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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男妻(1)——香芋奶茶

文案:

裴丞直到死也没有听到他拿命生下来的小崽子喊他一声爹,更没有亲眼看到他名义上的丈夫一眼。

生于乱世,死于陷害,他裴丞的一生何其悲哀。

重来一世,他还是江家二爷的男妻,裴家的棋子,小崽子的爹。

关键字:重生,复仇

第001章:男妻不得宠

裴丞在死前的最后一秒还在绝望的期待着他那位所谓的丈夫出现,可是他只等到了他的小崽子。

他拿命生下来的小崽子从没叫过他一声爹,也没正眼看过他一眼。

可却在裴丞的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小崽子却冲出来挡在了裴丞的面前。

裴丞发誓,他从没这么后悔过。

他曾经后悔生在裴家,后悔嫁到江家,后悔生下小崽子,可这些悔都没有此刻这么强烈。他的小崽子,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从瘦到皮包骨到变成个性格阴沉的小少年,自己都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变化。

他错过的太多了。

昊伍年一月,江家二爷的男妻裴丞,江二爷长子江言知,均卒于天灾,尸身无处可寻。昊叁年十月,大病几月的裴丞,身子终于逐渐好转。

寒风中,倚靠在门边的裴丞看着不远处被丫环抱在怀中的小男娃,心情复杂。

站在一边的小厮眼珠子一转,谄媚道:“小少爷这个年纪还要抱,是不是有点太失江家的面子了。”

裴丞淡淡的扫了一眼小厮一眼,“多嘴。”

小厮半弓着的身子一僵。

这裴丞,怎么大病一场后,怎么性子就变了这么多。

丫环远远的就看到了裴丞,她撇了撇嘴,抱着瘦成皮包骨的小男孩走到裴丞面前,艰难的弓了弓身子,说:“少爷好。”

小男孩原先还一眨不眨的看着裴丞,然而等到裴丞看他了,小男孩却迅速的转开头,态度冷冷的,跟刚刚那副期待被爹爹接近的小模样完全不像。

裴丞却一点不在意,他凑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小男孩,蹙眉,“他是……”

面前的这位小男孩怎么跟他记忆中的白乎乎的小婴儿,亦或者是冷冰冰的小少年……完全不一样?面前这位面黄肌瘦,瘦到快要看到骨头的小家伙真是他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小男孩本来只是冷冰冰的面部表情,在听到裴丞这句话之后,瞬间黑脸。

丫环急了,赶忙解释道:“这是言知少爷,裴少爷您该不会是忘了?”

丫环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但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这裴丞大病一场,居然连自己的小孩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了,该不会是病傻了吧?

真是一对傻父子。

小男孩的身子一僵,眼神略带委屈跟怨气。

裴丞并没有察觉异样,自顾自的吩咐:“把他放下,去准备……”

丫环却抢先一步道:“少爷,言知少爷刚刚已经吃过饭了,现在该休息了,我先带他回去吧。”

裴丞蹙眉,但还是摆摆手,让丫环带着小男孩走了。

丫环迅速离开,走了几步之后,丫环扫了一眼怀里的小男孩,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不受宠的男妻带着不被重视的长子,还想翻出什么花浪?

小男孩不安的动了动,结果却被丫环用指甲狠狠地掐了掐手臂,顿时疼得脸色发白。

丫环语气不善道:“大少爷,奴婢抱着你很累的,能不能安静点。”

小男孩忍着疼,不敢反抗,也不敢求助。因为他试过了,这根本就没用。

裴丞裹紧了肩上的披风,看着小男孩越走越远的背影,莫名的觉得心里不舒服。

犹豫再三,裴丞深深地叹出一口气,认命的抬起脚,朝着刚刚丫环离开的方向走去,“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可,他还真的是上辈子欠了他。

小厮在寒风中搓搓手,不情不愿的跟上裴丞的步伐。

裴丞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还没走进偏院,就听到屋内传出来的对话。

年轻的丫环语气不屑:“裴丞居然连自己生的娃也认不出,看来下次我换个孩子带到他面前,他估计也认不出被掉包了。”

乳娘咂舌道,“要我说,这男人生孩子还是比不上女人。你看裴丞,给江家生了个男娃还是连主宅也进不去。”

年轻的丫环嗤笑一声,兴致昂昂的询问,“冯姐,你说都被赶到偏院这么多年了,裴少爷还记得他男人的模样吗?”

乳娘刚打算回应,却听到身后碰的一声响。

裴丞站在门口,身后是呼啸而过的寒风,气氛有一瞬间是僵硬的。

乳娘吓得浑身直冒冷汗,“裴少,我们……”

丫环尴尬的将手上的绣活放下,“裴少,我们刚刚不是在说您,您听我们解释……”

裴丞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这两人,心底徒然升起一股怨气。

这些人居然敢在小家伙的耳边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真是该死!

说到小包子,裴丞这才如梦初醒,眼神开始寻找某人。

很快,裴丞就看到了蹲在角落中卷缩成一团的小崽子,心一阵刺疼。

他下定决心要捧在手心养大的小崽子,在这大冷天的没穿鞋就蹲在地上,身上也没穿什么御寒的衣服……这两个该死的女人居然敢这么对他的儿子!

第002章:他是你的爹

当记忆中冷漠的小少年突然跟面前这位卷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的小娃娃重合时,裴丞恍惚中突然醒悟过来。

如果他当初能早点发现,或许他上一世就不会跟对方形同陌路,甚至误以为自己生了一个小白眼狼。

乳娘颤抖着身子,“裴少爷,是我没管住大少爷身边的丫环,实在对不住,您,您,您消消气。”

丫环吓得瑟瑟发抖。

裴丞走过去,将缩成一团的小娃娃抱起来,他这才发现,小娃娃不止是看着瘦,连身体也瘦弱的不像是四岁的小孩。

太轻了。

实在太轻了。

小家伙乖乖的趴在裴丞的身上。如果不是因为两人贴的近,裴丞根本就无法发现小家伙异常冰冷的体温。

裴丞脸一拉,用披风盖住小家伙的身体,转身离开,“我这偏宅小,容不下二位,你们还是滚回主宅吧。”

乳娘跟丫环的神色刹那一变,腿一软,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要是被主宅知道她们背地里虐待小少爷,估计她们就死定了。毕竟江家再看不起裴丞,也不可能会让两个下人爬到主人家头上。

乳娘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晈了晈下唇,下定决心的揪起丫环,低声道:“我们去主宅找大少夫人。”

丫环眼睛一亮,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忙跟着乳娘悄无声息的离开偏宅。

另外一边。

裴丞接过热毛巾,刚碰到小家伙的脸,后者却飞快的躲开。

裴丞一怔。

小家伙双手牢牢的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脑袋埋在膝盖上,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小厮站在一边看热闹。

裴丞看了一眼小厮,眼神满是冰冷。

小厮从裴丞病好后就特别怕他,见裴丞要生气了,赶忙放下水盆,迅速的离开屋内。

听到门口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时,小家伙条件单射的一抖,随即才像是被惊到的小兽一般,更加用力的抱住自己的膝盖。

裴丞沉着脸,坐在床边,伸出手,粗鲁的抬起小家伙的下巴,直接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脸上就被人用热毛巾擦来擦去,刚想缩回身子,却听到裴丞粗声粗气的怒道:“江言知,你敢动一个试试。”

江言知默默的承受。

裴丞给他简单的擦了身子之后,语气也温和不少,“把衣服脱掉,我给你换一身。”

“不。”江言知拒绝,语气委屈又不情愿。

裴丞心一软,将毛巾丢到一边后,凑上去,伸出手,将江言知牢牢地抱在怀里。

“我是你爹,你乖一点,好不好?”

从来没感受过的温暖的怀抱让江言知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没多久,他的眼眶也红了,浑身发着抖,但却硬撑着不肯掉眼泪。

他知道自己有个爹,长的很好看。

现在他的爹爹抱他了,很暖和的怀抱。

江言知僵着身子,沉默了许久,才颤抖着手伸出来,轻轻的抱着裴丞的腰,然后蹭了蹭。好舒服。

裴丞没想到小家伙会这么快接受自己,一怔,默默的抬手,悄无声息的擦了擦眼角,他的眼尾有一些水光。

没抱多久,裴丞就松开手,想着帮江言知换一身暖和点的衣服。

江言知抬头,不知所措的看着裴丞,心情忐忑。

裴丞注意到江言知的眼神,却不知该怎么安抚他,只能拿起摆在桌子上的新衣服,动作生疏的帮后者换衣服。

衣服换到一半,外面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

小厮不安的说:“裴少,主宅派人来了,大少夫人让您……让您带着言知少爷去主宅一趟。”

裴丞帮小孩换衣服,动作有些生疏,但却很认真。

等衣服换好之后,裴丞满足的上下打量已经焕然一新的江言知。

江言知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新衣服,又呆呆地看着裴丞。

裴丞嘴角含着笑,伸出手指,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江言知的额头,道:“乖,我们出门了。”

江言知小心翼翼的看着裴丞,动作轻微的点点头,眼里仿佛闪烁着小星星。

第003章:容忍不了他

家大业大的江家从始至终就没容忍得下江家二爷的男妻裴丞。

江家老太爷只有三子,长子继承家业,三子现任华城知府,官运亨通,前途无量。

可只有二子江凛之,五岁时曾被侯爷亲口赞叹的神童,一年后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害了身子骨,卧床三年后,再次现身时已泯然众人。

六年前,裴丞以男儿身嫁进江家,只为帮江凛之冲喜。

五年前,裴丞九死一生产下江言知,江凛之不见身影。

四年前,裴丞被江大爷用一个站不住脚跟的理由丢到了偏宅,从此就再也不能进入江家主宅。

而跟着裴丞到偏宅的,只有那还尚在襁褓中的江言知,以及几个根本不听使唤的下人。

而四年后,裴丞带着他跟江二爷唯一的孩子江言知,光明正大的站在江家的主宅大门前,他挺着腰杆。

裴丞牵着江言知的手,瘦瘦的,掌心一点肉也没有。

江言知悄悄的抬头看了一眼裴丞的侧脸,然后又迅速的低下头,揣揣不安的将另一只垂下的手握成拳头。

江大爷的夫人叫胡夏云,书香世家出身,刺的一手好绣,只可惜丈夫一心沉迷于后院的几位小妾,对她倒是爱搭不理的。

胡夏云擦了擦嘴角,淡淡的扫了一眼裴丞,最后将视线放在江言知的身上,嗤笑一声,“这么久不见,裴少爷似乎是不太会养儿子啊。”

裴丞蹙眉,他没被胡夏云这句话给刺激到了,只是不满胡夏云这些年来居然没有一点长进,给人下马威的步数这么多年来都没变过。

上一世是这样,这一时也是这样。

胡夏云用力的将茶杯拍在桌面上,冷冷道:“裴丞,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丞自顾自的拉着江言知走到一边,坐下,也不理会胡夏云,转头看向没有动静的小丫环,漠然道:“主宅的下人连一点眼见力也没有吗。”

小丫环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一路小跑去端热茶。

胡夏云见裴丞完全忽视自己,气的浑身发抖,但却奈裴丞无可奈何,只能语气硬邦邦的说:“裴丞,刚刚伺候你们的丫环乳娘跑回来说,你在偏宅对言知向来都不管不顾?裴丞,你就是这样做父亲的?”

江言知放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握紧,小心脏砰砰砰直跳。

裴丞安抚的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发,不担心胡夏云对自己做什么,只担心小家伙会被吓到。其实如果不是他这个当爹的不称职,江言知也不会被那些下人欺负到这个程度上。

“看你这副样子,应该是承认了。”胡夏云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一抹狠戾,江凛之只有江言知这一个儿子,只要江言知出事,那就少了一个能跟她的麒儿争家产的对象。

至于裴丞,她可从不觉得一个男妻在江家这样的大家中,能有什么说话的余地。

胡夏云继续道:“既然你这么不喜言知,那以后就让言知留在我的院子吧,刚好言知明年开春也能去书院了,那就让言知提前半年陪麒儿去书院看看吧。

裴丞嘴角挂着一抹笑,但语气却冷冷的“嫂子的意思是,让言知给麒儿陪读?”

胡夏云理所当然的点头。

江言知怯生生的抬头看了一眼裴丞,眼里满是担忧。他担心自己真的会被裴丞抛弃。将小孩的反应尽收眼底之后,裴丞才收回视线,回复:“这事依我看……不成!”

胡夏云被气的面部表情狰狞,“裴丞,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家伙不可置信的看向裴丞,眼理有惊喜,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他不会被抛弃了?

第004章:所谓的丈夫

裴丞的脸色一黑,面无表情的看着胡夏云,说:“我的孩子,为什么要给别人养。”

胡夏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饶是如此,她依旧控制不住道:“你确定你有本事能养的起言知?一个常年住在偏宅的男妻。”

裴丞:“大嫂该不会是忘了当初是谁让我从主宅搬走的吧。”

胡夏云从五年前用计赶走裴丞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该怎么回答质疑了。

“二弟娶你是为了冲喜,可你从嫁进江家开始,根本就没有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胡夏云义正言辞道,“这样的男妻还留在主宅,岂不是给江家丢人现眼?”

裴丞抿着唇,端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胡夏云这番话,他记得很清楚。

上一世,裴家派人在私底下找他,希望他能尽快回到江家主宅,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找胡夏云,当时胡夏云的回答跟今天这番话一模一样。

但上一世的他,却完全没有回嘴的本事。

裴丞到现在依旧还记得自己当时找胡夏云无果后,灰溜溜的一个人离开江家的模样。那样的他,活的太没有尊严。

“二爷这么多年来,身边都没人照顾。”裴丞垂下眼眸,“我再继续住在偏宅,外人岂不是会说三道四。嫂子,你觉得呢?”

跟一个男人互为妯娌关系,胡夏云从内心深处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哦?那你这是要回来住了?”

裴丞理所当然的点头,嘴角含着浅笑,“这本来就是我的家,不住在这里,嫂子要我住在哪里呢?”

胡夏云咬牙,刚要再说些什么,却看到自己的贴身丫环从外面匆匆走进来,挑眉。

贴身丫环附耳,对着胡夏云窃窃私语一番。

胡夏云的脸色由难看转向幸灾乐祸,等贴身丫环站在一边后,胡夏云这才看向裴丞,说:“弟妹说的极是。身为江家的儿媳,你要是不住在主宅,这也说不过去。”

弟妹?

裴丞挑了挑眉,这倒是有趣,这可是胡夏云第一次在私底下叫他一声弟妹呢。

话一顿,胡夏云话锋一转,似笑非笑的看着裴丞,“但刚刚下人来报,二弟的身体似乎又出了什么意外,现在大夫正在别院候着。刚好你们也在,就跟着一起去看看吧。”

裴丞脸上的笑意一僵。

江凛之身体出意外了?

那个病秧子?

江言知似乎是察觉到裴丞的不对劲,抬头迅速的看了一眼裴丞,紧张的捏着自己的掌心。裴丞从听到江凛之的消息之后就已经陷入自己的回忆中,没没发现江言知的小动作。胡夏云将这父子俩的动作尽收眼底,嗤笑一声,站起来,施施然的率先离开大厅。

等裴丞回过神后,自己已经站在了江凛之的房门前,而屋内正躺着江凛之。

他跟那个病秧子现在只隔着一扇门了。

胡夏云站在屋内,转过身,看了一眼还没有进来的裴丞,笑着道:“小夫夫俩这么久不见,倒是生份了不少,快进来吧……想必二弟对你们父子也甚是想念。”

裴丞的眼眸一暗。

屋内的低声交谈停顿了一下,估计是因为听到了胡夏云的话。

没一会,屋内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很熟悉的声音,但更多的却是陌生。

“进来吧。”

第005章:熟悉又陌生

裴丞鼓起勇气,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踏进这间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房间。等他一踏进门,裴丞就敏感的感受到有一股暗含探视的眼神一直在盯着他。

犹豫了半瞬,裴丞这才装作若无其事,随后悄悄的顺着这道打量自己的眼神看过去。

是江凛之。意识到盯着自己的人是谁之后,裴丞一怔。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没一会,各自收回自己的视线,假装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这么久不见,言知也长大不少了。”

江家大爷坐在桌边,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裴丞跟江言知,他是个生意人,与人打交道的时候总是喜欢笑眯眯的,但背后插刀,使阴招的不入流手段却是一个也没少做过。

裴丞自顾自的寻了一个椅子坐下,顺手将小家伙抱在腿上,没搭茬。

整个室内一片寂静,谁也没料到裴丞居然会当面给江家大爷难堪。

虽说江家现在还不完全是江大爷掌权,但从目前老二常年卧病,老三官途一片光明的前景来看,江家的商业以后势必是由江大爷掌管。

所以在众人看来,东院将来若是想过的好,那就势必要讨好江大爷的大腿。

大夫写好药方后,将单子交给下人,这才慢悠悠的站起来,跟江大爷低声交谈两句后,头也不回的离开,在这期间,大夫连看也没看坐在一边的裴丞父子。

胡夏云掩唇低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半躺在床上的江凛之道,“大哥若是还有事忙,就先回去吧,我这里有丞儿看着就行。”

丞儿?裴丞饶有趣味的看着还躺在床榻上的江凛之。

江大爷这才施施然的站起来,他长的人高马大的,又因为常年管着江家所有的商铺,身上带着常人没有的威严,所以无形中会给人一种威慑力。

“刚刚听你嫂子说,裴丞是打算留在主宅伺候凛之?”江大爷背着手,目光深沉的盯着裴丞。

裴丞理所当然的点头。

胡夏云是个难缠的对手,领教过她好几次阴招的裴丞极其厌恶跟她打交道。

江大爷摸了摸江言知的脑袋,就像是个慈祥的长辈一般,温和的同他说了几句话,才抬脚离开屋内。

胡夏云扫了一眼裴丞,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或许在她看来,裴丞留在主宅并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

等江大爷一行人离开后,屋内徒然少了一半人,空寂的可怕。

裴丞看向半躺在床上的江凛之,很巧的是,江凛之也在看着他。

江凛之很快就收回视线,淡淡开口,“言知,过来。”

小家伙踌躇了一下,不安的抬头看着裴丞,裴丞摸了摸他的脑袋,示意他过去。

可能是从小就被乳娘她们“教导”自己不止拥有一位父亲的家庭关系,所以小家伙对自己的另外一位从未见过的父亲,并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排斥。

至少现场的两位父亲,都没有察觉到江言知由内心深处升起的,对江凛之的排斥。

裴丞不远不近的看着江凛之,恍惚的想着。

原来,传说中的江二爷,他所谓的丈夫,是长这副样子的啊。

第006章:江家老夫人

江凛之的五官俊朗,若不是眉宇间总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倒也算得上是一位难得的美男子。

可能是因为常年待在屋内调养身体的原因,所以江凛之的面色偏白,再加上常年萦绕在眉宇间的森冷,所以总会让人感受到不适。

裴丞的视线跟江凛之的视线对上,后者没说什么,但裴丞却突然感到一股浓浓的不适。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盯上,令人油然升起一股寒气。

江凛之收回视线,说:“偏院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今后你就带着言知住下来吧,其他的莫要担心。”

裴丞心跳的厉害,但面上却还是一片镇定,他朝着对方点头,说:“是,二爷。”

江家二爷或许并没他所表现出来的平庸。

避开裴丞探究的眼神,江凛之垂下眼眸。

自始至终都在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小厮走上前一步,恭敬道:“二爷刚服药,现下需要静休,夫人若是无事就先回去吧。”

冷淡的颔首,裴丞若无其事的朝着江言知招手,后者屁颠屁颠的小跑过来,眼巴巴的抬头看着裴丞。

迎上小家伙的眼睛,裴丞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软成一团的滋味了。

另一位小厮走过来为裴丞父子引路,带他们去新的住处。

等屋内只剩下江凛之跟最先跳出来的小厮时,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开口的江凛之开口道,“去查一下,裴丞回主宅,是不是有裴家的授意。”

“是,二爷。”

小厮答应一声后,小心翼翼的看向门口,这才低声道,“二爷今天这病来的太突然,若是被大爷发觉,恐怕……”

江凛之闭上眼眸,他虽生的好看,但长年累月积累下的阴冷气息,却早已让人条件反射的忽略他的长相,只惧怕他阴晴不定的性格。

小厮自然也是不例外。

江凛之没斥责小厮的逾越,但却也没有认可,半响后,他才淡淡道,“大哥若是有所察觉,那便把院内的下人再换一换。”

清楚的明白江凛之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意思,小厮也不敢再说些什么,连忙再次答应一声,起身离开屋内。

另外一边。

裴丞跟江言知被安排到隔壁的空院,就住在江凛之的旁边,两个院隔的极近。

可能是因为江凛之不受江家人待见,也可能是因为江凛之常年染病的原因,所以江凛之的院落是在靠后山的地方,很安静,但更多的却是偏僻。而住在这里的时日久了,也无端的让人觉得很寂寥。

裴丞没什么感觉。

因为这个地方跟他之前住着的偏宅比起来,这里的院子更好。

江言知被下人带去洗了一个澡,等再次出现后,他换了一个绿袄子,看起来似乎……更丑了。

裴丞不忍直视的转开视线,他长的不算差,江凛之长的也不丑,为什么江言知就不好看?江言知低落的靠在门边,双手揪着衣摆,他知道自己被嫌弃了。

裴丞蹲下身,皱着眉拍了拍江言知身上的绿袄子,冷冷的看了一眼刚刚帮他洗澡换衣服的两个侍女,说:“这身衣服谁给你换上的。”

侍女脸一白,急急忙忙的跪在地上,齐声道:“夫人饶命,这袄子是大少夫人遣人送来的,说这是麒儿少爷前年剩下的新衣,让我们给言知少爷换上,不关我们的事。”

裴丞没理会两个侍女,自顾自的拍了拍江言知的屁股,示意他伸手,然后将他穿在身上的绿袄子脱下来。

江言知顶着一张涨红的脸,露着屁股让裴丞打量。

裴丞将自己的披肩取下来,裹在江言知的身上,随后将小家伙一把抱起来,转身回屋,只丢下一句,“把麒儿少爷送来的衣物全部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两位侍女抖着身子说:“这……奴婢怕大少夫人怪罪。”

裴丞的脚步一顿,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怕胡夏云生气,就不怕他生气?

这主宅的人,真是令他厌恶。

拍了拍手,门外很快就走进来两位小厮,小厮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到裴丞冷声吩咐道:“把大少夫人刚刚送来的衣物跟这两个侍女,全部丢到大少夫人的院子,再给我拿一套新衣过来”

小厮苦笑着对视一眼,都不敢得罪裴丞,一人拉着一个侍女赶紧离开。

江言知卷缩在裴丞的披风中,眼睛亮亮的,就像是在看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人一般的看着裴丞。

裴丞迎上江言知的眼神,没有飘飘然,只有单纯的心酸。

如果不是他对江言知忽视的太厉害,偏院的下人也不会爬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更不会让江言知小小年纪就承受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苦难。

摸了摸江言知的脑袋,“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让下人爬到你的头上,这是绝不容许的事。懂我的意思吗。”

江言知懵懂的看着裴丞。

裴丞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叹口气。

本来长的就不好看,现在还这么笨,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江言知不知道裴丞的心思,只一心感受着难得的父爱,心里甜滋滋的。

没多久,小厮送来了急忙买回来的新衣,紧接着,刚被送到胡夏云院子的两个侍女,又一脸趾高气昂的走了回来。

裴丞挑了挑眉,给还在低头吃饭的江言知夹了一个肉片,这才放下碗筷,说:“见到主子还不跪下?胡夏云就是这么管后院的下人?”

侍女霎那间被打回原形,不情不愿的跪下,迟迟没有被裴丞叫起来,只能继续跪着说:“老夫人有请二少夫人,言知少爷去西苑一趟。

老夫人?

那个连胡夏云都忌惮三分的人居然在这个时候找他,这可真是……

裴丞收回飘远的想法,说:“老夫人怎么知道我带着言知回来了?”

侍女低着头,小声的说:“老夫人来看麒儿少爷,所以才知道的。”

江言知放下碗筷,在裴丞看过来后,抿着唇,第一次主动开口道:“我吃好了。裴丞笑笑,“那好,走吧。”

两位侍女皆松了一口气。

裴丞垂下眼眸,掩住眼底不断闪烁着的恨意。

如果说他最不喜胡夏云,那么对于那位江家老夫人,他就只剩下厌恶了。

深深地厌恶。

第007章:被故意刁难

可是等裴丞来了胡夏云的院子后,却被下人告知,老夫人已经回去休息了。

裴丞将小家伙放在地上,牵着他的手,挺直腰杆,眼神犀利的只是下人的眼睛,冷漠道:“老夫人不是让我带着言知来看她,怎么我还没到,她就走了。”

下人讪讪的笑了笑,又重复了一次刚刚那句话。

裴丞垂下眼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半响后,他才转身离开,“既然老夫人不在,那我就先回去了。”

“二少夫人,慢。”

胡夏云的贴身侍女走过来,模样倒是长的标志,就是嘴角的那一点黑痣让她看起来并不是很温善。

“奴婢秋衣,见过二少夫人。”秋衣行了一礼,脸上挂着笑意,“大少夫人有请。”裴丞看了一眼秋衣脸上古怪的表情,心下一转就知道胡夏云这是故意为难。可即便再心知肚明,裴丞现在也得进院跟胡夏云进行一个妯娌间的谈话。

胡夏云坐在主位上,轻抿一口香茶,“都说赶早不如赶巧,老夫人前脚刚回,你后脚就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不想见老夫人。”

裴丞漠然道,“无事。我明日会专程向老夫人赔礼道歉。”

语气一顿,裴丞笑着看向胡夏云,“听说现在是嫂子在管后院的月钱支出,不知嫂子什么时候给我跟言知的那份?”

胡夏云一怔,脸色铁青的将茶杯重重的放下,好一会儿,她才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我待会就让管家给你们送去。”

裴丞微微一笑,“谢谢嫂子。”

胡夏云见裴丞说完月钱的事就要离开,立即道:“我刚刚让秋衣送去的新衣,为什么弟妹又送回来,难不成是嫌弃?”

裴丞看了一眼乖巧的坐在椅子上的江言知,收回视线,说:“倒不是嫌弃,只是觉得要是被外人知道此事,那江家的脸面就要被丢尽了。”

话落,裴丞似乎是没有看到胡夏云难看的脸色,说:“我这也是为了江家着想。”

胡夏云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裴丞假情假意:“嫂子每天都在忙管理后院的事,有些事忽略了,倒也是人之常情。”胡夏云脸色气的涨红,她说不过裴丞,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裴丞离开,气的胸口疼。她以前怎么就不知道裴丞这家伙这么牙尖嘴利!

等裴丞离开后,胡夏云听到屋后有了响动,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摆,站起来,说:“大爷。”

江家大爷淡淡的“嗯”了一声,坐下后,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轻轻的扣了扣,看起来有些严肃。

胡夏云说:“裴丞跟以前相比变了很多,就是不知道他这次吵着要回主宅的目的是什么。

“这段时间多注意裴丞那边。”江大爷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裴丞的确是变了,就是不知道他的变化到底是什么原因。

“对了,凛之今天的病情来的太突然,你去查一查药方。”江大爷想到此事心情就难免有些浮躁,但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胡夏云并不知道江家大爷为什么会这么担心江凛之那个病秧子,但却没胆子拒绝,只能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江家大爷并没有察觉到胡夏云的敷衍。

两人各怀心事。

次日。

江凛之站在窗口,定定的看着窗外种的几棵花,天气转凉,种在后院的花都逐渐凋萎,现在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根茎,所以整个院子看起来有些枯寂。

安静的不像样子。

小厮推开门走进来,转个身,动作轻微的关上,走几步,站在原地,低声道:“二爷,药方被大少夫人院子的秋衣拿走了。”

那药方早就被人动过手脚了,所以即便被胡夏云的人拿去查也无所谓。

江凛之不在意道,“让他们查吧。”

小厮点点头,犹豫了半响,又说:“二爷,夫人他今天一早就带着言知少爷去了老夫人的院子,到现在还没回来。”

江凛之眼神一冷,屋内瞬间就充斥着阴冷的气息,令人心底发寒。

小厮忍不住浑身发颤。

老夫人并不喜欢裴丞,也不喜欢江言知。

而这种其中的原因,就是因为她深深的厌恶着江凛之,以及江凛之的亲娘。

老夫人一生只有两个儿子,江大爷跟江三爷。

裴丞抱着江言知在寒风中站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才进屋,两人的神色皆是冷漠。一个是习以为常,一个是根本不在乎。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她冷冷淡淡的扫了一眼裴丞,又看向跪坐在一边缝衣服的丫环身上,“过几日就小寒了,给麒儿缝的衣服快点做好送过去,省的他又过来一趟。”

两个丫环细声细语的答应一声,加快手上的动作。

裴丞将紧紧抱在怀中的江言知放下,心里并没有什么触动。

从始至终都被裴丞抱在怀中的江言知一点也不冷,爹爹的怀中很暖,让他一点也没被冻到老夫人似乎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们,“这就是言知吧,都这么大了啊,日子过的可真快。”

江言知应该是察觉到老夫人对自己并不算善意的视线,瑟缩了一下,怯生生的躲在裴丞的身后,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赶忙松开一直紧紧攥着裴丞衣角的手。

老夫人嗤笑一声,小家伙刚刚的举动很显然是不被她看上。

裴丞皱着眉,主动牵着江言知的手,坦坦荡荡的让人挑不出错。

“坐下吧,站着干什么。”老夫人注意到了,知道裴丞这是故意给自己做的场面事,冷哼一声,不悦道,“难不成要我老太婆一直仰着头看你不成。”

裴丞敬她是老者,没直接回怼,只沉默着拉小家伙到一旁坐下。

老夫人横竖都看不惯裴丞,找茬,“听说你昨日把夏云送言知的衣物都退回去了,有这回 事吗?”

“那些衣物都是麒儿几年前了,言知身为江家二少,理应不能穿那些衣物。”裴丞理所当然,这事横竖都是胡夏云做的太过,老太太再怎么霸道,也挑不出错。

老夫人的确没从这话里挑出什么错,只能阴阳怪气道:“什么样的身份穿什么衣物。这人啊,还是得有自知之明。”

裴丞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握成拳头。

第008章:分明不待见

老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裴丞,说:“难不成我说的不对?

裴丞抿着唇,直直的迎上老夫人的眼神,笑着说:“老夫人自然是对的。只是我觉得,这人除了要有自知之明以外,更应要懂规矩吧。”

老夫人蹙眉,还没来得及质问裴丞这番话到底是在暗指什么,就听到屋外传来了走路的声响。

江凛之的随身小厮走进来,弓着腰,恭恭敬敬的说:“老夫人。”

老夫人认出他了,冷冷的说:“凛之叫你来有何事。”

“二爷今日一早就唤了裁衣的王师傅,要给二少夫人跟言知少爷裁几身新衣裳。二爷跟王师傅在院子等了有一阵,所以才特意遣奴来找二少夫人跟言知少爷。”

裴丞抿着唇,江凛之这是故意为之?

老夫人嗤笑一声,“看来我真是老了,居然跑到我的院子要人,真是没大没小的。也罢,你们走吧,我要歇会了。”

说完,老夫人就作势要躺下休息,摆明了不待见裴丞。

裴丞敷衍的说了几句道别的话后,立即拉着江言知离开。

等这三人离开后,躺在榻上的老夫人轻声道,“都说兔子急了也会晈人,你们说,这一直窝在洞里的病兔被动了自家的兔崽子,会不会也能跳出来咬人?”

屋内一片寂静,两位低着头缝衣服的丫环并不敢随意吱声。

这老夫人的脾气时好时坏的,谁知道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会不会让老夫人不开心。

老夫人也有期待这两人有所回应,自顾自的想着事,眼里满是深思。

等到走到院门时,裴丞想了想,建行江言知放下来,说:“你先去量尺寸,我待会找你。”然后示意小厮自己带着江言知去量身,自己则朝着江凛之的院子走去。

江言知不情不愿的跟着下人去量尺寸,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不舍。

扣扣。

得到屋内的应允后,裴丞伸手推开门,走进去,说:“二爷。”

江凛之站在桌边,正提笔练字,闻言头也不抬道:“既然没事,就去歇着吧,我这里不需要你。”

裴丞并没有依言离开,他用眼神示意站在屋内的两个侍女先出去。

两个侍女犹豫的互相对视,谁不敢随意离开,一时有些着急。

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江凛之蹙眉,开口道:“都出去。”

两个侍女皆松口气,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等屋内只剩下自己跟江凛之之后,裴丞条件反射的走上前一步,犹豫一下,又后退了半步江凛之说:“有事?”

裴丞跟江凛之的眼神在半空中对上,前者僵硬了一瞬,随后才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说:“二爷应该是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了吧。”

江凛之的嘴角一勾,然而这个动作却没有让裴丞觉得轻松,反而更加紧张。

“哦?”江凛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难不成你是带着秘密回来的?”

裴丞垂下眼眸,他本不打算这么早就跟江凛之摊牌的,但刚刚被老夫人刁难了半天后,裴丞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盟友。

只是不知道江凛之到底靠不靠得住。

“秘密倒是说不上。”裴丞下定决心,他抬头直勾勾的看着江凛之,“从五年前我被赶出主宅的时候,二爷就应该察觉,我父亲的目的了吧。”

“继续。”江凛之放下笔杆,用手巾擦了擦指缝,深邃的眼里满是冷漠。

裴丞原本还打算好好的丢出一番好的说辞,但在看到江凛之脸上那闪过的不耐烦之后,立即直白说:“我不想再为裴家办事。”

江凛之总算是来兴趣了,“你要背叛裴家?”

裴丞苦笑一声,“谈不上背叛。只是突然明白,从我嫁到江家开始,裴家的一切都应与我无关。”

江凛之没有明确的表态,等了一会,等裴丞开始感到不安后,江凛之却突然开口道:“可这些话你应该跟大哥说才对。”

江凛之的言下之意就是想拒绝裴丞了。

裴丞挑了挑眉,明白江凛之这句话的背后隐藏的另外一层意思,但他却不想这样轻易放弃跟江凛之交好,“可他不是我的丈夫。”

江凛之垂下眼眸,掩住眼底闪过的阴冷,“这倒是个好理由。”

可话虽这样说,但江凛之却还是没有什么明确的表态,他像是个真正长时间没有接触过外界的病患一般,全身上下都在无意识的散发着阴冷疏离的气息。

这样的江凛之,给人唯一的感觉就像是个将死之人。

裴丞并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但从江家三兄弟亲疏分明的关系看来,他选择江凛之,一定比选择江大爷或江三爷会有更好的结果。

屋内安静了许久。

直到江凛之站起来,脚步缓慢的走到裴丞面前,随后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裴丞的肩上,这才打破了原有的沉默。

裴丞怔怔的站在原地,没有丝毫的反抗。

直到一直紧紧包裹着他的阴冷气息移开后,裴丞才终于活过来一般的松口气。

裴丞从来不知道,当江凛之靠近自己的时候,自己居然会被吓的喘不上来气。

江凛之背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裴丞,“既然回到主宅了,以后日子就好好的过,别再想有的没的。至于你的娘家,该联系还是得联系,别疏远了关系才是。”

裴丞仰着头,却发现自己只能看到江凛之的下巴。

他从来不知道,江凛之居然比他高了这么多。以至于他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江凛之的表情。

江凛之垂下眼眸,冷淡的视线扫过裴丞的脸,“还有事?”

裴丞压下心底的异样,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裴丞知道,江凛之一直在试探他。甚至可以说,对方从来没有信过他。

裴丞走到院门口,脚步一顿,无奈的看着蹲在面前,正仰着头,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的江言知,心下一软,他也蹲下去,语气温和:“怎么不在屋里等我。”

江言知没说话,他伸出双手,乖乖的钻入到裴丞的怀中。

然而下一秒,江言知的身子一僵,他将脑袋探出来,盯着裴丞披在肩上的披风,抿着唇,一言不发。

裴丞不解的看着小家伙,但后者很快就再次投入到他的怀中,所以裴丞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江言知双手紧紧的攥着裴丞的衣服,瘦的面黄的小脸蛋埋在裴丞的胸口,眼底满是委屈。与此同时。

守在不远处的秋衣撇了撇嘴巴,嗤笑一声,扭着腰回去复命了。

第009章:裴家来人了

裴丞有些头疼江言知的改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了刺激,江言知从量身回来后,就一直像是个小尾巴似的粘着裴丞,赶都赶不走。

裴丞将粘在怀里的江言知丢在矮榻上,见小家伙还一脸懵懂的趴在榻上的模样,裴丞撇了撇嘴,伸手将被子掀起来,顺手盖在他身上。

江言知一下子就慌了,撅着屁股,手脚并用的爬到矮榻的边缘,竭力的向前伸手,固执又期待的看着裴丞。

裴丞居高临下的盯着江言知的眼睛,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居然跟江凛之的眼睛很像。

只是江凛之的眼睛永远都充满了冷寂,而江言知的眼里只有懵懂。

小家伙可能是意识到了什么,也不再挣扎着要裴丞抱了,委委屈屈的缩回脑袋,撅着屁股趴在矮榻上,将脸埋在枕头上。

裴丞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对于江言知,向来都是只生不养。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上一世的江言知舍命救父,他或许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裴丞为难的揉了揉额角,见江言知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他叹了一口气,主动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江言知刷的一下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裴丞朝他张开手臂,服软了。

江言知心满意足的趴在裴丞的胸口,可能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怀抱,所以他甚至还用小脑袋蹭了蹭裴丞,十分依赖。

裴丞嫌弃的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

这时,两个小厮门也不敲的从外面走进来。

裴丞蹙眉。

可能是意识到裴丞的不对劲,两个小厮连忙跪在地上,“奴才见过二少夫人,言知少爷。”

裴丞坐在矮榻上,一只手轻抚怀中的小家伙。连主子都敢无视的下人,不给点教训,怕是日后都要爬到他的脖子为非作歹了。

两个小厮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裴丞没有开口让他们起来,他们也不敢有所动作,只能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何事?”

“奴唤二喜。”“奴唤三喜。”

两个小厮一前一后的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后,二喜咽了咽口水,才继续道:“老夫人吩咐奴跟三喜来夫人身边伺候。”

三喜腆着脸接茬:“老夫人吩咐了,若是夫人不满意奴跟二喜,大可跟她说。”

裴丞冷哼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他可不觉得老夫人派过来伺候他的小厮,仅仅只是为了伺候他。

江言知约莫是知道了什么,他仰着头,眼里满是担忧的看着裴丞。

二喜跟三喜跪的双腿发抖。

裴丞没有再为难他们,“起来吧。”

二喜跟三喜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因为领教过面前这位二少夫人的“威力”,所以也不敢再有所造次。

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将裴丞为难他们的事情,偷偷的跟老夫人告状。

不过这并不是裴丞需要担心的事。

“刚好我这边正巧缺两个伺候的下人,索性,你们就留下伺候吧。”裴丞话音一顿,冷声道:“但若是让我发现你们二人有什么不轨,就别怪我不留情。”

二喜三喜徒然觉得后背一寒,他们没跟裴丞打过交道,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过他。可为什么传言中不管事,脾气温软的裴丞,会是面前这个这么难对付的家伙?

裴丞可不管着两人在心里怎么腹诽自己,他说:“先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们的伺候。”二喜跟三喜弓着身,小心翼翼的退出去,生怕哪里做的不对。

另外一边。

守了大半天,将江言知那格外依赖裴丞的小动作全部收入眼底的秋衣一路小跑回了西苑。胡夏云想随时随地知道江言知跟裴丞的动态,所以只能苦了她两头跑来跑去的。

秋衣将刚刚看到的一幕添油加醋的说出来,没了,又道:“夫人,您从现在开始大可安心好了,依奴婢看,这言知少爷都四岁了还这么黏着裴丞,估计这将来跟我们麒儿少爷没得比。”

胡夏云一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下。江言知的存在是扎在她心上的一根刺,但只要江言知像他那个病痨爹一样,永远也没办法活出个人样,那她才能算安心。

“从现在开始,我们这边不用再盯着裴丞了。”胡夏云心情大好,“果然,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搬不上台面。”

秋衣捂着嘴轻笑,又顺着胡夏云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嘴甜的不得了。

传话小厮站在屋门外,轻轻的敲了敲门,说:“夫人,裴家来人了,要见二少夫人。”胡夏云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来的正好。

等裴丞赶到大厅的时候,刚好听到屋内传来的两道女声,一道是胡夏云的声音,一道是当初坚持要让他以男儿身嫁来江家的……他的母亲。

裴母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她跟胡夏云聊的很好,所以气愤也挺自然和谐的。

只是这笑声却让裴丞听着不顺心。裴丞心想,他从不怨恨母亲,只是他一直都想问她,为什么家中商业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家中有三个孩子,却偏偏选中了自己。

他们明明知道自己当时不愿意这么快嫁人的!

裴母眼尖,早就看到站在门口的裴丞,刚想站起来迎上去,结果想到裴丞是自己的儿子,而她是裴丞的母亲,所以该等着裴丞主动迎上来问候自己才对。所以裴母假装没察觉到裴丞的出现,继续跟胡夏云聊天。

一边的胡夏云全程目睹了裴母纠结的动作,不屑,这小门小户出来的人这点心胸,永远成不了大事。

裴丞走进来,说:“母亲。

裴丞这一声母亲,让裴母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等着裴丞走上来,然后一把握着裴丞的手,“一段日子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最近胃口不好。”说完,裴丞顺势抽出自己的双手,他的动作很自然,并没有让裴母发现到不对。

裴母有些尴尬的站在一边,她有心想多问几句裴丞,但胡夏云在这里,而且裴丞的态度也很冷淡,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胡夏云抛了一个眼神给秋衣,后者领会。

胡夏云端起茶杯轻轻的抿一口,随后站起来,说:“麒儿快从书院回来了,我得先回院子看看。秋衣你留下来看看,这里有什么要伺候的。”

秋衣甜声道:“奴婢明白的。”

等胡夏云离开后,裴母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她面无表情的看向秋衣,吩咐:“你们先出去,我要单独跟丞儿聊几句。”

秋衣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守在屋内的几个丫环离开。

“裴丞!”

裴母在下人们离开后,立即低声怒吼,“家里吩咐你办的事,你为什么一点回应也没有!”

裴丞缓缓的抬头,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一片死寂,仿佛是对什么事情,亦或者是人死心了一般。

裴母心下猛地一颤,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裴丞此刻的眼神。

第010章:手别伸太长

裴丞任由裴母发了半天的脾气后,才抬起眼眸,平静的述说,“这里是在江家,母亲莫不是忘了隔墙有耳。”

裴母条件反射的捂着嘴,反应过来后,讪讪的松开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平心静气道:“你父亲一直没收到你的回信,这几日在家中大发雷霆,若不是我拦着,他今日恐怕会跟着我一起到江家找你。”

知道裴丞从小就害怕裴父,所以裴母是故意在对方面前提起裴父。

裴丞冷淡的哦了一声。

裴丞更加冷淡的态度让裴母不由得更失望,她极力的掩饰着眼里的不解跟疑惑,“丞儿,怎么不带言知过来见见我。”

裴丞心中的波澜已经彻底的回归平静,裴母的表现,已经彻底浇灭了他心底残留的最后一点希望。

“言知现在还不方便跟您见面。”裴丞垂下眼眸,敷衍道:“二爷之前有事唤我,若是母亲无事,我……”

裴丞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裴母不耐烦的打断他,说:“那个病秧子能有什么事让你做的。裴丞,难不成你嫁到江家后,就真的对裴家不管不顾了!”

裴丞控制不住的站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泛着血丝,但却在下一秒,他松开紧紧攥着椅子的手,语气带着愤怒,他低吼道,“当初母亲劝我同意江家的提亲,可不是为了让我帮裴家!”

裴母没有感到愧疚,反而责备而看着裴丞,“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裴丞,你令我,令裴家都太失望了。”

裴丞气的说不出话。

他还能说什么。

他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不可能像大哥一样被父亲寄予厚望,也不可能像小妹一样被母亲捧在手心里宠着。

裴丞垂下头,额间细碎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神,本就白皙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惨白。

裴母见状,以为裴丞是害怕了,冷哼了一声,总算是挽回了一点面子。

紧闭的屋门被人从外面轻轻的敲了敲,裴母跟裴丞下意识的看向屋门,裴丞说:“谁?”

秋衣隔着一道门,说:“二少夫人,裴夫人,快用午膳了,两位要在哪里上桌。”

裴丞没有吱声,他现在没有任何要继续面对裴母的心思,他需要一个人单独的安静一下。

裴母也许是看出了裴丞的心思,没好气的说:“你好歹也是从裴家出来的孩子,平日里若是无事就时常回家走走,这做人,还是不要忘本。”

裴丞不愿意继续跟她气争执,所以便答应了一声。

裴母以为他害怕自己,心满意足道:“我先回去了。这几日好好想想。还有,下次回来之后,记得带言知回来看看,你父亲还没见过言知。”

裴丞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嘲的笑,“也是,言知都四岁了,还没见过父亲跟大哥,说出去怕是也丢人。”

裴母刹那间安静下来。

“你这几日多想想吧,我回去了。”可能是被裴丞的话勾起了一点愧疚,裴母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匆匆丢下一句话后就离开。

等裴母离开后,裴丞没多久也离开屋内。

站在门口的秋衣行了一礼,“二少夫人。”

裴丞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她,“回去告诉胡夏云,下次手别伸的太长。”

秋衣挂在脸上的笑意凝固。

第011章:被他看到了

裴丞丢下这句话后,也不管秋衣之后的反应,自顾自的离开。

对于胡夏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裴丞并不觉得自己还能再忍下去。

低头走了一段路后,一个人挡在裴丞的面前,裴丞抬头看去,是穿着官服,不解的望着自己的……江三爷。

江三爷对站在面前的裴丞早就没了印象,所以一开始在看到裴丞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华城某家的贵公子,说:“这位……”

对方认不出自己,但裴丞却能认出面前这位穿着官服,是华城最年轻的知府。

然而裴丞现在却丝毫没有要跟江三爷客套的心思,在江三爷还没说完场面话,就冷着脸跟他擦身而过。

江三爷微微侧身,看着裴丞离开的背影,嘴唇微微一动,轻声道:“怎几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

等裴丞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拐角后,小厮喘着粗气赶忙跑上来,说:“三爷,大爷在书房等着您。”

江三爷回神,不再想刚刚跟自己擦肩而过的裴丞,他跟着小厮的步子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东院。

江凛之笔杆一顿,看向面前的小厮,“再说一次。”

小厮说:“刚刚夫人在庭院跟三爷见了一面,应该是巧合的。不过,夫人对三爷的态度很奇怪。”

说完,小厮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江二爷,这裴丞刚从偏宅回来,莫不是就想给二爷的头顶上戴个绿帽子?那可真是个奇闻一桩了。小厮在心里嘲讽。

“巧合。”江凛之说,“既然是巧合,为什么要说奇怪。”

小厮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为什么江二爷的态度跟他之前设想的不同,“二爷,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刚刚的确像巧合,但夫人似乎对三爷很熟悉,所以我……”

江凛之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所以你就来这里嚼舌根?”

小厮腿一软,虽然江凛之只是冷着脸,但他却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丝杀气。

“二爷,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小厮瑟瑟发抖,跪着求饶半天后,见江凛之没有任何表态,顿时心如死灰。

江凛之将笔杆放下,说:“东来。”

话音刚落,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江凛之的贴身小厮东来走进来,恭恭敬敬的行礼,“二爷。”

小厮从看到东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他心下一横,刚要站起来逃开,却被东来眼疾手快的擒住手脚,然后堵住嘴巴。

“别把动静闹得太大。”江凛之只说了这句。

东来强硬的拖着小厮,他的力气很大,让后者连反抗也反抗不了。

等两人刚一离开屋内,就有守在一边的下人走过来,手脚麻利的从东来手里接过小厮。东来吩咐说:“把人处理干净点,别让二爷生气。”

“是。”

眼见着小厮被拖走,东来刚一转身,就看到裴丞站在身后的不远处,神情满是复杂。东来心下一跳,也不知道刚刚那一幕被裴丞看到没有,要是被看到的话,那事情就麻烦了裴丞对东来的纠结视而不见,说:“二爷在屋内?”

东来谨慎道:“夫人有事找二爷?需要奴……”

话还没说完,裴丞就迫不及待的打断东来的话,“没事。我只是随口问问。先这样吧,我先回去。我的事……先别打扰二爷。”

东来点头,眼见着裴丞离开后,这才转身快步的回去禀告江凛之,生怕因为自己动作慢了一步,就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江凛之说:“此事先不要理会。”

东来着急,裴丞态度莫名其妙的,让东来心生不安,尤其是江凛之那冷淡的态度,更让东来着急,东来忙说,“二爷……”

江凛之冷眼,“出去。”

东来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逾越了,忙闭上嘴巴。

“二十板。无需再多言。”

江凛之用手巾擦了擦手,拿起一本书,走到矮榻。

东来说:“是。”

江凛之低头看书,他不担心裴丞看到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厮被处理会怀疑什么。在华城所有的豪门高宅中每个月都会有“意外猝死”的一两个小厮。

所以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江凛之并不担心。

第012章:真的不自在

最开始发现裴丞心不在焉的是江言知。

江言知是个很不爱说话的小男孩,也许是天性使然,或许是因为在逐渐开始记事的四年中,一直处于压迫的环境。

但不可否认的是,不爱说话的江言知在某些方面跟他的父亲一样,固执不已。

裴丞放下碗筷,见江言知不吃了,耐心询问,“怎么不继续吃了。”

正说着,裴丞舀了一勺汤水,正准备放进江言知的汤碗中,但却被已经吃饱的江言知用手捂着汤碗,不让裴丞倒汤进去。

裴丞挑眉,因为江言知突如其来的阻止的动作,让裴丞本就糟糕的兴趣,瞬间就跌入谷底,“把手拿开。”

江言知迟疑摇头,他吃饱了,不想再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跟裴丞解释,一时间急得满头大汗。

裴丞将勺子一丢,瓷勺直接掉在地上,发出咔擦一声的破碎声。

屋内的气压一度降到最低。守在一边的二喜低着头,努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裴丞把气撒到自己身上。

江言知后知后觉的察觉裴丞生气了,他立即将捂着汤碗的手缩回来,一脸不安的看着裴丞裴丞站起来,绕着餐桌走了几圈,刚想开口说什么,却意识到这里还有二喜,烦躁道:“滚出去,把门关上。”

二喜说了一声“是”,离开前还小心翼翼的关上门。

当屋内只剩下自己跟江言知后,裴丞再也控制不住的一拍桌子,刚想问江言知又在胡闹什么,但眼角的余光不小心瞥到江言知那不安的神色,顿时满腔的愤怒立即就被裴丞硬生生的咽下。

裴丞察觉到小家伙的异样,但却没有主动上前安抚小家伙。裴丞烦躁的坐下来,抿着唇,努力的调整自己的情绪一一从跟裴母单独见过一次面之后,裴丞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谁的人生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包括他裴丞。

他自懂事后,当得知自己在裴家从不如大哥小妹受宠的原因后,裴丞就已经不再腆着脸的跑到父亲跟母亲面前找不自在了。

所以成年后,当他被父亲像是嫁女儿一样嫁出去时,裴丞其实是并不怨的。本来就是要嫁人的身子,什么时候嫁人,嫁给谁不一样?

可万万没想到,父亲的野心太大,屡次联系已经嫁到江家的裴丞,想让他试图从江家偷点什么东西回裴家。

上一世的裴丞人傻,乖乖的听了裴父裴母的话,愣是忽视自己在江家的处境,一心向着裴家对付江家。

不然按照裴丞那一向安分守己的性子,他也不至于让胡夏云抓到自己的把柄,最后落得一个到死也不被待见的男妻下场。

双腿一热,裴丞猛地回神,低下头一看,怔住。

江言知趴在他的膝盖上,瘦的蜡黄的小脸上满是担忧。

裴丞心下一热,心底的阴霾被驱的干干净净,他伸手将小家伙抱起来,说:“怎么了?”江言知沉默,就在裴丞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软软的男童音小声地说:“你,你,不要生气,气了。”

裴丞:“……”

江言知:“……”

裴丞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个结巴?”

江言知僵直着身体,他不是结巴,他想开口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像是突然卡壳似的,好半响都蹦不出一个字。

裴丞幽幽道:“你怎么是个结巴呢。”

原本还打算以后将小家伙送到官场吃皇粮,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无形中增加了许多难度江言知气的眼角发红,可是越生气,他就越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能咬着牙,恨恨的趴在裴丞的肩膀上,气的浑身发抖。

他不是个结巴!

裴丞拍了拍江言知的背脊,忙道:“过两日我就给你请个先生,看看能不能把这毛病给改好,莫怕。”

话还没说完,小家伙就反抗似的把头死死地埋在裴丞的胸口,双手还死死地攥着裴丞的衣服。

“我,不要先生。”江言知闷声道。

裴丞一怔,失笑道:“好。那你从明日开始,就去找你父亲学点东西吧。在我这里,你永远也学不到什么。”

这倒不是裴丞信口开河。因为从他注定后半生只能嫁给另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后,裴家就再也没有让他接触过正常男子应该学习的任何一项功课,更没有去过一次书院。当然,他也没有碰过女子的针线活。

但江凛之不同。

江凛之的少年时期可是享誉整个华城的神童。

“父亲的身体不好。”江言知闷声道,跟爹爹相比,他并不喜欢总是阴着一张脸的父亲。裴丞蹙眉,江凛之的身体弱,也是一个问题。

“我待会跟你父亲商量一下。”裴丞抱着小家伙走到床边,将还依依不舍的江言知放下来,用被子盖住,自顾自的说:“实在不行就给你找一个教书先生。”

四岁的年纪,在华城其他的大家族中,早就该进书院识字读书了,江言知已经晚了快一年江言知一脸懵懂,他听不懂,所以裴丞说什么他听就是。

裴丞很满意江言知的乖巧,他将床帘放下一边,用手掖掖被角,温和的看着小家伙,说:“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睡在爹爹的床上,这让江言知感到无比的满足,但见裴丞没有要上床休息的意思,他一时慌了,将双手从被窝中伸出来,一把拉住裴丞的手指,说:“爹,睡。”

说完,江言知还煞有介事的拍了拍里面床铺的位置,随后眼巴巴的看着裴丞。

裴丞对江言知的讨好视若无睹,他待会还要事情要做,现在并不想睡觉,于是强硬道:“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江言知的嘴角往下一耷拉,不情不愿的闭上眼睛,不敢再要求什么。

因为从来没有被纵容过,所以江言知即便年纪还小,他也懂得什么叫做见好就收。懂得看眼色行事的小孩子虽然让人省心,但却更会令人心疼。

直到江言知的呼吸逐渐平稳后,裴丞松口气,轻手轻脚的关门离开,刚关好门,转身离开,就被站在身后的东来吓了一跳。

东来后退一步,有些尴尬,“夫人,二爷让我来请您。”

裴丞皱着眉,“二爷在屋里等我?”

东来摇摇头,说:“二爷在书房等您。”

裴丞这下倒是有些惊讶了,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说:“好,我知道了。”

说完,裴丞就抬脚朝着隔壁院走去,脚步有些轻松。

东来站在原地,等裴丞离开后,这才拖着行动艰难的身子跟上去。

那十个板子,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没有敲门就直接推开书房的门,裴丞走进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错觉,裴丞总觉得被江凛之生活过的地方,都会透着那么一丝冷寂。

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江凛之站在窗口,背对着裴丞,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裴丞停在原地,他不如别人聪慧,但却别一般人更加敏感,所以总会条件反射的选择更有利于自己的选项。

“二爷找我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母亲今天来江家了。”江凛之没有转身,“都是一家人,怎么不叫我。”

知道男人这是在试探自己,裴丞垂下眼眸,“二爷应该不会喜欢应付不喜欢的人吧。”话落,还没等江凛之有什么回应,裴丞就继续道:“二爷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江凛之的嘴角挂着笑,但眼眸深处却一片阴冷,“夫人的意思,我还真是不懂。”

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裴丞说:“二爷近日的身体可好?”

江凛之一挑眉,转身,说:“尚可。”

“言知已经四岁了。”裴丞婉转的提醒,“但他现在还不适合去书院。若是二爷有空,不妨教导一下。”

江凛之抿着唇,没拒绝,但也没有立即就答应,反而答非所问,“言知还没进过书院?”裴丞说:“之前在偏院的时候,言知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却要等到明年开春了。”明白裴丞在暗指什么,江凛之眼底的阴霾更加浓重一点。不管裴丞之前做过什么,江言知到底是他目前为止唯一的子嗣,胡夏云那帮人,做的实在是太出格。

江凛之说:“’明早开始将言知送到我院子。

裴丞松口气,至少江凛之还不是真的什么也不管不顾的,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二爷。”裴丞有些难以启齿。

江凛之看向他。

裴丞说:“下月中旬,二爷能否陪我回家一趟。”

江凛之应该是早就猜到裴丞会跟自己提起这件事,所以倒也没什么意外。

“二爷?”见江凛之迟迟没有给回应,裴丞不由得又叫了一声,“二爷若是不愿,我可以独自带着言知回去。”

江凛之似笑非笑的看着裴丞,“可以。”

裴丞说:“谢二爷。”

东院外。

秋衣提着一个食盒,正在院门东张西望。

因为看的太入神,所以当东来从她身后走出来的时候,秋衣吓得一抖,差点将手里的食盒丢出去。

东来双眼瞪的像铜铃,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你鬼鬼崇崇的在这里干什么!”

秋衣咽了咽口水,一时忘了自己的来意。

第013章:戒备那个人

秋衣挽起耳边的碎发,并没有将东来的警惕放在眼里,反而是松了一口气,她举起拎在手上的食盒,心不在焉道:“大爷命我送一份糕点给二爷。”

东来眼底的警惕没那么明显了,但绷直的后脊却依旧能看得出他还在戒备,“送糕点给二爷,为什么要来二少夫人的院子。”

秋衣的双颊闪过一抹红晕,她前几日一直帮胡夏云暗中观察裴丞,所以刚刚在经过这个院子的时候,才会条件反射的探头看。

东来伸手,说:“把东西给我,我给二爷送去。”

秋衣侧身,将食盒放在身后,不让东来碰到,“大爷说了,这份糕点我得亲手送到二爷手上。”

东来转身,声音听不出有什么起伏变化,说:“跟我来。”

秋衣咽了咽口水,赶忙跟上去。

而书房内的裴丞还在跟江凛之对视着,两人靠的很近,气氛从最开始的僵硬,到现在若有若无的暖昧。

裴丞对两人现在的状态很不适应。

之前就说过,江凛之这个人的周身总是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阴森,那种跟世界总是显得格格不入的气息,会让靠近他的人感觉浑身的不舒服。

裴丞自然也不会例外。不过他并没有将自己对江凛之的排斥表现的这么明显。他只是微微的侧开头,拒绝跟江凛之对视。

不知道为什么,裴丞总有一种一旦跟江凛之对视,自己心里所想的一切,就都会被对方看穿的错觉。

“扣扣。”

书房外传来的敲门声,将屋内尴尬的现状打破,裴丞扬声道:“谁?”

屋外的敲门声一顿,东来说:“二爷,大爷命人送了一些糕点。”

江凛之不喜甜,所以他向来是不会碰甜食的,这一点整个江家都知道,所以江大爷从来不会特意命人送过糕点到东院。

但是……

江凛之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裴丞的侧脸,也不知道大哥这个糕点,到底是送给他的,还是送给这个人。

裴丞并不知道,就在这一答一问的短时间内,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已经将所有的可能性都猜测了一遍。

屋门被推开,秋衣小心翼翼的提着食盒走进来,她将食盒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的行了一礼,说:“二爷好,二少夫人好。”

裴丞抬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轻抿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了,眉头一皱,但却没说什么。

江凛之收回视线,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裴丞的身上。

裴丞顺手将食盒的盖子打开,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来,这是他喜欢的味道。

但裴丞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吃,而且顺手又将盒子盖了上去。

江大爷让人给东院送来一盒糕点,名义上说是送给江凛之,但这甜糕,却不合江凛之的口味,而是合裴丞的口味。

这其中的意味,不得不让人深思。

秋衣迟疑了一下,这才说:“二爷,奴婢还有一事……”

江凛之说:“说。”

秋衣听出江凛之话里的不耐烦,咽了咽口水,有些担心江凛之会顺势将怒气发在自己的身上,于是忙说:“大爷今晚在北苑设宴,老夫人也会到。”

“下去吧。”江凛之没给回应。

秋衣没得到明确的回答,不敢就这么离开,但她更不敢直白的询问江凛之,只能拐弯抹角道:“今晚的食宴,老夫人的外家会来,所以老夫人希望二少夫人能带着言知少爷也过去。”裴丞怔了一瞬,随即似笑非笑道:“老夫人的话,怎么会让你来传?”

