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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馋猫 上——冉尔

文案:

把捡到的夜盲症小馋猫养成小狐狸的一百种方法……

①腹黑深情攻X软萌乖巧受

②重生攻

③合法同性婚姻设定

④甜饼,糖衣玻璃渣,背景不用细究,随意看看就好。

作品标签:民国往事 甜宠 重生 HE 年上 情投意合

第1章:包子

季公馆安静得像个鬼宅,空落落的天井里只有几只麻雀在窗台上晒太阳,窗台下搁了条落满灰尘的扫帚,被日光拖长的影子顺着斑驳的墙根一直蔓延到窗内的书桌上。

桌上横七竖八地摊着各式各样的书,泛黄的纸随风哗啦啦地翻动。

今年入冬早,银杏叶刚黄,天就落了雪。季达明坐在桌前念书,少不了被窗外的寒风扰得心思烦乱,又见书页下标着伊默的表字清让,便更静不下心来,只埋头喊人来倒茶。

自小跟在他身后的乳母闻声从门帘后探出了头:“要喝什么茶?”

季达明照例要毛尖喝,说罢头也不抬地伸手在桌边摸索:“婶,帮我拿个茶杯。”

乳母姓李,公馆里的人多唤她李婶,季达明亦是如此。

他说完,手里的书在寒风中挣扎起来,页脚翻滚。季达明喉咙干涩,烦躁地将书摔了:“小默帮我泡了……”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拾起那本伊默标注过的书,继续安静地看。

伊默心细,季达明桌前从未断过热茶。

“少东家,您的茶。”李婶拎着茶壶一步一颤地走到桌前,见他在念伊默留下的书,神情黯然,“我是真想劝您,可也知劝不住的。”

焦枯的茶叶在热水中起起伏伏,季达明刚将它们吹散就瞥见页脚伊默的笔迹,差点拿不稳茶杯,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硬是用热茶将翻滚的气血压了下去,面上却一片水波不经,只嗓音有些许的沙哑:“劝我什么?弦都续了。”

李婶听他这般说辞听得耳朵都长出了茧子,候在一旁等季达明喝完茶便要收走茶碗,顺手将他写废的宣纸拢到桌角,季达明却忽然跳起来:“别动!”

“要这劳什子东西做什么?”李婶被他吓得失手打碎了茶杯,慌忙弯腰拾碎屑,“别乱动,扎手。”

季达明闻若未闻,像是看不见锋利的碎渣,扑过去挨个儿翻看,直至寻到张字迹模糊的纸才安下心来。

李婶本欲阻拦,可觑见他找的东西后,心里便有了定论。她默不作声地将茶壶拎走,还帮季达明将门帘遮得严严实实,生怕漏风。

而季达明捧着泛黄的宣纸,眼前模糊一片,只依稀辨清开头几个小字:“吾夫达明,见字如晤……”

伊默生性怯懦,家里安了电话也不太敢用,想季达明时总趴在桌上写信,常常一写就是一下午,冬天手冻僵了都不愿停。

窗外的风忽而止住了,院里传来几句寒暄,季达明闻声蹙起眉,将伊默写的信折好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厚厚的羊毛门帘再一次被人掀开,来人却不是李婶,而是双手揣在袖笼里唤他吃饭的孟泽。

“就来。”季达明捂着心口喘气,那里涌动起的热潮,就像伊默还在。

“快些吧,再不来菜就要凉了。”孟泽站在门边没有动,如今公馆里敢劝季达明的,除了李婶,便只剩他了。

季达明抬眼向门边扫了一眼,神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落寞,连余光都没有在孟泽身上逗留。

“达明,改天请人来给院里的银杏树修修枝吧。”孟泽搓了搓手,继而向掌心哈了一口气,“它都疯长两年多了。”

“晓得了。”季达明将砚台收起,恋恋不舍地收回黏在书上的视线,起身往门外走。

孟泽犹豫半晌,跟上去又道:“再不修,它快长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去了。”

季达明此时已钻出门帘,刚好看见银杏树的枝条随风摆动,细碎的日光散落了满地,他抄着手驻足:“小默走后我就没想再修它的枝。”

孟泽一直跟在季达明身后,听了这话猛地仰起头,恨恨地盯着院中的银杏树:“达明,我们成婚多久了?”

“不记得。”季达明注视着院中的树随口敷衍,继而踩着满地碎雪眼眶微热,“伊默走了两年又三个月了。”

孟泽神情不虞,当着季达明的面不敢表露出来:“快过年了,不适合上坟,容易沾上晦气。”

季达明却含笑摇头:“小默哪里舍得让我沾上晦气?”

“达明……”孟泽喃喃着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去抓他的手臂,然而季达明早已走远,便只能苦涩地发问,“你还忘不了伊默吗?”

“忘?”季达明猛地回头,眼底翻滚着压抑的苦楚,“我娶你是因为伊默死前的嘱托,若要论起‘忘’,我看忘记这茬的人是你!”

此话一出口,他们二人都再也说不出话来,四目相对,只剩怜悯与隐忍的恨。

后来还是孟泽先开口,端的是温柔贤淑的架子:“是我错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吧。”

季达明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转身进了前堂。他堂叔家的孩子近些天借宿在公馆内,正捧着碗眼巴巴地盯着菜,见他们进屋,眼前一亮:“还以为你们今天都在屋里头吃呢。”

孟泽给季达明拿了双筷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以后吃饭不用等我们,你吃完饭还要温书呢。”

提起书,季达明脑海里盘旋起方才书上的批注,明明字字都认识,可是拼凑在一起,句句都变成了伊默的名字。

伊默离世已有两年多了。

季达明至今还不大相信,自己捡回家的“小馋猫”比自己先一步去了阴曹地府。或许伊默还在奈何桥前等他,又或许早已投胎去了好人家。

今日孟泽做了一桌好菜,有酒有肉,他叔叔家的孩子吃得满嘴油光,季达明捏着筷子随便夹了根菜叶,塞进嘴里却连酸甜苦辣都分辨不出。

孟泽虽与侄子说话,眼睛倒时时刻刻盯在他身上:“再吃些吧。”

“饱了。”季达明搁下碗筷,起身欲走。

孟泽难得追上来拦他:“达明,今晚陪陪我。”

季达明掀开门帘的手微顿:“改日吧,这些天商会的事情多。”

他叔叔家的孩子识趣地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冷炙,猫着腰溜去了卧房。

“达明,今天是我的生日。”孟泽拽住了他的衣袖,见季达明犹豫,语气里立刻弥漫起希冀,“我下了面,你吃一碗好不好?”

季达明捏着门帘的手渐渐握紧,伊默的脸在眼前忽远忽近。

孟泽见季达明不动,以为他心软了,立刻欢欢喜喜地去盛面,然而当孟泽端着面回来时,随风飘动的门帘前早已空无一人。

是夜,季达明将以前伊默寄与自己的家书一封接着一封拆开细读,如豆的灯火飘忽不定,伊默的音容跃然纸上,季达明眼眶湿了又湿,将那些看了千百遍的信抹平亲吻,再逐一折好封存。

孟泽又来了。

“达明,灯暗了,我替你换一盏。”孟泽说着就走到了桌前。

季达明怀恋伊默向来不避讳孟泽,他用帕子擦拭装信的书箱,瞧着却总也不干净,不免有些苦恼。

“我去打些水。”孟泽站在他身侧轻声道,“沾水好擦。”

季达命微微一怔:“有劳。”

“你我……无需这般生分。”孟泽离去的背影僵了几分,“达明,你再不喜欢我,到头来也娶了我。”

刚换下的灯火随着孟泽离去的脚步声在寒风中飘摇,连带着墙上的倒影也跟着一起摇晃。季达明坐在桌前扶额叹息,连日熬夜的困顿终是席卷而来,竟这般歪着头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夜来风寒,银杏树叶窸窸窣窣响个不休,怕是不日树叶就要掉光了,不过季达明向伊默求婚那天,这树也落了满地金灿灿的枯叶。

“我在你心中终不及他……”

“两年了,你为何还没爱上我?”

“季达明,我舍不得你死,因为你死了岂不是又能遇上伊默?”

季达明骤然惊醒,惊觉自己被捆在椅子上时为时已晚,孟泽早就将伊默的书信挨个摊开覆在他面上,用冰冷的水浇了个透。

“默……信……”生死间,季达明却只在乎伊默的遗物。

“又是伊默!”孟泽将盆里剩下的冷水泼在他面上,哀哀地笑,“达明,你快说爱我,只要你说,我就不杀你。”

季达明胸腔里的空气所剩无多,气管像是烧着了,连吐气都困难,说出的话却还带着往日的执着:“爱?我今生只爱伊默。”

孟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愤怒的嚎叫:“为什么?”

胸腔的收缩变成了徒劳,季达明吸到的全是沾了墨汁的冰水,生死之间,他朦朦胧胧得仿佛又回到两年多前的那个雨夜,孟泽拿着伊默的遗书出现在季公馆的门口,季达明在倾盆大雨里得知了伊默的死讯,那时他便体验过此刻的窒息感了。

“我都将他害死了,你为何还惦记着一个死人?”孟泽手里的盆跌落在地上,人也瘫倒下去。

已是弥留之际的季达明被这话惊回一丝神智,猛地直起腰,带着椅子都弹动了一下。

“季达明,你就算死了也遇不上伊默!”孟泽见他还有力气挣扎,疯了般拉扯起自己的头发,“因为他是午时三刻咽气的,死了也做不成鬼,只会灰飞烟灭!”

季达明的最后一丝神智随着孟泽的话土崩瓦解,他已来不及恨,也无暇去怨,只怕自己死后依旧寻不到伊默,瞪着眼睛流下一滴泪,双腿一蹬,被孟泽用湿宣纸闷死了。

……

民前一年七月初。

“……我这里假意儿懒睁杏眼,摇摇摆、摆摇摇,扭捏向前……”

“陈老板,唱什么戏呢?……《宇宙锋》啊?”

“滚你的,打扰我唱戏是小事,打搅了少东家睡觉你可就要遭殃咯!”

季达明浑浑噩噩地把这段对话听了个大概,头疼欲裂,虽无力起身,仍挣扎着将面上的东西一股脑扔开,入手却满是温凉,全不似沾水的宣纸那般阴冷。

“哎呦我的少东家,这把扇子金贵着呢。”

“扇子?”季达明想要睁眼,先是被刺眼的光猝不及防地晃了满眼的泪,再然后才依稀瞧见一道模糊的身影蹲在了自己身边,“什么扇子?”

“少东家,您睡糊涂了?”

季达明揉了揉眼睛,入眼满是乱晃的青色的树叶,耳畔则是身下藤椅吱嘎吱嘎的乱响。

“陈……陈老板?”季达明脱口而出,继而不可置信地伸手碰了碰陈五的脸。

陈五憨憨地笑:“少东家,您就别拿老板的名号折煞我了,戏班里的角儿才勉强称得上一声‘老板’,我一个跑腿的,哪里够格?”

季达明摸到陈五的脸尚不罢休,用手指拧他的面颊:“疼不疼?我没在做梦吧?”

“少东家……”陈五捂着腮帮子哀嚎,“您怕是梦魇了还没醒,再睡会吧。”

“睡……梦魇?”季达明颤抖着收回手,望向公馆院中的银杏树,心悬到了嗓子眼,“伊默在哪儿?”

“什么伊默?”陈五听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少东家,你要找人?”

季达明见陈五神情疑惑,全不似做戏,顿时惊出了一背的冷汗。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呆愣半晌,忽然猛地拎起陈五的衣领,颤颤巍巍地吼,“快些说与我听……”

他这头正把陈五唬得晕头转向,屋外却传来一阵喧嚣,只见一中年老妇风风火火地指挥人把什么玩意儿往院中赶。

季达明定睛一看,竟是服侍他多年的李婶,可再一看,对方相貌音容却比记忆中的年轻几分。

“少东家,总算被我逮着了!”李婶走到躺椅边把季达明拽起来,“您可别再睡了,替咱们管管!”

季达明依旧搞不清自己是身在梦中,还是回光返照看见了曾经的过往,迷茫间被李婶推到院前。

“少东家,咱们公馆前日丢的那笼屉包子,就是他拿去的!”

正午的阳光太刺眼,季达明乍一下没看清地上蜷缩的人影,然而这场景他实在太熟悉了,以至于不假思索地叫起来:“伊默!”

趴在地上的人战战兢兢地仰起头,苍白的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还糊着泪:“季先生?”

——我怕是真的死了。季达明心想。

银杏树的树叶在风中窸窸窣窣地响,院中叽叽喳喳的讨伐咒骂都渐渐沉寂下去,陈五似乎又开始哼起戏曲,后院里不知谁打开了留声机,怪异的曲调一瞬间冲入季达明的耳朵,将他震醒了。

“小默!”季达明背上的冷汗将薄衫全打湿了,被风一吹,凉彻心扉,他已无心去想此刻怪异的场景,一门心思推开人群,抱住浑身是泥的伊默自言自语,“小默,小默你还在等我?”

他只当自己死了,在奈何桥边与伊默相逢,又重温一遍初遇的场景,喜不自禁。李婶和家丁们却被吓丢了魂,当他发火要打人,七手八脚将他俩拉开。

“少东家,一笼屉包子的事儿,不至于打人啊!”李婶拿帕子慌慌张张地替季达明擦脸,“骂两句也就得了,他还是个孩子呢!”

季达明已经痴了,他心心念念的爱人就在面前,哪里还有闲心管今夕何夕,一把将李婶的手拂开,作势还要往伊默身边扑。

“少东家哎!”几个家丁见状,也跑上来抱季达明的腰,“这孩子拿了咱家的包子还记得还笼屉,看模样是来认错的,为这么点小事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季达明被六七个大汉拉着,挣脱不开,昏头涨脑地喊了好几声“伊默”,直到被李婶掐人中才痛地一边惨叫一边跺脚。

“不得了。”李婶捂着嘴低呼,“快去请个郎中,少东家中邪了!”

季达明狼狈地捂着嘴,刚欲反驳,见伊默被他滑稽的模样逗得含泪笑了,连忙痴痴地凑过去替这人擦泪。

伊默躲了一下,怯懦地低下头,望着季达明脚上蹭亮的皮鞋发呆。

风忽然紧了,热浪席卷而来,他抬起的手悬在伊默头顶,半晌,又迟疑地落下。

“包子……”季达明喉咙发苦,“包子好吃吗?”

伊默闻言猛地仰起头,眼里冒着精光:“好吃!”

李婶在他俩身边噗嗤一声笑了:“少东家,你不爱吃我做的包子,有人爱吃呢!”

第2章:肉包子和乳黄瓜

伊默闻言又将头低了下去,季达明看见他鼻尖上沾了些灰,忍不住伸手去擦,李婶和伊默却同时叫起来。

“少东家,可不能打人!”李婶弯腰拽季达明的手,“我知道您脾气不好,可为了几个包子,真犯不上发火。”

季达明甩开她的手,莫名其妙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要打人了?”

伊默看看李婶,又瞧瞧季达明,小心地开口:“季先生,您打吧,我做了错事……”

“打?”季达明突然将伊默从地上打横抱起,“你就吃了一个包子,我为何要打你?”

伊默吓得浑身僵住,直挺挺地躺在他怀里,须臾纳闷起来:“季先生怎么知道我只吃了一个包子?”

季达明不能言明自己已经经历过此间种种,亦是不信人死还能重生,所以话到嘴边,只蹦出一句干巴巴的:“猜的。”

伊默狐疑地眨了眨眼睛,不敢反驳,却小幅度地挣扎:“不要抱……”

李婶也跟在季达明身后叫:“少东家,您抱着他做什么?”

“我真是服了你们。”季达明终于从重生的震惊里回过神,瞪着一群大眼瞪小眼的家丁,“几个包子而已,多大点事!”

“您没生气?”李婶替他们掀开后堂的门帘,见季达明点头,连忙吆喝家丁打水给伊默洗澡。

伊默这回是真的急了,硬是从季达明怀里跳下来:“季先生,你们这是……”

季达明还没开口,李婶倒自作主张地张罗起来:“咱们少东家心善,留你在公馆多住几天。”

季达明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心道这话说得跟他要将伊默卖了似的。伊默听罢果然当真,缩着脖子往门边跑,还好季达明眼疾手快地把人逮住了。

“婶,你去前面忙吧,我来和他说。”季达明拎着伊默的衣领叹了口气。

于是李婶像是怕他要打伊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留他俩在亮堂堂的屋内干瞪眼。

季达明一时语塞,算上今日梦醒之前,他已有两年多未与伊默说过话,更何况面前坐的是还未嫁与自己,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伊默,那些体己话一句也不适合现在说,他便硬着头皮哄:“你且留下吧,李婶看你,像看早些年夭折的儿子。”

伊默原还怕得发抖,以为季达明要打人,现下听了这话,怔了怔:“季先生留我是这个缘由?”

话已至此,季达明也只得点头:“你别看她逮你时凶,其实就是不想让你偷,我若真的罚你,她是舍不得的。”

伊默闻言羞愧万分,扒拉着手指,喃喃自语:“太饿了……”

伊默的回答宛如生着倒刺的藤蔓,顺着季达明的心房盘根错节地生长,他捧在手心里的人受一丝丝苦他都心疼,又怕情绪激动时开口吓着伊默,于是强忍着扭开头,刚巧家丁端来了浴盆,季达明连忙往屋外走:“你先洗着,我待会再来与你说话。”

他掀开门帘,被明晃晃的日光扎得眼眶发酸,不由自主回头:“别走。”

伊默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规规矩矩地点头:“我不走。”

季达明的泪顿时全流进了心底,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少东家?”端水的家丁站在门前,出不去进不来,战战兢兢地拍了拍他的肩。

“我死了没?”季达明猛地攥住对方的胳膊,疯疯癫癫地喊,“死了没?”

家丁本就怕他,此番更是吓得抬手捂他的嘴:“说不得……说不得这么晦气的话,老爷听到该骂您的!”

“那我就是还活着……”季达明听罢神经兮兮地仰头大笑,脚步虚浮,往院中的躺椅上狠狠一倒,捂着眼睛笑个不休,“伊默,我没死……我回来了……”

这一回是真的笑出了泪,屋内也传来细微的水声。

季达明躺了会儿,冷不丁双腿一蹬跳了起来,冲进卧房找日历,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响个不休,他寻了许久都未曾找到,视线终是落在了钟上。

“哒——”斑驳的表盘仿佛落满了星辰。

“哒哒——”季达明慢慢走到墙边,伸手碰了碰挂钟,灰尘瞬间覆盖在他指尖,“哒哒——”

三根表针汇合,正午十二点,厚重的敲击声惊得季达明连连后退好几步。

“季先生?”

季达明恍惚间回头,伊默披着件薄薄的衬衫站在门边,纤细的腿上时不时淌着几行没来得及擦干的温水。

“我洗完了。”伊默拽着衣角怯怯地往卧房里走。

季达明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揽住伊默的腰,低头要吻,伊默却蹙眉问,“季先生,这衣服……”

季达明这才将视线移到伊默穿的衣服上:“这是我家小厮的衣裳,李婶给你拿了套干净的,先穿着,以后我再给你买新的。”

“季先生?”伊默仰起头不解地问,“你给我买新衣服做什么?”

钟声仿佛静止,季达明被问住了。现如今伊默还没和他成婚,更别提感情一说,他在伊默眼里与寻常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大约没有分别,或许更加怪异,甚至不可理喻。

季达明告诫自己不太心急,他是重活过一回的人,可不能把伊默吓跑。

“我想留你在公馆里做事。”

伊默眼前一亮,主动拽住了季达明的衣袖:“当真?”

