他进来吧!”白玄道。

凤岭

殿中气氛阴沉,凤族十二位长老,除去三个出战的,皆在殿中。

没有一人说话。

输了……五百名凤族就这么输了,开战至今,无一生还。

凤与人的实力差距,原本大如鸿沟,所有人都以为,最多不过百个凤族便可战胜人族,重新颠覆大陆的格局。可如今……大半的凤族!凤族休养万年才留下来的人族!

殿中的气氛还在持续阴沉,却听外面一阵脚步声响起。

一人急匆匆步入殿内,“长老,护卫在凤岭外抓到一名人族!”

原本沉默无言的众长老立刻激动起来,三长老一把拍桌而起,“人族?直接杀了!你们还来报什么报?”

四长老眉头皱得死紧,静思片刻,扬手制止,“慢!这种时候还有人上凤岭?怕是那人族玄帝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先把人留下来!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三长老满脸怒色,“要真是他的人,会让你看见?”

众人又是气愤又是争吵,一时间,殿内争吵声不止。唯有一头白发的老人未说话。

众人吵闹一阵,终于发现一边没有言语的大长老,渐渐便安静下来,都看着老人。三长老脸红脖子粗,却还是恭敬道:“大长老,那人族能不能留,请大长老定夺!”

其余人也道:“请大长老定夺!”

老人闭目片刻,睁眼,“留!”

第130章

雷主是来讨公道的。

女儿嫁给玄帝作帝后,受尽千般冷落和委屈,如今还下落不明,怎么看都是做丈夫的责任。

雷主自然要来讨公道的。

白玄却不大愿意和他说这些。雷姬儿逃得掉,那也算是她的运气。

今日的玄帝,脾气不太好。

是真的不好。

所以这场谈话,最终演变成了对垒局面,若非有一干侍卫挡着,雷主少不得要受次重伤,回去养几个月。

玄帝从宣华殿回来,最后在无极殿内殿门口立了许久。

直到外头有星辉洒落,月上梢头,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

玄帝最后看一眼内殿房门,然后转过头,“准备好了吗?”

“是!”

……

……

“那么,走吧!”

夜,已近深了。整个大云之皇都一片很宁静。

大云之皇都郊外,一支百人队伍整装待发。所有人,清一色的黑衣,但并未蒙面。

远方似有马蹄声阵阵传来。不多时,两个身影御马出现在众人视线内。

风吹着树叶,发出簌簌声响。地上,落叶被震动,从一处飘到另一处。

远处的两匹马,一马在前,马上的人黑衣紧服,虽是和众人一般的衣料,样式却略有不同。然,不论是衣料还是样式,都无损穿衣人一身震慑天地的气势。后面一匹马跟在前面马左侧后方一点,从始至终与前面的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待得两人在队伍方阵前停下,所有人不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整齐划一单膝扣地,一拳扣肩。虽无声,却叫人清楚感受到那阵凛然与威势。

夜空中,星辉点点,月光如水。

有力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小小打破了夜的寂静,“出发!”

这一夜,凤清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披了大红的嫁衣,被人引进高大的殿堂。

礼官的唱礼声中,那人牵了红绸与他对拜。鲜红的盖头下,只见一双大手擒着红绸,干净的手与红绸映成两色。

梦醒后,再不见那一眼喜气鲜红,也不见那挺拔的身影,唯余心口一阵莫名悲戚未散尽。

“清儿,你醒了?”

耳边响起声音,刚从梦中醒来的人习惯性点点头,点完就愣住了。

“你……”

脑袋偏向方才响起声音的一侧,“你怎么会在这里?”

“清儿的意思,我不能在这里么?”

戒尘似乎在笑,温和的声音听得出笑意。

凤清微恼,眉头轻蹙起来。

这个人在这里才不正常好吗?那个人从不会让其他人轻易靠近这个房间,尤其不会让这个人。

“嗯……”他挣了挣,从床上坐起。扭头,欲言又止。

凤清又有些恼,面对那个人时,他一向都是想要什么就说,从来不会觉着麻烦到他,或不好意思,换了个人就别扭了。

真不好!

他想。

“先生在此,他在哪里?”他问。

这个“他”,自然指白玄。

“他出去了,让你等他回来。”戒尘依旧说得很温和,语气很淡然。

“这样吗?”凤清问一声,声音却低低的,更似在自语。

“在他回来前,让我照顾你。清儿想要做什么?”戒尘又问,声音正好打断凤清即将陷入的沉思。

凤清又将头转向他,“谢谢先生,先生知道他出去多久了?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清儿很舍不得他吗?”

“……唔”

“清儿”

“嗯?”

“以后,便由我来照顾你,可好?”

“……为什么?”

……

戒尘并没有回答他的为什么。

也不待戒尘说,他又说了,“为什么由你来照顾我?我并不需要人照顾。世上看不见的人绝不止我一个,可他们都能自己活下来。”

房内,安静半晌,然后有人低低“嗯”了一声,是戒尘。

戒尘肯定了他,他并没有说,你和他们并不一样。

然而凤清却的确和一般看不见的人不一样。因为他们伤的,只是一双眼,而他伤的,是整个人。他累不起。

听到他的“嗯”,凤清却不见开心,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

“先生”他道,“我一直想问先生,是否能为我恢复法力?”

——

戒尘又沉默了。

凤清微蹙眉,以为他怕自己恢复法力后逃跑……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白玄说过,没有解药!

“清儿,他没和你说过吗?”

……

“没有解药,也恢复不了。”

……

得到答案,凤清有些失望,可却不似想象的那般失望。

没有白玄陪着,凤清还是尝试出门,戒尘陪着他,牵着他的手给他引路。

凤清握着手中大掌,只觉得这只手和以前那只不一样,想着,想着,就多走了几步。

但这多走的几步,也不过是出了殿门,上了门口不远处的石桥,都是四下无人的地方。

上了石桥,凤清便停下了。

戒尘握着那手,感受着那手心沁出来的汗湿。身旁的人,已显得有些僵硬。仔细观察,能看出他心中的挣扎。

眼看那红润的唇被咬住,抵住的牙齿在渐渐扣紧。戒尘叹口气,终是出声:“清儿,回去吧!”

握住那手的手又紧了紧。

深陷挣扎的人一愣,喉间轻滑了下。握着戒尘的手也更紧些。

“不……再走两步。”说着抬脚要往前。

戒尘眼沉了沉,终于上前将人拢进怀中。

“孩子!回去吧!”