这句话没当面点破什么,但是秋衣却吓出了一身冷汗,这裴丞说话真是不留情面啊。

“出去吧。”

江凛之冷着脸,不知道谁的话让他不悦了。

秋衣马不停蹄的离开,生怕被江凛之责罚。

裴丞又喝了一杯凉茶,茶水凉了之后,总有一股难以言述的苦涩的味道,让裴丞有些不喜,但却控制不住的又倒了一杯。

连续喝完第三杯凉茶,裴丞斟酌的说:“二爷,今晚在北苑的食宴,我需要带着言知去吗。”

江凛之说:“既然老夫人都开口了,还是不要驳了她的意思。”

言下之意他们就是要去了。

裴丞莫名其妙的松口气,“二爷,我先回去了。”

江凛之没说什么,可是当裴丞刚一回到自己的院子,还没来得及抬脚迈进门槛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的脚步一顿。

东来提着刚刚那个食盒,额头满是汗水的站在裴丞面前,“二少夫人。”

裴丞侧开身子,示意东来将食盒摆在桌子上。

东来手脚麻利的将食盒摆在桌子上,然后又拿出一包茶叶,说:“这是冧茶,二爷见二少夫人爱喝,特意命小的给二少夫人送来。”

裴丞说:“二爷还说了什么?”

东来说:“二爷让您记得今晚准时到北苑。”

裴丞说:“回去告诉二爷,我知道了。”

东来点头,见裴丞没有什么要继续问的了,这才离开。

第014章:等着看笑话

裴丞将屋门关上,刚一转身,就看到江言知光着脚丫子站在地上,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裴丞怔住,随后快步走上去,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

江言知全身都凉凉的,完全不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

裴丞觉得自己头疼的毛病要提前两年犯了,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江言知这么黏人?

缩在爹爹暖呼呼的怀中,江言知干巴巴的解释说:“我,我睡不着。”

抱着江言知走到床上,用被子将人卷起来,继续抱在怀里帮他暖身子,裴丞摸摸他的头发,无奈却又带着纵容:“以后别这样了,我会担心的。”

江言知埋着头不说话,小模样有些委屈。

裴丞不知道为什么就心软了,他以前从来不觉得纵容孩子是个好事,尤其是对男孩子,可是现在却莫名其妙的心软了。

还很心疼。

江言知毫无预征的掉眼泪了,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就像是下雨似的,没一会,整张脸都是眼泪,鼻子也红通通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丑又可爱。

“你哭什么。”裴丞哭笑不得,“我还没骂你呢。”

江言知哭了一会,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掉,他抽了抽鼻子,哽咽道:“我,我怕。”裴丞摸了摸他的脑袋,以为他是害怕明天要跟着江凛之识字,说:“你不想跟你父亲识字?”

江言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不,不怕。”

“那你在害怕什么?”裴丞话音刚落,就仿佛抓到了什么,他眯着眼,说:“你怕我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然后回偏宅。”

江言知没说话,应该是默认了。

裴丞态度强硬的将小家伙的下巴抬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听着。”

江言知悲伤又懵懂。

裴丞看着这副样子的江言知有些想笑,“你记住,我是你爹,我丢了谁,都不会丢了你。”

江言知仰着头,好半响后,重重的点头,他知道父亲跟爹爹的分别,更知道那句“不会丢了你”的意思。

“以后别再哭了。”裴丞垂下眼眸,用指腹帮江言知擦了擦眼泪,心情复杂。

江言知乖巧的仰着头,让裴丞帮自己擦眼泪。

裴丞擦着擦着就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若是自己以前哭的时候有人帮他擦一下眼泪,抱着他哄一哄,或许他直到现在也不会一直厌恶的不愿记起自己的儿时。

抱了一会之后,裴丞的手就酸了,他也懒得将还黏黏糊糊的缠着自己的小家伙丢开,直接就着这个姿势,顺势倒在床上。

等江言知整张脸都被被子盖住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手脚并用的从被子里钻出来,爬到裴丞的胸口,然后趴着不动。

裴丞觉得自己仿佛被千斤顶压着胸口,没一会就喘不过气,他伸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江言知的屁股,说:“下去睡觉。”

江言知磨磨唧唧的不肯下去。

裴丞一手抱着小家伙的人后背,一手拖着他的屁股,将人从自己的胸口拉下来,放在身边躺着。

江言知气鼓鼓不说话。

少了江言知这个累赘之后,裴丞立即就舒服多了,但是江言知却拉着一张小脸,气的好半天没转过头跟裴丞说话。

江言知面对着墙壁,撅着屁股,弓着上半身,一张小脸满是委屈跟气愤,但更多的是期待他在期待爹爹来哄他。

因为压在心底的重担卸下了,裴丞还没等到小家伙主动转过身“原谅”自己,自己就已经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江言知小心翼翼的转身,见裴丞已经睡着了,眼底闪过一抹委屈,他抿着唇,动作轻微的朝着裴丞的方向蹭过去。

裴丞没有被惊醒。

江言知终于如愿以偿的躺在裴丞最近的地方,他美滋滋的伸出手,攥住裴丞胸前的衣服,闭上眼睛,没一会也睡着了。

等到裴丞再次醒来后,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而躺在怀里的江言知还在睡觉。

裴丞揉了揉额角,时间不早,待会还得去前厅,可能会赶不及,于是便将小家伙叫醒。

江言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裴丞坐直了身子,也跟着坐起来,有模有样的学着他揉眼睛。

裴丞没理他,扭头朝着屋外喊了声,“来人。”

二喜推开门,三喜跟在他的身后,将屋内的烛子点燃。

昏暗的屋子瞬间就被点亮,裴丞哑着声音道:“什么时辰了。”

二喜说:“酉时了。”

裴丞蹭的一下掀开被子,厉声道:“北苑那边派人来过东院了吗?”

二喜没想到裴丞的反应会这么大,吓了一大跳,然后才说:“北苑还没来人,二少夫人是裴丞松口气,心不在焉的穿上鞋子,也没看床上还在等着自己抱的江言知,走到窗口,说:“二爷出门了吗?”

二喜跟三喜对视一眼,前者无奈的开口说:“二爷的院子还没动静,二少夫人要是担心,小人去二爷院子问问?”

裴丞跟江凛之的院子就隔着一道墙,很近,也很远。

“不用了。”

三喜将裴丞的披风拿来,夜里风大,而裴丞大病初愈,要是吹了风,怕是会再病倒。将披风抖了抖,三喜沉默着帮裴丞系上披风。

江言知坐在床边,二喜跪在地上帮他穿鞋,穿好鞋子后又帮他套上棉袄。

穿戴整齐后,裴丞拉着江言知说:“走吧,先去找你爹。”

二喜跟三喜跟在裴丞的身后,四人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江凛之正巧也走到门口。

很巧合的偶遇江凛之道:“走吧,北苑来人催了。”

裴丞跟上江凛之的脚步,一边走一边想,难道真的这么巧合?。

一行人赶到北苑,众人都早就入座了,很安静,谁也没说话,还没有寻常人家的家宴温馨和谐。

还没江凛之一行人入座,就听到坐在主位上的老夫人阴阳怪气的说:“这江家也不知道是谁在做主,吃个饭还得三请四请的,莫不是连规矩也忘了。”

整个厅内一片寂静,江大爷依旧在笑着,仿佛什么也没听到,而胡夏云侧着头想跟江大爷搭话。

其他那些属于老夫人外家的客人们也没开口说话,大家都在等着看江二爷的笑话。

第015章:故意刁难他

全部人都在等着看江凛之的笑话。

然而江凛之也不知道是没将老夫人明显的针对放在眼里,还是真的没心没肺,他忽视了老夫人的明嘲暗讽,自顾自的坐下,神情淡漠,仿佛什么事情都不值得他入眼。

裴丞拉着江言知,跟着江凛之坐下,对江凛之在江家的处境第一次有了更加明确的认知。

江言知第一次见这么多的陌生人,心下有些害怕,他将手悄悄的举起来,捏住裴丞的衣角,这才安心。

裴丞心下一动,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侧边的江言知,无声的给他安抚。

老夫人气的一抖,她很不喜欢江凛之,但再不喜欢,她也要为了江家的脸面跟江凛之维持面上的和气,即便他们早就两看相厌,都恨不得对方去死。

裴丞似有所感的抬头,因为没有捕捉到老夫人眼底闪过的杀意,所以很快就将心底的不适抛到一边。

江凛之连眼皮都没抬,仿佛这里的一切都没办法提起他的兴趣。

整个晚宴的气氛有些古怪。

一位盘着发,穿着蓝色长裙的女人凑到胡夏云的身边,声音不大不小,说:“三爷跟麒儿怎么都没来。”

胡夏云一直拉着的脸总算回暖,闻言笑着说:“麒儿非要跟着三叔去衙门学东西,我拦不住,就随他去了。”

女人的表情一怔,应该是没想到胡夏云会给自己这个回答。不过到底还是场合不对,女人很快就将心底的不甘强行压下,艳羡道:“麒儿可真是有好福气,小小年纪就能到官府去见识,将来这可了不得。”

胡夏云掩唇轻笑,她没顺着女人的话说下去,毕竟有些话说出来,可就不是话,而是伤了自己的利器。胡夏云巧妙的避开女人的追捧,说:“早前派人去传话了,按理说三爷跟麒儿这会应该到家了,怎么现在还没见人影。”

女人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毕竟是老夫人外家的孙媳,胡夏云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就算她有江家撑腰,可这也未免太看不人了吧。

正想着,女人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主位上的老夫人,然而老夫人却一直没有看向她的方向,也不知道是有意避开,还是听到了却不想管这种事。

正巧,就在胡夏云跟女人刚讨论完江三爷后,众人就看到穿着浅色长衫的江三爷,身后跟着一位面貌跟江大爷长的如出一辙的六岁小男孩。

江三爷直直的朝着老夫人的方向走去,然后跪在大厅中间,说:“母亲,孩儿有事在身,故来迟一步。”

老夫人一直板着的脸瞬间就乐开了花,连忙叫江三爷从地上起来,这才宣布开席。

从始至终一直很安静的众人这才开声说话,气氛总算是没有刚刚那么冷了。

江三爷从地上站起来,刚转身想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时,刚好撞上裴丞直勾勾看过来的视线裴丞收回视线,仿佛刚刚盯着江三爷看的并不是自己。

江凛之拿着筷子的手一紧。

江三爷刚入而立,他的面相没有江大爷的凌厉,有一股书卷气跟正气。江三爷应该是知道刚刚是裴丞在暗中盯着自己看,他朝着江凛之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了。

江凛之没有回应,耷拉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三爷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跟江大爷搭话。

裴丞爱吃摆在面前的排骨,但他刚病好,只吃了两块就不再吃了,怕身子不舒服。

一小蝶还冒着热气的甜糕放在裴丞的面前,裴丞一怔,抬头朝着江凛之看去,却只能看到男人苍白的侧脸,没什么血色,无端的会令人发寒。

裴丞夹起一块甜糕放进嘴里,很甜很香,最难的是很合他的口味。只不过,裴丞吃着不安心。

斟酌了一下”裴丞还是说:“谢谢二爷。”

“这甜糕我院里的厨子也会做。“江凛之轻轻咬了一口甜糕,眉头一皱,仰头又喝了一口热茶,这才压下满嘴令人感到不适的甜腻,继续说:“夫人若是喜欢,以后吩咐厨子一声就是裴丞拒绝道:“甜食吃了多会牙疼,偶尔尝尝即可。”

江凛之侧头,嘴角带着轻笑,但笑意却丝毫没有达到眼底,说:“这倒也是。”

裴丞皱眉,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下一秒,江凛之就不再看向裴丞了,裴丞松口气,不用再想着怎么应付江凛之。

江言知还在低头吃饭,他刚学会用筷子,吃饭的时候还抓不稳筷子,更别提自己夹菜了,所以一般吃饭的时候,都是裴丞将菜夹到他的碗里,让他自己吃。

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江言知没吃裴丞给他夹到碗里的肉,反而是固执的用筷子夹碟子里的排骨。关键是江言知连筷子也抓不稳,更别提将碟子里的排骨夹起来。

裴丞眼睁睁的看着排骨第五次从半空掉回碟子里,哭笑不得的说:“你这真的是……”

江言知动作一顿,茫然的看着裴丞。

裴丞被江言知打败了,重新拿起筷子,刚打算给他夹一块排骨,却被旁边伸出的一双筷子拦住了。

江凛之的眼神深邃,态度强硬道:“让他来。”

裴丞动作一顿,他不太明白江凛之的意思,但不想跟对方在这种场合因为这点小事闹翻,所以便放下筷子,继续看着江言知固执的重复夹排骨,掉排骨的过程。

江言知没有因此露出挫败的神情,反而因为重复夹排骨的动作,他抓着筷子的手指倒是稳了不少。

裴丞心下一跳,突然就明白江凛之的意思了。

江凛之依旧一副冷冷淡淡的,没有开口解释什么。而裴丞也习惯了他这副样子,没太在乎这时,旁边响起胡夏云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言知四岁了还不会自己吃饭吗?裴丞,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胡夏云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成功的将附近的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而话音刚落,众人就看到江言知将一块好不容易夹起来的排骨放在了裴丞的碗里,然后仰着头,小声地说:“爹爹吃肉。”

众人怔住,包括裴丞。

胡夏云呼吸一窒。

第016章:是对还是错

席间气氛有些尴尬,尤其是胡夏云。

胡夏云原先刚看到江言知费劲的用筷子夹排骨时还觉得这孩子傻乎乎的,想借此嘲笑裴丞,结果却被想到被江言知接下来的动作给打乱了心绪。

胡夏云不是滋味的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麒儿,眼里满是哀怨,她的儿子从小到大还未曾给她夹过一筷子的菜,哪怕是个青菜也好。

众人讪讪的收回视线,都不约而同的拿自家小崽子跟江言知比较,最后无奈的想着,这江言知虽然年纪好,但懂得孝顺父母,真好。

“言知今年都四岁了,怎么还没学会用筷子?”老夫人的声音传来,有冷漠,有无所谓,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老夫人没看到江言知给裴丞夹菜的那瞬间,不然她绝对不会傻到在众人面前调侃这件事,毕竟太有失她的身份了。

没有人觉得一把年纪的老夫人总是跟裴丞作对,挑剔江言知不正常,事实上,在众人的眼中,一个正室夫人能容忍下妾室的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裴丞面无表情的说:“以前在偏院,身子常年不好,一直没顾得上他。现在身子逐渐好转,这才想着将他放在身边看着。”

胡夏云的嘴角一抽,裴丞这番话的意思,难不成还赖他们一直将他跟江言知丢在偏院不管不顾?

裴丞这番话果然有点心机,老夫人立即就没了声音。

没多久,老夫人吃完后就感到了困意。

没继续强撑,老夫人只交代了麒儿明天要到她的院子的话后,就起身离开了,期间连眼角的余光也没赏给她最厌烦的江凛之一家。

等老夫人离开后,这场平淡无奇的家宴也快结束了。

江大爷回书房处理公事,胡夏云要带着麒儿回屋歇息,表少爷从小到大就是麒儿的小跟班,见他被胡夏云带走了,也腆着脸要跟上。

老夫人的外家亲戚们几乎都是女眷,因为时候不早了,所以也没回家,而是直接在胡夏云的西院空房歇一晚,谁是要等明天再离开。

裴丞见江凛之还没有所动作,便主动说:“二爷,时候不早了,该回去歇着了。”

江凛之点头,率先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裴丞牵着江言知的手,两人跟在江凛之的身后,慢吞吞的往回走。

没走几步,裴丞就听身后有一阵急匆匆的跟上的脚步声,没多久,江三爷的声音传来,“二哥,二嫂,且慢。”

裴丞转身。

江三爷是小跑着才追上来的,他半弯着腰,看呆呆地江言知,笑着说:“上一次见言知还是在四年前,一眨眼他就这么大了。”

裴丞摸了摸江言知的脑袋,轻声道:“叫三叔。”

江言知怯生生的躲在裴丞的身后,鼓起勇气道:“三叔。

江三爷的嘴角一勾,从怀里掏出一个品相很好的玉佩,递给江言知,说:“这块玉石的品相不错,戴着吧。”

这块玉石的品相的确不错。而最重要的是,这块玉石是由江三爷的手送出来的,更是代表了另外一层意思。

裴丞没拦着,这是江三爷跟江言知的事情,不是他一个男妻应该插嘴的。

更何况,江凛之也没有开口拦着。

江言知伸手,将玉佩接过,看不出开不开心,只说了一声:“谢谢三叔。”

江三爷摸了摸江言知的脑袋,刚摸一下,江言知就缩回身子,十分抗拒江三爷的亲近。江三爷不会跟一个小孩计较什么,他直起腰,说:“二哥,一段时间不见,听说你近期的身子好转了不少。”

江凛之说:“这么多年都这样,没什么好不好转的。”

江三爷被江凛之这句话说的有些尴尬,他干咳一声,继续说:“衙里还有公事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裴丞侧开身,让江三爷走过去。

等江三爷离开后,裴丞继续拉起江言知的手,还没来得及走路,就听到站在前面的江凛之开口道:“你很失望。”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江凛之似乎是误会了裴丞跟江三爷的关系。

“二爷很生气?”裴丞答非所问,不解释,反而还暖昧的说:“三爷给言知的玉石品相很不错,真是个大手笔。”

江凛之丢下一句“是挺不错的”,便头也不回的继续朝着前面走。

江言知还在低着头想事情,下一秒,他就被裴丞抱在怀中。

裴丞追上江凛之,气息有些喘,“二爷到现在还不肯信我吗。”

江凛之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道:“若是不信,你现在就不会住在东院。”

裴丞气息不稳,这个江凛之到现在还在跟他玩猜谜语,也不知道他是彻底放弃了,还是真的没将老夫人跟江大爷放在眼里。

走了一段路,三人停在裴丞的院门口,裴丞说:“二爷,我先进去了。”

江凛之“嗯”了一声,等裴丞抱着江言知走进院子之后,才紧了紧肩上的披风,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两人的院子只隔着一道墙,但裴丞却觉得,他跟江凛之的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也不知道他选择跟江凛之合作,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第017章:嫉恨

北苑发生的事情,没多久就传到了西院。

胡夏云直接将刚泡好的热茶丢到地上,滚烫的热茶溅到跪在地上的秋衣身上,秋衣一时没控制住,尖叫了一声,等反应过来后,浑身发着颤的磕头,“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胡夏云冷眼看秋衣的一系列反应,心底的嫉恨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燃烧了一般,久久不得平静。

“你真的看到三爷给江言知递了一块玉。”胡夏云不确定的再次询问,“确定没有看错吗。”

秋衣眼角含着泪,“奴婢没有看错。三爷的确给了言知少爷那那块玉。”

胡夏云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把手,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三爷还从来没给过麒儿一块玉。”

秋衣忍着双腿被烫伤的疼痛,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附和道:“三爷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不过,估计这也是三爷做的场面活,当不得真。”

胡夏云有些烦躁的站起来,她走了两步,满脸烦闷,“胡说!你懂什么,三爷的那块玉可是老夫人让帝城带回来,别说其他,这其中的意义就……”

话还没说完,胡夏云就不再往下说,脸上满是阴霾。

江三爷送了江言知一块玉,可却从来没送过她的麒儿。这种特殊待遇,怎么可能会让胡夏云气顺。

秋衣识趣的从地上爬起来,悄声离开屋内。

而早早就已经入睡的老夫人是在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当她在得知江三爷做的事情后,立即就让下人将还在官府办事的江三爷叫回来。

江三爷一大早就被老夫人急匆匆的叫回来,他还以为是什么着急的事情,连官服也没脱掉,直接进了西院。

老夫人坐在矮榻上,身上盖着软被,垂下眼眸,好半响没说话。

一直没被老夫人搭理的江三爷总算是回过味来,斟酌道:“母亲是为儿子昨晚做的事情生气?”

老夫人这才掀起眼帘,不冷不热的扫了一眼江三爷,眼里满是责备,但更多的却是无奈,“你昨晚做了什么事,难道你心里还数吗。”

江三爷为难的揉了揉额角,说:“母亲,我这是第二次见言知,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襁褓中,我作为他的三叔,还没给他送过什么。”

“我知道你是不想给外人说闲话的机会。”老夫人提起这件事就更加生气了,“但人生在世,总不可能事事都做的万无一失吧。更何况你要送什么不好,非要送那块玉。”

江三爷露出无奈的笑,认命的听老夫人念念叨叨。

老夫人絮絮叨叨:“那块玉可是我专门让人从帝城带回来,又请了得道高僧开光的。那可是为了保你往后官运亨通的。你说呢,你送给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娃娃做什么。”

江三爷毫不在意的笑道:“东西已经送出去了,这事就别再提起了吧。”

老夫人嗤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江三爷的天真。江三爷是个男人,还是个一心只想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哪里知道后院女人们的是是非非?

果然,江三爷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只送了江言知,却没送麒儿。老小,你这让夏云怎么想?”老夫人垂下眼眸,不再多言。

江三爷觉得老夫人多虑了,胡夏云不缺钱,怎么可能会介意一块玉,便说,“麒儿这些年可没少过什么玉,大嫂应该是不会介意的。母亲多虑了。”

老夫人摆摆手,不想跟她这傻儿子争辩什么,说:“那块玉给了就给了。但老小,你记住,往后不管你有什么,都要先给麒儿。其他的人,不用多理会。”

江三爷抿着唇,因为上一代人的原因,所以母亲向来不待见江凛之。他以前觉得没什么,但现在却觉得母亲做的太过了。

江凛之的母亲就算做过再过分的事,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该连累了江凛之,还连累到江言知。

可江三爷却没有开口劝老夫人,好一会儿后,说:“好,儿记得了。”

老夫人这才露出满意的笑,“等过段时日,我再给高僧一块玉,让他开开光,顺便给你算算姻缘。”

江三爷一怔,随后面色如常的点头。

谈完了这件事后,母子俩又随口谈了一些其他的事情,然而还没谈多久,老夫人就困了,江三爷只好起身离开。

东院。

裴丞应该是昨晚吹了风,所以今早一起来,就觉得头疼,身子不太舒服,但却没当回事。三喜端着一碟刚从锅里端出来,还冒着热气的糕点走过来,摆在案桌上,对正在看书的裴丞面前,低声道:“厨子刚蒸好的糕点就送来了,夫人要尝尝吗。”

裴丞刚打算翻页的动作一顿,看向三喜,说:“这糕点是刚出锅就专程送来的?”

三喜立即明白过来,赶忙又补充了一句,说:“是。刚刚奴特地问了送糕点的下人,说是二爷一早就吩咐了,以后厨子每日都会专程将刚蒸好的甜糕送到院里。”

裴丞抿着唇,好半响说不出来,而等他回过神后,三喜已经很自觉的走到了门口站着。

摆在面前的甜糕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裴丞盯着面前的甜糕看了一段时间,然后才伸出手,拿起来一块,趁热送进嘴里。

甜甜腻腻的味道立即充斥了整个口腔,裴丞不自觉的眯着眼睛,满脸的享受。

可能是儿时很少能吃到甜食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日子过的太苦,总之裴丞很喜欢吃甜食,越甜越喜欢。

接连吃了三块后,裴丞就吃不下去了,他看着面前的碟子,抿着唇,想到隔壁院子的江言知还在跟江凛之识字,便站起来,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刚打算跟上裴丞的步子的三喜被叫住,裴丞说:“让厨子送一碟甜糕跟咸糕到二爷的院子。”

江凛之不喜欢吃甜糕,裴丞还是能看的出来的。

三喜答应一声,眼睁睁的看着裴丞离开后,才撇了撇嘴,快步的朝着厨房的方向一路跑去裴丞站在屋门口,伸手拦着正要进去通报一声的东来,小声道:“我来看看,别打扰到二爷。”

东来没有丝毫犹豫,立即点头。从今天一早就被二爷叫去吩咐厨房专程给裴丞蒸甜糕之后,他就不敢对裴丞露出不当的态度了。

裴丞站在屋门,听着屋内传来的声音。

江凛之拿着一本书,读了一段,简明扼要的解释这段话的意思后,眼神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嘴角往下一压,说:“写刚刚教你的字。”

江言知没有碰面前的笔杆,双手放在桌面上,一本正经的抬头看江凛之。

江凛之蹙眉,说:“怎么不写。”

他对于江言知的耐心,只是因为对方的身上有自己的血,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他是绝对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来教导一个什么也不懂得小娃娃。即便这个小娃娃很懂事,不会捣乱。

可江凛之对江言知还是没什么太多的好感。

江言知僵硬了一瞬,江凛之对他没好感,他对江凛之又何尝不是一样。

等江凛之不耐烦时,江言知才小声地说:“父亲,爹爹的名字怎么写。”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学今天江凛之教他的几个字,而是想写裴丞的名字了。

江凛之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江言知话里的意思,他眯着眼睛,眼底闪过一抹深思,随后才走到江言知的身边,拿起笔杆,刷刷的写了两个字。

都说字如其人,但江凛之的字跟他给别人的感觉不同,下笔刚劲有力,完全不像是长期染病的人。

江言知拿着笔杆,像模像样的学着江凛之的字在纸上写字,写的是裴丞的名字。

裴丞听了半天,没听出什么,刚打算转身离开,却听到紧随其后的三喜说:“夫人,甜糕跟咸糕都蒸好了。”

裴丞:“……”

咔哒一声,江凛之站在门口,没什么表情的脸,却莫名其妙的却让裴丞觉得江凛之现在很开心。

三喜端着盘子,裴丞跟江凛之相比,他更加惧怕阴晴不定的江凛之,三喜恭恭敬敬的弯腰,端在手上的盘子很稳,他说:“二爷。”

江凛之看了一眼这几人,最后将视线停在裴丞的身上,说:“怎么不进来。”

裴丞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进来,但江凛之既然都开口了,他也不能在众人面前驳了江凛之的面子,于是顺着他的意思,说:“嗯。我来看看你们。”

坐在书桌后的江言知眼睛一亮,控制不住的向门口的方向看去,他听到了裴丞的声音。三喜将装有咸糕跟甜糕的盘子放在屋内的桌子上,又说了一声“言知少爷好”,这才弓着腰,悄然离去。

裴丞自顾自的走到江言知的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纸上有两个龙飞凤舞的两字,当即就怔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江言知以为他这是生气了,不安的放下笔,垂头丧气的等着裴丞责骂自己。

裴丞没骂他。

站在一边的江凛之将裴丞脸上复杂的神情全部收入眼底,随后默不作声的拿起一块咸糕放进嘴里。

下一秒,江凛之的眉头一皱,加快了咀嚼的速度,飞速咽下。

他不爱吃甜糕,也同样不爱吃咸糕。

原以为这么多年了,他的口味会随着时间改变,但现在看来,某些可在骨子里的不喜欢,根本不会随着时间的改变。

第018章:出事了

裴丞并没有看到江凛之吃咸糕的举动,他的注意力全部被江言知给吸引过去了。

江凛之端起一杯热茶,喝了一口,皱着眉又喝了一口。

见江言知还在埋头苦练字,裴丞也不打扰他,只不过在他刚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裴丞眼尖的发现了什么。

江言知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陌生的玉佩。

裴丞记得在今天早上出门前,江言知的脖子上都没挂着什么陌生的玉佩。

裴丞不懂玉石,但江言知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佩却明显价值不菲。最重要的是,这块陌生的玉佩跟昨晚江三爷给的那块玉石比起来,应该只贵不低。

可……

裴丞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江凛之,嘴角带着一抹轻笑,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江家二爷的气量,也不过如此。

江凛之突然侧头,说:“有事?”

裴丞没想到江凛之会突然跟自己对话,怔住,随后猜测可能是因为自己刚刚一直盯着江凛之,所以对方才会有所察觉。

心里这么想着,裴丞说:“言知的玉佩是二爷给的吧。这么贵重的玉佩,戴在小孩子身上会不会不太好。”

江凛之抿着唇,他一开始的确没想到这么多,但玉佩既然已经送出去了,就不可能再要回 来,便说:“只是一块玉佩罢了,不用太挂怀。”

裴丞换了一个话题,“昨晚三爷给言知的那块玉石,在后院会不会太招人眼了。”

江凛之蹙眉,老三昨晚给江言知的那块玉石虽然不贵重,但在江家后院确实是太招眼了。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时候的江家,更容易招惹某些人的嫉恨。

他江凛之不怕那些腌臜事找上门,但江言知目前还是个没办法自保的小娃娃。若是因为这件事就让江言知被人惦记上,那就得不偿失了。

“此事若是拖的太久,对谁都不好。”裴丞见江凛之好半天都没说话,心里突然就着急了,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江凛之淡淡的扫了一眼裴丞,说:“此事我会处理。”

裴丞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但却被江凛之刚刚那句话给堵得死死地,只能无奈的闭上嘴巴。

江凛之应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所以他还是等江凛之解决吧。

可是,裴丞的心底却始终有点不安,觉得不对劲。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证实了裴丞的不安是有道理的。

江言知出事了。

距离江三爷给他那块玉石还不够一天道时间。

具体的出事过程裴丞没有看到。裴丞刚午睡醒来,还没来得及找江言知,就见下人慌慌张张的跑进屋说,江言知出事了!

裴丞听到消息之后,先是一怔,随后蹭的一下站起来,“你说什么!”

前来报信的下人被裴丞这副样子吓得一抖,随后才磕磕巴巴的说:“表少爷跟言知少爷在前院起了争执,两人就打起来了,下人们拦不住……后来,后来言知少爷就自己不小心掉到了湖里。”

裴丞身上的火焰,蹭的一下就蹿的老高。

江言知那个小结巴怎么可能会跟人起争执!

第019章:后悔了

华城的十一月早就开始下雪了。

所以当刚四岁的江言知在这寒冷的天气中掉入到花园的寒潭中后,大多数人都觉得即便将他救上来,身子估计也损得七七八八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四岁的江言知偏离了上一世的轨道,提前几年跟着裴丞一起住进江家后院。虽然他的条件比起以往那些吃不饱住不暖的日子好过了很多,但严格来说,他依旧遭了不少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罪。

其实从裴丞决定早几年带着江言知住进江家主宅之后,江言知就注定是要被卷进这些恩恩怨怨中的。

这一点,裴丞很清楚。

可裴丞从没想到这帮人居然会光明正大的对江言知不利。

等裴丞赶到的时候,老夫人坐在大厅内,刚满六岁的表少爷跟麒儿齐刷刷的跪在地上,江大爷还在商铺没赶回来,所以整个厅内,除了裴丞几乎没有什么男人。

胡夏云坐在椅子上,心疼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麒儿,江言知掉湖就掉湖,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要连累她的儿子。更何况,推人的是表少爷,老夫人的外家小孙子,跟她的麒儿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胡夏云就控制不住了,刚想开口跟老夫人求情,却听到裴丞压低嗓音,却难掩怒的抢先道:“言知呢!”

老夫人沉默着不说话,她的想法跟胡夏云一样,但府里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她也不得不做做样子,不然怎么可能会让她的宝贝孙子在这大寒天跪在地上。

所以当老夫人看到裴丞强硬的态度后,她就更生气了。

管家干咳一声,见整个厅内都是安静的,没人说话,于是赶忙说:“二少夫人,言知少爷在偏厅呢,大夫刚赶到。”

裴丞垂下眼帘,整个人都是气愤的,但话到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到底这件事也怪他自己,居然会让江言知独自一人去花园玩。

“扑通”

裴丞的双膝一屈,重重的跪倒在地上。

表少爷跟麒儿的神色俱是一动,再怎么少年老成,那也是被教导出来的表面,其实骨子里还是个没经过风雨的稚童。

老夫人掀起眼皮,大概也猜测到了什么,口气不善道:“做错事的又不是你,你跪什么。赶紧起来,免得传出去,让外人瞧了笑话。”

裴丞挺直腰板,直勾勾的盯着老夫人,一字一顿的说:“求老夫人为言知做主。”

老夫人气的快爆炸,裴丞这出戏演的……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自己下不了台,果然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搬不上台面,老夫人在心底忿忿的想着。

但此时此刻,老夫人也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怒气,面无表情的说:“都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裴丞就算要跪也不在我面前跪吧。不过,事情总要有个说法。麒儿跟松武都在这里了,想怎么处置,你这个做爹的,自己替言知做主了。”

老夫人这番话明着大度,但暗地里却在警告裴丞。如果裴丞要动松武,她倒是还能忍忍,但麒儿是她的心头肉,她可忍不了。

可但是老夫人忍得住,坐在一边的表少爷的亲娘却忍不住了,穿着蓝色华服的女人一脸焦急的看着还保持跪地姿势的表少爷松武,眼眶都急红了。

早知道老夫人会真的给裴丞一个说话,她说什么也不会为了讨好胡夏云,就默许自己儿子推江言知下湖。

她真是悔肠子都青了。

第020章:护男妻

裴丞却丝毫不为所动,还跪在地上,腰板挺的很直,内心毫无波动。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他却丝毫不在乎这个。

老夫人好言好语说了一通话,结果裴丞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那副模样摆明了就是要老夫人难堪。所以老夫人忍不住了,怒拍桌子,力道大的差点将桌子上摆着的热茶给掀翻,“裴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胡夏云手上拿着一块手绢,这块手绢很漂亮,但是却被它的主人用力的揪来揪去,失去了原有的美感。

这个裴丞,果真是最该死的存在。

厅外响起脚步声,众人的视线被门口的来人吸引,裴丞没有转身,依旧保持着现在这个姿势。

“母亲,什么事情让您的火气这么大。”江大爷抬脚踏进大厅,眼神在厅内扫了一圈,众人不由自主的将腰板停直一点。

江大爷的视线落在裴丞的后背,他的视线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江大爷很快就将视线从裴丞的身上收回来,最后停留在还死死地咬着牙,跪在地上的两个六岁小少年。

老夫人在暗地里松口气,若是没老大的及时出现,她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毕竟江言知出事真的是这两个小家伙做出来,如果真不给一个说法的话,将来她也很难在华城立足。

裴丞的膝盖开始隐隐的酸疼,他的膝盖有个老毛病,是很久以前就落下的,原想着今年开始慢慢调养身子,但现在看来这老毛病在今年寒冬会更加严重。

“都跪在地上做什么。”江大爷坐在老夫人的左下方,胡夏云坐在他的旁边,麒儿跟松武就侧对着他跪在地上。

从江大爷的角度来看,他将麒儿,松武,以及裴丞这三人脸上的神情都能扫入眼底。

老夫人冷哼一声,语气缓和了一点,但说的话还是很难听,“松武把言知推到了湖里,麒儿觉得事情有他的一份,也跟着松武跪着。你说说,这大冷天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老夫人这一番话偏心的厉害,在场的众人都能听出她这是要偏袒麒儿。

穿着蓝色华服的女人更是眼眶一红。

江大爷不冷不热的哦了一声,对于麒儿跪地不起的举动没有要表态的意思,“那裴丞跪什么。”

裴丞的脸色惨白,老夫人却以为他是在害怕了,心里总算是满意了一点,勉强给了裴丞一个台阶,“这大寒天的跪在地上算什么,有什么事还是起来说吧。”

裴丞没动,白着脸,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还请老夫人为言知做主。”

老夫人气得快咬碎了一口银牙。

江大爷赶在老夫人开口前,看向裴丞,说:“你要母亲怎么为言知做主,才能让你满意。

裴丞神色不变,完全不惧怕江大爷这一番话。

这群人既然敢动江言知,那他也不怕现在就跟他们撕破脸皮。

可就在裴丞快开口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江凛之清冷的嗓音带着难掩的怒气,“那大哥觉得此事该怎么解决才会让我们满意。”裴丞唰的一下抬头。

下一秒,一件带着暖意的黑色披风直接盖在裴丞的肩膀上。裴丞微微侧头,刚好看到男人冷厉的侧脸。

第021章:不放过

江凛之的出现是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尤其是裴丞。

裴丞一开始并不觉得江凛之对江言知有多上心,更不觉得江凛之会为了江言知出面讨公道,所以他并没有让人通知江凛之,而是自己一个人跑过来。

见江凛之出现,胡夏云终于憋不住了,蹭的一下就站起来,她控制不住的喊道:“事情已经发生了,难不成你还真打算对两个孩子下手!”

裴丞死死地盯着胡夏云,“麒儿跟松武都六岁了,可言知才四岁!”

胡夏云全部的说辞都被裴丞这句话堵得死死的,脸涨的通红,憋不出第二句话,她虽有心要袒护自己的儿子,但却不敢在众人面前偏袒得太过。

毕竟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还是她胡夏云丢人。

江凛之的嘴角一扯,本来就阴冷的神色,此刻更是布满了阴霾,看起来有些慎人。

江大爷皱着眉,胡夏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

江凛之毫不留情的开声:“那按大嫂的意思,此事就这样过去了?”

胡夏云顶着江大爷跟江凛之的视线,硬着头皮,干笑两声,“是我们对不住言知,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也无事于补,这样,我房里还有一根百年人参,待会我派下人送去东院给言知补身子。”

江凛之嗤笑一声。

江大爷的反应更是直接,他直接站起来,朝着胡夏云狠狠地甩了一巴掌,“言知是我们江家的子孙,是几根人参就能解决的!?无知妇人!”

跪在地上的麒儿反应过来后,立即就扑过去,眼泪汪汪的抱着江大爷的大腿,“父亲,别打母亲!别打母亲!”

胡夏云被打的眼前一阵发黑,双手发着颤,刚刚江大爷那一巴掌太突然,如果不是她眼疾手快的扶着椅子,估计已经被扇到在地上了。

老夫人气息不稳,颤声道:“你们是不是真的当我这个老太婆是死的了!都给我安静!”江大爷冷静的低头看还在抱自己大腿的麒儿,勉强压下怒气,“回去跪着。”

麒儿低着头,迅速的放开江大爷的双腿,转过身跪下。

老夫人冷静下来,说:“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松武的错,但松武到底不是江家子孙,不好按照家规处置。不过凛之,裴丞,你们也放心,此事我一定会给你们个交代的。”

裴丞低着头不说话,无声的抗议老夫人的解决方案。

老夫人假装没看到裴丞的反应,自顾自的说:“至于麒儿。此事虽说不是麒儿的错,但若是他能早点阻止松武,言知就不会这样掉入湖里。”

胡夏云松口气,只要老夫人肯护着麒儿,那麒儿就不会出事。

“麒儿从今日起就跟着我抄经书,抄满十天,算是为言知祈福。”老夫人说。

现场的众人都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这老夫人虽说平日里对江凛之不错,但若是真的出了事,还是偏袒自己的亲孙子啊。

老夫人干咳一声,看向一言不发的江凛之,说:“凛之,事情到底还是因为松武所起,不能牵扯麒儿太多。如果你真的要为言知讨公道,我能帮,还是会帮一把的。”

老夫人这番话说的很漂亮。

既保护了自己的亲孙子麒儿,也让江凛之跟裴丞的怒气朝着表少爷松武的身上发。最重要的是,老夫人最后那句话,只说了她自己会尽全力帮忙,却没有说是江家会尽全力帮言知讨公道。

这还真是一箭双雕的处理方案啊。

众人都没说话,他们都在等着看江凛之看是怎么做的。

江凛之转身,在裴丞的面前伸出手,淡淡道:“起来吧,天寒,跪多了对身子不好。”裴丞抿着唇,伸出冻的发紫的手,搭在江凛之的手上,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

可能是跪的太久了,也可能是受寒了,裴丞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就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不过所幸江凛之扶住了裴丞。

裴丞眼前一阵发黑,好一会后才缓和过来。

江凛之一只手被裴丞用力的牵着,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后者的背,淡淡道:“没事?”裴丞点点头,没有第一时间松开江凛之的手,反而握的更紧了。

江凛之微微蹙眉,他的动作很轻微,并没被谁看到。

老夫人脸黑的像锅底,江凛之的无视,让老夫人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人了,“江凛之,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

江凛之嘴角含着笑,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老夫人,“只要您不会后悔,那我江凛之无话可说。”

老夫人被噎的说不出话。

江大爷刚打算说点什么,却听到偏厅的门被打开,下人站在门口,怯怯的插嘴,“老夫人,言知少爷醒了。”

裴丞立即甩开江凛之的手,三步做两步的朝着偏厅的方向走去。

江大爷叫住江凛之,沉声道:“二弟,这件事我会给你跟言知一个交代的。”

江凛之面色不变的朝着偏厅走去。

裴丞走进偏厅的时候,大夫刚好跟下人交代完最近的注意事项,他见裴丞走进来,眼神古怪的打量着裴丞。

裴丞斜睨大夫,嗤笑一声,毫不将他放在心上。

大夫怔住,忙提着医药箱快速离开,不敢在多看裴丞一眼。

走在后面的江凛之眯着眼。

躺在床上被裹成一团的江言知虚弱的探出脑袋,眨巴了一下眼睛,“爹爹。”

裴丞抿着唇,好半天没说话。

江言知以为裴丞生气了,顿时就着急了,红着脸,接连咳嗽了好几声,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爹爹,别,别生气。”

裴丞伸出手,强行镇压江言知,让他继续躺着,“别动。”

江言知乖顺的躺下,脸色惨白的厉害,想睡又不敢睡,只能强撑着,“爹爹,别走。”裴丞跟他朝夕相处了几天,哪里还能不清楚小家伙的心思,抿着唇,摸了摸他的脑袋,垂下眼帘,温和的安抚他,说:“我留在这里陪你,你乖乖睡觉,可好。”

江言知点点头,乖顺的闭上眼睛,很快就熟睡了。

听着小家伙浅浅的呼吸声,裴丞沉默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将他盖的更严实,手探上小家伙的额头,冷冰冰的,还是没温度。

裴丞的眼底闪过一丝嗜杀。

江凛之坐在圆桌的椅子上,沉着脸,没说话。

屋内的下人都提着气,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到这位传说中的江二爷。

其实江凛之常年躲在自己的东院,这些年来要不是因为有人在外面传他的风言风言,估计他也不会“威名”在外。

裴丞站起来,将床帘放下,说:“都出去。”

偏厅的下人们互相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迅速的离开。

“卡哒”一声,屋内被下人从外面关上。

裴丞坐在江凛之的身边,压着嗓音道:“二爷,事情就真的这样算了吗。”

江凛之抬起眼皮,随意的扫了一眼裴丞,深邃黝黑的眼眸深处满是冷意跟恨意,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夫人意下如何。”

裴丞抬头,跟江凛之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他是第一次迎上男人的视线,却一点也没有之前的尴尬跟不自在。

“不能就这样结束。”裴丞扯了一下嘴角,却发现自己的面部表情已经僵硬的不行,最后只能放弃,冷脸道:“我不会放过他们。”

江凛之看向床榻的方向,收回视线,道:“嗯。”

裴丞没理接他这个“嗯”,皱着眉,看江凛之。

江凛之收回视线,定定的看着裴丞,沉声道:“此事不会就此结束。”

“二爷打算怎么做。”裴丞选择信他“自然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江凛之语气冷淡却难掩话里的狠戾。

而另外一边。

可能是急着帮自己儿子摆脱事情,所以老夫人一表态后,胡夏云立即就让江管家送松武跟他的娘离开,顺便把他在江家做的事情说一下。

老夫人的娘家大哥就是松武的大爷爷一一华城柳家的家主。

江管家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之后,就功成身退的离开了,生怕成为柳家出气的炮灰。

而柳家的家主在听闻了整件事的经过后,丝毫不放在心上,先夸赞了自己孙子一番之后,才漫不经心道:“自己不小心掉湖里还怨我们家松武,这江凛之做事可真是不厚道。”

松武的娘眼睛一亮,“父亲,这本就不是我们松武的事情。都是江凛之硬是要用这件事作妖。若不是江凛之纠缠不休,我们也不会……”

柳家家主不耐烦的摆手,“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松武娘讪讪的闭上嘴巴。

当天晚上,东院就收到了柳家送来的歉礼,一箱子算不上多金贵的玉石画卷,随之送来的还有一封柳家家主的亲笔信。

裴丞没看到信,他只知道当天晚上江大爷亲自来到东院找江凛之,然后又怒气冲冲的离开江大爷是个很善于掩藏自己真实情绪的商人,所以能让他面带怒意的离开东院,肯定是江凛之做了什么让他不悦的事情。

裴丞很好奇,但却没去问江凛之。

江凛之也没提过他跟江大爷的谈话。

第022章:坏心思

江言知的身子需要静养一个月,裴丞只陪了他第一晚,结果第二天裴丞就直接病倒。

裴丞是守到快天明的时候突然晕倒的,差点吓坏了守夜的家仆。

等裴丞迷迷糊糊中睁眼,想强撑着想起床,但却被一双冰冷却有力的双手强行镇压。裴丞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人是谁,他的喉咙一痒,撕心裂肺的咳了半天。

等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裴丞才发现床前的人是江凛之。

江凛之满脸阴霾,“病了就好好休息。”

裴丞呆呆地看着江凛之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江凛之现在很生气。

突然想到了什么,裴丞条件反射的扭头看,发现原本应该躺在自己身边的江言知已经不见了踪影,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东来将湿毛巾扭干,刚打算敷到裴丞的脑门上,却被一双手拦住了接下来的动作。

江凛之接过湿毛巾,小心的敷在裴丞的脑门上,他注意到裴丞的小动作了,于是道:“你发烧了,他不能跟你睡,我让下人带他回屋休息了。”

裴丞哦了一声,浑身酸软无力,连说话都嫌累,但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江凛之。

江凛之察觉到裴丞的意图,脸色一黑,却没说什么,而是吩咐东来,说:“把煎好的药端来”

东来答应一声,推开挡着自己的三喜,一路小跑的去端放在一边晾着的汤药,随后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

裴丞闻到了汤药的味道,不着痕迹的皱眉,他不喜欢喝药。

江凛之注意到裴丞的面部表情了,转身又吩咐了东来几句话,没一会儿,屋内只剩下东来在一边伺候,其他的下人都在屋外伺候。

东来将蜜饯端来,跟还往外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一起,凑上去,说:“二爷,小的伺候夫人喝药。”

江凛之走到一边,示意东来可以去伺候裴丞喝药了。

东来小心翼翼的将裴丞扶起来,然后端着汤药,用勺子舀起来,一勺一勺的给他喂。

裴丞皱着眉,忍着反感将一碗药全部喝完。

东来眼疾手快的将早就摆在一边的蜜饯拿过来,放在裴丞的手边。

裴丞拿起一块蜜饯,细细的嚼了嚼,咽下。

东来将装满了蜜饯的碟子举起来,示意裴丞继续吃。

裴丞却不想吃了,拒绝道:“放在一边吧。”

东来一怔,以为是自己的伺候让裴丞不开心了,心下揣揣不安。

江凛之抿了一口热茶,说:“出去侯着吧。”

东来将药碗收拾好,走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个主子。

守在门外的三喜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上就被塞了一个托盘,紧接着,他就听到东来说:“把东西送到厨房。”

三喜嘴角一扯,虽然不情愿,但只能乖乖的抱着托盘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东来守着屋门,一动也不敢动。

走到拐角,三喜往后探头看了一眼,发现东来还板着脸的守在门口。

东来的紧张,是不是变相的在说屋里那两位主子,现在正讨论什么重要的东西?想到这里,三喜的心思就转动的更快了,心也更痒了。

第023章:躲闪

裴丞不太习惯跟江凛之单独待在一间屋子,所以他总会不由自主的闪避江凛之的眼神,“二爷,有什么话要单独吩咐我的。”

江凛之似乎是注意到裴丞的躲避,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坐在床沿,直到裴丞躺在床上的姿势都快僵硬了,他才开口道:“言知的身子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在此之前,以后别再让他独处。”

裴丞眼神略带迷茫,但很快就转向了清明,“二爷,这就是你说的解决?”

裴丞将自己的不满表现得很直白,所以江凛之轻而易举就听出,但江凛之还是没有要跟裴丞解释的意思,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我说过,言知的事情我会解决。”

“二爷,有些事我可以不在乎,但这件事我不能不在乎。”裴丞撑着上半身,勉强的直起腰,一本正经的看着江凛之。

江凛之从没觉得裴丞是多固执的一个人,但现在的裴丞却完完全全的颠覆了自己以前对他的认识。

裴丞舔了舔干燥的唇,继续道:“更何况,言知他本可以不遭这个罪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他……”

江凛之面不改色的看着裴丞。

裴丞说不下去了,深吸气,“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等裴丞彻底没话说之后,江凛之才开口道:“昨晚柳家给东院送了一箱东西,待会让下人都抬给你。”

裴丞有些恼怒,“柳松武做的事,柳家用一箱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抵消了?”

“抵不抵消,是我说了算。”江凛之漠然道。

裴丞突然就说不出来话了,他猜不准江凛之到底要做什么,所以他只能一次一次的试探,为的就是想让江凛之亲口承认他不会就这样放弃追责柳松武做的错事。

而现在,江凛之亲口承认他不会就这样算了。

裴丞安心了。

江凛之盯着裴丞的嘴唇看了一会,随后站起来,走到圆桌边,随手倒了一杯水,递给裴丞,说:“你且再等等。”

裴丞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嗯。”裴丞低声道,算是信了江凛之。

江凛之用眼神示意裴丞,后者会意,裴丞说:“还有点渴。”

于是江凛之又给裴丞倒了一杯水。

裴丞困意上涌,“二爷,时候不早了。”言下之意就是江凛之可以离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无事可做,还是没听懂裴丞话里的意思,江凛之还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是自顾自的走到书架边,拿起了一本书,随后直接坐在圆桌边。

裴丞一头雾水,干笑了两声,说:“二爷,您院里……”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江凛之说:“睡吧,别想太多。”

就这一句话,将裴丞原先想要说的话全部给堵得死死地,裴丞迟疑了半瞬后,才无奈的躺下去,将被子往上提了提,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江凛之静静的看了一下床榻的方向,随后才低下头,继续看书。

裴丞再次醒来后,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内也点燃了烛火,而江凛之还坐在圆桌边看书,只是看的书已经换了一本。

江凛之淡淡道:“醒了。”

裴丞迷迷糊糊的点头,心道江凛之怎么还在?

江凛之走到床榻边,附身,用手轻抚在裴丞的额头上。

可能是长期身体不好,所以江凛之身上的体温比常人要偏低,而还发着高热的裴丞刚一被江凛之碰到,就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江凛之迅速的收手,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懊悔,但面上依旧是一片冷漠,“已经不烫了,但还是要喝药。”

裴丞有气无力的缩在被窝里点头。

“过几日有赏灯节,等夫人的身子好了,便一同出去看看赏灯节吧。”江凛之暗中看裴丞的神情变化,说,“在屋里待久了对身子不好,多出去走走。”

裴丞没说话,心里有些犹豫。

他对赏灯节没什么向往,但按照他这段时间对江凛之的了解,对方也不像是会无缘无故的提出要出去看灯节的人。

最后,心底的好奇到底还是打败了裴丞的担忧,裴丞点头同意,“好。”

得到答复后,江凛之就直接走了。

裴丞有些懵,怎么突然就走了。

没一会,等江凛之离开后,二喜就端着还热腾腾的饭菜走进来,没多久,三喜也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来。

裴丞皱眉,他不喜欢屋里都是汤药的苦涩气息,于是便道:“把窗门打开,散散味。”二喜答应一声,屁颠屁颠的一路小跑着去开窗散味。

西苑。

老夫人捂着唇轻笑两声,“这人呢,做事还是不能逼得太紧。原以为这裴丞还是什么厉害的角色,结果这还没来得及给江言知‘讨公道’,人就病倒了。”

胡夏云笑着附和道:“二叔的身子不好,裴丞的身子也是三天两头的闹病,更别说这言知遇水之后……这东院啊,以后的日子可真是难说了。”

老夫人嗤笑一声,毫不留情道嘲讽,说,“做事不厚道,老天都看不过去。现在不是我们饶不过东院,是上天都不肯饶过东院啊。”

胡夏云眉宇间满是喜色,“对。不过,娘。柳家那边就这样解决了?要是江凛之胡搅蛮缠的话,您的娘家……”

老夫人摆摆手,说:“我昨晚已经派人回家了一趟,大哥会明白我的意思。”

胡夏云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松懈了。其实昨天在离开前厅之后,她就一直在担心,若是柳家因为江言知的事情跟江家疏离了关系,那对江家,对麒儿的未来都是有影响的。

所以胡夏云现在一听到老夫人笃定的语气后,立即就松了一口气,满脸的庆幸。

老夫人笑道:“对了。过几日的花灯节,你记得带麒儿去柳家一躺,顺便约着松武娘出去看看花灯,别因为言知的事情,让两家人的感情生份了。”

“诶。”胡夏云答应一声,其实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要是真的因为江言知跟松武娘疏远了关系,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老夫人垂下眼眸,没再继续说话,而胡夏云也不敢随意说话,屋内一时间有些安静。

书房。

江大爷皱着眉,说:“三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三爷冷着脸不说话,他昨晚处理完公事后,因为时间不早了,就直接在衙里歇了一晚,所以并不清楚昨天家里发生的大事。

但江三爷今早刚一进府,还没来得及回屋,就从管家嘴里听说了江言知被松武推下湖水的事情,马不停蹄的来到了北苑的江大爷的书房。

江三爷沉着脸道:“难道大哥要替松武包庇不成!言知再怎么样,他也是我们江家的孩子,总不能这么任由外人欺负!”

江大爷不耐烦:“江凛之跟裴丞这两个做爹的都没怎么样,你一个做三叔倒是在我面前嚷嚷起来了。”

“大哥。”江三爷蹙眉,不悦道。

江大爷揉了揉额角,压抑着怒意,说:“老三,松武到底是柳家的人,我们不能按照我们江家的规矩处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更何况,母亲也不认可我们直接去柳家找麻烦。”

江三爷压抑着怒意,“可是事情就这样算了?你们这样让外人怎么想我们江家!你让言知将来怎么在江家抬头,大哥!”

江大爷丝毫不为所动,他嘴角一勾,说:“老三,你现在对江言知,似乎太过于关注了。”

江三爷一怔,他皱着眉头,不悦的说:“大哥,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记得几年前,你第一次看到还没嫁进江家的裴丞时的模样。”江大爷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江三爷,似乎是在确定什么,但又不确定什么。

江三爷蹭的一下就站起来,“裴丞是二哥的人,我怎么可能会对他有那种心思,大哥,你这番猜测未免太过儿戏了!”

江大爷收回打量的眼神,江三爷生气了,他盯着对方打量的眼神也不能太过肆无忌惮,江大爷的语气缓和道:“是大哥唐突了。但老三,我能明白你不是对裴丞有意思,可不代表别人理解你。”

江三爷气极反笑,“大哥的意思,不就是想让我以后跟东院的关系远一点嘛。为什么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江大爷讥笑:“如果你没有一听到东院出事的消息后,就急急忙忙的来找我,我根本就不会想多。”

江三爷面无表情:“言知刚从偏院回来,我作为他的三叔,理应对他多点关照。”

江大爷摆摆手,不愿继续跟江三爷多说,而且面上也有些难堪了,“这种话你不必再跟我说。老三,我现在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你不能碰,懂吗。”

江三爷板着脸,硬邦邦的的说:“大哥,你若是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回屋了。”

江大爷也不指望江三爷在听到这些话之后还对自己有好脸色,说:“走吧。回去好好想想。”

江三爷一甩袖,头也不回的离开。

江大爷坐在书桌后,盯着江三爷的背影看,眉宇里满是冷肃。

第024章:还披风

三天后。

三天的时间,裴丞的总是病反反复复的,一直没有彻底好转,但精神却恢复的不错,所以当花灯节开始的时候,裴丞还特意派人去问了江凛之,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看花灯节。

说实话,裴丞对于出门看花灯并不是很感兴趣,但他有一种预感,裴丞总觉得今晚的花灯节会过的很热闹。

二喜很快就跑回来回复了,说:“夫人,二爷的意思是,如果您的身子没什么大碍的话,今晚便一同出门看花灯。”

“嗯。”裴丞将黑色的披风拢了拢,“二爷还说了什么?”

二喜说:“二爷还说了,若是夫人真的想去看花灯,他今晚会来带着您一起出去看花灯的。”

裴丞轻轻的点了点头,对此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二喜看着裴丞的眼神欲言又止。

裴丞蹙眉,他注意到了二喜的眼神,裴丞语气冷淡的说:“有什么就直说吧。”

刚说完,寒风就从打开的窗口外涌了进来,刺激的裴丞打了一个寒颤,不由自主的拢了拢肩膀上挂着的黑色披风。

二喜干笑道:“夫人,二爷的披风,您是继续用,还是给小人还回去?”

裴丞这才反应过来,忙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披在肩膀上的披风居然是江凛之的,脸色刹那大变。他刚刚没仔细看,就随手拿起了一件披风,结果刚好就拿起了这件披风。

裴丞这几天一直躺在床上养病,脑子不如往常的机灵,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件披风是前几天自己跪在正厅“逼”老夫人给江言知“讨公道”时,江凛之亲自给自己披上的披风。

难怪他刚刚还在觉得身上哪里不对劲,原来是穿在身上的披风不是自己的。

裴丞站起来,将披风解开,随手丢在椅子上,说:“这披风是二爷的,怎么这几日一直没给二爷送回去。”

二喜没吱声。

二喜心道,这主人家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奴才来说三道四的,他不想要命了?

等裴丞穿上属于自己的披风后,心情顿时舒畅不少,连走路也轻快了不少。

二喜走上去,细心的帮裴丞整了整衣服,随后恭敬的站在一边,等着裴丞的吩咐。

“言知现在在哪。”裴丞询问道。

二喜忙不迭的说:“言知少爷这几日的身子恢复的不错,所以二爷今日便让言知少爷去他的院子识字。”

裴丞皱眉,直接大踏步的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江凛之这是疯了吧,江言知还没彻底恢复好,就让他拖着一个病体去识字?裴丞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炸了。

二喜见状,赶紧追了上去。

可是当裴丞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听到屋内传出江言知一字一顿的,充满了稚气的读书声后,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守门的东来跟二喜对视一眼,东来走上前一步,半弯着腰,说:“夫人好。”

裴丞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他们开始多久了?”

东来啊了一声,一时间没理解裴丞话里的意思。

第025章:他有事

裴丞站在院子听了一会读书声,这才示意东来敲门。

敲门声打断了屋内还算和谐的读书氛围,东来识趣的站在屋外道:“二爷,夫人来了。”江凛之说:“进来。”

裴丞这才推门进去,一进门,他就看到坐在小书桌后一板一眼的拿着书,正盯着自己的江言知,嘴角不由自主的一勾起来,脚步轻快的朝着书桌的方向走去,半弯腰道:“身子好点了没。”

江言知点点头,他的脸色本来就因为消瘦而显得蜡黄,现在一病倒,连续喝了几天的汤汤药药后,下巴更尖了,倒是人更加精神了。

裴丞看着他出神,他记得上一世的江言知虽然也很瘦,但眉宇能看得出自己跟江凛之的影子,且也算是一个俊秀的小少年。

而眼前的江言知,眉宇间也隐约瞧出了上一世的那个小小少年的影子。

裴丞跟江言知对视了一会之后,他走过去,用手轻轻的摸了摸小家伙的额头,温度已经回 升了,裴丞说:“这几天认真吃饭了吗?”

江言知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江凛之,江凛之没理他,但小家伙却莫名的松口气,仿佛得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暗示,江言知将书放下,说:“吃了。”

裴丞眯着眼睛,觉得不对劲。

小家伙向来很黏着自己,往常要是见了自己,就算不立即扑过来求抱抱,也不会用这么僵硬冷淡的态度对待自己。

“过来。”裴丞朝着江言知招招手。

江凛之坐在矮榻边,手上拿着一本书,闻言,没说什么,又继续翻了一页。

江言知认真的考虑,大概是在纠结着什么,又或者是在犹豫什么,总之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朝着裴丞飞扑。

裴丞皱着眉,看到江言知这副模样,心下不悦,但冷静之后,却在心底肯定的告诉自己,江言知不会无缘无故的漠视自己。

想到这里,裴丞不由自主的转头看了一眼江凛之。

江凛之似乎是察觉到裴丞打量的视线,掀起眼帘,江凛之森冷的眼神跟裴丞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两人都在试探对方。

裴丞率先打破尴尬的沉默,说:“二爷,言知的身子还没有彻底好转,可否先让他休息几日后再继续跟您识字?”