他忍不住揉了揉伊默的脑袋,掌心立刻蹭上了温热的水:“当真,我身边缺个人,你……”季达明将“嫁给我”三个字咽进肚,改口道,“你识字吗?商会里好些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伊默点头如捣蒜,笑得眼睛都弯了:“我识字的。”

季达明当然知道伊默识字,趁机握住这人的手,将他往院外带:“太好了……那你住在公馆好不好?商会的事儿处理不完,是要带回家继续看的,我总不能半夜再遣人把你叫醒。”

伊默的手还沾着水,安安稳稳地搁在季达明的掌心里,指尖偶尔动一动,挠得他心痒难耐。

“可我付不起钱。”伊默欣喜归欣喜,拒绝得仍旧彻底,“季先生,我住不起您的房子。”

“你给我帮工,该是我付给你工钱才对。”季达明生怕他不答允,“跟着我少不了要奔波,家丁又不够细心,只有你才能胜任呢。”

伊默迟疑地回头望了望,像是在打量院子里的家丁,继而为了跟上季达明的步伐跑了几步,搁在他掌心里的手指头细微地挣扎了一瞬:“那住在您这儿,我还有钱吃饭吗?”

“包饭,管饱。”季达明走进前厅,刚好看见李婶端着热腾腾的笼屉从厨房走出来,“婶,有吃的吗?”

李婶的笑声从雾气中传来:“我还没出门,您就闻着味道了?”

伊默忽然甩开季达明的手跑到他身前,直勾勾地盯着笼屉:“包子……肉包子!”

李婶把笼屉搁在桌前拿围裙擦手,见了伊默愣了愣:“这是……刚刚那个孩子?洗干净以后都快认不住来了。”

季达明默不作声地点头,走到桌边往笼屉里瞧,里面个个都是皮薄肉厚的大包子,他伸手拿了一个,差点被烫得叫起来,可又想拿给伊默吃,便不停地换手捏着包子皮儿往回跑。

李婶瞧得真切,叉腰叹息:“平日的稳重都去哪儿了?”

而伊默垫着脚,眼巴巴地瞧季达明的手,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给你。”季达明将被包子烫得通红手递到伊默面前,“饿坏了吧?”

伊默一边点头一边扑到他身边,张嘴迫不及待地咬下去,再被包子烫得嗷嗷直叫。

李婶看不下去,把茶碗往他俩手里塞:“笼屉里多着呢,别急。”

季达明早已忘记烫,胆战心惊地捏着伊默的肩:“烫哪儿了,疼不疼?”

伊默的眼睛里含了一汪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却趁着季达明不注意,又凑过去咬了一大口。

“烫!”季达明吓了一跳,把手举得高高的,“小默,慢点吃。”

“饿……”伊默被烫得话都说不清,“季先生,我饿。”

季达明哪里还能再拒绝,拉着伊默走到桌边坐下,用手把肉包子撕开,吹凉了才喂到伊默嘴边。

这包子做的好,面皮有嚼劲,肉一咬直冒汁,伊默吃得头也不抬,满心满眼都是季达明的手,连指尖上沾的汤汁儿都舍不得浪费,认认真真地全舔了。

“婶,盛碗粥来。”季达明满心欢喜,喂伊默吃完一个包子以后擦了擦手,扭头见这人还在意犹未尽地舔嘴角,连忙又去笼屉里拿了一个。这时包子已经不太烫了,他就让伊默拿着啃,自己跟李婶去厨房端粥。

“瞧那可怜劲儿。”李婶系上围裙叹了口气,“少东家,你把他留下吧。”

季达明掀起锅盖,见里头还有米粥,顺手盛了一碗:“已经留下了。”

“那感情好,我挺喜欢这孩子的。”李婶寻了罐咸菜,塞到季达明手里让他一齐拿出去,“自家腌的,给他尝尝。”

“谢谢婶。”季达明眼里有了笑意,连成日板着的面上神情都柔和了许多。

于是从厨房出来时,季达明一手端着粥,一手捧着腌菜罐子,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翻了手里的东西,而伊默已经快把包子啃完了,嘴角油油的,正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面皮一气吞下。

“慢点吃。”他把粥放在伊默面前,“别噎着。”

“谢谢季先生。”伊默嘴里满满当当,说不清话。

季达明将咸菜罐子拧开,用筷子夹了两条乳黄瓜到伊默碗里:“尝尝。”

伊默闻着味儿抬头望着他眨巴了几下眼睛,继而迟疑地咬了一小口。

季达明屏息凝神,前堂安静得只剩风声。

伊默的腮帮子动了动,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嚼,后来越嚼越快,“嘎嘣嘎嘣”的脆响也密集起来。季达明看得满心柔软,坐下来与他一同吃,然而望着伊默,个中滋味他全尝不出来,只一味地甜,都快甜到心坎里去了。

“好吃。”伊默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喝粥,竟开心地晃起腿,脚尖时不时蹭过季达明的裤管。

他趁机问:“小默,一直留在公馆里好不好?”

“好呢。”伊默吃完碗里的乳黄瓜有些不知所措,偷偷瞄罐子里的,不敢自己动手夹,便干喝米汤。

季达明看在眼里,把咸菜罐推到伊默面前:“想吃什么,自己挑。”

“谢谢季先生。”伊默立刻站起来,伸着筷子费力地夹,然后后知后觉道,“一直留在这儿?”

“嗯,一直。”季达明替他夹了条黄瓜,“不用流浪,饭菜管饱。”

伊默一听就乐了,含着筷子拼命点头。

“先吃饭吧。”季达明见他同意,暗自松了一口气,“吃完我带你在家里转转,如果时间来得及,咱们就去商会。”

伊默听罢连忙捧着碗急切地喝,像是怕耽误了时间。季达明心道不好,伸手和伊默抢碗,却不料这人虽瘦弱,力气却不小,还护食得厉害,他乍一伸手愣是没拦住,倒把伊默给吓呛着了。

“慢点,我就是想告诉你别着急,今天来不及去商会,咱们就明日去。”季达明松开手,绕到伊默身后替他捶背,“够不够?锅里还有,我去给你盛。”

赶巧李婶从厨房走出来,瞪着季达明冷笑:“少东家,您没伺候过人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可季达明曾经将伊默伺候得无比舒心。

他抬起的手轻轻落在伊默肩头,指尖拂过几缕柔软的发丝,伊默鼓起的腮帮子边滑过一滴汗水,季达明不由自主地伸手,这回伊默没有躲,亦没有抬头,藏在桌下的腿却晃了晃。

“小默!”季达明满心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可穿堂风吹凉了他被汗水打湿的衣衫,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有些话终究是不能与旁人说的。季达明念及此,转而又去看伊默,这人正捧着罐子捞黄瓜,专心致志的模样把季达明和李婶都逗笑了。

第3章:酱肘子

“看来我的手艺还没退步。”李婶笑得合不拢嘴,“赶明儿再腌些。”

季达明顺着李婶的话说下去:“是了,公馆的人都爱吃。”

“我要是那一根筋的陈五,倒真信了您的鬼话。”李婶走到伊默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孩子,多大了?”

伊默放下碗,乖巧答道:“上个月刚十七。”

“真小。”李婶倒吸一口凉气,“还有家人吗?”

“没,我是孤儿。”伊默话说一半,忽然望向季达明,“季先生,我还有一个朋友,比我小几个月……”

季达明脸上零星的笑意消散了,恨意从心底喷涌而出——他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竟忘了孟泽这茬事。

说起来孟泽算得上伊默的半个弟弟,与后者一样,都是流浪的孤儿。季达明捡来伊默后自然不能让爱人的弟弟流落街头,便把孟泽也接进了公馆,然而他前世死时方知伊默是被孟泽害死的,哪里还肯再犯同样的错?

伊默见他犹豫,慌忙解释:“季先生,我朋友很乖的。”

“你朋友叫什么?”季达明尚存一丝希冀。

可惜伊默还是说出了孟泽的名字。

风在院中呜呜地吹,季达明扶额叹了一口气,他好不容易见着伊默,自然是抱着相伴到老的念头,若是重蹈覆辙,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重生的机会?可现在的孟泽并未做任何错事,季达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伊默以为他生气,低头抠着碗沿瑟瑟发抖。

上一世季达明让孟泽住在公馆里,与伊默一道,都在商会做些闲职,如今他却不敢了,左思右想,叫住往门外走的李婶:“老宅那边还缺人手吗?”

伊默见事情还有转机,立刻竖起耳朵心急如焚地听。

“缺,老爷前几日还说院里人少,一点都不热闹。”李婶坐在门槛边淘米,“其实他就是想让您回去住。”

季达明忽略了李婶的后半句话,拉住伊默的手打商量:“商会那边有你就够了,你问问孟泽愿不愿意去老宅帮工,除了离公馆远些,吃住同样是不用愁的。”

伊默只求温饱,哪里会拒绝,捧着季达明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而季达明望着面前这张略显苍白的脸,越看越痴,竟俯身慢慢凑过去作势要亲。

伊默毫无察觉,笑眯眯地踮起脚:“季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去商会?”

此时季达明的嘴已经快碰到伊默的额角了,闻言猛地直起腰咳嗽:“不急,我先带你认公馆里的屋子。”

季公馆是季老爷专门给儿子在城中搭的宅院,离商会近,还靠着码头,是天津城数一数二的宅邸。

伊默跟着季达明没走到后院便已晕了头,认不出几进几出,也分不清几乎一模一样的门,扒着指头犯迷糊。

季达明瞄了伊默一眼,明知任谁也不能一眼就记住,却还是带着伊默往深处走:“别急,住久了就认得了。”

伊默茫然地点头,捏着季达明的衣角嘀咕:“有阁楼吗?我睡那里就成。”

他心尖微颤,咬牙指着房梁反问:“哪里有阁楼?”

“走廊也成……”伊默仰起头顺着他的手看,继而犹犹豫豫地说,“要不靠着门睡?有屋檐我不怕下雨淋。”

季达明将伊默拽到身侧,气恼不已,像是被前头那些商量惹恼了:“你与我同屋。”他说得不容拒绝,吓得伊默捂着脑袋发怵。

“不乐意?”季达明见状气得牙痒痒,板着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季先生,你晚上睡觉打呼噜吗?”伊默匆匆望他一眼,复又低头。

“我……”季达明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干瞪着伊默张口结舌,“我……我不打呼。”

伊默不甚相信地“哦”了一声,又去看别的房间了。

季达明瞧着伊默的背影愣了半晌,忽而绷不住笑起来,再揉着眉心跟过去牵手。伊默像是习惯了,又像是逆来顺受,既不拒绝也不主动,悄悄看了几眼他修长的手指,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别处去了。

“对了,季先生……”

季达明带伊默往商会去时,这人突然停住脚步:“今天中午,您明明没见过我,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李婶说的。”季达明随口扯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晚上想吃什么?”

“酱肘子……”伊默的目光黏在路边一家酒楼的招牌上。

他蹙眉将伊默拽到身边躲避飞驰而过的汽车:“好,等会儿带你来吃。”

“不来。”伊默回过神以后竟果断拒绝。

“为什么不来?”季达明诧异道,“你不喜欢吃酱肘子?”

“工钱要攒着,以后就不用饿肚子了。”伊默苦着脸解释,“酱肘子闻闻就好。”

季达明听罢停下了脚步,将伊默带到路边:“你等我一下。”

伊默困惑地应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墙根下目送他远去。

季达明走了两步忍不住又绕回去:“等我。”

“好呢。”伊默乖顺地应允。

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放心,不停绕回来叮嘱:“别乱跑。”

伊默被季达明搞得怕起来,当他再一次转身离去时,忍不住跟上去:“季先生,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季达明顿时忍耐不住,转身将他抱进怀里:“我要你。”

伊默闻言挣了挣:“可我听别人说,凡是说‘等我,别乱跑’的,都不会回来了。”

“那是别人说瞎话唬你。”季达明鼻子一酸,将伊默放在地上重又去牵他的手,“罢了,本来想偷偷买酱肘子给你吃,如今想来还是一起去买的好。”

“酱肘子?”伊默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却拉住季达明的手不肯他继续往回走,“贵,季先生我吃不起。”

伊默像只固执的小牛犊,拉着季达明拼命埋头往反方向跑。

“不是白给你的。”季达明硬是将人拽回来,盯着伊默毫无血色的脸,绞尽脑汁想出一番说辞:“等会儿去商会有一堆事要交与你做。”

伊默这才撤了劲儿:“这样啊……”

“拿酱肘子抵工钱,是我占你的便宜。”季达明对伊默温柔地笑笑,“还吃不吃?”

“吃。”伊默欢欢喜喜地抱住他的手臂,“就在前头,我记得路。”

“馋猫……”季达明又忍不住笑了。只要遇上伊默,他便无时不刻想笑。

伊默嘴里说着“不吃”,却比谁都记得清楚店的位置,季达明还没寻着招牌,伊默已经扑到案板前对着酱肘子流口水了。

“少东家?”店家见他一脸诧异,“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季达明也诧异万分,倒退几步眯起眼睛看招牌下的小字,这店竟是他家盘下的,顿时生出几分滑稽之感:“我来买肘子。”

“好说好说。”店家拿着油纸一连包了四五个,“这点小事哪用您亲自跑一趟?我给您送回去,或是让陈五来拿多方便。”

季达明接过包好的油纸包拎在手上,摇了摇头:“我要去商会,刚巧顺路就买了……再说,我哪里敢打扰陈老板唱戏啊?”他难得开玩笑,店家愣了愣才哈哈大笑。

季达明也随着店家一起笑,笑完转身欲走,看见伊默弯腰贴着包酱肘子的纸包迷醉地嗅。

“还吃得下?”他把伊默拉出店铺,继续往商会走,“我以为你吃饱了。”

“是饱了。”伊默走在路上还时不时瞄一眼肘子,“可这味道好香。”

“小默,你待会要是吃酱肘子错过晚饭,那就亏大了。”

伊默听不懂季达明的话,又不敢问,只拍着胸脯作保:“我吃得下。”

季达明揉了揉伊默的脑袋:“出门的时候我看见李婶在厨房忙活,肯定在做好吃的。”

“真的?”伊默好哄得很,一句话就能高兴得合不拢嘴,“婶婶做饭好吃。”

“你喜欢就好。”季达明远远看见了商会,抬手指给伊默看,“就那儿,四层楼的那个,好认。”

“我晓得。”伊默跟他走进去以后怯得不肯大声说话,“气派呢。”

季达明带着伊默径直往商会里走,路过的人少不得要叫上一声“少东家”,他平日不苟言笑,对商会上下要求颇高,此时虽只是带伊默来认路,旁人却依旧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着。于是伊默愈发羞怯,躲在他身后慌里慌张地跑,一个劲儿盯着脚下的路,都不敢往四处看。

“我通常都在这儿办事。”季达明沿着寂静的走廊一路走到底,推门带伊默进屋,“你以后来找我,不管旁的,认准这扇门就行。”

伊默进屋以后不那么害怕了,晃着脑袋打量他的书桌。

“先把酱肘子吃了。”季达明搬来一张椅子放在自己桌对面,“我去给你倒杯水。”

伊默爬到椅子上坐下,急不可耐地拆开包裹:“季先生,吃完我帮你做什么事?”

“你帮我念信吧。”季达明端着茶碗回到桌边,“最近忙,信都看不过来,待会你边吃边念。”

伊默已经把酱肘子塞嘴里了,闻言拼命点头:“哪些信?”

“这些。”季达明随手搬来一打未拆封的信,“你只管读,我帮你拆。”

伊默吮着手指含糊地道了声好,再把吃剩的碎骨头吐在纸包上,生怕给那些信上沾到油。季达明坐在伊默对面拿裁纸刀拆信,拆完将信纸抚平放在桌上,转而去批阅最新的流水。

“少东家敬启……”伊默嘴里咬着肉,含含糊糊地念,“六月七日,接到南京方面消息……”

不消片刻,季达明眼前的数字就飘忽起来,仿佛凭空拼出一张伊默的脸,他拿钢笔戳桌边的旧报纸,装作思索的模样抬起头,实际上却在瞧伊默。

伊默捧着肘子啃得满手是油,嘴角也全是酱汁,念一句咬一口肉,满足得整张小脸都洋溢着笑意。

“季先生,念完了。”

季达明将第二封信递过去,伊默便也拿起第二个猪肘子。

如此一来,整个下午他们都窝在商会吃肘子念信,伊默与季达明相处时间久了,胆子大了些,敢往他嘴里塞肘子,还敢拿油乎乎的手摸他的脸。季达明实在是太怀恋这种感觉,自打伊默去世,他的人生就宛若苟延残喘,若不是伊默的遗嘱上字字恳切,他怕是活不上几年。

“季先生,这些信都在说从南京来的那批货。”伊默吃完肘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拿着季达明的帕子擦手,“第一封说驿站的接洽出了问题,第二封说路遇劫匪,第三封却又说已经安然无恙到了天津,这是怎么回事?”

伊默记忆力好,季达明是知道的,此刻装作震惊的模样揉他的头发:“你看一遍就记住了?真厉害。”

“厉害?”伊默疑惑地反问,“季先生不记得我念了什么吗?”

“寻常人听一遍只会有些印象,哪里像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我……再读一遍?”伊默说罢,抬手去够信纸。

“你记得就行。”季达明连忙按住伊默的手,“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回家。”

第4章:绿豆汤

伊默惦记着李婶做的晚饭,连蹦带跳地跟在季达明身边,走到半路才想起来问信里的内容。

季达明被问得陷入回忆,在他的印象里这批货的确出了点问题,却不严重,之所以写信之人三次改口,皆是因为他与盗匪勾结,想要把本该运到天津的货倒卖出手。

这是所有商会都无法避免的事儿,百八十个帮工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浑水摸鱼的。

“既然货已经到了天津,明天咱们就去看看。”季达明牵着伊默的手往家走,特意叮嘱道,“你记得带账本,对着数目一箱一箱地验货。”

天色渐晚,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温暖的烛火,伊默的脚步慢慢迟疑起来,季达明握紧掌心里发抖的手:“别怕,我带你走。”

伊默反握住季达明的手指点头,声音抖得像是要哭:“我看不见。”

“怪我,刚刚从商会回来时拿个手电筒或是灯笼就好了。”季达明叹了口气,“夜盲症还没好?”

“没好。”伊默往他身侧贴了贴,继而轻轻“咦”了一声,“季先生怎么知道我有夜盲症?”

“天一黑你就看不见,不是夜盲症是什么?”季达明停下脚步,蹲在伊默身前,“我背你吧。”

伊默如何肯,拼命摇头不愿爬到季达明背上去。季达明暗自懊悔自己心急,重又去牵伊默的手,快到家门口时,听见伊默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季先生,谢谢你。”

季达明顿时满心欢喜,面上不显,愣是将伊默一把抱起跑进了公馆的门厅,再不顾怀里这人的惊叫,一路冲进前堂,李婶端着碗绿豆汤吓得目瞪口呆,回过神以后赶忙跑上前来替季达明擦汗。

“大热天的,出汗容易着凉。”李婶替他擦完又替伊默擦,“饿了吧?我刚熬了绿豆粥,快尝尝。”

“谢谢婶婶。”伊默惊魂未定,闻着香味凑到桌边,眼冒精光,心里却惦记着事,“季先生,我那个朋友……”

“你说孟泽?”季达明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我派人接他去老宅了,你在商会活儿多,他在老宅也不清闲,以后见着的机会怕是不多了。”

伊默捏着筷子认真地听,听完笑起来:“没关系,只要他与我一样不用挨饿就好。”

季达明也跟着笑了笑,继而催伊默快些尝粥。他不让伊默与孟泽见面自然是有私心的,万一后者又如前世一般处心积虑地害人,季达明可不觉得自己能再重生一回。

伊默被粥香勾得拼命咽口水,捏着筷子频频回头,硬是挨到季达明动筷才下嘴,虽被烫得直吐舌头,脸上却满是笑意。

“我盛些米汤加冰糖晾着,等你晚上嫌热的时候喝。”伊默开心,季达明的心情也跟着舒畅,“过两天西瓜下来,我就让李婶放到井水里冰,消暑来吃最舒服了。”

伊默听得摇头晃脑,在桌子下晃的腿彻彻底底贴在了季达明的裤腿上:“季先生,在你家帮工真好。”

季达明闻言放下筷子,望着伊默的脸摇头:“还不够好。”

伊默舔着嘴角腼腆地挠头:“够了。”

“不够。”季达明见伊默害羞,忍不住拿脚尖蹭了一下伊默的小腿,把这人吓得猛地坐直身子,捧着碗战战兢兢地吸了一口,他便更加克制不住,捏着伊默纤细的手腕爱不释手地摸,“还是这么敏感。”

伊默听得耳根子都红了:“季先生,你别……别瞎说……”

季达明松开手,转而去揉伊默的耳垂:“痒不痒?”