凤清在他怀中挣了挣,没挣开。或许太紧张,他比平时更容易累,此时已有些无力。

手扒着身前的人,借了点力站稳。他勉强扯了下唇角,“先生,没事……”

没说出几个字声音便被打断,“你确实没事,你只是需要休息!你这么害怕,还非得逼迫自己,情况不仅不会变好,只会越来越遭!”

感受到怀中的人瑟瑟发抖,戒尘眼中闪过痛色,声音终于还是放轻,“你只是心里太累,需要休息。跟我回去,好吗?”

“……”

凤清失力靠着他,发了狠咬住自己的唇。

没用!怎么会这么没用!

他虽不说,戒尘却感受得到他心中所想!心中的压抑和痛苦怎会少?

当初……他还那么小,万年光景,他已这么大了——

他没能陪着他出声长大,如今还是只能看着他痛苦挣扎。

……没用!

……自己怎么这么没用!

“清儿”

戒尘一手将人抱着,额头与他抵着,“清儿,别咬自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双双跌到地上,凤清靠着他,莫名觉得鼻子分外酸涩。可双眼却流不出一滴泪。

难过之后,又是疲累,一个早晨了,他该睡了。

若没有那声陌生的声音,他就睡了。

“大师,很是悠闲哪!”

声音从戒尘背后传来,戒尘一愣,凤清却是全身僵硬,前后不过一秒钟的时间。

第131章

再听那脚步声竟越来越靠近,凤清收紧抓着戒尘的手。

戒尘抬头,见他脸已白得纸似的,额头湿漉漉冒着冷汗,全身僵得像块石头。

戒尘急急将他搂紧,一手不断在他背上抚动,“别怕,别怕!”

话毕,身后一群人已至身前。

戒尘目中闪过冷光,抬首又恢复了一片平静无波。

他将来人从脚看到头,而后轻笑一声,“雷主陛下今日怎会有闲到无极殿这边来?小僧未明事实,未曾恭迎,实在失敬!”

雷主与他对视一眼,忍不住将眼落在他怀中的人身上。

从他的角度,仅能看见那人的一个极小侧面,可那一身白色纱袍加身,跪坐于地,长袍衣摆轻铺满地,便只是一个眼缠白绫的侧面,便足够纤尘不染,看着有如九天之上落入凡尘的仙。

这一点,在那人从地上站起后更得了验证。

戒尘将人扶起来,尽量让他靠紧自己。

“雷主陛下难得来一趟,小僧本应好生招待,奈何实在有急事,这孩子身体不好,现在正犯着伤,小僧便不留雷主陛下了。告辞!”

戒尘说着,温声对凤清问了一句:“走得动么?”

却不听有回应。

这一下没走成,就听雷主道:“这位小姐是谁?之前却没见过,先生何不引见一番?”

那原就僵硬的人更僵了,不为那声“小姐”,而是因为那一声“引见”。

戒尘又笑一声,并不解释其他,只道:“他是玄帝陛下的夫人,因为身体不好,故而鲜少出门,雷主不曾见过并不奇怪的。”

凤清听闻玄帝之名,脸色稍软,又轻轻朝说话的戒尘靠近几分。

那一声“玄帝陛下的夫人”一出,雷将眼神果然敛了不少,却仍是忍不住将人又看一眼。心中只觉此人纤美娇弱,若是可能,哪怕是他,也想将人好好疼上一番。

忽然脑中有什么闪过,雷将又问一句:“帝尊没出去吗?”他是浅浅笑着的。可那笑容映着如今情况处境,却莫名显得有些促狭。

戒尘从容一笑,“陛下确实出去了,不过已出去有一段时间,应该就快回来了。”

雷将笑着,“哦”了一声。

戒尘并不纠结,朝他礼貌点点头,“小僧失陪。”

他往前走了一步,果然,凤清也小心跟着他动。

才一进内殿,凤清脚一软,直直朝地上跌落,好在戒尘眼疾手快把人接住了。

凤清靠着他,脑袋轻轻动了下,便直靠上他肩头,睡了过去。

戒尘把人安置回床上,在床沿坐了下来。

床上的人,眼缚着白绫,却仍看得出睡颜安详。

手指轻滑过那额角,划过白绫,直至侧颜……手下的温度,很真实。

当初他出世时,他正绝望着,甚至一度不愿承认那个人没了。

于是亲手以自己与那人的精血,创造了这个孩子。

他默认了他是下一代凤主的事实,并在将他带回凤族后便离开了。

他来到世间,开始了无尽的寻找。直至走遍了大千世界,他都没有找到,甚至他终于发现,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寻找着什么,又在为了什么而坚持着,执着着。

那个人曾说,凡界有一样东西,极其的玄妙。

此物,人皆谓之“佛”。

再后来,当他在一个庙宇中念了几百年的佛经,食了几百年的佛斋后,他终于顿悟,原来自己一直要寻找的,是一个归宿。

心的归宿。

再后来,他偶也会想起,那曾经被自己抛下的小家伙。

近万年时光,他应该长大了吧?不知道他的眉眼,是否与那人有几分相像呢?

自从修了佛,他除了开始的几百年,后来更多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庙念经,因为他不会老。

后来,他听闻宁国大相国寺,闻名天下,门中弟子佛法高深,他便想着,来这里住一段时间,也是不错的。

可他才来大相国寺,几日后的一个夜晚,天空气象异常怪异,雷雨交加,电闪雷鸣间,血气冲天!

掐指一算,方知九澜灾劫降临世间。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带来灾劫的孩子会是他。

万年之久,他以为他早已被众长老亲手抚育,长大成人了。

可实际上,他却是才刚刚出生,受了百余年血肉亲养,才好容易来到这世间。这个事情,他甚至是如今才知道的!

若非他灵脉已开,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浑身血气受损四溢,他还不能寻到他体内那熟悉的血气,他还当他是那命理怪异,将给九澜带来又一次灭世灾劫的人。

这一劫,是九澜的劫,也是他的劫。

原本不知他是那小家伙时,他就知道这个事实。那时他其实也并不讨厌他,他是一个性格,气场都叫人无法讨厌的人。

这一点,在他十五岁时他见他的第一面就知道了。

可就算不讨厌他,他也仍是认为,那是他的命劫,他只能面对。

只,当看见他满身血染,身体残破的模样时,他才知道心痛。

他给了他生命,却抛弃他万年不闻不问,他算出他身有命劫,却只引了玄帝来,为九澜苍生挡了一劫,唯看着他在命里独自挣扎。

如今,他忘了前尘,法力全无,唯一副身躯也残破至斯,根基大动……

他,却不知如何能像一个父亲一样,为他解决,承担。

他连补偿都做不到——

仙尘……万年前我救不了你,如今我连我们的孩子都护不好……

你若还在这世间有灵,吾愿折尽余生所有,换他一生平安喜乐!