江凛之收起视线,低头继续看书,但似乎这本书的内容并不是他所喜欢的,所以很快就又翻了一页,随后才冷淡的说:“这话你应该跟他说。”

裴丞再次怔住,皱着眉,一脸严肃的看着江言知。

似乎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江言知连忙低下头,眼睛红红的瞪着地板,不敢看裴丞的脸色。

裴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主动走过去,弓着身子,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认真的说:“身体还没好,你怎么不好好在屋里休息。

江言知的身体很僵硬,他似乎有些抗拒跟裴丞的接近,所以当裴丞的双手碰到他的肩膀后,他立即挣扎身子,为的就是让裴丞松开他。

裴丞条件反射的松开手,眼底迅速的闪过一抹失望。

他原先还以为江言知是在跟自己闹别扭,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跟自己疏离了。

第026章:反击前的安静

裴丞有些泄气,也不继续缠着江言知,丢下一句:“你继续读吧”后径直的走到矮榻边。

江凛之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裴丞,又转头看了一眼江言知的方向,只见小家伙的视线还在眼巴巴的跟着裴丞。裴丞垂下眼眸,眼底满是深思。

若是事情是他所想的那般,那这东院今后可就热闹了。

裴丞垂头丧气的坐在矮榻上,没注意到身后那道可怜巴巴的视线,更没有注意到江凛之古怪的神情。

没多久,屋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得到屋内的允许后,东来带着四位端着热腾腾的饭菜的侍女走进来,等将饭菜摆上圆桌后才闪身离开。

东来站在圆桌边,等着伺候三位主子吃饭。

江凛之吃饭的时候一般都不喜欢有太多人在旁边看着,所以他一般吃饭的时候,饭桌边只有东来在伺候。

但东来一个人同时伺候三个主子有点忙不过来,所以没多久,三喜也进来跟着伺候。

江言知看到三喜进来的时候,拿着筷子的手一紧,差点将筷子戳到汤里。

江凛之先是不着痕迹的将江言知刚刚的古怪收入眼底,然后才看了一眼没什么异样的三喜看来,江言知这两天的古怪还是有原因的。

裴丞心情不好,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吃不下去了,他擦了擦嘴角,接过三喜递过来的药汤,皱着眉,一口饮尽。

他的病情这几日一直反反复复的,没有彻底好转,所以只能继续喝药。

江言知吃饭的速度有点慢,吃的也少,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江言知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裴丞,眼里有些明显的期待。

裴丞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江言知的嘴角,端起了江言知没动过的汤碗,认真的说:“怎么没吃什么东西,张嘴,把汤喝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吃饱了还是假的吃饱了,总之当裴丞舀起一勺汤递到江言知嘴里的时候,江言知就乖乖的张开嘴巴,一口一口的喝完了一碗汤。

江凛之早就放下碗筷了,等江言知把汤水都是喝完之后,他说:“待会一起出去吧,他应该也没见过花灯节吧。”

江凛之口中的“他”,指的是江言知。

裴丞放下汤碗的动作一顿,随即点头。江凛之说的没错,从小到大连偏院的门都没出去过的江言知,还真的没见过所谓的花灯节。

吃完饭后没休息多久,三人就要出门看花灯了。

但就在三人还没有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到江大爷的贴身小厮走进来,恭敬的说:“二爷,二少夫人,言知少爷,好。”

江凛之蹙眉,“有事?”

贴身小厮弓着腰,说:“大爷跟大少夫人也要出去看花灯,大爷命小人来寻二爷一起去莲亭看花灯。

华城的花灯节并不亚于过年的热闹,所以一般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每日奔波在怎么赚钱的老百姓,还是拥有百亩良田的高门大宅的富绅贵族,亦或者是衙门的官老爷,基本上都会在花灯节的晚上去看花灯。

所以,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一天到晚都待在商铺的江大爷会有这个闲情逸致陪着妻儿出门看花灯。

第027章:很尴尬

江凛之神色冷漠,裴丞看出男人是不愿意跟江大爷一起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立即拒绝,说:“可以。”

裴丞条件反射的看向江凛之,却只能看到后者冷漠的侧脸。

江言知低着头走路,没走几步,就被江凛之强行用手将头抬起来。

“你要时刻记得,你姓江。”

江凛之没跟才四岁的江言知说太多的道理,只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裴丞不明所所以道跟着江凛之走,他知道,原先说好只有他们三个人出去游花灯节的计划已经变成了一群人出去。裴丞不明白江凛之的决定,但出于要信任,所以他还是选择无条件的信任了江凛之。

江言知僵硬的抬头走路,他这些年习惯低着头走路,尽力的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但现在却要被迫改掉自己几年来的习惯。

可即便如此,小家伙也没有升出抵抗的心里,他很清楚,自己在江凛之的面前没有一点的话语权。

走了没几步,江言知小心翼翼的抬头偷瞄了一眼裴丞。他很想再抱着爹爹。

但是三喜跟他说,自己老是黏着裴丞的话,自己就会一个人被丢回偏宅,所以江言知只能控制自己。

江家大宅的门口停着两架马车,江大爷站在马车外跟商铺的管事低声谈论着什么,等裴丞走过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胡夏云从马车内探头出来。

胡夏云眼神充满恶意的扫了一眼裴丞,一脸嫌弃的放下窗帘。

裴丞的嘴角扯出一个并不算明显的弧度,胡夏云不喜欢他,难不成他也会喜欢胡夏云不成,真是笑话,也不知道这女人在装模作样个什么鬼。

江大爷吩咐完事情后,商铺的管事立即转身离开,完全没看到身后不远处的江凛之三人。

只是,也不知道商铺管事是真的没看到还是假的没看到。

江大爷走到江凛之的面前,“老三还在衙门里忙事,不等他了,我们先去莲亭吧,别误了好时辰。”

天气寒了,再加上花灯节的街道一般都很热闹,所以江大爷也没有骑马出行,而是选择坐在马车内。

两个马车,江大爷带着他的妻儿,江二爷带着他的男妻跟儿子。

江凛之轻轻的颔首,似乎并不在乎江三爷的去向。

江大爷微微一笑,跟裴丞打了一声招呼,随后伸出手,想摸摸江言知的脑袋,但他的手还没有摸到江言知的脑袋,就被小家伙躲开了。

江大爷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也不觉得尴尬,神色如常的将手收回来,说:“走吧,时间不早了。”

没发火?裴丞暗中观察江大爷。

江凛之没理会这个小插曲,率先朝着另外一辆空马车走去,踩着凳子走上去。

裴丞拉着江言知的手跟着走过去,心里想着事,眼神总是不由自主的瞥向江凛之,他总觉得江凛之在谋划某些事情。

黑夜一降临,华城的莲塘江周围顿时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街边小摊贩,有摆上前两天糊好的花灯叫卖的小摊贩,有牵着妻儿出来看花灯的一家三口,有带着家仆出门的富家少爷小姐们……今晚的莲塘江非常热闹。

江家的马车在差不多抵达莲塘江的时候就停住了,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是华城人的大日子,所以今晚的莲塘街道会布满了人一一到处人挤人,根本不适合带着马车出行。

江大爷慢悠悠的走在最前面,胡夏云拉着六岁的麒儿走在后面,小声地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秋衣小心翼翼的跟在胡夏云的身后。

江凛之率先下马车,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人本来就话少,所以裴丞也没有觉得哪里奇怪,只顾着下车,但在下来的时候,腿一软,没踩到小凳子,整个人悬空似的往旁边一倒。

江凛之眼疾手快的伸手。

三喜捂着嘴叫了一声,他站着比较远,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扶到裴丞。

三喜的叫声吸引了走在前面的江大爷,江大爷转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江凛之抱着裴丞的一幕,眼眸一暗,没说什么,继续走。

胡夏云啧了一声。

裴丞心神晃荡了一下,好一会后才回过神,他赶忙从江凛之并不算温暖的怀抱中逃开,低声道谢道:“谢谢二爷。”

江凛之收手,森冷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不知道是不是裴丞看错了,他总觉得刚刚江凛之的脸上闪过了……懊悔。

江言知紧张兮兮的小跑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吓坏了,他完全没有刚刚那么冷漠了,他甚至还主动牵起裴丞的手。

裴丞的注意力瞬间就被江言知吸引过去,没再试图从江凛之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是江凛之刚刚能在他快摔倒的第一时间拉着他,这让裴丞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点波澜。

一一不是说江凛之常年卧病在床身子骨不好?那男人刚刚是怎么第一时间发现自己要摔倒,并且单手扶着自己?

裴丞隐约明白了什么。

穿过热闹的人群,江家的人全部朝着莲亭中央走去,那里是华城的上等人家聚集的场地。

裴丞还没走到莲亭中央,就听到胡夏云跟松武娘的谈论声,这两个女人似乎是忘记了前几天因为的事情争吵的面红耳赤的事情了,现在正亲亲热热的靠在一起讨论现下最时兴的衣裙款式。

裴丞的嘴角抽了抽,他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是真的忘了前几天的事情,还是迫于两家之间不得不交好的潜规则,所以现在才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这副好姐妹的场景。

江凛之跟面前这些在华城都有着大大小小的身份的人不熟悉,所以一进莲亭,便直接朝着角落的方向走去,并没有要靠近人群中央的意思。

裴丞牵着江言知走过去,走到一半,他的脚步顿住。

不远处一个大约才六岁左右的小男孩正盯着他们看,小男孩的眼里满是冷漠,隐约还能看出一点嫌弃。

裴丞似笑非笑的看着小男孩,几日不见,这柳松武似乎更加惹人嫌了呢。

柳松武的脸一黑,这个不知廉耻的江家男妻居然敢一直盯着他看,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只是心里再不开心,柳松武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对裴丞“出言不逊”,估计这是因为碍于柳家的面子吧。

裴丞心情算不上愉悦的走到江凛之的身边,然后坐下。

江言知乖巧的坐在一边,就在两个大人看不到的时候,他突然转头,眼神阴冷的扫了一眼柳松武的方向。

柳松武嚣张的眼神瞬间一收,怔在原地,等他回过神后,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变得异常冰冷,这是被刚刚江言知吓得。

但是当柳松武再次看向江言知的方向,以求确定什么,可等他看了半天,却发现江言知还是以往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异样。

柳松武摸了摸自己的掌心,自顾自的小声嘀咕道:“难不成是我看错了?”

刚巧,麒儿走过来,他按照胡夏云在家里时的吩咐,亲亲热热的拉着柳松武的手,说:“表弟,我们上那边玩去吧。”

柳松武喜笑颜开,乐滋滋的跟着麒儿到一边玩去。

一直看亭外夜景的江凛之抬头,扫了一眼亭外某个暗处。

莲亭外某个阴暗处走出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浅棕色的下人服饰,看起来毫不起眼,他跟江凛之的视线对上,两人像是无声的用眼神交谈了什么。最后,那个人头一低,迅速的朝着莲亭走来。

裴丞探头过来,他以为江凛之在看什么。

江凛之不着痕迹的向后靠,挡着裴丞的视线,说:“怎么?”

裴丞知道男人这是故意的,他说:“二爷,今晚的花灯节,似乎没什么变化。”他在提醒江凛之。

江凛之哪里听不出裴丞话里的暗示,说:“再待一会,等这里的事完了。”

这里的事情完了?

什么意思?

然而还没等裴丞想出个所以然,刚刚跑到一边玩耍的两个六岁小男孩就出事了。

在热闹的莲亭中央,突然响起了一个“扑通”的重物的落水声,紧随其后,麒儿的哭喊求救声就响了起来。

“松武落水了,娘,娘,松武落水了,娘!”

松武娘上一刻还在跟胡夏云谈笑风生,下一秒在听到麒儿的哭喊求救时,立即就抛下胡夏云,面带慌色的朝着发出求助的方向跑去。

胡夏云心下一沉,知道出事了,连忙跟着跑过去。

等两个女人赶到的时候,柳松武已经被人从冰冷的莲塘江捞上来了,虽然还有一条命挂着,但出气多进气少,脸色发紫,命悬一线。

松武娘“嗷”的一声,连儿子的名字也没叫出来,就被吓得晕倒了。

管事的连忙带着大夫赶来,为了避免出事,莲亭每次聚集华城的富贵人家时,都会叫来一两个大夫守着。

但往年叫来这里守着的大夫,几乎都没什么事情可干,莲亭更是没出过落水这档子事。看来,今年是要变天了。

年仅六岁的麒儿哭着跑过来,“娘,不是我推的松武,不是我,是松武自己掉到湖里的,娘,真的不是我!”

在一旁围观的众人神色变得高深莫测,江麒儿这番话在他们听来,那就是……推柳松武下湖水的,十有八九就是这江麒儿了。

胡夏云的腿一软。

此时,已经悠悠转醒的松武娘刚好听到麒儿这一番“欲盖弥彰”的话,她心下一怒,不顾形象的冲过来,伸出双手,狠狠地掐住麒儿的脖子,怒道:“你偿我儿命!”

胡夏云那里还有心思想东想西,立即扑过去,面色狰狞的要从松武娘的手中抢回自己的儿子。

现场一片混乱。

第028章:丢脸了

莲亭发生的事情,不仅让在场的众人都看了个热闹,还让柳家跟江家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掐架的胡夏云跟松武娘,这两人一开始还能什么也不顾忌的掐起来,但等到她们冷静下来之后,她们都恨不得把脸遮起来。

江大爷黑着脸不说话,胡夏云的鲁莽他一向都是知道的,但在他的印象中,胡夏云即便再怎么任性,她在重要场合还是能控制的住自己。

但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彻底颠覆了江大爷对胡夏云的认知。

而就在场面一片混乱的,谁也没有发现有三个人悄然离开了现场。

江凛之背着手,腰杆挺的直直的走在最前面。

快要到热闹的街道了,所以裴丞一边紧紧的牵着江言知的手,一边盯着江凛之的背影,生怕自己弄丢某人或者跟丢了某人。

裴丞盯着江凛之的背影看,心里猜测今晚的突发事件应该是…男人的故意为之。可裴丞想了半天,却根本找不到江凛之的一点破绽,所以现在只能沉着气,不好草率的追问江凛之。

快要走到热闹的街道时,走在最前面的江凛之突然停下脚步,说:“冤有头债有主。此事过去了,就不必在江家提起,你可明白?”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却成功的让一直沉浸在自己想法的裴丞迅速回神。

江言知仰着头,眼神茫然的看着裴丞,爹爹把他的手抓疼了。

裴丞紧紧的抓着江言知的手,他突然对着江凛之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这是他自重生以来,第一次露出一个真正的笑。

江凛之一怔,转过身继续走。

裴丞拉着江言知快步的追上去,心情愉悦,说:“二爷,谢谢你。”

这一句道谢,两人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

跟在两人身后的三喜跟东来一脸的茫然。

走了没几步,几人经过一个卖花灯的小摊。

裴丞突然道:“二爷,等一下。”

江凛之停止脚步,看着裴丞拉着江言知走到小摊边,不着痕迹的皱眉,随后走上去。

裴丞拿起一个花灯,很漂亮的小花灯,他弯下腰,对江言知说:“喜欢这个吗?”

江言知眼睛一亮,忙不迭的点头。

很喜欢。

裴丞嘴角一弯,伸手摸了摸江言知的头发。

东来掏出碎银子,递给小摊贩。

小摊贩笑得眼睛都没了,笑眯眯的将碎银子塞进兜里,刚打算继续推销自己的花灯,却看到站在阴影处的男子伸出手一指,说:“这个我要了。”

小摊贩顺着男子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只画着小花的花灯,小摊贩连忙将花灯拿起来,现在的买花灯的小姐公子们都喜欢画着各种各样的动物的花灯,反倒是这个只有一朵小花的花灯无人问津。

现在终于有人要买走这个花灯了,小摊贩笑得脸都开了花了,嘴上说:“公子真是好眼光,这花灯是我家娘子糊了很久的,虽然花色简单,但……”

“东来。”

江凛之并不接小摊贩递过来的花灯,反倒叫了一声东来。

东来又掏出一枚碎银子递给小摊贩,小摊贩识相的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但是小摊贩拿在手上的花灯却没有接。

小摊贩一脸疑惑的左看看右看看。

不明所以的裴丞抬头,刚好看到江凛之看向自己的视线,嘴唇一扯,试探道:“二爷,这是,给我买的?”

江凛之理所当然的看着他。

裴丞:“……”

第029章:赶他走

裴丞拿着江凛之送给自己花灯,心情略带复杂。

江言知拿着裴丞送给自己的花灯,开心的快飞起来。

夜里开始起风,已经有不少上年纪的老人逐渐离开,热闹的街道基本上只有年轻的少男少女跟成双成对的小夫妻。

刚走了一段路,裴丞察觉到江言知的脸色开始泛起不自然的红色后,皱着眉,快步追上江凛之的步伐,说:“言知不舒服,先回去吧。”

江凛之本来就不打算出来看这个花灯的,但一方面是打算亲眼看到那帮人反目成仇,另一方面是之前答应过要带着裴丞两人出来看花灯。所以当裴丞主动提起要回去时,他没什么犹豫就同意了。

一群人刚买了两个花灯就匆匆的回去了。

等回到江家之后,因为江言知的身体,众人一进门就直接回了东院,所以裴丞并不知道西苑此刻发生的事情。

没多久,家仆带着大夫赶来东院,为江言知诊脉一番后,又新开了几天的汤药后,这才离开。

裴丞陪着江言知喝了药,又温声将他哄睡之后才回屋休息。

江凛之却还没有休息,他站在窗口,望着屋内已经枯萎的残花枝干,说:“明日让人把后院的花都拔了,来年开春再种一批新的。”

江家“特意”给江凛之请来的大夫开的药方烈性太大,喝了不行,不喝会被察觉,所以药水倒在花田中,这些花都熬不了多久。

东来点头,心道东院每年都要换一批花跟黑土,怕是再换几次,估计就会被西苑的人察觉二爷根本就没喝那些被动了手段的药,说:“二爷,西苑现在还闹得不可开交。”

“老夫人也没睡?”江凛之说。

“原先是睡了,可是被闹醒了。老夫人醒来后听说了莲亭发生的事,气的差点晕过去。”东来低声道,“大爷现在还在柳家没回来。”

“这柳家应该不会轻易放过江家。”江凛之说:“更不会轻易放过胡夏云。”

东来轻声附和道:“奴才回来的时候,还打探到老夫人打了一掌麒儿少爷。估计这天,真的是变了。”

江凛之没什么表示,好一会儿之后,他将窗户关上,说:“下去吧。西苑是西苑,别在东院说太多西苑的事。管住自己的嘴巴。”

应该是早就习惯了江凛之阴晴不定的性子,所以东来闻言只是轻点头,表示明白下,然后轻手轻脚的离开。

江凛之走到床榻上,坐下,拿起上次刚看到一半的书卷,看了半天也没有翻一页。

次日。

裴丞刚起床,就从嘴碎的下人嘴里听说了昨晚西苑发生的事一一江大爷从柳家回来,怒罚麒儿跪了一晚的祠堂,胡夏云气的跟江大爷理论,却被老夫人直接打了一巴掌,彻底老实。

第二天,跪了一夜,还滴水未进的麒儿就被江大爷拎到柳家,说是要给柳松武赔罪。虽然麒儿坚持说不是自己推柳松武掉湖水的,但柳松武出事的时候,身边只有他一个人,而且麒儿当时混乱的解释,已经彻底让周遭的人坚信:就是江家的麒儿推柳松武掉湖水的。

但是江大爷跟麒儿却被柳家拒之门外,当着一干下人的面。

当时柳家管家就站在门口,带着几个家仆拦着江大爷,客气又疏离的说:“江大少爷,麒儿少爷,这不是老奴不让两位进门,是家主下了死命令,老奴也是照着主子的吩咐行事,还请江大少爷,麒儿少爷谅解。”

江大爷黑着脸,直接拉着麒儿回江家,完全没有拖泥带水。

江家跟柳家,算是结下了怨仇。

裴丞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等他吃了早饭之后,直接就去找江凛之。

然而等裴丞刚走进江凛之的院子时,迎面走过来几个花匠,裴丞原本不打算理会的,但眼角的余光刚好扫到花匠拎在手上的残花枝丫,脚步一顿,裴丞直接走过去。

花匠僵在原地,还以为是自己干的活不好,惹的主人家生气了。

裴丞指着花匠手里枯死的花,说:“这花是这么回事?”

裴丞不懂花,但是却知道寻常枯萎而死的花不该是花匠手里拎着的模样……这些花的根基都黑了,倒是有点像是被毒死的。

裴丞心里如此想着,但是却没有说出来,毕竟他不懂这些,若是说错了就不好了。

“这,这,小人不是很清楚。”花匠似乎是担心触碰到某些禁忌,含糊其辞的说:“如果二少夫人没什么事吩咐的话,小人先离开了。”

说完,花匠就急匆匆的拿着枯死的花离开东院。

裴丞站在原地看着花匠离开的背影。

江凛之站在窗口,淡淡道:“进来吧。”

裴丞猛地转头看向窗口的方向,他这才看到江凛之,也不知道是对方一开始就站在窗口,而自己没有看到对方;还是因为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后才过来的。

东来从屋内走出来,手上拿着还没喝完的药碗,他弓着身,恭敬的说:“夫人。”

裴丞突然指着东来捧在手上的药碗,说:“这是二爷的药?”

东来似乎是有些诧异,他应该是没有想到裴丞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道:“是的。”

裴丞点头,走进屋内。

江凛之还站在窗口的位置,等裴丞走进屋内后,他说:“言知的病怎么样了。”

“刚吃了药,又睡下了。”

江凛之点头,走到矮榻上,拿起一本还在看的书,翻了翻,翻到上一次看到的页面,低着头继续看,没理会还站着的裴丞。

裴丞走过去,他也不跟江凛之一起坐在矮榻上,他坐在椅子上,斟酌了一下,才说:“二爷,若是事情被人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江凛之掀起眼帘,似乎是对裴丞的问题来了兴趣,“怎么说。”

“事情闹得这么大,大爷跟胡夏云绝不可能会就这样算了。”裴丞一开始的确是欢喜的,但开心过后,却难免不为江凛之担忧。

“夫人是在担心他们会查到我的头上。”江凛之随口道,又翻了一页,似乎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裴丞说:“不是我,是我们。”

江凛之抬头,有些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无所谓,“随你。此事我会处理,夫人大可放心好了。”

裴丞不说话,定定的看着江凛之,心里一片复杂。

江凛之又翻了一页,他似乎没怎么看就又翻了一页,但裴丞却没注意到。

裴丞抿着唇,说:“若是二爷对此事有把握,那我就不在多说了。”

江凛之没反应。

裴丞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等到,神色有些失望,于是开口说要回去。

江凛之没挽留,语气却分外阴冷,“回去吧。”

裴丞心里挂着事,没发现江凛之语气的古怪,自顾自的离开。

等裴丞离开后,东来走进来,他也不走过来,只站在门口伺候。

没多久,江凛之猛地将翻看到一半的书丢在地上,冷冷的说:“滚出去!”

东来被吓了一大跳,后背泛起一层的冷汗,他也不敢有所停留,快速的离开。

江凛之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视线落在丢在地上的书,抿着唇,深邃的双眼满是冷意。

另外一边。

胡夏云跪在地上,屋内燃着熏香,虽然开了一扇窗,但屋内熏香的味道还是有些重。坐在椅子上的老夫人喝了一口热茶,随后将茶杯放在桌面上,她冷冷的说:“夏云啊,我对你很失望。”

胡夏云一抖,低着头,忙说:“娘,这件事是夏云的疏忽,夏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老夫人冷笑,“你还想有下次?现在江家跟柳家也算是结下仇怨了,你说,以后我们两家的生意可还怎么做下去啊。”

胡夏云的神色尴尬,“这,老夫人,都是夏云的错。”

老夫人疲惫的摆摆手,她昨晚一夜没睡,就是担心哥哥会生江家的气,所以才一大早就派了以前跟着自己出嫁的贴身丫环回家一趟,结果却没想到,哥哥不仅不见自己派去的人,甚至……甚至还让下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老大气受。

老夫人知道事情是闹大了。

如果说,之前柳松武因为推江言知掉湖水的事,而让江家跟柳家的关系闹得有些尴尬,那么现在就是结仇结怨了。

老夫人说:“老大现在还在商铺处理接下来的麻烦事。接下来,估计会有更多的麻烦。”胡夏云哪里会不知道这个意思,她咬着牙,怕老夫人会怨自己,所以计上心来,故意将祸水引到裴丞的身上,说:“娘,我看家里这是冲撞了小人吧。”

老夫人皱眉,说:“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家里好端端的,怎么会冲撞了小人。”

“难道娘还没发现吗,从裴丞搬回到主宅之后,家里的麻烦事就一桩接着一桩。”胡夏云煞有介事道,“先是江言知落水,让江柳两家的关系变差,现在又是松武落水,您说,这不是有小人冲撞了家里原有的好风水吗??

老夫人觉得胡夏云说的很有道理,但犹豫了一下,却说:“若不是因为裴丞回来,而是因为别的事……”

“可家里之前一直好端端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胡夏云立即说,“裴丞带着江言知一回来,就有这么多事,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老夫人不说话了。

好一会后,老夫人说:“孰是孰非,等请了高僧来看一下。若真因为裴丞的回来冲撞了家里的风水,就让他回偏宅吧。”

胡夏云神色一喜。

第030章:三喜叛主了

三喜伺候江言知喝完药之后,就端着药罐子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一转,换了一条小路走,而这条路并不是通往厨房的方向。

走了没几步,一个穿着粉衣的小丫环走出来,挡在三喜的面前,低声道:“三喜,这两天你发现东院有什么不对劲吗?”

来人是秋衣,她是专程来找胡夏云早就买通的东院的下人,三喜。

三喜摇摇头,将药罐随手放在一边,满脸关心:“秋衣,夫人昨天被气坏了吧。”

秋衣煞有介事的点头,“对了,上次夫人让你办的事,你办的怎么样了?”

三喜得意道:“办的差不多了。就是……”说到这里,三喜面露难色。

江言知是个小孩子,自己只要无意中随便说几句,那小家伙都会信以为真。原先三喜做的还挺顺手的,但最近江言知喜欢黏着裴丞,他想下手也找不到时间下手。

秋衣正色道:“你知道的,夫人最不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你若是胆敢背着她做其他的事情,夫人定会生气。”

“不是。”三喜生怕秋衣回去跟胡夏云告自己的状,连忙摆手说:“前几日还好,就是这两天,江言知又黏上了裴丞,我不方便再跟江言知说什么。”

秋衣沉声道:“那行,只要你记得有机会就一定要说啊。”

三喜哦了一声,说:“我记得的。”

秋衣放心了,只要将胡夏云安排给她的事情全部跟三喜交代好了,那就跟她没关系了,秋衣左右看了看,催促,“快回去吧,别被人看到了。”

三喜答应一声,连忙拿着药罐匆匆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一点停顿。裴丞让他这几天贴身照顾江言知,他要是离开的太久了,难免不会被别的眼红的小厮打报告。

等三喜离开后,秋衣又等了一会,这才悄悄的离开。

角落中,将这两人说的话全部听到的东来走出来,他原先是打算要到厨房给江凛之煎药的,结果却看到鬼鬼祟祟的三喜,所以才会悄悄的跟上来。

结果却让东来撞见了这一幕。

东来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也不去厨房煎药了,直接原路返回。

西苑。

“啪”

胡夏云狠狠地甩了一巴掌秋衣,妆容再精致也掩盖不住眉宇间狰狞的怒意,“我养你到底有什么用,连这点小事也打探不到。”

秋衣眼泪汪汪的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却一动也不敢动,“不,不是。奴婢去查了,表少爷松武出事的那晚,裴丞一直没动过,他身边的三喜也没离开过。”

胡夏云脸色气的铁青:“那江凛之呢。”

“二爷也是一样。”秋衣委屈的哽咽道:“夫人,那晚的事情可能就是个意外。”言下之意就是让胡夏云别再多心了。

胡夏云冷冷道:“我要做什么,要你来多嘴。”

秋衣顿时就吓得不敢再多说一句。

胡夏云沉着脸,眼神闪烁着不知名的意味,好半响之后,她才咬着牙,一字一顿的盯着秋衣,说:“柳松武出事的原因,绝不能是因为我的麒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想要将这件事嫁祸给别人,而那个别人,不是江凛之,就是裴丞秋衣明白胡夏云的心思,咽了咽口水,缓缓的点头。

第031章:赶走他

当晚,裴丞是在江凛之院子吃的晚饭。

江言知早早吃了药就睡了,他今天又变得跟前几天一样了,不爱黏着裴丞,仿佛昨晚一直缠着裴丞的不是他。

裴丞现在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情,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江言知,所以即便察觉到江言知再次疏远,他也没太放在心上。

而一向喜欢单独吃饭的江凛之却特意叫来了裴丞,说是有事情要跟裴丞谈,但是等裴丞来了他的院子之后,他却又不说话。

东来指挥着下人将饭菜摆上圆桌上,三喜殷勤的走过来帮忙,却被东来不着痕迹的推开三喜欲要帮忙的双手。

三喜一僵,讪讪的收回手,心里却在暗骂东来的不知好歹。

饭菜摆上圆桌,屋内只留下东来跟三喜伺候。

端菜的侍女拿着托盘,弯腰退出去。

裴丞食不知味的端起碗筷,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向江凛之,不是说叫他来屋子有事情要商量吗,怎么都一个下午了还什么都没说。

也不知道江凛之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江凛之神态自然的夹了一块肉片,随后放在裴丞的碗里。

裴丞被嘴里还没来得及下咽的饭菜噎到,脸色一白,扭开头,撕心裂肺的咳嗽。

东来眼疾手快的端来一杯温茶,递到裴丞的手边。

三喜还站在原地不动弹,他原先是想要上前一步的,但是却被东来抢先了,所以三喜的神色一时间有些难堪。

“跪下。”

一声冷淡却暗含着威胁的男声响起,三喜迅速的抬头,刚好撞见江凛之眼底聚成一团的阴霾,瞬间被吓得浑身冒冷汗。

裴丞接连喝了三口温茶,这才缓过神,他将茶杯放下,眼角微红,不动声色的看着江凛之跟三喜。

也不知道江凛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喜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蹭的一下就跪在冰冷的地上,在安静的屋内发出‘扑通’的声音,他颤声道:“二爷,是奴才不对,是奴才不对,求二爷饶过奴才。”

江凛之夹起青菜,细嚼慢咽,说:“虽说你现在留在东院了。但你到底还是老夫人派来的,我也不好处置你。”

三喜怔怔的看着江凛之,心下一片死灰。

自己要被送回西苑了?不行啊,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到时候不管是落到老夫人手里还是落到胡夏云的手里,三喜都觉得自己难逃一死。

裴丞用手巾擦了擦嘴角,拿起筷子,慢悠悠的继续吃。

三喜手脚并用的爬到裴丞的面前,眼神满是希冀道,“夫人,夫人,求求您看在我这段时间尽心尽力的照顾您的份上,救救奴,救救奴。”

裴丞垂眸,三喜是老夫人派来的人,所以裴丞对三星向来不是很信任,闻言,随意道:“哦,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三喜咽了咽口水,他磕着头,一边求饶一边说:“求夫人让二爷饶了奴才一命,求夫人帮忙让二爷饶了奴才一命,求夫人了。”

裴丞嗤笑说:“这倒是有趣。”

三喜仰着头,整张脸被冻的红彤彤的,还挂着眼泪鼻涕,看起来恶心又可笑。

裴丞冷冷道:“你是西苑的人,哪里会轮得到我们来处置你。”

三喜心如死灰,原以为只有江凛之绝情,没想到裴丞也这么容易翻脸不认人。

江凛之蹙眉。

东来得到江凛之的暗示,直接挽起袖子,走到门口,没一会,东来就带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家仆走进来。

三喜慌了,挣扎不断,“夫人,求求您救救奴才,奴才刚刚不是有意的。”

江凛之蹙眉,“聒噪。”

东来手脚麻利的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巾,狠狠地朝着三喜的嘴里一塞,堵住这家伙的声音。两个人高马大的家仆伸手,架起三喜,随后大踏步的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三喜的嘴巴被堵住,双手被两个家仆一人一边的拖着走,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能哭唧唧的被家仆拖着走。

东来站在一边,正犹豫着该不该留下来打扰这两位主子时,却听到一向语气温和的裴丞突然冷了声,说:“都出去。”

屏住呼吸,东来轻手轻脚的离开屋内。

江凛之端起热茶,轻抿一口,随后才道:“三喜不能留。”

裴丞的嘴角微微一扯,他并不是因为江凛之动了自己身边的人生气,他只是在不满,江凛之为何做事总要瞒着自己?

“二喜跟三喜都是西苑送来的,二爷用这个理由送走三喜,却不送走二喜,就不怕站不住脚?”裴丞试探道。

江凛之漠然的垂下眼眸,“但却能让派来西苑的眼睛少看点不该看的。更何况,这些人还说了不该说的。”

裴丞霎那间就猜到了什么,他想到江言知这段时间的变化,裴丞沉着脸,说:“二爷,言知这段时间的古怪,您应该也看在眼里了吧。”

江凛之似是而非道:“言知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不能听些乱七八糟的话,你若是愿意,待会就让东来换了一批你院里伺候的下人。”

裴丞深吸一口气,裴家不算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但后院的勾心斗角相比于江家却也不少,所以裴丞多少也知道一些富贵人家后院的腌臜事。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那些人居然会将手伸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这是裴丞绝对不能容忍的。

裴丞垂下眼眸,将眼底的阴霾全部掩盖住,“若是西苑还是不肯就此罢手,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江凛之吃饱了,放下碗筷,正在用手巾擦嘴巴。

裴丞自然的端起汤碗,用汤勺舀了半碗汤,然后放在江凛之的面前。

江凛之看了一眼裴丞,没说什么,端起汤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仿佛他喝这汤只是为了给裴丞一个面子。

裴丞也没想到自己帮男人舀汤水的动作会这么自然,神色一时有些窘迫,随后他见江凛之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松了一口气。

江凛之说:“东院是东院,西苑是西苑。若是老夫人那边还是不肯收手……”

江凛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裴丞却能听得出男人话里隐含着的另外一层意思。如果老夫人跟胡夏云在看到被扭送回去的三喜后,还是不肯就这样收手,那江凛之也不会就这样算了。

裴丞突然就打了一个寒颤。

上一世他跟江凛之即便成婚了,所以也很少碰过面一一同住在东院,但除了成婚当晚跟艰难生下江言知的第二天,他才跟江凛之碰过对面。

换句话来说,他跟江凛之成婚近十年,可他真正见过江凛之的次数,还真的没有超过五次所以这也就导致裴丞对江凛之这个人的认知,很少。

可是这几日陆续发生的事情,却让裴丞突然对面前的江凛之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一一江凛之根本就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无害。

阴冷,沉默的江凛之,就像是一把隐藏在暗处的淬了毒液的毒牙,令人不得不防。

江凛之仿佛没有察觉到裴丞的走神,他自顾自的喝完了杯中的茶水之后,才淡淡的开口道:“虽然送了一双眼回去,但夫人的身边,却不止三喜这一双眼睛。”

裴丞瞬间冷静下来,他顺着江凛之的话说下去,“刚送回去一个,要是立刻送第二双眼睛回去,估计老夫人还会找东院的麻烦。”

江凛之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轻轻的敲了敲,他这个动作很随意,但却让裴丞条件反射的绷紧了背脊。

裴丞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害怕江凛之。

江凛之假装没看到裴丞的紧张,他淡淡道:“总会有机会的。”

“二爷。”裴丞突然道,“今日早晨,裴家又派了下人来寻我,父亲已经发话了,让我半月后务必要带着您跟言知回裴家一躺。”

“半月后是岳父的生辰,回去一趟,这是理应的。”江凛之面色不改,但话音刚落,他那双仿佛能看穿别人心里所想的黑眸,正盯着裴丞的眼睛看,他说:“我身为裴家小婿,出席岳父生辰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夫人你可愿意回去?”

最后这一句话,虽说是疑问,但裴丞却从江凛之的语气中听出了肯定的意思。

裴丞沉默了,但是却没有否认。

他是真的不愿意回去。

自上一世被裴家像是抛掉一颗棋子的抛弃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生过要回去的心思。半月前,若不是母亲亲自到江家寻他,或许裴丞会在父亲生辰当日,只随便寻个小厮回去道喜,并不会亲自回裴家一躺。

知子莫若母。可能裴母上次来江家的时候察觉到了裴丞的心思,所以今日才会一大早就派了侍从提醒裴丞。

江凛之沉声道:“若是不愿,大可推掉。”

裴丞没吱声。

裴家跟江家没得比,不管是在华城的人脉,还是各自拥有的家业。所以江凛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才会毫无压力。

可是裴丞不行。

裴丞抿着唇,拒绝道:“不。二爷,我要回去。”

江凛之定定的看着裴丞,仿佛要看穿什么,最终,江凛之说:“嗯。”

既然要回去,那就回去吧。

总归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032章:背后下阴招

三喜被一路拖着回了西苑。

胡夏云在三喜被拖出东院的时候,立即就收到消息,但江家后院现在还不是她掌权,所以胡夏云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她也必须得假装不知道。

老夫人年纪大了,也不知道是她的威慑力比不上胡夏云,还是因为手底下的人不如胡夏云的人尽心尽力,所以当老夫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三喜已经被拖到了她的院门口。

老夫人当即大怒,“江凛之这是什么意思!”

侍女连忙跪在地上,说:“二爷府里派来的家仆说,这三喜在东院伺候主子不尽心,所以才被送回来。”

老夫人的脸色好看不少,她眼神不善的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说:“三喜被送回来时的理由真是这个?”

侍女答应一声,小心翼翼的看着老夫人,生怕她生气。

果不其然,老夫人得到侍女的确认之后,心情更差了,老夫人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女了,没好气的:“你们都是当我老太婆死了不成,跪没跪像,继续跪着。”

侍女苦不堪言的挺直腰板跪着。

老夫人冷着脸,继续说:“老二还说了什么没有。”

“这倒没有。”侍女垂头丧气的说:“不过东院只送了三喜回来,二喜倒是没送回来。”老夫人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自己送了两个家仆到东院,这没带一个月的时间,就被送回来了一个家仆,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今后的脸面往哪里搁?

还没等老夫人想透江凛之送了一个家仆回来的意思,就听到外面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胡夏云。

胡夏云在自己的院里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老夫人叫自己,她最后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咬了咬牙,不请自来。

老夫人倒是没因为这点小事跟胡夏云计较,但却没有好脸色,她说:“麒儿快要从书院回 来了,你不在自己院子待着,来我这里干什么。”

胡夏云腆着脸,赔笑道:“我刚刚吩咐秋衣了,等麒儿回来,就让他到娘这里来一躺,现在天寒,娘每日待在屋里御寒,我们得空了,还是得常来看看娘才对。”

老夫人被胡夏云这一番话说的心花怒放,她干咳一声,然后才说:“知道就好。”

胡夏云亲亲热热的跟老夫人聊了一通之后,才斜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说:“碍眼的东西,出去跪着。”

本来以为胡夏云是救星的侍女脸色一白,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出去跪着不需半个时辰,她这双腿岂不是会落下病根。

但到底还是不敢违背江家未来女主人的命令,侍女最终还是眼睛含着泪的出去跪着了。

胡夏云看着侍女的背影,心底一片冷漠。

这些人还真当她胡夏云是瞎的不成?她可没忘记上次在老夫人院里用饭时,这不要脸的小妖精可一个劲给江大爷示好的骚模样。

当着她胡夏云的面勾引她的男人,不是活腻了,就是等着她胡夏云治。

胡夏云冷冷的收回视线。

第033章:存在的敌意

老夫人将胡夏云对侍女的敌意全部收入眼底,虽然心有不满,但却多少能理解胡夏云的心思,所以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说:“之前我安排了两个人伺候裴丞,现在被江凛之送了一个回 来”

胡夏云眼睛一亮,这倒是她的机会,胡夏云不慌不忙的说:“娘,之前我就跟您说过。这裴丞是绝对不能继续留下来。您看,从裴丞回到主宅之后,家里不仅发生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现在连江凛之也开始反抗您的命令了。”

老夫人冷着脸没说话,但却没有反驳,毕竟胡夏云说的并没有错,只是她不太爱听罢了。胡夏云说完之后,担心说的太厉害,会适得其反,于是又装模作样的劝,她说:“不过,娘,您也不用担心。江凛之跟西苑本来就井水不犯河水,只是现在自裴丞回来之后,这个距离更明显罢了。”

这一番虚假的安慰,很快就将老夫人本来就不算愉悦的情绪给勾起了怒气。

老夫人怒道:“这江家还不是他裴丞一个外姓人说了算!”

胡夏云被吓了一跳,刚忙走过来,安抚老夫人,最后在老夫人快要平息怒火的时候,突然说:“娘,今日裴家派了一个下人到东院,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传了什么话。”

老夫人对裴丞本来就有偏见,现在这股偏见之间变成了厌恶,闻言只是漠然道:“看来三喜被送回来,也不全然是因为他做事不周到。”

胡夏云明白老夫人话里的意思,但胡夏云却不觉得‘真相’就是这个,胡夏云说:“娘,半月后就是裴家主的生辰,我们……”

老夫人半眯着眼睛,一丝精光闪过眼底,她低声道:“昨日我与你提起的事,你可还记得。”

昨日老夫人单独跟胡夏云聊天,就是想着给江凛之娶个妾,最好娶的还是个难缠的女子,这样东院就会自己内讧了。

胡夏云的脸上就忍不住露出难色,她说:“娘,现在江凛之这副身子骨,哪里还会有良家女子愿意……而且这还是妾,这,怎么可能会有人同意。”

“之前松武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虽说对家里商铺的生意没什么影响,但总归还是不好的。”老夫人认真的说,“如果在这个关头为江凛之纳妾,到时江家在华城的名声才会恢复到以往。”

胡夏云想写了想,觉得老夫人说的还挺对的。

柳家将麒儿推柳松武掉湖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所以这几日华城有不少人在背地里议论江家。如果这个时候,老夫人主动为江凛之纳妾,大家的注意力自然会从上一件事转走。

最重要的是,老夫人还很有可能会因为这个做法而被华城的众人赞心胸宽广。

胡夏云赞叹:“娘,您这招高明。”

老夫人满意的说:“别说这些虚的,你这几日多留意留意,看看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那个江凛之。”

胡夏云眼珠子一转,说:娘,三爷都快到而立之年了,依您看,三爷的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来了?

老夫人皱眉,不善的看着胡夏云,“老小的婚事我来操办,你别管。”言下之意就是嫌弃胡夏云给江三爷找的婚事了。

胡夏云脸上的笑容一僵。

第034章:谁都有问题

怀揣着心事,裴丞大踏步的走进江言知的屋子。

二喜站在桌子边研磨,而原本早就该睡下的江言知却还精神抖擞的握着笔杆写字,除了脸色发白,根本就看不出他还是个小病人。

裴丞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江言知。

江言知似有所感的抬头,刚好看到裴丞冷冷的看着自己的一幕,手一抖,最后一笔落错了笔,一条黑色加粗的墨汁将他刚写好的两个大字给毁掉了。

江言知眼眶一红,条件反射的就想从椅子上跳下来,但却被愤怒的裴丞呵斥住了,“坐好!”

二喜吓得手一抖,扑通一声跪下。

“二喜,出去。”裴丞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二喜,眼底闪过一抹不耐,二喜跟三喜都是从西苑送过来的,三喜都有问题了,这个二喜不可能没问题。

二喜觉得脚底发寒,赶忙从地上站起来恭敬的朝着裴丞行了一礼,后退着离开。

等屋内只剩下裴丞跟江言知之后,气氛有些难以言说的尴尬。

江言知埋着头,不敢说话,眼眶红红的。

裴丞徒然心一软。

僵持了半天之后,最终还是裴丞按耐不住,他走过去,弯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没有得到回应。

手上一个用力,裴丞将江言知的下巴抬起来,手上拿着一个干净的手巾,动作温和的帮他擦眼泪,但嘴上却不饶人:“男子汉大丈夫,你哭什么。”

应该是被裴丞的态度吓到了,江言知抽噎了一下,原本只是在眼眶打转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下来,江言知哽咽道:“爹爹,不要生气。”

裴丞被小家伙这模样给搞得哭笑不得,最终只能放弃装严父,说:“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江言知抽抽噎噎了半天,好半天才止住眼泪。

裴丞却被他的眼泪搞得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从裴丞半个月前将小家伙亲自接到身边照顾开始,他就从来没见过江言知哭的这么厉害,所以除了诧异以外,更多的就是暖心。

因为江言知的事情,所以裴丞刚刚跟江凛之“推心置腹”的聊了半天,聊天的内容就是在围绕该怎么改变江言知在偏院养成的习惯。

而结果却没有聊出来。

裴丞觉得江言知的问题还挺大的。毕竟在华城,像江言知这么大的世家子弟,为人做事可不会这么小心翼翼。

裴丞叹口气,将小家伙从椅子上抱起来,说:“为什么不休息。你现在应该按照大夫交代的那样,好好的休息,早点把身子养好。”

江言知咳嗽了几声,脸上透着不自然的红,说:“爹爹,我睡不着。”

裴丞皱眉,“睡不着?睡不着不着就闭上眼睛,外面这么冷,哪里有被窝暖和。”

话音刚落,裴丞眼角的余光瞥到江言知刚刚趴在书桌上写出来的字时,刚准备脱口而出的责骂立即全部咽了下去。

——一张雪白的宣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工整的大字“裴丞。”

他突然就不知道该拿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却每天都在执着的写自己爹爹名字的小娃娃怎么办才好。

裴丞用额头轻轻的碰了碰江言知的额头,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的回答我。”

江言知点点头。

将裴丞盯着江言知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你把三喜这段时间经常跟你提起的东西,全部告诉我。”

没了,裴丞又担心自己的语气太严厉,补上一句,“好不好?嗯?”

第035章:不会丢掉你

江言知一开始还不敢跟裴丞说,但却在铁了心的裴丞面前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没有坚持多久,江言知就乖乖的将三喜这段时间一直在他耳边有意无意的提起的话说了出来。

裴丞听完之后简直怒火中烧。

三喜总是在江言知单独一人吃饭喝药的时候,叹口气,然后说一句“裴丞怎么没来啊”“是不是以后裴丞就不回来了啊”暗示性的话,除此之外,他还经常在江言知的耳边故作担忧的说“将来要是夫人将少爷您送回偏宅可怎么好啊”的话。

其实三喜很聪明,不然他不可能会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就抓到江言知最害怕的,最担忧的事情。可是他同样也很蠢,因为如果三喜的手段再高明一点,他就不会在本来就敏感的江言知耳边提起小家伙最反感的话题。

裴丞气的胸口起伏的厉害,他的脾气秉性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尤其是经历了上一世的死亡事件,裴丞的心性更是有了很大的变化。

其实严格来说,裴丞并不是一位很合格的父亲。从他重生到现在,他一直以为自己将江言知带到身边照顾,就是给江言知最好的生活了。

可是到目前为止,他彻底推翻了这个理论。

他突然就想将外面的一切障碍全部扫除的干干净净,然后才将这个世界最美好的一面,呈现给总是担心自己会被爹爹丢掉的小家伙面前。

可也是这个时候,裴丞这才意识到,他根本就给不了江言知太多的东西。

换句话来说,就是他想给江言知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仅给不了他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自己甚至没有向小家伙保证过一一他不会再丢下他。

裴丞不着痕迹的将眼角的水渍擦去,然后蹲下来,双手放在江言知的膝盖上,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江言知,我以一个父亲的名义向你发誓,我不会丢掉你的。”

江言知眨了眨眼睛,一滴豆大的泪珠掉下来,他小声的说:“爹爹,你真的,真的,真的不会丢掉我,对吗。”

裴丞点头。

一贯喜欢板着小脸的江言知突然就笑了,“三喜是骗我的,你不会丢下我,对吗。”

裴丞再次点头。

江言知低下头,双手抱着裴丞的脑袋,他对着裴丞的耳朵小声的说:“爹爹,我好喜欢你。”

裴丞眼睛发酸,但还是强忍着没在小娃娃面前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他怕小孩又会胡思乱想。

“嗯,我知道的。”

江言知还保持着抱裴丞脑袋的姿势,闻言,微微一笑,一双黑眸满是喜悦。

蹲了没多久,裴丞的腿就酸了,他推了一下小家伙,随后慢慢的站起来,他说:“我问你 第二件事情。”

江言知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说:“嗯。

裴丞微微一笑,“早上你还答应我,你会好好休息的,现在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休息,反而要在这里练字吗?”

江言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第036章:故意要靠近

前面就说过,江言知的性格有很大一部分是随了江凛之的,所以当江言知不愿意吐露自己为什么不肯休息,反而要拖着病体起来写字的时候,裴丞不管怎么威逼利诱,江言知都没说。最后还是没什么耐性的裴丞选择了放弃。

裴丞觉得教育江言知比跟江凛之相处还要累。

不过在吃完了饭之后,裴丞将江言知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然后带着他去前院散心,顺便耳提面命的教训他,让他以后学聪明点,不要听旁人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最后还疏远了自己。

江言知一直都乖乖的点头,乖巧听话的不得了。

只是,裴丞却没想到自己会在后院遇到江三爷。

江三爷也没想到会在这后院遇到裴丞跟江言知,他走过来,脚步停顿,跟裴丞隔着一点距离。

就算裴丞不是女人,可对方的身份是江二爷的男妻,所以江三爷必须要跟对方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

江三爷主动示好:“二嫂,今日怎么有空带着言知出来转转?”

裴丞垂下眼眸,躲开江三爷伸过来想抱江言知的手,可当裴丞刚躲开,却意识到自己做的明显了,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就听到站在对面的江三爷抢先一步开口了。

江三爷说:“上次言知落水的事,是我们江家对不住言知,对不住二哥跟你。”

裴丞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诧异,他斟酌了一下说辞,然后才说:“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道歉。而且,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起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提多了伤感情。”江三爷有心再说两句,但现在却被裴丞的话给堵得死死的。毕竟现在裴丞已经主动松口了,他要是再死死的咬着这件事不松嘴,最后难堪的还是整个江家。

想到这里,江三爷只能叹一口气,让这件事彻底从心底被驱走。

两人沉默了一下,直到一阵寒风吹来。

裴丞出门的时候只带了一件披风,所以当寒风一吹来,这件算不上多厚实的披风根本就没办法帮裴丞御寒。

江三爷细心的发现裴丞抖了一下,好心的想解开自己的披风给他,但手刚碰到系带,却突然想起他跟裴丞的关系算是“叔嫂”关系,顿时一僵,没有了下一步动作一一小叔子的衣服披在嫂子的肩膀上,这要是传出去,就算两人真的没事也要变成有事。

裴丞也察觉到了两人现在气氛有些古怪,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天色已晚,也起风了,我得先带言知回去休息了。三爷,若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江三爷故作自然的收回手,尴尬的点头,目送裴丞离开之后,才叹口气,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而后院的一角。

东来抱着怀里厚实的黑色披风,低声道:“二爷,夫人已经回去了,我们……”

东来有些担忧江凛之看到这一幕的想法。

江凛之紧了紧肩上的披风,脸上的神情全部被假山的阴影挡住,看不出什么神情。江凛之看了一眼江三爷刚刚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转身顺着原路回去。

东来赶忙跟上江凛之的脚步。

第037章:告密者

后厨的杂物间。

东来轻轻的敲响杂房的门,没一会,屋门从里面被打开,东来往身后环顾一番,等再三确定没人之后,他立即闪身走进小屋内。

秋衣从角落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东来,心道这江凛之可真是够倒霉的,在江家算是半个废人,现在连伺候了大半辈子的家仆也倒戈,这今后在江家不说举步维艰,那也差不多了。

东来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说:“秋衣,我,我今天来找你的事情,你可不许往外传,这要是被二爷知道了,我可就保不住小命了。”

东来发现秋衣脸上闪过的嘲讽,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一片谄媚的小人样。

“有老夫人跟大少夫人护着,你还怕一个病秧子?”秋衣不屑道,“快点,你有什么话就快跟我说,我得赶快回去伺候大少夫人了,再晚了,夫人该怨我了。”

东来答应一声,腆着脸,谄媚道:“哎哎。”

秋衣眼珠子一转,不善的看着东来,说:“你说,你以前不是对江凛之很忠心吗,怎么现在却……你这该不会是居心不良吧。”

东来神色慌张的摆手,一脸诚恳道:“秋衣姐姐,这大逆不道的话你可千万别在大少夫人面前提起,我这不是……想着一直待在东院,估摸着也……”

秋衣冷冷道:“大少夫人是什么样的脾性,我信你也是知道的,别用什么假话骗人,不然下场可由你好受的。”

东来埋着头,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他才磕磕巴巴都是:“前些日子,大少夫人院里的王福不是娶妻了吗,听说还是大少夫人亲自指婚的,所以我也……”

“行,我会跟大少夫人提起的。”秋衣满意的点头,抬起下巴,说:“说,你叫我来要说什么。”

东来右手放在脸边,走上前一步,压低嗓音道:“刚刚我陪着二爷去前院,刚好碰见二少夫人跟三爷都在前院,两人靠的还挺近的,就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秋衣咽了咽口水,来兴致了,但觉得事情并不可能这么简单,便故意说:“这有什么稀奇的?”

东来笑了,故意道,“若是事情真的这么简单的话,为什么二爷连招呼也不跟三爷打,直接就转身回院子了?”

秋衣好奇的说:“二爷回院子之后,有没有大发雷霆?”

“然后二爷真的无动于衷的话,你觉得我现在能得空出来见秋衣姐姐吗。”东来自始至终都挂着讨好的笑。

秋衣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东来的话,好一会后,她干咳一声,说:“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回去跟大少夫人禀告了。”

东来“哎”的答应一声,小跑的走到门口,将一扇门打开,亲自送秋衣离开之后,没多久才蹑手蹑脚的离开。

西苑。

秋衣一回西苑就找到了胡夏云,添油加醋的说完她刚知道的事,说完之后,她又不放心的补充一句,“夫人,我觉得这东来怪怪的,奴婢担心他并不是真的有心要反叛东院。”

胡夏云抿着唇,细细的品了品,这才道:“怕什么。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消息是真的,便先不管。”

秋衣咽了咽口水,说:“夫人,若是这裴丞跟三爷之间真的有点什么的话,你说这要是被老夫人知道了,事情岂不会更糟糕?”

话还没说完,秋衣的话就被胡夏云打断,胡夏云呵斥:“闭嘴。这种还没证据的话别挂在嘴上,免得传出去了,最后还成了我们西苑的错。”

秋衣讪讪的答应一声。

胡夏云眯着眼,似笑非笑的说:“此事先不要声张。记住,不管裴丞跟三爷事情发展到哪一步了,都不要在老夫人面前说漏嘴。明白吗。”

秋衣抬头,悄悄的看了一眼胡夏云,突然就明白胡夏云打的是什么小心思,她打了一个寒颤,莫名的觉得胡夏云的手段实在太高明。

胡夏云冷脸,“明白吗!”

秋衣脸色一白,连声道:“明白,明白,明白。”

“明白就滚出去。”从花灯节那晚之后,胡夏云对秋衣的态度就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反倒是另一位侍女春意,最近在胡夏云的身边倒是混的不错。

至少比现在的秋衣不错。

秋衣心有不甘的退出去时,刚好跟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春意碰上,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都没有错过对方眼底闪过的厌恶。

东院。

裴丞哄着江言知睡下之后,天色已经不早了,他刚走出屋子,就看到东来的身影迅速的从院门走过,神情一怔,还没来得及看清,东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皱着眉,裴丞朝着院门走快几步,探头出去一看,门外的小路已经没有了东来的身影。站在远门的家仆看了一眼裴丞,小心翼翼的说:“夫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裴丞说:“东来去哪了?”

家仆一脸迷茫道:“奴才不知道啊,东来他刚回了二爷的院子,应该是有事出去吧。”

裴丞心下的疑惑更甚,“要忙什么,需要忙到现在?”

家仆讪笑道:“这奴才就更不知道了,夫人若是好奇,奴才去将东来找来?”

裴丞摆摆手,压下心底的疑惑,“没事。”然后就转身进了院子。

东来将屋门轻轻的推开,走进去,屋内没人,他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床幔已经放下了,在这昏暗的灯光中他只能看到江凛之的大体位置,却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东来提着一口气,没敢说话。

许久,屋内响起翻页的书声,江凛之随口道:“办好了。”

东来低着头,“是。只是不知道秋衣会不会将奴才说的转告给西苑那边的主子。”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江凛之冷冷的扫了一眼东来。

东来条件反射的舔了舔干燥的嘴角,二爷从前院回来之后脾气就不好,估计是真的被气到了,东来道:“二爷,如果今后秋衣再来寻奴才打探东院的事情。奴才……”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不用我来教你吧。”江凛之又翻了一页,眼底满是不耐。

东来没敢吱声。

等屋内的火烛燃到一半后,江凛之才冷声道:“下去吧。”

“是。”东来松口气,转身悄然离屋。

次日。

吃过早饭后,裴丞主动提出要陪着江言知去学字,江言知怔了一瞬,脸上难掩激动:“好。”

原本还心不在焉的裴丞闻言,嘴角轻轻的一勾。

只可惜,当裴丞拉着江言知刚走进院子,却看到东来领着大夫从屋内走出来,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上去。

东来眼尖,在裴丞走进院子的时候就看到了他,匆匆的送走大夫后,东来忙不迭的走到裴丞面前,说:“夫人,言知少爷。”

裴丞抿着唇,敏感的察觉到东来不对劲,说:“大夫怎么来了,是不是二爷身体不适?”东来点头,随即一脸为难道:“二爷今日身体不适,应是夜里吹了风。所以二爷刚吩咐奴才禀告夫人,这两日先别把言知少爷送来了。”

江言知仰头看着裴丞,他听懂了东来话里的意思,更听懂这段时间一直教他读书认字的江凛之生病了。

只是这人跟人之间,还是有亲疏分明的。

江言知并不是很在乎江凛之,所以自然没有担心江凛之的身体状况。

裴丞皱着眉,他昨晚带着江言知去前院散心的时候,还遇到了江凛之。这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病了。

“东来,你带着言知先回屋。”裴丞看向紧闭的屋门,低头看着江言知,语气强硬道:“你先回屋自己练字,等我回去检查。”

江言知不情不愿的跟着东来离开。

裴丞示意站在屋门守着的两个家仆,家仆连忙将屋门推开,裴丞走进去。

一进屋,裴丞就闻到屋内若有若无的药汤味,他朝着内室走去,走了几步,说:“二爷,可睡下了?”

江凛之的声音从床幔内传出,他说:“你怎么来了。”

裴丞被这句明显的不欢迎被噎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二爷身体不适,我来看看。”

江凛之淡淡道:“你大病初愈,既知我身体不适,就应该好生待在自己的院子。”

裴丞避开这个话题,自顾自的走到半开的窗前,望着后院已经光秃秃的草地,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询问江凛之,他说:“听东院的下人说,这院子的花花草草,每年都要换一批,也不知是这里的土不适合,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自从裴丞猜到这批花是被毒死之后,裴丞就一直在有意无意的试探江凛之。

江凛之眯着眼,单手握成拳头,放在唇边,轻声的咳了咳,然后才说:“夫人觉得是什么原因。

“它们应该是不适合这里吧。”裴丞收回视线,走到圆桌边坐下。

江凛之没说话,“回去吧。”

这已经是很直白的说出赶人的话了。

裴丞抿着唇,左右环顾一番,说:“下人们都笨手笨脚的,伺候不好二爷,我也无事……我留下来陪陪二爷吧。”

江凛之扯了一下嘴角,没拒绝,也没同意,反而道:“去给我倒杯茶。”

裴丞:“……”

他还以为江凛之还要赶自己。结果却没想到,对方就这样妥协了。

裴丞有些意外。

第038章:简直太荒唐

对于江凛之,裴丞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陆续发生的几件事,却让裴丞彻底升起了一股想要好好了解江凛之的想法。

他总觉得,江凛之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简单。

裴丞走过去,倒了一杯还温热的茶水,然后走进内室的床榻边,一只手抬起床幔,一只手端着茶杯,说:“二爷,茶来了。”

江凛之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抬起眼眸,不冷不热的看了一眼裴丞,刚要伸手接过,却被裴丞避开了。

忽视江凛之眼底加重的冷意,裴丞继续说:“二爷刚刚可喝了药?”

江凛之漠然道:“还未。”

裴丞这才放心的将茶杯交给江凛之,等对方喝完之后,他将空茶杯接过来,说:“我留下来陪着二爷吧。”

江凛之没说同意也没有拒绝,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说:“你爱看什么书?”

裴丞将茶杯随手放在一边,然后搬来一个圆椅子,刚坐下就听到江凛之说了这话,想了一下,说:“民间话本。”

江凛之翻页的动作一顿,抬头,眼里满是不赞同道:“男儿大丈夫怎么一直爱看话本。多看一些……”

裴丞毫不犹豫的打断江凛之,说:“从小就不爱看书,在屋里待的闷了,才想着看些话本打发时间。”

江凛之没说什么,但却从矮桌上抽出一套书卷,随手丢给裴丞,没说什么,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裴丞嘴角抽了抽,没想到江凛之会主动让自己看书。

他一直以为,像江家这样的富贵人家是绝对不可能给男妻看话本以外的书。所以这江凛之,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只是……

裴丞拿着书卷,还没看多久,脾性就起来了,黑着脸将书卷随手又往后翻了翻,随手合上江凛之察觉到裴丞的动作,侧目,“怎么?”