耳垂是伊默全身最敏感的几处之一,他故意去碰,直把伊默惹得面红耳赤,手指头哆哆嗦嗦拿不住碗,软趴在了桌角。可季达明一上手就停不下来,又是揉又是捏,把伊默羞得捂脸呻吟,连李婶进屋都舍不得停手。

“少东家,别欺负人家孩子。”李婶将几叠小菜磕在桌上,责备地瞪他,“还不快松手让他吃饭?”

季达明意犹未尽地撤了劲儿,见伊默迷迷糊糊地仰起头,忍不住又伸手摸了一把,伊默红着脸倒回去,藏在桌下的腿羞闹地乱蹬。

“少东家!”

“好了好了。”季达明怕把伊默惹急了,连忙摆手,“小默,咱们吃饭。”

伊默偷偷摸摸地觑了他一眼,确认季达明不会再伸手,才扑过去抱自己的碗,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又扭头去看季达明。

“真不逗你了。”他把炒花生米推到伊默面前,“多吃些。”

伊默起先还在犹豫,后来实在饿得不行,忍不住捏着筷子夹花生米,一夹一个准,再脆生生地嚼,季达明看伊默就能下饭,干喝一碗粥以后搁下碗筷,托着下巴看伊默嘎嘣嘎嘣地吃花生。

“小默,以后有什么打算?”

“跟着季先生好好干活,”伊默答得坦然,“攒钱买吃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成婚?”季达明心口发起烫,“你有喜欢的人吗?”

伊默的脸又红了,还一直红到脖颈:“没……没想过。”

季达明不奢望与伊默相处一天对方就能爱上自己,可乍一听这话还是失望,不由问道:“想不想嫁人?”

伊默轻轻“啊”了一声,羞得浑身发抖,趴在桌上不愿抬头。这年头男子亦可嫁人,连大户人家都有娶男妻进门的事例。

“啊什么?”季达明穷追不舍,“若是要你嫁人,想嫁什么样的?”

伊默埋头用脚踢他的小腿,咬牙不肯说,最后竟逼出几滴泪:“季先生是不是不要我了?”

季达明心急之下又干了错事,连忙打包票:“我就随便问问,不是不要你。”

伊默还是羞恼,胡乱蹬着腿,就算肯继续吃饭也一直垂着脑袋,连炒花生都不吃,除非是季达明夹到碗里的。季达明见状,急得夹不住花生米,一边叹息一边拿勺子给伊默盛,他不善言辞,说不出哄人的好听话,只能默默地陪在伊默身边。

伊默与季达明相识不过半日,自然也不肯多说,于是他俩安安静静地吃完晚饭以后才四目相对。

夜来风起,季达明的心口滚过一阵热浪,起身带着伊默往后院走,经过天井时院中一盏灯笼都没有,他忍不住将人抱起来:“院子里石子多,别摔着。”

伊默蜷缩在季达明怀里不吭声,等他走至院中时才开口:“若是要嫁人,我要嫁季先生这样的……”

微风拂过,晃动的树枝搅碎了满地的月光,季达明猛地收紧了揽在伊默腰间的手,借着银月的清晖看这人羞红的耳垂,心里甜蜜过后泛起无尽的酸楚。同样的话伊默以前也说过,只是他未曾在意,如今再听,才知其中滋味,字字都道尽了欢喜,然而前世的季达明和伊默都不曾意识到。

“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季达明哑着嗓子问。

伊默仰起头茫然地答:“我要嫁季先生这样的好人。”

季达明闻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行到有灯火的地方将伊默放下:“小默,我这样的人你遇不上第二个的。”

伊默深以为然:“季先生就是季先生。”

“你……”季达明喉咙发苦,“你怎么还没明白?”

“明白什么?”伊默好奇地捏住他的衣袖。

季达明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温柔地拉住伊默的手:“罢了,去歇息吧。”

伊默困惑地“嗯”了一声,思索半晌忽然叫起来:“季先生,你是不是真的打呼!”

“我睡觉不打呼!”季达明无奈地推开卧房的门,“不信今晚你听听。”

“不是这事儿啊……”伊默费解地眨了眨眼睛,继而看见季达明卧房的床头放了几块奶糖,立刻把什么都忘在了脑后,扑过去好奇地瞧。

“准是婶婶给你拿的。”季达明走到柜前找了个枕头,“我嫌甜,也只有你乐意吃糖。”

伊默闻言剥了糖纸笑眯眯地吃,接过季达明的枕头作势要往地上睡。

“别。”他连忙拉住伊默,“睡地上该着凉了,快爬床上去。”

“可这是……”伊默犹犹豫豫地望着季达明的大床,为难地摇头,“季先生,我怎么能睡你的床呢?”

“家里没别的空房间了,你和我挤一挤,改日再去买新床。”季达明将伊默抱上床,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这般想。

伊默拘谨地脱了鞋,趴在凉席上舒了口气。

“我去前头拿绿豆汤。”季达明揉了揉他的脑袋,“待会嫌热时喝来解暑。”

伊默的眼睛亮了起来,想来是没喝够,季达明赶忙回到厨房端粥。李婶见他来,问要不要吃西瓜。

季达明愣了一瞬:“有瓜吃?”

“你以为天上掉馅饼啊?”李婶没好气地收拾桌子,“我是问明天要不要买。”

“家里没人送?”季达明好奇道,“咱家不是每年都有专门送瓜果的船进港吗?”

“有是有,可没本地的甜。”李婶擦着手感慨,“想吃着舒坦,倒不如自个儿去街上买。”

季达明略一思索就同意了:“也成,赶明儿让陈五去街上买几个。”

“陈老板?”李婶将手里的帕子摔了,“他除了唱戏还会什么?还是我去吧,保准儿个个都甜。”

季达明本意就是要她去,闻言立刻干巴巴地恭维:“您最有本事。”

李婶哪里听不出他的揶揄,催着人回屋,顺带还让季达明给伊默带了块软软糯糯的糕饼。

“我的呢?”季达明端着碟子有些傻眼,“就一块?”

“你的份儿昨日就吃没了。”李婶见他心情好,忍不住开起玩笑,“这还是我从你手里抢下来的……好端端一个少东家,还和人孩子抢吃的?”

“都十七了,也没多小。”季达明嘀咕着往回走,一提伊默就满心欢喜,紧赶慢赶地跑进卧房。

伊默正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看画册,听见季达明的脚步声猛地仰起头:“季先生,您回来了?”

“来,尝尝糕。”他把糕饼递给伊默,“东街有家店做的特好吃,家里就剩一块了,你要是喜欢,明天咱们一起去买。”

伊默刚把糕饼递到唇边,听罢不肯吃了:“季先生,你吃。”

“我吃过了。”季达明骗伊默,“这儿还有绿豆汤,你就着一起吃。”

伊默捏着糕饼咬了一小口,继而将它一分为二,递到季达明唇边:“我吃不下。”

“真吃不下了?”他狐疑地接过,见伊默的目光黏在糕饼上,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这可是最后一块了。”季达明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伊默彻底不肯吃另一半,非要他陪着一块吃才肯动嘴。

季达明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坐在床边和伊默啃糕饼。桌前床头各亮了一盏明晃晃的烛火,映得满屋都是温暖的光,他偷偷掐自己,生怕身在梦中,眼前一切都是幻觉,又时不时偏头打量伊默,唯恐爱人烟消云散。

好在都是真的。

第5章:糖糕和蜜枣

伊默吃完半块糕饼撑着了,捂着肚子犯迷糊,脑袋不由自主靠在季达明的肩头,眼皮打架,差点睡着。

季达明将伊默抱去洗漱,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记清哪条毛巾是自己的,反正他说什么,得到的回答都是一声软软的“好”。

季达明教到最后泄了气,带伊默回卧房歇息。伊默趴在凉席上舒服得动都不肯动,晃腿呻吟着喊热,他连忙拿着蒲扇扇风,再凑过去摸伊默微热的脸颊。

“季先生……”伊默在睡梦中呓语。

“还是这么怕热。”季达明悄悄亲了一下伊默的额头,想起前世伊默到了夏天就老是喊热,可即使这样,依旧替他扇扇子。时过境迁,换季达明为伊默扇风,方知原来看爱人入睡这般美好。

半掩的窗溜进来一丝风,伊默挠着脖子翻身,季达明贴过去继续扇扇子,见汗珠顺着伊默的脖颈滑落,倏尔钻进衣领,顿时口干舌燥,浑身都烧起来,愣是热了满头大汗。

伊默却忽然蹙眉蜷缩起来,捂着小腹冷汗岑岑,季达明丢了扇子,想起伊默胃疼的毛病,魂都要被吓飞了,当即将人抱起,冲到院中喊:“陈五,陈五!”

睡在门房的陈五迷迷糊糊地醒来,以为家中出了大事,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少东家,怎么了?”

“快把车开来,我要去看郎中。”季达明扣着陈五的肩低呵,“快去!”

陈五的瞌睡虫一下子全没了,跌跌撞撞跑出门去开车,中途撞见准备歇下的李婶,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哆哆嗦嗦地指着院中的季达明,一溜烟跑没了影。

“婶,小默胃疼。”季达明快步走过去,少见的慌乱,“怎么办?”

李婶赶紧凑上来看他怀里的伊默,摸了摸对方的额头:“坏了,这可怜孩子饿太久,今天一下子吃伤了。”

“那……那怎么办?”季达明搂着伊默神情恍惚,仿佛就要失去怀里这人一般失魂落魄。

李婶对着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少东家!”

季达明稍稍清醒几分,低头见伊默含泪睁着眼睛,赶忙凑过去:“小默别怕,我带你看郎中。”

院中无灯,伊默大约是看不见的,所以愈发慌乱,攥着季达明的衣袖哽咽道:“季先生……”

季达明心如刀绞,想起以前伊默每每胃疼的毛病犯了,都要在床上躺上半日,只能喝温热的米汤,看了大夫也总不见好,皆是病拖了太久的缘故。念及此季达明忽然冷静些许,盘算着这回治得早,伊默的胃病或许能治好,于是拔腿就往院外跑。

李婶跟在他们身后急匆匆地喊:“慢点,别摔着。”

陈五已经将车开来,季达明抱着伊默钻进去,催他开快些。

“少东家,郎中该睡下了。”陈五握着方向盘焦急地问,“怎么办?”

季达明抬眼瞪他:“砸门!”

伊默在车里依旧看不太清,趴在季达明怀里瑟瑟发抖,像是适应了胃疼,小声呢喃:“季先生,不用去看郎中……我……我能忍。”

“胡闹。”季达明揉他的后颈,“这病不能拖,伤身。”

伊默闻言不吭声了,过会儿又蜷缩起来,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季达明见伊默难受,脸色愈发差,等到了郎中家门口,直接让陈五去叫门,人家刚开一条门缝,他就急不可耐地冲了进去。

“少东家?”郎中披着一件单衣,像是还在梦里,“这是……”

“他胃疼。”季达明将伊默放在床上,擦去额头的汗水,再伸手端来烛台,“快给他看看。”

有了灯火,伊默便能看清些,伸手怯怯地唤季达明:“季先生。”

季达明坐在床边握住伊默的手指:“别怕,这是咱家的郎中。”

“少东家,不得了了。”郎中为伊默把脉,眉头逐渐蹙紧,“他这病拖了很久。”

季达明心里咯噔一声,将伊默的手攥得极紧:“慢慢养着,养不好吗?”

郎中让伊默张嘴,借着火光看舌苔:“慢慢养倒是能养好,就是要小心着,别吃太多辛辣油腻的东西,还要喝药。”

蜡烛爆出一朵灯花,季达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抱住伊默瘦削的肩一个劲儿地感慨“还好”。郎中急着去配药,无暇多问,伊默缓过神以后为难起来:“季先生,别让郎中给我开药好不好?”

“不行,有病就要治。”季达明神情一凛,“以后我监督你喝,一顿都不许落。”

伊默闻言急了:“可我没钱啊!”

季达明听得五味杂陈:“你想想……季家管饭,你哪里会没钱买药?”

伊默这才惊醒,懊悔地揉了揉鼻子,倒回床上自言自语:“吓死我了。”

烛火晃得季达明视线模糊,连近在咫尺的伊默都看不清,等郎中拿着药方和刚煎好的药进屋,他才回过神,伸手将伊默从床上拉起来:“把药喝了,胃就不疼了。”

伊默坐在他怀里捏着鼻子试探地吸了一小口,立刻苦得头皮发麻:“全要喝掉吗?”

“你喝完,明天我就买瓜给你吃。”季达明将碗递到伊默唇边,“以后都这样,你只要把药喝了,就可以和我提个要求。”

伊默一听见“西瓜”二字,馋得直咽口水,捧着碗硬是一口气喝干了,再苦得浑身哆嗦。

“我这儿只有蜜枣。”郎中被伊默逗笑了,从柜中拿了几颗纸包着的糖果递给季达明。

季达明扫了一眼,这种糖果就是把枣干沁在糖水里泡,泡完晒干,用纸包好拿来卖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

“不伤胃吧?”他替伊默剥了糖纸,转而去看郎中。

“没事儿,可以吃。”郎中摇了摇头,端起药碗往屋外走,“你们今晚还回去不?不回去,我就让陈五先走。”

“小默,累不累?”季达明听罢,先扭头问伊默。

伊默正捧着蜜枣嗦,茫然地望着季达明眨眼睛:“回家吧。”

“家”这个字宛如一击闷棍,敲得季达明晕头转向,双耳嗡嗡直响,片刻又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爆竹,噼里啪啦的把季达明欢喜坏了。他扑到床边将伊默打横抱起:“走,咱们回家。”

他们出来时,陈五正靠在车门边数星星,听见脚步声连忙凑上来:“没事儿吧?”

“暂时好了,明天白天你按着药方抓几副药,都拿最好的药。”季达明打开车门将伊默放进去。

这人坐在季达明身边乖巧地吃蜜枣,等陈五上车以后递给对方一颗。

“我的呢?”季达明瞬间心里不平衡了,竟板着脸问,“小默,你怎么不给我?”

伊默吓了一跳:“我以为……我以为季先生不喜欢吃甜的。”

季达明心里的嫉妒烟消云散:“你还记得我的话?”

“记得呢。”伊默掏了掏口袋,“没……没了,季先生你吃我这个吧。”他说完,将咬了一半的蜜枣递到季达明唇边,腼腆道,“别嫌弃我。”

汽车压过几颗石子,略微颠簸几下,季达明唇角沾上糖霜,舌尖也染上了蜜意。

“怎么会嫌弃你呢?”季达明张嘴咬了一点点,“你吃。”

伊默笑眯眯地收手继续嗦,舍不得把最后一块蜜枣吃完,伸着舌头小心翼翼地舔。季达明看着看着心就酸了,搂着伊默的肩哄道:“明天我给你买。”

“不用。”伊默将最后一点蜜枣咽进肚,含着指尖摇头,“明天喝完药的要求我想好了,要吃冰西瓜。”

原来伊默还在惦记西瓜。

“吃西瓜可以,但是被井水冰的太凉,我怕你吃了不舒服。”季达明欣然应允,“到时候让李婶把瓜切开津点井水就行。”

伊默只要有瓜吃就心满意足,又因为胃疼闹了小半宿,这会儿安稳下来,很快就趴在季达明怀里睡着了。等车开回家,季达明轻手轻脚地将人抱下车,李婶正焦急地候在门口。

“没事。”他悄声道,“已经睡着了。”

李婶松了一口气,也压低了声音:“我熬了粥,还放了现剥的桂圆,明早起来煨得糯糯的,肯定养胃。”

“成。”季达明点了点头,抱着伊默回了卧房。

伊默睡得安稳,一点也不闹,规规矩矩蜷在季达明怀里,沾床就滚进了被子,过了片刻热起来,白嫩的脚尖探到被褥外晾风。

季达明已经没了睡意,坐在床边替伊默扇风,扇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眼皮才开始打战,搂着伊默囫囵睡去,其实也是他不敢合眼的缘故。季达明自小念的是西式的学堂,学完又在父亲创办的商会管事,对鬼神之说算不上嗤之以鼻,可万万谈不上信,此番无端回到过去与伊默相逢,简直有如昙花一现的美梦,他怕极梦醒重回凄清惨淡的日子,就是再困也舍不得合眼。

可困意席卷而来,季达明在惴惴不安中睡着了。

季达明和伊默成婚是季家老爷没料到的事情,刚听闻差点没气晕过去,可季达明一直坚持,他爹也就随他去了,只是总也不待见伊默。季达明心知肚明,成了婚也没回老宅,和伊默在公馆里过日子,一眨眼就是两年。

后来商会有事,季达明去了南京几个月,伊默在家中几乎日日写信给他,然而当季达明终于要回天津时,孟泽却来了。

还是带着伊默的遗嘱来的。

初春正是多雨的季节,季达明记得那天的雨很大,开门的时候他几乎没认出被淋透的孟泽。

“伊默死了。”

季达明拿着毛巾递给孟泽:“别开玩笑。”

“伊默真的死了。”孟泽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拿出了伊默活着的时候写的最后一封信。

季达明还未反应过来,接过信蹙眉生气:“这种玩笑开不得,晦气。”继而神情就变了,捏着那张信纸连连倒退好几步,慌乱间打翻了满桌的茶杯水壶,继而扑过去攥着孟泽的衣领咆哮,“我的小默呢!”

“小默……小默!”季达明猛地睁开眼睛,正好看见伊默趴在自己怀里哭丧着脸喊疼,而他死死地捏着对方纤细的手腕,在伊默胳膊上留下五道发红的指印。

“伊默……”季达明愣愣地注视着伊默,忽然伸手把这人抱住了,“小默。”

“季先生,你睡觉说梦话。”伊默在他怀里偷笑,“我都听见了。”

“我说什么了?”

“你叫我的名字。”伊默晃了晃腿,“一直在叫呢……”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李婶的吆喝:“陈老板,上街买瓜去咯!”

季达明搂着伊默深吸了一口气:“吵着你睡觉了?”

“没。”伊默摸摸他的脖子,依旧在笑,“我是被陈五唱戏的声音吵醒的。”

季达明抬手掀起蚊帐,放伊默下了床,自己穿上鞋愣了会儿神,背上满是被噩梦吓出的冷汗,仿佛真的淋了雨。他喘了口气,喝了一盏隔夜的冷茶,透过半透明的窗纸看李婶在院里晾衣服,忽然想起伊默大约找不着在哪里洗漱,赶忙出了卧室,刚巧撞见伊默在后堂瞎转悠。

“这儿呢。”季达明招了招手,“就知道你昨晚困得什么都没记住。”

伊默闻声跑来,难为情地道了谢,再红着脸问:“季先生,哪条毛巾是我的?”

“蓝色那条。”季达明走进去替伊默把毛巾从架子上拿下来,“刷牙的水杯也是蓝色的。”

伊默边听边记,见他说完还没有走的意思,扭捏道:“我……我想解手……”

季达明闻言同样窘迫起来,脸上却还是一派正经,走到门外靠着墙望天:“我先去看看李婶熬的粥。”说完又怕伊默找不到地方,“要不,我等你一起去?”

伊默在门内又羞又急:“我能找到,季先生你快离远一点。”

季达明只得搓着手走到院里,帮李婶挂了两件衣服,时不时回头偷瞄,盼着伊默快些洗漱完。

李婶觑他一眼,眼睛一转:“中邪了?”

“婶,你说我这样会不会吓到小默?”季达明为难地摸了摸下巴。

“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从没觉得你相貌吓人。”李婶望着他笑,“俊着呢。”

“我不是说长相。”季达明从木桶里拎了件衣服,话未说完,忽然咦了一声,“这是给小默的?”

“前些年我做给儿子的。”李婶叹了一口气,“伊默个头小,穿这个应该正好。”

季达明沉默半晌,转移了话题:“我爹是不是还想要我回去住?”

李婶擦了把汗,回头瞄了眼他的神情,试探地问:“您想回去了?”