戒尘平静看着他,心中所思,却只剩绝望来回应。

他看了许久,想着,同时也在等着。

玄帝前去凤岭已经一夜又一个晨时。

正如他所说,此役,不论凤族胜,还是玄帝胜,凤清都不会出事,再不行,还有他!

玄帝此去,其实并非完全没有胜率,玄帝既敢抛下凤清,也要前往同凤族一役,那他心中定是有信心获胜的。

就戒尘来说,他也说不清自己真正希望哪方赢。

他既希望白玄赢,因为他的清儿还是把心交给了这个人,凤族天性其实凉薄,他们很难对一个人产生感情,但若真把心交出去了,此生,便再难自己忘掉了。

可他又不盼着凤族输,因为此役,若玄帝胜,凤族,族危矣!

当然,若凤族胜,凤族再不愿留人,以清儿的权力,要留一个人并不难。

现在,便只等着凤族来……或是玄帝凯旋了。

末宁俯身,额头与沉睡的人额头相抵,轻蹭了蹭,“清儿,好好睡,待你醒来,一切也该结束了。”

——然而

凤岭一役,人族败,玄帝,殁!

报信的人一身狼狈地奔进无极殿,血水浸了一身,一句滴洒,血脚印踩了一路。

彼时末宁才从内殿出来,堪堪把人留在前殿,并替凤清接收了消息。

玄帝一行人根本没能进入凤族内境,凤族不知为何竟如知晓玄帝的行动般等在那里,人族才进凤岭,就被拦住了。

半夜的追逐之后,人族被逼上魔崖。

然后,失踪了的帝后出现了,和凤族一起。

凤族的大长老亲自出手,将所有人灼灭于魔崖上,强烈焰光照亮了整个魔崖,帝后也自己跳下魔崖,所有人族,无一生还!

报信者把消息说完,脑袋垂下,眼还睁着,却再无半毫生气。

末宁久久没反应过来,两手还抓着报信人的肩,身体渐渐颤抖起来!

折天……

是谁给你的胆子!

身后,声响传来。

末宁缓缓回头,内殿门口,一只手紧紧抠在门框上,门脚,一角衣摆露出墙外。

末宁闪身便进了内殿,墙上,原本该是在床上熟睡的人正倚靠在墙上。

那人缓缓转头,似疑惑,又似呆愣。

“大师,你说,为什么我这里会痛?”

那一只白净的手,覆在胸口,慢慢收紧,攥住那处衣衫,直至指尖泛白,却好似再也放不开。

凤清忽然想起,那日,那人道:“我其实更想听另外三个字。”

那时,他是真不知晓他想听哪三个字,本想着我又不是你肚里蛔虫,怎会知道你想听哪三个字?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三个字,就算他不是他肚里蛔虫,也是能知道的。

可如今,他便是知道了,又说给谁去听?

第132章

九澜玄帝,殁了。

消息如有风助般迅速传遍九澜,不过第二日,雷州便已兵临宁国大关,宁国噩耗不断,未料此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大云之因此前与凤族同战九澜,满国兵将死伤无数,如今只剩一个空壳摇摇欲坠,雷州攻打宁国的消息散开之后,大云之周围诸邻国纷纷起兵,各凭实力,分据大云之。

九澜帝尊没了,便意味着九澜暂时已无统治者。九澜将重新原定帝尊以及各大国,或者——唯一的大国。

其中,不论帝尊之位还是第一大国,雷州来势汹汹,势不可挡。其他诸国只想趁此机会,凭己身本事,多吞并几个弱国,扩张地盘,充实实力。

一时之间,诸国奋起,九澜,自此,天下大乱!

沈初瑶是三天后到的。

凤清守在无极殿中,三天,几乎滴米未进,全是末宁用法力强逼着他吞咽,才勉强喝下两碗粥没吐出来。

原本羸弱的身体更加虚弱。

末宁又不敢渡法力给他,他如今的身体,受不住那样的刺激。

只若这世间还有仙族,或许还有可能。

沈初瑶进来时,凤清保持着半日前的姿势坐在床前,似无所觉。

那坐在床沿的人,脸色苍白,身影消瘦,沈初瑶甚至会错觉,只需再轻轻碰一下,那脆弱的身躯和灵魂便会如瓷般破碎。

沈初瑶两手扶着门框,眼眶通红,再没有勇气再向前踏出一步。

她才没在多长时间?她的孩子就变成了这样。

她知道的,她知道……可就算知道,却无能安然对待。

她终于还是进来了,她必须进来!

“宝宝,我是阿娘,还记得吗?”

——

没有反应。

床边的人,仿佛成了雕像,唯一不同的是,还有点呼吸。

末宁说过,他极怕与旁人接触,可沈初瑶还是没控制住,她从身后把人抱住,泪水决堤。

这原本怕极了人的人却一动不动,依旧没半分反应。

沈初瑶才知道,他已经不畏惧与人接触了。

“宝宝,相信阿娘,你会好起来的。”

——

凤清看不见,但他能感受。

这个房间,这张床上,有无尽的那人的味道,以及两人的回忆。

随着时间流走,他总感觉自己离那人越来越近了,好几次,总感觉伸手就能碰到。

脑中走马灯似的全是他曾看到过的他的模样,以及一句又一句记忆中他对自己说过的话。

忽然,脑中有一阵柔和的热度进入,所有画面声音消失不见,唯余一片空白。

热度渐渐从大脑蔓延至全身,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被按摩,舒适的感觉让人昏昏欲睡。

而他大概真的睡着了。不然怎么会看见眼前奇怪的人?这样的人看着便超凡脱俗,他自认从未在凡间见过。

青年模样的美男子笑得温和又随性,“哦呀,哦呀,小家伙,是你啊?”

白色的仙宫楼宇前,男子坐在一处圆形石桌旁,一身白色的衣衫几乎与周遭白色的云雾揉在一起。

凤清能看见他,凤清想着自己果然是在做梦。

“你是谁?”他问,然后听见清脆的童音响起,似十一,二岁孩子发出的声音。

凤清震惊了。他故意又问了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

这下终于确认了,这果然是他的声音。

男子冲他招了下手,“来。”

凤清将他上下一打量,觉得可以亲近,依言靠近他。

男子将他看了一会儿,才道:“孩子,你忘了不少东西啊!”