裴丞的脸微微泛红,他从出生就注定他将来定要以男儿身嫁出去,所以只是上了几年学堂,就被父亲禁在家中后院,不仅不能识文学字,连出门也不许。

所以裴丞这些年来虽然爱看话本来消磨时间,但大部分原因,除了他能碰到的书只有话本以外,就是因为他只能看得懂话本。

江凛之蹙眉,以为裴丞的心思是不在这里,所以语气也冷了几分,他又重复了一次,说:“怎么?”

裴丞干咳一声,知道江凛之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所以也不遮遮掩掩,腆着脸,直接道:“看的不太懂。”

江凛之怔住,随后才反应过来裴丞这是什么意思,他说:“裴家没给你请过先生?”

裴丞漠然:“自然是请过,只是……学了三年就没再学了。”

江凛之:“裴家这是何意?”

裴丞垂下眼眸,开了第一个口,接下来的就容易说出口了,“自是因为……将来终究不会是裴家的人。”

江凛之将书卷放下,“荒唐。”

裴丞没什么反应。

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所以也不觉得荒唐,更不会因此感到气愤。

第039章:他有点生气

屋内的气氛有些冷淡。

裴丞在想着刚刚江凛之那句“荒唐”有多少是真心说出的,可想的再多,裴丞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江凛之说:“夫人可想学?”

裴丞刷的一下抬头,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后,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不可置信,但最终,他还是垂下眼眸,将眼底闪烁着的心动强行压下。

江凛之抿着唇,定定的看着裴丞。

裴丞勉强的勾起一个笑,“想学不想学,日子都这样过去了。”

“只要想,那便学,何须顾忌他人。”江凛之看出裴丞的心思,毫不留情的打碎。

裴丞冷脸,没有解释,也没有附和。

江凛之并没有因此感到不悦,他甚至觉得裴丞这样还……挺有趣的。

因为身份差异,也或许是因为从一开始两人婚姻不单纯的目的,所以裴丞对江凛之的态度一直都是顺从,服从,恭敬的。

完全没有一点夫夫之间该有的温情,亲近。

所以当裴丞第一次露出恭敬以外的情绪后,江凛之是觉得有趣的。

“二爷想事情未免也太简单了。有些事哪里是想要就能要的。”裴丞的语气难掩厌弃跟烦躁,“更何况,我既已嫁进江家,那一切应以二爷为先,其他的,还是别想太多为好。”

江凛之没说什么,但却将刚放下的书卷拿起来,放在裴丞的面前,低声道:“这书……”话还没说完,裴丞蹭的一下就站起来,可等裴丞站起来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裴丞有些烦躁的说:“茶水凉了,我出去吩咐下人换壶新的茶水。”

江凛之拿着书卷,皱眉看着裴丞有点心虚的背影。

裴丞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冷风,等彻底冷静下来之后,他才转身对着家仆说:“屋里的茶水凉了,去重新泡一壶。”

家仆殷勤道:“夫人需要小的吩咐厨房蒸一碟甜糕吗?”

裴丞拒绝道:“二爷不爱吃甜食,别做了。”

家仆讪讪的点头,他刚想说“二爷不会介意的”,就见裴丞心不在焉的转身离开进了屋,家仆不解的挠了挠脑袋,心道这夫人今日是怎么了。

裴丞调整好情绪才重新走进内室,只是好不容易建起的心墙在看到江凛之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墙角开始坍塌了。

裴丞觉得现在的自己很狼狈。

江凛之大概也知道裴丞的禁忌是什么,所以没有再提起刚刚的事情,免得让气氛再次冷下来,他说:“明年开春后就送言知进学堂吧。”

裴丞点头,他本来也是想这明年开春要送江言知进学堂,毕竟江凛之也是每年大病小病不断,不适合一直教导江言知。

裴丞这几日倒是选了几家华城还算不错的学堂,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不过现在跟江凛之商量也不迟,裴丞心道。

“二爷觉得华城哪家学堂比较好。”裴丞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江凛之嗤笑,说:“此事大概不会轮得到我们决定。”

裴丞一怔,不解的看着江凛之。

江凛之没解释什么,但面无表情的脸上却露出一丝阴霾。

第040章:莫名其妙的

家仆端着刚跑好的茶水走进来,小心翼翼的将茶壶摆在圆桌上,他察觉到屋内并不算愉悦的气愤,所以茶壶一放下,立即就闪身离开,不敢拖泥带水。

裴丞随手倒了一杯茶,茶水很烫,所以也不喝这么快,说:“那二爷觉得,明年开春后,言知会跟麒儿一个学堂?”

“或许吧。”江凛之漠然道,“我还以为你会担心。”

闻言先是一怔,裴丞仔细的斟酌了一番江凛之话里的意思后,才道:“不管怎么样,言知都是江家的子孙,就算真的有人要做什么…也不会对他下手吧。”

江凛之轻笑一声,嘴角挂着轻讽的笑,他似乎是在嘲笑裴丞的天真,“落水一事,就算真的不是被指使的,那也跟他们脱不了太大的关系。你觉得让他跟一群狼待在一起,真的会安全?”

也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江凛之这番话说的很直白。

裴丞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的点着膝盖,“可若是真的有人心存歹意,我也没法子。”

江凛之冷眼看他,“你若是真的对他上心,你觉得有些事还会发生吗。”

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江凛之可能是在发火,裴丞抬头,直视江凛之,说:“二爷,你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江凛之将书合上,随手放在一边,后背靠着床榻,半眯着眼睛:“我睡会,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伺候。”

裴丞站起来,话也不说,转身就离开,离开时,茶杯里的茶水连动都没动过,就这么放在那里。

这一番话谈下来,两人的神色都不算很好看,尤其是裴丞。

走出院门,裴丞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后院,抬起手,招来一个家仆,说:“二爷后院的黑土跟前院的黑土是一样的吗?”

家仆肯定的点头,“对。这花跟土都是专门从前院移过来的,夫人可觉得哪不对?”

裴丞摇头,“下去吧。”

家仆莫名其妙的走回去,刚走了两步,又听到裴丞说:“为何前院的黑土能养活花,二爷院里的黑土却又不成。”

家仆挠挠头,“这,这,这奴才还真是不知。若是夫人真对此好奇,奴才便去问问院里的花匠吧。”

花匠?

裴丞随口丢下一句“不需要”就急匆匆的离开,家仆看着裴丞离开的背影,发现他竟是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心下一动,但最终还是没将此事太放在心上。

前院的花花草草已经在冷冽的寒风中被摧残的只剩下枝干。

裴丞蹲在地上,用手轻轻的拨开枝干,然后盯着地上的黑土看。前院的黑土跟江凛之院里的黑土是一样的,怎么种在前院的花草能养活,江凛之院里的花草却要每年开春都换一批?

难不成,这真的是人为的?

就在裴丞蹲在地上绞尽脑汁的苦想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陌生却又熟悉的男声。“裴……二嫂,你怎么在此处?”

裴丞心下一惊,条件反射的站起来。

身后的江三爷没有避开的时间,两人重重的撞上。

而两人这姿势,远远的看去却像是一对紧拥着恋人的偷情者。

第041章:都厌恶

裴丞第一时间就从江三爷的怀中退出来,他干咳两声,率先打破尴尬,说:“三爷……三爷,现在怎么有空回来?”

按理说,江三爷每天要在知府衙门处理的公文,案事都很多,所以一般白天江三爷都会待在衙门,不会轻易回江家。

江三爷后退一步,神色难掩尴尬,说:“回来拿点东西。二嫂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裴丞没说自己的真实目的,他转头看了一眼前院内的残花枝干,似是而非的说了一句,“都入冬了,也没花了。”

“来年开春还会开的。”江三爷没什么防备,随口接下去。

裴丞的神色一动,侧目,说:“来年开春还会继续开吗?”

江三爷不知道裴丞话里隐藏的另外一层试探,笑了一声,说:“前院的花都是几年前就移进来的,这些年都会开花。若是没什么特殊的话,来年应该还会开花的。”

“从哪移回来的?”裴丞试探道。

江三爷没什么戒备,或许说他根本就没想到这本该是随口聊的天,会是裴丞证实另一件事的证明,他说:“这是三年前,大哥特意从帝都带回来的。这花长的好又快,刚巧带回来的也多,就每个院子都送了些。”

说到这里,江三爷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又继续道:“我记得东院也有。怎么,二嫂对这花有兴趣?”

裴丞说:“嗯,觉得……很特别。”

江三爷不疑有他,“若是喜欢,让下人移几株回去就是。”

说完,江三爷也不等裴丞有什么回答,他忙不迭道:“衙门还有事等着,先不说了。”说完,江三爷就快步的穿过前院,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裴丞看了一眼江三爷的背影,抿着唇,若有所思的回东院。

有些什么事情,正在裴丞的脑海中悄然改变。

当天晚上,裴丞吃完饭后,立即就迫不及待的跑去江凛之的院子,只可惜却扑了个空。

裴丞有些意外。

家仆忙解释道:“二爷刚出门,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夫人可是有急事?若是无急事的话,便再等等吧。”

裴丞的神色难掩失望,但却没多说什么,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家仆帮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然后才说:“二爷去何处了?”

“好像是西苑的人来寻。”家仆见裴丞神色不好看,以为他是在担心江凛之的病,解释:“二爷是喝了药才去的,夫人莫要担心。”

裴丞心道你哪知道我的担忧,但面上却附和道:“二爷还生着病,夜里又起风,有什么急事也不该现在赶过去。”

家仆殷勤道:“夫人莫要担心。二爷出门的时候带了披风,不会冻着的。”

裴丞摆摆手,示意家仆别再说了,“出去侯着吧,我就在此处等着二爷。”

家仆弓着腰退出去。

将屋门虚掩上,裴丞站起来,走到书架上,背着手看来看去,最终将视线锁在靠近左边手的第三层的绿色书封上,他伸出手,将书拿出来。

随手翻了翻,裴丞发现这套书的内容有些隐晦难懂,他皱着眉,随手将书放回去,情绪莫名的有些低落。

他这些年来虽然一直在看书,但看的书基本上都是一些话本,里面的内容也通俗易懂。他以往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看到江凛之平日里看的书之后,却突然升起了一股难言的烦躁。“吱呀”屋门从外面推开,脚步声一顿。

江凛之将披在肩上的披风取下,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裴丞喝到一半的茶水,淡淡道:“夫人怎么有空来了。”

裴丞走回去,居高临下的看着江凛之,但却被忽视了,他讪讪的坐下来,跟江凛之平视,说:“闲着无事,来看看。”

“哦?”江凛之似乎是不信,吹着眼眸,把玩着托盘里面的茶杯,嘴角带着笑,但笑意却丝毫没有传到眼底,他随口道:“刚刚老夫人叫我去西苑一躺,夫人可知这是为何?”

裴丞哑言,心道江凛之怎么变得阴阳怪气的,说:“不知。莫不是出事了?”

江凛之定定的看着裴丞,似是要从裴丞的脸上看出什么,“出事倒是算不上,就是快出丑了。”

裴丞今天的脾性都大,还没听几句江凛之的阴阳怪气,他就不想再听了,沉着脸,说:“哦。”

江凛之似笑非笑的裴丞,说:“老夫人让我管好后院。夫人你知道这话是何意吗?”裴丞敏感的听出了不对劲,皱着眉,说:“后院?我?”

他犯了什么事?

江凛之淡淡道:“嗯。你今日午时跟老三在前院都说了什么。”

裴丞茫然的看着江凛之,他跟江三爷今天在前院都说了什么?

下一秒,裴丞立即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裴丞冷声道:“二爷莫非是怀疑我跟三爷有染?”

江凛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这不是我说的。”

裴丞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他转过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好几下之后,他才开口:“可二爷还是怀疑我。”

江凛之倒了一杯茶水,轻轻的抿了一口,随后拿着茶杯,指尖轻拭着茶杯,不知道想了什么,仰头一口饮尽茶水。

“我说过,这不是我怀疑你。”江凛之自顾自道,“西苑的老夫人知道了此事。裴丞,你懂我的意思。”

裴丞硬邦邦的说:“我不懂。”

屋内一片寂静。

许久,江凛之微微的叹口气,似乎是在妥协,但更多的却是无奈,“裴丞,这里是江家。有些事不管你做没做,只要西苑的人认定,那你就是做了。”

裴丞挫败的坐在椅子上,心情跌入到谷底,他原先还在想着,为什么好端端的老夫人会叫江凛之去西苑,但现在……

江凛之说:“现在老夫人认定是你……接下来,东院有一段时日不会很太平。”

裴丞自觉自己惹祸了,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板着脸,一言不发的坐在椅子上。

江凛之继续道:“今日裴家的人来寻我,明日收拾一下,后天启程吧。”

“可三天后才是父亲的生辰。”裴丞皱着眉,条件反射的提起疑问。

江凛之:“裴家的意思是,让我们提前一日到。”

“你答应了?”裴丞发了一会呆才反应过来,“为何不拒了。”

“裴丞,你跟裴家永远也不可能彻底脱了关系。”江凛之眯着眼看裴丞,只说了这句。裴丞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进,但脸上的懊悔却是一直在加深。

因为心里想着后天就要启辰前往裴家,所以裴丞并没有意识到今晚的江凛之的不对劲一一以往的江凛之是绝对不可能会这么多话。

江凛之起身,说:“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裴丞看着江凛之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却还是干巴巴的说:“嗯。二爷,我先下去了。”

江凛之头也不回的朝着内室走去。

等裴丞离开之后,没多久,一身寒气的东来走进来。

东来走进内室,跪在地上行礼,说:“二爷,东院新来的小鬼已经处理好了。”

“让你查的事,查出来没有。”江凛之的声音满是冷冽。

东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嗯。”

停顿了一下,东来继续说:“白日前院并没什么人,所以也查不出来夫人跟三爷到底说了什么。”

“碰”书卷重重的丢在地上。

江凛之冷冷道:“既然没人看到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那西苑怎么会知道的?”

东来慌了一下,生怕江凛之怪罪自己,忙补救道,“具体的不知道,但三爷跟夫人在前院时,是真的没人看到。”

蹲了一下,东来又继续道:“秋衣今天只是刚好经过前院,看到三爷跟夫人先后的走出来。”

“没看到什么,她怎么敢到老夫人面前胡言乱语。”江凛之垂下眼眸,压下眼底的狂风暴雨。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让人恐惧的。

东来后背泛起了一层冷汗,说:“秋衣是将前两日奴才特意‘转告’给她的话告诉了老夫人,再加上今日夫人跟三爷又在前院碰面,所以……”

接下来的话,东来不说,江凛之大概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秋衣不是胡夏云的人吗,怎么会越过胡夏云禀告了老夫人?”江凛之蹙眉。

东来小声的解释道:“秋衣最近在西苑并不得宠,想来,这也是她越过了胡夏云禀告老夫人的原因。”

江凛之:“嗯,下去吧。”

东来从地上起来,小心翼翼的离开内室。

西苑。

胡夏云的院子突然响起了一道刺耳的茶杯破碎的声音。

“给我拖下去,笨手笨脚的!”胡夏云冷眼的看着被拖下去的家仆,眉宇间的戾气越来越重。

春意咽了咽口水,主动走上来,安抚:“夫人,莫要为了下人动气,小心身子骨。”胡夏云气息勉强平稳了一点,但当她一想到秋衣今天的所做所为之后,顿时气的脸色发黑,“秋衣这个贱人,居然敢阳奉阴违!看我以后不要她好看!”

春意脸上的笑意加深,清了清嗓子,继续安抚胡夏云。

第042章:断了那心思

胡夏云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停的咒骂一一因为秋衣的擅作主张,她彻底失去了先机。她原先是打算让裴丞跟江三爷真的搞出点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再跟老夫人说,毕竟这样既能让老夫人立即赶走裴丞,还能让老夫人同样对江凛之产生厌恶。

但是现在因为秋衣的自作主张,胡夏云原先的计划是彻底的泡汤了。

此时此刻,老夫人的院子也不是很太平。

老夫人气的浑身发抖,她半靠在床榻上,神色泛着不自然的红色,“老小来了没?”侍女走到门口,看了看,然后回来禀告,说:“三爷还没来。”

“催一催他,让他赶紧来看我这个快被气到没命的老母亲。”老夫人胸口起伏的动作很大,说:“找好大夫没有?东西准备好了之后,记得让那丫环就待在屋子,别到处乱跑。”侍女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另外一位侍女走过来,跪在地上帮老夫人捶腿。

没多久,江三爷急匆匆的走进来,“娘,您身子怎么了?”

老夫人摆摆手,侍女弯腰走出去,顺便带上门。

江三爷坐在床榻边的椅子,说:“娘,您身子怎么了?怎么突然又染病了。”

“老小。”老夫人沉着脸,说:“你还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吗。你今天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要气死我!?”

江三爷仔细的观察了一番老夫人,见她的脸上还泛着健康的红色,并没有患病的迹象,立即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骗了,脸上立即浮现怒气。

“娘,衙门的公事还有很多,您把我骗回来,真的就没考虑过儿子的……”

老夫人态度强硬道:“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看上了裴丞。”

江三爷僵硬了一瞬,随后才自然的说:“您怎么会这么想?看上裴丞,我为什么要看上他?您是不是听大哥胡言乱语了。”

“这不是你大哥跟我说的。”老夫人心下一跳,她原先只以为是秋衣发现了老三跟裴丞之间的不对劲,但现在看来江大爷也早就知道了,老夫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你跟裴丞在前院勾勾搭搭的事情,已经被家里的丫环婆子看到了,若不是她们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你居然……老小,你这是要气死我!”

江三爷苦笑道:“我对裴丞根本就没有那方面的心思,母亲您就别胡思乱想了。”

老夫人冷笑一声,她刚刚一说裴丞,这老三的表情就不对劲,这是没心思?

“我要你记住,你是朝廷命官,即便你将来真的要娶男妻,但那个人也绝对不能是裴丞。”

老夫人的语气难掩焦急,江三爷是华城知府,若是传出跟家里的嫂子有染,那他头顶上的乌纱帽不仅不保,估计这江家的名声也得毁。

江三爷刹那间沉默。

原本还心存侥幸的老夫人心一凉,江三爷的沉默,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老夫人猛地伸手抓住江三爷的手,她的力道很大,差点就抓破了江三爷的手,老夫人盯着江三爷,一字一顿的说:“老三,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得给我断了这心思,你听明白没有。”江三爷看着老夫人,还是一言不发。

第043章:冷战了

次日。

裴丞以为自己会被老夫人喊去西苑敲打敲打,但他等了半天,却发现老夫人根本就没有要见自己的意思,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当裴丞总算松口气之后,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跟江凛之又恢复了一开始时的距离了。

裴丞坐在圆桌边,不着痕迹的抬头看了一眼正前方的方向,江凛之还在手把手的教江言知写字一一江凛之已经整整一天理过他了。

裴丞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委屈,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人误会跟江三爷之间有什么,更没想到,自己曾有一天会因为担心江凛之误会自己跟别人而坐立不安。

左手放在膝盖上,裴丞无意识的用手指轻击着膝盖,昨天跟江三爷在前院偶遇,裴丞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昨晚回去之后,他翻来覆去的深思后,却猛然反应过来,或许那并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偶遇。”

可是,当时江三爷看到自己的眼神却又不像是在作假。

裴丞心烦意乱的喝了一口茶水,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即便他跟江三爷昨天在前院是真的偶遇,但当这件事被下人添油加醋的上报了老夫人之后,事情就不会变的这么简单。

比如说,他会被二次遣送离开主宅,回到曾居住了四年的偏院一一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裴丞撑着下巴,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沉思。

或许是他之前想事情太简单了裴丞从重生之后,情绪就一直起起伏伏的。再加上心里一直记挂着要复仇,所以做其他的事情都不上心,这也就导致他被人下了不止一次的套。

一一从小家伙的落水到现在被人诬陷跟江三爷有染,裴丞很清楚,自己一直都处于被动的位置。

江凛之松开手,用眼神示意江言知自己写。

裴丞没察觉到那边的变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裴丞总觉得自己从回到江家之后,他做什么、做了什么,都被某根线牵引着做出来的一一换句话来说,裴丞觉得自己似乎从回到江家开始就像是走进了某一场棋局。

而他裴丞,只是其中的一颗小棋子。

江言知练完了字,小心翼翼的将笔杆放在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仰着头,看着江凛之,似乎是在征求着意见。

江凛之本来就不指望他能在几天内就把字写的多好,只随意的看一眼,敷衍的点头。

江言知立即从椅子上下来,迈着一双小短腿迅速的朝着裴丞的方向走去,然后趴在裴丞的腿上。

裴丞这才反应过来,条件反射的看了一眼江凛之的方向,男人正站在书架前找东西,裴丞的嘴角往下一扯,站起来,说:“二爷,我们先回去了。”

江凛之没答复。

裴丞沉默着带江言知离开。

裴丞突然就厌烦这样的生活。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卷入江家的是是非非,可现在陆续发生的事情,却让自己不断的卷入到江家的是非当中。

尤其是,这个江家还有一个根本就不让人省心的胡夏云。

说曹操曹操到,裴丞刚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侍女,裴丞皱着眉。

侍女走上来几步,行礼,“二少夫人,言知少爷,奴婢唤春意。”

“老夫人找我?”裴丞下意识的回答。

春意怔了一瞬,然后说:“不是。奴婢是大少夫人派来的。大少夫人说要跟您商量一下您回娘家时要带的贺礼。”

裴丞弯下腰,看着江言知,说:“我要先出去一躺,你在这里等我。”

江言知原本还算冷淡的小脸一拉,面无表情的看着裴丞。

裴丞冷脸,直起腰,摆出一副完全不想跟江言知商量的铁血模样,“回去找你父亲,或者回屋自己玩。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裴丞就示意家仆带着江言知离开。

春意赶忙跟着裴丞的脚步离开。

江言知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裴丞的背影,等到完全看不到裴丞之后,他才耷拉着脑袋,又原路返回去找江凛之。

江凛之站在案桌前练字,他听到门口传来的走路声响,抬头,皱着眉,“你爹又怎么了。”

江言知的脚步不停,“有人找爹爹。”所以他只能来找父亲。

江凛之将笔杆放下,看向端着托盘的东来。

东来将托盘里还散发着香味的甜糕放下,解释说:“大少夫人来找夫人,说是要谈一下明日回江家时带的贺礼。”

江凛之没表态,却招手示意江言知过来继续练字。

江言知乖乖的继续练字。

西苑。

胡夏云轻轻的啜了一口茶水,言笑晏晏的看着裴丞,说:“似乎你从出嫁后,就一直没回 过家里。这次回去,多带点好东西回去,免得家里人念叨。”

裴丞挑眉,胡夏云的言下之意就是觉得裴家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小家?

“裴家虽比不上江家富贵,但家中还是没缺过什么的。”裴丞微笑道,“不过嫂子这番话也是有心了,裴丞在这里代裴家谢过嫂子。”

这顶高帽一戴上,胡夏云脸上的笑意立即就挂不住了,她干咳一声,尴尬的说:“这江家还轮不到我胡夏云做主。这次你回娘家要带的贺礼,大多还是娘做的主。”

裴丞哦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既然是娘做主,那为何是嫂子来跟我谈?”胡夏云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她的脸一拉,“裴丞,你这是故意给我难堪吧。”

“胡夏云,做人还是不要太过。”裴丞将端在手上的茶杯重重的放下,“人在做天在看,你最好收敛一下。”

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胡夏云明白他这是在暗示上次江言知落水的事,但胡夏云却丝毫不觉得愧疚,她冷着脸,说:“怎么,难道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要栽赃陷害?”

裴丞嗤笑,“栽赃陷害?胡家长女别的本事不成,这推卸责任的本事倒是不小。”

“你若是有本事,又岂会让自己的儿子落水。”胡夏云气狠了,蹭的一下就站起来,“裴丞,我今日叫你来,是要跟你谈明日你回娘家要带的贺礼,别旧事重提,像个市井女人一般没见识。”

裴丞被胡夏云这句话给重重的击中胸口一一他到现在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已经嫁人生子的现实,更没办法听到别人形容自己像是个女人。

胡夏云吵赢了,立即就精神抖擞了,她走到裴丞的面前,双手抱胸,弯下腰,低声道:“之前给你的教训还没吃够?是不是觉得住在偏宅没人管更好,裴丞?”

裴丞抬起眼眸,定定的盯着胡夏云看了半天,才说:“你且试试看。”

胡夏云被裴丞这一眼吓得直倒退两步,心下立即揣揣不安。可等胡夏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了,却看到裴丞已经走到门口了。

春意悄声走上来,询问道:“夫人,要不要拦下他?”

胡夏云伸出手,摆手,说:“不必,让他走。迟早有他的苦头。”

说完,胡夏云就将手搭在春意的手臂,不太自然的走到椅子上坐下。

好一会之后,胡夏云才黑着脸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竟然被裴丞那个眼神看的后脊发凉,浑身直冒冷汗。

而那种快要室息的感觉,胡夏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春意撇了撇嘴,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顺从的点头,说:“是。”

她不懂,既然裴丞什么仰仗也没有,为什么胡夏云就不能像几年前,随便造两个理由再送走裴丞?若是送走了裴丞,那胡夏云现在的日子岂不会好过很多。

裴丞闷不吭声的走到院门,心绪不宁。

江大爷带着管家,管家还在跟他报备这个月府里的开销,江大爷却让管家先暂停,然后主动走上去,说:“弟妹。”

裴丞刷的一下就抬头,然后看到江大爷挂在脸上的微笑,警惕提高,但面上却没什么变化,他说:“大爷。”

江大爷说:“来西苑找母亲?”

听到老夫人的名字,裴丞心下一跳,其实比起胡夏云,裴丞觉得老夫人更加难对付,他摇摇头,说:“老夫人没有找我。而且这个时候老夫人应该是在歇息,我不好打扰。”

裴丞跟江大爷不同,前者只能叫老夫人,而后者却能叫老夫人为母亲。

说到底,还是亲属远近的关系。

江大爷说:“那你来西苑是找夏云?是为了谈明日回江家要带的贺礼吧?”

裴丞沉默着点头,“嗯。”

江大爷了然道:“对了,明日二弟会跟着你一起回江家?”

“这是自出嫁以来第一次回去,二爷已同意陪着我回去看看。”裴丞抬头,直视江大爷,询问道:“大爷还有事吗,若是无事了,我就回去陪着言知了。”

江大爷点头,等看着裴丞离开之后,才带着管家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管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裴丞的背影,啧了一声。

这裴丞自从偏院回来之后,果真是变了不少。

只是……

管家遗憾的摇摇头,嫁给东院那位爷,估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第44章:磨得没脾气

第三天。

江凛之站在马车旁,裴丞拉着江言知站在一边,等着家仆们将准备好的贺礼跟这两天住在裴家要用到的行李都搬上后面的马车。

东来将小凳子摆在马车前。

江凛之率先踩着小凳子,弯腰走进马车内。

裴丞低着头,江言知仰着头,两人对视了一下,裴丞伸手将小家伙抱上小凳子,然后看着他手脚并用的爬上去。

东来条件反射的想伸手帮着江言知上马车,却被裴丞伸手拦住了。

裴丞语气冷静,但眼神却牢牢地盯着江言知,一眨也不眨,说:“让他自己上去。”

东来讪讪的收起手,跟裴丞站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江言知艰难的爬上马车后,这才在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裴丞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任由这么小的江言知爬上马车。且不说江言知身为江家二少爷的身份,就单论他这小小年纪的就要爬上高他这么多的马车……这不是为难言知少爷吗。

只可惜裴丞才是主子,东来即便心存不解也不能开口询问,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

江言知爬上马车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扭头看裴丞,一双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期待。

他期待被夸赞。

裴丞朝着他点点头,随后开始说:“乖,你先进去。”

江言知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然后扶着马车的把手走进去,裴丞紧随其后的弯腰走进来。江凛之靠着软枕看书,等裴丞跟江言知起来的时候,他只是轻飘飘的抬起眼眸看了一眼。裴丞抿着唇坐在一边,没有再试图朝着江凛之的方向靠去。

可能是因为真的生气了,所以江凛之现在对裴丞的态度有点冷淡,而这冷淡也让裴丞寒了心,彻底不愿意再没皮没脸的凑上去。

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已经变得跟裴丞重生前一样了。

江言知还是很黏着裴丞,从上马车之后就一直粘在裴丞的身边,赶也赶不走,连喝水的时候还要跟着裴丞。

裴丞已经被这小家伙磨到彻底没了脾气。

华城是一个占地很大的城市,而裴家跟江家的距离,更是相差了一个城东跟城西的距离。路上需要的时间不长不短,但还是会令人感到一点不耐。

裴丞将摆在小桌子上面的甜糕拿起来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糕冷了,但味道还是很甜,他很喜欢。

因为喜欢,再加上一路上也没什么可消磨的东西,所以裴丞也就不受控制的一直拿小桌子上的甜糕吃。

直到桌子上的甜糕全被吃掉之后,裴丞才意犹未尽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表情满是回味。

他从小就嗜甜,长大之后口味也依旧没变,反而随着时间的增加更爱吃甜了。

江凛之抬起眼眸,扫了一眼还在喝茶的裴丞,又看了一眼已经空掉的碟子,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但很快又掩去。

江言知捧着茶杯喝水,脸上满是苦恼。

跟裴丞不一样,江言知不爱吃甜,但为了紧随爹爹的脚步,他还是强忍着不适吃了一块甜糕。

结果现在还没冲掉嘴里甜腻腻的味道。

江言知愁的一直在喝茶水,想着早点冲掉嘴里不喜欢的甜味。

第045章:哪里得罪你

一个小时后,众人才赶到城西的裴家。

江言知走下马车,紧张的一双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裴丞瞧着他觉得很有趣,之前江言知从偏院回到江家主宅的时候还没这么紧张过,怎么现在只是来裴家却如此紧张?

裴丞揉了揉额角,几年没回来,这次被家里催着赶回来,估计没什么好事等着自己。裴管家早在众人快赶到大门的时候就得到了消息,他一手拉裤腿,一手拿着小算盘,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二少爷,二……姑爷。”裴管家差点就被自己的话给噎死,所幸裴丞并不计较他刚刚的停顿。

裴丞看了一眼裴家门前的两尊石像,收回视线,说:“二爷,先进去吧。”

江凛之点头,抬脚就走。

裴管家给跟在身边的家仆使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去将裴丞他们马车上的行李都搬下来,随后才谄笑着跟上裴丞的脚步,说:“二少爷许久未回家,老爷夫人可是时常念叨着呢。”

裴丞不冷不热的:“哦”了一声。

裴管家的满腔热情全部被浇灭,他不死心的还想说点什么,结果却被走在最前面的江凛之侧目,立即就不敢再吱声了。

裴管家心道,这江凛之在江家不过是半个废人,怎么行事却这么嚣张,这江家难不成就如此纵容一个妾室生的孩子?

只不过这些话裴管家只敢在心里嘀嘀咕咕,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的外露。

裴丞跟在江凛之的左侧,数次欲要开口打破几人之间的沉默,但屡次因为不知怎么开口而作罢,最后只能低着头看江言知。

江言知很紧张,这是因为他刚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所以整个人都在紧绷着,从始至终都紧随着裴丞的步伐,生怕自己跟丢了。

裴丞摸了摸他的脑袋,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江凛之微微侧头,刚好看到这一幕,心下一动,随后在裴丞即将看过来的时候转回头,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裴丞依旧没有得到江凛之求和的信号,心下一沉,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心里挂着事情,所以裴丞并没有注意到裴管家带着几人来到了偏厅,而不是正厅。

但江凛之注意到了。

江凛之皱着眉,不着痕迹的扫向在前面领路的裴管家,阴霾一闪而过。

裴管家后背一凉,却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等几人快走到偏厅的时候,裴丞才后知后觉道:“这不是去正厅的路。怎么,父亲不在家?”

裴管家干咳一声,停下脚步,却不敢看裴丞的眼睛,“老爷今日在家,只是……老爷现还在偏厅招待贵客,不便见二少爷跟二姑爷。”

裴丞嘴角轻扯,叫他们回裴家住几天,但到头来却还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他在这裴家果真是最不得宠的少爷了。

裴管家揣揣不安,生怕裴丞怪罪自己。

“二爷。”裴丞突然叫道。

江凛之:“嗯?”

“二爷还未去过我以前住的院子。”裴丞微微一笑,没看管家,只顾着看江凛之,他邀请道,“就在不远处,二爷可愿前去一看?”

江凛之先是一怔,随后点头,虽还未缓和神色,但眉宇间的冷冽已经逐渐褪去。

裴管家却在心底叫苦不迭,这裴丞怎么嫁了人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这让他……该怎么跟还等在偏厅的裴母解释啊。

第046章:下马威

裴管家吓得浑身冒冷汗,一脸恳求的看着裴丞,生怕他真的就这样走了。

裴丞懒得理他,直接带着带着江氏父子二人离开偏厅,朝着另外一条小路走去。

裴管家站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裴丞的背影,等到这三人彻底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后,他一咬牙,快步的走进偏厅。

裴父在正厅招待贵客,但裴母此刻却在偏厅等着她的二儿子跟二姑爷,以及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的外孙子。

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裴母的脸上不免露出厌烦的神情,“这嫁出去之后心就野了,这人呐……还是缺少了管教。”

丫环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插嘴,小心翼翼的递给裴母一杯泡好的热茶。

裴母轻抿一口,随后将茶杯放下,她见到裴管家急匆匆的从外面走进来,立即挺直腰杆,等着裴丞跟江凛之进来。

结果只有裴管家一个人。

裴母黑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裴管家,她控制不住的站起来,不死心的朝着裴管家的身后看,惊愕的说:“不是说已经到家门口了吗,人呢?”

裴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夫人,这……二少爷不愿进偏厅,所以就带着二姑爷跟小少爷回了他的院子。”

裴母脸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面的冷笑,她不屑的嗤笑,“还真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既然这么不愿意进偏厅,那就别管他们了。”

裴管家的脸上满是为难,“可待会若是老爷问起来,此事岂不是……”

“他们不愿意来见面,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有什么办法。”裴母将耳边的碎发撩起,淡淡道:“待会等老爷忙完了,你就跟他直说好了。老大快从商铺回来了,我得去厨房给他亲自熬碗羹汤。”

裴管家看着裴母面无表情的离开偏厅之后,他这才暗中叹口气,这裴丞跟裴家不亲,说到底还是老爷夫人对人家都不上心,能怪谁?

说实话,真要说往年裴丞受过的苦到底是由谁造成的,裴管家还真的说不出来。

裴家一直都将裴丞这位所谓的二少爷摆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江凛之对于这点他是很清楚的,但当他今天亲自来到裴家之后,他才切身的感受到裴丞的地位到底糟糕到了什么地步。

裴丞的院子就在后山的位置,很偏僻很安静的一个小院落,这一点跟江家的东院差不多,但……东院的院子比裴家的院子好。

江凛之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家仆手脚麻利的收拾这里,擦擦那里,沉默着不说话裴丞也有些尴尬。

前几天裴家一直派人到江家催他们赶紧回来,可当他们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裴丞在这里的院子根本就没收拾过。

裴丞走到窗口,神色冷漠的看着家仆们在手忙脚乱的拔院子里的杂草,对裴家已经是彻底绝望了。

裴管家就是在这时候匆匆的赶到的,他看到家仆们在院落中忙着杂草,脚步一顿,神色难掩尴尬,“二,二少爷。”

裴丞居高临下的看着裴管家,神色漠然道:“这院子,怕是我再不回来,就会变成荒院了吧。管家,幸亏这院子是靠着后山,不然若是被外人看到了……裴家在华城可就丢尽了颜面。”

裴管家舔了舔嘴角,讪讪道:“这,这实在是老奴的疏忽,还请二少爷见谅。”

“嗤,二少爷。”裴丞嘴角一扯,似乎是心有不屑。

裴管家讪笑道:“二少爷,老爷让您跟二姑爷到正厅寻他,他在正厅等着您。”

裴丞挑眉,“嗯,我们这就过去。”

裴管家不放心的离开,他在离开前还特意的看了一下裴丞脸上的神色,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最终只能放弃。

裴丞转身看向坐在圆椅子不动弹的江凛之,说:“二爷,父亲在正厅等着我们。”

江凛之点点头,将茶杯放下,站起来,径直的朝着裴丞走去,因为身高的因素,当他跟裴丞站在一起的时候,他需要低着头才能看到裴丞脸上的表情。

裴丞以前没怎么注意过江凛之跟自己的身高差,所以当江凛之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心下一跳。

江言知从椅子上跳下来,亦步亦趋的跟着走到裴丞的身边,然后伸出手,牢牢地抓住裴丞的衣角。

裴丞用手摸了摸江言知的头,随后仰着头看江凛之的侧脸,说:“二爷真的……”

很明显的,裴丞是在担心江凛之不愿意去见裴父。毕竟几人被送往偏厅的差别待遇,别说江凛之了,连裴丞的心里也不痛快。

江凛之似笑非笑的看着裴丞,“走吧,莫要让岳父久等了。”

说完,江凛之直接抬脚离开。

裴丞满怀心事的跟着走。

正厅。

身穿深色华服的裴父坐在主位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当裴丞跟江凛之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他的态度都算不上多好,摆着谱,眼神怪冷的。

裴丞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盯着裴父,若是从上一世开始算,他已经有快十年没见过父亲了望着跟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的裴父,裴丞的心绪一时不免杂乱起来。他在想,上一世当自己彻底死掉的消息传到裴家之后,父亲跟母亲,可曾为自己感到一瞬间的难过?

裴父皱着眉,不着痕迹的躲开裴丞的视线,他对自己这个搬不上台面的儿子是感到不耐烦的,甚至是厌恶的。

裴丞深吸气,将满腔的心绪全部压下,然后才主动说:“父亲。”

好久不见了。

江凛之抱手,说:“岳父。

裴父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后才道:“刚刚管家跟我说,你院子还没收拾好?这是怎么回事。”

裴丞眼里满是冷漠,“父亲应该比我还要明白吧。”

裴父刷的一下就冷下脸,“裴丞,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派人把你院子弄成那样的。”

“裴丞没有这样以为。”裴丞将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掩盖,语气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五年没回来,院子会变成那样,也怨不得谁。”

裴父憋在一口气,他现在对于裴丞,还真是骂也不是说也不是。

“坐下吧。都站着算怎么回事。”裴父的语气不善。

裴丞牵着江言知的手走到一边,坐下。

江言知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裴父看了一眼江言知,眼底闪过一抹嫌弃,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说:“这就是言知吧。这么久不见,居然就这么大了。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裴丞故意道道:“我还记得言知出生那年,父亲似乎是因为要操办大哥的婚事,所以才没来看一眼言知。”

江凛之的眼眸闪了闪,他想起四年前江言知刚出生的时候,自己似乎也只是匆匆忙忙的看了一眼江言知,然后……再次见面后就是四年后了。

这样一想,江凛之也顿觉心中遗憾。

裴父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你当年平安产下言知,我们知道消息之后都过去好一段时日了。当时刚好也要忙着操办你大哥的婚事,哪有空去看望你们。”

江凛之随口道:“四年了,难道裴家长子的婚事要操办这么久?”

裴丞这句话就带着针对了。

裴父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他冷冷的哼了一声,说:“出嫁快五年也没见你回一次娘家。”言下之意就是推卸责任了。

江凛之没再说话。

事实上,裴丞清楚的记得自己从搬到偏宅第一天开始,他就已经让下人不止一次的传消息到裴家,想让父母帮帮自己,结果……自然是没有任何回复。

气氛有些尴尬。

裴丞心情不好,江凛之本来就话少,裴父不知该说什么,江言知直接沉默。

四个男人之间的气氛一度降到最冰点。

直到裴小妹挽着裴母的手走进来之后,正厅内古怪的气氛才有所改变。

裴小妹年芳二八,年初刚定下一门婚事,明年开春出嫁,所以最近一直在粘着裴母要做女工。但今天她听说自己那位不男不女的二哥带着丈夫儿子回来了,这才抛下绣活,急吼吼的要赶过来看。

裴母不着痕迹的打了一下裴小妹的手心,示意她待会矜持点。

裴小妹盯着裴丞看,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但当她看到裴丞身边的病秧子江凛之之后,嘴角往下一耷。

虽说这江凛之长的也好看,就是看起来病怏怏的,一点也不像自己的未来夫婿那般英明神武。

裴小妹有些遗憾的收回视线,然后朝着众人行礼,说:“父亲,二哥,二哥夫。”

裴丞对裴小妹没什么好感,尤其是刚刚裴小妹看向他们的眼神,直接让裴丞对裴小妹的印象降到最低。

江凛之的态度更是冷漠,连看也没看裴小妹一眼。

裴小妹委委屈屈的拉着裴母的手,低声叫了一声,“娘!”

裴母冷着脸,虽然不满裴小妹刚刚的举动,但裴丞跟江凛之的冷淡,却让裴母更加不悦,“裴丞!”

裴丞神色一动。

一直表现的都很冷淡的江凛之突然开声道:“岳父,小婿出门前曾受大哥的嘱托,务必要小婿将一件物事亲手交到岳父手里。”

裴父挑眉,“哦?”

裴丞条件反射的看向江凛之,江大爷什么时候给了江凛之要送给父亲?他怎么不知道。

第047章:狠下心

东来走上来一步,将早就准备的小盒子放在江凛之面前的桌子上。

裴丞的视线定格在面前的小盒子上,看了半天都看不出什么,最后只能看向江凛之。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上,交错。

裴丞的老脸一红,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不算干的笑。不知道为什么,裴丞总有一种江凛之刚刚一直在侧目看着自己的错觉。

可是……

裴丞单手握拳,放在唇边轻轻的咳了一声,这江凛之似乎从他们一走进裴家就开始不不对劲,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直在暗地里好奇的盯着两人的裴小妹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心里对这两个男人腻腻歪歪的粘糊劲有点反感,但……可能是明年开春就要出嫁的缘故,裴小妹又忍不住在心底期待自己出嫁之后也能跟夫君如此的恩爱。

想到这里,裴小妹的双颊就忍不住泛红。

裴母可没注意到裴小妹此刻正在想什么,她神色复杂的看着裴丞,上次去江家的时候,她并没有仔细看裴丞,所以当她现在认真的一观察裴丞的时候,却总觉得裴丞变得跟以往不同了究竟是哪里不同了……裴母皱着眉,冥思苦想的想了半天,这才突然发现,裴丞以往一直挂在眉宇间的厌世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没见过的平静。所以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裴丞,你许久没回来,这两日就带着凛之多出去转转。”裴父接过东来拿过来的小盒子,也不看,先放在一边,“别急着回去,多在家里住几日。”

裴小妹眼睛一转,甜笑着附和道:“是呀,二哥,你好久没回来了,家里有好大的变化呢,多留几日吧。”

裴丞似笑非笑的看着裴小妹,他这妹妹向来最会见人眼色行事,以往自己身份尴尬的时候恨不得不认识自己,现在江凛之跟着自己回裴家了,这丫头却想跟自己装作兄妹情谊深似海的把戏。

她也不想想,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的好事都让她占了。

“裴家跟江家都在华城,哪里还用得着到处转。”裴丞嗤笑,丝毫不给裴父面子。

果不其然,裴父在听到裴丞无情的嘲笑后,立即就黑了脸。但应该是顾忌着江凛之在场,所以裴父到底没有当场甩袖走人。

裴母不赞同的看着裴丞,眼里满是责备,“丞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裴丞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到裴母又接着说:“没规没矩的。对了,娘有话要跟你说,你跟着我到偏厅来一趟。”

裴母语气停顿了一下,微笑着看江凛之,说:“凛之,我要单独跟丞儿说两句。你能否在正厅先等着。”

按理说裴母的这番话是不太符合常理的,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在这个场合说出这样的话。

江凛之的心思转了一圈,说:“嗯。”

裴母站起来,说:“老爷,我先带着丞儿到偏厅一叙。”

裴父本来就不是很愿意看到裴丞,所以也没多说什么,反而催促道:“嗯,快去吧。”

裴丞跟江凛之对视一眼,对方没什么反应,裴丞有些遗憾的离开。

刚走一步,裴丞衣服的下摆就一紧,他低下头一看,发现是江言知在紧张的扯着自己的衣服,江言知巴巴的看着裴丞,本来说话有些磕巴的他,现在一紧,更磕巴了,“爹,爹爹,别走。”

裴小妹眼睛一亮,似乎是现在才发现江言知的存在,她走上来一步,随后意识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讪讪的走回来,说:“这就是二哥的儿子吧,几年不见,居然长这么大了。”

裴丞忙着跟江言知讲道理根本就没空理她,而江凛之本来就不是喜欢跟人交谈的男人,闻言连头也没抬起,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裴小妹更尴尬了,脸色涨红,等了一会,见裴丞那两人还是不理会自己,裴小妹一撅嘴,转身就一路小跑的离开了。

裴母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裴丞,不善道:“丞儿!”

裴丞这才狠下心,一把甩开江言知的手,说:“老实的跟着你父亲,我待会就回来。”

江言知痴痴的看着裴丞离开的背影,眼神满是受伤。

等到裴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时,江言知才蔫头耷脑的收回视线,心不在焉的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江凛之的侧脸,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江凛之蹙眉,对江言知这副模样并没有什么反应。

偏厅。

裴母呵退了屋内的下人,她也不坐下,站着,冷冷的看着裴丞,压抑着怒气,说:“裴丞,你现在是不是真的将自己当做江家的人了?”

裴丞漠然道:“母亲似乎是忘记了,当年我出嫁的那天,母亲就曾教导过我,让我出嫁从夫,勿要再记挂着娘家。这是母亲教导我的,我自然是不敢忘记的。”

裴母被裴丞的话一嘻,她当年哪里会想到这么多,再说现在的情况跟当年的情况又不同,所以裴母更加不可能会承认这话是自己说出来的。

裴母没好气的说:“以前的事情先撇到一边。我问你,之前我让你办的事情你到底办好没有,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消息!”

“这就是母亲一直催着我回家的理由吗?难道在母亲心中,我还比不上那些商铺?”裴丞的眼底没有一丝波动,从半个月前裴母亲自到江家找自己,到现在他回家之后看到自己那个杂草丛生的院子,裴丞心中对裴家的最后一点温情已经彻底的熄灭了。

裴母的脸一红,她怒气冲冲的说:“难道按照你的意思,你一个人能比得上裴家这百年基业吗!裴丞,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如果我真的看得起自己,我就不会回来。”裴丞闭上眼睛,下一秒睁开,眼中已经没了一点受伤。

上一世的裴丞跟这一世刚刚重生的裴丞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当面顶撞裴母。这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裴母怒不可遏,但细看之下,却又能看得出一点裴母眼中的心虚,她伸出手,用力的甩了裴丞一巴掌。

“啪!”

刚走到门口,打算跟裴母告状的裴小妹脚步一顿,她放弃了告状的念头,而是直接悄悄的走上去,趴在门边偷听。

门外的家仆下人已经在刚刚被裴母呵斥离开了。

裴丞侧着脸,左脸上有着一个重重的红印。

屋内一片寂静。

裴母怔怔的看着裴丞,然后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似乎是到现在还没办法相信裴丞脸上的巴掌印记是自己打上去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裴母下意识的撇清了自己的关系,她抿着唇,说:“我对你真的是太失望了。”

裴丞嘴角轻轻的扯起一个弧度,“我对这个家,也有一点失望。”

裴母心下一惊,听到裴丞这番话,她哪里还听不出这是裴丞要跟裴家撇清关系的潜台词,她用怒气掩盖自己的心虚,“裴丞,你难道真的要忘记生你养你对裴家吗,你忘记了若是没有裴家,你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吗!”

“可我情愿我生在寻常百姓的家中,一辈子都在操心生计,也不愿意生在这裴家。”裴丞神色冷漠道。

裴母立即就怒了,“那你的意思是,你今后就再也不管裴家的事情了!裴丞,你根本就不配姓裴!”

裴丞漠然的扬起下巴,带着自己仅有的骄傲,“母亲,从您决定让我嫁到江家开始,我就再也不是裴家的人了,这话还是您告诉的的。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我这后半生的命运。不是吗?”

裴母记得这番话,她甚至还记得当初自己苦口婆心的说完这番话之后裴丞的脸色有多难看,但她当时并没有太当回事,她以为裴丞只是害怕接下来的洞房,她……哪里会想到就简单的一番话,却让裴丞记了这么久。

裴母的心跳的很快,她在想着,当年裴丞被送上花轿时,是不是真的不情愿。

“你就这么怨恨裴家吗。”裴母不敢再直视裴丞的眼睛,她撇开头,第一次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这么迟才去看裴丞,如果她早一点去江家,或许裴丞现在对裴家就不会这么冷漠。

想到这里,裴母就开始想念当年那个不管自己吩咐什么都会点头答应的裴丞一一裴丞那时还没出嫁,虽然性子唯唯诺诺的,但最起码不会违抗自己的命令。

“若是无事了,我就先回去了。”裴丞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不止是因为被打的,还因为裴母看着自己的视线……像是在看着一个撒娇想要吃糖的小孩子。

裴丞觉得很心累,他想跟裴家撇清关系,不想因为裴家再毁了自己的一生,但裴母却似乎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他能看的出来,裴母以为自己是在撒娇……或者是在闹脾气罢了。

裴母叹口气,假意的附和:“今天忙了一天,你回去休息吧,明日我再去寻你。到时候我带你出去转转。”

裴丞直接转身就走,完全没看看到裴母那一瞬间黑下去的脸色。

一点也不听话的儿子,若是真的不再听话了,也不用再留着了。

第048章:不信任

裴丞走到门口,脚步一顿,神色隐晦不明的看向还趴在门边偷听的裴小妹。

裴小妹尴尬的扯了扯裙角,她看到裴丞脸上的巴掌印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像是同情又像是可怜,怎么看都很奇怪。

裴丞没理她,抬脚朝着自己院落走去。

被打了一巴掌,裴丞实在没有脸面再去正厅,所以直接一个人回院子,他也不让下人跟着,只自己一个人到处转转,然后就转到后山。

几个家仆围在一起小声的嘀咕着什么,裴丞隐约中似乎是听到家仆们在谈论自己,一时间就没了要继续走下去的心思,转身就顺着来时的路回去。

只是当裴丞刚回到院子,就看到江凛之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的脸看,裴丞这才后知后觉的举起手,一把捂着自己的脸。

江凛之的眼神阴森森的,他冷冷的扫了一眼裴丞,转身进屋。

裴丞不好意思的跟上。

东来就匆匆的从屋内走出来,行了一礼,没多久又拿着几个滚烫的刚煮熟的鸡蛋走回来。裴丞坐在矮榻上,他看到东来端着热鸡蛋进来的时候,眉宇间不由自主的一皱。

刚好看到这一幕的江凛之抿着唇道:“出去吧。”

东来将热鸡蛋跟纱布放在圆桌上,也没敢多问,小心翼翼的退出去。

江凛之拿着托盘走过来,他用纱布包着热鸡蛋,随后示意裴丞松开一直捂着脸的手,说:“我给你敷。”

裴丞却摇头,拒绝道:“这印子过一夜就会消掉,敷不敷都没什么关系。二爷不用太放在心上。”

江凛之哪里有时间跟他磨蹭,脸一拉,“松手。”

裴丞默默的松开捂着脸的手,然后看着江凛之帮自己用热鸡蛋敷脸,那颗原本已经被裴家凉透的心又逐渐开始暖了起来。

“二爷,等过了父亲生辰我们就回去吧,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裴丞忍着疼,忙转移自己的视线。

江凛之抿着唇,细心的用鸡蛋轻敷裴丞的脸,说:“我以为你回到裴家之后,就不会再会跟我回去。”

裴丞怔住,说:“我现在既然是二爷的人了,自然就不会再想着要回到以前。”

“刚刚岳父跟我提了一些生意的事情。”江凛之见敷的差不多了,将鸡蛋随手放在一边,说:“我不懂生意的事,但岳父的意思,应该是打算让我回去跟大哥要一些商铺做自己的生意。”

裴丞面带懊悔,他原先还在想着,父亲没有跟自己提起这件事,应该是放弃了,但却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越过自己直接跟江凛之说这件事。

“若是二爷觉得为难,此事便不管他。”裴丞硬邦邦的说,他很清楚江凛之在江家的地位,所以心下更加懊恼父亲的莽撞。

江凛之却似乎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裴丞,等将裴丞浑身都不自在之后,他才淡淡道:“这些年身子骨一直不好,原先并没有将这些事情太放在心上,但现在有了夫人跟言知,就算再不想管,也还是管的。”

裴丞涨红了脸,他对江凛之并无情意,但对方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而且我也觉得岳父在此事上分析也并不是毫无道理。等我们回去之后,我会跟大哥提起此事的,夫人大可放心。”江凛之似乎是没看到裴丞脸色的变化,自顾自的说着。

裴丞莫名的觉得很难堪。

裴丞深呼吸,他打断了江凛之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话,裴丞一本正经的看着江凛之,说:“二爷,此事若是跟大爷提起的话,我觉得不成。”

江凛之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当自己主动提起裴父说的“好事”之后,对方会很赞同。

裴丞的反应倒是超乎了他的意料,江凛之漫不经心的在心里想着,他原先还以为裴丞这孝子会按照裴家父母所要求的一样,一字不落的跟自己提要求。

但现在看来,江凛之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审视裴丞了。

裴丞没注意到江凛之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试探,他自顾自的分析道:“二爷在江家的处境我也是清楚的。若是日常开销,大爷跟老夫人自然不会亏欠东院,但若是二爷提出要跟大爷分担商铺的活计,我担心即便大爷同意,老夫人也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脸上挂满了忧愁,裴丞继续说:“更何况,这西苑可不止老夫人一个难缠的女人。”

其实在裴丞看来,胡夏云并不比老夫人好对付多少。

江家现在有两个比较强势的女人,一个是老夫人,一个就是胡夏云。在裴丞看来,即便老夫人现在再怎么强势,她也不过是两只脚都快迈进棺材的人了,就算真的看不惯自己,到头来也不可能熬的过自己。

可是胡夏云不同。胡夏云虽然玩的手段比不上老夫人,但她还年轻,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过没几年,这江家后院的掌权者就会彻底从老夫人的手上移交到胡夏云的手上。

所以这胡夏云也是万万不能轻视的。

江凛之似乎是没反应过来,他还以为裴丞不会想后院这些是是非非,但没想到,对方会比自己想的还要多。

“此事夫人不用太担心。”江凛之倒了一杯茶,只是轻抿一口就不再喝了。

裴家的茶叶跟江家的茶叶比不上,而这江家二爷在很多地方都不是很挑,可唯独这茶叶却是挑剔的很。所以裴家这种在富贵人家面前就完全搬不上台面的茶叶自然也不可能会让江凛之看得上。

裴丞默默的看着江凛之,他虽然对茶叶没什么讲究,但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这壶茶的茶叶根本就不是好茶,尤其是这个院子的茶叶更是很差劲。

“父亲在去世前曾担心过我的将来。”江凛之神色淡淡的,他不太愿意谈起已经去世的江老爷,但是为了跟裴丞解释,现在也只能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他给二爷留了什么?”裴丞听出了江凛之话里的潜台词。

江凛之垂下眼眸,压下眼底闪过的阴霾,如果那老头没给自己留下点什么,或许他还不会心存希望,可那老头不仅留了,留下来的东西还让江凛之觉得很难堪。

因为出身的不同,所以江凛之很清楚自己跟江大爷,江三爷根本就没法比。可这并不代表他能坦荡荡的面对他们三人之间的差异。

江凛之神色漠然道:“三间铺子,一间食铺,两间衣铺。”

裴丞舔了舔干燥的嘴角,原本还有些兴奋的心逐渐的冷了下来,这三间铺子对普通人来说算是不错了,但对于江家来说,却只是一点肉糜。

江凛之盯着裴丞,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半开玩笑道:“我的全部身家只有这三间铺子,夫人莫不会嫌弃为夫吧。”

裴丞自然是不嫌弃的,其实他跟江凛之都差不多,谁还能嫌弃谁。

可江凛之哪里知道裴丞心里在想什么,他没得到裴丞的答复,脸上轻松的神色逐渐褪去。

裴丞蹭的一下站起来,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定一样,他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了一眼江凛之,然后当着江凛之的面跑到屋门,将门栓挂上,然后又去搬起一个圆椅,走到书架前。

江凛之隐约察觉到裴丞这是要做什么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愿信,他站起来,眼睁睁的看着裴丞爬上圆椅子,然后双手一直在摸着最顶层的,已经布满了灰尘的书。

裴丞的身高不够,垫着脚尖摸了半天,蹭得满脸都是灰,然后才摸到一本书封的熟悉的花纹,他脸上一喜,直接将书拿下来。

江凛之后退一步,双手不由自主的微微侧开。

裴丞平安落地。

江凛之将双手再次放在背后,干咳一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裴丞穿在身上的月牙白色的长衫已经被灰尘弄脏了,但却没太当一回事,他抱着厚厚的一本灵异录走到矮榻上,深吸气,脸上满是坦荡。

他想跟江凛之推心置腹的谈话,但裴丞知道对方一直没信过自己,而想要江凛之信任自己,裴丞知道自己必须要付出点什么。

比如说,小秘密。

江凛之大概猜到这本书的里面应该是藏着裴丞的小秘密,不过他并没有明说,而是明知故问道:“你把这本书拿下来干什么?”

裴丞现在满心满眼的都是要跟江凛之推心置腹,哪里有心思观察江凛之,他低着头,自顾自的说:“我这些年也攒了一些家底。虽然不多,但……既然我们都是夫夫了,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明说。”

江凛之挑眉,眉宇间满是轻松,“夫人的意思是,这本书的里面有你的家底?”

裴丞低着头,轻轻的点头,半响后才幽幽的吐出一口气。

既然已经决定要推心置腹了,那他就不能太小心,也不能后悔。

可是……

裴丞满脸忧愁的看着面前的书,可若是真的将自己的家底全部爆出来了,他又不太愿意。

更何况,江凛之真的值得自己信任吗?裴丞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第049章:攒家底

裴丞沉默着将书打开,分别从三个不同书页的夹缝中取出几张薄薄的纸张。

江凛之接过这几张纸,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神色在看到这三张纸的时候怔住,眼底深处还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笑。

他原先还以为这裴丞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白兔,但现在看来,这小白兔的内芯早就已经在现实的迫害下逐渐被染成黑色的了。

三张纸,一张是价值一百两的银票,一张是华城的十亩良田地契,还有一张就是糕点店铺的地契。

江凛之看了几眼糕点铺子的地契,记忆深处缓缓的浮出一点什么,江凛之这才想起,裴丞这段时间经常会让下人到外面买各式甜糕,而每次裴丞都会指点一家甜糕铺子的名字,而……面前的这个铺子的地契正是那家糕点铺子。

裴丞哪里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小心思已经被看穿了,他揣揣不安的看着江凛之,就等着江凛之跟自己说点什么,但等了半天,裴丞还没等到对方的回复。

他有些担心江凛之会不将自己的家底放在心上,裴丞干巴巴的说:“二爷,这……这个诚意可否……”

他说不下去了。

江凛之将这三张纸递给眼巴巴的瞧着自己的裴丞,说:“夫人能存下这些家底,应是很不易吧。”

裴丞幽幽的看了一眼江凛之,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将这三张纸塞进自己的内袋,然后才叹口气,心道何止是不容易。

裴家跟江家不同,裴家的家底根基本来就不如江家丰厚,所以裴母平时给后院的吃穿用度都是刚好给够,虽说不会缺了什么,但也绝对是不可能多给。

所以裴丞在还没被嫁出去之前,他想要在这裴家偷偷的攒到一些私房钱,几乎是不可能的裴丞撑着下巴,眼神开始涣散,他在想着自己这些算不上丰厚的家底,自己当初倒地花了多少时间攒下来的,他说:“算不上多艰难。家里虽不会给多少银两,但饭菜却还是给足的。”

江凛之说:“夫人攒下这些东西花了多久?”