“不回。”季达明一口回绝。

“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李婶自知劝不动他,转身继续晾衣服。

季达明还想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伊默蹦蹦跳跳地从后院出来,立刻迎过去:“走,咱们一起去喝粥。”

第6章:糯米粥、冰西瓜和蜜枣糕

李婶的粥熬了一整夜,此刻灶台底下还冒着零星的火苗,季达明掀开锅盖,浓浓的水雾扑面而来。伊默躲在他身后伸长脖子嗅,又被热浪烫得缩了回去。

粥面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季达明拿着长勺在锅里搅了搅,呼吸间都是清香,他盛了一点在碗里给伊默尝:“慢点,别烫着。”

伊默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吹了几下才敢喝,刚尝到就笑得眉眼弯弯:“好喝。”

于是季达明接过空碗,盛满,再和伊默坐在门槛上吹穿堂风。

李婶在院中遥遥地喊了几句:“坐那儿像什么话?”

伊默闻言想要站起来,季达明伸手将人按回来:“没事儿,怎么舒服怎么来。”

“季先生,和你住在一起真好。”伊默靠在季达明身边动了动脚,在泥地上留了个浅浅的脚印,“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季达明闻言将嘴里的粥咽下去,定定地望着伊默:“我以后绝不让你再饿肚子。”

他说得认真,伊默听了转头笑起来,喝了口粥,继而把脑袋靠在了季达明的肩头:“我信。”

这两个字让季达明的心狂跳不已,仿佛得到了认可,他囫囵喝完自己的粥,不知如何表达心里的感情,便伸手搂着伊默的肩坐着,谁料伊默忽然腾地蹦起来:“季先生,可不得了了,咱们今天要去码头的。”

“不着急。”季达明拉伊默回来继续坐着。

伊默却坐立不安起来:“不成,那批货有问题。”

季达明只好叫陈五来开车,带着伊默一同往码头边去了,他仗着自己是重生过的人不把事情往心里去,伊默却抱着账本和流水看了一路,到了码头更是一头扎进货物堆里查得灰头土脸。

码头上的工人畏惧季达明,一溜边站在路边不敢动。

季达明怕伊默伤着,跟在这人屁股后面喊:“慢点跑!”

伊默嘴里叼着只铅笔含糊地应了,手脚并用往货箱上爬。

载满货物的船不停地进港,日头逐渐毒辣,明晃晃的光照得人摸不着北,季达明实在舍不得让伊默在大太阳底下站着,三两下爬到货箱上把晒得晕乎乎的伊默抱下来。

码头边没什么阴凉地方,就一棵树,树荫还小,季达明脱了衣服举在头顶替伊默挡太阳,陈五捧着个西瓜大老远就开始叫唤:“少东家,吃瓜吃瓜!”

季达明从账本后头撕下几张纸拿在手里当扇子,一边给伊默扇风,一边提高声音回答:“切好了拿过来!”

伊默正捏着铅笔擦汗,听见有西瓜吃,高兴得顾不上累,缠着季达明说刚刚查货的结果。

“别急,慢慢说。”季达明心疼伊默还来不及,哪里还肯他累着,“瞧把你热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千万别中暑。”

伊默坐在地上笑:“不热,我拿了季先生的工钱就得认真干活。”

“那也要歇歇。”季达明站起身,见陈五拿了瓜来,连忙招呼伊默吃,“吃完西瓜再忙也是一样的。”

“甜得不得了。”陈五殷勤地递给他,“昨晚搁在江水里泡了一宿,凉丝丝的,现在吃最解暑了。”

季达明本已让伊默拿了一片瓜,闻言突然伸手阻拦:“太凉了,伤胃。”

伊默的神情顿时夸了,委委屈屈地望着他:“季先生,说好了吃完药就有瓜吃……”

“可这瓜太冰了。”季达明话到嘴边,看着伊默失望的神情立刻心软了,“你咬一口试试?”

伊默立刻扑上来,点头如捣蒜:“我要咬那个尖尖。”

季达明连忙拿了一片瓜递过去,让伊默咬最顶头的尖角。伊默嘴巴张得大大的,嗷呜咬了一大口,然后捂着嘴心满意足地嚼。

“冰不冰?凉不凉?”季达明紧张地盯着伊默的脸,“可别伤着胃。”

伊默慢吞吞地把西瓜咽进肚,拽着他的衣袖摇头:“不冰。”

季达明这才安心,与伊默肩并肩坐在树荫下吃瓜降暑。伊默以前日子过得苦,没吃过几顿好的,光是西瓜都吃得津津有味,头也不抬地啃了满手果汁。季达明则不然,不论有没有重生,他都是商会的少东家,打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西瓜又不是什么稀罕的水果,他见伊默吃得欢,便默默地把剩下的全留着,让伊默咬每片西瓜最上头的尖角。

伊默悄悄告诉季达明那一口最甜,他不信,也不在意,没想到伊默硬是让他也咬了一口,还托着下巴看他嚼:“是不是很甜?”

“甜!”季达明心不在焉地吃,觉得伊默是天底下最甜的人了。

吃饱喝足以后,当然要继续查货。

伊默抱着账本忙得团团转,季达明跟在后头急了满头的汗,陈五怕他俩中暑,切了好几碟西瓜搁在树荫下,过一会儿就喊他们回来吃瓜。而季达明看着伊默被汗水打湿的后背追悔莫及,他虽然知晓货物出了问题,却记不清细节,于是现在便苦了伊默,在码头上一箱接着一箱地查看。

水声潺潺,连风都带着湿气。

“孟……孟泽?”

季达明原本全神贯注地站在货箱下护着伊默,闻言立刻浑身紧绷:“小默!”

伊默趴在货箱上寻声回头,对他招了招手:“季先生,我看见孟泽了。”

季达明伸手将伊默从货箱上抱下来,心里起疑,摸不准孟泽这时出现在码头的缘由:“在哪儿呢?”

伊默伸手指给他看:“那个箱子后头,和一个工人在说话。”

季达明蹙眉思忖片刻,喊陈五过来帮伊默一起验货,自己猫腰溜到货箱后凝神细听。

原来竟是孟泽买通了商会的帮工,将走货的时间与线路透露给强盗,现在他们正在码头接头,准备把货物偷偷运走。

“怪不得小默查了这么久都没发现问题。”季达明攥紧拳头,刚欲现身又退了回来,将伊默抱到货箱后一起偷听。

他不愿伊默与孟泽亲近,现下便是让伊默认清现实的绝佳机会,虽然有些残忍,却是最好的法子。

伊默乖乖地趴在他怀里,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拿手指头拼命抠季达明领口的纽扣,然后趁他不注意,挣脱束缚,跑到孟泽身前推了一把。

季达明的本意是让伊默认清孟泽的为人,却没想到伊默的反应会如此之大,他匆忙间先是将商会里与孟泽里应外合的叛徒一拳打倒在地,再赶到伊默身边,生怕孟泽做出出格的举动。

伊默正气得发疯:“季先生好心收留你,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孟泽面色发青,支支吾吾半晌,憋出一句:“那天你不也偷拿了包子……”

“我做了错的事!”伊默恼火地拉住季达明的手,“季先生好心才没怪罪,可偷东西是不对的!”

季达明活了两遭,头一次见伊默发火,稀奇地捏了捏这人的手指尖,伊默气咻咻地转头,把他往身前推:“季先生,让他来帮工是我的错,您把我俩赶走吧,我没脸继续在您手下干活了。”

季达明当然不同意,可孟泽串通强盗人赃并获,是无论如何也留不得的:“小默,这事儿和你无关……”

“孟泽是我带进季家的,对不起。”伊默却固执地认错,“等会我就不跟您回家了,损失的货物我会和孟泽一起想办法还。”

“这怎么行!”季达明瞬间变了脸,拉着伊默的手说什么也不放人走。

伊默见他舍不得自己,也跟着难过起来:“季先生,我今早喝粥的时候还以为能在公馆过一辈子……”

伊默不说还好,一说,季达明竟差点落泪。

一辈子谈何容易?寥寥几句承诺,许下时信心满满,可到头来能实现的少之又少。

季达明念及此,咬牙较起真来,心道重生这种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放手?于是他喊来陈五,将孟泽绑去警局,再把伊默扛上车,二话不说就往家里开。

伊默趴在后座上欲言又止。

“货物没丢,不用你还。”季达明怕吓着伊默,边开车边解释,“而且孟泽的事儿你事先不知情,干什么非要走?”

伊默扒拉着手指,轻声嘀咕:“因为是我求着季先生救他的,现在出了事儿,我自然要担着。”

“你那是好心。”季达明看见路边像是有卖蜜枣的,踩了刹车,“等我一下。”

日落时分,街道上没什么人,季达明跑过去一看,摊位前果然堆着蜜枣。他惦记伊默爱吃,掏钱买了一大包,卖蜜枣的阿婆见他买得多,非要送他几块刚出炉的蜜枣糕,季达明推脱不了,只得道了谢,见阿婆过得清苦,便偷偷多留了些钱,哪晓得刚一转身,就和伊默撞了个满怀。

“季先生。”伊默拉着他的衣摆晃了晃。

“怎么了?”季达明将糕塞到伊默手里,转而去牵他另一只手,“吓我一跳。”

伊默垂着头走了两步,嗫嚅道:“天黑了。”

季达明恍然大悟:“别怕,我快些开车,肯定能在天黑前赶到家。”

“季先生,糕。”伊默放下心来,摸索着打开车门,将蜜枣糕还给季达明。

“给你吃的。”季达明往伊默嘴里塞了一块糕饼,又把手上的蜜枣都递过去,“别吃太多,留点肚子吃晚饭。”

伊默有夜盲症,看不太清怀里的东西,但闻着了甜蜜蜜的枣香:“季先生……”

季达明目不斜视地开车:“怎么了?”

“你真好。”伊默捧着蜜枣喃喃自语,“我……我从没遇见过像你这么好的人。”

车窗外繁星璀璨,季达明还是没赶在太阳下山前到家,倒是伊默的话让他耳根发热:“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吗?”

伊默好奇地凑到季达明身后摇头。

“真不知道?”季达明不死心地追问。

“不知道。”伊默怕他发火,胆怯地猜,“季先生就是好……”

季达明被伊默的回答搞得说不出话来,握着方向盘叹气。

伊默想不出他问这个问题的缘由,抱着蜜枣战战兢兢地思索:“是不是因为……我和李婶过世的孩子很像?”

“算是其中之一吧。”季达明将车停在公馆门前,下车抱着伊默往门里走,“还有呢?”

“想不出来了。”伊默低下了头。

季达明一手搂着伊默,一只手拎着灯笼照路,默不作声地走到前堂,李婶还在炒菜,没听见他们进门的声音,伊默就抱着一大包蜜枣盯着脚尖发呆。

“饿不饿?”季达明舍不得让伊默不安,暂时将这个话题搁下,“先吃饭吧。”

伊默将蜜枣放在桌边,爬到椅子上和季达明挨着坐下,捏着蜜枣糕忐忑地啃。

季达明思索着伊默的回答失落万分,又不愿强迫对方留在身边,不由托着下巴出神,直到李婶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才清醒。

“少东家,这时候不能给小默买吃的。”李婶把伊默手里的枣糕抢走了,“晚饭会吃不下去的!”

“婶,你把糕还给他。”季达明叹了口气,“让他拿着,吃完晚饭再吃。”

李婶本欲拒绝,看了眼伊默,见这人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糕,一时心软答应了:“下次回来前别瞎买零嘴,耽误吃饭。”

第7章:煎鸡蛋

“成,以后不买了。”季达明把筷子递给伊默,然后捧着碗胡乱吃了起来。

李婶端着碗瞧他,犹豫地问:“心里不舒坦?”

“没有。”季达明头也不抬地否认,顺手给伊默夹了几筷子煎鸡蛋。

李婶比起旁人,与他还算亲近,便劝道:“说说吧,事情憋心里头只会更难受。”

可季达明心里头藏的事儿说不得,他只能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伊默却不干了,搁下碗筷,认认真真地将下午在码头边发生的事儿全说了,临了还加了句:“都是我的错。”

李婶没想到事情还与伊默有关,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把煎鸡蛋推到伊默面前:“好孩子,多吃些。”

伊默盯着黄灿灿的煎鸡蛋忽然掉了几滴泪:“季先生,都是我不好,如果当初不来偷你们家的包子,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你骂我打我都行,别生闷气。”

季达明闻言忽而醒悟,重生的茫然一扫而空,转身按着伊默的肩沉声问:“你想不想留下来?”

伊默含泪点头。

季达明见伊默愿意,嘴角不由上扬,却不同以往那般直接应允:“想留下来,就不许再说要走的话。”

“季先生不赶我走,我就不走。”伊默忙不迭地点头。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和我说,如果我不同意……”季达明凑到伊默耳边,嘴唇若即若离地蹭着耳垂,“你连人都不许嫁。”

“季先生!”伊默惊得失手将筷子打翻在地上,涨红了脸弯腰去拾,“你怎么老说这种话?”

“答不答应?”季达明固执地追问。

伊默哼哧哼哧地从桌子底下爬上来,抱着碗点头:“答应。”

季达明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又把另外几盘菜推到伊默面前。

其实季达明的性格一直如此,按李婶的话来说,一个字——“闷”,倒不是他话少,而是心里有事硬憋着,别人变着花样也问不出个所以然,遇上伊默才好些。要是再换个词来形容,大概就是“固执”,季达明为了早年家里发生的事,搬出来以后再也没回去住过,逢年过节拜见季老爷也是走个过场了事,任谁劝都当耳旁风,连以前伊默提起来,他都要变脸色的。至于剩下的,李婶也看不出来,只能含糊地用“城府深”来形容。

不过大户人家的少爷要应付一大家子的腌臜事,城府不深是不行的,好在季达明为人磊落,虽严厉,对下人倒算不上苛责,所以外头最多传他不易亲近,也只有李婶天天盼着他寻个贴心人过日子。

而伊默方才一席话,误打误撞地让季达明混沌的意识彻底清明——那些他害怕的悲剧还未发生,此时正是与伊默重新开始的大好时机,他要做的不是杞人忧天,而是真心实意地对伊默好。

至于伊默会不会爱上他,季达明就算有万分的把握,也断然不敢掉以轻心,不过他有信心让伊默不由自主地习惯自己,一辈子都离不开。

“季先生。”伊默见季达明不说话,惴惴不安地给他夹鸡蛋,“吃菜。”

“你多吃些。”季达明往伊默碗里看了一眼,忍不住拿起筷子夹起米喂,“怎么才吃了这么一点?”

伊默就着他的筷子吃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往季达明身边凑:“季先生,我心里过意不去。”

伊默不再说要走的话,反而垂着头扯他的衣袖:“今天是运气好才没有造成损失,如果季先生没让我念信,说不定孟泽真的把这批货糟蹋了……季先生,我心里难受。”

伊默说“难受”,季达明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他吃不下饭,搁下筷子转而去握伊默凉丝丝的指尖:“你先把饭吃了,吃完我再与你说这件事好不好?”

伊默点了点头,抱着碗一个劲儿地吃煎鸡蛋。

李婶看在眼里,一声不吭地起身去厨房又煎了两个,单独放在碗里给伊默吃。

“我儿子最喜欢我做的煎鸡蛋了。”李婶揉着伊默的头,哽咽道,“一定要热乎的,撒点盐和葱花,连着吃几天都不会腻。”

“婶。”季达明闻言,忍不住出声打断李婶的回忆。

李婶回过神,偷偷擦掉眼角的泪:“小默,够不够?不够,婶再给你煎。”

“够了,谢谢婶。”伊默连忙点头,继而握住李婶的手羞怯地笑,“我从小没有娘,但如果有的话,我觉得应该和婶婶很像。”

李婶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又给伊默夹了菜,一边看他吃,一边抹眼泪。

季公馆一到晚上就很安静,一来屋里住的人少,二来下人不敢惹季达明,都规规矩矩得到点歇息,除了李婶和陈五,各个儿连人影都见不着,于是院中不常点灯。

吃完饭,季达明照例抱着伊默回屋,他不打灯笼,私心想趁着伊默看不清的机会多亲近一会儿,伊默倒也不抗拒,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肩头,连呼吸都是浅浅的。

他们披着璀璨的星光穿过空落落的天井。

季达明每每路过院中的银杏树,心中都感慨万千,这棵树见证了他与伊默的点点滴滴,从两情相悦到阴阳永隔,或许短短数年对于树来说只是年轮的递增,但对季达明而言,却是漫长的一生。

有伊默在身旁,才能称之为“活着”。

“季先生……”伊默见他驻足,好奇地偏头,“怎么了?”

“小默。”季达明悄悄亲吻伊默的发梢,“再过几个月,银杏的叶子该黄了。”

“嗯。”伊默轻声应了。

季达明迈开步子往亮着烛火的卧房走,他记得当年向伊默求婚时满地都是金黄的落叶。

如今重头再来,能不能赶在满地落叶到来之前向伊默表白呢?

有了卧房的烛火,伊默的眼睛便能看见了,季达明将他抱上床,顺手放下蚊帐,趁着时间还早,喊来陈五让他催李婶快些煎药。

“喝药……”伊默忽然想起自己的胃病,愁眉苦脸地抱住枕头,“季先生,我想吃蜜枣。”

“给你备着呢。”季达明拿出回家途中买的蜜枣递过去,“现在先别吃,要不然更嫌药苦。”

伊默赶忙把递到唇边的蜜枣拿回来,忐忑地捏着包枣的纸:“季先生,你吃饭时说要和我谈码头的事。”

季达明掀开蚊帐坐到了伊默身边,先是拍了拍自己的腿:“坐这儿。”见伊默不肯,直接伸手把人抓了过来,“小默,孟泽的事我的确生气。”

伊默听了他的话,耷拉着脑袋不动了。

“可孟泽因为一笼包子惦记起季家的货,是你我都预料不到的事情。”季达明低头捏了捏伊默的脸,“所以我气,也只会生孟泽的气。”

“季先生,就算你这么说,孟泽也是我带来的。”伊默垂头丧气地嘀咕,“我不来,孟泽也不会来,季先生的货也不会出问题。”

季达明被伊默说得语塞起来,盯着这人瘦削的脸颊看了半晌,忽然灵光一现:“不对!”

伊默被他提高的音调吓了一跳:“什么不对?”

“小默,你还记得第一封信是哪天寄来的吗?”季达明捏着伊默的肩欣喜地问,“快好好想想!”

“六月……六月七日。”伊默的记忆力好,略一思索就想起来了。

“不错,六月七日货物就出了问题,可那时你还没来偷包子呢。”季达明抱住伊默的腰,“所以孟泽一定是早就盯上了我的货物,你就算不来,他也会与盗贼勾结。”

伊默恍然大悟:“季先生是说……孟泽早就打了这批货的主意?”

“一定是了。”季达明前世也未曾想到这一层关系,如今想通,一切都明了了,“你前日为何要来季家偷包子?”

“我和孟泽饿得不行,路过公馆的时候他说闻见包子的味道了……”伊默提及此事仍旧羞愧,“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所以溜进来偷了一笼屉的包子。”

“这么说,是孟泽告诉你我们家有包子的?”季达明猛地一拍大腿,暗暗诧异于孟泽的城府,“小默,孟泽或许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

烛火被微风吹得摇晃起来,季达明说完怔住了,紧接着忐忑席卷而来。此时的伊默与他相处不足两日,和孟泽却认识了数年,不信这番说辞尚是小事,若是因此觉得他心怀不轨可就遭了。

季达明活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如今却对着懵懵懂懂的伊默束手无策,紧张得不敢呼吸,屏息凝神等对方开口。

伊默静静地坐在季达明怀里扒拉手指,像是想事情太专注出了神,许久才轻声道:“季先生……”

季达明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像是被人推上刑场,脖颈边悬着把寒光点点的刀。

“季先生说的话我信。”伊默握紧了拳头,“可孟泽……孟泽是我认识季先生前唯一的亲人,我会劝他的,季先生能不能帮帮我?”

“我也是你的亲人?”季达明听了这话,先是凑过去逗伊默。

伊默猛地捂住耳朵蜷缩起来:“季先生不是!”

“那我是什么?”季达明心里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可他偏要听伊默亲口说。

伊默急得直蹬腿,含糊其辞半晌,终是羞闹地叫起来:“是老板……是少东家!”