凤清平静地看着他,不惊讶也无疑惑,只在心里轻哼一声,“用你说!”

他才在心里哼完,男子笑容显出几分纵容的无可奈何,凤清终于微微露出惊讶的模样,他莫不是知道我想的什么?

男子笑了,“本君岂会不知你想的什么?”

“……”

却无解释,男子只伸出一手食指,手抬起之际,指尖有一点白光闪现,淡淡的光芒柔和而温暖。

男子便将那食指点在凤清眉心处。

一边叹道:“阿宁那家伙,终还是让你来到这世间,其实逝者已矣……又何必给自己寻烦恼。”最后一声,竟叹出几分苦涩。

“不过,你既已是来了这世间,又是有我一半精血育养出来的,我便不会不管你……”

凤清愣愣地看着他,只觉脑中似有一扇被死死封紧的门打开,然后,有什么东西如潮涌出,前仆后继。

那一瞬,他记起了所有。

同时也记起了,那被他遗忘了一瞬的噩耗。

第133章

“你叫什么名字?”

……

“你见过我,两天前……”

……

“小混蛋,咬得真狠!”

……

有什么东西自眼中滑下,收也收不住,湿热的液体滑过脸颊,却像划开了心口。

“你不用谢孤皇,你是孤皇诏令九澜明媒聘下的妻,照顾你本就是我的责任。”

……

“清儿,我们成亲吧!”

月光下,花田中,一抹白影卓绝,得闻那人一声轻叹,“清儿想要的,孤皇都会给你。”

清晨,他总为他梳发,轻笑一声,“清儿可满意?”

他也为他合衣,却每每穿完自己再脱衣一番……

曾经曾经,忘掉的曾经……他忘了,却从来都不曾否认过这段曾经啊!

凤清此生,真的不知道悲伤是什么感觉,这次却一次尝了个够。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会绵延婉转地对自己唤一声“清儿”,轻叹一声,“清儿既是妻,怎么总不见唤为夫一声‘夫君’?”

耳边有谁的哭声传来,撕心裂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很疼很疼。真的,很疼啊!

男子轻叹口气,“缘分,若尽了便是尽了,你……节哀!”

殿中床上,沈初瑶保持抱住怀中人的姿势,一层莹白圣洁的光芒从她身上发出,直至将两人完全笼罩。

乌黑漂亮的长发渐渐染成雪白,沈初瑶感受着怀中虚弱至极的身体渐渐变得有生气。

环到那身前胸口处的手忽然被滚烫的什么砸到。

一滴,两滴……

瘦弱的身体向后仰倒,轻微地抽搐着,紧闭的唇中有低低压抑的呜咽声发出。

环着身前人的手不由加大了力道,沈初瑶紧紧将人抱着,“宝宝……”

仙尘看着那一片云雾中,仅十岁的孩子蹲在地上,小小的身体看着明明只有小小的一团,却仿佛承受了世上最大的悲伤。

从来,情都是最养人的,却也是最伤人的。

他从石凳上起身,来到孩子旁边。

“你若承受不住,本君可重新助你除了这段记忆,忘了让你伤心的源头。”

……

仙尘说完,却没得到回答。他蹲下身,手轻轻抚上埋在两手中的小小头颅,轻轻抚摸。

头发柔软的触感,很真实。

眼前的孩子,已经有十岁,这才是他真实的年龄,也是这个魂在此间的真实岁数。

他的头发很长,蹲在地上,发端就足以碰到地面,有些黑,还有些卷,眼睛在稚嫩的脸上,显得有些大,是红色的瞳眸。

白色的交领衣服有很多层,裹在身上,这是他的孩子。

那人当初不死心地用自己与他的精血孕育出来的孩子。

“唉……身为凤族,倒不知是你的悲哀还是幸运,孩子,忘了他吧!”

轻抚在那头上的手掌盈出一层白光,圣洁而柔和。

凤清感觉到心中的悲痛在消失,而同时,脑海中的那道身影也在渐渐变得模糊。

“不要……”

下意识地扬手,打掉脑袋上的手,他猛从地上窜起,等着旁边蹲着的人。

仙尘看着他,愣了下,他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激烈。

再说,如今,忘了才是对他最好的吧?

他轻叹口气,“他已经不在了,你又何必执着?”

凤清看着仙尘,已不再觉着面善。就算这个人帮他恢复了记忆,可如今却要将他脑中那个人抹去!

“他不在了,可他曾经却存在过!我不想忘了他!”

仙尘无奈,“你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只是你小时候的一个回忆,千百年后,你总也会忘了他的。”

其实,千百年后能不能忘,仙尘也不确定,因为从没人实验过。而凤族,情若付出,便深似海!

凤清并不疑他这话中真伪,只眸子忽然沉静下来,他看着地面,眸光几许柔和几许坚定,“我不知道自己千百年后是否会忘了他,但只要我还能记得,我便不会忘了他,直到有一天,我再也记不住为止。因为,这是我欠他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轻,仿佛用了所有的情与柔,构筑了每一丝语气的柔软。

如此,仙尘也只能无奈了。

凤清忽然想起,其实,或许就用不了千百年。

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在这个世界。

他又想,如果他只能在接下来的一天,两天,或者几个时辰内记着那人,他该怎么办?

人,是否有来生?若有,下一世他要不要祈愿再遇见他一次?他,还有可能与他再见一次吗?

仙尘忽然说话了,“孩子,我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缕精魂便在这里了,这次之后,这世间便再无我的痕迹。阿宁他……很担心你,你不要怨恨他。”

凤清微疑,“阿宁?”

“你的父皇,末宁。”

凤清才想起,自己有两个父亲。

他轻轻看了仙尘一眼,平静地道:“你当知我不是。”他其实,不是凤清,他只是误入此间的一缕亡魂。而这人,如此强大,岂会看不透他的本质?

仙尘对付小孩子,很没有办法。

尤其面对凤清。

“这并没有什么关系,你在那个世界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你和其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唯一不一样的,便是,你记得所有。”

凤清却只平静地笑,“其实,如今这也并没有什么关系了。”

仙尘并不说什么,只是笑,“你该离开了。这一次之后,我便再也帮不了你什么,你可想好了,还是不要忘了他吗?”