裴丞干咳一声,说:“五年。”

江凛之一怔,他不是裴家的人,并不清楚在这抠门的裴家能在五年内偷偷攒下这些家底有多困难。可他却能从裴丞的表情中看出,裴丞攒这些东西的过程很困难。

斟酌了一下,江凛之说:“若是有时间,我们便去夫人的店铺看看吧。”

裴丞欣然应允,既然已经打算好要跟江凛之坦诚相待了,而且连店铺的名字都爆出来了,裴丞也不可能会继续想着藏着掖着。

等跟江凛之彻底说通透之后,裴丞一直现在心口的大石也总算落下,他喜滋滋的将刚刚塞进内袋的店铺房契跟良田地契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盯着看。

江凛之好笑的看着裴丞,似乎是没办法理解裴丞很喜欢把玩这些小东西的少男心思,但他也没有眼瞎到打扰裴丞的好心情。

自顾自的盯着裴丞喜笑颜开的侧脸看了好半响,江凛之才说:“夫人很喜欢这些?”裴丞郑重其事的点头,一边将这三张纸小心翼翼的重新塞进内袋,一边回复说:“喜欢。”

话一顿,裴丞将即将脱口而出的下半句话全部咽了回去,毕竟他总不可能跟江凛之说,自己担心年老以后无夫依靠,无子可靠,所以才会喜欢偷偷攒点房契地契。

江凛之自然是不可能知道裴丞心中想的是什么,他似笑非笑的看了半天裴丞开心的侧脸,突然蹦出了一句,“既然夫人喜欢,那回去之后,为夫将那三间铺子交给你打理了。”

裴丞刷的一下抬头看向江凛之,再三确定他脸上并没有说笑的意思,想了想,还是拒绝道:“二爷说这些未免太早了吧。”

江凛之原本脸上还算是轻松的神色逐渐褪去,他直起腰,双手放在膝盖上,冷淡的看着裴丞,说:“夫人莫不是觉得那三间铺子是个烫手山芋?”

裴丞一开始没敢说什么,但在江凛之冷淡的视线下,还是缓缓的点头,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向不屑于跟人解释的裴丞最终还是开声道:“这三间铺,据我所知一向是大爷替二爷打理的。二爷若是问了大爷,那东院可就连最后的一点太平日子也没了。”

江凛之的神色渐缓,他也听出裴丞话里的意思了,但心里却还是有些不悦,“那三间铺子的房契在我手中,若是真的要从他手中要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

裴丞想到了什么,自顾自的接下去,“可这些年来二爷从没管过那三间铺子,估计就这样要回来,铺子里那些下人的心思也绝不会在二爷这里。”

江凛之伸出手指,摇了摇,说:“华城最不缺的就是下人。若是铺子里的下人不听话,大可杀鸡儆猴。”

裴丞的心思虽然比不上江凛之的活泛,但却也没有愚笨到哪里去,他听到江凛之这样一解释,皱着眉,说:“莫非二爷是在担忧西苑的老夫人?”

江凛之并不担心西苑的老夫人,他是在担心若是老夫人真的要下手,估计下手对象不会是自己,而是裴丞。到那时,裴丞也不一定能应付的了那个老女人。

因为家底殷实,所以江老爷在生前曾往家里带过不少的女人回来,但不管他多宠那些小妾,老夫人正妻的地位就没动弹过一一所以这也就是裴丞从不敢小瞧老夫人的原因。

一个女人的手段要是不高明的话,是觉得不可能混到老夫人的地位的。

裴丞忧心忡忡的耷拉着脑袋,他听着江凛之说要将那三间铺子收回来自己管理,其实他的心里真的是心动了的,但只要一想到老夫人的存在,裴丞就怂了。

“此事夫人可慢慢考虑。”江凛之怎么可能看不穿裴丞的小心思,嘴角往上一扯,心情又开始好转了,“时间还有很多。”

“而且……”江凛之慢条斯理道,“若是夫人真的担心西苑那边会为难,我们大可提起分家搬出去。若是这样,他们或许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裴丞抿着唇不说话,原本已经浮在脸上的心动已经彻底的褪去了。

他的确很想搬出去,但裴丞更想找到上一世在几年后陷害自己的家仆跟幕后主使。

裴丞蹭的一下就站起来,只匆匆的丢下一句“我去看言知了”就离开了屋内。

江凛之顺势站起来,他看到裴丞脸上闪过的那一瞬的绝望跟哀凄,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

可江凛之却在最后关头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追上去。

裴丞没有去找江言知,反而是一个人来到了后山的竹林。

寒冬的竹林比起初夏的竹林多了一层冷冽。

裴丞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双膝,眼角只有一滴泪,面无表情的脸上满是阴霾。

他自重生以来,就一直在暗中警告自己,不能再重犯上一世的错,所以他才会身体一好转就要从偏院搬回主宅,最后更是主动讨好江凛之。

裴丞觉得自己快憋疯了。

他上一世惨死偏院时,是被家仆诬陷跟外人通奸,所以才会被胡夏云借此机会下手除死。当时裴丞慌乱中派了身边的小厮去找江凛之,他当时虽然没怎么见过自己那位所谓的丈夫,可是却在危急时刻选择相信了江凛之。

可裴丞最后却只等来了已经刚回主宅还没有半年的江言知。

偏院的下人们都是被下了死命令的,所以即便江言知拼死拦着,下人们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到最后,裴丞是眼睁睁的看着江言知被乱棍打死。

而自己当时是怎么死的?

裴丞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江言知死前的前一秒,还牢牢的护着自己。

寒风吹过,穿着单薄的裴丞瑟缩了一下,他还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裴丞想着,他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正面跟胡夏云起冲突,他就是单纯的在等,他在等着,他想看看上一世那个诬陷自己跟外人通奸的家仆会不会是胡夏云指使的,他想看看胡夏云到底会不会真的对自己起了杀心。

胡夏云不是好惹的善茬,而他裴丞也绝不是好欺负的软蛋。

裴丞低着头,细细的捏着已经蹲的发麻的双腿。

因为上一世裴家对自己的死活不管不顾,所以裴丞这一世是真的不愿意再回来的。可是他想拿走自己藏着裴家的家底,所以才不得不回来。

已经死过一次的裴丞很清楚的知道,在这华城不管要办什么事情,有钱才是王道。

若是没有钱,他的下场或许并不会比上一世好到哪里去。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微的声音。

裴丞没有回头,等脚步声快要走到身后时,他才开口道:“二爷。”

“恩。”

江凛之弯腰,将黑色的披风盖在裴丞的身上。

裴丞被冻的僵硬的身子逐渐的回暖,神色也好转一些,他嗓音沙哑道:“二爷,等父亲的生辰过后,你陪着我去看看那三间铺子吧,我想试试看。”

江凛之看着裴丞蹲着的背影,只道了一声:“好。”

第050章:很伤心

裴丞的伤心来的快去的也快,等他的情绪开始好转之后,他才乖乖的跟着江凛之回去。可两人刚刚一前一后的走进院子,还没来的进进屋坐下,就看到家仆一路小跑着过来报信,家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喘着粗气说:“二少爷,二姑爷,老爷夫人在前厅摆上了家宴,现在正在等着两位。”

裴丞完全没有想要吃饭的心思,但一听到家仆说父母已经在前厅等着了,微微一皱眉,连思考也不需要,直接说:“是不是大哥回来了。”

家仆怔住,然后才小心翼翼的看着裴丞的脸色,见他脸上没什么变化,才小声地说:“是的,大少爷刚带着大少夫人从外面回来。夫人已经派奴才来催了一次,二少爷您这是……”裴丞看了一眼江凛之,后者也在看着他。

裴丞老脸一红,他刚刚一怒之下跑到竹林只是想自己一个人躲着宣泄一下多余的情绪,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江凛之居然也会跟着自己到竹林。

想到这里,裴丞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为什么江凛之会知道自己去了竹林?

裴丞茫然的看着江凛之,还没等他想清楚这一点,他就听到江凛之说:“好,待会就过去。”

家仆应该是有些害怕江凛之的,听到江凛之这样说之后,完全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他忙不得的说:“既然如此,那奴才就先回去跟夫人说一声了。”

裴丞还怔怔的站在原地,眼神发飘,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手心一热,裴丞才回过神,他垂下眼眸,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跟江凛之紧握在一起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为自己是没办法接受跟男人在一起的裴丞,在现在这个时候,突然产生一种就这样跟江凛之走到老也不错的念头。

江言知应该是听到院里响起的声音了,他连鞋子也没,直接光着脚,一路小跑着跑出来,然后伸出手,牢牢地抱着裴丞的腿,仰着头,一眨不眨的看着裴丞,说:“爹爹,你去哪了。”

裴丞条件反射的甩开江凛之的手,他像是伪装一般,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蹲下来,将江言知抱起来,板着脸斥责,“天这么冷,怎么不穿鞋子就跑出来。”

东来火急火燎的从屋内跑出来,手上还拿着江言知的鞋子,他看到裴丞跟江凛之的时候,脚步一顿,忙低着头,一副生怕被责骂的模样,东来迈着小碎步跑过来,说:“夫人,这是言知少爷的鞋子。”

江言知应该也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也不敢再说什么,乖乖的让裴丞抱着自己走到椅子上,然后看着东来帮自己穿鞋。

裴丞帮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因为心不在焉,所以他也不知道这茶水到底是不是凉了,直接端起来就要喝。

江凛之伸手拦着裴丞的动作,他迎上裴丞不解的看过来的视线,一边抢过他的茶杯,一边淡淡道:“茶水凉了。”

东来帮江言知穿好鞋子之后,刚忙从地上爬起来,说:“奴才这就去泡一壶新的茶水。”说完,东来刚忙将摆在桌子上的茶壶拿起来,转身就跑出去,一副生怕江凛之会生气的模样。

裴丞有些尴尬的干咳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的江凛之似乎是怪怪的。

江言知仰着头,看了看走神的裴丞,又看了看还是一脸冷淡的江凛之,然后走上去,小心翼翼的靠在裴丞的身边。

江凛之不冷不热的看了一眼江言知的动作,他一直觉得江言知实在是太粘着裴丞了,现在这种感觉更是越来越明显。

裴丞的想法跟江凛之不谋而合,他在想着该怎么试图改变江言知粘人的小毛病。

江家西苑。

秋衣引领着一位穿着灰色道服的道士走进院子,然后将屋内的下人都呵退。

家仆们小心翼翼的离开屋内。

老夫人掀开珠帘,走出来,说:“朱道长。”

穿着灰色道服的朱道长脸上并无被懈怠的不满,他拿着拂尘一挥手,说:“江夫人,许久不见。”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说:“秋衣,你出去端壶茶水进来,记得要用今天接的露水煮茶。”朱道长微微一笑,“难得老夫人还能记得住贫道的饮茶习惯。”

老夫人一向对朱道长还是蛮敬重的,毕竟当年若不是朱道长,或许她早就被赶出江家了,所以听到朱道长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忙站起来,说:“道长严重了,这些年来若不是有道长的协助,我也不……”

朱道长伸出手指,轻轻的一点,说:“夫人不必多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再记挂在心上只会庸人自扰。”

老夫人心下一惊,然后看向还待在屋内没出去的秋衣,脸色彻底的拉下来,她冷冷的说:“秋衣,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没听到!”

秋衣之前一直听着老夫人念叨朱道长,心里早就对这个朱道长万分的好奇,现在好不容易看到朱道长了,自然是不愿意这么快就离开,但她见老夫人那张脸快要拉下来了,吓得手一抖,赶忙转身跑出去泡茶,生怕自己被送到洗衣服去。

“是。”秋衣赶忙离开屋内。

等秋衣离开之后,老夫人才不好意思的对着朱道长说:“现在这些丫环婆子都是欺我年老了,说什么都不听话,这若是当年,我哪里还会留他们到现在。”

朱道长坐在椅子上,说:“以前是以前,夫人莫要再提起以前了。这做人还是要不断的向前看才对。”

老夫人忙不迭的点头,她犹豫道:“我在信中跟道长的事情,道长考虑的怎么样了。”朱道长淡淡道:“那人的生辰八字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夫人真的不愿意继续在这里看到他,这生辰八字就是有问题的。”

老夫人坐下来,说:“我不太懂道长此话是何意。”

“我前些日子算了一卦,此人的生辰八字跟江家的风水并不冲突。但若是真的从他回来开始,江家就一直在走霉运的话,那多少也是跟他有点关系的。”朱道长耐心的解释道,“而且夫人还在信中说了,那人之前一直住在偏院,近些日子才回来了,所以我猜测,他这心中对您,对这江家估计都有点怨恨。”

“那道长这话的意思就是,江家这段时间的不对劲,也有一点原因是关于他的回来?”老夫人得到朱道长的肯定之后,脸上一黑,“我就知道那个裴丞跟我们江家的风水不合。但是他刚从偏院回来,若是现在就急着把人赶走,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朱道长对江家这些年的事情也略有耳闻,说:“那人叫裴丞?这名字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心思会不会如此歹毒。”

语气停顿了一下,朱道长继续道:“若是夫人真的要将人赶出去,还不想在这华城落下话柄,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点麻烦罢了。”

老夫人眼睛一亮,她以为朱道长要在裴丞的生辰八字上做手脚,说:“那道长的意思是,我们还是能在裴丞的生辰八字上面落手脚?”

朱道长连忙摆手,说:“这不可,不可。这人的生辰八字是一生下来就注定好的,就算我愿意帮夫人在众人面前撒谎,但只要稍微懂一些风水的道士一算就知道了,所以这个谎言是万万不能撒的。”

老夫人的脸上有些失望,“既然这样不成,那道长的意思是说?”

朱道长微微一笑,“夫人只有两子,一子从商一子从官。这江家的未来势必是长子的,夫人的三子又走了官路,所以……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二子,应该也是早就存着想要离开的心思了吧。”

老夫人皱着眉,心动了,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若是他们根本就不想离开吗呢?”

“夫人大可先试一试,若不成,贫道大可帮上一忙。”朱道长微笑着看老夫人,眼里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在朱道长看来,只要给了一个机会江二爷,江二爷就绝对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

老夫人低着头想事情,她真的心动了,毕竟她现在不仅仅想为江大爷未来能继承的家业着想,她还想着到底该怎么搞垮江二爷。

虽然说江二爷这些年来一直住在东院,并不怎么出来碍她的眼,但老夫人只要一想到自己要跟那么恶心的一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就忍不住想恶心。

所以她自然会因为朱道长提出来的话心动。

“过两日等他们从裴家回来了,我会找他们谈一谈的。”老夫人笃定道。

朱道长欣慰的点点头。

刚巧,秋衣端着一壶新的茶水进来。

朱道长端起热茶,轻轻的吹起热气,然后轻抿一口,脸上满是陶醉。

秋衣看着朱道长脸上陶醉的神色,不免嘴角一扯。

还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也不知道老夫人到底为什么会信他,嗤。

朱道长猛地睁开眼睛,将秋衣脸上的不屑全部扫入眼底。

秋衣慌慌张张的低着头,生怕朱道长会跟老夫人告状。

朱道长冷笑一声,没说什么,但却在心底记了她一账。

第051章:害怕他

当天晚上的家宴,江凛之带着裴丞跟江言知,裴大哥带着妻儿,裴小妹单独坐在一边,主位上是裴父裴母。

裴大哥在看到裴丞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眼睛明显一亮,快步的走上来,说:“二弟,这么久不见,你变了很多。”

裴丞看着明显很热情的裴大哥,对方看起来很激动,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却完全没有心力跟对方演什么,他说:“大哥,许久未见了。”

裴大哥显然是没想到裴丞的反应会这么冷淡,他不免转头责备的看了一眼裴母,刚刚还在私底下说裴丞跟以前一样,并不会当众给自己难堪。

裴母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之前在江家单独见裴丞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变得跟以前不一样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裴母总有一种预感,她觉得裴丞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毫无条件的为裴家谋福利了。

但是她当时却没有当那个浅浅的预感放在心上。所以当今天裴丞跟自己顶嘴的时候,裴母才不受控制的甩了裴丞一巴掌。

裴大哥突然嚷嚷道:“二弟,你这脸上的巴掌印是谁打的,为什么会有这个巴掌印!”说完,裴大哥就一脸仇视的看着江凛之。

或许在裴大哥看来,裴丞脸上的巴掌印,除了是名义上的丈夫江凛之打出来的,就不会有人敢打裴丞了。

裴母尴尬的咳嗽,努力的给裴大哥使脸色。

裴大哥懵了。

裴丞跟裴大哥擦肩而过,坐下来,跟江凛之坐在一起。

屋内的气愤有些沉默的诡异。

裴大嫂端起茶杯,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意,她慢悠悠的走到裴丞的面前,说:“还没出嫁就已听说过你,原先还以为能在大婚之日看到,但没想到现在才能跟你见面。”

裴丞抬头看了一眼这女人,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觉得她有些眼熟,但却说不上是哪里眼熟裴大嫂久久没有得到裴丞的回复,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她原先还以为裴丞会因为自己的主动而跟自己好生交谈,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

可当她端着茶杯等了许久都等不到裴丞的回应后,裴大嫂不免得觉得有些尴尬一一虽说现在厅内都是自家人,可自家人给自家人脸子看,裴大嫂依旧觉得自己很委屈。

裴大哥将妻子拉到身后护着,他总算是反应过来,不悦的说:“裴丞,今日是家宴,这是你第一次见面的大嫂,你今天一回来就到处甩脸,当真以为嫁出去了家里就不能在管你了吗。”

裴丞这才抬起头,他整了整衣服的下摆,然后才淡淡道,“既然大哥这么问了,那我也就说了……今日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我院子都快变成荒院了,怎么,大嫂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裴大嫂的嘴角抽了抽,条件反射的躲在裴大哥的身后,委委屈屈的说:“这些都是下人干的活,我一个女人家,哪里知道……”

“我听说自大嫂嫁进来之后,这裴家的后院就交到了大嫂的手上。”裴丞冷冷的说:“大嫂是觉得我常年不回来,所以屋子不打扫也没事。还是觉得我以后都不会回来了,索性就让我的院子荒废了!”

裴大嫂更加委屈了,但是她比一般的女人聪明,等裴丞说完这番话之后,她只是轻飘飘的解释了一句,就很委屈的缩在裴大哥的怀中哭泣。

裴大哥用眼神狠狠地剐了一眼裴丞,若是眼神能吃人的话,估计裴丞已经被裴大哥给生吞了。

江凛之皱眉,裴丞在裴家的待遇怎么这般的差。

裴母蹭的一下就站起来,“裴丞!”

裴丞转头,定定的看着裴母,说:“母亲,难道儿子说错了什么?若是我真的说错了,还请母亲能帮我修正,但若是裴丞什么也没说错的呀,希望母亲能主持公道。”

“我这几年的身子骨一直有些差,所以就一直没时间回来看父母,但……我可从没想过真的没回来。”裴丞眼神满是受伤,“母亲难道不心疼我了?不再当我是您的儿子了吗?”

裴丞这一番话,直接将裴母接下来要偏袒裴大嫂的话给堵的死死的。

毕竟裴丞没说错。裴丞前些年因为生江言知的时候没养好身子,所以住在偏院的时候也因为身子不舒服要时常看大夫,这些裴父裴母都是知道的。

而且,这两年裴母也因为裴大哥的闹腾,所以也早早的就将这裴家后院的掌权移交了一小部分给裴大嫂。所以当今天裴丞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以前住着的院子完全像是荒院,屋外杂草丛生,屋内灰尘遍地时,裴母就知道裴大嫂有多没有将裴丞放在心上了。

可大儿子跟二儿子从小就没办法比,所以裴母自然也没有过多的责骂裴大嫂。

因为实在是没办法接了裴丞的话,所以裴母一时间沉默。

裴父板着脸,当个和事佬,“今天是家宴,你们为了这点小事在这里吵什么。老大,让你媳妇给老二道个歉,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原本以为爹娘会站在自己这边的裴大哥怔住,不可置信的说:“父亲,这件事根本就不是倩倩的错,为什么要让倩倩给裴丞道歉。”

裴大嫂眼睛红红的,伸出手拉了拉裴大哥的衣服,小声地说:“夫君,你莫要再说了,这件事本来就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有处理好后宅的事情,要怪就怪妾身吧,只要小叔能开心,妾身是没关系的。”

说完,裴大嫂还朝着裴丞弯腰,说:“小叔,此事是妾身的错,只要小叔能原谅妾身,妾身做什么也是愿意的。”

裴丞看着裴大嫂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觉得自己才是吃大亏的那个人,他以前觉得女人就像是胡夏云跟老夫人那样子的,表面跟你谈笑风生,但暗地里却给你放暗箭,让你防不胜防。

可裴大嫂这样装可怜博同情的,裴丞还真的是第一次遇见。

众人看着裴丞跟裴大嫂,左看看右看看,很快大家的同情心就转到裴大嫂身上了。

虽说这次是裴大嫂做事不周到了,但裴丞再怎么样也是一个男人,怎么能跟一个女人计较呢。

裴大哥叫嚷:“老二,你就算嫁人了,可你也是一个男人,怎么能跟一个女人计较呢。你看看,你大嫂都跟你道歉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裴丞无话可说。

江凛之却在这个时候开声,“不能。”

裴大哥跟裴大嫂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江凛之。

江凛之严肃的说:“此事本该就是你们做事不周到,丞儿虽说是裴家人,但到底他也是嫁到江家了。若是此事传了出去被外人职知道,这裴家在华城的名声……”

接下来的话,就算江凛之不说,众人也是听得出来的。

裴丞定定的看着身边的江凛之,心中划过一道暖流。

江凛之没看裴丞,但却能猜的出来这道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的视线是谁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裴母,她眼珠子一转,立即说:“此事的确是倩倩的疏忽。这样,倩倩以后还是继续跟着我在后院学习,至于之前让倩倩管事的权……”

裴母看向裴父,裴父会意,“先收回来吧。等以后学会了该怎么全部处理好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之后再给你。这样,老二你可满意了。”

裴丞默不作声,他并不是很满意,但在裴父快要吃人的目光下只能缓缓的点头,坐下。裴父冷哼一声,说:“行了,别因为这点小事就吵吵闹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裴家内讧。管家,让厨房把饭菜端上来。”

裴管家点点头,迈着小碎步快步的朝着厨房的方向跑去。

裴大嫂脸色发白,她原先以为再怎么样也只是被当众说几句罢了,结果却没想到裴母会趁机收回自己之前好不容易拿到手的掌权,她脸色难看的跟着没心没肺的裴大哥走到位置上坐下,好半天缓不过来劲。

裴小妹对此倒是蛮乐意看见的。从大哥娶了这女人进门之后,她就一直跟裴大嫂不对付,所以现在看到一向嚣张的裴大嫂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般,立即不厚道的笑出声。

裴大哥警告的看了一眼裴小妹,意思是让她别这么过分。

裴小妹没当回事。

裴大嫂不冷不热的看了一眼裴小妹,轻哼一声,然后将视线放在裴丞的身上,眼底闪过杀思。

下一秒,裴大嫂的视线撞见了另外一到阴森冷漠的眼神。

江凛之在看着她。

裴大嫂腿一软,连忙将视线收回来。

裴大哥不明所以的说:“怎么了,倩倩?”

裴大嫂白着脸摇头,好半响之后,她才小心翼翼的看向江凛之的方向,发现男人没有再看着她,她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裴大嫂总觉得江凛之刚刚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让她不寒而栗。而此刻的裴丞还在想着裴大嫂到底哪里眼熟了,所以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家宴在缓慢而无趣的进行着。

第052章:病秧子

裴父裴母吃的很快,可能是因为有事情要在私底下商量,所以两人吃完之后就离开了,没有像往常那样留下来陪着儿女谈天说地。

一一离开的时候,裴父还不忘拿着那个小盒子。

裴丞觉得有些尴尬,他也想早点回去,但是却被裴大哥拉着不能离开,最后只能留下来,说:“大哥,我真的不胜酒力。”

裴大哥喝了不少,现在已经醉了,脸红的像个猴屁股,说:“你丈夫不能喝酒,你也不能喝酒,你儿子也不能喝酒,你说,你们这一家人还有什么意思,难道都是病秧子不成!”

裴丞听到他这样说之后,条件反射的低头看了一眼还懵懂无知的江言知,嘴角微微一扯,似乎是有些无奈,最后他只能接过酒杯,说:“这样,我就喝一杯,一杯总行了吧。”

裴大哥哎呀一声,他也算是看出来这江凛之跟裴丞都一样,不爱喝酒也不能喝酒,所以也不勉强他们,说:“行,就喝一杯。”

裴小妹看着这两人的互动,捂着嘴巴呵呵呵的笑的很开心。

裴大嫂却狠狠地瞪了一眼裴小妹,因为裴家父母也不在了,所以她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了,直接说:“笑什么笑,你大哥都喝成这样了你还笑啊。”

裴小妹尴尬的站起来,说:“哥哥们,时候不早了,小妹先回去歇着了。”

没人搭理她,连一向跟她不对付的裴大嫂都在眼巴巴的看着裴大哥,生怕他喝醉后摔倒,所以也没有搭理裴小妹。

裴小妹直接转身就走。

裴丞只喝了一杯,但是这酒的后劲大,再加上他的酒量本来就不好,所以这杯酒一喝下去,立即满脸通红,晕头转向的,都快看不清眼前的江凛之了。

裴丞炸了眨眼,伸出手,猛地在前面一抓,抓到一个浑身冒着冷气的男人,他顺着对方的手臂往上捏了捏,然后才说:“二,二爷?”

江凛之面无表情的点头,说:“嗯,你喝醉了,回去吧。”

裴丞瞪大眼睛,似乎是在思考江凛之这句话什么意思,江凛之也不催他,乖顺的点点头,说,“好。”

裴大哥哈哈哈直笑,手上还拿着一个酒杯,差点把杯子里的酒水洒出来,“这傻小子,刚喝了一杯就醉了,真是没出息。”

裴大嫂没好气的将他拿在手上的酒杯抢过来,然后重重的放在桌子上,说:“他喝醉了,你不也喝醉了。”

裴大哥还保持着那举杯的姿势,呆呆的看着裴大嫂,似乎是没明白她刚刚做了什么。裴大嫂站起来,瞪了一眼身边的家仆,说:“没看到大少爷都醉的不成样子了,还不赶紧带着他回去。“家仆答应一声,连忙将裴大哥拖起来,踉踉跄跄的朝着屋门的方向走去。

剩下的丫环家仆见主子们都走了,赶忙走上前,手脚麻利的收拾碗筷。

另外一边。

裴丞蹲在院门口吐了半天,等他将今晚吃下去的东西都吐的七七八八了,他才仰着头,疲惫的对着江凛之说:“二爷,我想回去休息了。“江凛之蹲下来,他也不嫌弃裴丞刚吐出来的污秽物,他将盛了温水的杯子递到裴丞的嘴边,说:“净口。“裴丞茫然的看着江凛之,然后才乖乖的张开嘴巴,喝了一口温水,然后吐出来。”言知呢?“东来搀扶着裴丞,裴丞的脚步发虚,他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

江凛之随手将杯子丢在地上,发出”咔擦“的杯子破碎的声音。”怕他看到你这副样子?“江凛之似笑非笑的看着还晕乎的裴丞,等裴丞一本正经的朝着自己点头之后,江凛之才无奈的说:“他已经回屋歇着了。“东来让裴丞在矮榻上歇着,然后用热毛巾帮裴丞擦脸。

两位侍女走进来,帮裴丞脱衣服,脱到一半的时候,只听到江凛之冷冷的说:“都出去吧。

东来正在帮裴丞擦着脖子,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抬头看江凛之,然后又看了看还没反应过来的裴丞,麻利的将毛巾搭在盆子上,直接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东来,他现在最好赶紧从这间屋子里面出去,不然那他很有可能惹得江凛之不开心。

两位侍女帮裴丞脱衣服的动作一顿,她们见东来识趣的离开了,对视一眼,没敢再脱下去,赶紧松开裴丞的衣服,转身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侍女还很细心的将门带上。

裴丞疲惫的靠在床榻边,他本来就不是很醉,再加上被寒风吹了一路,回来的时候又在门口吐了,所以现在已经彻底酒醒了,现在只是觉得浑身都累,还很困。

“二爷,回去歇着吧。”裴丞见江凛之还没有离开,心下一跳,不自然的好心“提醒。”

江凛之抬眸,眼神冷淡的看着裴丞,说:“这里只有两间屋子。”

裴丞这才反应过来,他蹭的一下就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软软的倒回了床上,显得有些尴尬,他说:“二爷,这……”

他现在才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今天一直觉得不对劲了一一他的屋子只有两间房,江言知是绝对不可能跟着他们睡的,而裴丞跟江凛之又是夫夫关系。所以很理所应当的,他们就要睡在一张床上。

裴丞摸了摸脑袋,心里满是懊悔。

如果真的要问他愿不愿意跟江凛之同房,裴丞的回答绝对是不愿意的,他怎么可能会真的愿意跟一个男人同睡在一张床上。可……江凛之是他名义上的丈夫,他也是绝对不可能拒绝对方的。

裴丞黑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凛之将裴丞脸上闪过的表情全部收入眼底,他叹口气,主动走上去,居高临下的看着裴丞,说:“把衣服脱了,睡觉吧。”

裴丞动作僵硬的伸手帮自己脱衣服,他脱到只剩下里衣后才终于停下手。

江凛之自顾自的低头脱衣服,他知道裴丞在看着自己,但脸上却丝毫表情都没有。等他同样只脱到里衣时,江凛之走到桌子边,弯腰吹灭了烛火。

眼看着一盏又一盏的灯被熄灭,裴丞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起起伏伏的,等到屋内只剩下最后一盏灯时,裴丞的眼皮一跳。

屋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脚步声在耳边响起,裴丞还没认命的闭上眼睛,他就听到江凛之冷冷的说:“躺下,坐着干什么。”

裴丞面无表情的躺下,然后一把掀起被子,钻进去。

没多久,江凛之也躺下,他就躺在裴丞的身边。

裴丞的双手放在胸前,闭上眼睛,等着江凛之主动靠过来。

一秒,两秒,三秒……

江凛之还是没动作。

裴丞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松下来了。

即便生了江言知,他现在也依旧没办法说服自己要委身伺候一个男人。

江凛之说:“我还从未来过华城的城西,夫人明日若是愿意的话,就陪着我出去去转转吧。”

裴丞点点头,点完头之后他突然反应过来,江凛之应该是看不到自己的,所以说:“嗯。”

语气停顿了一下,裴丞又不太好意思的说,“其实我这么多年也只是在幼时出去过几次,长大之后还从没在城西逛过。若是明日真的要出去的话,我们还得带一个家仆。”

江凛之的语气有些随意,“嗯。”

屋内还是有些太过于安静了,以至于裴丞居然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跟江凛之的呼吸声。

裴丞的耳垂有些红,除了洞房的那晚,其实他还从没跟一个同龄男子睡在一个床上。

江凛之似乎是不知道裴丞的尴尬,他说:“后日就是岳父的生辰。”

裴丞:“嗯?”

“夫人可知道那日还会有谁来?”江凛之淡淡道。

裴丞隐约的猜到了一点,“难不成柳家的人会来?”

“柳家收到了请柬。”江凛之也不说自己为什么会知道柳家有没有收到请柬,而裴丞也没有主动询问,大家默契的跳过这个话题。

裴丞在黑暗中眯着眼,说:“二爷是打算要做什么?”

“那天江家也会派人来。”江凛之没有明说自己的目的,他又说了一句,“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西苑的那位一定会来。”

江大爷会不会在裴父生辰那天到场,这是一个未知数。但胡夏云却一定会到场的一一只有柳家到场,那得到消息的胡夏云也一定会赶到。

之前在莲亭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丢人,而胡夏云回去之后更是被老夫人罚着跪了一天,所以现在有这个机会见到柳家的人,胡夏云肯定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很显然,江凛之早就知道了。

裴丞抿着唇不说话,柳家是否收到请柬自己不知道,胡夏云在后天也来的事情自己更不知情。

他突然觉得比起江凛之,自己更加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

裴丞沉默不说话了。

江凛之不知道他又怎么了,索性也懒得说话。

屋内很快就安静下来。

裴丞没多久困的睡着了。

江凛之听着耳边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哭笑不得。

第053章:裴小妹

晚上的时候,裴丞做梦,他梦到了上一世死前的事情,他在梦中再一次目睹了江言知趴在自己身上,被乱棍打到死的模样。

梦境是虚幻的,但经历却是真实的。

裴丞发疯的哭喊着,但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江言知死在自己的面前。他从来不知道心痛到像是被撕裂一般的感觉竟如此的让人难受。

以至于裴丞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枕边也湿湿的。

裴丞用力的揪着胸口的衣服,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但却又像是还没活过来。

等裴丞好不容易缓过神之后,他才发现睡在枕边的人不见了,揉了揉眼睛,将睡意揉走之后,裴丞才一脸倦意的掀开被子走下去,双腿虚软的不像话,他可能是被梦中的场景吓到了,又可能是被江言知再一次惨死面前的场景吓到了。

抖着手倒了一杯茶水,裴丞仰头就喝下去。

冰冷的茶水划过喉咙后,裴丞总算是冷静下来了,他的小腹有些不舒服,可能是一大早就喝了冷水的缘故,但裴丞却不太放在心上,他换了一身新衣,刚走到门口,还没打开门,面前的门就从外面打开。

矮矮的江言知站在门口,他现在还没开始长高,也没有被养胖,所以看起来还是像一个月前在偏院刚见面的那样,小小的,黄黄的,丑丑的。

裴丞松了一口气,连忙蹲下来,将还轻飘飘的小家伙抱在怀里,亲了一口,说:“你怎么来了,你父亲呢?”

江言知亲密的蹭了蹭裴丞的脸,闻言,一脸茫然的抬起头,说:“父亲?他在后院。”

一大清早跑到后院干什么?裴丞抱着小家伙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江言知这是第一次主动黏着裴丞后,不仅没有被推开,反而还被裴丞牢牢地抱在怀中,顿时就更加开心了。

裴丞低着头,盯着江言知的后脑勺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内心深处因为那场梦境而蔓延的恐惧逐渐褪去。

后院。

江凛之背着手,东来就站在他的身后,这后院就他们主仆二人在说话。

“那位道长昨日已经到了江家,估计已经在老夫人耳边煽风点火了。”东来犹豫道,“二爷不做点什么吗?”

江凛之淡淡道:“有些事我拦的了一次却拦不了第二次,且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吧,”

东来点点头,“那奴才继续让人看着西苑,若是有什么事情,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二爷的。”

江凛之对西苑的事情并不是很感兴趣,他烦躁的揉了揉额角,裴丞昨晚半夜睡着做了噩梦,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时不时的大喊大叫,吵的他头疼不已,睡都睡不着。

“你去查一下,前些年夫人带着言知在偏院都见了什么人。”江凛之冷着脸说,就昨晚裴丞那做了噩梦之后就大喊大叫的模样,江凛之是绝对不信裴丞在偏院的时候没发生过什么的。

东来伺候了江凛之十几年,他从来没见过江凛之这么上心过一个人,心中有些难言的喜悦。二爷这些年一个人呆的时间也太久了,若是能有个人陪着二爷携手走过下半辈子,这自然是极好的。

东来郑重其事的点头,说:“二爷,明日就是裴家家主的生辰了,是否要按照计划进行。”

江凛之垂下眼眸,“总要有人为他们曾经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可若是因为这件事引起了大爷……”东来虽然也很想让柳家跟胡夏云为那天的事情付出代价,但只要他一想到这会引起江大爷的怀疑之后,就觉得很得不偿失,于是便苦苦相劝,“若是可以的话,二爷还是先把此事搁置吧。”

“二爷?……”

还没等到江凛之有所回答,后院就响起了裴丞的声音。

东来连忙闭上嘴巴,他侧过身,恭恭敬敬的说:“夫人,言知少爷。”

江凛之看着裴丞,眼底满是深思。

抱着江言知走了一路,即便这小家伙的体重很轻,抱起来就像是没什么重量一般,裴丞的双臂也开始酸酸的,不太能抱的动他了。

江言知被抱了一路,就算再不想从裴丞的怀抱离开,他现在也不得不松开抱着裴丞的双手,然后依依不舍的看着一直温暖自己的怀抱。

裴丞眼角的余光一瞥,刚好看到江言知还挂在脸上的舍不得,嘴角一扯,哭笑不得的掐了掐他的脸。

“二爷今日怎么起的真早?”裴丞笑眯眯的看着江凛之。

江凛之看了一眼裴丞,没说什么,然后才说:“待会出去转转,先回去吃早饭吧。”

这个话题被江凛之不着痕迹的跳过,裴丞虽然心有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并没有再问什么江家。

江三爷得知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道士时,心中有一丝不满,毕竟自己是朝廷命官,家中若是藏着一个道士,这若是传了出去,也不知今上会怎么想,所以江三爷的脸色一时间有些难看,“我还从不知道母亲何时跟一个道士有了联系。”

家仆没敢说话,他只是个传话的,哪里敢讨论主人家的是是非非一一老夫人要宴请道士吃饭,还特意吩咐江大爷跟江三爷不管有什么事都务必要出现在今晚的家宴上。

江三爷将书卷放下,说:“那位道士叫什么。”

家仆松口气,说:“朱道长。”

“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跟母亲说我今晚会回去的。”江三爷的心情难掩烦躁,他赶家仆离开之后,坐在椅子上,黑着脸,好半天不说话。

当天晚上,江家。

江三爷跟江三爷准时出现在家宴席上,江三爷看到穿着灰色道袍的朱道长跟老夫人相谈甚欢的背影时,嘴角一扯,走上去,说:“母亲。”

老夫人眼睛一亮,走过来,拉着江三爷手走到朱道长面前,说:“我刚刚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朱道长算上一算了,我跟你说,你今年的运势倒是真的不错。”

老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江三爷面无表情的说:“母亲,生辰八字怎能随意给人?”朱道长脸上的喜气瞬间就消失,江三爷不待见他,他还是能察觉到的,所以也懒得去江三爷面前凑热闹了。

老夫人被江三爷这句话给说的面上无光,“朱道长不是外人,你以前刚满月抓阄的时候,朱道长还帮你算了一卦,说你以后定是个吃皇粮的为官者,这不,你看看你现在……这朱道长说的对准啊。”

江大爷微笑着走上来,他以前没见过朱道长,但是却总能从老夫人的嘴里听到朱道长的名字,现在终于一见……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道士,没什么奇怪的。

“朱道长,这位就是我的长子。”老夫人见江三爷“冥顽不灵”,一气之下也不理他了,直接转身朝着朱道长介绍江大爷。

江大爷饶有兴趣的听完老夫人絮絮叨叨的说请朱道长的目的之后,说:“母亲说的极是。这段时间家里的生意的确有些起伏……若是朱道长能找出原因的话,这也是功德一件。”朱道长点点头,江大爷的话他听着很舒心,果然是做生意的人。

江三爷抿着唇,他看了看朱道长,又看向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的兄长,内心有些纠结。

或许他也明白了什么。

裴家。

裴小妹今天一大早就拿着自己刚绣好的刺绣跑去找闺中好友,结果却被对方一顿讽刺,最后只能气呼呼的回家。

在家门口甩开一直跟着自己的贴身侍女,裴小妹哭着跑到了前院,想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结果却没想到自己在前院见到了江言知。

“你在这里干什么。”裴小妹擦了擦眼泪,瞪大眼睛,不善的看着江言知。

江言知怕生,再加上他也不喜欢裴小妹,所以并没有回答裴小妹的话。

裴小妹的心情本来就很糟糕,刚刚在闺中好友那里受到的气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她叉着腰,蹲下来,然后朝着江言知找找手,说:“言知,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好不好啊。”

江言知不是那种随便诱惑就能被骗的小家伙,闻言动也没有动,甚至他还不着痕迹的朝后到退一步。

“你是不是在这里等你爹?”裴小妹。咬着牙说。

江言知沉默着点头,说:“嗯。爹,爹爹回去,我等他。”

说完,江言知还探头探脑的看着周围,期待裴丞能下一秒就跳出来。

下一秒,江言知的手臂一疼。

裴小妹用指甲狠狠地掐着江言知的手臂,眼里满是嫉恨和厌恶,“你爹不在这里,要不要,小姑送你去见你爹啊?”

江言知疼得眼泪刷的一下就掉下来。

裴小妹顿觉身心舒爽。

这时,裴小妹的身后传来裴丞冷冷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裴小妹的手一抖,赶忙放开江言知的手臂,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站起来,结果还没等她编造好说辞,一个毫不留情的巴掌就狠狠地朝着她的脸扇来。

“啪!”

裴小妹怔了一瞬,她捂着被挨打的右脸,尖声怒吼:“裴丞,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居然敢打我!”

第054章:敢打我?

裴小妹捂着脸,眼泪一边流,一边愤怒的尖叫道:“裴丞,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裴丞的呼吸不稳,他懒得理会裴小妹,原先想绕过裴小妹去拉江言知的,但没想到裴小妹却拦着他,甚至还想用那刚刚掐过江言知肩膀的指甲来掐他。

裴丞心中的愤怒直接燃烧到极点,他伸出手,再次狠狠地的朝着裴小妹的脸上一甩去,这一次,他真的是半点力道也没有留。

裴小妹直接被打的甩了出去,她整个人都懵住了,怔怔的站在趴在假山上,满脸的不知所措,她应该是没想到一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裴丞为什么会对自己下狠手。

她不知道,裴丞现在真的没办法再眼睁睁的看着江言知在自己面前被人欺负。

裴小妹的贴身侍女远远就听到小姐的叫声,眼皮一跳,立即就一路小跑过来,结果刚好看到裴丞刚刚打裴小妹的一幕,贴身侍女尖叫一声,但却不敢去找裴丞的晦气,连忙跑到裴小妹的身边,将裴小妹扶起来。

“你居然敢打我,裴丞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居然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你凭什么!”裴小妹的眼泪哗哗的往下掉,她见裴丞一点反应也没有,心中的怨恨一下子就升到最高点裴小妹一咬牙,用力的推开贴身侍女,朝着裴父的书房跑去。

每天的这个时候,父亲不是在家里的商铺就是在书房。裴小妹记得很清楚。

贴身侍女咬着下唇,因为刚刚亲眼目睹裴丞打裴小妹的场景,所以贴身侍女突然间很害怕裴丞,她左右看了看,连忙追上裴小妹的脚步。

若是裴小妹告完状之后没看到自己,肯定又会拿着自己撒气,这一点贴身侍女很清楚。

裴丞没有理会那两个主仆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他蹲下来,看着还在默默流着眼泪的江言知,说:“把手伸出来。”

江言知伸出手,脸上都是眼泪,看起来很可怜,“疼。”

裴丞也疼,心疼。

将江言知的衣袖轻轻的拉开,裴丞看到有好几个已经往外冒血丝的指甲痕,眼睛一红,他深呼吸好几下,说:“你刚刚怎么没有躲开?”

江言知流着眼泪摇摇头。可能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叫做“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当裴丞开声哄着江言知的时候,江言知流的眼泪更多了,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裴丞将小家伙抱起来,哄了哄,亲了亲。

“我先带你去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然后我去找他们,你就在屋内好好等着我,行吗?”裴丞轻抚着江言知的后背,说:“你乖乖的,我很快就回来。”

江言知摇摇头。

东来端着托盘经过,他不知道刚刚的事情,但当他看到这对腻腻歪歪的父子时,脚步一顿,然后将脚步放轻的走上前,说:“二少爷?”

裴丞漠然的点头,他将江言知放下,从东来的手中接过一个干净的帕子,然后帮江言知把他脸上的眼泪全部擦的干干净净,这才说:“东来,你带着言知回去处理一下他手上的伤口,我去找父亲。”

东来不明所以的看着裴丞离开的背影,等裴丞离开之后,他才走过去,这才发现江言知手上的伤口居然是被掐出来的指甲印。

东来的右眼皮一跳,赶忙将托盘放在一边,一把抱起江言知就朝着院子的方向赶去。

事情可能严重了,所以他必须要现在就去找二爷,将这件事报备一下。

等裴丞走到书房的时候,却被这里的下人告诉,老爷刚刚带着大小姐去正厅了,还吩咐他们,若是裴丞来了,就让裴丞直接去正厅找他。

裴丞垂下眼眸,整了整衣服的下摆,转身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

刚一走进正厅,裴丞就听到裴小妹委屈的哭声,裴母的安慰声,以及裴父的怒斥:“孽子!给我跪下。”

裴大哥跟裴大嫂有事出去了,不然他们要是知道有这种好戏看,准会提前就跑来这里看好戏。

裴丞没跪下,反而坦坦荡荡的走到裴父的面前,直视裴父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我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父亲却要我跪下?”

裴母原本正在小心翼翼的看着裴小妹脸上的伤口,闻言,转过头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妹妹明年开春就要跟人结亲了,你这几巴掌下去,若是让你妹妹的脸被毁,到时可怎么办,你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儿子!”

裴丞沉默着不说话,但心却如滴血,他在心里同样问着裴母,心道,那我为什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母亲。

“裴丞,你到底知不知道错!”裴父阴着脸说。

“父亲,我自认我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我认错。”裴丞冷笑着看裴父,“如果你说的是我刚刚打她的那两巴掌,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一点也没有后悔,我还很庆幸,我现在能打她。”

“逆子!逆子!逆子!”

裴父气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我当初为什么没有在你一生下来的时候就掐死你,为什么要留你这个祸害到现在!”

裴母也是一脸怨恨的看着裴丞,然后又心疼的看着裴小妹,区别对待的很明显。

裴丞冷笑,“父亲怕是忘记了,若不是有我这个祸害,家里五年前也不会得到一笔横财吧。”

裴父的脸色被他说的青一阵白一阵的,他气的浑身发抖,“裴丞,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父亲,难道儿子说的不对吗?”裴丞嗤笑,心已经冷成了一块铁,“若不是她伤我言知在先,我是绝对不可能碰她一根手指。五年前,若不是父亲主动提起要我嫁到江家,裴家能得到那那笔生意?还能得到横财?父亲,这怕是不能吧!”

裴父怒吼一声,伸出手就要打裴丞。

裴小妹看到了,眼睛一亮,一双眼睛满是解恨的盯着裴父的那个手,她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错过裴丞被打脸的瞬间。

但是。

裴父的手在半空中停下。

一双突然横空出现的手牢牢的牵制住裴父的手,江凛之冷冷的看着裴父,漠然道:“岳父莫不是忘记了,裴丞现在已经是江家的人了。”

整个正厅一片寂静。

裴小妹最先反应过来,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这段时间因为明年开春就要嫁人了,所以才按照裴母的意思学着贤淑,但现在却突然一下子就爆发了,她怒道:“江二爷,我怕你是护错人了吧,这裴丞不敬重父母,与兄妹友善,这种人可不值得你救。”

裴丞回过神,他原本是打算就这样承下裴父的这一巴掌,然后就以这个理由彻底断掉跟裴家的纠缠,也让裴裴父裴母彻底绝了今后企图从自己这里获利。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江凛之会在这个关键时期赶到。

裴丞很意外,但更多的是感动。

江凛之面无表情的直视裴父,他还是没有松开牵制住裴父的手,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松手,“裴丞是我的妻,我不护他,谁护着他。裴小姐若是无事,还是先想想怎么跟江某解释一下刚刚伤害吾儿的事吧。”

裴小妹的脸一红,她那张脸上还挂着刚刚裴丞打她时落下的红印,所以看上去有些可笑,“你,你,你居然要护着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江二爷,我真是看错你了!”

不男不女?

怪物?

裴丞的眼眸一暗,他一直知道裴小妹看不起自己,但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的心中……居然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江凛之的脸一黑,毫不留情道,“裴家的教养,也不过如此。”

说完,江凛之就松开牵制裴父的手,直接走到裴丞的身边,以一个绝对保护者的姿势站在他的身边。

裴父一张老脸布满了阴霾,“裴家的家教不用外人来说。江二少,就算裴丞现在嫁到你们江家了,他也依旧是我们裴家的人,我作为他的老父亲,还是能管教他的吧。”

裴丞冷笑,刚打算开口,垂在身体双侧的手就被江凛之牢牢的握着,裴丞察觉到了什么,立即闭上嘴巴。

江凛之冷笑,说:“当初裴家主上门跟我们谈婚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裴丞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条件反射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江凛之,然后又看向裴父,最后将视线放在裴母身上。

裴丞的眼底闪过一抹受伤。

江凛之这话的意思是,难不成当年自己的出嫁,其实只是一场披着婚嫁的皮子,而暗地里只是一场买卖交易?

裴丞意识到,自己可能在几年前的所谓的交易中,扮演的角色应该只是一个货物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裴母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刚要阻止江凛之说下去,就听到江凛之继续开口:“从裴丞嫁到我江家开始,他就不再属于裴家,这话,可是二老亲口说的,难不成二老不认帐了?”

裴母不敢看裴丞。

裴丞闭上眼睛,许久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第055章:报复她

裴小妹看着父母全部安静下来了,心中不免焦急,她想让父母教训一下裴丞,而不是让父母放过裴丞的。

现在这场面可不是她想要的。

“娘!他刚刚打我,他打我了,您看我的脸,你你这让我明日怎么见人啊!”裴小妹一跺脚,满脸委屈的看着裴母。

裴父刷的一下就冷脸了,“闭嘴!谁教你这么没规没矩的?”

裴小妹立即就安静下来了,她虽然总是仗着父母宠自己胡闹,但多少也是知道一个度的,所以立即就不敢再撒娇了,只委屈的撅着嘴,不满的待在一边。

裴母心里自然是心疼自己这个小女儿的,但多少也感觉很对不住裴丞,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裴父说:“江二少,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旧事重提岂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再者说,现在是裴丞做错事情,让他跟自己的亲妹妹道个歉也不成?”

江凛之微微一笑,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自然是不成的。岳父要护着自己的女儿,而小婿自然也是要护着自己的妻儿。再者说,裴丞刚刚打令千金的缘由……换作是我,我也绝不可能会这样放过她。”

裴父裴母齐刷刷的看向裴小妹,眼里满是质疑和不解,这丫头刚刚哭着跑过来说自己挨打了,却没说为什么被裴丞打。

裴母心中的天平已经逐渐的持平,她心道,莫不是这丫头刚刚做了什么不好的意思,否则为什么会被脾气一向不错的裴丞掌嘴?也怪她,一时怒上心头,连事情都没问清楚就要拉着裴小妹找裴丞讨”公道“。

裴小妹急了,她刚告状的时候,为了让父母都站在自己这边,便直接掩盖了裴丞为什么会打自己的原因,若是,若是这江凛之跟父母说的话……那岂不是变成自己倒霉了吗。

想到这里,裴小妹刚打算说点弥补,却听到江凛之已经抢先一步道:“令千金下手恶毒,连自己的亲侄子也不放过,这样的女子,恐怕即便找到了亲家,估计也不会是一段好姻缘。”

裴小妹被江凛之这一番毫不留情的话给说的面红耳赤的,她咬着牙,反击道:“我即便手段再怎么恶毒,可我还是一个女人,可裴丞呢,不过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他都能得到夫家的宠幸至今,我又如何不能。”

裴母心下一跳,转过身,狠狠地朝着裴小妹的脸扇去。

裴母没想到,裴小妹一个姑娘家怎么说得出嘴,她这番话若是被外人听去了,估计就要落的个善妒没教养的名声。到时若是谈好的亲事被退掉了,这傻姑娘哭都没处哭去。

可尚且还很稚嫩的裴小妹哪里知道自己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之后,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伤害,她不可置信的捂着右脸,她又打了,而且这第二巴掌还是被一向最疼爱自己的母亲打了,这让裴小妹完全接受不能。

裴父大概也是反应过来了,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裴小妹,怒道:“姑娘家一个,怎么将这些话挂在嘴边。”

裴小妹红着眼眶,一跺脚,抬脚就要走,“我恨你们!”她丢下这句就离开。

裴小妹在经过裴丞的身边时,因为生气而丧失了全部的理智,她恶毒的说:“裴丞,我倒喜欢你能用这个身子一直留着自己丈夫的心。否则的话,这个世间就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裴丞:“不必你操心。”

江凛之:“裴小姐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婚事吧。别临到最后一个关头了,婚事却黄了。”

裴小妹脸色涨红,她瞪了一眼裴丞,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没敢看江凛之,她恨恨的踩着重重的脚步声离开。

裴母在看着裴小妹离开之后,松口气,走上来,试图挽救的说:“丞儿,言知没事吧?都怪娘,刚刚娘也没问清楚下人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居然就直接信以为真。唉,也是怪我,若不是我跟你爹这些年宠坏了她,她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裴丞后退一步,直接躲开裴母的手,他不想再跟这个女人装出母子情深的一幕,他恶心透了这个家,恶心透了这个女人十几年来一直都没变过的敷衍自己的表情。

他很恶心。

裴母没料到裴丞会躲开自己的手,脸一黑,说:“丞儿!”

可能是知道需要弥补一下裴丞对这个家的归宿感,所以裴父适时的开口,“裴丞。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真相,虽然爹娘没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就这样……但是你放心,你不管要什么赔偿,只要在爹娘的能力范围内的,我们都会给你一定的赔偿。”

裴丞微微一笑,就在裴家父母快要松口气的时候,却听到裴丞说:“这两日实在是我太叨扰父亲,母亲了。明日一早,等庆祝了父亲的生辰之后,我们还是尽早回去。免得再给爹娘造成什么麻烦。”

裴家父母的脸一黑,裴丞怎么敢跟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

语气头听顿了一下,裴丞继续说:“二爷,你说对吧?”

江凛之一开始还以为裴丞会无条件的原谅他们,所以当他听到裴丞提出要离开的话之后,先是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说:“嗯。”

裴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说:“裴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儿子自然是知道的。”裴丞很淡定,“但儿子更清楚,若是我们继续留下来,或许会有更多的事情……”

裴父冷冷的看了一眼,直接甩袖子走人。

裴母却还是留下来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但她刚刚那偏袒裴小妹都快偏袒到了胳肢窝的表现,却早就将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暴露出来了,所以不管裴母怎么说,裴丞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裴母也生气了,“裴丞,你真的是打算要跟我们脱离关系不成!”

裴丞迟疑了一下,还是摇摇头,说:“母亲,若是我们继续留下来。你觉得还可能吗?”裴母咬牙,她一直以为三位儿女中是裴丞最容易拿捏的,但她却万万没想到,最容易拿捏的裴丞,现在已经变成了最难掌握的。

“裴丞,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裴母丢下这一句,顺着裴父刚刚离开的方向走去。

若不是裴丞已经清楚裴母的心中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位置,或许他会心软。可现在不管裴父裴怎么说,裴丞都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彻底寒了心。

江凛之伸出手,主动牵着还在发着呆,站在原地不肯动弹的裴丞的受,说:“回去歇着吧。”

裴丞呆呆地看着江凛之,然后才点头,垂头丧气的跟着江凛之的步伐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这一次……或许真的要跟裴家彻底分开了。

江家。

一辆算不上多豪华的马车停在江家的侧门,侍女赶紧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恭敬的说:“小姐,江家到了。”

车内伸出一只纤细葱白的手,紧接着,就是一位穿着嫩黄色裙衫的女子从里面走下来,黄衫女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翠儿,帮我看看哪里有没有不对劲。”

侍女夸赞道:“我们家小姐天生丽质,哪哪都是好看极了的人儿。小姐您就尽管放心吧,奴婢保证,待会知府老爷若是见着了小姐,定会眼睛都舍不得转开。”

黄衫女子的嘴角一弯,想来她对自己的样貌也是极其有自信,所以听到侍女这样说,不仅没有害羞,反而更加自信了,她说:“带我进去吧。”

侍女殷勤的拉着黄衫女子朝着侧门走去,而早早就守在侧门等候的秋衣看到黄衫女子时,眼睛一亮,随即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同样是这个年纪的女子,为何人家家境好,长的也好,而自己却要在这里伺候人。

想到这里,秋衣不由得咬着下唇,心下不免怨恨起来。

“我说你这引路的丫环到底走不走啊,我们都站在这里半天了,你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的干什么。”侍女叉着腰,站在秋衣的面前骂道,“你这狗奴才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啊,没看到我家小姐在这里半天了,还不赶快引路。小心老夫人等急了,就饶不了你。”

秋衣脸色一白。

老夫人的手段可是比胡夏云整人的手段还要高明,她可是万万不敢得罪老夫人,于是连忙跪在地上,连声说:“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只是被小姐的风姿倾倒,所以才会一时没回 过神。”

侍女脸上满是得意,“小姐,您看对吧,连下人都说您长的好看了。”

黄衫女子脸上本不悦的神色在听到秋衣的解释之后,立马就阴转晴,“算你还有点眼见力。走吧。莫要这中腌臜的下人身上误了时辰。”

侍女点头,小心的搀扶着黄衫女子,说:“小姐慢走。”

秋衣走在最前面引路,她低着头,散落下来的发丝遮盖住脸上的神情,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所以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第056章:插一刀

次日,来裴家祝贺的宾客们陆续上门,裴父裴母都在前厅忙着招待客人,裴大哥也跟着一起忙活在前厅,从早到晚就没停歇过。

不远处,裴母看到远远坐在角落的江凛之三人,嘴角一耷,没好气的唤来家仆,让他去把那三人叫来前厅准备跟客人一起吃饭。

至少得让外人们知道,今年他们家可是真的来了几个江家的“贵客。”

家仆小心翼翼的说:“二少爷,二姑爷,夫人说可以到前厅的隔间用膳了。”

裴丞懒洋洋的靠在长椅上,江言知就坐在他的怀中,乖巧又黏人,可爱的不得了,裴丞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江言知的头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丞低下头,在江言知的耳边询问:“饿了没?”

江言知迟疑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饿了。”

“早上就没吃什么,现在肯定会饿。”裴丞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有无奈也有纵容,他转头看向江凛之,说:“二爷,现在去前厅用饭吧?”

自昨晚的事情之后,裴父裴母今天都没搭理过他们,不过这倒是让裴丞更加省心了,他本来就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跟他们装出兄友弟恭,一家和睦的样子。

裴丞看了一眼热闹的前厅,突然就心生厌烦。但今天毕竟是裴父的生辰,他就算再不喜欢,也不能做的太明显,于是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二爷,走吧。”

东来走上前一步,赶紧伸手牵着江言知。

家仆走在最前面引路。

江大爷远远的就看到了这对夫夫,他看也没看身边胡夏云的神色有多难看,直接走上前,说:“刚刚还在四处看,说怎么不见你们,原来都躲在这里清净了。”

江凛之抬起眼眸,不着痕迹的将裴丞藏在身后,说:“大哥今日似乎来的有点早。”

“很早?”江大爷轻笑了两声,他注意到江凛之这个轻微的动作,眉宇一皱,虽心存不满,但却没说什么。

胡夏云走过来,她没有听到这三人刚刚在谈论什么话题,但见江大爷笑得还算开心的模样,眼珠子一转,自顾自的走上来,说:“都站在这里做什么,都寻个位置坐下来好好聊聊。”裴丞被胡夏云不管不顾的拉着衣袖走到椅子上坐下来,他沉着脸,一把扯开胡夏云的手,说:“大嫂,男女有别。”

胡夏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捂着嘴唇呵呵的笑了半天,然后见裴丞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只能尴尬的收回手,说:“裴丞,你这话倒是见外的。我们可是一家人啊,再说你也不算是一个……就算有外人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的。你大可放心。”

裴丞的脸色并不算好看,从裴小妹到胡夏云,这些人都是发自内心的不将自己当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这些人……可真心毫不客气的朝着他的心窝插刀。

江凛之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看向裴丞的侧脸,按理说他应该会当面否认胡夏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什么也没说。

江大爷自顾自的坐下来,前厅都是一些华城小商铺的小老板,所以不仅来的人很多,前厅的席间还很吵闹。

裴父应该是真的很忙,不然若是江大爷一出现,他一定会跑过来单独跟江大爷应酬半天,但时间都过去很久了,久到都快开饭了,裴父才急匆匆的绕过吵闹不已的前厅,走进隔间,说:“江大少,我……”

声音一顿,裴父不满的看着正在埋头吃饭的裴丞,皱着眉说:“裴丞,你怎么也会在这里,还吃饭,你大哥跟母亲都在外面快忙疯了,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吃饭。”

胡夏云将碗筷放下,细心的用手巾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裴丞跟裴父一一她之前就听说裴丞跟裴家的关系并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是糟糕的地步。可她一直以为这是“细作”编造的,但现在看来,那些传言也不纯属是胡编乱造的。

想到这里,胡夏云就不由自主的对昨日那个向自己传信的”细作“投去赞赏的目光。”卧底“东来还不卑不亢的伺候江凛之吃饭,对于胡夏云向自己投来的赞赏的视线完全视而不见。

裴丞将碗里的饭全部吃完,然后端起早就盛好的热汤,一口一口的喝下去,他听到裴父这鸡蛋里面挑骨头的声音时也不生气,等他快将汤水全部喝下去之后才说:“父亲,您刚刚也说了,母亲跟大哥都在外面招待宾客,哪里还需要用的上我。”

裴父皱眉,刚想又说两句,想以此来说明自己作为的父亲的权威,但却在听到裴丞下一句话的时候,瞬间就闭上嘴巴,莫名的有些心虚。

裴丞说:“再者说,我出嫁前没出过门,出嫁后没回过家,就算我真的出去招待他们,估计他们也不会知道我是谁吧。”

这话说来就有些难听了。

裴父看了一眼裴丞,见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顿时就更加心虚了,他以前对这个儿子的确是不闻不问的,甚至有时候还想过,若是裴丞一出生就因为意外死亡该有多好。

毕竟这样他们裴家就不会因为生下了一个不男不女的小怪物而丢脸了。

裴丞抬起眼眸,看着裴父,说:“父亲,我还是觉得留在这里比较好。您认为呢。”

裴父疲惫的摆摆手,说:“随你吧。”

说完,裴父也顾不上跟江大爷多说什么,直接转身就离开,离开的背影有些急匆匆的,看起来就显得更加心虚了。

裴丞看了一下裴父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不着痕迹的冷笑,然后将汤碗重新端起来,慢条斯理的喝起来。

隔间内有些安静。

胡夏云吃饱了,她对刚才裴父莫名其妙的妥协的场景有些好奇,她也不是那种能将心思一直憋在心上的人,所以便直接开口道:“裴丞,刚刚你说你出嫁前没怎么出过门,这……倒是不太可能的吧。”

“性子喜静。”裴丞淡淡道,他应该是料到胡夏云要问什么了,自顾自的说:“出嫁之后身子一直不好,所以就更加没时间回家了。”

胡夏云干笑,她应该是想起自己几年前使计谋让裴丞带着江言知住偏院的事情了,一心虚,就没敢再问下去。

裴丞却装作没看到胡夏云的神色,自顾自的继续道:“这些日子回到主宅,身子骨慢慢的养好了,所以才能回家看看。说来,我这还得感谢嫂子让我回来,不然怕是我今年也不能赶上父亲的生辰。”

胡夏云的脸色一白,像是掩饰一般的忙说:“弟妹严重了,我哪里这个本事能让弟妹回来住。这还不是娘的意思,若不是有娘的命令,我哪能让你回来住就回来住。大爷,您说是吧?”