季达明眼里的笑意被失落替代,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把人抱住,转而严肃道:“我可以帮你,但如果孟泽再犯错,还会像这回一般被送去警局。”

“行。”伊默的小脸因为纠结皱成一团,“如果孟泽再犯错,就算季先生饶了他,我也不会饶他!”

季达明看伊默说得认真,心里不免怜惜,这事儿是他有意让伊默自己做抉择的,说白了就是逼伊默与孟泽断绝往来,换了旁人或许不是什么大事,然而对于伊默这种流浪儿来说,孟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与朋友绝交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是骨肉至亲?

不过季达明对孟泽的态度从头至尾都坚决万分,毕竟事关伊默的生死,所以他再怜惜,也只是应允伊默,喝完药多吃一块蜜枣而已。

伊默吃完蜜枣心事重重地出门洗漱,季达明替他举着烛台,一直送到门前还不肯离去,将灯搁在架子上才出门。

夏蝉阵阵,他在漆黑的夜色里靠在墙上抬头数星星,耳边隐约传来伊默洗脸的轻微水声,那些跳跃迸溅的水滴仿佛溅到了季达明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发痒。

伊默洗完,举着烛台摸索着往外走:“季先生?”

季达明借着月色走回去,接过烛台,拉着伊默的手走回卧房。

屋里还飘着苦涩的药味,伊默钻进蚊帐,躺在凉席上揉肚子:“季先生,我晚饭好像吃多了。”

“胃疼?”季达明一听伊默说不舒服,如临大敌,“坏了,不该给你吃那么多煎鸡蛋,太油腻。”

“不疼,就是撑。”伊默翻了个身,用腿夹住薄被打了个哈欠,“季先生,我困了……”

季达明捏了捏伊默的脚丫:“我去洗漱,你先睡。”

伊默含含糊糊地应了,像是困得神志不清。

季达明举起烛台转身往外走,转念一想,没了灯,伊默惊醒定会害怕,连忙把灯搁在床头,摸黑去洗脸漱口。

许是认定这辈子能和伊默白头偕老的缘故,季达明洗脸时照镜,发现自己脸上有温暖的笑意,不由思索伊默是不是因此才与他亲近的。

他想着想着又开始回忆从前伊默嫁给自己的缘由。

季达明思忖许久,竟寻不出个由头,顿时心跳如鼓,本来有七八分把握能与伊默相伴到老,此刻瞬间缩减到四五成。他顿时慌乱起来,急急忙忙赶回卧室看伊默。

却见本应该熟睡的伊默正挠着脖子坐在床上犯迷糊。

第8章:红糖莲藕与韭菜饼

“小默,怎么不睡?”季达明上床抱着伊默上下打量,“胃疼?”

伊默困得哈欠连天:“热……”

季达明愣了愣,原来伊默身上穿的是李婶给的衬衫,晚上睡觉不透气,稍稍一热就闷出满背的汗。

“你等等,我找件薄些的给你穿。”季达明起身走到柜子前翻找,他依稀记得自己有件嫌小的丝绸睡衣,拿来给伊默穿正好。

倒真叫季达明找着了,伊默迷迷糊糊地解开衣扣,当着他的面脱了个精光,季达明一下子看直了眼,生怕情绪失控伤害到伊默,就死死盯着他腰上的竹席印子气喘如牛。好在伊默换得快,白花花的身段转瞬就被丝绸遮住,季达明终是得以缓神,站在柜前偷偷擦汗。

伊默头一回穿丝绸的衣服,睡意去了大半,坐在床上新奇地摸:“真滑。”

“快些睡吧。”季达明吹熄蜡烛翻身上床,听见身边窸窸窣窣的响动,忍不住问,“还热吗?”

“一点儿都不热了。”伊默摸黑抱住季达明的胳膊,“凉丝丝的。”

“我替你扇会儿风。”他寻到床角的蒲扇,拿在手里轻轻扇了几下。

“季先生……”伊默的困意又浓了,脑袋枕着季达明的胳膊,呓语声越来越低,“我……我想和你……”

季达明连忙凑过去细听,伊默却已经睡着了,他失望地叹了口气,一手拿着扇子,一手探进伊默的衣衫摸这人的小腹。

季达明与伊默成过婚,自然对对方的身体了若指掌,如今虽还未亲热过,但伊默哪里敏感,早已烂熟于心。他先是挠了挠伊默的肚皮,再顺着纤细的腰线往上头摸。

伊默忽然在睡梦中颤抖着呻吟了一声。

电光火石间,季达明想到伊默对自己的信任,如遭雷击,手指僵住,继而微微发起抖,片刻抽了回来,转而隔着睡衣揉伊默的肚子。伊默像只乖巧的猫咪,窝在季达明身边睡得昏天黑地,偶尔啧一啧嘴,道上句“好吃”,原来在梦里也贪吃。

“馋猫。”季达明轻吻伊默的额头,搁下蒲扇自言自语,“能不能梦见我?”

伊默抱着他的胳膊流了点口水,温温热热的喘息全喷在季达明的臂弯里。

窗外的蝉声忽远忽近,季达明睁着眼睛在床上听了多时,终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他每到睡前就不由自主地抗拒睡意,生怕一觉醒来眼前的重逢皆化作泡影。正是因为曾经拥有,才知道失去时有多痛苦,所以就算季达明清楚自己已经重生,面对伊默时依旧会情不自禁地多想。

伊默喜欢吃甜食。

约摸是秋末时的事,季达明记得天上开始飘雪,伊默嫁与他尚不足一年。

“达明,我和李婶想做糖藕。”

季达明坐在桌前写字,闻言随口答允:“明日我从码头回来时买给你。”

伊默替他倒茶,站在桌边欲言又止。

“怎么……”季达明搁下笔,把伊默抱在腿上亲了亲,“与我还有什么话说不得?”

伊默笑着躲他的嘴,把冰凉的手塞进季达明的颈窝里捂:“太甜,怕你吃不惯。”

季达明的确不爱吃甜食,但伊默做的,他来者不拒:“不怕,你做的我都喜欢。”

伊默羞怯地笑笑,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搂着季达明不吭声了,而季达明逗了伊默几句以后,重新拿起笔,专心致志地做事。

后来倒是伊默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达明,咱们能这样好好地过一辈子吗?”

“能。”季达明当伊默说笑,“我爱你,自然能好好地过一辈子。”

伊默呼吸急促几分,像是要反驳,但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达明,今年雪下得真大。”

“……达明,明天你带我一道去码头吧。”

“……达明,你在写什么?”

季达明起先还耐心地回答,后来只当伊默在撒娇胡闹,搂着人亲了会儿就忙去了。

然而现在细想,季达明才明白,伊默有多爱他,心底便有多寂寞。

“小默,小默……”季达明再一次叫着伊默的名字惊醒。

伊默正坐在床边抱着被子憋笑:“季先生,我晓得了,原来你爱说梦话。”

季达明起身喝了口茶,压抑住心底的酸楚,伸手把伊默抱起来:“今天跟我一起去码头,好不好?”

伊默眨了眨眼睛:“货物不是清点完了吗?”

“也对……”季达明好笑地摇头,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那就去商会吧,说不定你一念信,咱们又能有新的发现。”

伊默轻声答应了,继而抱着被子盯着季达明衣袖上的水印发怵,那是他睡时流的口水打湿的。

季达明换下睡衣,见到水痕忍不住勾起唇角:“昨晚梦到什么了?”

“糖藕。”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有所指引,伊默竟也梦见了糖藕。

季达明眼眶发热,站在镜前咬牙将纽扣一颗一颗系紧:“这季节没有藕,等天冷下来,我带你去买。”

伊默坐在床边笑眯眯地点头,将蚊帐系好,终于记住了在哪里洗漱,不等季达明开口就跑开了。

李婶起了个大早在院中扫落叶,伊默洗完跑过去抢了扫帚扫地,季达明推开卧房的窗,见伊默热得满头大汗,忍不住把人唤到窗前:“喝点水。”

“谢谢季先生。”伊默就着季达明的手喝了满满一大碗茶,“咱们什么时候去商会?”

“你先去吃早饭,我还要找些东西。”季达明又倒了杯茶给伊默喝,这回伊默只喝了小半杯就足了,他便收回手催这人去找李婶,“记得别多吃煎鸡蛋,你胃不好,容易难受。”

“我晓得。”伊默把扫帚放在墙边笑着跑走了。

季达明望着伊默的背影出神,等院里的人全走干净,他才从屋里出来,拿着伊默用过的扫帚扫银杏树下的落叶。

可越扫,落叶越多,季达明仰起头看枝繁叶茂的树叉,树叶随风哗啦啦地摇摆,他拄着扫帚愣神,想起伊默便一发而不可收拾,觉得对这人再怎么好都是不够的,再近亲也害怕分别。

他只有碰上伊默才这般优柔寡断,患得患失。

“季先生?”伊默的声音伴着风吹过季达明的耳廓。

“来了。”季达明将扫帚靠在树干边,“小默,我这就来。”

“快来。”伊默扶着门等他,笑吟吟地伸手拉季达明的胳膊,“李婶烙了韭菜饼,可香了。”

韭菜饼不是什么稀罕玩意,用调好的米糊兑上韭菜叶子,浇在热锅里眨眼就是张薄薄的面饼。

伊默拉着季达明的手跑回桌边,将李婶烙好的饼夹到他碗里:“香呢。”

“你吃了吗?”季达明就着粥吃了几口饼,心思全在伊默身上。

伊默点了点头:“婶说我胃不好,最多吃两张饼。”

“她说得对。”季达明夹了两颗花生米到嘴里,“在你胃没养好以前,不许瞎吃。”

“好。”伊默一笑起来,声音就发软,季达明听得骨头酥了半边,忍不住抬手揉伊默的脑袋。

“少东家,我算着日子又到十五了。”李婶从厨房出来,顺手撕了一张日历,“老宅那边……”

“不用管。”季达明蹙眉道,“送什么都还回去。”

伊默好奇地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他们讲话。

“来的人呢?”

季达明喝了一大口粥,咽下去以后才敷衍了句:“给些银钱,直接打发走。”说罢又补充道,“对了,商会这个月生意不错,让他们多拿些钱给我爹。”

“你果然还关心着老爷……”李婶话一出口,见他变了脸色连忙往厨房躲,胡乱扯了句,“少东家,今晚回来时能不能帮我买些冰糖?”

“成。”季达明没胃口再吃,搁下碗拉着伊默往门外走。

伊默一路小跑才跟上他的步伐,想说话又怕惹季达明生气,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季达明早就察觉了伊默的心思,毕竟这人的手指头在他掌心里动个不休,于是他心中盘亘的戾气烟消云散,抱伊默上车后开了口:“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不会对你发火的。”

伊默欲言又止,趴在椅背上悄悄打量季达明的神情:“季先生……”

“嗯。”季达明没有回头,却能想象到伊默纠结的面容。

“我今晚会好好喝药,所以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伊默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千万别生气。”

“我不会与你生气的。”他面无表情,语气倒是温柔。

“那我问了……”伊默忐忑地摸了摸鼻尖,“季老爷是你的亲爹吗?”

季达明闻言愣了一瞬,继而哈哈大笑,他许久未曾这般笑过,要不是还在开车,怕是能笑出泪来。伊默呆坐在后排,吓丢了魂,伸手拍拍他的肩,战战兢兢地唤:“季先生?”

“小默,你真是……”季达明边笑边摇头,“季老爷当然是我亲爹。”

伊默轻轻“哦”了一声,拿手指头蹭他的脸颊:“父子没有隔夜仇的。”

季达明心口一热,原来伊默是在安慰他,可季达明转念想到他爹不待见伊默的模样,心便又沉了下去。

“小默,你说如果我想娶一个人为妻,我爹却不同意我娶他进门,怎么办?”季达明叹了一口气,“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伊默闻言忽然沉默了,不再趴在椅背上,反而蜷缩在后排,捂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季达明一说起家事,心思烦乱,等到了商会把伊默抱出车厢,才发现这人眼尾有点红,连忙问:“小默,怎么了?”

“季先生,你是不是有想娶的人了?”伊默趴在他肩头悄声呢喃。

季达明没有否认,牵着伊默的手往商会里走。

伊默垂着头走了会儿,再开口时嗓音嘶哑:“季先生,你娶妻以后还会住在公馆吗?”

季达明察觉到伊默情绪的低落,心中隐约知道缘由,早已满心欢喜,可面上依旧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也是他想看伊默到底在不在乎自己的缘故。

所以纵使万般情绪涌到唇边,开口只剩云淡风轻:“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伊默主动推开门,跑到季达明的书桌前坐下,闷闷地回答:“如果季先生还住在公馆,我就能天天见着你了。”

“小默,你想天天见我吗?”季达明听罢口干舌燥,试探地询问。

“想。”伊默扒着手指喃喃自语,“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住进公馆,我就想一直看着季先生……”

“那我就一直住在公馆里。”季达明低头亲了亲伊默的脑袋。

伊默后知后觉地仰起头,困惑地揉头发:“娶妻以后也不搬走吗?”

“不搬。”季达明忍笑捏伊默的手指尖,“就算要搬,也要看我娶的那人的意思,他说搬我就搬,他说不搬,我就陪他在公馆住一辈子。”

第9章:绿豆百合汤

伊默闻言眼尾又红了:“能不能不搬?”

“好。”季达明一口答允。

伊默的泪一下子憋了回去,甚至还有些愣神:“哎?”

他原以为这般明显的表白伊默一定能察觉出自己的心意,却不料这人得到准确答复以后就开心了,哼着歌拆信,再一封接着一封地念。

季达明暗自叹息,告诫自己不能心急,连窗外的蝉叫声都舒缓起来,像是在提醒他保持耐心。

不过今日季达明事情多,老有人敲门进屋,所以心思并不能集中在伊默身上。反观伊默,一开始还害怕得头都不敢抬,后来渐渐习惯了敲门声,不管谁来都好奇地偷瞄,最后都能跟在季达明身后跑前跑后地办事了。

季达明以前忙起来就顾不上伊默,现在一心二用,与旁人谈事时总是把手背在身后给伊默牵,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俩关系亲密,也只有伊默还在担忧他娶妻以后与自己疏远。

七月中旬,天气燥热得厉害,季达明在商会待了小半天就已热得不行,帮伊默将衣袖卷起来以后,盘算着回家消暑。

伊默热得趴在桌上不肯起来,说是书桌凉快,他哭笑不得地将一应物件全搬开,把伊默抱到桌上躺着,再替对方脱了鞋,浇了点凉水到白皙的脚背上。

陈五刚巧在这时进门,手里拎着食盒:“少东家,李婶让我送来的。”

季达明打开一瞧,食盒里搁着两大碗绿豆百合汤,还有一小碟白砂糖。他正愁没办法消暑,这汤当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快些喝了,免得中暑。”季达明端着碗拉伊默坐起来。

伊默一听有吃的,立刻来了精神,坐在桌边伸长脖子喝了一大口,继而整张脸皱起,捏着鼻子才把嘴里的汤艰难地咽下:“好苦。”

“苦?”季达明尝了尝,“坏了,忘给你放糖了。”他说完笑起来,“良药苦口,不放糖更解暑。”

“我才不信。”伊默拿着装糖的小碟子小心翼翼地往碗里撒,撒了一半以后把碟子放回食盒,含着手指嘀咕,“季先生骗我。”

“不骗你。”季达明喂伊默喝汤,空着的手不知何时已环住这人纤细的腰,“还苦吗?”

伊默毫无察觉,贴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喝,无暇回答,将汤一口气喝干,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将头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季达明胸口。

季达明便顺势将伊默搂在身前,下巴贴着对方微凉的额头,轻声笑起来:“喝饱了就困了?”

“季先生也喝。”伊默迷迷糊糊地伸手,“我给你留了糖。”

“好,我也喝。”季达明握住伊默伸出的手,“困了就歇歇,我抱着你。”

伊默搂着他的脖子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悄声呢喃:“季先生比桌子舒服呢……”

季达明笑了笑,抬头见陈五还在,微微怔住。

陈五窘迫地挠头,从兜里掏出几块蜜枣:“李婶让我带的,说是怕伊默嫌汤苦。”

“还有事?”季达明示意陈五将糖放在桌上,蹙眉思索片刻,反问道,“是不是有谁去公馆找我了?”

“您真是料事如神。”陈五愁眉苦脸地点头,“那位来了,李婶遣我来问您乐不乐意见,不乐意,咱就想法子把她打发走。”

“打发走吧。”他低头看着伊默的睡颜,心尖微颤,“我今晚带小默去外头吃,免得一回家就撞上。”

陈五听出季达明话里的深意,拍着胸脯打包票:“您放心,保准在您回来前就赶走!”

“但愿吧。”季达明心不在焉地敷衍。

陈五不说,他怕是会将这些琐事都忘在脑后,重生多少回也记不住的,然而现在为了伊默,诸事都得上心,季达明不得不提起精神应对家里的纷争。

伊默忽然在他怀里动了动,偷偷摸摸挠了下鼻尖,然后继续装睡。

“别装了。”季达明抱着伊默走到窗边透气,“早就发现你没睡着。”

伊默难为情地睁开眼睛,搂着他的脖子晃腿。

“想问什么就问吧。”季达明揉了揉伊默的后脑勺,“我说过的,你问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伊默闻言在他怀里动了好几下,急得抓耳挠腮:“季先生,今晚……今晚……”

“别怕,想问什么都可以。”季达明见伊默犹豫,柔声哄道,“只要你问,我就说,绝不食言。”

这话一出口,伊默便安静下来,歪着脑袋像是在听窗外的蝉鸣。

“季先生,今晚我们去吃什么呀?”

季达明千算万算,算不到伊默的心思,本已做好准备讲家里的情状,却不料白紧张一场,忍不住笑弯了腰:“你就想问这个?”

“嗯。”伊默乖巧地点头,“季先生会告诉我吗?”

“会。”他收敛了笑意,“小默,你真的只想问这个?”

伊默把半张脸埋进季达明的颈窝:“我……我什么都想问,也知道问了季先生就会说,可我不要季先生难过。”

伊默的嗓音越说越低,他知道是怀中之人难过的缘故,胸腔不受控制地发出一身近似于哀叹的呻吟。伊默在季达明怀里沉默了,搂着他脖颈的手臂越收越紧,季达明感受到一丝颤栗,终是发现伊默在害怕。

“小默!”他猛地将人抱紧。

伊默的战栗更明显:“季先生,不要……不要抱这么紧……”

季达明并不松手,蹙眉问:“为什么?”

“我怕……”伊默刚开口,忽而蹬了一下腿,继而情绪如潮水般飞速褪去,转而笑吟吟地望着季达明,“季先生,晚饭吃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呢。”

季达明却彻彻底底地怔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一时间头晕脑胀,眼冒金星——伊默不愿与他说心里话了。仿佛一腔热血被凉水扑灭,季达明心里与伊默白头偕老的四五成把握顷刻间灰飞烟灭——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重生以后竟会与伊默疏远。

“季先生?”伊默见季达明愣神,捏了捏他的鼻子。

季达明失魂落魄地走回桌边,将伊默放下,端起自己那碗苦涩的绿豆百合汤一饮而尽,连伊默焦急的叫唤都置之不理。

“糖,季先生加糖!”伊默端着小碟子往他面前贴。

季达明喝完,一把攥住伊默的手腕,将人压在书桌上,目光深沉:“我不许你嫁人!”

伊默捧着碟子生怕白糖撒出去,呆愣愣地张嘴“啊”了一声,再茫然地点头:“好。”

“我……”季达明转瞬清醒,察觉到伊默眼底的惊慌,苦笑着起身,“我是不是很奇怪?”

伊默揉着手腕起身,见他站在窗口,忍不住跑过去抱季达明的胳膊。

“我脾气不好,人还凶。”季达明颓然感慨,“家里少有人与我亲近,小默,你是不是也怕我?”