“嗯。”

这个答案,也并不算得多意外。

仙尘起身靠近,将小小的身躯揽进怀中。

凤清唯一的印象便是这个怀抱很舒服,仙尘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凤清醒来时,耳边还有细细碎碎的哭声。

繁杂的白色绫带自眼上层层滑落,睁开眼,他看见了他阿娘。

“娘”

他唤着,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看着那一头雪色的发。

——

上天,又和他开了个大玩笑!

第134章

末宁刚进门,正好见那脸上条条绫带解下,本来脆弱不堪的人已不再是羸弱的模样。

满屋仙气弥漫。他便知道,凤清的另一半仙脉,通了。

与凤清对坐的,正是孕了百年,将他产下的女子。

他早该想到,凤清是仙,凤两族的血脉,一个人族又怎么可能将他孕养出来?

只是上古仙魔大战,魔族大肆消灭仙族,但凡世间看得见的,统统杀了,整个仙族,所被留下来的,不过仙主仙尘,谁又料到还有一人逃脱了呢?

沈初瑶听那一声唤,双目盈泪,指尖细细触碰眼前眉目脸容,“宝宝……”

凤清轻扯了扯嘴角,“……娘”

末宁站了会,看两人投入,便先离开了。

可其实他刚离开,沈初瑶没待多久也离开了。凤清怜惜她,可她怎么看不出他的强颜欢笑?

凤清又在内殿待了一个日夜。

待在房中的这段时间,他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甚至没去想白玄,他很平静地,什么都没想。

他需要有个人来告诉他,他该想什么。

一天后,末宁来给他送吃的,以及……消息。

推开门的那一刻,末宁看着趴在床沿闭着眼的人,心一下就狠狠揪起。那一瞬,他有种感觉,那趴在床上的不是有灵魂的人,而是一只只剩下了空壳的人偶。

虽生犹死!

那闭着眼的人,很安静。

他尽量小心地靠近,小心地把人拥抱进怀里。

“清儿,醒醒!”

受到打扰,闭着的眼便睁开了。

缓缓的,撑起眼皮,露出其下灰暗空洞瞳孔。

但末宁来不及忧心。

那眼只看了他一眼,没看到要见的人,就又缓缓地要合上。

看着他眼皮翻下的那一瞬,末宁有种错觉,这眼若闭上,便从此再不会睁开了。

那一瞬,末宁目中闪过狠绝,而后,再没犹豫!

“清儿,你还不能睡,你还有事没有做完!”

……

他把话说完的那一瞬,凤清的眼睛有了生气。

薄唇扯出一个长长的弧度,这样的笑容配着红瞳,异常妖异邪气。

“他们,来了?”

他轻轻笑着,嗓音不再是如往常一般的清越,而是华丽而优雅,慵懒而温醇,让人沦陷的同时,也让人心生颤栗。

末宁停顿了下,而后缓缓的,肯定地,“来了!”

他才说完,怀中人便有了动作。是一个很缓的动作,却蓄足了势,仿佛只待下一秒,便会席卷而去,不留一丝痕迹。

末宁紧了紧抱着他的手,将人留住一瞬。

他的声音淡而缓,“清儿想怎么做?”

这一声,如钟鸣动。惊醒了沉入魔魇中的人。

原本一身杀气灼灼的人停顿一瞬,下一秒,周身浮动的艳红杀气凝为实质,化作缕缕黑气,却更叫人恐怖。

凤清回头,淡漠的眼神自末宁面上扫过。

他缓缓开口,“我要,去把他的东西拿回来!”

第135章

九澜历元九年六月三日,玄帝殁。

一日后,雷州大军压境,攻入宁国边境泷月关。

宁国上下悲痛难抑,时才历人凤一战,毫无防备,一日之内,便连失三座关卡。

第二日,退位已久的先帝不得已匆匆披上龙袍,临危受命。羽凌王白羽再次受命披上战甲,执掌帅印,带兵迎敌。

然,雷州将士似有备而来,方才经历一战的军队不见丝毫疲累,反而精神烁烁,十方军队士气冲天。宁国尚沉在悲痛之中,才从仓库中搬出来的兵器都覆起了铁锈。

军心不稳,战法匆忙,应敌不及,一连六日,又连失了十余座关卡。

眼看宁国上下大乱,敌军兵临皇城宁都。

国,将灭矣!

眼下,最多不出三日,雷主便可一举拿下宁国,雷州将成为九澜唯一的大国,雷主雷将,也将一登帝尊之位。

可三日未到,不过抵达宁都城外的第二日,雷州大军不知何故,放掉伸手可得的硕果,匆匆离开了宁都,自宁国退兵。

雷主赶回雷州大境时,便只见满城一片狼藉。原本尚抱三分侥幸的心里再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恍惚耽搁。

当初传信的人说得很清楚,一日不见他带军撤回,便会一直攻打下去,直到见到人为止。

来不及愤怒发狂,雷主连忙带军朝往皇城的一路城关进发,日夜兼程,他赶到时,凤清正好杀进皇城。

虽未动任一平常百姓性命,可满城高楼宇筑,豪华楼阁,就连那横亘在皇城外的城墙,都被一把烈焰红炎,毁成碎石烂瓦,整个城中,唯余一座宫楼立在一片断梁烂石中。

雷主进入往日用以早朝的大殿中的,才见雷州百余重臣皆齐聚在殿中,如往日上朝时的队列站着,看着颇庄严而郑重。

却被人手一柄剑锋雪亮的长剑架在肩上,无一躲过。

雷主的心在狠狠颤动。

一个国家,国主被杀了不要紧,但若一干良将忠臣被杀尽,这个国家,就真的离灭亡不远了。

下方众人心惊胆颤,性命堪忧。可那高高的皇位上,一人倚臂斜躺在宽大的龙椅上,手上一物事一次又一次被抛往空中,待落入手中,又抛出。如此情态,立刻被衬托得悠闲懒散许多。

那人将手中物事又一次抛出,又接住,才把脸偏向殿门方向。

没有目眦欲裂的愤怒,没有慌急无措的担心紧张,甚至没有胜利之后作为胜利一军的凛凛威风,那人只一声轻叹,却更似对牵肠挂肚的至亲之人归来的柔软婉转,“你来了?”

如妖般邪魅诱惑。

若非那两眼中的一片冷漠无情,雷将几乎都要陷进去了。

那人叹完,缓缓自龙椅上起身,再微一动,不过一瞬,便到了殿门口,雷主身旁。

却是一个眼神也没放在旁边人身上,那人缓缓走过,白衣飘动,黑发四散,如仙而至。一物自手中抛出,落进雷将怀中。

“还你。”

袅袅二字的余音中,雷主下意识慌急抓住那落进怀中沉甸甸的物事。

然后终于看清,这被抛弄了半天,又被随手抛出的东西,竟是雷州皇印!