江大爷将酒杯重重的放下来,在隔间内发出声响,江大爷冷冷的看了一眼胡夏云,似乎是在嘲笑她刚刚不自量力的要跟裴丞抬杠的行为,但不知道为什么,江大爷却没有将满腔的嘲讽说出来,反而转移话题道:“你们是准备留下来再多住几日,还是打算今日就一起回去?”裴丞无所谓,但是他还记得上次跟江凛之说要一起去看那三间铺子的事情,所以没什么犹豫的说:“原先打算过两日回去,但现在想着出去转转,所以……二爷?”

江凛之慢条斯理的将碗筷放下,他应该是吃饱了,眼神第一次闪现出温和,他说:“你们先回去。我要带他们出去转转。”

胡夏云艳羡道:“说来,我跟大爷也是好久没有单独出去转转了,这些年大爷商铺的事情越来越忙,麒儿也要忙着学业,我还要慢慢接受家里后院的杂事,都没什么时间了。还是年轻好,你们年轻,也有时间出去转。”

裴丞看出胡夏云是真心羡慕,但更多的却是炫耀。

“不是去转别的。”江凛之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说出他们的目的,“裴丞爱吃甜糕,我记得之前父亲给我的食肆的糕点师傅的手艺很好,所以想着领他去看看。”

胡夏云瞬间就闭上嘴巴,她立即就明白江凛之的言下之意就是想要回那三间铺子了,她干咳一声,装傻:“是吗。那就好,那就好,呵呵呵。”

裴丞的嘴角挂着无所谓的笑。

胡夏云讪讪的闭上嘴巴,心道裴丞可真是个祸害,刚搬回来住没多久,居然还想着要拿回 那三间铺子。而江凛之这个死病秧子还纵容着他,真是……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子。

江大爷脸上的笑意不变,那三间铺子他本来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当年老夫人跟胡夏云不知道在暗中做了什么,所以他才会暂时接受原属于江凛之的那几间铺子。

若是江凛之真的要拿回那三间铺子的话,江大爷倒是求之不得,他这些日子要忙的事情很多,实在是没心思再顾着那些只赚口碑不赚钱的铺子。

所以江大爷对此也无所谓,反而轻松道:“那间食肆的糕点师傅手艺确实不错。若是裴丞喜欢那的甜糕,以后就每日都让下人去取几份新鲜出炉的糕点回来尝。”

裴丞微微一笑,没表态。

江大爷对此无所谓,继续喝着杯里的小酒。

胡夏云看着这两人的互动,气的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她狠狠地瞪着裴丞,心道这江凛之可真是够没用的,连自己的媳妇儿也管不住,居然任由他去勾引别人的丈夫!

第057章:谁黏谁

因为江大爷的这一番话,所以在接下来用餐的时间内气氛都很安静。

直到放下碗筷,江凛之才说:“东来,去把药端来。”

东来麻利的答应一声,然后转身走出去,江言知的身子骨还没有彻底好转,毕竟在大寒天的掉下湖水里,身子骨肯定是要好好的养一段时间的,所以江言知到现在也没有断药。

胡夏云的眼神一闪,放在桌子底下的手轻轻的拍了拍春意的腿,说:“出去侯着。”

春意倒是蛮机灵的,不然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不仅挤掉秋衣,还成功代替秋衣成为胡夏云的贴身侍女,她将布巾随手放在桌子上,然后退出去。

江凛之垂下的眼眸一闪。

后院,东来还没走到厨房的时候,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阵阵快速跑来的脚步声,他心中了然,所以也故意的放慢了脚步。

春意一路小跑着跟过来,气喘吁吁的用手搭在东来的肩膀上,然后说:“东来,你跟我到一边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今天是裴父的生辰,整个裴家的家仆下人们都在忙忙碌碌的,所以从前厅到厨房的这段路也是时不时就有人走来走去的,并不合适在这里说悄悄话。

东来顺从的点头,跟着春意的脚步走到一边的角落里。

这里是一个三角的小角落,很安全也很隐蔽,并不担心会被人偷听到。

春意拉着东来的手,甜甜的笑着,故意靠近东来,说:“东来,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派来的吧。”

“大少夫人是不是答应要给我娶一房媳妇了!”东来满脸喜气的说,像个没什么心机的傻小子。

春意不屑的撇了撇嘴巴,看到东来这副模样,她是真信了对方是诚心要投靠西苑了,于是也没什么顾忌,“你也就这点出息。等你真的离开东院,跟我都在大少夫人的身边伺候了,到时候你想娶几个不成?你可是要知道,我们家大少夫人可是最体恤下人的主子了。”

东来的视线不着痕迹的飘过春意露出来的手腕,按理说春意现在是专门伺候胡夏云的贴身侍女了,所以身上也不应该会有这些被打的痕迹了,可是春意的手腕上却有几道清晰的,一看就知道是新的伤痕。

春意一怔,随后面带不悦的将衣袖拉下来,挡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痕,胡夏云的脾气不好,她在胡夏云的身边伺候,身上肯定会多多少少都有点伤痕的。

“这些是我平时干活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不关夫人的事情。”春意担心东来会不信,她忙不迭的解释说:“东来,你可得记得,上次你为夫人提供了东院的消息之后,夫人可是专门给你了赏银。”

东来点点头,说:“可是我现在并没有什么要跟你们说的……大少夫人是不是有什么要吩咐我的?”

“当然。”春意凑上去,在东来的耳边小声地嘀咕道:“你可得记得了,从今日开始,不管东院有什么大事小事,你都要找我说,不能去找别人,尤其是秋衣。”

东来答应。

春意于是就更加满意了,她笑弯了眼睛,继续说:“对了,夫人要我告诉你,你以后得多看着裴丞,若是他在私底下悄悄的见了旁人,你必须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旁人?”东来的心底发寒,“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旁人是指什么人?”

“你是真的傻还是假的傻!”春意以为东来是没反应过来,不开心的说:“当然是三爷。上次你不是撞见裴丞跟三爷在后院私底下见面吗,下次若是他们还在私底下见面,你就跑来跟我说。”

东来无所谓的点头,说:“这是自然可以的。只是……”

东来朝着春意比划了一下手指。

春意说:“夫人说了,只要你能及时的跟她说,好处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东来一脸感激的点头,然而下一秒,他的神色一变,急吼吼的说:“糟了,二爷让我去厨房端言知少爷的药,我……我现在先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厨房给言知少爷将药端过去了。”说完,东来就急匆匆的一路小跑着去厨房。

春意看着东来急匆匆的背影,撇了撇嘴,不屑的说:“什么二爷,不过就是一个病秧子罢了,真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嗤。”

说完,春意就顺着来的路上走回去,她掀开珠帘,弯腰走进去,凑近胡夏云的耳边,说:“夫人放心,奴婢刚刚已经吩咐好了。”

胡夏云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她倒是想再安排几个人进东院,但却担心又被江凛之发现,所以只能从东来的身上下手。

没多久,气喘吁吁的东来端着药从外面走进来,然后放在圆桌上。

江凛之漠然的扫了一眼东来,说:“让你去厨房端一碗药,怎么现在才回来。”

东来讪笑的说:“奴才刚去厨房的时候,厨房还在熬着药,等了好一会才能端。”

江凛之随意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大爷神情淡然的坐在位置上,似乎是没察觉到这几人的古怪。

裴丞却莫名的觉得有些怪,怎么春意前脚刚回来,东来后脚也跟着进来了。

等吃完饭,东来就按照两个主子的意思,带着几个家仆去收拾行李了。因为这次出行只是带了几天的衣裳以及贺礼,多余的东西倒是没带什么,所以很快就收拾好了。

看着家仆们将行李全部搬上马车之后,东来这才转身去正厅,找到裴丞跟江凛之,这才说:“二爷,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是现在就走,还是待会再走。”

裴丞有些烦躁,按理说他现在要离开,理应去找父母说一声的,但裴丞担心自己要是真的去找他们了,裴父裴母却不会这么轻易的放人一一毕竟江大爷也在现场,裴家父母再怎么样也会装装样子的。

正想着,裴丞就听到站在自己身边的江凛之说:“去跟岳父岳母说一声吧。”

裴丞抬头,看了一眼江凛之,然后才点头。

江大爷沉默着看了一眼这对小夫夫,神色莫名的不好看。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盯着这两人,说:“你们待会就去看铺子?凛之应该忘了那几间铺子的位置了吧,我今日刚好……

原本神色还算好看的胡夏云在听到江大爷这句话之后,立即就黑了脸,她不受控制的瞪着江大爷,没好气的打断他的话,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昨晚还说好今日陪我回家一趟的!怎么,一看到你的弟弟,弟妹就要反悔了?”

“我商铺的活计很多,没时间跟你去胡家。”江大爷冷下脸,对胡夏云的无理取闹感到厌烦,“你若是真的想家了,待会自己回去吧。”

“你有时间带着你这弟弟,弟妹去看他们的商铺,就没时间陪着我回家,你到底是谁的丈夫!”胡夏云气的浑身发抖,连脸色都泛着不自然的红色,这是被气的。

说完,胡夏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转过头,不善的盯着裴丞看,眼里满是嫉恨。

她从裴丞嫁进江家的第一天就觉得江大爷不对劲,不然她也不会在裴丞一生下江言知之后,就急吼吼的胡乱找了个理由要送走裴丞。结果原以为几年过去了,江大爷当初对裴丞的那个小心思早就熄灭了,结果现在看来反而是越烧越烈了!

裴丞却被胡夏云的眼神看的莫名其妙的,他哪里能想得到,也就几瞬息的功夫,胡夏云就在心里想了几个自己怎么在暗地里勾引她丈夫的场景。

若是他知道了,估计会被胡夏云跟江大爷恶心的好几天吃不下饭。

江大爷漠然的看着胡夏云,眼里没有一点的感情,他居高临下的呵斥,“胡夏云,这里是在外面,你说话就不能过过脑子吗。商铺这段时间的活计很多,我没空跟你回娘家。”

说完,江大爷说:“春意。”

“哎!”春意赶忙走上前一步,“奴婢在。”

“待会带着你主子回她娘家一躺。若是夫人愿意多待几日也不碍事。”江大爷只丢下这句话,就直接甩袖离开。

胡夏云站在原地,委屈又悲愤的盯着江大爷的背影看。

江大爷走的很快,完全没有回头。

胡夏云回过神,不善的看着江二爷,若有所指的说:“二叔,若是平日里无事,还是多顾着自己的后院吧,免得着火了。”

后院着火?

那岂不是就是说自己有问题?裴丞气极反笑,心道胡夏云这段时间应该是被气糊涂了,脚软连这种话也能说的出来。

江凛之不冷不热的说:“大嫂与其关心我的后院,倒不如先关心自己家男人。”

胡夏云气急,却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直接离开。

江凛之的嘴角扯了扯。他知道裴丞没做过什么,但却保不齐别人会对他做什么。

裴丞的衣角被人轻轻的扯了扯,他顺势低下头一看,江言知喝完了药,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眼里满是求表演的期待。

东来端着已经空掉的药碗,心道这言知少爷还真是好粘着夫人啊。

第058章:软下态度来

裴丞将乖乖吃完药的小家伙抱起来,说:“二爷,我们也回去吧。”

停顿了一下,裴丞继续说:“至于……就让东来五正厅跟父母说一声就好,今天家里来了很多宾客,他们也没什么心思顾得上我们,所以还是别特意去跟他们说了。”

免得到时候想走还走不了。

江凛之没说什么,既然裴丞都不愿意了,那他也不会真的闲到没事的自找麻烦。

“走吧。”江凛之率先抬起脚步离开。

裴丞反应过来之后,江凛之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神经在某些方面很粗,所以并没有立即察觉到江凛之现在的心情很糟糕。

可当他们这一行人刚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上马车,身后就传来裴管家急促的呼叫声。

裴丞对裴管家的声音很熟悉,以前他在裴家不受宠的时候,若不是因为裴管家经常外出的时候偷偷给自己带几本话本回来,或许他就真的把自己养成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废物。虽说现在自己跟废物也差不多了,裴丞在心底自嘲。

裴管家喘着粗气跑过来,他上了年纪了,跑的不快,他语速有些快,不舍的说:“二少爷,之前不是说好要在家里住三四天再回去的吗,怎么还没过了老爷的生辰,您就要回去了?”江凛之看了一眼裴管家,转身踩着小凳子上马车。

裴丞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裴管家的问题,他听到身后发出的上马车的声响,心道江凛之应该是不耐烦了,所以便先将抱在怀里的江言知放下来,然后用眼神示意东来看着点小家伙。

江言知从爹爹温暖的怀中下来,一时间还有些懵圈,他转身看了看小凳子跟马车,自动自觉的爬上去。

东来紧张的站在一边,伸出手,虚扶着江言知,生怕他会突然掉下来。

裴丞跟裴管家说:“父亲跟母亲都知道我要回去了?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裴管家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还没想到该怎么解释的时候,他就听到裴丞冷冷的说:“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裴管家咽了咽口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若是裴父裴母能对二少爷上心一点的话,或许这几日家里就不会闹出这么多笑话。

因为知道裴家父母做的事实在是太过分,所以裴管家也没有试图跟裴丞解释什么,他只是干巴巴的说,“二少爷也不用太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毕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有些事……不就是这样嘛。”

裴丞嘴角微微一扯,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或许他根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裴管家看到裴丞这副表情,有些心虚,刚打算开口再说点什么,免得裴丞往后真的跟裴家生份了,可是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到马车内传出一到低沉的男音:“时候不早了,再晚了就只能转一个铺子了。”

裴丞转头看了一眼马车,疏离道:“管家,有些事情你我都心知肚明了,就不要说的太清楚,免得……到时候谁都不好看。

裴管家幽幽的叹口气,无奈的点头,说:“此事是老奴逾越了,还请二少爷见谅。既然时候不早了,那老奴也不再多说废话了,二少爷……一路小心。”

裴丞点点头,拍了拍裴管家的肩膀,转身踩着小凳子上马车。

马车内,江凛之正在看书,见裴丞弯腰从外面走进来了,他也不抬头,直接说:“以后若是无事,还是少回来吧。”

裴丞动作一顿,随后不自然的点头,顺势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江言知就缠过来了。

江言知似乎是太喜欢裴丞了,所以分给另外一位父亲的喜欢就浅了许多,他一开始单独跟江凛之呆在一个马车内时还有些坐立不安,但等裴丞一进来,他身上的那股不安瞬间就消失,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这股单纯的喜爱并不掺杂着别的感情。

江凛之抬起眼眸,他明显感受到江言知身上的情绪瞬间就变得跟刚刚不同,所以他不由得抬头看去,结果刚好看到江言知窝在裴丞怀里撒娇的一幕一一虽说没有像小女生娇滴滴的撒娇,但在江凛之看来,一个四岁的小男孩还黏黏糊糊的赖在父亲的身上就是在撒娇。

江凛之有些烦躁。

裴丞一直在暗中注意江凛之的变化,他见江凛之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冷漠,以为江凛之是对刚刚的事情心生不悦,抿着唇,说:“二爷可是觉得这两日待在裴家……”

江凛之说:“夫人此番话是何意?”

“这两日待在裴家是委屈了二爷,但若是不回来,或许我永远不知道我在裴家……”裴丞抱着江言知,垂下眼眸,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江言知的头发。

江言知享受的眯着眼睛,双眼都喜悦。

江凛之冷冷道:“他已经四岁了,不是一岁。裴丞,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生的是个女儿。”

裴丞干咳一声,他也知道江言知这段时间越来越黏着自己,但上一世的事情实在是让裴丞怕了,所以他不仅不敢强迫江言知“成长”,更不敢让江言知离开自己一步。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根本就不对,这样不利于江言知的成长。可他现在就是真的做不到强迫江言知远离自己。

裴丞低垂着眼眸,说:“明年开春他就要去学堂了,到那时即便我让他黏着我,他也会自己学着离开我。二爷,这些话我都懂的。”

江凛之冷笑,“我看你不是懂。他已经四岁了,裴丞。”

裴丞觉得从吃完饭之后,江凛之就一直不太对劲,脾气仿佛又恢复到了以前的古怪,他皱着眉,说:“二爷,我以前年幼的时候,在这样的寒天只能自己缩在床榻取暖。父母的房屋向来只有大哥跟小妹能进。”

江凛之的神色一松动,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前些年我身子不好,从来就没顾得上他,不然也不会任由那些丫环婆子骑到主子的头上。”裴丞想到那两个欺辱了江言知四年的丫环跟乳娘,眼里的恨意一闪而过。前些日子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根本没时间理会之前那两个下人。

之前胡夏云信誓旦旦跟他说,她会处置那两个在背后嚼主子舌根的丫环跟乳娘的。可裴丞却在出门前在前院看到了那两人的身影,虽然距离有些远,看的不太清,但裴丞却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人。

江凛之蹙眉。

“以前没照顾好他,现在总不能还忽视他吧。”裴丞眼底的阴霾闪过,嘴角缓缓的勾起一个弧度,“二爷,您说对吧?”

裴丞直觉江凛之绝不会有什么意见。

因为同自己一样,从小到大从来没享受过什么叫做父爱母爱的江凛之,应该对此也是深有感触。

果不其然,江凛之在听到裴丞的解释之后,便放弃了要纠正江言知经常黏着裴丞的小动作江言知将脸埋在裴丞的胸口,他注意到了江凛之的眼神,然后看过去。

江凛之没说什么,然后收回视线。

马车内有些安静。

江凛之说:“偏院的事情我也听说了。那两个丫环婆子,真的被赶走了吗。”

裴丞一怔,他应该是没想到江凛之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他皱着眉,说:“之前胡夏云跟我说,她会处理好那两个丫环婆子的,但是……我一开始是真的信了。”

江凛之大约是猜到了一点,道:“你在西苑看到她们了。”

裴丞点头,“我没在西苑看到她们,我是在前院看到的她们。不过我猜,她们应该还躲在西苑。”

那两个丫环婆子既然跟欺负小小年级的江言知,那就表示她们的背后肯定是有人的,所以……西苑的老夫人应该不会做这么明显的小动作,江大爷跟江三爷不屑于对小孩子动手,那么就剩下……胡夏云。

江凛之嘴角一扯,冷冷的说:“她还真是够大胆的。”

“此事都是我的错。”

出乎意料的,江凛之一开始并没反应过来裴丞为什么会这样说。

裴丞没敢看江凛之脸上的神色,他继续自顾自的说:“若是我一开始对他多一点关心,或许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怨我。”

江凛之抿着唇不吱声。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毕竟如果真的要怨的话,江凛之自己也有一份错。若是他没有对这父子俩不闻不问的话,或许他们一开始就不会到偏院,而之后的事情就更加不会发生。

裴丞舔了舔干燥的嘴角,见江凛之不说话了,以为他是不开心了,正打算再说点什么,马车一晃,他的身子也跟着一晃,整个人抱着江言知差点摔倒。

庆幸的是,在差不多要摔倒的时候,一旁的江凛之眼疾手快的伸手,将这两人都牢牢的抱在怀中。

裴丞有些懵。

等马车的晃荡停下来之后,裴丞在恍惚中突然想到,江凛之不是常年身子骨弱,所以长期要喝药吗,为什么却能在马车出事后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并且牢牢地接住自己跟江言知?

这……

应该不是身体孱弱的人能做到的吧。

至少身体一向健康的裴丞是做不到的。

第059章:不成文规矩

等裴丞坐好之后,江凛之才若无其事的收起手,冷声道:“东来,外面怎么了。”

东来的声音有些紧张,说:“回二爷,刚刚车轮不小心碾到了一个石子,这才惊了马车。”

江凛之:“继续吧。”

江言知被吓到了,双手一直紧紧的攥着裴丞的衣服,眼里满是慌张。

裴丞摸了摸他的脑袋,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江凛之,然后才说:“二爷,刚刚……多谢。”

江凛之没搭理他,说:“还有多久才到铺子。”

东来扬声道:“回二爷,前方就是食肆。”

裴丞见江凛之并没有要跟解释什么,抿着唇,也不在追问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裴丞也不是那种一定要挖空心思的想知道别人秘密的人,所以在接下来的这一小段路程内,车厢内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食肆处于城西跟城东的交界处,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往匆匆的行人,以及络绎不绝的食肆顾客们……食肆的生意很好。

穿着小短褂的小二急匆匆的跑过来,肩膀上搭着一个布巾,满头大汗的招呼道:“四位客官,不知四位这是要住店还是吃饭?”

东来干咳一声,走上来,呵斥道:“没眼见力的狗东西,叫掌事的过来,快点。”

小二一怔,这平常人家贵公子的家仆再怎么嚣张跋扈,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呵斥人,这家仆居然敢在主子还没发声之前就朝着自己发怒,难不成是贵客?

小二没见过江凛之,更加没见过东来,所以一时间脑子还转不过弯来,但他在这个食肆待了这么久,一些不成文的小规矩他还是懂的,于是乎立马就弯着腰,更加恭敬的说:“四位爷等着,奴才这就去后院找管事的。”

说完,小二就一溜小跑的跑进后院。

站在柜台算账的算账先生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四个人,但这些事到底跟他没什么关系,于是算账先生也没理会什么,继续低着头拨弄算盘,算盘噼里啪啦的直响。

管事很快就跑出来,穿着青衫长褂,眼神带着做小生意的商人特有的算计,管事的神色一开始还有些不解,但是当他看到面无表情的站在大厅中央的江凛之之后,脑子一转,转过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小二,怒道:“你这个瞎了眼睛的狗东西,这位是咱的二爷,这么不长眼,还不赶紧领着二爷上楼。”

小二被甩了眼前一阵发黑,但眼力却厉害了不少,连忙跑过来,小心翼翼的说:“二爷,二爷,刚刚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这边请,这边请。”

江凛之没心思看管事怎么“教训”小二,冷着脸,抬脚朝着二楼走去,裴丞带着江言知紧随其后。

管事跟站在柜台的算账显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盯着裴丞看,这位难不成就是传说中江凛之的男妻?

看起来跟普通的男人也是一样的嘛。

二楼雅间,江凛之右手放在膝盖上,轻轻的敲了敲,然后才漠然的看了一眼腆着脸跟自己笑的管事,似笑非笑的说:“这几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食肆。我跟管事的初次见面,怎么管事却能认得出我?”

管事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呵呵,二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前两年老太爷过世的时候,奴才也在现场,当时还特意多看了几眼二爷,只可惜二爷一直在忙着别的,奴才这才不敢上前打扰。”

裴丞垂下眼眸,轻轻的吹了热茶,小小的抿了一口,这里的茶水虽说一般,但最起码比他这两天在裴家喝到的茶水好。

管事没得到江凛之的回复,又干笑了两声,然后小心翼翼的弓着身子说:“二爷,您是专门来这里看账本的,还是来尝东西的?我们的食肆虽说在华城不是最好,但味道却是最独特的。”

江凛之还是没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裴丞侧目看了一眼江凛之,随意道:“哪食肆都有什么招牌菜?”

“回公子,我们家食肆的师傅不一般,最拿手的除了鱼,那就是糕点。”管事松口气,若是一直没人跟他说,或许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因为担心江凛之对自己有意见,所以管事的态度不免绷紧,他说:“若不然,奴才就让师傅将食肆的招牌菜都上一道吧。”

裴丞:“嗯。”

管事跟小二如释重负。

得到准确的命令之后,小二连忙头不回的跑出去,应该是去厨房报菜名了。

管事继续弓着身子不敢说话。

等管事的后背吓出了冷汗之后,江凛之才淡淡道:“这些年食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你管?”

管事忙点头,“奴才在这间食肆管了好几年了。每年年底的流水都会专门送到江家的账房,这一点江家的账房都是有记录的。”

江凛之没问这些年食肆的盈利的钱都去了哪,管事自然也不会多嘴的说出来。

裴丞隐约察觉到了江凛之为什么一出现就要给管事下马威,他心道,莫不是这些年食肆盈利的钱都被胡夏云那边吞了?不然江凛之也不会故意给管事脸色看。

其实,裴丞猜对了一半。

食肆这些年在华城积攒下来的名声都不错,虽说比不上那些大酒楼,但每年的盈利都是一笔不少的帐,只是这些钱却没有全部交到东院手上。

食肆虽然说是江凛之的,但也只是挂着一个名头而已,实际上管账的管事的全部是胡夏云的人,自然而然的,每年赚到的钱自然也不会被他们交到东院手上。

“食肆这些年的流水账为何都不曾送到东院?”江凛之倒了一杯茶,轻轻的喝了一口,眉头不着痕迹的一皱。

管事尴尬的咽了咽口水,他哪里敢说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实上管事也很为难,毕竟不管从哪里来说都是自己的错一一说真话,他会被睚眦必报的胡夏云给下狠手,说假话,管事并不觉得江凛之会真的相信自己。

管事不由得闭上眼睛,心道这下子事情暴露了,江凛之肯定不会饶过自己。

小二推开门,端着托盘走进来,身后还跟这两位穿着绿色裙子的小姑娘,三人低着头,连看也不敢看屋内的情形,手脚麻利的将饭菜全部摆上饭桌,然后才小心翼翼的退出去。

桌子上摆着的饭菜都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三人刚吃饱没多久,倒是也不饿,所以也没有人要动筷子。

屋内发出椅子移动的响声。

江言知从椅子上跳下来,双手放在裴丞的膝盖上,期待的仰着头看裴丞。

裴丞无奈的看着他,然后朝着他伸出手,江言知美滋滋的被裴丞抱在怀中,然后耷拉着脑袋,没多久就满脸幸福的睡着了。

裴丞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江言知的脑袋。

江凛之淡淡的从他们身上收回视线,然后看向还一言不发的管事,冷着脸又重复了一次,说:“这些年食肆的流水为什么不送到东院。你既然认得出我是谁,你就应该知道这件食肆到底是谁在管着。”

管事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发声求饶道:“二爷饶命,二爷饶命,这,这是西苑的主子吩咐的,奴才哪里敢不从啊,二爷。”

江凛之冷笑,“西苑?如果真的是西苑的人让你这样做,可你又有什么权利越过我做这个决定。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管事咬咬牙,心道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死的好看一点,说:“二爷,此事真的不是奴才做的主。若是二爷能站在奴才的角度想,或许二爷就能理解我了!”

裴丞淡淡道:“这食肆是二爷的,这江家是西苑的,你说她们何苦会跟我们争这一间小小的食肆,管事,莫不是你在挑拨是非?故意将泼水泼到西苑的身上?“管事怔怔的看着裴丞,他没想到裴丞会说出这番……彻底的将自己置于不仁不义的话。

江凛之也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裴丞是那种什么也不懂的人,但现在看来,裴丞不是不懂,而不是不愿意多理会。

裴丞朝着江凛之微微一笑,心中毫无波动,若不是已经跟江凛之摊牌了,他或许根本就不会做到这个程度上。

江凛之面无表情的将视线收回来,并没有回复什么。

管事已经彻底绝望了,但他突然想到正主,江凛之还从始至终都没有表过态,于是连忙凑上来,苦苦求饶道:“二爷,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上下就靠着我一个人养着,我真的不能违抗西苑的命令,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出于无奈之举,希望二爷能饶过小人,小人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求二爷饶命啊!“江凛之终于有所回复,他垂下眼眸,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不堪的管事,语气温和,但吐出来的话却丝毫算不上温和,他说:“我虽上无老,但我也是要养家的,有些人我不能随便放过比如你。

再比如西苑的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女人。

第060章:下马威

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的管事登时就心如死灰,他满脸灰败家看着江凛之,呆呆的说:“难不成二爷就一点机会也不给小人了吗。”

“我已经给了你几年的时间了。”江凛之丝毫不动容,时间跟机会他跟给过了,但这人不珍惜,怨不得谁。就像他刚刚说的那样,管事上有老下有少所以不得不服从西苑的命令,但他又何尝不是。

从一个月前,江凛之都没有将那位死去的老太爷放在心上过,更不会在乎他给自己留下来的三间铺子,自然而然的也不会将管事背叛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江凛之淡淡的扫了一眼裴丞,以及他抱在怀中的小家伙,然后才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说:“收拾东西回去吧。”

管事悲戚的从地上站起来,心慌意乱的转身就走,可能是以为刚刚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所以管事离开的脚步很是杂乱,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差点摔倒在地上。

雅间的门被管事打开,然后又重重的关上。

因为发出的声音太突然,所以一下子就吓到了还在二楼用饭的客人,客人们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骂骂咧咧的。

管事那里还管的了这些,脑子都糊成了一片浆糊,他颤抖着手扶着楼梯的扶手,抖着腿慢慢的走下楼,脸色惨白的不像样子。

“管事这是怎么了,怎么上个楼下来就成这副样子了。

“管事没事吧,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客人们注意到管事的神色不对劲,纷纷低声的谈论起来。华国人的本性就是如此,爱看热闹,爱谈八卦。反正只要事情不曾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们就绝对不会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甚至还以此为乐。

算账先生察觉到管事的不对劲,他忙放下拿在手上的笔杆子,算账先生一直在关注着楼上的事情,他跟管事一样都早早就投靠了胡夏云了,可以前还觉得没什么所谓的事情,当江凛之黑着脸出现在食肆之后,算账先生才觉得不对劲。”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楼上那位二爷……知道了什么?“算账先生拉着管事的手,一脸不安的说,都是要养着一家子的男人,谁也不想自己被丢了工作。

至少算账先生可不想自己有一天会像管事现在这副模样,失魂落魄的下楼,然后跟自己说:“他让我滚回去。”

算账先生虽然早就猜到了是什么原因,但他看着管事这副模样,脸上不由得露出凄然的神情,他咽了咽口水,“难不成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西苑那边的主子,要不我们去求求她,毕竟当初若不是她威胁我们,我们也不会给她卖命。”

管事甩开算账先生的手,冷笑一声,“从楼上那位爷出现的时候,你就要知道,西苑的那位主子已经放弃了我们。”

算账先生看着管事头也不回的离开食肆的背影,他咬着下唇,转身走到柜台,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算账。

周围的客人见管事离开了,而算账先生也只说了几句话就继续回去算他的钱之后,就不由得叹息一声。

算账先生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账本,心绪很乱,根本算不了帐。

二楼。

小二小心的推开雅间的门,手上端着一份甜糕,说:“这是厨房刚刚蒸好的糕点,有咸糕跟甜糕,两位爷,请。”

说完,小二见托盘的几碟糕点摆上餐桌上,然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他们都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这才失望的离开。

裴丞看着面前还散发着热气的糕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他喜欢吃甜糕的事情自从被江凛之知道之后,不管是什么时候,自己的房中总能摆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甜糕。

说不心动,裴丞觉得这不可能。但若是说很心动的话,他又觉得这更加不可能。

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一个脾气阴晴不定的怪人。

更不会喜欢上曾经那么不想看到的人。

江凛之对面前摆着的甜糕跟咸糕都没什么胃口,这两份东西本来就是专门给裴丞叫的,他不爱吃。

裴丞干咳一声,用眼神示意站在一遍侯着的东来,让他先离开。

东来会意,悄声的走上来,将已经熟睡的江言知抱起来,小心翼翼的抱到雅间内的矮榻上,然后用软被给他盖上。

睡梦中的江言知不安的动了动。

裴丞说:“二爷今天发这么大的火气,莫不是为了以后的事做打算?”

“既然已经猜到了,何必又要再问。”江凛之的情绪不高,“回江家之后,或许会有更难对付的事情。”

一提起江家,江凛之就不免想起前两日东来跟自己说的朱道长,那位朱道长年轻的时候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取得了老夫人的信任,以至于不管做什么都没有引起老夫人的怀疑一一怀疑他是个没有真材实料的道士。

江凛之站起来,说:“去厨房转转,以后就有劳夫人多来此处看看了。”

裴丞没想到江凛之之前说的话是认真的,他的脚步一顿,快速的跟上,两人并肩的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裴丞说:“二爷是真的这样打算的?”

江凛之哪里听不出来裴丞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但却没说什么,他侧过头,淡淡道:“难不成夫人以为我前两日说的是在骗你的?”

裴丞的脚步一顿,他怔怔的看着江凛之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不知道该怎么说,裴丞觉得自己看不透江凛之。

江凛之似乎对这三间铺子很不上心,也根本不在乎江家那些人对东院做过什么事情。裴丞有一种预感,若不是因为……江凛之根本就不会记起这三间铺子。

想到这里,裴丞突然就没心思去后院看了。

江凛之转头看了几眼裴丞,用眼神示意他跟上,裴丞抿着唇,抬起脚快步跟上去。

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何必太放在心上。裴丞在心底安慰自己。

食肆前面能容纳客人的地方本来就不大,所以后院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所以几人没走多久就来到了后院的厨房。

厨房内只有三个人在忙碌,专门负责大菜的主厨,负责凉菜的小徒弟,以及打下手的小。大寒天的三人却在厨房内忙碌出一身的热汗。

小二站在门口,扬声道:“王师傅,王师傅,二爷来后厨看看,你先别忙着手上的活计了,赶紧出来见二爷。”

厨房里的王师傅炒菜的动作一顿,继续面无表情的炒着菜,另外两个人听到了小二的声音,有心想要出来,但却碍于主厨的神色不敢率先出去。

一群人就这样僵持着。

小二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快步走进厨房,好说歹说之后,主厨这才带着两个帮手走出来,但语气却不好,“这后厨一大堆单子呢,我哪里有时间出来见人。”

裴丞双手放在身后,不冷不热的看着主厨,他虽见识不多,但却能看得出主厨的内心是不愿待见他们。

裴丞在心底嗤笑一声,原本以为胡夏云只是拿捏住管事一个人,结果没想到居然连主厨也拿捏住了,真不知道那个女人的胃口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的。

江凛之没说话,冷漠深邃的眼神瞥了一眼主厨,眼底满是刺骨的阴霾。

主厨瑟缩一下,连忙也不敢再摆谱,但面子却没有拉下来,语气却好了一点,“二爷,奴才在里面还有很多的工作,若是您没什么事,还是请二爷先回去吧,这后厨不是您这种贵客能进来的,免得脏了您的鞋。”

说完,主厨也不等江凛之有所反应,直接转身离开。

等主厨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凛之漠然道:“重做两份甜糕送到江家东院。”

主厨神色一僵,看着小二,说:“二爷,怕您是不知道,奴才在这食肆只负责做热菜,糕点虽然也做,但每日最多只做五份。今日奴才已经做了规定好的五份,二爷若是喜欢,明日奴才做了之后再送到府上吧。”

小二叫苦不迭,这主厨的脾气平时就是被管事的宠坏了,犟的要死,他也不看看江二爷是谁!

主厨可不管小二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梗着脖子,继续说:“若是没事了,奴才就先回去继续做饭了。”

江凛之淡淡道:“我让你走了?”

主厨转身,不可置信的看着江凛之,忍着怒气道:“那二爷还打算怎么样。这规矩是奴才一进食肆就定下,难不成现在还要变不成?”

“这规矩是谁跟你定的?”

主厨神色难掩骄傲:“自然是老太爷。”

“这食肆以前是老……父亲的,你是他的厨子,你听他的自然没错。但现在这食肆是我的。”江凛之冷漠的看着主厨。

主厨不乐意了,“二爷做事莫要太过分。当初奴才肯进这食肆就是因为老太爷许的诺,若是二爷要推翻了以前的规矩,奴才还真的是做不到呢。”

江凛之嗤笑,根本没将主厨放在眼里,他说“东来。”

东来走上前一步,“奴才明白。”

江凛之转身朝着原路返回,裴丞一怔,随即快步跟上。

东来微微一笑,朝着主厨走去,说:“既然……请王师傅随奴才去找算账先生结算一下您的劳酬吧。”

小二惊呼一声。

主厨神色变了又变,最后红着眼怒吼:“好,好,好!我老王帮着这食肆招揽了几年的食客,居然……说换就换,真是好的很!”

东来笑着不说话,这主厨不会看眼色,就算真留下来,那也是给自己找罪受。

第061章:要回来

被食肆发生的事影响了心情,所以当江凛之跟裴丞去看接下来的两个衣铺的时候,只是随便转了转,让铺子里的人认识一下裴丞。

是的,裴丞。

江凛之是真的不想要这些铺子了。

等转完三个铺子之后,一行人才终于打道回府。在回去的路上,裴丞时不时的看向江凛之的侧脸,突然说:“二爷是真的打算不要江家的这些东西?”

江凛之一怔,应该是没想到裴丞会这么突然的跟自己说出这些话,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江凛之淡淡道:“莫不成你以为我一开始就是在开玩笑的?这些铺子本来就不属于我,要或者不要,不都一样。”

裴丞抿着唇不说话,他很想反驳江凛之,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难不成他要告诉江凛之,这些东西既然是江老太爷给你的,那你就拿着,免得让自己这些年受的苦全部打了水漂可江凛之不在乎。裴丞看的出来江凛之真的不在乎江家的一切,所以裴丞最后选择了安静,不再试图劝什么。

两人沉默着回了江家。

刚一走进江家,裴丞远远就看到江管家跑过来。

江管家跑的太快,喘着粗气,脸上带着难掩的喜气,江管家说:“二爷,二少夫人,言知少爷。”

江言知懒洋洋的窝在裴丞的怀中,打个哈欠,眼里都是眼泪。

裴丞轻轻的将小家伙抱在怀中,时不时的用手轻抚着小家伙的后背,眼眸垂下,不着痕迹的掩盖住的冷意。

江凛之垂眸冷道:“何事?”

江管家的脸上满是难掩的喜气,说:“老夫人跟大爷一家都在正厅用饭,老夫人刚才听说二爷回来了,让奴才领着三位主子去正厅一起吃饭,顺便见一见朱道长。”

朱道长?

裴丞刷的一下抬头,哪里来的道长?

江凛之挑了挑眉,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所以他差点就忘记这江家前两天就藏进了一个民间道士,“嗯。去看看?”

后面的三个字,江凛之是看着裴丞说的。

裴丞一怔,反应过来后才道:“嗯。”

江管家脸上的神色不免有些难看,他这番话的意思并不是商量,而是让他们过去的意思一一老夫人今晚的这场家宴就是针对东院的人,若是东院的人一个都不曾到场,那到时候他这个传话的岂不是会死的很惨。

江凛之用眼神示意裴丞,后者会意,将抱在怀中的江言知放在地上,拉着小家伙的手,一家三口慢慢的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

江管家跟东来走在最后面。

走进正厅,老夫人单独坐在主位上,江大爷跟一个穿着道服的男人坐在一边,江三爷神色铁青的坐在一边,而胡夏云则跟一位穿着黄衫的女子小声地谈论着什么。

裴丞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黄衫女子小心翼翼的瞥向江三爷的方向,黄衫女子一张俏脸涨的通红,春心荡漾。

而江三爷却还是铁青着一张俊脸不说话。

见状,裴丞不由得咂舌,这黄衫女子跟江三爷应该是被老夫人强行推到一起的,而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这女子应该是对江三爷甚是满意,只是这江三爷却不是很喜欢女子。

裴丞收回视线”结果刚好撞上江凛之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的眼神,心下一跳,等他定睛看江凛之的时候,男人已经转过头了。

老夫人的神色冷漠,“总算是回来了。让全家人等着你们三个,你们真是够……哼。”听着老夫人阴阳怪气的声音,江凛之的神色不变:“今日我们去铺子转了转,所以才会耽误了些时间。”

老夫人神色一噎,她当然知道他们跑去看铺子了,但老夫人听着就是不舒心浑身不自在。老夫人没好气的说:“这位就是朱道长,朱道长算命的本领高强,待会吃了饭,朱道长就帮着你们算一下运势吧。”

朱道长站起来,微笑着打招呼,江凛之没理他,江凛之也将朱道长忽视了。

朱道长神色讪讪。

江凛之似笑非笑的看着老夫人,“我一年只出一次家门,这运势不运势的,算不算都无所谓。”

老夫人横竖看江凛之都烦,闻言道,“朱道长平日里一直待在道馆,难得才有一次下山的机会,这次若不是因为机缘巧合我才能请的来朱道长,你们还以为朱道长会这么轻易的上门?”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江凛之不要得了便宜卖乖。

江凛之冷笑一声,这老夫人做事向来利己不利人,这朱道长算命算的准不准自己不知道,但若是真的被他算了,倒霉却是会一定的。

老夫人没听到江凛之的答复,脸上挂不住了,怒斥一声:“待会吃完饭就算命!这是为了你们好,别给脸不要脸!”

朱道长神色淡然,手上还拿着一个拂尘,看起来并没有将江凛之放在心上,神色淡淡的。裴丞皱着眉,站在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朱道长,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但却认不出朱道长究竟在哪见过,想了半天,裴丞只能放弃。

一边的黄衫女子忍不住盯着裴丞看,她凑过去,在胡夏云的耳边说,“嫂嫂,那位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是谁?”

胡夏云微微一笑,但这笑容中却丝毫没有一点笑意,她的语气温和,但话里却充满了对裴丞的恶意,她说:“这是二爷的男妻,叫裴丞。往后你若是在江家见了他,也可当做没看到。”

胡夏云毫不掩饰的表现出自己不喜欢裴丞。

黄衫女子哦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看向裴丞,她的父亲也是生性风流,所以自家后院除了有风姿绰约的青楼女子,就是像女子一般喜欢躺在男人身下辗转承欢的男子。

想到家中后院那些根本就不省心的男妾们,黄衫女子不由得厌恶的皱着眉,低声道:“这好好的男子居然也喜欢躺在男人身下……这真是令妹妹我大开眼界。”

胡夏云嗤笑一声,没顺着黄衫女子的话说下去,胡夏云不着痕迹的换了一个话题,而黄衫女子毫无所觉的被胡夏云牵着鼻子走。

江凛之道:“但在吃饭之前,凛之想问老夫人一个事。”

老夫人的右眼皮一跳,心底隐隐升起不安,她说:“说。”

裴丞将面前的鸡腿用筷子夹过来,放在江言知的碗里,示意他慢慢吃。

江言知并不喜欢吃鸡腿,但却在裴丞递给自己一块鸡腿之后,还是乖乖的将鸡腿拿起来,小口小口的晈下来,慢慢的吃着。

裴丞一边看着江言知吃东西,一边将耳朵竖起来,竖的高高的,光明正大的偷听老夫人跟江凛之的对话。

“父亲去世之前给我的那间食肆。”江凛之说,“我打算关掉,换个买卖做。老夫人觉得如何。”

一边的胡夏云顿时就愁的不行,她不缺钱,但一想到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要拱手让给江凛之…她无法接受。

老夫人晈着牙,气的牙疼。说实话,老夫人心里不乐意还回去的,但那三个铺子的地契不在自己手上,在江凛之手上,所以当对方要回去时,老夫人再不满,也只能铁青着脸色,没好气的说:“随你。”

胡夏云不舍得就这样便宜了江凛之,故意道:“二叔的身子骨向来不好,这经营铺子又劳心劳力的,依我看,若是二叔真想管那三间铺子,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会吧。”

裴丞说,“大嫂不用担心。我跟二爷本就是夫夫,若是二爷真的要经营铺子,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啊。大嫂,您说对吧?”

不对!

当然不对!胡夏云被气到手直抖,这裴丞就是跟自己过不去!故意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气自己!

胡夏云深吸气,勉强的露出一个笑,将满腔的愤怒压下,说:“关心则乱,也是我考虑的不周到。”

嘴上在自我反省,但胡夏云看向裴丞的眼神却一点也不友善,甚至可以说是恨不得吃了裴丞。

裴丞毫不在意,甚至还朝着胡夏云一笑。

江大爷蹙眉,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胡夏云,示意她在这样的场合冷静一点。

若是江大爷没吱声,胡夏云气一会就没事了,但当江大爷表态之后,胡夏云心里的怒气瞬间就转换成浓浓的怨气。

一一裴丞长的好看,而江大爷爱美人,所以胡夏云一直都在怀疑江大爷对裴丞有那种肮脏的心思。

裴丞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理由被胡夏云恨上。

老夫人在暗中给江大爷使眼色。

江大爷假装没看到,斟酌一下,自顾自说:“既然二弟执意如此,那待会管家就将那三间铺子这些年的流水账本送到东院吧。”

江凛之不冷不热的看了一眼江大爷,不走心的道谢,“谢谢大哥。”

江大爷举起酒杯,朝着江凛之道方向一举,江凛之也举起,两人不约而同的一口饮尽酒杯里的酒水。

裴丞看了一眼江凛之,心道他什么时候会喝酒的?

江三爷黯然的收回视线。

第062章:朱道长

江凛之要回那三个铺子,江大爷还同意了,老夫人差点被气死。

老夫人很生气,但她不会将气撒到自己儿子身上,她冷冷的看向坐在一边看热闹的胡夏云,眼里的愤怒跟嫌弃快要将胡夏云给淹没。

胡夏云察觉到老夫人并不友善的眼神在盯着自己,胡夏云被吓的头皮发麻,她拉着还懵懂的黄衫女子,忙说:“娘,锦琪这两日给您刺了个手绢,您看看,这个好看吗?”

黄衫女子一开始还有些懵,反应过来之后,她还以为胡夏云这是在帮着自己在众人面前博眼球,所以不由得感谢的看了一眼胡夏云。

胡夏云干笑,眼神躲闪,不敢看老夫人。

黄衫女子站起来,将丫环递过来的手绢拿在手上,走上去递给老夫人,一脸羞涩道:“老夫人,这是锦琪绣好的手绢,您看看。”

老夫人眼睛一亮,她才不管这莫锦琪到底给自己绣了什么,只要这丫头真的是看上了自家老三,那就什么话都好说,“这个绣工好,这个绣工好,锦琪啊,你这个绣工真是不错。”

黄衫女子莫锦琪羞红了脸,她小心翼翼的侧过头,看向江三爷,结果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注意自己,莫锦琪眼眶一红,咬着牙,径直的朝着江三爷走过去,将一份刚刚绣好的鸳鸯手绢递到江三爷的面前,不好意思的说:“三爷,这是……锦琪对三爷的心意,希望三爷能收下。”

裴丞撑着下巴,心道这江三爷看起来并不喜欢莫锦琪,反倒是莫锦琪情根深种。裴丞猜测,要是这江三爷当众拒了莫锦琪,这江家估计不仅会跟柳家结怨,连同莫家的关系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江三爷蹙眉,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裴丞的方向,后者一怔,江三爷站起来,没有收下这块象征着人家姑娘满满爱意的鸳鸯手绢。江三爷一本正经的说:“莫小姐的心思,江某怕是不能收。”

裴丞被江三爷的眼神看的莫名其妙的。

坐在一边的江凛之将江三爷刚刚的动作收入眼底,嘴角依旧含着笑,只是这笑意并不是真心发出的笑。

将一切收入眼底的江大爷叹口气,心道这老三到底还是动了心,只是不知道老三什么时候能走出来。

老夫人的心一沉,知子莫若母,她知道江三爷一定会拒了莫锦琪,而莫锦琪这丫头……老夫人担心今晚一过,江家跟莫家的关系会变僵。

想到这里,老夫人就不由的怨气冲天。

从裴丞回到主宅开始,这江家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真是令老夫人不得不怀疑裴丞就是个扫把星一一之前胡夏云跟老夫人提起的时候,老夫人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但现在却不得不重视想到这里,老夫人暗示性的看了一眼朱道长。

朱道长莫名其妙的收到老夫人暗示的眼神,有些懵,不知道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莫锦琪神色不安的看着裴丞,她还保持着递手绢的动作,眼里的蓄着眼泪,楚楚动人,“这是我绣了好久的,三少爷就一点面子也不给锦琪吗。

江三爷站起来,叹口气,语气温和但却带着坚定的拒绝,“江某只当莫小姐是妹妹。既是兄妹,那这手绢还请莫小姐留给有缘人吧。”

此话就是拒绝了。

莫锦琪虽心系江三爷,但当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江三爷拒绝之后,她的心中不可能一点怨气也没有,莫锦琪的眼中含着泪,低声道:“锦琪知道三爷的心思了。这几日,是锦琪逾越了。”

说完,莫锦琪转身,看着神色难看的老夫人,苦笑道:“这几日叨扰贵府了。小女子不便继续叨扰下去,明日小女子便回去了。小,小女子先行告辞。”

莫锦琪用手掩着脸,耸着肩膀,头也不回的朝着西苑的方向跑去。

江三爷镇定自若的看着莫锦琪离开的背影,转过头,一脸严肃的说:“母亲,今后像现在的事情,儿子希望以后不会再发生。如果还有的话,希望母亲不会怪罪儿子太绝情。”

说完,江三爷深深地看了一眼铁青着脸色的老夫人,转身就走了,脚步匆匆。

老夫人气的不断的抚着胸口,神色黯然又带着一丝愤怒,呼吸不断加粗。

胡夏云见状连忙快步的走上来,安抚道:“娘,这年轻人在一起可不就是图你我二人心意想通吗。这小叔跟锦琪第一次见面,两人还什么也没聊过呢,自然不可能看的对眼。”

老夫人怒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你跟老大当年不也是没见过几次,但不是也一样谈婚论嫁。他啊,他就是被我宠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胡夏云被老夫人这一番话说的脸色发臊,气的好半天也说不出来一个字,她当年是真的看上了江大爷,不然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同意江家的提亲?

不过,这也是胡夏云前半生一直悲哀的事情一一江大爷并不中意她,当初带着媒婆聘礼上门提亲也只是因为有胡夏云的背后站着一个胡家。

胡夏云被老夫人这一番话勾起了藏在心底的伤心事,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悲哀的笑,但老夫人却懒的看胡夏云,直接招呼站在一旁的秋衣,说:“扶我起来。”

胡夏云蹭的一下就抬头,冷冷的看着秋衣,若不是有老夫人护着,她早就让秋衣尸骨无存了。

居然敢背叛她。

秋衣垂着眼眸,小心翼翼的扶着老夫人,眼神完全不敢看向胡夏云。她知道胡夏云狠毒,所以才会找了老夫人当靠山。可秋衣更加清楚,老夫人护不了自己多久。

老夫人颤颤巍巍的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连最开始计划着要帮裴丞“算命”的事抛在脑后江大爷将酒杯放下,低声跟朱道长随意交谈了几句,随后也起身离开,他离开的方向是书房。

胡夏云瞪着江大爷毫不留情的离开的背影,她咬着下唇,眼里满是不甘心,可最后还是妥协,赶忙跟上江大爷的脚步。

朱道长没走,他朝着裴丞微微一笑,说:“二少夫人可愿意让贫道算上一卦?”

裴丞嘴角微微一抽,他不知道这朱道长的底细,但对方是老夫人的人,所以不值得自己信任。裴丞皮笑肉不笑的说:“我这个人比较信命。老天爷给我安排了什么命运,那我就信什么,所以……这算命,我还是免了吧。”

朱道长的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但面上还是一片冷静,他说:“既然如此,那贫道就不继续烦着夫人了。时候不早了,贫道该回屋了。”

裴丞点点头,亲眼看着朱道长是施施然的离开之后,这才转头跟江凛之说:“二爷,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歇着了。”

江凛之站在来,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仿佛总是挂着一层疏离,说:“嗯。”

裴丞看着情绪不高的江凛之满头雾水,怎么就一会的功夫,江凛之就又冷冰冰的了?一行人在差不多走到东院的时候,隐约看到前方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穿着浅色长衫的男子,因为双方隔的距离有点远,所以乍一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江凛之的脚步一顿,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裴丞,脸上的冷色更甚。

裴丞一脸茫然。

江三爷踌躇了一下,主动走过来,他看向东来,说:“你先回去。”

东来却不动。

江凛之淡淡道:“你先带言知回去。”

东来这才弯腰牵着江言知的手离开。

江言知不愿意,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不舍得。

裴丞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满是冷漠,他以为江三爷是找江凛之,不想听下去,可还没等裴丞开口说要回去时,就听到江三爷说:“裴丞,那个朱道长是母亲特意请来的。”

裴丞一怔,他从第一眼看到朱道长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却没想到是老夫人主动将那个道士引来的,而目的居然还是想对自己不利?

裴丞的神色就更加难看了,幸亏他没给那朱道长自己的生辰八字”“三爷来跟我通风报信,你就不怕老夫人会生气吗。”

江三爷定定的看着裴丞,然后才说:“母亲这样做也确实太过分了,我不能眼睁睁的事情发生。但裴丞,我也不希望你硬是违抗母亲的命令。”

裴丞只觉得好笑,“那三爷觉得我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江三爷听出裴丞话里的调侃跟不悦,好脾气的没放在心上,他看着裴丞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我希望你能离开,离江家越远越好。”

裴丞没吱声,他躲开江三爷的视线,抿着唇不说话。

站在一边的江凛之冷冷的嗤笑,“三弟莫不是忘了一件事。”

江三爷不解的看向江凛之。

只听到江凛之说:“裴丞是东院的人,而不是你知府衙门的人。”

江三爷怔住。

裴丞头疼,他听出了江凛之这番话里隐隐藏着的醋意……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第063章:离开这里吧

江三爷一僵,随即看向江凛之,说:“二哥这是何意,我只是关心裴丞,再者说这件事上……本来就是,算了,二哥你该信我的。”

其实这番话,说出来连江三爷自己也不信。

江凛之冷漠:“今晚那位莫小姐……莫家长子在帝都的朝上有官位,你若是能搭上莫家这个顺风车,之后的官路可以说是一帆风顺。”

裴丞有些烦躁,江凛之今天一直阴阳怪气的,这让裴丞感到很不耐烦。

江三爷冷冷的看着江凛之,“为官者,最重要的是要百姓造福,而不是享私福,只顾着自己的日子好。”

“这是你拒绝的理由?”江凛之冷笑,眼底闪过一抹不屑跟厌恶,“既然是要为官造福百姓,那就应该爬的更高,这样就能造福更多的百姓。你既然要让大众过的好,那你牺牲自己,这又有何不可。”

江三爷抿着唇不说话,“胡言乱语。”

“既然存着私心,那就不要将一切都怪在旁人身上。”江凛之懒得跟江三爷继续谈下去,抬脚跟他擦肩而过,压低嗓音,用一个他跟江三爷只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话:“江家人,都不过如此。”

江三爷只觉得手脚冰冷,江凛之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等江凛之走了一段路之后,裴丞才后知后觉的跟上,但他还没走两步,手腕一紧,他整个手腕都被江三爷牢牢的攥在手上,裴丞抿着唇,“三爷这是何意。”

江三爷还在牢牢地攥着裴丞的手腕,他走上来一步,跟裴丞面对面,他比裴丞还要高上半个头,面容温和俊秀,但坚毅的眼神却凭空让人觉得他并不如面上所表现出来的温和无害,他说:“裴丞,你离开吧。”

裴丞不懂江三爷为什么一直想要让自己离开,他的脑子有些迷糊,他说:“三爷是觉得我不能继续留在东院,还是不能留在华城。”

“不能继续留在江家。”江三爷看着裴丞,“至于原因你不用管,你只用记得,你要尽快离开江家,只要离开江家你就会安全。”

裴丞微笑着看江三爷。

江三爷看的怔住,一时没主意,就让裴丞挣脱开了手,说:“裴丞,我……”

“三爷莫不是忘了,我是你的嫂子。”裴丞也不傻,从老夫人这几日看着自己那恨不得一杀为快的眼神,再看看江三爷这脸上担忧的眼神,他大概就能猜出了一点,说:“三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趁早熄了吧。”

江三爷心跳加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见裴丞要走,又快步的追上去,拦在裴丞的面前,冷冷的说:“裴丞,我现在跟你说真的,你离开江家吧。”

裴丞苦笑不得,“三爷,你这又是何苦。”

江三爷不说话。

裴丞突然正色,一脸冷意的看着江三爷,说:“三爷与其来劝我离开,不如去劝您的母亲,让她不要把所有的错都怪在我的身上,毕竟,我不能阻止谁对我有意。”

“我明白了。”江三爷看着裴丞脸上的冷静,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最终还是放弃了,“你回去吧,我,我有时间会找母亲谈一谈的。”

裴丞松口气,快步的朝着东院的方向走去。

江三爷站在原地,突然转头看了一眼裴丞匆匆离去的背影,然后叹口气,觉得一直积在心底的烦躁就这样消失了,他无奈的摇摇头,离开。

其实他对裴丞,并无什么太执拗的男女之情,只是……几年未见,再次看到对方之后,他才发现那颗原本以为已经平息下的心动再次看到裴丞之后,居然还是跳动得很厉害。

江三爷直到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或许上次大哥主动找自己谈话的时候,大哥就已经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可当时的自己却还是坚定的觉得自己对裴丞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可即便如此,江三爷还是不后悔再次对裴丞动心。

裴丞一路小跑的跑回自己的院子,他觉得脑子一片混乱。

江言知原本是趴在床上准备睡觉的,当他听到门口传来的声响时,眼睛一亮,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笑眯眯的看着裴丞,还伸出手,说:“爹爹,抱抱。”

裴丞走上来,心思乱成一团,他将江言知抱在怀中,下巴搭在他的脑袋上,将乱成一团的思绪捋直。

“江言知,你父亲刚刚有没有来找你?”裴丞说,:“你父亲有没有让你明天继续去找他。”

江言知有些不开心,但等裴丞又催促了一下之后,他才不情不愿的说:“父亲让我明日去书房找他。”

“嗯。”

裴丞又发了一下呆,然后将小家伙随手放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叹口气,起身脱下外衣,然后上床抱着小家伙睡觉。

江言知满足的抱着裴丞的腰,蹭了蹭,睡觉。

裴丞心烦意乱,好半夜都没睡着。

当天晚上,裴丞就做梦了,很混乱的一个梦,他先是梦到裴家乱七八糟的事情,然后又梦到自己暴露了重生的事情,因为朱道长算卦的时候居然算出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魂魄,最后他又梦到恼羞成怒的老夫人要烧掉自己,因为她觉得是自己勾引了江三爷……

等裴丞再次醒来之后,外面的天色昏暗昏暗的。

江言知早就醒了,小孩子睡得早起的也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江言知却能忍受着层层寂寞,等着裴丞醒来之后他才起床。

裴丞摸了摸他的脑袋,心下暖洋洋的。

“来人。”

二喜推开门,手上端着热水,手脚麻利的将布巾浸水,然后拧干,递过来。

裴丞示意江言知抬起下巴,心不在焉的帮他擦了擦脸,擦完之后,他又伸手接过第二块布巾,帮自己擦了擦脸,清醒了。

二喜小心翼翼的看着裴丞的脸色,三喜的下场他已经听说了,原以为自己也会被送回西苑,结果没想到裴丞却会留下来自己,二喜还没来得及偷笑,第二天,裴丞回裴家的时候没带上二喜,这让二喜在这东院里度过了一个揣揣不安的日子。

他一直在担惊受怕,生怕裴丞一回来就要把自己送回西苑,到时候他的下场可就是死路啊想到这里,二喜不由得又看向裴丞,心道裴丞迟迟没有处理自己,莫不是真的信了自己?可是这话连二喜自己也不信。

裴丞坐在圆桌边,没心思理会二喜那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只是说:“将早饭都摆上。”二喜答应一声,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几碟子小菜。

两位侍女紧随其后,一位端着热气腾腾的瘦肉粥,一位端着刚泡好的热茶。

裴丞走过去,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面条,心下一动,不由得看向二喜,“晾一碗粥。”

二喜美滋滋的点头,用勺子舀起一碗粥,然后放在一边。

裴丞用筷子挑起面条,细心的吹了吹,然后递给江言知的嘴边,说:“张嘴,吃面。”江言知惊喜万分的看着裴丞,张开嘴,嗷呜一声就将面条塞进嘴里,他嘴巴小,一口气吃不了这么多面条,所以只能咬下一小口。

江言知心疼的看着没吃到的面条。

裴丞也饿了,再加上今天煮的面条是他喜欢的口味,所以只喂了几口就放弃了,他将面碗随手放在一边,说:“自己吃。”

江言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总是一声不吭的父亲给训练好了用筷子的技能,所以裴丞也不担心江言知不会用筷子,他捧起另外一碗面条,喝了一口热腾腾的面汤,张开嘴,咬了一小口面条。

二喜站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江言知用筷子挑起面条,然后吃下去,心道这小少爷什么时候会用的筷子,真是可惜,若是他不会用筷子,那自己现在也有了一个可以表现的机会。

裴丞吃了半碗面条就不吃了,他将早就晾在一旁的粥碗端起来,喝了几口之后才放下筷子江言知早就吃完了,嘴角还挂着一小截面条,正呆呆的看着裴丞,“爹爹?”