“不怕。”伊默虽胆怯,却笃定地摇头,“季先生很温柔。”

季达明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他低头望进伊默湿漉漉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将手伸了过去。

蝉声在不知不觉间消散殆尽,季达明眼里除了伊默,什么都没有了。他用指腹温柔地抚摸伊默湿软的下唇,用目光急切地描默清秀的眉眼,恍惚间已俯身逼近那张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

或许这个吻会把伊默吓跑,可季达明已经忍不住了,他爱伊默甚过一切,亦可为他抛却一切,这份爱世俗伦理与纲纪伦常皆不可挡,唯一能阻拦的,大概就是伊默的抗拒了。

可伊默没有拒绝,甚至踮起了脚尖。

季达明的心蜷缩成一团,又酸又涩,他与伊默分开得太久了,久到双唇还未触碰,他自己先打起了退堂鼓——小默会不会嫌他吻得粗暴?会不会喘不上气?若是觉得难受了,会不会再也不会接受他的吻?

“季先生。”伊默忽然闭上眼睛,将季达明推开些许。

季达明如梦方醒,捏着伊默的手腕,哑着嗓子问:“为什么把我推开?”

“季先生在说什么?”伊默移开视线,神情飘忽,“我听不明白。”

季达明心底攒起一股无名的火,将伊默搂在怀里固执地逼问:“为什么推开我!”

伊默眼里氤氲着水汽,脸上的笑又丑又别扭:“季先生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季达明面无表情地捏住伊默的下巴,心一横,作势要不管不顾地亲。

伊默的眼角突然滑下一行泪:“就是不明白!”

“小默……”季达明慌忙替伊默擦泪。

伊默却已经不哭了,勉强勾起唇抱他的手臂:“咱们吃饭去吧。”

季达明拗不过伊默,阴沉着脸离开商会,随便寻了家馆子食不知味地吃,待天色昏沉,他顾及伊默的眼睛,匆匆开车往公馆赶。

还未进院子,倒先听见了趾高气昂的训斥。

“大少爷在公馆里,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连个人影也见不着,到时候老爷问起来,别怪我没给你们求情!”

季达明心里挤压着怒气,摔门下车,冷笑着拎起门堂前的灯笼:“您这话说得,跟我爹敢骂我似的。”

李婶闻声惊喜地抬头,抹着泪向他身旁跑:“少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季达明扶住李婶上下打量:“她有没有为难你们?”

“我倒还好,不过陈五被她打发去城西买胭脂了。”李婶满肚子苦水恨不得一股脑全倒出来,“这时辰,哪有铺子还开门?”

“我来应付吧。”季达明将她扶到椅边歇下,转身将跌跌撞撞下车的伊默抱起往院中走,“你先睡,我处理些事情。”

伊默垂着头乖巧地应了,坐在床上目送季达明离去,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残月西沉,风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燥热。

季达明随手解开上衣最顶头的纽扣,再将灯笼摔在地上,明亮的火光倏尔腾起,照亮他阴云密布的脸。

“这月的钱还不够用?”季达明的视线穿过火光,见那人还站在前堂,冷笑着推开门,“我敬你是长辈,从不说重话了,要你是旁的什么人,我定要你从哪儿来滚哪儿去的。”

“你……你好歹要叫我一声姨娘。”

灯笼纸烧没了,零星的火苗在漆黑的院中飞舞,季达明冷漠地望着面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不置可否地笑笑:“我曾以为,你会是我的弟妹。”

水莲仿佛承受不起这个称呼,捏紧帕子摇摇晃晃跌坐在八仙椅里,她身后挂着副山水画,缥缈的火光将画上的潺潺流水映成滚滚熔岩。

“你走吧,别再来了。”季达明想到伊默一个人在屋里,无心逗留,“我弟弟和李婶儿子的死都与你有关,这里不欢迎你。”

“我……我……”水莲见他要走,连忙起身,“达明,老爷很想你。”

季达明头也不回地摆了一下手:“我叫人送你回去,下次别再刁难陈五。”

水莲扶着门,用手绞着帕子,望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声,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公馆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季达明身心俱疲,走到卧房门前深吸了几口气,怕自己面上的阴霾吓着伊默,调整许久才推开门,却见伊默正拿手背擦眼泪,顿时将家里的事全抛在脑后,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吓着你了?”

伊默伸手抱他,抽噎片刻,忽然仰起头将唇印在季达明嘴边,浑身抖得像筛子:“季先生……”

柔软的唇瓣像温热的风,季达明的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按住伊默的后颈,再将舌尖探进对方温热的口腔,与那条细软的舌触碰一瞬,先猛地顿住,继而回神,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宛若置身火海。

第10章:豆浆和饺子

“小默。”季达明的嗓音因为情动而沙哑,他微微用力将伊默压倒在床上,手掌顺着衣摆的边缘探进去。

“季……季先生……”伊默羞得满面通红,含泪的眼睛不知该忘哪里瞄,慌慌张张地四处乱看。

“看着我。”季达明稍稍松口,“小默,看着我。”

伊默垂下眼帘,胸膛剧烈起伏,酝酿许久才敢抬眼。

然而蜡烛却在他们目光交融的瞬间被夜风吹熄了。

“咦?”伊默腾地坐起身,额头磕到季达明的下巴,立刻痛得呜咽着倒回床上,捂着脑袋发抖。

季达明也被撞得闷哼着趴在伊默身上,情欲褪去大半,神智也跟着清明起来:“小默,你是不是……”

“我困了。”伊默却拉起被子挡脸,“季先生,快睡觉。”

“小默?”他试着拽了拽被子。

伊默翻了个身,背对季达明装睡。

季达明无可奈何地叹息,凑到伊默耳边欲言又止,躺下思索几分钟,起身再次凑过去:“我还想亲你。”

伊默闻言抱着被子蜷起腿,哆哆嗦嗦地往后挪,屁股贴着季达明的身子才罢休。季达明忍笑揽住伊默的腰,将被子展开,以免捂出痱子。他虽不明白这辈子的伊默为何这般别扭,但总归摸出一丝头绪。

季达明弄完被子,手臂重又环上伊默的腰,嘴唇印在对方后颈边轻柔地摩挲:“睡吧。”

于是伊默绷紧的身子渐渐放松,最后脑袋一歪,倚着季达明沉沉睡去。

季达明记不清伊默与自己亲吻过多少回,却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的第一个吻。

那是他把伊默捡回来快三个月的时候,天气转冷,李婶白日晒过的那床被褥暖和,季达明舍不得盖,也不怕冷,便把被子让给了伊默。

伊默在被褥下露出半张脸,笑眯眯地喊睡不着。

“还嫌冷?”季达明已对伊默动心,一言一行皆是对待爱人的态度,“来我这儿吧。”

伊默立刻掀开被子扑到他怀里,冰冷的手脚轻微地颤抖。

季达明心疼坏了,拿掌心捂伊默的手指:“明日再给你加床被子。”

“季先生抱着我睡就不冷了。”伊默窝在他怀里小声呢喃,说完惊觉失言,呆呆地张着嘴。

于是季达明便吻了过去,温柔缱绻。

“小默……”季达明恍惚间睁开双眼,伊默不似往日那般笑话他,反而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望着他的脸出神。

“小默。”季达明起身抱这人的腰。

伊默趴在他怀里安静地呼吸,须臾哽咽道:“季先生,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了?”季达明温柔地抚摸伊默的背,“说来听听。”

伊默却摇头含糊地问:“季先生,你喊我的名字,是不是也梦见我了?”

“嗯。”季达明并不隐瞒,“我时常梦见你。”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与我在一起。”他松开手,与伊默四目相对,有什么感情浓了,又有什么悄悄起了变化。

伊默含泪牵住季达明的手,而季达明不再单纯地握住,而是与伊默十指相扣。

“季先生……”伊默一时羞红了耳朵,与他手拉手往屋外走,撞见李婶后羞得躲到了季达明身后。

李婶抱着一袋面粉准备擀面皮包饺子,头一眼还没察觉出伊默的异样,都快走到厨房了,愣是绕回来望着他俩发笑。

伊默愈发不好意思,挣了挣与季达明握在一起的手,季达明却将人拉到身前抱起,笑着往李婶面前走:“早饭吃什么?”

李婶捧着面粉笑得回不过来神,他们都走到跟前了,才乐呵呵地说:“豆浆。”

伊默忽而扭过头,伸长脖子往餐桌上望。

“馋猫。”季达明笑了笑,抱着伊默去吃早饭,到了餐桌边,两人都舍不得松开相缠的手,拉拉扯扯好半晌才各自捧起碗喝豆浆。

李婶的心情不知为何也是极好,在厨房里揉着面团哼小曲,伊默藏在桌下的腿慢慢贴在了季达明裤腿边,羞得恨不能把大半张脸埋进碗里。

伊默是藏不住心事的人,不仅是季达明,怕是谁都能看出他眼里的欢喜。

“少东家,今天就别去商会了。”李婶在厨房里笑着打趣,“在家好好陪小默吧。”

这下伊默的头埋得更低,耳根红透了。

“不去了。”季达明忍不住伸手摸伊默红彤彤的耳朵,“陪你好不好?”

伊默捧着碗摇头,背过身去偷笑:“才不要,商会里事情那么多,耽误不得。”

“真不要?”季达明追过去问,胸膛紧紧贴着伊默的后背,就差没拿嘴含住这人小巧的耳垂。

伊默顿时浑身僵住,捧着豆浆的手没了力气。

他连忙伸手替伊默扶住碗:“要是洒了,心疼得还是你。”

伊默猛地回神,抱着碗咕嘟咕嘟喝了个底儿朝天,嘴边全是细细的白沫子。季达明不由伸手去擦,眸色渐渐深沉,呼吸也染上热潮,伊默与他亲近许多,自然发现了异样,扭头撞进季达明暗潮涌动的双眸,便什么都明白了。

“就……就一下。”伊默拽着衣角飞速看了一眼厨房,见李婶毫无察觉地和面,慌里慌张地凑到季达明嘴边啄了一下,若即若离得都不能称之为吻。

“就这样?”季达明不甚满意,低头指着嘴唇,“亲这里。”

“季先生!”伊默面红耳赤地推他。

“亲一下,就一下……”季达明缠着伊默打趣。

伊默躲着躲着干脆往他怀里一扑,不动了。季达明倒真没了法子,哭笑不得地抱着伊默喝豆浆,喝完不死心地压低声音:“等天黑了,我们去床上亲。”

“啪——”

李婶将面团用力扣在桌上,而伊默随着这声巨响软倒在季达明怀里,半天都没力气动。

“小默……”季达明搂着伊默的腰还不知足,将人抱起放在了腿上。

伊默自从喝完豆浆就迷糊了,眼睫毛上镀着层金色的光,轻轻颤抖时眼窝里的全是柔软的阴影。季达明从伊默身后看这人的侧脸,第一感觉是瘦。伊默太瘦弱了,快十八岁的年纪,身高还不及他的肩膀,脸上也无甚血色,倒是眉目柔和,一看就是温柔心细的人。

“季先生。”伊默盯着门槛上的光斑发呆,“季先生?”

“我在。”季达明握住伊默的手,轻轻拨弄指尖。

“我是不是没睡醒?”

“啪——”李婶又将面团狠狠砸在了桌上。

季达明稍微用力捏了捏伊默的脸颊:“疼吗?”

“疼。”伊默捂着腮帮子点头。

“那就是醒了。”他好笑地亲这人的后颈,松手放伊默起身,“还饿不饿?我去再给你盛碗豆浆。”

“好。”伊默摸着肚子点头如捣蒜,就算不饿也不会拒绝吃的。

季达明便起身往厨房走,盛豆浆时顺手拿了一个水煮蛋,搁在碗边敲了几下,等回到桌边,耐心地剥给伊默吃。

伊默捧着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时不时偷偷瞧季达明,瞧着瞧着就痴了,他轻咳一声,伊默才回神,继续羞涩地喝豆浆。

“别光顾着喝。”季达明忍笑将鸡蛋递过去,“吃鸡蛋。”

伊默犹豫一瞬并不伸手,站起来就着季达明的手咬,牙尖碾过他的指尖,紧接着湿软的舌便来了。

“小默……”季达明差点拿不住鸡蛋。

伊默咬了大半蛋黄,困惑地看着他。

“我……”季达明想要说的话太多,一时竟愣住了。

伊默倒不甚在意,贴在他身边吃早饭,三两下就就着豆浆把蛋咽进了肚,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睛喘气。季达明也吃了个鸡蛋,被伊默舔过的指尖像裹着蜜,他吃什么都嫌甜,可心里乐意得很。

他们吃完,李婶还在和面,伊默好奇地趴在厨房门边看。李婶揪下来一点面团,让伊默自己揉着玩,伊默先是洗净手,再学着李婶的模样想把面团捏成面饼,却总也捏不好,最后懊恼地跑回桌边,坐在季达明身边晃腿。

“馋了?”季达明当伊默想吃饺子,“我让李婶多包些,晚上煮一大锅来给你吃。”

伊默摇了摇头,拿沾上面粉的手指戳了一下他的掌心:“季先生呀……”

季达明握住伊默的手指,全神贯注地听。

“我不会包饺子。”伊默垂头丧气地把脸埋在他肩头。

“我也不会。”季达明揉了揉伊默的脑袋。

伊默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瞬,继而把脸扭到一边,轻声嘀咕:“你是少东家嘛……”说完又从椅子上蹦下去,跑到厨房门口羞羞怯怯地与李婶说话。

肩头还有些余温,季达明伸手摸了摸,愈发觉得今日的豆浆甜。他记得伊默与李婶学过包饺子,便没有叫人出来,起身揣着手往后院走,撞上埋头唱戏的陈五,心神微动:“叫你抓的药呢?”

陈五茫然地抬头:“给那孩子的药?”

“嗯,郎中开的方子不是昨天就给你了吗?”季达明神情不大愉悦,“怎么回事?”

“抓是抓了。”陈五连忙解释,“但只抓了两副。”

“小默这药天天都要喝的,怎么才抓了两副?”

“少东家,药铺的药都给咱家弟兄们用光了,暂时只能开出两副。”陈五将他拉到墙根下,像是怕被人偷听去,“最近不太平。”

季达明揣在袖笼里的手指动了动,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少东家,您看,是不是要……”陈五眯起眼睛搓手指,那模样透着点幸灾乐祸的损劲儿。

“再等等。”季达明拿手拍了拍陈五的肩,“药的事怕是要麻烦你再折腾一下,去别处寻,兄弟们的伤也耽误不得。”

“得了,您放心吧。”陈五拍着胸脯打包票,“我这就开车去买,咱这儿没有,别处也是有的。”

季达明点了点头,把手重新揣进袖笼往卧房走,边走边心不在焉地回忆这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事情的起因还是他那个成日稀里糊涂没个主见的爹,早年将商会的一处码头当做抵押给了旁人,如今季家势大,码头拿是拿回来了,却总有人暗中闹事,还全伪装成私仇,当年季达明为这事儿忙得焦头烂额,如今却胸有成竹,只等对方先露出马脚。

只季达明一人时,卧房里的挂钟仿佛格外响,他走进去坐在桌前提笔沉思,胡乱下笔写下几行字,待回神细看时,忍不住笑起来。

“……七月初八,与伊默……”

写来写去都是关于伊默的,他顽劣心起,卷袖将重生以来诸事细细记下,也不知写了多久,忽听院前哒哒哒的脚步声,不用抬头便已猜出是谁。

伊默手心里捂着什么往卧房里冲,被门槛绊到,差点摔倒。

“小默!”季达明丢了笔把人一把抱住,吓得声音都变了,“跑这么急做什么?”

“饺子。”伊默鼻尖冒出一层汗,眼里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张开合拢的手,把掌心里藏着的奇形怪状的饺子递到他眼前,“季先生,我会包饺子了。”

第11章:荠菜猪肉馅儿的饺子

季达明望了望伊默手心里勉强能称之为“饺子”的面团,再看了看这人花猫般糊满面粉的脸,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

伊默瞬间软倒在他怀里,捧着饺子偷笑。

“怎么这么厉害?”季达明走到床边坐下,“连饺子都会包了。”

“我跟李婶学的。”伊默趴在他怀里,捏着自己包的第一个饺子美滋滋地幻想,“等会儿我再去给季先生包,包一大锅。”

“别去了,太热。”季达明忍笑捏住伊默的手腕,心想这样的饺子下锅就散,李婶是舍不得责备伊默才把人赶到后院的,他可不能把人放走了,“陈五昨日买了瓜,我带你去瞧瞧。”

伊默年纪小,注意力好转移,闻言欢欢喜喜地点头,但仍旧把饺子送去厨房,还非要用小碗搁着,生怕晚上下锅时与旁的区分不开。

李婶边揉面,边笑:“一眼就能瞧出来哪个是你包的。”

伊默也晓得自己包得不好,捧着碗溜出厨房,跟在季达明屁股后头走。

“放桌上吧。”季达明拉伊默去洗脸,“都变花猫了。”

面粉沾了水黏糊糊的,老也洗不净,季达明就把伊默抱在怀里耐心地用帕子擦。伊默一开始还盯着他的脸笑,继而后知后觉地羞起来,红着脸往季达明怀里钻。

“别乱动。”季达明亲亲他的嘴角,“马上就好。”

伊默像是被定了身,面红耳赤一动不动。季达明擦完满意得不得了,忍不住又搂着伊默亲。

院里就他们两个人,午后的风满是燥热,光是亲吻就能出一头的汗,更何况季达明心生欲念,亲着亲着手就探进伊默的衣摆,沿着滑腻的皮肤乱摸。

“季先生……”伊默攥着他肩头的衣衫浑身发抖,被摸到以后更是双腿打飘,靠在季达明怀里呻吟。

季达明松了口,见伊默双唇泛起水光,不免心驰荡漾:“喜欢吗?”

伊默不答话,低头抠衣角的线头,但身子往他怀里贴了贴,瞧模样是喜欢的。

“晚上再来。”季达明含笑摸伊默的耳垂,刚一碰上,这人竟敏感得直接往地上跌。

季达明连忙伸手把伊默捞起来:“小默,你这样我都不敢碰你了。”

伊默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不论听见什么权当聋了,被季达明放在床上以后,立刻拿被子捂头。

“天热。”季达明怕伊默闷着,把被子拽了开来。

“……瓜。”伊默转而去捧枕头,“季先生,瓜。”

季达明刮了刮伊默的鼻尖:“这就去给你拿。”

这人还经不起逗,他忍耐着收手,出门把院墙下的西瓜抱到前堂让李婶切了半个,剩下完整的都放在桶里下井,等凉透再拿上来吃。

伊默看见西瓜时早就羞完了,坐在床边埋头啃。

季达明瞧着心喜,拿着册子坐在伊默身边看,伊默虽不抬头,却主动贴在了他身边。

“小默,公馆好不好?”

伊默舔着手指点头:“季先生也好。”

季达明笑着揉伊默的头:“喜不喜欢?”

伊默含含糊糊地答:“喜欢公馆。”

“那我呢?”

“也……也……”伊默装作嘴里瓜太多,又往旁边坐了坐,稍稍离季达明远了些。

季达明叹了口气:“我喜欢你。”

伊默手里的西瓜皮“啪嗒”一声跌在地上,惊得眼神飘忽,半晌缩着脖子回头瞄了一眼:“啊?”

季达明却重新拿起先前搁下的册子不说话了。

伊默坐立不安起来,想要问,胆子又小,人也羞怯,瓜更是吃不下去,就趴在床上不停地偷瞄季达明。季达明除了眼睛还在册子上,心思早就飞到伊默身上去了,忍笑装模作样地看,就想瞧瞧这人能忍到什么时候。

夏蝉又开始叫唤,比他刚重生时叫得更加聒噪,伊默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你呀……”季达明放下手中的书,无奈地替伊默擦黏糊糊的手指,目光扫过露出衣摆的肚皮时微微一顿,终还是移开了。

伊默一觉睡到夕阳西下,风里飘来饺子汤的香味。

“季先生……”伊默人没清醒,先喊起来,“季先生?”

季达明应了声,走过去把伊默从床上抱起来:“饿了?”

伊默趴在他肩头打瞌睡:“我梦见你说喜……”

“什么?”季达明忍不住追问。

伊默却猛然惊醒,挣开他的手,慌慌张张往厨房跑:“婶婶,我的饺子!”