这人,便如此上演了一出皇位的唾手可得。

而他雷将,有生之年便见证,也体验了这一幕!

没等心情来得及变化。

旁边的人已继续朝前走去,两人交错而过之际,那人终于又开口,他的语气并不凶狠,甚至带着陈述语气的淡然,雷将却听得心神震颤,寒意没顶。

“再敢打宁国的主意,我就杀了你!”

余音袅袅中,那人踩过瓦砾,踏过乱石,渐行渐远。

——

九澜历元九年六月七日,九澜第二大战后四日,凤族失踪几月的新凤主归来,一统凤族三百残余,再度攻入九澜人族。凤族仅用百人便扫荡遍了整片大陆,收服各乱国,余下二百人由凤清亲自带领,杀进雷州,只用三日,便逼得雷主撤兵宁国。

其后四天,两百个人一路挺进,横扫一路城关,直入雷州皇城,各方兵将,但凡拦路者,杀!

凤族这一路,扬眉吐气,总算尽显上古神凤一族神威。

凤族众长老见凤主如此,心下甚慰,一路干得更卖力,其中,大长老折天当属其中之最。

新凤主让人欣慰,失踪万年的先凤主亦归来,凤族最近可说是双喜临门,故而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洋洋。

直到眼看九澜即将被收入囊中,只待收服宁国,凤族便可重归九澜尊位,众人才开始觉得忐忑。

所有人都知道,凤清恢复记忆了。

九澜历元九年六月十五日

凤主召令全凤族,越过宁国,直接前往宁都皇宫。

彼时,宁国因玄帝之事,国主之位空缺,又因雷州攻入,先帝不得已重登大宝,暂代宁帝之职。

而雷州已于五日前退兵宁国,虽不通缘由,在确认雷主的确退兵了之后,宁国经历一段大悲之后迎来的大喜,全国上下总算见了些喜气。

可谁又想到,如今上天竟如此不眷宁国。那点喜气还没透入心底,早前才在大陆肆虐过一遍,不久前又将玄帝杀害的所谓凤族,几百人的大军直接在宁都朝阳殿前落下。

彼时,宁国先帝正因宁国重建以及新帝选任事宜在与宁国众臣讨论。

第136章

朝阳殿前,凤清顿住脚步。待身后一干人齐齐停住后,他转身,却没看其他任一人,只自顾朝折天吩咐,“你们回去吧。”

只有一句话,语气淡淡的,仿佛无关紧要,而后,再不看一眼,独自一人转身,踏上台阶。

凤族还想说什么,他却已走远。

凤清一路走进朝阳殿,身前一干宁国侍卫手持兵器小心后退。

他进殿之前,想是已有人通报过了,所以看见他时,众人不是慌忙无措,而是满眼恐慌,提防,或者戒备。

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却只看着高高在上的皇位。

从外面进入大殿,众侍卫退无可退,眼中惧意已升华为拼死相搏的战意。

这战意在位于末尾一名大臣一声,“你们还不杀了他!”的喊声中达到极致。

原本步步后退的侍卫一拥而上,一群人挥舞着兵器,战意凛凛地朝那身形纤瘦,却步履从容的人扑过来。

“杀啊——”

先帝与众沉心都吊到嗓子眼。皆以为会在这朝堂之上亲眼目睹一出人间惨剧。

却只见那颀长的白色身影身形一闪,便没了影。原本卯足了劲往上冲的一干侍卫扑空,后人推前人,齐齐摔扑在地上,跌作一堆。

众人忍不住心下一乐,还有人真的失笑出声。

可还没等笑完,只听皇座高台上一声惨叫,“你想干什么?”

众人急急回头,才见那消失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到了龙椅前。

终于失声惊呼,“陛下!”

下方一干大臣鬼哭狼嚎,眼前一人满脸失色,凤清都没有看见,他只看见了那只象征着至高无上地位的龙椅。

他眼睛转向宁帝,颇有礼浅浅笑了下,“请您让开。”

宁帝不惊慌了,双目瞪成了铜铃,直对着眼前的人,嘴角胡子发飘。

宁帝好歹曾是一国之主,此前就算慌乱过恐惧过。若凤清真是一路脚踏宁国将士尸首进来的,他作为败方,虽惨,却好歹无话可说,可如今,这人竟就这样问他要这位置,还是礼貌如斯的模样。

凤清虽不是这想法,宁帝却感觉到自己堂堂一个皇帝,被人如斯轻慢,心下忍无可忍,气得双眼大瞪,两边胡子一下一下飘动。

他只见过凤清一次,可那次凤清却是盖着盖头和玄帝拜堂成亲,他便未能见过他的脸容,他便不知道这夺位的人其实是逼宫。

凤清话说完,等了几秒,他耐心不好,便觉等了半天,只见宁帝坐在原地吹胡子瞪眼,却总不见他让开,便没了耐心,上前一手把着手臂把胡子花白的宁帝从座上提起。

六十多岁的宁帝并不似其他老人一样身形萎缩,却依然被他从座上拉到一边站着。

精神矍铄的老人不可置信地呆愣几秒,待回过神来,怒不可遏,一挥宽大的袍袖,“来人……”

只一瞬,原本吵嚷的大殿骤然安静。

高台上,那本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人就这样枕着龙椅前沿,趴在上面睡了。

下面的人看到的便是这样。

宁帝却见那闭着的双目中,两行晶莹泪水自眼角滑过,只转眼便湿了半截衫袖。

本是要喝人来,却看得生生顿了语声,再也发不出声。

旁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

末宁手挽一件披风,虽不谦卑,却足够恭谨地冲宁帝行了一个佛礼,“犬子凤清,给陛下添麻烦了。”

宁帝一愣,适才自目中闪过几分恍悟,但更多的却是讶然。然不论是何种情态,却是不再多言,冲末宁点了下头,便自己先下了高台。

下方,一干臣子面面相觑,大多反应不及,不明所以,原本该是恐慌着急,如今却是满眼莫名其妙。

宁帝下了高台便离开了,从始至终未发一语,一干人看着,也不知是该有还是该留。

还是丞相萧何晁开了先河,离开朝阳殿,众人才将高台上两人抛在脑后,陆续离开。

末宁只将熟睡的人抱到椅上,将披风给他盖上。

目光自鼻梁眼角湿润滑过时,心中早已悔不当初。

他轻叹一声,“好好休息。”

第137章:大结局 1

九澜历元九年六月三日,玄帝殁,九澜大乱。

九澜历元九年六月七日,凤主凤清带领凤族重回大陆,横扫九澜。

九澜九年六月十五日,凤族大胜!