裴丞用手指帮他擦干净嘴角,然后说:“去吧,去找你父亲。”

江言知乖乖的从椅子上走下来,走了几步之后见裴丞一点反应也没有,皱着眉,不安的走上来,拉着裴丞的手,说:“爹爹不跟着我去吗?”

裴丞想去,因为他想看看江凛之有没有生气,但转念一想,裴丞又觉得若是江凛之根本没将昨晚的事情放在心上,那自己岂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情,裴丞莫名其妙的又不想去找江凛之了。

“不去了。”裴丞淡淡道,“若是你父亲问起来,就说我待会要去西苑找两个人。若是没问的话就别跟他提起。”

江言知乖顺的点头。

裴丞不说话了,用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去吧。”

二喜殷勤的走上来,跟在江言知的身后,送着他去隔壁院子。

裴丞坐下来,坐了一会后,又站起来,没一会,终于走出去。

第064章:反击①

裴丞这一次是专程跑到西苑去的。

除了试探老夫人的态度,就是想看看胡夏云是不是真的将那两个丫环跟乳娘藏在了西苑。裴丞自一走出东院,老夫人跟胡夏云都是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信息,老夫人冷笑道:“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居然还有脸跑出来,江凛之应该还在东院吧?”

秋衣跪在地上,说:“二爷还在东院,至于裴丞,他是一个人跑出来的。”

“身边就没有跟着什么家仆?”老夫人更加好奇了,只是她并不觉得裴丞能翻出什么花浪,所以并不在意,说:“难不成这家伙是真的转型了?要来我这里自讨苦吃。”

秋衣笑着说:“估计是知道老夫人生气了,这才跑过来主动找老夫人吧。”

老夫人摆摆手,明显是不信秋衣的话,“你这小丫头满嘴的胡话。他要是真的怕了我,还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对了,我让你把裴丞的生辰八字跟老三的生辰八字都给朱道长送去,你送去了没有?”

秋衣连忙说:“老夫人吩咐的事情,奴婢怎么可能不做。奴婢早就将他们两人的生辰八字送去给了朱道长。”

“那朱道长有没有说什么。”老夫人眯着眼睛,“你再出去看看,裴丞他什么时候到西苑。再看看他身边有没有跟着什么人。”

秋衣一边站起来,一边说:“老夫人,奴婢送去生辰八字的时候,朱道长并没有说什么。老夫人,奴婢先出去看看情况。”

老夫人烦躁的点头。

没走多久,老夫人又看到秋衣折回来,说:“怎么又回来了。”

秋衣站在老夫人的身边,说:“他已经来了。’”

巧合的是,当秋衣说完这句话之后,裴丞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老夫人连忙摆正了坐姿,半眯着眼睛,说:“给我捶腿。”

秋衣连忙跪下来啊,帮着老夫人轻轻的捶腿。

裴丞走进来,看到老夫人装模作样的模样,不由得在心底嗤笑一声,他哪里会不知道,从自己一走出东院开始,估计自己的行踪就会在老夫人的掌控下。

“老夫人。”裴丞行了一礼。

老夫人没有什么答复。

裴丞也不生气,自顾自的直起腰,说:“老夫人,我是来跟您商量一下关于言知明年开春进学堂的事情。”

老夫人不满的看着裴丞,眼里满是嫌弃,但裴丞却一点也不在乎,老夫人瞪了半天,最后只能自己气自己。

见老夫人没什么表示,裴丞皱着眉,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话,说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说:“老夫人莫不是忘了明年开春言知要进学堂的事情。”

老夫人不满的怒斥:“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忘记。狗奴才,见到外人来了还不赶紧去端茶,在这里杵着干什么。”

秋衣一怔,这才反应过来那句“狗奴才”是说自己,连忙从地上站起来,手脚麻利的跑出去,没多久就端着两份热茶,一份摆在老夫人面前的矮桌子,一份就摆在桌子上。

裴丞自顾自道坐下来,说:“我知道老夫人不会忘记这事。只是快开春了,想着这种大事还是得跟老夫人谈谈才好。”

老夫人没说话,横竖看裴丞都不顺眼。

裴丞也不着急,他将热茶端起来,轻抿了一口,他之前跟江凛之聊天的时候,对方就说过,明年开春江言知进学堂的事情或许不会轮得到他们做主,所以裴丞心里也早就有了铺垫。

不然若是他几天前突然接到西苑老夫人的命令,或许会没办法接受一一几天前,就在裴丞打算出门去裴家的前一天,老夫人突然来话,说是她来安排江言知明年开春时要进的学堂。

其实这华城的学堂并不多,选来选去就那么几间,所以裴丞也无所谓到底要去哪个学堂,可让他真正没办法接受的是老夫人独断,不可一世的态度。

但就像是江凛之之前说过的,他们在江家,一不存在绝对的权利,二没有绝对的话语权,所以不能硬来,只能先忍着。

老夫人冷冷的说:“裴丞,我也不知道你真傻还是在装傻。江言知再怎么样,他也是姓江的,麒儿在哪间学堂,他自然也会在哪间学堂。不然这要是传出去了,还有人会说我柳氏做人不厚道。”

裴丞嗤笑一声,做事厚不厚道,这女人心里难道就一点数也没有吗。

老夫人可不管裴丞怎么想自己的:“行了,明年开春让管家一起带着他们去学堂就成,别的事你就不用再多管了。”

裴丞“哦”了一声,正要站起来,就听到老夫人说:“裴丞,你嫁来江家之前,你母亲有没有教过你,这做人做事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太过分。不然这可是会遭天谴的。”

“这是自然。”裴丞听出老夫人的言下之意,心下也不害怕。

老夫人冷哼一声,“既然知道这话的意思,那就不要再乱招惹什么你不该得罪的人,不然到时候我怕连裴家也不肯给你收尸。”

老夫人这番话让裴丞的脸色刹那间就难看了。

裴丞不害怕惹事,他原先对老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退让,只是单纯的不愿意多管事,但这也就造成了自己上一世殒命……这一世,他哪里还会再怕这老女人。

裴丞冷冷的看着老夫人,“老夫人这番话说的就是不对了。若是我安分守己的在待在屋子里,但某些事某些人却依旧要惹上我,那老夫人的意思是,这些账还是要算到我的头上?这做人呢,还是不要过分。”

老夫人蹭的一下就站起来,嘴里满是恶意,“若不是你自己勾引他,你觉得他……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家伙,当初娶你进门真是我柳氏这辈子做过最糟糕的决定。”

裴丞懒洋洋的看了一眼老夫人,嗤笑道:“老夫人莫不是忘记了,当初可是您带着聘礼,硬是要用八抬大轿的迎娶我进门的?怎么,我裴丞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事情,惹得老夫人心生不悦。”

老夫人哑然,她脸色涨红,难不成真的要让她直接说出口,说自己的小儿子看上了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媳妇?这裴丞不要脸,她还要点脸面呢。

秋衣也还一脸不解的看着老夫人,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老夫人这么生气?

老夫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呼吸,说:“行了,若是没事你就先回去吧。”

裴丞站起来,说:“是。既然老夫人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秋衣,好好看这老夫人,莫让老夫人气坏了身子。”

老夫人的神色立即就变得铁青起来。

裴丞自顾自的离开。

等裴丞走到院门的时候,屋内突然响起了杯子摔在地上的地上,以及秋衣的惊呼求饶声。

裴丞的脚步一顿,他突然想起刚刚秋衣端给老夫人的可是一杯滚烫滚烫的热茶,这热茶若是泼到了人的身上,不烫掉一层皮肉,也得养一段时间了。

走了一段路,裴丞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身边的下人逐渐的多了起来,裴丞没理会下人们的行礼”脚步加快,直接走到洗衣房,站在门口看着不远处正蹲在地上洗衣服的一老一少,嘴角一扯。

总算是找到你们了。

脸上的神色已经比一个月前沧桑樵悴了不少的乳娘跟丫环在看到裴丞的时候,两人拿在手上的洗衣棍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乳娘跟丫环浑身发抖,好半响,等她们想到什么之后,连忙站起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裴少爷好。”

裴丞双手抱在胸前,没开口让她们起来,反而津津有味的打量起四周,他对于这两个家伙的现状很是满意,“你们俩在这里待多久了?”

“约,约莫一个月了。”乳娘颤声道,眼里满是死寂。

若是没有被裴丞发现她们在这里的话,或许她们还会有一条命留着。到若是被裴丞发现了,或许她们不仅没命,还会被她们曾经的主子亲手送上断头台。

想到这里,乳娘不由得眼前发黑。

跪在乳娘身边的小丫环直接吓得大哭起来,本来就不太好看的她一哭就更加难看了。

裴丞见这两人这副模样,脸上一点动容也没有。

他还记得一个月前小家伙光着脚丫子缩在冰冷的墙角时,这丫环还在大声的嘲讽,而这乳娘还在说些风凉话。

鉴于她们之前做过的事情,裴丞怎么可能会轻易饶过她们?

周围还在洗衣服的丫环眼珠子一转,连忙将洗衣棍放下,转身就跑进去,没多久,一个管事走出来。

管事心下一惊,说:“二少夫人,您这是……”

裴丞冷冷的看着管事,说:“这两人是东院的,叫两个家仆过来送到东院。”

管事讪笑道:“二少夫人,这不合规矩吧。”

裴丞嗤笑,走过去,视线阴冷的跟管事对视,抿着唇,一字一顿的说:“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管事腿软:“您!”

“把她们送到东院,现在就送。”裴丞嘴角一扯,“现在!”

管事咽了咽口水,“是!”

第065章:反击②

当裴丞将这两人带走的时候,同一时间,胡夏云就收到了消息,但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一一自己偷偷私藏那两个人若是传出去,她胡夏云就要被人戳脊梁骨了,所以她只能一个字也不说,当做这个事情没发生。

裴丞也正是因为算准了胡夏云不会做什么,所以才会光明正大的跑到西苑的洗衣房,直接将那两个以下犯上的下人直接带走。

谁也没有料到裴丞的手段会这么快。

而江凛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裴丞已经将那两个人带回来了,他将笔杆放下,说:“你自己练,我出去看看。”

江言知严肃的点头,埋头继续苦练。

东来想跟上,但却被江凛之留下来。

江凛之走到隔壁院子,看到裴丞面对着自己,而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环跟乳娘就这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停的求着绕。

“二爷。”裴丞看到江凛之,松口气,走过来。

两位跪在地上不住求饶的丫环跟乳娘在听到“二爷”这两个字的时候,立即心如死灰,也不在试图挣扎了,各个顶着一张绝望的脸,心道或许自己为什么真的倒霉的被裴丞逮到。

一一她们在被送到洗衣房的时候,胡夏云已经跟她们说了,她们若是被东院的人抓到,那她绝对不会来救她们。

二喜殷勤的搬来一张椅子,江凛之坐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说:“之前在偏宅就是你们两人欺辱我儿的吧。卩可,穷山恶水出刁民,连最基本的规矩也不懂,来人。”

两位早早就准备好的家仆走上来,说:“二爷。”

“去前院舀两桶湖水上来。”江凛之淡淡道,“这大寒天的,看看她们能不能受冻。”

丫环跟乳娘的脸色霎那间大变,大冬天的往人的身上浇湖水,这不是存心想看到她们死嘛,这姓江家都一个德行,都是没心肝的狗东西!

乳娘年纪大了,很多事情看的最通透,见两个家仆已经转身去前院接水了,连忙连滚带爬的跪着滚过来,口齿不清,”二爷,求二爷饶了奴婢,在偏院的事情根本就不管奴婢的事情啊,这全是这个丫头指使我做的,我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家里也有小孙子,哪里会舍得对小少爷下那种恶毒手段,都是这个小丫头,都是她让我对小少爷做的事情啊,我是真的冤枉啊。”

小丫环一开始还在傻眼,但等乳娘将脏水全部是往自己的身上泼之后,立即就忍不住了,跪着爬上来,声泪俱下的说:“还请二爷明辨公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丫环,在后院哪里能指使乳娘,这分明就是她做的事情,却偏偏要赖在我的身上。二爷,裴少爷,我才是真的冤枉啊,我才是真的冤枉,若不是因为这个乳娘强迫我伤害小少爷,我怎么也不可能会对小少爷下毒手的!求二爷放了奴婢……”

“你胡说!”乳娘神色狰狞的看着丫环,“你这个嘴巴长毒疮的小丫头片子,你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事情,难道你还不清楚吗。当初若不是你自己硬是拿大少夫人的好处,然后强逼着我,我怎么可能会跟着你一起拿大少夫人的好处,然后还对小少爷下手!”

丫环也争红了脸,刚要说什么,却听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神色一慌。

家仆拎着木桶走进来,而木桶里盛满了冷冰冰的湖水。

下一秒,冰冷刺骨的湖水全部被泼到这两人的身上,丫环跟乳娘尖声大叫,被冻的不成样子。

裴丞走上去,拦着第二个刚要继续浇水的家仆,说:“我来吧。”

丫环的头发全部贴在脸上,浑身湿漉漉的,闻言眼睛瞪大,顾不上身上的寒冷,忙磕头,嘴上还念叨着:“求裴少爷饶命啊,求裴少爷饶命啊,您要泼水的话就给这个老女人泼水吧,都是她一开始擅作主张找了大少夫人的,这不关奴婢的事情的啊,这真的不关奴婢的事。”

上了年纪,再加上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在洗衣房干活的乳娘本来身体就弱了,所以当第一桶湖水浇下来之后,立即就蔫了,装模作样的趴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叫唤,但当丫环将罪过都推到自己身上之后,乳娘立即就来精神,即便说出来的话还在发颤,但声音却依旧格外响亮:“你这丫环不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把全部的罪过都推到我身上。我问你,是不是你一日要饿小少爷三顿,还总是偷吃小少爷的肉,若不是因为大少夫人帮着你,我早就跑去跟裴少爷揭发你了,真是个恶心的女子,呸!有娘生没娘养的狗东西。”

坐在椅子上的江凛之半眯着眼睛,看向裴丞,眼神有些复杂,却没有开声阻止他,他应该也是想让裴丞出一口恶气吧。

家仆松手,将盛了半桶湖水的木桶递给裴丞,裴丞接过,朝着乳娘跟丫环的头顶上狠狠地倒下去。

“啊!”

“啊!”

裴丞随手将木桶丢在一边,冷眼看着两个人再次齐刷刷的尖叫,随后走到一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字不发。

江凛之将视线收回来,说:“只不过是两个守在偏院伺候主子的奴才,居然敢对主子下手,还克扣主子的饭菜。若是此事迟迟没被人发现,那你们是不是也会一直这样对着他?”

“不,不敢”丫环冷的瑟瑟发抖,整个人都快贴在地上了。

乳娘更是直接崩溃,神色青紫,都快冻的翻白眼了。

江凛之对这两人的惨状视而不见,说:“你们这些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丫环原本只剩下半条命了,听到江凛之这样一说,连忙挣扎着从地上起来,嘴上还在断断续续的说着:“二爷若是肯饶了奴婢一命,奴婢便说是谁指使奴婢做,做出来的。”

乳娘眼睛一亮,挣扎的说:“对,对,对,只要二爷肯饶了奴婢一命,奴婢一定会说的。”

江凛之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两人,下一秒,脸一黑,“不过是将死之人,居然还有胆子跟我谈条件。”

丫环慌了,也不敢再拿乔,忙说:“是胡夏云!”

“对,就是胡夏云!”乳娘也不敢再装模作样了,见丫环说了,连忙也跟着说。

裴丞淡淡道:“胡夏云的名字是你们这两个下人能叫的?二喜,掌嘴。”

站在一边的二喜走上来,伸出手,狠狠地朝着乳娘的脸扇下去。

“啪!”整个院子都响起了掌嘴的声音。

丫环慌张的往后退,双手忍不住摇摆,眼神惊恐道:“不,不,不要打我,求求你们不要打我。”

二喜悄悄的看了一眼裴丞,见他也看着自己,立即心下一慌,担心下一个被泼冰水,掌嘴的就是自己,于是心也不敢软下来了,立即伸出手,狠狠地朝着丫环的脸上打去。

“啪!”

丫环整个人都飞出去了,最后她趴在地上,挣扎了半响才觉得自己还有一条命。

二喜悄悄的摸了摸自己的掌心,红了,也肿了,可见自己下手有多厉害。

裴丞的神情依旧很冷漠,仿佛根本就不在乎这两人的命,冷淡又绝情。

乳娘的嘴角露出一丝血丝,她觉得自己的牙都要被扇掉了,但也是因为这一巴掌,乳娘这才坚定了要供出胡夏云的心思,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说:“二爷,裴少爷,之前我跟这死丫头在偏院做的事情全部不是出于我们的本心,都是胡夏云让我们做的,真的是她让我们做的。”

丫环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挣扎道:“是,她还给了我一块玉,那块玉我还存着,就在我的床底下埋着,求二爷跟裴少爷信我。”

裴丞抬头看向江凛之,刚好江凛之也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

裴丞收回视线,神色淡漠。

这丫环跟乳娘都太天真,以为只要她们供出胡夏云就能得救了?他知道是胡夏云在背后指使的,但真正执行命令的却是她们,若是她们忠心,一开始就将这件事上报给自己,那江言知还会受罪?

而且,就算这两人有证据指明是胡夏云指使的,可胡夏云就真的这么傻的给证据她们?玉佩?大可以说是她们偷的。

银票?谁的银票都是一样的,谁能说这丫环跟乳娘身上揣着的银票就是胡夏云给她们的?书信?笑话,裴丞一点也不觉得胡夏云会留下书信,这可是把柄,她怎么可能会给她们书信。

江凛之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在听到这两个人陆陆续续的求饶声后,也丝毫没有动容。她们从决定靠伤害江言知拿钱之后,他们之间的仇怨就彻底结下了。

“先带下去,明日拖到正厅,让她们跟胡夏云对质。”

四个家仆走上来,粗鲁的将这两个狼狈不堪的丫环跟乳娘拖起来,直接在地上拖着朝柴房的方向走去。

江凛之起身,转身进屋。

裴丞迟疑了一下,快步跟上去,东来跟二喜都很有眼见力的没跟进去。

“二爷为什么会说明日让她们跟胡夏云对质?”裴丞皱着眉说,“这分明就不可能。”江凛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既然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还问。”

裴丞怔住,一时没办法理解江凛之的话。

江凛之嘴角一扯,没解释什么。

但当外面传来东来的声音后,裴丞才明白刚刚江凛之为什么会那样说了。东来站在门口,“二爷,夫人,西苑的下人过来了。”

春意紧张的站在一边,心情忐忑。

第066章:反击③

春意走进来,她应该是很害怕江凛之,所以只敢站在门口,远远的看着,连进来也不敢,眼里俱是惊恐,“奴婢,奴婢是大少夫人让过来的,她让奴婢来问二爷,那两个下人是西苑的人,即便她们再怎么样,也不能轮得到东院来处置。”

裴丞坐在椅子上,闻言,淡淡道:“那两个下人是谁,你们家主子应该知道吧。她们刚刚可是说,她们之前在偏院做出来的事情全部是由胡夏云指使的。难不成胡夏云还要包庇她们?那两个不知好歹的下人。”

春意脸色惨白,闻言连忙道:“她们真的这般说?二爷千万别信她们的话,这两个恶仆在西苑一直好吃懒做的,大少夫人心善,不忍心赶出去,但又实在拿她们没办法,所以才把她们遣送到洗衣服反省。”

“哦?”裴丞嗤笑,说:“之前我问胡夏云,胡夏云可是说,她已经处置了那两个恶仆,怎么着,现在才过了一个月,你却跟我说胡夏云根本就没有真的处置她们?”

春意咽了咽口水,她并不知道那两个人就是曾经在偏宅欺负了江言知的人,还以为她们只是单纯的得罪了裴丞,所以春意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但等她还想解释什么之后,却见裴丞却不耐烦的摆摆手,说:“别说了,听得我恶心,滚回去给胡夏云传话吧。”

春意忙不迭的转身就走。

西苑。

胡夏云蹭的一下就站起来,神色难掩怒气,“裴丞是真的那样说的?那两个家伙真的供出了我?”

春意一脸不安的点头,说:“夫人,我刚刚还特意去找了东来,东来也跟我说了就是这样。而且,而且还说了……”

胡夏云斜眼,“有什么话就赶快说,要是耽误了什么,我唯你是问。”

春意连忙跪下来,踌躇道:“夫人,这真的不是奴婢的错。奴婢,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她们居然还藏着那块玉。”

“什么玉?”胡夏云皱眉,很快就明白春意那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说:“难不成你的意思是,那两个人还藏着我之前给她们的玉?我之前不是让你派人去她房里搜过了吗。”

春意也是一脸的委屈,“奴婢是真的去搜过了,但是没搜到啊,谁知道她们居然还藏着。”

“东西藏在哪里了?千万不能让那块玉被大爷看到,不然就要出大事了。”胡夏云直觉不对劲,“你再去找那个叫东来的问问,问具体那块玉到底被那两个贱人藏在什么地方了,赶紧把东西给拿回来,若是被发现了,事情就糟糕了。”

春意点头,忙转身跑出去。

胡夏云烦躁的坐在椅子上,看着春意跌跌撞撞的跑开的背影,皱着眉,这个笨手笨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要她到底有什么鬼用?

东院。

裴丞心不在焉的陪着江言知吃完了饭,然后哄着他跟家仆去沐浴,这才披着黑披风出门。

不远处,一只手在裴丞院门口的黑影闪身走进了江凛之的院子。

裴丞走进后厨,二喜正苦哈哈的蹲在地上熬药,后厨内的几个家仆吓了一跳,纷纷扰扰:“二少夫人!”

二喜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说:“夫人,您怎么来了?”

裴丞随意指了一个家仆,说:“你去煎药,二喜跟我出去一趟。”

二喜不明所以地将小扇子递给家仆,快速的跟上裴丞的脚步,殷勤的帮他打着灯,说:“夫人,您特意来找奴才的吗?”

裴丞走在前面,淡淡的说了一句,“嗯。怎么?”

二喜连忙摇头,脸上满是喜色,说:“没什么没什么,二少夫人……您这是要去……找今天的那两个人?”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偏僻,也越来越熟悉,二喜这才意识到裴丞要带着自己去哪里。

二喜咽了咽口水。

等到两人停在一间杂屋前,裴丞才道:“待会你进去之后,就跟她们说,你是胡夏云叫来带她们走的,说胡夏云相信她们。”

说完,裴丞还从怀里掏出两个简单的荷包,递给二喜,说:“将这两个给她们,说这是胡夏云给她们在路上的盘缠。等风声过去之后,胡夏云会主动派人找她们的,到时候再计划接下来的事情。”

二喜咽了咽口水,抖着手的接过,说:“接,接下来呢?”

裴丞继续说:“你带着她们去后院的荷塘,记住,一个都不许放跑,否则她们的下场就会是你的下场。”

二喜苦笑的点头,他若是一开始就知道裴丞找自己没好事的话,他就绝对不会过来。二喜咽了咽口水,在裴丞的注视下,闪身走进了杂屋。

裴丞听着杂屋内的说话声,转身就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一直默默的注视着两人的动静的黑影悄然的跟上裴丞的脚步。

裴丞没有察觉。

二喜紧张兮兮的带着两个“伤患”东窜窜西走走,终于走到了后院,他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说:“待会你们就直接拿着钱从后门离开,剩下的事情……夫人说她会解决的,明白吗?”

丫环忙不迭的点头,腆着脸,献殷勤道:“谢谢二喜哥哥来救我们,小女子这辈子都会记得二喜哥哥的。”

乳娘狠狠地推了一把丫环,“死丫头,叫这么大声做什么,到时候若是把人引来了,我要是跑不出去,你看我打不打死你。”

丫环白着脸,不甘不愿的闭上嘴巴,她今天跟乳娘算是彻底的撕破了脸皮,但她的武力值比不上乳娘,所以当两人安全之后,她自然就在两人中处于弱势的那一方。

乳娘心满意足的看着丫环的反应,她刚想说话,就后颈一疼,呜咽一声,晕过去了。

丫环“啊!”了一声,结果还没求助二喜,她的后颈也是一疼,彻底晕过去。

二喜白着脸,心跳的很快,他看着裴丞,说:“夫人,您这是……要干什么?”

裴丞将针随手丢在荷塘,然后蹲下来,用布巾堵住了丫环跟乳娘的嘴巴,随后说:“把她们的鞋子都脱掉了,丢在荷塘中。”

二喜忍着不解将她们的鞋子全部拿下来,按照裴丞的意思,将鞋子全部丢到了荷塘中。

夜色撩人,冬天的夜晚很冷,所以现在这个时辰的后院基本上都没什么人。

裴丞将堵住她们的布巾绑住,然后站起来,冷冷的说:“把她们都丢进荷塘。”

二喜条件反射的看向身后的荷塘,顿时浑身一凉,心下突然很担忧自己的将来,他抿着唇,说:“夫人,这……”

“你若是不丢,就换个人来。”裴丞看着二喜,说:“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来东院,是抱着跟三喜差不多的心思?”

二喜浑身一颤,当即就明白裴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抿着唇,答应一声,哼哧着将丫环丢下湖水中,湖水不高不低,刚好淹没到丫环的脖子,她的头发被二喜扯着,所以脑袋还露出来。

丫环被冷水刺激的很快就醒过来,下一秒,她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被泡在冰冷的湖水中,立即明白这是个陷阱,她惊恐的看着二喜,又看着站在一边的裴丞,眼泪额哗哗的往下流,“呜呜呜”的叫着什么。

“把她的头压下去,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裴丞居高临下的看着丫环,嘴角含着笑,但眼神却像是淬了毒,“你得学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丫环惨白着脸,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因为嘴巴被堵住,双手也被捆住,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她绝望的看着裴丞,祈求他能放过自己。

裴丞却丝毫没有心软。

“你们俩除了不给他饭吃,衣服穿,还经常掐他吧。”裴丞仰着下巴,看着远方浅浅的月光,声音有些飘渺:“他身上的伤痕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

丫环的脑袋被二喜重重的往下一压,整个人都被浸在水里,她疯狂的晃动身子,但却还是动弹不得。

“哗啦”

二喜将她的脑袋扯出来,没给她时间又重重的将她的脑袋往下压。

裴丞低声道:“你们连一个孩子都能下手。我作为他的爹,怎么说,也不能看着你们继续逍遥的活下去吧。”

“哗啦!”冰冷的水溅起来,然后又是重物狠狠的压下水中的声音。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随后就是疯狂的挣扎。

乳娘醒了,她看到丫环的惨样,被吓的一抖,尿了。

裴丞转过身,看着已经苏醒过来的乳娘,走上去,蹲下来,看着乳娘绝望的眼睛,轻声道:“你们我不会放过的,胡夏云我也不会放过的。”

不多时,二喜走过来,眼神满是血丝,他看也没有看裴丞,直接伸手将疯狂扭动身躯的乳娘抓过来,然后狠狠地扯着她的头发,推她下湖水中。

裴丞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

上一世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而现在,才是他真正的人生。

躲在假山后的阴影皱着眉,顺着来时的路悄然离开。

“咔擦”门被推开。

那一直在暗中跟着裴丞的阴影走进来,此人穿着黑衣,脑袋上还戴着个帽子,垂着头,没人看的清他的长相。

坐在矮榻上垂着眼眸看书的江凛之头也不回,“回去把人处理干净,别留下什么把柄。”

“是。”

第二天。

江家下人一早就发现后院的荷塘有两个飘着的尸体,尖叫声打破了江家的宁静。

第067章:分家

第二天,裴丞呆呆的坐在矮榻上,时不时的看着自己的手腕,整个人都在发懵。

他……

昨晚都干了什么?

裴丞不想去回忆,他从不知道自己居然会主动的弄死一个人,不,应该是两个。虽说那两个人不是他弄死的,但却是他自己主动要弄死的,还是他吩咐了二喜弄死的。

裴丞忍不住深呼吸,他一直在心底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下来,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让自己就这样崩溃。

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杀人的裴丞在冷静下来之后差点就崩溃了,他总是忍不住去回 想昨晚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会指挥一个人去搞死另外一个人。

西苑朱道长一大早就被江家突然发生的命案给搞得心神不宁,他心道,实在不行就这两天内赶紧离开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自己最后这个外人被江家给连累。

而消息传到老夫人耳边后,吓得老夫人一大早就赶紧烧香拜佛,然后又屁颠颠的跑来跟朱道长诉苦,她垂泪,说:“之前我还在想着,或许这段时间频繁发生的意外跟裴丞没什么关系。可是道长你看看,从你踏进我江家以来可发生了多少个事情,这些,我估摸着都是那个裴丞引起来的。”

朱道长沉着脸不说话,时不时的点头,其实按照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或许真的跟裴丞没关系,但裴丞却有一定的间接关系。

“死一两个家仆下人没什么关系,但这若是闹得家里人心惶惶的,将来传出去了,我们江家还怎么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江家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夫人说出来的话越来越夸张。

朱道长说:“若是老夫人觉得真的要赶走那裴丞,或许也并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老夫人眼睛一亮,“道长请说。”

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朱道长说:“之前我跟老夫人说过,若是老夫人想要他主动离开,还能不让外人乱说话,唯一的办法就是分家。”

“分家?”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这江家的基业虽然是老祖宗打下来的,但现在辛辛苦苦的守着家业的是我的儿子。他江凛之一个下贱人生的胚子还想跟我的儿子平分家产?这是若是传出去了,那我们江家的脸面放在什么地方,那我儿子的面子放在哪里?分家是绝对不可能的!”

朱道长觉得老夫人有些胡搅蛮缠了,既然想要保着自己在华城的好名声,又想让东院的人滚出去,这个想要,哪个想要的,但是却一点东西也不肯出,这事情可能吗?

“老夫人若是觉得贫道的法子不好,大可另寻高人。”朱道长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站起来就要离开。

老夫人一时间就急了,连忙走上前将人拉住,说:“道长莫要再生气,这是我一时间想岔了。但是道长你也要知道,这若是真的分家的话,之后的事情,可……”

朱道长不知道这个女人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见她又苦着脸,忍不住说:“江家这些年给东院的吃穿用度加起来都能买得起这华城的好几家铺子了。怎么,分家之后只是将东西规整好一次性给足他们,这样岂不是更加省心省力。”

老夫人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将家用拨给东院跟分家后给足江凛之一大笔钱,这两个事情的概念完全不同,所以她一时间真的没办法想通透。

两人正商量着,江大爷从外面走进来,说:“母亲,朱道长说得对。若真的是因为裴家回 主宅才把家里搞得这么乱,那我们的确要考虑分家了。”

老夫人叹口气,“若是分家的话,又该怎么分?”

“父亲在城北留下了一个宅子,虽说不是很大,但却能安置他们一家子了。”江大爷淡淡道,“再让他们带几个家仆过去。”

“至于这钱的话,不用给的太多也不用给的太少,毕竟他们还是江家的人,若是吃穿用度因为分家后而……这传出去我们的脸面也不好看。”江大爷似乎是早就想过这些事情了,所以事事都考虑得很周到,“那三间铺子我们也不必再占着了,直接给他们吧。他们若是经营的好,那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若是经营差了,也不关我们的事。”

老夫人勉强的点头,按照她原本的意思,就是像几年前那样直接赶走裴丞不就得了,但很明显,现在应该是不能再像几年前那样做了。

不过,江大爷提出来的方法也不是那么不难接受,老夫人在心理安慰自己,若是以后都能看不到裴丞跟江凛之,或许自己还能多活几年。

朱道长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点笑容,他今天的好脾气算是全部被老夫人给磨完了,想发脾气不敢,不把脾气发出来又憋得慌,最后只能气坏自己,他沉声道:“但现在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说要分家的事情,若是东院的江凛之不肯,那事情岂不是更加……”

江大爷毫无波动道:“若是不肯分家,那就让裴丞再回偏宅住吧。直接跟他这样说就行。他不会不同意的。”

站在一边的秋衣怔住,她还没有意识到江大爷这句话是跟着自己说的,所以等江大爷又重复的说了一句之后,秋衣的脸色涨红,说:“大,大爷,奴婢这就去东院。”

江大爷拦着秋衣,说:“记得跟东院的说,若是真的分家,以后不管他们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都不得回江家求助。还有,过了年再分家。”

秋衣“哎”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

朱道长看着秋衣离开的背影,说:“若是东院的人不肯,这事情就有的闹了。”

“我倒觉得东院早就求之不得要跟我们分家了。”江大爷微微一笑,家仆从外面走进来,托盘里端着一杯还往外冒着热气的茶水,江大爷将茶杯端起来,闻了闻茶香,然后又放下,对着朱道长道:“这茶叶是我专门托人从帝都带回来的茶叶,清茶扑鼻,道长可要来一杯尝尝?”

朱道长不免心动,但当他看到江大爷眼里并没有一丝笑意之后,理智瞬间就回笼,干咳一声,说:“出家人,对这些红尘俗物早就不上心了,多谢大爷。”

江大爷微微一笑,似乎是很满意朱道长的识相,“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朱道长在心里道,或许自己这骗术真的只是骗骗像老夫人这种没什么见识的深闺妇人。但是像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事物的江大爷,以及在帝都待过几年的江三爷才会根本不信自己。

老夫人沉思片刻,最终拍板决定,“既然如此,那事情就这样决定了。等过两日就去东院,老大你跟江凛之说分家的事情。”

江大爷沉默着点头,“母亲,此事先不让老三知道。”

老夫人听到江三爷的声音,皱着眉,叹口气,都说知子莫若母,可她现在却情愿自己从来没懂过老三,不然现在也不会一直纠结至今。

“事情就先如此吧。”老夫人头疼的说,“你们都先回去吧,我要休息。”

朱道长站起来,拿着佛尘转身离开。

老夫人虽然信他,但家中的某些事情他作为一个外人还是不能随便知道的,免得到时候……他就是因为听多了才会惹祸上身。

江大爷看出老夫人在担忧什么,低声安慰了几句,见老夫人的神色还是戚戚然,最终只说了一句,“等分家了,事情就会转好。母亲不用再挂在心上。再者说,小弟他一向懂规矩,不会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情。”

老夫人摆摆手,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再歇会。”

江大爷见劝不动她,只能叹口气,转身离开,留个空间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江大爷离开老夫人的院子之后,直接朝着胡夏云的屋子走去。

胡夏云正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今早的事她听说了,可是却丝毫开心不起来,因为那两个人一死,最有嫌疑的就是自己。

可是她还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啊!

春意着急忙慌的跑进来,说:“夫人,大爷来了。”

胡夏云叹口气,“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记住,大爷没走之前别让麒儿进来。”

她怕麒儿看到一向“恩爱”的父母会吵架。

江大爷走进来,看到胡夏云,脚步一顿,嘴角扯了一下,漠然道:“胡夏云,你还真是长本事了。你以为江家是让你胡闹的地方吗,你,你真是当这华城是你们胡家的天下了,整日无法无天的!”

胡夏云气的不轻,“那两个人根本就不是我动手的!不关我的事!”

“人是你安排进偏宅的,事情是你让她们动手的,事发之后她们揭开是你在幕后主使,怎么,胡夏云,你到现在还不肯跟我坦白吗!”江大爷冷冷的说。

胡夏云只觉得委屈,“是,这些都是我做的,可是杀人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是谁做的。”

江大爷不信她,成婚这么多年以来,这女人骗过自己多次,他不会再信了。

胡夏云看着江大爷冷酷的侧脸,只觉得更加委屈了。

第068章:期待

裴丞还没来得及开解自己,江凛之就派了家仆来找他,说是有别的事情要商量。

事情就是分家。

裴丞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他拿起来,也不喝,而是捧在手心里取暖,说:“若是分家的话,也不是不可。只是二爷可愿意?”

江凛之眉宇间俱是冷意,最近江家发生的事情西苑的人都赖在裴丞的身上,这让他觉得很恶心,那帮人做事从不考虑后果,所有一出了事就尽是想着往无辜的人身上推去,丝毫不顾及其他。

这让江凛之甚是恼火。

“若是分家之后,我们往后的日子可能并不会像待在江家如此好。”江凛之淡淡道:“吃糠咽菜不至于,但却不会好到哪去。”

裴丞在偏宅待了几年的时间,当时嘴上说将他送到偏宅慢慢调养身子,等身子好转了再回 来,但哪个聪明人听不出来他这是被变相的抛弃?所以裴丞前些年在偏宅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虽说身边还有家仆婆子伺候着,但日子却过得不是很顺心。

“往年在偏院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分家的话,兴许日子还能比现在过的自由些。”裴丞挂着笑,只是这笑却丝毫没有达到眼底。

江凛之看出他的不情愿,斟酌后才道:“你若是不情愿分家,那我便派人回绝了西苑。”“不用。”裴丞想也不用想的拒绝道,他明白江凛之是在顾忌着自己,“分家对你我,对言知都是最好不过的未来。二爷不用太担心。我现在只是,只是一时间没有……”

他编不下去。

江凛之没有追问裴丞,他以为对方还在担忧害怕昨晚发生的事情。其实江凛之到现在也没有明白,为什么看起来温和无害的裴丞,居然能对人下死手。

对于这一点,百思不得其解的江凛之最后只能将事情全部归于,兔子急了也会晈人,而裴丞急了也会杀人。

裴丞却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害怕昨晚自己间接杀死的那两个人,他只是在担心自己离开江家之后,就找不到上一世诬陷自己跟外人通奸的恶家仆。

但裴丞很快就冷静下来,他心道,若是上一世诬陷自己跟外人通奸的恶毒家仆是江家内宅派出来的人,那就表明他需要找的人,或许早就出现在了眼皮底下。

江家内宅能指使别人诬陷自己,还能这么厌恶,恨不得自己去死的人,除了西苑的人,裴丞想不出其他的人。

裴丞深深地吐出一扣浊气,说:“二爷,不用去回绝西苑的人。分家对大家都好,我同意分家。”

“分家的事情我过会亲自去北苑跟大哥谈。”江凛之上下打量了一番裴丞,见他的神色逐渐好转,也没有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说:“东院跟西苑,北苑从来就不是一体的。若是分家之后拿到的东西很少,夫人莫要后悔。”

裴丞自从死过一回之后,若不是为了查出上一世是谁在幕后要害死自己,他是绝不想再踏进江家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只是以前没什么机会,所以他也只能将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掐死在襁褓当中。

裴丞说:“这江家后宅本来就不是我愿意待着的地方,若是能离开,我自然是愿意的。”

“夫人若是真的这样想,那我便放心了。”江凛之也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假信了。

裴丞说:“二爷,今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那两个丫环婆子是自己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淹死在荷塘的,还是真的被人害死的?”

江凛之闻言,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的看着裴丞,说:“人都死了,夫人还是不要太将这些事情挂在心上。”

“嗯。”裴丞心下一慌,条件反射的躲开江凛之看过来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江凛之有时候能透过自己的眼神看穿什么事情,所以每次当对方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裴丞总会不由自主的避开江凛之的视线。

江凛之见他如此,也没有继续逼他。

“咯吱”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屋内的两个大人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着门口的方向。

江言知板着小脸,手上还拿着往下掉墨水的毛笔,眼角红红的,看样子是在找什么人。

裴丞皱着眉,说:“怎么没人下人跟着你。”

东来小心翼翼的从外面走进来,苦哈哈的蹲下来,说:“小少爷,您把笔给奴才吧,这东西不能拿进去的,会弄脏屋里。”

江言知将毛笔随手塞在东来的怀里,提着一股气,像个毛燥的小动物似的快步的跑过去,一把钻进裴丞的怀里,黑乎乎的双手还牢牢地攥着裴丞的衣角。

裴丞原本还有些不爽的情绪瞬间就软了,想气也气不起来,最后只能轻轻的敲了敲江言知的头,说:“你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

江凛之淡定自若的坐在一边,垂着眼眸看这对互动有爱的父子俩,那颗一向冷硬的心猛地一动,有什么东西像是被触动了。

像是伪装一般的扭过头,江凛之不再看向他们,而是随手将之前看到一半的书拿起来,继续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一向没什么波动的心,今天却跳的格外的厉害,根本就进不下心来看书。

江言知的心情好转了一点,他满脸不舍的从裴丞的怀里钻出来,一溜小跑的跑出去,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裴丞。

东来想说点什么,但后来又想到江言知之前的吩咐,最后只能硬是将要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心道若是自己提前就给夫人说了,言知少爷保准会跟自己生气。

没多久,江言知又哼哧哼哧的跑回来了,他的手上什么也没有拿,仿佛出去只是转一圈。

裴丞正意外着,这时一个家仆拿着一张宣纸走进来,隐约中还能看到宣纸上的黑色墨汁,裴丞心下一动,将还死死地赖在自己怀里的小家伙揪出去,起身将家仆拿在手上的宣纸接过来江言知仰着头,巴巴的看着裴丞。

裴丞将宣纸打开,不出意外的看到里面有一坨还未风干的黑色墨汁,眉头一挑,觉得更意外了。他原先还以为江言知会炫耀他最近练好的字,结果没想到却是炫耀一个还没有画好的画还挺丑的。

裴丞不愿意打击小家伙的自尊心,但更加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这是一幅很好看的画,他怀疑的看了看江凛之的方向,心道自己没在江言知面前画过画,所以江言知的画应该是江凛之教出来的吧。

江凛之站起来,走到裴丞的身边,两人靠的有些近,这让裴丞一时间有些不适应的往旁边走了几步,但却却态度格外强硬的江凛之搭着手腕,半强迫半顺从的给拉回来。

裴丞抿着唇,任由站在身后的江凛之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手上的画。

江言知迟迟没有得到夸赞,心情起伏的厉害,尤其是当他看到江凛之居然也凑过来看自己画,这让江言知更加期待了。

“爹爹。”江言知扒着裴丞的腿,眼里满是期待。

裴丞下意识的看向江凛之。

江凛之接收到裴丞求助的视线,垂下眼眸,单手握成拳头在唇边干咳一声,然后才道:“嗯,不错。”

然而江言知却根本没有将江凛之的鼓励放在心上,他着急的看着裴丞,希望爹爹能看看自己,手上还一个劲的拉着裴丞的手。

裴丞被他磨的无可奈何,最后只能蹲下来,跟他平视,说:“你画的是谁?”

“唔……”江言知难得的害臊了,小手缠在一起,眼神飘忽的不敢看裴丞,但却又时不时的将视线飘在裴丞的身上。

裴丞被他这个眼神看的莫名其妙的,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一黑,试探着说:“你这画里该不会是在画我吧?”

江言知失望的点头,他以为爹爹会自己看出来的,“爹爹不喜欢?”

裴丞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但却又不想打击他,最后说:“你只画我,你父亲呢?”

江言知呆呆的看着裴丞,最后有些不开心了,跳起来,将江凛之拿在手上的画纸抢回来,转身就跑出去。

裴丞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一直觉得江言知不会跟自己发脾气,永远都乖的像个小白兔。

“去哄哄吧。”江凛之转身走到矮榻上,坐下来,离裴丞近点之后,原先乱糟糟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还觉得有一丝丝的甜。

裴丞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也没注意江凛之脸上古怪的神情,转身跑出去追小家伙了。

莫家。

莫锦琪哭着回家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到了莫家主的耳中,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这江家以为我们莫家的女儿能让人随便挑选的吗。喜欢就叫去,不喜欢就丢回来。来人,备轿!”

管家答应,转身出去准备了。

莫家主越想越气,到后来直接将面前的茶杯给掀翻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倒在地上,热气不断地往上冒。

第069章:江三爷

分家的事情一开始说不让江三爷知道,但当事情实捶之后,江三爷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江三爷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将写到一半的公文给毁掉,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再次询问道:“你确定,这……千真万确?”

家仆哪里敢用这种事情寻江三爷的开心,见他还是不信,心里就更加着急了,“奴才一开始也不觉得这是真的,但这消息是从西苑跟东院传出来的。现在后院的下人都在说明年分家之后,东院会带走多少东西。三爷,奴才没框您,这事是千真万确啊!”

江三爷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还真的没想到西苑那边居然会提起分家,而东院的江二还同意了,想到这里,江三爷本来就很乱的心思现在就更加的乱了,他蹭的一下就站起来,说:“我现在就回去,分家这事是一件大事,怎么能三言两语就决定了,若是外人将此事戳我们江家的脊梁骨,那就……快备轿子。”

家仆点头,转身就跑出去准备轿子。

江三爷坐不住,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浑身都是冷汗,这是被吓出来的。

分家,为什么要……江三爷隐约察觉到这是母亲跟大哥唯一的退让了,但他却不想分家。

毕竟分家之后,他若是想看到那人就要难上加难了。

等江三爷火急火燎的回到江家之后,还没来得及跑去西苑问老夫人,就看到江管家朝着自己跑过来,满头大汗的说:“小少爷,您今日怎么提前回来了?”

江三爷沉着脸,说:“我现在要去西苑找母亲,你去商铺找大哥,让他现在就回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江管家伸出手,一把拦住江三爷,然后叹口气,说:“三爷,您……哎呀!莫家来人了,现在大爷跟老妇人都在正厅呢,老奴这正要出去找您,您现在快去正厅吧。”

江三爷的脚步一顿,神色复杂的点头,低头整了整衣服,抬脚迅速的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一走进正厅,江三爷就看到老夫人跟江大爷坐在主位上,而莫家主跟莫锦琪正坐在一边,胡夏云正在低声的安慰着莫锦琪,却被莫锦琪甩开了手。

胡夏云的脸色有些难看,但碍于莫家主在场,最后也只能硬是咬牙,不再理会莫锦琪。

江三爷叹口气,走进去,说:“母亲,大哥。”

“这江家真是好大的气派,老夫在这里等了半天,你这小儿才出来。”莫家主横竖都看不顺眼江三爷,若不是因为莫锦琪心意江三爷,他才不会想让江三爷当自己的女婿。

莫锦琪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眼眶一片通红,莫锦琪心下有些担心江三爷会觉得是自己撺掇父亲来江家闹事的,不再喜欢自己,一时就慌了,忙拉着父亲的衣角,说:“父亲,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此事一开始本来就是女儿自作多情,怨不得旁人。”

莫家主一把甩开莫锦琪的手,冷冷的看着江三爷,粗声粗气的说:“不管如何,锦琪在你们江家小住了几日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现在华城上下都在讨论这件事,若是你们江家不给出一个说法,这将来我们家锦琪可怎么嫁出去!”

说到嫁人,莫锦琪的双颊一红,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江三爷,但看到江三爷并没有什么反应之后,莫锦琪的神色一变,眼神又逐渐变得复杂,眼眶又是一红,再次低着头小声的哭泣,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她真是觉得自己委屈死了。

论出身论才华论女红,她莫锦琪在这华城还从来没有输过哪家的小姐,可这江三爷为什么就时看不上自己!莫锦琪不由得在心底带上了一丝怨气。

莫家主听到女儿又开始哭了,心情更是烦躁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莫锦琪,低声怒道:“闭嘴,若不是你这个小女子……唉,别哭了,叫外人看去了笑话。”

莫锦琪抽抽噎噎。

江三爷坐下,有些烦躁,“莫家主,此事是江某一人的错,江某愿意出面解释,但若是莫家想让我对贵千金负责的话,此事却是万万不能的。“老夫人闻言,有眼皮一跳,生怕这小祖宗会说出什么让江家跟莫家结怨的话,忙站起来,说:“此事说到底还是我们江家管教无方。莫家主,若是你担心事情传出去不好听的话,那老身就对外宣称,我江柳氏已认锦琪为义女。“江大爷神色不变,按照他想的,这莫锦琪一开始就不该留在他江家住几日,否则现在也不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搞得大家的面上都不好看。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顾忌着江莫两家的关系,所以江大爷并没有将这话说出来。

莫锦琪的眼泪一停,眼泪汪汪的看着莫家主,伸出手,拉着莫家主的衣角,抿着唇,小声地说:“父亲,女儿……“莫家主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意思,她不就是担心若是真的跟江柳氏认了义母女,那她跟江三爷的关系可不就是义兄妹了?如果将来这两人成了义兄妹,那莫锦琪最后的那点小心思可就是要断的一干二净了。

所以莫锦琪怎么可能会认老夫人为义母呢。

莫家主冷冷的看了一眼莫锦琪,心道这丫头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若事情要是越传越厉害,对她一个姑娘家的名声可就毁了,到时候她还能嫁到个好人家?所以莫家主直接抽回自己的衣袖,说:“此事,我看可以。“莫锦琪心更慌了。

她不愿意很老夫人认为义母义女!

江三爷松口气,他一开始就是担心莫锦琪在江家待的久了,难听的话就会传出去,到时候他若是不娶莫锦琪,莫锦琪的名声就不好听。可他若是真的娶了莫锦琪,这于他而言也是一场折磨。

所以现在的解决方法让江三爷甚是满意。”如此,那……“老夫人假装没有看到莫锦琪脸上的不悦,直接笑着说,”那事情就这样解决了。时候也不早了,今晚莫家主还是留下来用饭之后再回去吧。”

莫家主摆摆手,说:“家中还有一堆事没有处理,现在先回去了,我在此先谢过老夫人跟江大爷这几日对小女的款待了,先行告辞!”

说完,莫家主给随行的侍女使了一个眼神,示意她直接拉着还不肯离开的莫锦琪离开。

他以为莫锦琪即便再不满意目前的这个处事结果,她也不会说什么的,但很显然,莫家主低估了自家姑娘的任性。

被侍女强制着押着走了几步之后,莫锦琪一直在痴痴的看着江三爷,但江三爷为了彻底绝了她的心思,完全没看她。

莫锦琪一下子就害怕了,她咬着下唇,突然就挣脱开侍女的手,哄着眼眶扬声道,“不成!我对刚刚的结果不满意!老夫人,很抱歉,锦琪实在没办法跟三哥以义兄妹相称!所以,还请老夫人收回刚刚的话。”

莫家主差点就被任性的莫锦琪给气到浑身打颤,他走过去,扬起手,狠狠地朝着莫锦琪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因为心存着要好好教训女儿的心思,所以莫家主这一巴掌下去的时候完全没有收住力气。

莫锦琪从小到大真的是被莫家主给惯坏了,所以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莫家主给当众打脸。

她一下就懵了。

莫家主一脸冷酷的看着莫锦琪,冷冷的说:“你这个小女子,真是被你娘给宠坏了,小小年纪就知道……跟我回去,莫要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莫锦琪耸了耸肩膀,用手掩着面,呜咽一声就哭了。

看着好不可怜的莫锦琪,胡夏云眼珠子一转,连忙站起来,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何苦要这样。锦琪啊,若是你实在不愿意跟三爷成为义兄妹,那……不如对外宣称你认了我做姐姐,这几日你就是专程来陪着我,如此,众位觉得可好?”

江三爷抿着唇不说话,他不明白莫锦琪为何会如此黏着自己,但他对莫锦琪无意,所以自然不会随便开口。

莫家主有些后悔,说:“嗯。”

胡夏云松口气,还没说什么,掩面哭泣的莫锦琪一跺脚,朝着门口的方向跑去了,莫家主见状,丢下一句见谅也跟着出去。

莫家的人来势汹汹,离开时也格外的快。

江三爷叹口气,看着有些疲倦的母亲,说:“母亲,为什么要分家。”

“若是不分家,你觉得这个家将来在华城还有立足之地吗?”老夫人已经累了,愤愤的丢下一句就起身走了,秋衣连忙上前搀扶着老夫人。

江三爷拿老夫人没办法,所以只能看着江大爷,说:“大哥,我们谈谈吧。”

江大爷从看到江三爷的第一时间,他就知道江三爷为什么会在白天就回家。所以听到对方要跟自己谈谈的话时,他也不意外。

但是……

江大爷暗示的看了一眼胡夏云。

胡夏云嘴角一扯,转身离开,给这两兄弟一个谈话的空间。

第070章:不是我杀的

胡夏云离开正厅之后,心里一直记挂着今早发生的事,所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接朝着后院的荷塘走去,春意小心翼翼的跟在胡夏云的身后,她突然就开始担心起胡夏云了。

胡夏云走到后院的荷塘停下,说:“哪里是昨晚那两个家伙淹死的地方?”

春意伸出手,朝着湖水对面指着,说:“就那边。”

胡夏云眯着眼看过去,发现那个地方有些隐蔽,说:“那个地方有一条小路顺着东院的杂屋的,所以应该是她们跑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掉水里去了。”

“可是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春意嘟囔道:“她们若是要跑的话,为什么要特意绕到后院的荷塘,直接跑到后门不就成了?”

这也是胡夏云觉得奇怪的地方,但她想了想,直接顺着假山的小路走过去,走到刚刚春意指着不远处地方,蹲下来,左右看了看,发现角落里有结果不是很重的鞋印,皱着眉,将自己的鞋子踩上去,发现这是一个女人的脚印。

春意其实是有些害怕待在曾经死过人的地方的,但见胡夏云根本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所以她不敢说要离开,只能留下来,说:“夫人,那几个脚印子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的脚印了,所以应该是她们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

胡夏云点点头,一直缠在心底的疑团在这个时候已经消散了,“也不知道那两个蠢蛋大半夜跑到后院的荷塘干什么,真是愚蠢。结果白白掉了自己的性命。”

春意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见胡夏云抬脚离开了,连忙也跟上胡夏云的脚步,说:“这些下贱人的想法夫人哪里猜的到。夫人莫要再胡思乱想些,天气凉,早点回去歇着吧,待会麒儿少爷也要从书堂回来了。”

一说到自己的心肝宝贝,胡夏云就忍不住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待会回去之后,你的让厨子做几份糕点给麒儿,他爱吃甜食。”

春意点点头,刚打算说点什么,就看到面前院有一个人影,吓得尖叫一声。

胡夏云被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的往后跑,刚走了几步,就看到面前的人居然是裴丞,顿时心就放回嗓子眼了,但却不由得转头怒骂了一惊一乍的春意,说:“大惊小怪的。”

裴丞双手抱胸看着这两人,脸上满是玩味,说:“从西苑跑到后院的荷塘,莫不是专门跑来毁尸灭迹?”

胡夏云被裴丞的话吓了一跳,她冷冷看着裴丞,“胡说八道些什么,那两个人又不是我杀的,为什么我会专门来毁尸灭迹?裴丞,难道没人告诉你,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老远的从西苑跑到后院的荷塘,还专门去看了那两人死的地方,胡夏云,若是说你心里没有鬼,我还真是不信。”裴丞毫不费力的歪曲事实,那两人是胡夏云派来的细作,胡夏云昨晚还特意让春意来捞人,他若是不将事情推到胡夏云的身上,肯定也会有人将怀疑的目光放在胡夏云的身上。

胡夏云被裴丞这个眼神气的不轻,“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是你裴丞就不一定了吧。那两个人不可能是我胡夏云杀的!但是你,我倒是很怀疑你。”

裴丞脸不红心不跳,若无其事的看着胡夏云,说:“她们碰了不该碰的人,即便我真的弄死她们,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但如果你胡夏云是凶手的话,是不是说明你做贼心虚!”

“你胡说八道!”胡夏云被裴丞若有所思的眼神给气的说不出来话,其实她心里也是清楚,那两个丫环婆子一死,除了自己,根本就不会有人相信人不是自己杀的。

就像江大爷跟老夫人,他们两人都知道那丫环跟婆子是自己安排的人,现在人被裴丞抓了,自己一时心急会动手这也是合情合理。

可是胡夏云却很清楚,那些人根本就不是自己杀的。

既然人不是自己杀的,那她凭什么要主动承担那个责任?可是话到嘴边胡夏云却说不出任何为自己辩解的话,她只能气的牙痒痒的看着裴丞。

裴丞看着胡夏云,走上前一步,刻意的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难得的杀意,他说:“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事?胡夏云,做人莫要太过分。”

说完,裴丞冷冷的看了一眼胡夏云,转身离开一一他原本也是想去后院的荷塘看看的,但现在却完全没有了那个心思。

胡夏云怔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狠狠地掐着春意的手腕,气的晈牙切齿的说:“我要他死!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居然还敢威胁我,居然还敢威胁我,他真当自己是……我一定要春意眼眸中含着泪,委屈的看着胡夏云,她的手被胡夏云的指甲掐的很痛,但是却完全不敢反抗。

看着面前这面容狰狞的胡夏云,春意突然就后悔自己之前为什么要挤走秋衣了,自己以前虽说没有秋衣得宠,但最起码也是在胡夏云面前伺候的,虽然得到的赏银不多,但最起码没有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的被胡夏云当做出气筒。

另外一边。

裴丞沉着脸走了一段路之后,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走错了路,这条路不是回东院的路,他刚想转身朝后走,走了几步,却看到还穿着官服的江三爷站在自己面前,裴丞的脚步一顿。

“刚刚老远就看到你,所以才特意追上你。”江三爷局促的看着裴丞,眼里有不易察觉的温情,“之前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回去之后反省了,是我太唐突了,很抱歉。”

裴丞沉默道:“三爷应该知道我东院要分家的消息了吧。三爷是怎么想的。”

“知道。”江三爷的眼神一暗,按照他的意思,他是不愿意一家人分家的。一个家就被拆的七零八落的了,看着太丢人。

裴丞没继续说。

江三爷叹口气,说:“我是不愿意一家人分开的,不管外人如何,至少我们江家是不能随意的分开的。我刚跟大哥谈完,他的意思是一切都随你们东院。我原先正打算要去东院问问你……问问你跟二哥的意思。裴丞,你莫不是也想分家?”

“三爷觉得我们是一家人?”裴丞笑了,他觉得江三爷这番话很可笑,他从来不觉得他们东院跟江家是一个整体,可是江三爷却能面不改色的将他们全部称之为一个整体,“若真的是一家人的话,我跟言知就不会在偏院待了四年了。”

江三爷有些慌了,走上前一步,说:“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可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必在放在心上。”

“可是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了?”裴丞盯着江三爷的眼睛,“四年前我被胡夏云赶走,三爷可曾说过一句话?言知落水时,三爷可曾说过我们是一家人?现在分家了,三爷却这样说,未免也太令人寒心。”

江三爷抿着唇不说话,他不知道裴丞居然会有这么多的怨气。

“你跟二哥,是不是处的不开心?”