季达明连声叹息,伊默竟以为那声喜欢是做梦,亏他还盼着能换来同样的表白。

厨房比旁处热,李婶将伊默的小碗搁在锅前,拿了根长长的漏勺:“你自己煮吧。”

伊默连忙把自己包的饺子夹进漏勺,再递到滚开的热水里煮。旁的饺子都在沸水里翻滚,只他那只小饺子在漏勺中颤抖,眼瞧着要散,伊默急得满头大汗,求助似的望着李婶。

季达明走过去看了看,顺手抓住伊默手里的漏勺,趁饺子还没散开,直接将它捞了起来。

“还没加凉水再煮一遍呢……”伊默慌了,“季先生,你怎么盛出来了?”

“熟了。”季达明睁眼说瞎话,“不信你问婶婶。”

“婶!”伊默气得直跳。

李婶与季达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道:“你的饺子皮薄,已经熟了。”

伊默还是不大信,季达明趁机将半生不熟的饺子咬下大半。

“好吃吗?”伊默顿时紧张起来,抱着季达明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瞧他的嘴。

还没熟透的饺子哪里谈得上好吃,季达明却笑着点头:“好吃。”

伊默先是欣喜不已,再狐疑地抓住他的手:“我也要尝尝。”

季达明不肯:“是你包给我的。”

“就一口。”伊默固执地望着他,“我要尝尝。”

季达明犹豫一瞬,夹了一丁点儿面皮给伊默吃。他只怕伊默吃到伤心,觉得面皮尝不出味儿,又哪里猜到那点面皮都是夹生的。

“好吃吧?”季达明拉着伊默在桌边坐下,“以后我只吃你包的饺子。”

伊默垂着头不吭声,等季达明把饺子全吃了以后,主动爬到他怀里:“季先生。”

“嗯?”季达明搁下碗筷,“不愿意?”

“季先生,我……我下次肯定包得更好。”

“嗯。”季达明捏着伊默的腮帮子笑着点头。

“所以……你别骗我了……”伊默委屈地蜷起腿,“我吃出来了,没熟。”

“怪我捞得太早。”季达明还是往自己身上揽错。

伊默不再争辩,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李婶来了以后才恋恋不舍地爬到自己的椅边坐下。

李婶端着饺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和婶婶避讳什么?”

伊默红着脸想了想,又爬到季达明身边,实在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再往他怀里贴,就紧紧挨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季达明的脸。

“来吧,我喂你。”季达明将伊默的心思猜得透彻,把人抱在腿上夹了几个饺子到碗里,“要不要醋?”

然而伊默不等他拿醋,已经埋头咬了一大口。

“烫哎!”李婶吓得连声惊呼,扑上来给伊默倒水,“没人和你抢,慢点吃。”

季达明也惊着了,伊默吃饭的习惯不好,老像是在和别人抢,可一时半会儿又改不掉。

他捏着伊默的下巴轻轻摇了摇:“烫不烫?”

伊默含泪“嗯”了一声,硬是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香。”

“下次不许吃这么急。”季达明蹙眉喂伊默喝水,“再这样,烫一次,晚上我多亲你一回。”

伊默顿时呛得说不出话,泪眼汪汪地捧着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季达明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满意地喂伊默吃饺子,每一次都将饺子夹成两半,蘸了醋再递过去。

饺子是荠菜猪肉馅儿的,比外头包的不知道大了多少,各个都鼓胀得像是要撑破了皮儿。伊默一口气吃了六七个,速度渐渐慢下来,捧着季达明的左手摸,等饺子到唇边就张嘴吃下,也不说饱没饱。

季达明怕伊默吃撑胃疼,搁下筷子去盛饺子汤。伊默连他去盛汤也要跟着,站在季达明身边看锅里的饺子。

“饱了吗?”季达明把汤递过去。

伊默先是急急忙忙要喝,嘴唇碰到碗边时忽然想起他先前的说辞,顿时脸红了,犹豫着用舌尖舔了一点点,然后悄声道:“还想再吃一个。”

“那就再吃一个。”季达明从锅里夹了一只饺子,喂到伊默唇边,“慢慢嚼。”

这饺子滴着汤,伊默费力的张大嘴把它咬住,还有小半白色的面皮露在唇外。季达明怕伊默噎着,不让人走,一定要看着伊默把饺子慢慢吃进肚才安心。

李婶在外头笑他俩腻歪,伊默从未被调侃过,听不出话里的笑意,只觉得羞,捏着季达明的手指头发怵。

“婶,别吓他。”季达明揉了揉伊默的头发,“小默胆子小。”

“是了,你成天板着脸能不吓着人家吗?”

伊默闻言,从季达明身后探出头:“季先生不吓人。”

李婶搁下碗筷无奈地摇头:“这就护上了?”

伊默立刻把脑袋重新藏到季达明身后,推着他往屋外走。季达明忍笑将伊默抱起来,走过院子的时候天边的残阳彻底消散殆尽,怀里的人在哼歌,他听不出是什么调子,但伊默看起来很开心。

“我让李婶给你烧水洗澡好不好?”季达明先回了卧房,“天气热,衣服上都是汗。”

伊默连忙低头嗅自己的胳膊:“是不是很难闻?”

季达明摇了摇头:“不难闻。”

说来也怪,伊默在外流浪多年,身上一点怪味都没有,出了汗也不臭,干干净净的,季达明怎么闻都喜欢。

伊默却怕自己身上有汗味,水一烧好就跑去洗澡,季达明跟着一起去,这人还羞恼地拒绝,后来离了灯看不清路,才哭丧着脸叫他。

“慌什么?”季达明将伊默单手抱起,“不欺负你。”

伊默不答话,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忽然冒了句:“天上有星星吗?”

季达明沉默片刻,说了声“没有”。

“骗人。”伊默闷声闷气地抱怨,“天气这么好,肯定有星星。”

“没有。”季达明还是笃定地说,“天上没有,地上倒是有一颗。”

伊默茫然地晃了晃脑袋:“啊?”

季达明凑过去对着这人敏感的耳垂吹了一口气:“在我怀里呢。”

伊默僵住半晌,等季达明走到有灯的地方,立刻挣开他的手,蹬蹬蹬地跑到水桶边蹲下。

“小默。”季达明跟过去拽伊默的手,不大敢用力。

“我……自己洗。”伊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抱着膝盖不肯抬头。

季达明一开始以为伊默在生气,后来见露出来的耳垂是红的,便安下心,将毛巾衣服全部放好,回到院子里看满天的繁星。

不好看,他心想,没了伊默一点也不好看。

第12章:桂花糕

伊默这回洗得比刚来季公馆时慢多了,季达明听见挂钟在屋里敲了八下,终是焦急起来。

“小默?”季达明蹙眉往回走,“快出来,水该冷了。”

伊默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软,也有点哑:“就好。”

季达明眉头蹙得更紧:“不舒服?”

“没……没有……”屋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伊默从浴盆里走了出来。

季达明还是不放心,候在门边等着。伊默垂着头开门,约摸是没想到他就站在门前的缘故,裤子都没穿,就套着条白色的小内裤,目瞪口呆地望着季达明的脸。

“怎么了?”季达明举起烛台替伊默拿毛巾。

伊默慌里慌张地垂下头,想要穿条裤子,却被季达明拦住了:“天热,别穿了。”

伊默耳根通红,小声地应了,然后牵住他的手:“季先生,是不是要歇息了?”

季达明直接把伊默抱起来,手掌托在满是水汽的内裤外面:“困了?困了就先睡,药煎好了我再叫你起来。”

回卧房的路上有灯笼,虽不明亮,伊默到底还是能模模糊糊看见些东西的,自然也能看见季达明的脸:“季先生,我洗干净了。”

季达明没听出话里的弦外之意,也是他不敢想,等回了屋把伊默放在床上,转身就去端药。伊默今晚乖得很,一口气喝干,连蜜枣都不要。

“吃一块。”季达明怕伊默嘴巴苦,递过去一颗蜜枣。

伊默心不在焉地啃,啃完见季达明起身去洗漱,踌躇着钻进被子,窸窸窣窣动了片刻安稳了,只把红彤彤的脸探出被子,盯着卧房的门忐忑不安。

季达明冲了个凉水澡,没穿上衣,回屋见伊默把自己藏在被子里,好笑地摇头:“不热啊?”

“季……季先生……你快把蜡烛吹了……”伊默颤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季达明依言将蜡烛吹了,还没等他抱住伊默,这人竟主动掀开被子,猛地贴上来。

“小默……”季达明的嗓音瞬间哑了。

伊默也慌了,嗓音里带着鼻腔:“你怎么不穿……不穿衣服?”

季达明苦笑不已:“还说我?”

光溜溜的伊默与他肌肤相亲,身上还带着点肥皂的清香。

“我……我……”伊默羞极,嘴一歪已经哭了,“我洗干净了。”

季达明这才明白“洗干净”的意思,在夜色中苦恼地叹息,按捺住体内疯长的欲望,温柔地搂着伊默翻了个身:“小默,你喜欢我吗?”

伊默在黑暗中发起抖,哼唧许久忽然转身拿屁股对着季达明。

“小默。”他伸手将人拉回来,摸黑捏住伊默的下巴,贴过去细细亲吻。

许是没穿衣服的缘故,伊默的身子软得特别快,转瞬就靠在季达明怀里说不出话来。

“喜欢吗?”季达明继续追问。

伊默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抠着他的肩,像是在极力忍耐情绪,季达明伸手碰了碰这人的嘴,发现伊默在咬嘴唇。

于是他改了口:“洗了哪里?”

伊默的呼吸猛地一滞,喘息里满是哭腔,但还是硬忍着不说话。

季达明无奈至极,扣住伊默的手腕,逼他摸自己的腰腹,继而将那只细软的手按到了腿根上。

那里又热又硬,伊默刚摸着就哭得不行。

“小默……”季达明心疼极了,搂着伊默蹙眉忍耐,“我喜欢你。”

伊默哭声微顿,手指动了动,忽然鼓足勇气坐起身:“喜欢的,我喜欢季先生。”

季达明松了一口气,跟着伊默一起坐起来,拿起散落在床角的衣衫替他穿。

“季先生?”伊默彻底慌了,“你……你不要我?”

季达明摸了摸伊默的脸,怜惜道:“你今年多大?”

“十七。”

屋里静了一瞬,挂钟滴滴答答地走。

“小孩儿。”季达明勾起嘴角,只给伊默穿了上衣,“懂什么叫洗干净吗?”

伊默顿时忘了羞,气呼呼地反驳:“我真的洗干净了!”

季达明又唤了声“小孩儿”,语气无比宠溺:“等你十八了,我帮你洗。”

虽然看不清伊默的脸,但他从呼吸声里察觉出这人又羞了,忍不住拍了拍伊默的腰,掌心故意往下移了几分。

伊默立刻软在季达明怀里,嘴里不服气地嘀咕:“别人家十六七岁就能……”

“能什么?”季达明没好气地轻哼,“咱家的规矩就是得到十八。”

其实他是担心伊默——身子骨差,体质又不好,近些天又闹胃病,哪里禁得起欺负?

伊默闻言挠了挠头,摸索着捏住被角往床上倒,季达明也跟着倒回去,刚欲闭眼,这小孩儿又贴上来,正大光明地把腿盘在了他腰间。

“做什么?”季达明无奈地睁开眼。

“季先生说要等我到十八岁。”伊默偷偷笑起来,“那我就不怕了,反正你不会欺负我的。”

季达明听得哭笑不得,狠狠揉了两下伊默的脑袋:“嗯,不欺负你。”

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变聪明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自打季达明叫伊默“小孩儿”以后,忽然叫上了瘾,逢人就提“我们家小孩儿”,好在与他熟识的只有李婶和陈五,两人听得耳朵起了茧子又不好发火,只得成日愁眉苦脸地往公馆外躲。

伊默的日子倒过得舒服,胆子也大了不少,跟在季达明屁股后面,公馆商会两头跑。

季达明答应暂时不碰伊默以后,很快就后悔了,尤其是在他发现伊默不避讳自己,连换衣服都当面换时,忍不住把人按在穿衣镜前亲。

伊默乖巧地环住他的脖子,拿脚尖轻轻蹭他的脚踝。

“故意的?”季达明亲完,意犹未尽地舔伊默的嘴角。

伊默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摇头否认:“季先生说的,我还小。”

“还真是我说的……”季达明气恼地咬伊默的下唇,不舍得太用力,就咬出一点点浅浅的牙印。

伊默羞红了脸,目光游离,等季达明松手时扑过去啄了一下他的下巴。

“我可没保证一定能等你长大。”季达明忍不住重新压上去,用手护着伊默的后脑勺,埋头粗暴地亲。

伊默向来不会亲吻,一急切就跟不上节奏,舌头慌慌张张地躲,很快嘴角就流了几滴晶莹的水珠。

“饿了吧?”季达明把人欺负够了,“走,去吃饭。”

伊默抱着他的胳膊点头,嗅着味道往前跑,夏天天黑得迟,太阳还悬在天边,季达明看着伊默溜进厨房,片刻风里飘来李婶的笑声。

李婶蒸了桂花糕。

花是现摘的,季节里头一茬,陈五开车去郊外的山上摘了一下午,李婶又用水泡了大半天,最后蒸出来的糕就小小一笼屉,各个白白胖胖,淡黄色的花瓣嵌在面团里,中间还裹着蜜。

伊默看见糕,把季达明忘在了脑后,眼巴巴地跟着李婶,等人都到齐落座,立刻迫不及待地伸筷子。

但伊默没吃进嘴,先递给了季达明,然后趴在桌上给李婶也夹了一个。

“你也吃。”季达明揉了揉伊默的脑袋。

伊默闻言立刻吃得满手都是蜜糖,把他先前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季达明盘算着晚上多亲几回,也就忘了提醒伊默少吃,等晚饭后,又与伊默坐在卧房喝茶,结果没到后半夜,伊默就捂着小腹疼得满床打滚,抱着季达明呜呜直哭。

“怪我。”季达明让陈五开车往郎中家去,“都怪我,小默你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不怪……不怪季先生……”伊默抽着鼻子呻吟,扒拉着他的衣领疼得直抖。

“下次我看着你吃晚饭。”季达明按住伊默的后颈,安抚似的揉,“绝对不让你再吃撑了。”

伊默点了点头,继而疼得蜷缩在季达明怀里不吭声了。

黎明的光在天边徘徊,郎中睡眼惺忪地替伊默把脉,连声道“糟糕”:“糕饼不易消化,他还吃了那么多,当然会疼。”

伊默歪在床上难受得嘴唇发白,泪眼汪汪地看着季达明:“疼……”

“喝药有用吗?”季达明替伊默擦掉眼角的泪,急切地问郎中。

“怕是效用不大。”郎中从抽屉里拿出一帘银针,“少东家,若是要让他快些好,该针灸了。”

此言一出,季达明还没开口,伊默已在床上哭喊道:“不要扎,不要扎!”

“只扎中脘穴。”郎中犹豫着问季达明,“您看……”

季达明把伊默抱在怀里拍背,望着泛着寒光的银针叹了一口气,咬牙点头:“扎。”

伊默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望着季达明:“季先生?”

“忍忍。”季达明将伊默按在床上,“不疼的。”

这小孩儿愣了几分钟,等郎中拿着针坐到床边时,忽然闹腾起来:“我不要……我不要!季先生坏……”

季达明无奈地压住伊默的双腿,转身歉意地望着郎中:“有劳。”

伊默挣扎得厉害,腰往前一挺一挺的,白花花的肚皮在季达明眼前晃来晃去,他心里却只剩怜惜。

“坏……季先生好坏……”伊默被扎到的瞬间软瘫在床上,眼角糊满了泪,扭头不去看季达明。

季达明见伊默不再抗拒,慢慢扯了力,小心地避开小腹上扎着的银针,挠了挠伊默的肚皮。

伊默面上有些挂不住,瞪了他一眼。这一眼含着泪,软软的,根本没有威慑力,倒与撒娇无甚分别。

季达明忍不住躺在伊默身边:“疼不疼?”

伊默不理他,垂下眼帘抽鼻子。

“小默。”季达明好笑地亲伊默的耳垂。

“有……有人……”伊默慌忙捂住耳朵,“季先生,有人呢!”

“没人。”季达明支起一条胳膊,“郎中早走了。”

伊默抬起头瞄了一眼,见屋里真的只有他们二人,才躺回去拉季达明的手:“疼。”

“胃疼?”

“肚皮疼。”伊默皱着鼻子看银针,“什么时候能拔出来?”

“半个时辰。”季达明低头亲伊默的额头,“还敢不敢乱吃东西了?”

他一开口,伊默立刻扭头轻哼:“季先生坏。”

季达明心里既好气又好笑,面上波澜不惊,只俯身亲伊默的耳垂:“嗯,我坏。”

伊默愣了愣,脚趾头蜷缩起来又松开,把头扭回来望他。

季达明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伊默的眼睛:“还生气吗?”

“季先生……”伊默忍不住要翻身搂他的脖子。

季达明连忙伸手阻拦:“再乱动,回去就亲你一晚上。”

这小孩儿羞得浑身都泛起红,脚趾头蜷得紧紧得往季达明身边贴:“季先生不坏。”

季达明挠挠伊默的鼻子:“针灸是为你好。”

“我晓得。”

“晓得还发那么大的火?”季达明又去舔伊默的耳垂,“下次不许说我坏。”

伊默嗫嚅着道了声“好”,用手指勾着他的衣袖瞎晃:“季先生,我困了。”

“睡吧。”季达明起身拿了个枕头垫在腰后,“我坐在这儿陪你。”

屋里的烛火已经昏沉,黎明的光在窗台上踌躇不前,季达明怕伊默睡不着,把手伸过去遮眼前的光。伊默眨了眨眼,柔软的睫毛拂过他的掌心,像一道春日的微风,倏地一下就过去了。

第13章:青椒肉丝面

郎中来给伊默拔针的时候,季达明正抱着他家小孩儿哼曲,哼的还是陈五平日唱剩下的,也只有伊默困顿不堪,才能睡着。

“以后还得来。”郎中取下银针,季达明立刻替伊默放下衣衫盖住肚皮,他怕吵醒伊默,连关门时都小心翼翼,不敢弄出大的声响。

陈五却倒在驾驶座里睡觉,鼾声如雷,季达明皱眉绕过汽车,抱着伊默往家的方向慢慢踱步。清晨的天津很清净,偶尔从深墙里传来一两声犬吠,或是有猫儿蹲在屋顶呼噜呼噜地晒太阳。

重生一遭,季达明方知独处时间有多可贵,他低头亲伊默的额头,这人立刻烦躁地抬手挠鼻子,啧了啧嘴复又睡去。季达明忍不住又亲一口,这回伊默不挠鼻子了,改晃腿,差点把小布鞋甩飞,吓得他停下脚步懊恼地替伊默穿鞋。

过了会儿身后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少东家!”陈五慌慌张张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您怎么不叫醒我?”

季达明捂住伊默的耳朵蹙眉摇头,陈五立刻闭上嘴,下车替他们开门。季达明抱着伊默上车,又想低头亲吻时,撞上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吵醒你了?”季达明还是吻了上去。

伊默搂着他的脖子起身,转而趴在季达明肩头看他们来时的路:“季先生,你趁我睡觉的时候干坏事。”

季达明没有否认:“喜不喜欢?”

“喜欢。”伊默歪了歪脑袋。

“那你醒着的时候我也亲。”季达明说着便低头亲吻,只不过不亲嘴,只亲额头。

伊默被亲得笑起来,眯着眼睛喊痒,继而打着哈欠倒回季达明怀里犯迷糊。

“季先生……”伊默困得睁不开眼,还非要说话。

季达明耐心地听,时不时揉一揉伊默的后颈。

“季先生!”伊默忽然坐起来,“我以后是不是还要来扎针?”

“我陪你来。”季达明舍不得说出真相,怕伊默听见难受。

伊默闻言颓丧不已,用额头轻轻顶他的下巴,然后捂着脑门抱怨:“胡子。”

季达明刚欲安慰,这人又主动凑上来摸:“季先生,你累不累啊?”

“不累。”季达明勾了勾嘴角。

“真不累?”伊默拿指尖戳他的下巴。

季达明叹了口气,按着伊默的后颈把人牢牢禁锢在怀里:“小孩儿,早上别惹我。”

伊默不由“啊”地叫了一声,想要扭腰挣扎,浑身却像过了电,酥酥麻麻地瘫在季达明怀里,动也不敢动。

季达明对着伊默耳朵吹了口气:“知道了吗?”