九澜历元九年七月,凤清继任宁主,为新一代帝尊,始称“凤帝”!

九澜历元十年,历时一年时间,在凤族的帮助下,九澜重建。

一切,又回到了从前,不同的是,消失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九澜历元十年五月,九澜第一商阁凤天被阁主亲手解散。

******

三年后

自上古大战之后,已是万年过去。现今九澜,当是宁国的天下。

三年前,上古凤族侵入九澜。玄帝带领人族抵抗外敌,命陨魔崖。

凤主一统人,凤两族,继任宁帝,立为新尊,始称“凤帝”!

自新帝登基以来,百姓生活顺风顺水。

近日,宁都很是热闹。丞相萧何晁独身多年,如今找到知心人,欲于下月初三完婚,喜帖散遍天下,很是排场。

宁宫御花园

花田中,一片“杂草”丛生。

然而细看之下,才看清那并非杂草,而是一片绿油油的花枝,只是没有花,只有枝罢了。

花田中,满地衣衫铺陈,衣角凌乱,空气中有低微轻匀的呼吸声传来。

月时园入口,一人缓缓靠近。

待得那人走近,张总管上前,正要将人拦住,却听那人道:“陛下可在月时园中?”

张总管一顿,方道:“陛下正在月时园中。”

萧何晁于是道:“还请公公通传!”

张总管面带难色,但因为是熟人,还是多说了两句,“陛下正在小憩,没有醒。丞相不若下次再来?”

萧何晁明白他是好意,可还是不由苦笑,下次?哪有什么下次?除了每日早朝或者在御书房,没有人,等得到这个“下次”。

张总管在一边看着,心里明白,可明白又怎样?这种事,不已是惯例了吗?

三年了,先帝已故三年,他便守了三年。

没有人能想到他能这般荒唐。他用他的方式把那人的一切留了下来。从皇位到一切,包括人,事,物。

不施新政,不改国号,甚至不改任一条法律条文,不增改朝中大臣。他强行把一切,留作当初模样,只因为这是那个人留下的。

这一点,在他现住的乾坤宫最有体现。

乾坤宫是先帝生前的寝殿,先帝平日若不去各妃嫔住的地方,便住这处。所以乾坤宫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乾坤宫里的一切都属于先帝一个人。

他现在便住在那处,却不愿改变那里的一分一毫,哪怕是殿中一盆枯了的绿植,也不肯动。

可便是守得再牢,又有什么用?

萧何晁此来,是想给他送帖子的。他如今不求其他,但他希望,他的婚礼,有他在。

萧何晁作着最后的努力,“公公,公公深明大义,便当什么都没有看见,子寒还是想见陛下一面。”

张总管真是为难,上一次他就是没看住,让人进了不该的地方,五十大板,可要了他半条命!

他是先帝在清云殿指给陛下的随侍,大概因为这个,陛下平日对他可算宽容,他一个大内总管,如今在朝堂百官之中都有几分名气与威风,就算是左右丞相,都没敢给他脸色看。

可……

萧何晁看他犹豫,又催一声:“公公不必担忧,陛下若怪罪,断不会让公公承担!”

张总管一咬牙,认了!

一指两边侍卫,三个往东,三个往西,“去,转一圈再回来!”

再一别眼,看太阳,白云,就是不看那窜进园门的人。

萧何晁进来时,那睡着的人已醒了,坐在地上,一身白色浅粉的衣衫很是显眼。

萧何晁才一走近,他便看了过来。一双眸子寒光冷冽,在看清来人时才渐渐散去,可却依然没什么感情。

萧何晁跃过水圈,走近。

不待行礼,凤清便说话了,“子寒你怎么会来?”

萧何晁细细看着他,不由有种隔世之感,两个人上一次这样亲切相处,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叹口气,便不多拘礼,来到凤清身前坐下,感叹:“想见你一次可是不容易。”

凤清平静看着他,淡淡浅浅笑了下,不语。

萧何晁看着,才觉眼前的人真是变了许多。他表现得并不悲伤,但若细心,便可看见这平静的表面下,蕴藏着仿佛天大的悲伤,仿佛永远散不尽。

他不该是这样的!

萧何晁忍不住道:“你还是忘不了他么?”

凤清依然很平静,不语。

萧何晁等了半晌,终于放弃。伸手自怀中讨出一封精致的红色事物,轻拍了下对面人的额头,递给他,“下个月初三,丞相府大婚,来不来?”

凤清眼神终于动了动,红色的眸子中如有流光闪动,唇角笑意真诚几分,“子寒大婚,肯定要来。”

萧何晁笑笑,“如此,甚好!”

三年时光不算长,至少于凤清来说真的不长。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守着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又或者没有意义,真的就只因为,这是他欠他的。

背负过往的日子太苦,也太累,可他却始终看不到终点。

以后的日子还长。阿玄,一辈子太久,我只等某天再也记不起你时,便不再记,那时,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凤清回到乾坤殿时,天已黑了,宫中已全部亮起了烛火。

殿中,一人直直跪在地上,似乎已跪了许久,可外面守卫却毫无所觉。

凤清进门时,顿了一下,那人是直朝殿门跪的,一眼就可以看见。

只这一下停顿,池宵脑袋重重砸在地上,“请君上随臣回凤岭!”

凤清只有一句话,“离开这里!”

第138章:大结局 2

池宵起身,又重重磕下,“请君上随臣回凤岭!”

凤清上前,手上已多了一把炎火。

“离开这里,否则,我就杀了你!”

池宵脸色瞬间灰败,他死咬下唇,起身,又重重磕下,“请君上……”

烈焰相撞的声音轰然炸响,还是受了焰力波及,跪着的人不自然一僵,终是一口血喷出,倒向一旁。

殿中又多出的人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月无殇不可置信地瞪着一旁手上又凝出一把红焰的人,忍不住眼神隐有杀意,“你难道真想杀了阿池?”

可那眼中已杀气肆虐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一句话,“出去。”

张总管从门边冒出个头,只趁情况还没炸开之前,对二人道:“二位还是快离开吧!”真是~他这么讨厌凤族,都看不下去!