江三爷突然说出这句话。

裴丞一怔,没想到江三爷居然会这么问自己,他皱着眉,说:“我跟二爷是夫夫,哪里会处的不开心。”

“可是我却从你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开心。”江三爷自顾自道,“你若是不愿跟二哥……你大可跟我说,我会去找二哥的。”

裴丞蹙眉,不着痕迹的往后退,拉开跟江三爷的距离,说:“三爷,你这番话逾越了。”

江三爷怔住,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苦笑道:“的确是我逾越了。”

组织了一下语言,江三爷继续说:“可是我却是认真的。若是你不愿再跟二哥了,我可以帮你离开。”

裴丞嗤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江三爷的天真,他冷冷的丢下一句:“时候不早了,我先回 去了。三爷今天这番话,我大可当做没听到,只希望三爷以后莫要再跟我开这种玩笑。”

眼睁睁的看着裴丞跟自己擦肩而过,江三爷不知怎的,心下一紧,突然就伸出手,一把攥着裴丞的手腕。

裴丞气的不轻,他常年待在院子里不曾走动,力气根本就比不上江三爷,所以跟上次一样,他连挣脱的力气也没有,像个女人似的,憋红着脸,不管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

江三爷沉声道:“莫要再说这些话刺我的心了。裴丞,我是认真的,若是你不愿跟二哥了,你可以跟我说。”

裴丞只觉得好笑,“到时候呢?三爷让我跟着你?这可能吗。”

不可能。

江三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半天也说不出话,他半响后叹口气,说:“我送你回 去吧。”

裴丞只觉得这江三爷太执着,以至于让人厌烦,可是他打不过江三爷,只能冷着脸看他,说:“松手。”

江三爷松开手,定定的看着裴丞,“我送你回去。”

裴丞冷笑,“三爷不要脸我还要呢。”说完,直接抬脚走人。

走了一段路,裴丞听着身后响起的脚步声,只觉得无比的头疼。

他究竟何时惹上了这江三爷?竟甩也甩不掉。

而假山的一角,将两人纠缠不休的全过程全部扫入眼底的江凛之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朝着北苑的书房走去。

他原先只是要去北苑找江大爷商量分家的事情,结果却没想到撞见眼前这一幕。

真是可笑。

江凛之将一直攥在手心的碎石子随手丢掉。跟在江凛之身边的东来垂头不敢说话。

第071章:危险

裴丞并不知道江凛之跟江大爷商量后的结果,他原先想去找江凛之问问的,但第二天江凛之就病了,一直卧病在床,直到过年前夕两人都没怎么见过面。

而在这期间内,江言知每日都是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练字。

也不知道是不是严师出高徒的原因,江言知现在写出来的字越来越有模有样了,虽说还是好看不到哪里去,但对于一个刚开始学子的四岁小孩子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但是江言知画的画却还是一样的丑,没有丝毫的改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江言知却十分喜欢画画,每天练完字之后还要继续扑在桌子上埋头苦练画画。

裴丞不忍心打击他,于是便每日下午都捧着自己的话本陪着他。

来年的第一场雪跟去年的雪一样的大,裴丞抱着小家伙站在窗台看着飘舞的雪花,眼神有些飘忽,总是忍不住看向隔壁院子。

已经有半个月没见了,也不知道江凛之这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裴丞摇摇头,将木窗关上,将屋内跟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临到年关的时候,江家又闹出了一件事,江三爷在外面买了一个小宅子,靠近知府衙门。一开始说这是方便自己处理完公事之后能有个就近的地方休息,但到了后来,他几乎每天都回 那个小宅子,很少再回江家。

老夫人一开始还经常的招呼江三爷回来,想让他回家住,但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江三爷躲避东院某人的想法了,她放弃了,觉得还是得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

所以这半个月来,裴丞不仅没有被西苑的老夫人烦着,他还不用担心该怎么跟江三爷相处朱道长之前说处理了裴丞的事情之后就离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半个月过去之后,他竟还没有提出要离开。

老夫人本来就巴不得朱道长留在江家,就算不看风水驱邪也行,反正她只要朱道长留下来就好。所以朱道长不提出要回去,老夫人也装傻的不理会。

临到年关,商铺的活计越来越多,江大爷每天都将一半以上的时间花费在处理商铺的事情了,每天早出晚归的,根本就没有时间去理会朱道长的事情,所以他并没有对朱道长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离开的事提出不满。

老夫人都没有意见,胡夏云自然也不敢有所意见。

年三十的前一天,小年夜的晚上。

吃过晚饭之后,裴丞左思右想之下,还是想着去见见江凛之,自从年前称病开始,裴丞就再也没有见过江凛之。裴丞不是没试图去找过,但每一次都被拦在门外,根本就看不到江凛之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裴丞总觉得江凛之是在逃避自己。

“咚咚咚”

东来走过来,打开门,他看到站在门口的裴丞有些愣,反应过来之后才忙说:“夫人,您怎么来了?”

裴丞披着狐皮披风,整个人包裹在毛茸茸的狐皮中,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在吹了一下寒风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就更加脆弱了。

东来看着裴丞没什么血色的面孔,总觉得他会被外面的寒风大雪给刮走。

裴丞摆摆手,跟东来错身走进去,等他走进温暖的屋子之后,整个人都暖了,他深吸一口气,说:“二爷呢?他的病还没有好吗。”

东来摸了摸脑袋,说:“二爷刚喝了药,正在里屋看书,夫人先等等,容我进去问一声。”

裴丞站在原地看着东来跑来跑去的身影,随意点点头,鼻子一动,这屋子全是药草的味道,有些令他不自在。

东来站在帘子下,说:“夫人,进来吧。”

裴丞莫名其妙的松口气,脚步也轻松了不少,快步的朝着里屋走进去,刚一进去,他就看到正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的江凛之,嘴角一抿,说:“二爷,最近身子如何?”

江凛之的手边还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没直接回答自己的病情,反倒说了裴丞:“天寒地冻的,怎么就跑过来了?若是在大年夜冻坏了身子,这就坏了吉祥。”

裴丞看着江凛之这副冷淡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突然就升起了一股怒意,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突然升起了一股勇气,裴丞走到床榻边坐下,伸手将江凛之看到一半的书拿过来,随意的翻了翻:“二爷身子既然不好,那就多歇着,省的让人担心。”

说完,两人皆是一怔。

裴丞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说了什么,老脸一红,尴尬的将书放在一边,转移话题说:“二爷,明日的家宴能出席吗?”

江凛之闻言,语气更加冷淡了,“怎么,夫人觉得我不该出现?”

裴丞呆住,“二爷怎么会这么想。”

江凛之有些烦躁,刻意的躲开对方半个月,结果一见面,缺……

“无事。”江凛之扫了一眼站在床榻边的东来,示意他出去,“夫人是特意来问我明晚的事?”

裴丞没回答,因为他回答不出来。

他以前只知道江凛之的身子很差,但是却不知道对方的身子居然会糟糕到这个份上,一连病了半个多月,期间的药包就没有中断过。

这半个多月以来,有时候东来刚熬好药,趁热端过来的时候,住在隔壁院子的裴丞总觉得自己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裴丞一开始还能骗自己说这是错觉,但当他每日午觉醒来后,总能闻到空气中那飘荡着道若有若无的药味之后,裴丞就知道这根本就不是错觉。

“若是二爷不能出门,明晚还是别去前厅了。”裴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难堪,“年后就要分家了,不管怎么样,还是自己的身子最重要。”的是江凛之若有所思的看着裴丞,“我还以为夫人不希望我出现在明晚的家宴是因为别的原因。”

裴丞蹙眉,下意识的抬头看着江凛之,语气有些不稳,“二爷觉得我会有别的意思?”

江凛之这才察觉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但他拉不下脸跟裴丞道歉,板着脸,他什么也没说裴丞气急,“我听说半个月前二爷已经单独去找过大爷了?”

“我还以为你半个月前就会来找我问这事。”江凛之自嘲一声,裴丞不解的看过去,却被江凛之忽视了,江凛之继续说:“过了十五就分家,东院的东西我们都能带走,但是给我们的铺子却只有之前那三个跟几千两票子。”

裴丞觉得这江老夫人实在是太抠门,但转念一想,若是有一天江凛之纳妾了,几十年后小妾的儿子要跟江言知争家产的话,估计自己也会尽可能的给江言知多留一点东西。

等裴丞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几十年后江凛之可能会纳妾的场景后,裴丞突然反应过来,他好端端的,怎么拿江凛之跟老夫人比了?

“若是省着点,这些东西都够花了。”江凛之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在乎的,但他却在暗地里一直盯着裴丞的表情,生怕自己错过了对方某个不满意的神色。

裴丞没什么不满,不过,裴丞却担心江凛之心存不满,所以裴丞还反过来安慰江凛之,说:“至少西苑的人肯给我们一些银两,这已经很不错了。”

江凛之似笑非笑的看着裴丞,但这抹笑意却丝毫没有达到眼底,他说:“钱财皆乃身外之物,我自是不在乎,只是担心夫人心存嫌隙。”

裴丞先是一怔,随后失笑道:“难不成我在二爷心中就是如此爱财?”

江凛之轻笑一声,没有否认。

裴丞觉得眼前这气氛不对劲,他蹙眉,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江凛之,这人还是半个月前的江凛之,哪都没有变,但为什么却总给自己一种对方变得更加古怪的感觉……难不成这是自己的错觉?

江凛之收回眼眸,淡淡道:“时候不早了,夫人也该回去了。”

边说,江凛之边将刚刚那本书拿起来,津津有味的继续看。

裴丞眯着眼,转身想吩咐东来两句话,结果却发现原先站在自己身后的东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了,裴丞被吓了一跳。

“二爷,东来什么时候出去的?”裴丞下意识的拉着江凛之的手腕。

裴丞并不觉得自己连一个大活人离开里屋的时候都没有察觉到,他不觉得自己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

江凛之没理会裴丞说的话,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裴丞的手,正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抽回自己的手,但裴丞握的太紧,所以他不好强行挣脱开。

江凛之沉着脸,一言不发的看着裴丞、裴丞这才发现江凛之的不对劲,说:“二爷?”

门外的东来端着茶壶走进来,还没踏进里屋,就听到里面传出江凛之阴沉的声音:“出去。”

东来脚步一顿,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出去。

这半个月来二爷的情绪阴晴不定的,他还是别去招二爷不爽了。

至于裴丞。

裴丞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想收回手,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手居然被江凛之反手给给牢牢的禁锢住,自己怎么也挣脱不开。

江凛之看着裴丞。

裴丞咽了咽口水,心跳的很快,他不敢看江凛之。

第072章:不再害怕了

裴丞紧张的看着江凛之,一双黑眸闪烁着不安。

江凛之突然就笑了,淡定自若的松开牵制住裴丞的手,语气中带着笑意,但是却比刚才多了一丝疏离,“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裴丞看着江凛之,眼里满是警惕,不知为何,当他听到江凛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莫名的心下一颤。

“二爷,你这两日是不是……”

江凛之抬起眼眸,冷冷的盯着裴丞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出去,别让我说第二次。”这是第一次,裴丞看到江凛之生气的模样。

然而,裴丞却不怕。

裴丞抿着唇,站起来,就在江凛之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裴丞却径直的走到窗口,将木窗打开一个,呼啸冷冽的寒风从外面争先恐后的钻进来,雪花被狂风卷入屋内,些许雪花飘在裴丞的发间。

江凛之看着裴丞,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二爷这段日子在屋子里憋久了吧。”裴丞将木窗开的小一点,留下一条缝隙,冷风嗖嗖的从外面钻进来,做完这一切之后,裴丞才走过来,心里对男人的恐惧已经消散的七七八八了,他直视江凛之,说:“多出去转转对身子也有好处。不然憋太久了,身子会有一点影响。”江凛之没说话。

裴丞也不着急,自顾自的在屋内走在走去,最后从案桌上翻出一本全新的话本,诧异:“二爷你不是向来不看话本的?怎么会有话本?”

还坐在床榻上的江凛之一句话也不说,眼神冷冽。

裴丞走到床榻边,坐下,自顾自的翻看话本,“时候还早,我留下来陪陪二爷吧。”

江凛之硬邦邦的说:“不需要。江言知还小,你该陪在他身边。”

裴丞突然觉得江凛之其实并不如自己认为的那般可怕,他侧着头,嘴角带着轻快的笑,说:“我是二爷的男妻,二爷都病了一个月,可我现在才来看二爷,这是我的失职。”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上了,江凛之也懒得跟他说什么,直接书拿起来看。

裴丞见他没什么反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垂下眼眸,时不时的翻看话本,看的津津有味的。

裴丞没有问一贯爱看史书的江凛之怎么会在屋子里放了几本崭新的话本,而江凛之也没有解释,这两人似乎是在暗地里达成了什么不可见人的协议。

屋外狂风卷席着雪花,厚厚的积雪越来越高,屋外几个家仆挥舞着铁揪铲雪。

隔壁院子的江言知卷缩在温暖的被窝中,整张脸都埋在枕头中,时不时咂咂嘴,俨然是已经熟睡。

冬天的夜色很快就降临,仿佛前一刻还是白天,但下一秒整个天色都黑了下来。

东来端着烛火小心翼翼的走进里屋,轻手轻脚的将屋内的烛火全部点燃,然后才说:“二爷,夫人,现在要开饭吗?”

裴丞懒洋洋的又翻了一页书,闻言,这才打着哈欠将书合上,看了一个多时辰的话本,眼睛酸酸的,连腰也直不起。

江凛之看了一眼裴丞,在裴丞快察觉到的时候,却迅速的收回视线:“摆上饭菜吧。”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桌子。

裴丞刚拿起筷子,想到还在隔壁院子睡觉的江言知,觉得格外头疼,说:“江言知醒了没?”

东来如梦初醒,“奴才这就去看看。”

等东来一路小跑着出去之后,裴丞才心不在焉的拿起筷子,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戳着碟子里的饭菜,时不时的看向门口。

原本胃口还算不错的江凛之在看到裴丞这副模样之后,立即胃口全无,连夹菜的次数也少了一些。

裴丞敏感的察觉到江凛之的情绪不佳,犹豫了一下,询问道:“二爷要喝些汤暖暖身子吗?”

江凛之淡淡的看了眼裴丞,无所谓的点头。

裴丞站起来,拿起汤碗,舀了两勺汤水,随后递给江凛之,说:“趁热喝。”

江凛之没说什么,但却将汤水喝的干干净净后才放下汤碗。

门外,江言知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站在门口,脸上满是阴霾,但在看到裴丞时,脸色立即阴转晴,快步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委屈又愤怒的看着裴丞。

裴丞摸了摸鼻子,想起自己昨天才跟小家伙保证过绝不会在他熟睡后丢下他的话,顿时心虚,“过来吃饭了。怎么现在才起来?”

江言知最终还是沉不住气,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坐在裴丞的身边,说:“我早就起来了。但是你不在。”

裴丞这下子更心虚了,说:“嗯。”

他拉不下父亲的脸面跟自己的儿子说对不起一一若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或许裴丞还能说出嘴,但江凛之在一边,所以裴丞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东来舀来一碗白米饭,摆在江言知的面前,江言知将筷子拿起来,小脸上满是认真,低着头用筷子往嘴里送饭。

裴丞来心情了,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的往江言知碗里夹菜。

江凛之看了几眼,将两人的互动收入眼底,并不对此说什么。江凛之端起碗筷,夹起炒得色香味俱全的炒鸡丝,慢条斯理的进食。

吃完饭,外面突然飘起了大雪,层层积雪瞬间就将白天好不容易清好的小路给淹没,东来站在屋门口,一脸焦急的转身走进来,说:“外面的路被雪淹没了,这雪看样子一时半会还停不了。”

裴丞抬头,说:“外面的雪很大?”

东来点点头。

江凛之从矮榻上起身,走到桌子边,看着江言知一笔一划的练字,指导了一下,这才走过来,抬头看着屋外越来越大的雪花,说:“去把隔壁厢房收拾一下。”

东来点头,转身出去叫人收拾好隔壁厢房。

裴丞觉得无所谓,趴在窗口看屋外的雪,他喜欢雪,因为一下雪他就能在床上窝的时间更久,所以今晚的天气倒是很合他的心意。

突然,身后压下一个重物。

裴丞一僵,耳边响起江凛之故意压低的嗓音,“入夜了,晚上风大,把窗户关上。想看雪,明日再看也不迟。”

说着,裴丞就眼睁睁的看着江凛之就着目前两人叠罗汉的姿势,看着江凛之慢吞吞的将木窗关上。

关上木窗后,江凛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

裴丞却迟迟没办法回神,只是关一个窗户而已,用的着直接趴在自己的身上?

东来从外面推开门走进来,低头,小声地说:“二爷,夫人。隔壁厢房只剩下一床被褥了,剩下的被褥都还没干。”

裴丞蹙眉,“只剩下一床被褥?那我今晚怎么睡。”

东来弯着腰,语气更加虔诚了,“夫人,要不今晚您跟二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知夫人跟二爷……如何?”

裴丞下意识的看向江凛之。

江凛之站在一边,垂下眼眸,令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擅作主张的东来开始后背冒冷汗。

好半响,江凛之开声道:“嗯。下去吧。”

裴丞却有些不情愿。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他跟江凛之只同床共枕过两次,一次是洞房花烛夜,一次就是上次在裴家那次。

总之,这两次跟江凛之睡在一张床上的经历对裴丞来说都不是值得回味的。自然而然的,裴丞就有些排斥跟江凛之同睡一张床。

江凛之淡淡的扫了一眼裴丞,看出他眼底的排斥,眼眸的阴霾翻滚了几下,这才勉强压制住,他说:“若是不愿的话,夫人可以回自己的院子。”

裴丞一僵。

回他自己的院子?

裴丞倒是想回自己的院子,但这样做的话却太明显了。更何况若是这件事传出去了,对他,对江凛之的名声都不好听。

摇摇头,裴丞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他在心底不断的告诉自己,江凛之现在连续喝了半个月的药,根本就没有心思跟自己……他也不用害怕。

江言知将笔杆子放下,打了一个哈欠,眼里满是泪水,满脸困倦,“爹爹,我困了。”

裴丞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你今晚在隔壁屋子睡,我在这里,明早我们再回去。”

江言知点点头,哦了一声,他并不认床,所以也没有拒绝。

“东来。”裴丞扬声道。

东来从外面走进来,将江言知带走,顺手再将门给带上。

屋内只剩下裴丞跟江凛之。

裴丞无意识的舔着嘴唇,下午跟江凛之待在同一个空间的不安再次瞬间席卷了裴丞。他有些不适。

江凛之却不管裴丞此刻是怎么想的,只丢下一句,“太晚了,休息吧。”就转身就走进里屋。

裴丞踌躇了一下,想着今晚不管怎么样只能跟江凛之睡在一张床上,于是咬咬牙,跟着江凛之的脚步走进去。

屋外,东来将江言知安置好,关上里屋的烛火,只留下一盏,这才离开。

一走出门,东来的双腿立即一软,倒在地上。

东来紧张的咬着下唇,想着刚刚自己自作主张后,江凛之看着自己的眼神……

许久后,东来这才抖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眼底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管如何,裴丞都是他们东院的夫人,东来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二爷真的孤身一人度过下半辈子。

第073章:小动作

裴丞将外衣脱下来,随手挂在屏风上,一阵微小的寒风吹来,裴丞立即瑟缩一下,也顾不上刚刚还在纠结的事,立即跑过去,钻进被窝中。

江凛之慢条斯理的将外衣脱下来,然后才吹灭了里屋的两盏灯中的其中一盏,这才靠着屋内微小的烛火走到床榻上。

裴丞不自在的睡在床榻的里面,身边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空地给江凛之,他看着还没上床的江凛之,斟酌了一下,说:“时候不早了,该歇着了。”

江凛之似笑非笑的看着裴丞,然后才掀开被角,躺下去。

可能是因为身子不好,所以江凛之身上的温度比常人的温度都低上一点,夏天倒是还好,但在这屋外雪花飞舞的寒天中,裴丞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他突然有些后悔同意留下来跟江凛之躺在一个被窝中了一一他总觉得自己现在是在跟一个大冰块躺在一张床上,感受不到一丝被窝的温暖。

裴丞有些烦躁的闭上眼睛,心道他还不如回去睡呢,起码能睡个好觉。

江凛之看着裴丞无意识的靠自己越来越远的小动作,眼眸一暗,下意识的伸出手,一把拉住裴丞的手臂,语气比外面的寒风大雪还要冷,“再过去就要靠墙了,没被子能睡得着?”

裴丞睁开眼睛,有些无奈,委婉道:“二爷您身子太冷,靠太近我睡不着。”

江凛之松手,转身,主动朝外面靠去,留下中间的位置给裴丞。

裴丞有些后悔自己的嘴快,但却又拉不下脸跟江凛之道歉,他抿着唇往中间靠去,拉近两人的距离,说:“二爷,睡吧。”

江凛之没说话,裴丞等了一会,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叹口气,转身背对着男人,没一会就睡着了。

屋内的烛火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熄灭。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因为被窝里的寒风而卷缩成一团的裴丞无意识的梦呓。

江凛之转身,在黑暗中上下打量着裴丞的后背,许久,屋内传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没多久,睡梦中的裴丞仿佛自己被一团散发着暖意的怀抱给牢牢的困住,因为实在太冷,所以裴丞不仅没有觉得难受,反而舒服的叹息一声,卷缩成一团的身子也慢慢的舒展开。

而在黑暗中抱着裴丞的手却因为裴丞依赖的放松动作而徒然收紧,久久气息不得平静。

次日。

裴丞这一觉睡的有点长,等他起来的时候,屋外的天色已经白了,而原本躺在身边的江凛之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里屋只有裴丞。

被窝暖洋洋的,裴丞打哈欠,眼角挂着泪,心情得到了巨大的满足一一这是他入冬之后”第一次在睡醒后,手脚都是暖的。

掀开被子,裴丞将放在床边的外衣拿起来,一件一件的穿上。

穿好衣服,裴丞掀开里屋的珠帘,走出去,江言知正眼巴巴的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心一软,走过去,将小家伙抱起来。

“今日怎么起的这般早?

江言知伸出双手,牢牢地抱住裴丞的脖子,奶声奶气的说:“是爹爹起晚了。”

“嗯?”裴丞没将小家伙的不满放在心上,继续说:“吃过早饭了吗?”

江言知摇摇头,讨好道:“我在等爹爹一起。”

早就听到屋内传出声响的东来端着托盘走进来,东来走路的姿势有些怪,脸上挂着的笑意也有些勉强,东来将托盘摆在圆桌上,说:“夫人,言知少爷,二爷刚出去了,您两位慢用。”

裴丞坐下来,敏感的察觉到东来走路姿势的古怪,他将已经拿在手上的筷子放下来,孤疑的看着东来,说:“你这是……被二爷罚了?”

“五个板子,不碍事。”东来有些腼腆的挠了挠脸,看着裴丞的眼神里面满是欣喜,东来后来又想到了什么,忙摆摆手,说:“这是因为奴才做错了事,不然二爷不会罚奴才,夫人不必将奴才的事放在心上,这会折煞奴才的。”

裴丞嗯了一声,没继续问。

东来却在暗地里松口气,心道若是裴丞继续追问下去,他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裴丞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被打板子。

两个端着热粥的家仆走进来,他们相继将热粥跟小菜摆在桌面上。

裴丞的早饭一般不喝粥,他喜欢吃面条,所以他看也没看端进来的热粥,直接拿起刚刚东来送进来的热面条,用筷子在面条里面搅动几下,等酱料全部搅和均匀之后,他吹了吹,然后才夹起里面的一块牛肉,随手放在江言知的碗里。

低头吃面条的江言知一怔,仰着头,傻乎乎的咬着一根面条跟裴丞笑。

裴丞也笑,用手点了点他的脑袋,说:“你若是不爱吃面条,就喝粥吧。不必跟着我一块。”

江言知不爱吃面条,他不喜欢面条,但裴丞喜欢,所以才每次都会跟着一起吃面条。

裴丞哪里看不出一个小孩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他说过几次后,见江言知不改,慢慢的也就懒得说了,只是自己有时候会可以为了江言知而吃别的东西。

江言知原本还春光灿烂的脸色立即就瘪下来了,笑都笑不出来,哦了一声,但手上还是坚定不移的拿着筷子,费劲的挑起几根面条,松紧嘴里,咬断,咽下去。

裴丞见状也只是哭笑不得。

东来在一旁瞧着有趣,他还从未见过这么黏着大人的小孩子,尤其是像这富贵人家的小孩正津津有味的瞧着,东来突然觉得一道阴冷的视线死死的盯着自己,他头皮一麻,条件反射的顺着这道视线看过去。

江言知冷冷的看着他。

东来咽了咽口水,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个模样的江言知很像江二爷生气时的模样,同样令人不寒而栗。

江言知没当着裴丞的面说什么,但他看着东来的那几眼中带着警告。

东来这才松口气,被吓的差点跳出的小心脏总算能安稳了。

用过饭,裴丞就要带着江言知回他们的院子了。

东来干咳一声,走到裴丞的身边,提醒说:“夫人,二爷离开前吩咐,今晚是年三十,一家人理应一起过。”

裴丞不解的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东来见裴丞的脸色有些难看,善解人意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裴丞跟江言知。

裴丞有一口没一口的吃面条,他的胃口不大,向来只能吃一碗多的面条,但今天因为心里想着事情,所以不知不觉中就吃了两碗面条。

江言知早就吃饱了,已经将碗筷放下。

裴丞皱着眉,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肚子,说:“出去走两圈吧,今天让你玩一下雪。”一向对外面积成小山的雪花很感兴趣的江言知却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小心翼翼的从椅子上跳下来,双手抱着陪衬赶到腰,缓慢又坚定的又摇头,说:“我不要。”

裴丞有些意外,不过却没多想,直接将小家伙拉起来,为两人都穿上了厚厚的外衣跟披风,这才拉着他的手,说:“不玩也可以,出去转转吧,吃饱就总待在屋里会积食,对身子不好。”

江言知板着小脸,不情不愿的跟着走出去。

北苑,江大爷的书房。

江大爷点点头,“但此事我希望你能保密。若是被西苑知道了,此事难免不会被闹大。”

“恩。”

江大爷说:“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办好的,只是希望你到时不会后悔。”

江凛之漠然的看了一眼江大爷,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跟厌恶,他起身离开。

江大爷盯着江凛之的背影,嘴角一扯,扯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眼里满是冷漠。

江凛之顺着小路回去,身后跟着两个家仆,走了没多久,他的脚步一顿,目光冷冽的看着面前的人一一江三爷。

江三爷也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说:“二哥,你也是来找大哥的?”

江凛之侧头,低声吩咐家仆,说:“你们先回去。”

家仆对视一眼,快步离开。

江三爷见状,也没急着走,他知道江凛之应该是有事情要单独跟自己说。

“年后我会带着裴丞离开江家。”江凛之背着手,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所以,江家的人以后还是少来打搅我们。”

江三爷脸色一白,他听出了江凛之话里的警告跟威胁。

“二哥的意思我懂。”江三爷很快就恢复,神色看不出一点异样,“二哥放心吧。”

江凛之嗤笑,似乎是在嘲笑江三爷在某些方面过度的自信,“希望真的如此。”

江三爷垂下眼眸,说:“我还有事要找大哥,小弟先行一步。”

说完江三爷就侧身,跟江凛之擦肩而过。

走了几步,江三爷隐约间似乎觉得自己又听到江凛之在身后发出的冷嘲,脚步一顿,立即又加快脚步向前走。

江凛之看着江三爷匆匆离开的脚步,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然后转身离开,朝着东院的方向走去。

西苑。

胡夏云穿着红色华服去见老夫人,刚提起分家的事情,就被老夫人泼了一身的热茶,顿时尖叫一声,整个西苑都响着她的尖叫声。

老夫人皱眉,“吵死了。”

一句话,让即便被烫的要死却一言不发的胡夏云瞬间闭上嘴巴。

而站在一边,正拿着托盘的秋衣被胡夏云的尖叫跟怒视的眼神搞得浑身不自在。

一一老夫人泼胡夏云的热茶,就是秋衣刚刚端进来的热茶。

这胡夏云不敢当面咒骂怒视老夫人,所以她只能迁怒秋衣。

第074章:意见

老夫人冷眼看着胡夏云,自从柳家的事情之后,她对胡夏云的意见就越来越多,但一直碍于胡家没有发作罢了,所以刚刚胡夏云只是提起分家就被泼热茶,其实这只是老夫人借题发挥罢了。

胡夏云怎么可能看不出老夫人是故意在为难自己,但她却不能因为老夫人是故意为之而大发雷霆,她眼眶泛红,委屈的跪在地上,仰着头看老夫人,楚楚可怜的说:“娘,这分家又不是我提出来的,您跟我生什么气啊。”

老夫人一看到胡夏云就想起跟柳家越来越僵硬的关系,心情就不爽,她今早还特意派人去给自己在柳家的老哥哥送了礼物,但却被对方一口回绝了。派去送东西的下人回来之后还传话,说柳家家主一听是江家派过去的人,立即就把人给赶出去了,一点颜面也不给。

“谁跟你说分家了?”老夫人冷冷的看着胡夏云,眼里满是嫌弃,“松武最近的身子还是很差,你之前不是说要给柳家送百年人参吗,你送了没有?别跟我说松武娘到现在还不肯见你。”

“我派人去柳家送了,但松武娘知道是我派人送去后,立即就把丫环婆子给赶出来了,我也没法子,所以这东西我到现在还没有送出去呢。”胡夏云一听到老夫人说柳家的事情,心下一跳,知道老夫人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了。

“我说你这个女人做事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老夫人横看竖看都觉得胡夏云不是个安分的儿媳,“人家松武现在还躺在床上呢,麒儿却每天去学堂,你说人家松武落下了多少课?你还不许人家娘生气?你就不能为了江柳两家以后的关系,亲自上门求和?”

“娘,我好歹还是江家的大少夫人,这亲自上门求和,说出去会让人笑话。”胡夏云的脸色挂不住了,觉得老夫人就是在为难自己,可是她哪里知道,老夫人这就是在刻意的为难她。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现在我们最重要的就是跟柳家重归于好。胡夏云,年初二你亲自带着贺礼去离家,听见没有。”老夫人怒道,“老大碍于脸面不能再去,你一个女人还怕丢了什么脸面?为自己家男人分忧这是你做媳妇的本分。”

胡夏云低着头不说话,她实在是拉不下脸去找松武娘,但老夫人的态度太强硬,胡夏云眼下只能应承下来,说:“那娘,这分家的事情可商量好了?家里这些家业现在都是大爷在守着,总不能一分家就把大部分家业都送给东院吧,这根本就不合规矩。”

老夫人眼神不善的看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这分家的事情是老大在处理,我不该出手干预,但……这家业却不会多分给他们。”

胡夏云脸上一喜,说:“理儿就是这么个理。”

老夫人还是有些烦躁,尤其是看着胡夏云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就更加担心等自己百年之后,柳家跟江家的关系。

老夫人此刻看着胡夏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罪人,“你说呢,平日里能这么冷静的打理好家里上上下下的事情,怎么花灯节那晚就克制不住自己?”

胡夏云脸上的笑意僵住,说:“娘,您不能将事情全部推到我的身上啊。那天晚上若不是松武落水,松武娘看着他身边只有我们家麒儿一个人,就一口晈定是麒儿推松武落水的,还口口声声的说要掐死我们家麒儿,我怎么可能会跟松武娘当众打起来。”

老夫人闻言,原本脸上的怒气逐渐收敛,“你那晚虽说行事鲁莽,但也是为了护着我们麒儿。”

胡夏云松口气。

老夫人摆摆手,示意胡夏云从地上起来。

秋衣将托盘放在一边,见状,刚忙走上前扶着胡夏云,谁料想,等胡夏云从地上爬起来之后,立即就推开自己,秋衣一时不备,差点就摔在地上。

胡夏云没顾忌老夫人还在现场,只一心针对秋衣,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秋衣,“一个贱婢,还想对我动手不成?”

秋衣惊恐的摇摇头,然后晈着下唇,求助的看着老夫人,但是却被老夫人忽视了。

毕竟胡夏云也是老夫人的儿媳,而秋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所以老夫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下人让胡夏云的面子下不来。

想到这里,秋衣就更加痛恨自己如此卑贱的出身了。

东院。

裴丞想通了某些事之后,也不觉得今晚要留在江凛之的院子过年有什么不好,他懒洋洋的半躺在矮榻上,看着家仆们忙忙碌碌的在屋子里贴喜字,没一会就将原本冷清的屋子给搞得年味满满的,嘴角一勾,心情逐渐变得愉悦。

江言知还在勤勤恳恳的练字,练完字之后他还要再画一会儿画。

这画画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加上自己的每日行程上的,两位对如何教育小孩并没有心得的父亲不觉得江言知的要求有什么过分的,所以便随他去了。

裴丞开始昏昏欲睡,他打着哈欠,一脸困意的盯着贴在墙上的喜字看,看了一会,屋外传来“咯吱”的开门声。

江凛之的脚步一顿,将披风随手丢在东来身上,然后走到正低头画画的江言知身边,面无表情的欣赏小家伙的画作。

江言知原本还算自然的动作,在江凛之靠过来之后,瞬间就变得僵硬。

江凛之见他不自在了,也不继续留下来多看。

东来将江凛之披风上的雪花全部抖掉,然后挂在一边的屏风上,悄悄的走出去,守在门口裴丞这才意识到江凛之已经回来了,用手撑着身下的矮榻,直起腰,眼里满是困意,说:“二爷现在才回来?”

“嗯。”江凛之坐在裴丞的对面,盯着裴丞的眼睛看了一会,突然伸出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两本账本,说:“这是刚刚整理出来的账本流水。”

裴丞瞬间就精神了,将账本接过来,迅速的翻看,看了没几页,他突然抬头,一眨不眨的盯着江凛之看,说:“二爷,那三间铺子这些年的盈利都很高,可是这些钱是不是都没进东院的账房?”

江凛之看着裴丞,没说话。

裴丞不由得叹息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但是看账本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他撑着下巴,一边看一边说:“若是分家早点提出来,这些年也不会浪费了这么多的钱。

“西苑不缺钱。”江凛之将摆在面前还往外冒热气的茶壶拿起来,往杯子里倒了半杯,吹了吹,这才轻抿一口,“但若是提前两年提分家的话,他们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这三间铺子。”

裴丞其实心里也是知道的,但当他一看到账本里记录的流水,心里就忍不住哗哗的疼,这些再怎么说也是钱啊,就这样任由它们从手上流走,他心疼。

“二爷决定年后自己亲自管那三间店铺吗?”裴丞只是随便看了看,然后将账本摆在桌面上,神色莫名的有些复杂,“二爷的身子可撑得住?”

江凛之似笑非笑的看着裴丞,“年前我就曾说过,这三间铺子……”

说着,江凛之将怀里的最后一本账本拿出来,放在刚刚裴丞只看到的两本账本上,轻轻的推到裴丞的面前,说:“这些往后都该给夫人打理了。我身子不好,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麻烦夫人,还请夫人体谅。”

裴丞盯着面前的三本账本看,眼里满是复杂,他爱财但却不爱拿麻烦,而面前的这三个账本明显就是代表了三个麻烦,他不愿意接,但……

江凛之也不着急,淡定自然的喝着茶,似乎是在笃定裴丞肯定会接。

裴丞看了一眼江凛之,苦笑着摇摇头,然后将这三本账本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身边,说:“二爷太夸张了,你我乃夫夫,这些话说出口,难免关系会生份。”

江凛之一笑,没说什么。

裴丞看着摆在面前已经喝完茶水的杯子,顺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江凛之续了一杯茶水,举起来,说:“二爷,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现在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了就成。”江凛之轻抿了一口茶水,皱着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

西苑。

秋衣垂着头,小心翼翼的朝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松口气,刚忙跑进一个可容纳两个人假山内壁。

一个穿着家仆衣服的男子递给秋衣一包药粉,说:“你可得小心着点,别让人发现了,最后还害得我。”

秋衣点点头,将药粉赶紧塞进怀中,深吸一口气,说:“等我事成之后,我觉得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家仆撇了撇嘴,心道要是大爷生气了,你最好不要拉着我陪葬。

秋衣拿着药粉,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顺着原路一路小跑出去。

家仆见秋衣先跑了,等了一下,像秋衣那样探头出去看来看去,见外面没人,这才一路小跑的离开。

而此时此刻,并没有知道江家这个小角落发生的小插曲。

第075章:谁出格

晚上,年三十,江家正厅。

老夫人身穿朱红色衣袍,满脸喜气的坐在主位上,她的身边坐着一个穿着深绿色的扎着双鬓的小男孩。

小男孩朝着老夫人比手划脚的”满脸的都是开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说完,还俏皮的朝着老夫人扮了一个鬼脸。

老夫人被小男孩逗的哈哈大笑,直将小男孩揽在怀里,说着说:“唉哟奶奶的稀罕宝贝哦,我们家麒儿一眨眼就会逗奶奶笑了,真棒……”

胡夏云收回视线,嘴角原本还含着笑意,刚打算朝着江大爷说些什么,就看到江凛之一行人从外面走进来,脸上的笑意一收敛,垂下眼眸,不冷不热的哼了一声,心里对东院这帮人的不满意到了最高点。

若不是看着这帮人年后就要分家离开了,她真是恨不得……恨不得……

裴丞牵着江言知的手,跟着江凛之坐下来,他突然察觉到有一抹视线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看,他抬头,不着痕迹的顺着视线看过去,刚好跟胡夏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视线撞上。

两人俱是一怔。

胡夏云一开始还有些慌,但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的慌乱很快的消失,她冷静的看着裴丞,眼里的嫌弃非常浓,她冷哼一声。

裴丞很快就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对胡夏云幼稚的行为嗤之以鼻,完全不放在心上。

坐在他对面的江三爷静静的看着裴丞,眼里毫无波澜。

裴丞被江三爷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江三爷对自己的心思,所以跟他相处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自然,但当对方跟自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裴丞是没办法像最初的那样镇定自若的跟江三爷相处。

他对江三爷无意,可江三爷一直不肯放弃的态度,却让裴丞感到很为难一一裴丞没有被人喜欢过的经历,更没有拒绝过别人的经历,所以当江三爷的态度执着强硬起来之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对对方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裴丞皱着眉,心情有些不悦。

江三爷应该是看出了裴丞的眼底闪过的不悦,眼的很一暗,随才眼神黯然着将视线收回来裴丞松口气,还没来得及放松,就敏感的察觉到坐在身边的江凛之的气息有些不稳。

江凛之神色冷漠的直视前方,并没有理会裴丞关怀的看过来的眼神。

老夫人说:“现在人都到齐了,上菜吧。”

家仆们赶紧将早就准备好的年夜菜陆陆续续的端进来,三十六道菜碟子陆陆续续的摆上,香气扑鼻的菜香味瞬间就席卷了整个正厅。

裴丞看着面前摆着的一道水煮肉,低着头,说:“想吃什么?”

江言知抬头,没说什么。

老夫人还在说话,但都是在说些吉祥话,不过没说多久,老夫人干咳一声,说:“开饭吧说完,老夫人率先拿起碗筷,夹了一块肉片放在嘴里咀嚼。

老夫人动筷子了,底下的人才陆陆续续的拿起筷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吃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这吃饭的过程中都有些安静,也没人主动打破现场的安静。

江言知手短,只能用筷子吃到面前的白米饭。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像在东院自在,所以他也不没有主动要求裴丞给自己夹菜,而是默默的低头吃自己的白米饭。

坐在斜对面的胡夏云有些瞧不上江言知的小家子气,阴阳怪气的说:“裴丞,你这只顾着自己吃,你们家言知还在吃白米饭呢,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当爹的。”

裴丞一开始没顾得上坐在身边的江言知,等胡夏云一开声冷嘲热讽之后,裴丞才反应过来,猛地看向江言知。

江凛之面无表情的看着江言知,江言知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

裴丞有些头疼,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在江言知的碗里,低声嘱咐道:“夹不到就告诉我,怕什么。”

怕什么?

江言知没吱声,他只是不想在坏女人面前让爹爹为难,所以才吃白饭的,但却没想到,自己还是给爹爹惹了麻烦。

裴丞哪里知道小家伙还小,心思却这么弯弯绕绕,他见小家伙乖巧的吃肉了,以为他是听进去了,不由得松口气。

江凛之却不看裴丞,只看了几眼小家伙,就不再理会他了,但江凛之的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散的冷意。

胡夏云咬着下唇,似乎是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裴丞,眼角的余光不小心看到身边阴郁着脸的江三爷,眼珠子一转,似笑非笑的看着江凛之,继续说:“凛之,这年后你就要带着妻儿离开主宅了。这将来你们的家呢,嫂子觉得还是得由你来做主,虽然你身子不好,但怎么说也是个男人,得看着点自己的妻儿。“江凛之吃饭的动作一顿。

原本神色还算自然的裴丞突然冷了脸。

胡夏云这番话着实是过分了,话里话外都在直白的摸黑裴丞不说,还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得意。

裴丞嗤笑一声,毫不客气的反击,“大嫂这番话真是够出格的。您好歹是个女人,能看好自己的男人已经不容易了,居然还有心思关心旁人,这话传出去可是会惹人笑话的呢。”

裴丞这一番话说出来,席间的人的脸色全部一变。

如果说胡夏云刚刚那番话说的实在难听,那么裴丞这一番话就是赤裸裸的戳人心窝窝,还是毫不留情的朝着心尖上戳下去的一一毕竟这江家谁不知道,管理江家商铺很有能力的江大爷在娶了胡夏云之后,次年就陆陆续续的往自己纳了不少妾。

胡夏云哪里听不出裴丞话里话外对自己的嘲讽,但像她这么爱面子的人却做不到在这样的场合肆意妄为的骂出口,胡夏云一时气得不行,但最后还是咬着牙,胸口起伏的厉害,眼神不善的盯着裴丞看。

江大爷自顾自的低头为自己倒酒,然后一口饮尽,眼里满是淡然,似乎是根本就没听出裴丞话里的针对,但或许又是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事。

可裴丞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胡夏云跟江大爷。

“听说西苑前两日传出了一些喜事,若是十个月后那姑娘真的能为大爷产下一男半女,大爷这也算是老来得子?”裴丞似笑非笑的看着胡夏云,“那麒儿以后也有能帮着他的兄弟了,这可是西苑的好事呢。”

胡夏云当即就摔筷子,神色气的铁青,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坐在主位上的老夫人已经发怒道:“给我坐下,还嫌不够丢人吗!”

胡夏云一嘻,在老夫人严厉的视线下缓缓的坐下,胸口还在起伏不断,一坐下来,她就满脸的看着江大爷,“夫君,您看这……”

江大爷不知道为什么没站在胡夏云这一边,“他说的是事实,你生什么气,大过年的。”

老夫人回神,不满的看着裴丞,“大过年的说这些话岂不是在膈应人。”

“这些是事实。而且这也是个大喜事,怎么,我还以为大嫂会很开心有人为大哥开枝散叶。”裴丞见江言知碗里的菜被吃完了,顺手又帮他夹了一个丸子。

江言知抬头,咧嘴一笑,眼睛弯弯的,低下头开开心心的吃饭。

老夫人被这话噎的说不出来话,于是只是在暗地里瞪了一眼裴丞,见他没什么反应,讪讪的收回视线。

胡夏云见这一个两个都不占在自己身边,眼眶一红。

裴丞撇了撇嘴,见摆在中间的碟子有炸肉,伸出筷子,结果筷子刚碰到起其中一块炸肉的时候,刚巧跟江三爷也伸过来的筷子碰上。

两双筷子的主人齐刷刷的抬头,看着对方。

江凛之猛地握紧筷子,垂下眼眸,眼眸深处迅速的闪过阴霾跟冷漠,但更多的是被背叛的失望。

裴丞最先反应过来,率先收回筷子,沉着脸,转而夹起了另外的菜,随手放进嘴里,神色自然的仿佛刚刚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般。

江三爷的眼底闪过一抹暗沉,似乎是有些失望,他收起筷子,将放在一边的酒杯拿起来,—口饮尽。

将这两人的反应全部收入眼底的胡夏云不由得兴奋起来,她在心里忍不住猜测,裴丞跟江三爷之间该不会是真的有什么吧?她觉得应该是的,不然江三爷不会是刚刚那种黯然神伤的神情。

怪不得江凛之会早早的提出要分家,原来是早就发现裴丞跟江三爷有染了啊?胡夏云心里满是兴奋,但不知道出乎什么心理,她没有要跟江大爷分享此事的意思,而是将此事藏在心底屋外。

秋衣从厨房直接拿走了一壶专门温给江大爷的酒壶,走出去,走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抖着手,迅速的倒进去,然后拿起来晃了晃。

等药粉沉淀进酒水之后,秋衣才左右环顾一番,确定四周没什么人了,这才偷偷摸摸的拿着酒壶朝着北苑的方向走去。

能家宴结束之后,江大爷会直接回北苑,到时候她只需要在北苑等着就行。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第076章:依赖

酒足饭饱,一行人移步到正厅的外厅,早早就准备好的舞女穿着漂亮的纱衣从外面走进来,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羞,这几个舞女的双颊都挂着淡淡的粉色,一个比一个俏丽古筝响起,数十位穿着淡绿色纱衣的舞女翩翩起舞。

身姿曼妙,舞姿妖娆的舞女们都不约而同的朝着在座的几个江家男人抛去媚眼,希望自己能在这一天得到垂爱,即便是做一个小妾,她们心里也是愿意的。

一一当个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待着享福的妾室,可比当个需要每日早睡晚起的练舞的舞女要舒服。

裴丞兴致缺缺的收回视线,抱着怀里的小家伙,说:“想吃什么?”

江言知摇摇头,伸手抱着裴丞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处,头微微侧开,眼睛看向坐在他斜对面的麒儿,眼里满是冷意。

麒儿最开始时还被江言知的眼神吓到,但后来不知道想到什么,竟来了勇气,直接背对着大人,对着江言知的方向伸出手,用手在脖子上轻轻的划过去,眼里满是挑衅的看着江言知。

江言知收回视线,转过头,轻轻的蹭了蹭裴丞的脖子,毛茸茸的头发直让裴丞发痒,裴丞忍无可忍的伸出手,用手固定住小家伙的脑袋,说:“再乱动你去就抱你父亲。”

江言知身子一僵,可能是最近跟江凛之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所以不知不觉中,江凛之在他心上也树立起了一个父亲的威严,令他在学习的过程中不仅不敢反抗,有时候他甚至不敢直视江凛之。

裴丞见他不动了,虽然轻松了不少,但心里却不舒服,总觉得这段时间江凛之跟江言知的关系会超过自己跟江言知的关系,裴丞伸出手,摸了摸江言知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

江言知被裴丞这样摸得差点睡着,脸上尽是享受的幸福。

老夫人看着面前的舞女们,一开始还算愉悦的心情现在已经彻底变差,她看向胡夏云,呵斥的怒骂刚刚跑到嘴边,但反应过来今天是年三十不能轻易的骂人,而且这样也太不给胡夏云的面子了,于是又将怒骂的话给活生生的咽下去,自己气自己。

胡夏云一开始还不觉得自己在年三十的晚上安排这样的娱乐消遣有什么不对,但当台上的那十几个小妖精们不断的朝着江大爷抛媚眼之后,胡夏云呼吸逐渐变得不稳,她开始不断的在心底骂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好日子给自己找罪受。

江大爷的表情倒是还像个正人君子,什么也没变化,但熟悉他的胡夏云却无比清楚的在知道,江大爷心里指不定在想着跟哪个小妖精翻云覆雨……

胡夏云咬着下唇,眼里的懊悔快将她的理智给淹没。

老夫人有些乏了,朝着还懵懂的麒儿招招手,说:“麒儿,时候不早了,跟奶奶回去休息吧。”

麒儿条件反射的看向胡夏云,胡夏云不着痕迹的朝着麒儿点点头,示意他跟着老夫人去,麒儿这才不情愿的跟着老夫人的脚步离开。

老夫人似乎是没看到麒儿刚刚的小动作,亲亲热热的拉着麒儿的手离开,离开之前丢下一句:“玩的差不多就回自己的院子休息,别累坏了身子。

最后那句话,老夫人在说的时候,总是朝着江大爷的方向看去,她的意思很明显。

活的像个人精的江大爷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夫人的心思,但却装傻充愣的说:“嗯,时候的确不早了,母亲早点回去歇着吧。”

老夫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似乎是对江大爷敷衍的态度很不满意,但她到底是个母亲,哪里舍得对整日在商铺忙碌的大儿子的行为点评,所以也装傻的拉着麒儿离开。

等老夫人跟麒儿离开之后没多久,胡夏云也脸色难看的离开,她嘴上说着要回房休息,但却在离开正厅的时候,直直的朝着后院专门调歌舞女的院子走去,脚步匆匆的,脸上还带着怒思。

江大爷喝了不少酒,脑子也有点晕乎了,他想起书房还有个事情没处理好,将酒杯放下,起身说了几句就要离开。

家仆赶紧走上前,站在江大爷的身后,生怕他喝醉后摔倒。

等江大爷也离开之后,整个正厅除了在舞池里跳舞的舞女们,就只剩下东院一家人跟江三爷。

江三爷不爱喝酒,但今晚却喝了不少的酒,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里有着浓重的划不去的复杂跟烦躁,“时候不早了,二哥还不回去歇着吗?”

江凛之淡定自若的喝着茶,他身子不能饮酒,所以一整晚都在喝茶,闻言,抬眸,不冷不热的看了一眼江三爷,态度带着无所谓,“今晚是年三十,一年难得的好日子,回去这么早做什么。”

江三爷站起来,将酒杯重重的放下,抿着唇看江凛之,说:“既然如此,那小弟先回去了,告辞。”

江凛之点点头。

裴丞察觉到怀里的江言知呼吸不稳,皱着眉,用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凑上去,低声的询问,说:“怎么了?”

江言知不吱声,用脑袋又蹭了蹭裴丞,依赖感十足。

江三爷见裴丞没什么反应,失望的收回视线。

等裴丞再抬头之后,江三爷已经离开了,而江凛之也已经站起来,正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回去。”

裴丞隐隐约约中觉得不对劲,他顺势将小家伙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屁股,站在一边的东来赶忙走过来,将江言知抱起来,抱在怀中。

裴丞跟江凛之走在一块,东来抱着江言知跟在两人的身后,四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早早就准备好的家仆走上来,将油纸伞撑开,挡在几人的头上。

裴丞踩在雪上,这地是刚刚扫过的,所以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积雪,踩上去并没有什么感觉。

走了一段路之后,裴丞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江凛之,抿着唇,主动打破沉默,说:“东院今晚要守岁?”

江凛之的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走,垂下的眼眸,掩盖住眼底流转的复杂,说:“这些年从没守过岁,今年应该也不会例外。”

裴丞没反应过来,竟顺着江凛之的话说下去,说:“今年二爷会例外吗?”

江凛之似乎是有些意外裴丞会说这样的话,也许是真的无聊,也许是出于别的小心思,江凛之第一次认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半开玩笑半遗憾道:“大过年的,大夫应该不会想出诊的。”

裴丞瞬间就明白江凛之的意思,他有些后悔自己要在大过年说这话。

因为裴丞还沉浸在后悔的漩涡中不可自拔,而江凛之以为他是不喜自己刚刚随口开的玩笑,沉着脸,也不说话。

从正厅走到东院有点远,而现在是夜晚,再加上又下着雪,所以当一行人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过去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了。

裴丞落在肩膀上的雪花已经融化成了水,冰冷的水浸进了衣服,冷的他直打哆嗦,他忙将披风脱下来,挂在一边。

东来已经抱着江言知到隔壁厢房了。

家仆赶忙将干净的披风拿过来,披在裴丞的肩膀上,两个侍女将盛了热水的铜盆端进来,摆在架子上,浸湿两块布巾,分别递给裴丞跟江凛之。

裴丞自顾自的用热毛巾擦着脸,驱散了寒气之后,他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说:“今晚应该有多余的床被了吧?”

江凛之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扫了一眼裴丞,没说什么,转身走进里屋。

裴丞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不该说那句话的,他在原地踌躇了一下,叹口气,这才示意家仆跟侍女出去后,这才下定决定的朝着里屋走进去。

江凛之正背对着裴丞解外衣,他听到身后传来的走路的声响,皱着的眉微微舒展开,“还没多余的被子?”

裴丞走路的脚步一顿,主动走上前,将江凛之已经脱到一半的外衣拿过来,随手放在一边挂着,垂下眼眸,说:“二爷何必说这些挖苦人。”

江凛之嗤笑一声,却没在说什么。

裴丞松口气。

江凛之脱到只剩下里衣,也没理会站在身后的裴丞,走到床榻,掀开被子,躺下去。

裴丞低着头,自顾自的解开外衣,见肩膀上有些湿,这才想起刚刚被雪水浸湿了衣服,摇摇头,扭头,说:“二爷还有里衣吗,可否借我一件。”

“在柜子里,自己拿。”江凛之早就看到了,眼神一暗,却语气冷淡的丢下这句。

裴丞没在乎,走到柜子边,翻了翻,翻出一个干净的里衣,刚打算就这样还,却突然反应过来这屋子里不只有自己一个人。

但是……

裴丞抿着唇,动作自然的将湿了的里衣脱下来,脸上毫不在意,但却快速的换上江凛之的里衣。

可换上了江凛之的里衣之后,裴丞这才发现这衣服竟不合适,他将胸口的衣带系的更紧了—下,弯腰将面前的烛火吹灭,用屋内的另一盏灯发出的烛火爬上床。

江凛之睡在外面,裴丞只能老老实实的爬进里面,结果爬到一半,手不下心碰到江凛之放在被子外的手,手一抖,条件反射的将自己的手收回来。

第077章:新宅子

裴丞等了一下,见江凛之并没说什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有些失望,但下一秒,一双手伸出来,将裴丞重重的往下一扯。

裴丞没反应过来,重重的摔在江凛之的身上。

江凛之上下打量一番裴丞,松开手,说:“下去。”

裴丞还没反应过来,听到江凛之这样吩咐,身子也就跟着这样做了。

江凛之翻个身,闭上眼睛。

裴丞逐渐回神,盯着江凛之的背影看的出神,这江凛之怎么力气这般大?

江凛之背对着裴丞,但身后却像是长了一双眼睛似的,突然说:“睡吧,别着凉了。”

裴丞盯着看了江凛之的背影许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发涩之后,他这才放弃一般的收回视线,不再想这件事,转个身,也背对着江凛之,没多久就怀揣着心思睡着了。

从怀孕后就一直很怕冷的裴丞觉得每年的冬天都很难熬,因为被窝实在太冷,而他自己的身子也暖不起来,手脚更是冰冷的让人睡不着。

可等裴丞入睡后没多久,他恍惚中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温暖的火炉中,整个人不仅暖烘烘的,连一向冰冷的手脚都在发暖,他有些不愿意醒来。

等等!

裴丞刷的一下就睁开眼睛,屋外的天色还是暗着的,他起来的有点早哦了。裴丞刚想转个身继续睡,结果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男人那近在咫尺的睡颜,以及搭在裴丞腰间的手臂,无一不让裴丞觉得荒唐。一时之间,裴丞的心绪乱成麻花。

等回过神之后,裴丞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的双腿此刻正搭在江凛之的小腿中,而手也牢牢的攥着江凛之的手臂,整个人此刻跟江凛之的姿势就像是……自己强行钻进江凛之怀里的姿势一样。

不过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裴丞的眼神实在是太过露骨的盯着江凛之,以至于没多久,原先还在熟睡中的江凛之睁开了眼睛。

江凛之定定的看着裴丞。

裴丞有些尴尬的避开了江凛之的眼神,干咳一声,“二爷,过年好。”

江凛之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他看着裴丞算不上自然的表情,江凛之仿佛是现在才发现两人的姿势不对劲,但却没有推开裴丞,反问道:“醒了?”

裴丞点点头,他也不敢看江凛之的神色,低着头,沉默着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坐起来,不自在的顺了顺凌乱的发丝,说:“今日若是无事的话,我想去新宅子看看,好计算着搬过去后要带什么家用。”

“嗯。”

江凛之翻身起床,将外衣陆续的穿上,最后系上皮带,说:“今日无事,待会用过早饭一起出去。”

裴丞下床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江凛之会主动提起一起出去,但面上却一点也饿不显,只说:“嗯,好。”

吃过早饭,江凛之披上他一贯穿着的黑色披风,裴丞昨晚那件披风湿了,现在还没干,于是便换了一件只披过一次的白色披风,江言知年纪小不能出去吹风,便被强迫性的留在了院子里画画。

因为过年,所以裴丞一早出门前,再三叮嘱江言知,让他别顶着一张苦瓜脸练字画画,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江言知因为被单独留下,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裴丞这样说之后,心情就更加差了,有气无力的哦了一声,站在院子门口,眼巴巴的看着裴丞跟江凛之离开,直到看不见两位大人的背影之后他这才苦哈哈的转身进屋。

东来撑着油纸伞,亦步亦趋的跟在江凛之的身后,小心翼翼的不让雪花落在江凛之身上。

二喜因为上次在后院荷塘发生的事而躲在屋里装病了几天,几乎没怎么出过门,裴丞知道后也不做什么表示,只让东来别去催促二喜,让他“病”好后再过来伺候,毕竟杀人跟杀鸡不同,总是得给人几天缓神的时间。

可让裴丞没想到的是,二喜只休息了两三日,就重新跑回来伺候他了,裴丞原先还以为二喜会直接跑回去跟老夫人告状的。

若是二喜真的要跟老夫人告状的话,裴丞自己也有理由能顺理成章的赶走二喜了一一裴丞不害怕二喜说出那两个下人是自己杀的,因为这根本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

江家的家仆下人们基本上在进江家的时候都是签了死契的,签下死契之后,他们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就算他们是真的被主子杀死了,那官府也不会受理一个被卖了死契的下人跟最下等牲畜没什么区别。而官府可不管一个随时待宰杀的牲畜的安全问题。

出了江家的门,裴丞跟江凛之踩着小椅子,然后掀开帘子,弯腰走进车厢。

马车缓缓的朝着城北的新宅子驱去,裴丞靠在车厢左侧,故意离江凛之的方向远一点,等马车路过热闹的市街后,裴丞悄悄的竖起耳朵,听着车厢外面的街道那热闹的小贩叫喊声,时不时从远处传来的炮仗声跟小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嬉笑玩乐的声,心有些痒痒的。

“夫人喜欢热闹?”

裴丞淡淡的说:“之前住在偏院的那几年,我几乎都是听着这样的声音度过新年的。当时我就在想,若是有一天我能离开了,我定要离这些吵杂烦人的声音越远越好。”

江凛之看了一眼裴丞,没说什么。

裴丞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其实裴丞当时一直在想,若是有一天自己的新年也能过的如此吵闹那就好了。毕竟孤单一个人太久了,就希望能吵闹点。

可裴丞是个容易知足的人,他从不会奢望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他也从不向别人表达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裴丞将脑袋靠在车厢的木窗旁,说:“二爷这两日身子好了好多。”

江凛之:“时好时坏。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

“我以前小时候听说过二爷神童的名号,当时我还在想,若是有一天能跟二爷见一面就好了。”裴丞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的瞥向江凛之,期待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别的表情,但裴丞却失望了。

江凛之说:“都是陈年旧事了。”

“可是当年我一听说我要跟二爷结夫夫之后,却期待了很久。”裴丞看着江凛之笑。

江凛之眉宇间还是挂着淡淡的冷漠跟疏离,闻言神情一动,抬眸看裴丞,说:“可你现在却没有一点跟我结成夫夫的开心。”

偷鸡不成蚀把米,或者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种话,在此时此刻最能体现裴丞现在的心情,他神色略带尬色的干笑两声,心道这江凛之说话还真是句句戳人心,一点余地也不留。

可到最后,明显被戳了心的却是江凛之。

江凛之脸上原本只是冷漠,但在看到裴丞脸上那默认一般的神情,脸一拉,脸上就像挂着冰渣子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马车一停。

江凛之率先掀开帘子走出去,而裴丞等江凛之下去之后,这才然后弯腰跟着走出去。

等两人相继落地后,裴丞才看到面前的所谓的“新”宅子。

裴丞跟江凛之没说话,沉默着,一时气氛有些诡异的僵硬。

东来跟二喜各自站在自己的主子身后,手上举着油纸伞,条件反射的舔了舔嘴角,心里觉得这江老夫人跟胡夏云做事未免也太过分了,他们主子都同意分家了,结果却只给他们一个荒宅!这真的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江凛之:“进去看看。”

裴丞以为他这是要跟自己说的,直接抬脚朝着宅子的大门走去,结果刚走了一步,手腕被人一抓,牢牢的站在了原地。

家仆快步走上去,将带在身上的钥匙打开早就生锈的锁,然后一把推开门,早就掉漆的朱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门应该是很久没换过了。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江凛之这才抬脚走进去,而一直被他牢牢攥着手腕的裴丞自然而然也跟了上去。

宅子里面倒是别有洞天。

一走进去,迎面而来的就是不大不小的大厅,厅内布满了灰尘,人走进去后衣服能被蹭一身的白灰。

穿过大厅,一个格局不算小的四方小院映入眼帘,江凛之带着裴丞走进去看了看,发现里面还有四方小院中藏着一个单独的小泉眼,小泉眼还往外缓慢而执着的流出温热的泉水,到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而小泉眼的背后是一个早就秃掉的小院子,院子后还藏着一小片早就荒废的竹子。

裴丞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以为这宅子里只有这四间能住人的小宅子跟一个小竹园。不过裴丞难看的神色很快就褪去,因为当他们顺着宅子的走廊走到尽头后,发现里面还藏着一个四方院。

江凛之还没放开裴丞的手,见裴丞的脸上挂着诧异,这才淡淡的解释,“前面的那个小院子应该是下人住的院子,这个院子才是我们的。”

裴丞点点头,朝着前面走了几步,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腕还被对方扣在手心里,说:“这里的环境倒是不错。

“只是这院子还是得让人来扫扫,再归置些家用,这元宵之后我们才好搬进来。”裴丞询问江凛之的意见。

江凛之点头。

裴丞被江凛之这样一看,莫名其妙的心下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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