池宵倒在月无殇怀中,口中忍不住又有血涌出来,月无殇眼中冷意肆虐,双目直指凤清:“君上真要那么绝情?”

凤清不作他言,手上红焰又要挥出,那朵红焰杀气灼灼,不掺半分水分,这一次,绝对可以把两个人的命都收了。月无殇冷笑一声:“君上在这里杀了我们,不怕脏了你的地!”

凤清冷冷看着两人,高傲而冷漠,终于说了一句不一样的,“是呢!你们最好自己离开,否则本君让人把你们拖出去杀掉,就绝不是死那么简单了!”

池宵费力转头看他,却只被那满眼冷漠刺着,他急喘几口气,惨惨一笑,要说什么。

“君上……”

话未说完,那人扔下一句:“我再出来时别让我看到你们。”

便转身朝内殿而去,没有半分犹豫。

惨笑的人看着已无人影的地方,许久许久,轻喃一声:“对不起……”

——

五月初三,丞相府大婚,凤帝亲临。

接受众人叩拜之际,凤清便只对右相道:“子寒,今日,我以谷清之身份而来。”

言下之意便是,今日他以他知己友人的身份来道一声恭贺。两人拜堂时,亦不必因为他的身份而拜他。

两人是知己好友,如今成亲,一人却要坐高堂之位,凤清有些难于承受这份尴尬。

他只说完,也不理跪了满地的一群人,自顾找了个靠前的位子坐下,把一群大臣扔给萧何晁。

萧何晁眼底几分无奈,一边起身招呼众人,“诸位请起,陛下亲民,今日不受盛礼,诸位亦不必拘礼,只管尽兴即可!”

拜堂时,凤清看见那同右相成亲的是一个女子,看不清容貌,只依稀看得是副姣好的面容,看她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英气,可又不失温婉,想来,该是一位可人儿。

待两人拜完堂,新嫁娘入入洞房之际,凤清问侍者讨了壶酒,和一个酒杯,寻了府中一处园子,独自细酌。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前面热闹已渐渐平静,方一步跃到上空,乘风而去,却不是朝着宁宫的方向,而是朝凤岭。

第139章:大结局 3

五十年后

凤清常常会做一个梦,梦中,一人挽着他的手,一手揽在他颈处,两人极尽亲昵。

但那只是梦,梦醒之后,只余一枕湿泪,满心伤情。

白玄刚离开的那几年,他醒着的时候也会哭。

他气过,恨过,报复过。

到后来,他渐渐会幻想,他还在。

再后来,他想,那个人曾允诺他,愿意给他所有——他不在乎这个,可他总会想,他有这样的决心,那他是否有可能为了自己留在这个世界?

抱着这样的想法,即使已经翻遍魔崖,他还是一遍又一遍把凤岭翻遍,哪怕每一次,抱着极大的希望,再狠狠跌向绝望。

再后来,他不再去找,只揣着一个念想,他便等着,等着有一日,他会来到他身边,对他说:“我回来了!”

后来,他不会再哭,至少清醒的时候,再也无泪可流。

他很喜欢魔崖,他找过很多地方,想要寻找他的气息,但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像这个地方一样让他这么宁静舒服。

五十年,相当于人的半辈子,当真要算的话,他如今该有78岁,是人类耄耋的年纪。

他现在渐渐开始会想,再过几年,他要不要不要再想他了?

凤清真的这么想。

所以那强烈的气息冲上来的一瞬,他是不相信的。

安静了几十年的魔崖忽然有了动静,强烈的魔气从下面直涌上来,天空直被染红了半边。

凤清一再确认夹杂在魔气中强烈而熟悉的气息。

最后一次,他想,白玄,我再为你最后下一次魔崖,再为你最后一次承受绝望。

……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忘了你!

他这么想着,迅速窜向深渊底下气息最强烈的地方,速度快得看不见身影,只有所过之处带起一阵疾风。

魔崖底下,一片浅水滩中,那便是魔气肆虐得最厉害的地方。

凤清落地处,是旁边没有水滩的湿漉漉的地。

万丈深渊底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仍能感受得到周围的阴冷和潮湿,以及周围的魔气。

凤清挥手打出一个火球,火球凌空而悬,迅速照亮了这一片魔渊,自然也照亮了那一处魔气肆虐的水滩——没有人!

凤清忘记在身上撑开抵御魔气的护层,此刻周围魔气大肆飞窜,不断卷起山壁上的碎石,地上的水,就算什么都没有,光那气刃打在身上也很疼。几处衣衫被割破,气刃割到胸腹。

被割破的皮肉有血液渗出,却好像是从胸口涌上无尽的酸涩。凤清只觉得无比委屈。

莹莹泪目中,泪珠还挂在眼角,一阵黑色浓雾忽从水中涌出,渐渐形成一个人形。待雾气散尽,一人便站在那处水滩中,原先魔气最浓处。

那人一头长发披散未束,赤脚裸身。熟悉的眉梢眼角尚有几分邪气未散去。似是终于挣脱魔缚迎来解脱一般的模样,那人仰头一声舒适吟叹,眉目间邪气因为这动作更浓几分。

凤清看着,将他从始至终一举一动纳入眼中,看着他抚发长吟,然后低头转向自己,缓而坚定地伸出一只手,轻笑一声:“清儿,过来。”

一瞬间,凤清有些无措。

不知该怎样反应。

只待反应过来,自己已缓缓踩着水靠近了他。

凤清不想了……他踮起脚尖,双手搂上白玄的脖子,渐渐收紧,原先委屈的泪水终于决堤。

久别重逢的两人紧紧相拥。

白玄低头轻蹭着怀中人发间,颈侧,终觉这五十年的争斗坚持是值得的。

他一声轻叹,“清儿,有乖乖等着我吗?”

怀中人并你不说话,只点点头,动作蹭在已是一片湿泪的肩头,白玄依稀听得轻轻一声“嗯”发出,夹杂着轻微的鼻音。

白玄将那白玉如脂的耳垂含住,轻叹一声,“清儿有想我吗?”

“……嗯”

“那……”白玄只将怀中拼命压抑哭声的人从怀中拉起,一指抹去下巴的泪水,轻柔而微带强势地将那下巴挑起,本想问有没有等太久?

却在看清那一脸湿漉漉,忍耐着啜泣的脸容时闭嘴了。

两人鼻尖相蹭时,凤清只听耳边一声轻叹:

“清儿,久等了。”

那一刻,压抑没有了,忍耐没有了,只有放开的哭声中,泪水如泉涌出红眸眼角,汩汩滑过。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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