伊默嘴唇蠕动,眼尾发红,却不是委屈的。

“别乱动。”他揽住伊默的腰,埋头迷醉地闻,“就是想你了。”季达明说“想”时顿了顿,把什么字含糊略过。

伊默不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坐在季达明怀里,被戳在身下的灼热臊得想哭,心里倒全是欢喜,万般纠结到最后,终是放弃了,把脸埋进季达明的颈窝装鸵鸟。

可季达明就喜欢在伊默害羞的时候打趣。

“想不想帮我?”他攥住伊默纤细的手腕,“小默,想不想摸?”

伊默吓得拼命摇头,手却已经被季达明按在了胯间。

夏天衣服单薄,隔着裤子依旧能摸出具体的形状,伊默碰到的刹那傻了,呆呆地坐着,手指头抖得季达明闷哼着撒手,转而去搂伊默纤细的腰。

此时汽车开进公馆前的院子,陈五溜下车去睡回笼觉,季达明缓过神,用嘴唇摩挲伊默白嫩的脸颊。

伊默还是傻的,摸过季达明的手僵在那里,像是定了型。

季达明暗自好笑,心道又不是头一遭摸,嘴上却不能把这话说出来,要不然得把伊默硬生生羞哭。他抱着伊默回卧房,拿起扇子扇了会儿风,伊默眨巴着眼睛发呆,呼吸带着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季达明见天亮了,起身把窗帘拉上,再一把脱下被汗水打湿的衬衫,身后忽然传来伊默的惊叫:“季先生!”

季达明连忙回头,见伊默伸手往身下捂,立刻扑过去:“胃又疼了?”

伊默蜷缩在床上摇头,双腿并拢,死活不肯他靠近。

“小默。”季达明心生疑虑,粗暴地拽开伊默的手,又掰开腿,只瞧了一眼,就笑倒在床上。

伊默委委屈屈地拽住被角,翻身不理他,瞧模样是真的难受了。

季达明笑完起身往桌边去,翻出几日前用来记录重生后与伊默相处的宣纸,略一思索就下了笔。而伊默在床上掉了几滴眼泪,忽然听不见季达明的声音,顿时慌乱地捂住裤裆,像只螃蟹一样蹭到他身后。

“季先生,你在……在写什么?”伊默个子矮,急得踮起脚尖费力地跳,这人一着急或是被欺负了以后嗓音就很软,还带着点鼻音,听得季达明满心欢喜,直接伸手把人捞进怀里。

伊默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八月初七,小默对我起了……季先生!”

季达明忍笑凑过去:“我在。”

“季先生,你怎么能写这种东西!”伊默气呼呼地把宣纸藏到身后,“不许写!”

“为什么?”季达明挑眉拒绝,“你第一次对我有感觉,我就是想记下来。”他边说边看伊默腿根处撑起的小帐篷,把这小孩儿的腮帮子都气鼓了。

“不许看。”伊默丢了宣纸,继续拿手捂着。

“会弄吗?”季达明却扯开伊默的手,认真地说,“还是我来帮你吧。”

“会……我会!”伊默已经顾不上羞,蹬着腿,“季先生,我会弄!”

“跟谁学的?”季达明闻言神情一凛,将伊默压在书桌上,板着脸逼问。

如此一来他们贴得更紧,连丝缝隙都没有,伊默睫毛上黏着滴泪,含糊道:“本来就会……”

季达明愣了愣,觉得自己控制欲太强,便撤了力亲吻伊默的眼窝,语气也缓下来:“要我帮忙吗?”

伊默瞄了他一眼,没被吓住,反倒贴过去羞恼地嘀咕:“季先生,我真的会呢。”

季达明本已决定放伊默一马,却不料对方主动凑上来,当即把人抱了个满怀,一边逗弄,一边往屋外走:“真不要帮忙?”

“不……不……”伊默结结巴巴地拒绝,手指头不停地抠着他的衣领,“我自己会弄……”

季达明也没想真的帮忙,他一上手哪里还能停得下来,便把伊默放在门口,独自去了院子。

藤椅在风中吱吱嘎嘎地摇摆,椅背上搭着条薄薄的毯子,看模样是伊默偷偷放的,这人的心太细,一降温什么都给备妥了。

季达明美滋滋地躺上去闭目养神,实际上却竖起耳朵听门内传来的细微呻吟。伊默肯定刻意压低了嗓音,甚至还有可能捂住嘴,风里飘来的那几声细细软软的喘息,简直像奶猫的叫声,勾得季达明心痒难耐,仿佛有人拿着根头发丝挠心尖,让他急得坐立不安,强忍着盘算还有多久才能吃到嘴。

“季先生……”伊默过了许久才出来,扶着门框不肯抬头,手指尖滴着水,“我洗过手了。”

季达明望向伊默,夕阳滑过门槛,顺着门板攀爬,眨眼就隐没在砖瓦下。

“还看得见吗?”他坐起身,向伊默伸出手,“来。”

伊默脚下打飘,摇摇晃晃跌进季达明怀里,藤椅立刻呻吟着摇了两下。

“弄没弄出来?”季达明攥住伊默满是水汽的手。

伊默不肯说,蜷在季达明的怀里,连鞋都蹭掉了。

“让我摸摸,看弄没弄出来。”季达明存心逗弄,伸手欲摸,却发现伊默一动不动地忍着,竟不羞也不闹,连忙收手,转而温柔地问,“生气了?”

伊默摇了摇头,咬牙拉住他的手腕往身下按,整个人抖得话都说不清:“摸……给季先生……摸……”

季达明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伊默委屈得快哭出来了,只得恋恋不舍地将人抱起:“小默,我不碰你。”

伊默把头埋在他颈侧,闷闷地“嗯”了一声。

“别怕。”季达明抱着伊默往前堂走。

“我不怕。”

季达明叹了口气:“不怕你抖什么?”

“我……怕……”伊默的声音小下去,“我怕季先生以后就不愿意碰我了。”

季达明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李婶正把一大碗青椒肉丝面搁在桌上,他亲了亲伊默的额头,没安慰,反而故意忽略这个话题:“吃面好,养胃。”

伊默慌张地仰起头:“季先生……”

季达明装作没听见,替伊默盛面。

这面是李婶起大早擀的,筋道不说,连里面切成丝的青椒都没有辣味,因着里头的辣籽全被掏空了,而肉丝更是绞得细,生怕伊默吃了胃不舒服。

季达明不敢多盛,怕伊默吃撑:“尝尝。”

伊默心里藏着事儿,心不在焉地吸溜面条,眼里渐渐有了光,捧着碗向李婶笑:“婶婶,好吃。”

李婶替她夹了些肉丝:“慢慢嚼,别急。”

伊默忙不迭地点头,倚着季达明的胳膊吃得头也不抬,没一会儿就把小半碗青椒肉丝面吃光了,连汤都没剩。

季达明知道伊默的食量,又盛了小半碗递过去:“嚼了再咽。”

伊默盯着面,闻言拿头蹭他的肩:“知道呢。”

季达明无奈地端起碗与伊默一道吃,两人搁在桌下的腿紧紧挨着,时不时互相蹭蹭脚踝。

吃完晚饭,陈五又来找季达明,说药材找到了,商会里受伤的弟兄也更多了。

季达明偏头见伊默正和李婶讲话,没注意到自己,趁机压低声音吩咐:“今晚别睡,开车在门口等我。”

陈五见他终是有所行动,激动得一蹦三尺高:“得嘞!”

这一声惊着了伊默,季达明扭头就看见这小孩儿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往他怀里扎:“怎么了?”

“没事儿。”季达明抱起伊默往卧房走,“刚刚和李婶说什么了?”

伊默也不追问,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解释:“婶婶说过几天降温,能买到柿子做柿饼了。”

“不嫌甜啊?”伊默好笑地感慨,“真是只小馋猫。”

伊默没吭声,像是有心事。

季达明进屋以后将蜡烛都点上,特意搁在床头一盏,见伊默心不在焉地捧着被子,不由好笑:“这就准备睡了?”

“啊……啊?”伊默茫然地张了张嘴。

“想什么呢?”季达明坐过去问,“和我说说。”

伊默爬到他怀里,额上冒了层薄汗,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别急。”季达明对伊默向来耐心十足,“慢慢说。”

伊默撩起眼皮匆匆扫了他一眼,像是鼓足了勇气,唤了声“季先生”,继而泄了气,爬回床上抱起被子,一个人蜷床角去了。

“小默。”季达明把人抱回怀里,“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这回伊默连眼皮都不肯抬,捏着被子发呆。季达明舍不得逼他,吹熄了桌上的灯,坐在床边陪伊默睡觉。

伊默有心事,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忍不住往季达明身侧贴。季达明天热时还克制着,这些天快入秋了,夜来风凉,他便直接把伊默抱在怀里。

“季先生。”伊默窝在季达明身前,用脚趾挠他的小腿。

季达明闻声忍笑应了一声:“先别睡,还没喝药呢。”

伊默憋闷地答允,抱着他的手臂扭来扭去,后来干脆用指尖戳季达明的手腕。季达明明知伊默心中想问什么,偏不说,硬挨到李婶送来胃药,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把药喝了,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伊默顿时来了精神,扑过去把药一股脑喝完:“季先生,我有问题!”

“问吧。”季达明递过去一颗蜜枣。

“季先生,你有事瞒着我。”伊默钻进他怀里不满地轻哼,明明是提问,却说得无比笃定。

第14章:牛排

季达明一点也不意外,俯身舔伊默的嘴角:“说说看,我瞒你什么了?”

伊默蹙眉沉思,手指牢牢攥着他的衣袖。

季达明晚上是真有事,又觉得危险不愿意带着伊默,便把人抱上床,压住亲软了才起身:“我去洗漱,你先睡。”

伊默羞得坐不起来,就用一根手指费力地勾季达明的衣袖。

季达明忍不住回头:“小默。”

伊默垂下眼帘,把手藏进被褥:“你去吧。”

“小默?”季达明心里一突,“你让我去哪儿?”

床头的烛火忽然摇晃起来。

“季先生快去洗。”伊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换作以前的季达明肯定就走了,如今他却留了下来,盯着伊默的背影将上衣脱了。伊默性子软,生不起来气,很快就转过身,借着火光看了片刻,猛地钻进被子惊叫:“季先生,你……你怎么……脱了!”

季达明坐在床边摸索伊默的手腕,攥住以后用力将人拖出来抱在怀里。

伊默的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瞄,手也不敢碰他赤裸的胸膛,拼命往后倒,像是不敢与他肌肤相亲。

“小默。”季达明将伊默的手按在胸口,“你问什么我都会说的。”

伊默的指尖动了动,往他怀里慢慢凑过去。季达明原以为伊默与自己更加亲近,却不料这人是趴近了瞧他胸口的伤疤。

“小默?”季达明感觉到凉丝丝的水意时已经迟了,伊默正趴在他胸口掉眼泪。

“季先生……你晚上……是不是要去做危险的事情?”

季达明弄巧成拙,暗自懊悔,揽着伊默的腰道:“不危险。”

“那这道疤是怎么回事?”伊默的手又动了动。

“我以前一不小心摔的。”季达明随口扯瞎话哄人。

伊默闻言泪更多了:“你骗人。”

“我……”

“你说过,我问什么都会告诉我的。”伊默打断他的反驳,“季先生骗人!”

季达明被伊默戳穿,一点也不难堪,反倒眯起眼睛凑过去亲:“我家小默怎么这么聪明呀?”

伊默气鼓鼓地推他的脸,不肯与季达明亲吻:“季先生说话不算话,我不喜欢。”

季达明的神情顿时冷下来,捏着伊默的下巴蹙眉逼问:“不喜欢?”

伊默抖了又抖,往他腿后蹭了蹭:“喜……喜欢的……”说完掉了一滴泪。

季达明蓦地愣住,自打重生以来,他对伊默的态度总也拿捏不好,有时占有欲会突然爆发,明明不愿吓人,到头来却事与愿违。

伊默坐在季达明腿上,手指来回摸着他的胸口,呆愣愣地抽噎。

季达明看着心疼,牵起伊默的手轻吻:“小伤。”

伊默扭开头:“季先生坏。”

季达明只得凑过去,讨好地亲这人的唇角:“我坏。”

伊默听了更气,伸手够到桌边的烛台,鼓起腮帮子把蜡烛吹熄了:“我不要看季先生了。”

季达明哭笑不得地把人放在床上:“别闹,还没吃蜜枣呢。”

伊默抱着被子滚了两圈,气咻咻地捂耳朵:“不吃。”

季达明站在床边束手无策,隐隐约约听见前院传来汽车的鸣笛,只得换上衣服出门,临走时吩咐李婶给伊默吃些甜的,还不忘提醒她多点一盏烛台,免得伊默看不清东西心里害怕。

李婶答应了,季达明依旧不放心:“蜜枣在柜子上放着,给他吃一颗就够了。”

“知道。”李婶催他走,“陈五等急了。”

季达明回头望着黑漆漆的卧房窗户,心里忐忑不安,倒不是怕待会要去做的事出岔子,而是担心伊默。

也不是不放心。

毕竟就算前世,伊默这时也好端端地活着,说白了不过是占有欲作祟,季达明不愿这小孩儿离开自己的视线,一分一秒都不行。

“少东家?”陈五摇下车窗,“时候不早了。”

季达明收回视线上车,刚坐下就见后排搁着些衣服:“什么意思?”

陈五从后视镜里对他嘿嘿直笑:“少东家,我看别家少爷排场都大着呢,您穿这身太和气,不合适。”

季达明好笑地拎起陈五准备的衣服:“风衣,帽子……还有围巾?”他踹了一脚前排的椅子,“陈老板,现在这天气,您是想热死我?”

虽说临近九月,可秋老虎后劲儿大,连此刻,他们耳畔都徘徊着蝉鸣。

陈五心虚地咳嗽了几声:“这不是给您撑台面吗?”

“我用得着吗?”季达明拿起风衣披在肩头,“季家的商会在天津城可是数一数二的,谁敢说我台面小?”

“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陈五仍不死心,“我还准备了烟,您叼一根?”

季达明硬是被他逗笑了:“不抽。”

“不点火,叼着就成。”

“别劝了,沾上点儿味儿,小默会生气的。”季达明将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说得还真是实话——伊默讨厌烟味。

以前季达明学别家少爷的派头抽烟,刚回家,伊默就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许他进门,非要脱了衣服才肯放行。

季达明只当身上有烟味儿,回到卧房倒头就睡,第二天发现伊默的手指头生了冻疮,才晓得这人连夜替自己洗了衣服。

数九隆冬的天,伊默竟硬是把整件外套都洗了,谁劝也不听。

所以季达明怎么可能会再吸烟呢?

他睁开眼,昏暗的灯火在车窗外不断闪过,伊默的好是数不清的,明明就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固执起来却谁也拦不住。季达明摸了摸下巴,觉得伊默不会发脾气,生气就像撒娇,也得亏遇上了自己……现在的自己。他低头揉眉心,愈发觉得前世的行为混账透顶,连车停下都没回神,还是陈五出声提醒,才收敛心神下车。

车停在大光明俱乐部门口,几十条人影在街角偷偷摸摸地晃悠。

他停下脚步蹙眉问:“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兄弟们听说您要来大光明,都不放心。”陈五跟在他身后解释。

季达明摇头拒绝:“没必要,今晚我们不需要动手。”

陈五不解地追上他的步伐:“少东家不给兄弟们报仇了?”

“报。”季达明说完就不再开口,径直进了俱乐部。

今晚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纯粹就是旁人捣乱,而这个“旁人”,季达明以前不晓得,重活一回却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天津何家。

何家与季家不同,不走水路运货,而是转手一些特殊的棘手货,对外只开一家俱乐部,一到晚上就灯火通明,比梨园人气还高,换了别的时候,季达明还真不屑于去,如今为了家里的事,也不得不去一趟了。

“去接小默。”季达明刚进门就打发陈五回家,“让兄弟们埋伏在街口,只要看见有人从俱乐部后门溜出来就抓。”

“啊?”陈五没听明白,“少东家,伊默该睡下了。”

“没事儿。”季达明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反正咱家小孩儿没我睡不着。”

陈五只得出门,季达明站在人声鼎沸的大堂看了半晌,避过几个醉醺醺的酒鬼,继而抬腿往记忆中的包厢走去。

要说天津城谁还和何家过不去,那肯定是同样开饭馆的顾家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上辈子季达明忌惮顾家,没接受对方的合作邀请吃了暗亏,如今却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之所以认定今晚不会有危险,就是因为顾家的大少爷顾天胜也在大光明。

今晚的主角不是季达明,而是来闹事的顾天胜。

果然不出他所料,顾天胜坐在包厢里喝葡萄酒,见了季达明,撩起眼皮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包厢里陪酒的人立刻走光了。

“季大少爷啊……”顾天胜捏着高脚杯感慨,“您不是不愿与我合作吗?”

顾天胜的为人没什么大毛病,唯一的缺点就是嘴毒,好好一句话只要从他嘴里吐出来,绝对夹了刀片,字字往心窝上戳。

季达明重生的前几天,顾家曾写信探过口风,他不能言明当初心有疑虑,沉吟片刻计上心来:“送信的人靠得住吗?”

顾天胜果然上当,搁下酒杯心有余悸:“还真忘了这一茬。”

季达明拉开座椅坐在他对面:“所以我来了。”

顾天胜理了理衣袖,正襟危坐:“季少爷真是心宽,来大光明都不带人。”

“谁说我不带了?”季达明意味深长地笑笑,“只是今晚要砸场子的人是你,我可不会和人抢风头。”

“季少爷很上道儿啊……”顾天胜眯起眼睛喝酒,“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么死板。”

“传闻若都是真的,你我也不必见面了。”季达明不以为然地扭过头。

顾天胜的包厢位置极好,掏空的墙正对一楼的舞台,将整个俱乐部尽收眼底。

“你打算怎么做?”顾天胜将酒杯搁在桌上,“我有所耳闻,季家最近吃了不小的亏。”

“何家既然想插手走货,又放不下俱乐部的生意,咱们就让他两边都不讨好。”季达明勾起唇角,“据我所知,顾家的好些客人都被大光明吸引走了吧?”

顾天胜没好气地点头,望着楼下人头攒动的场景轻哼:“直说吧,要我怎么做?”

“今晚动手的时候叫人趁乱去后厨。”季达明收回视线,“会发现些你感兴趣的东西,但是不要急着向何家发难,时机还不成熟。”

“此话当真?”顾天胜狐疑地望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面。

“当真。”

顾天胜想了想,起身往屋外走:“既然如此,季少爷就在这儿好生歇着,我去给您演场‘戏’,有什么想吃的随便点,记我账上。”

季达明闻言立刻顺水推舟:“来份牛排,七分熟。”

顾天胜脚下一个踉跄,没料到他竟真的不把自己当外人。季达明心里想的却是伊默快来了,这人一进饭店肯定馋肉,不可能不吃牛排的。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端起酒杯靠在墙边喝酒,顺便低头望着大光明的门,目不转睛地看,没过一会儿就瞧见伊默气呼呼地冲进来,陈五一边追,一边拼命劝着什么,伊默一概不听,哒哒哒地往包厢跑。

“小默。”季达明忍不住唤道,“这里。”

伊默眉头紧皱,仰头瞧了季达明几眼,忽然扭头往回走,季达明这才慌了神,搁下酒杯追出去,总算在伊默出门前把人拦下了。

“小默。”他牵住伊默的手捏了捏。

伊默垂着头不吭声。

“小默?”季达明试探地揉了揉伊默的脑袋,这小孩儿却躲开了他的手。

季达明挑眉笑起来,二话不说,把伊默扛在肩上走进包厢,刚巧牛排煎好了,搁在他面前滋滋冒着油光。伊默的鼻子动了动,瞄了一眼牛排,硬忍着不开口。

“吃醋啊?”季达明凑过去亲吻。

伊默晃着脑袋躲:“季先生坏!”

“我怎么坏了?”

伊默眼眶发红,瞪着季达明,颤颤巍巍道:“季先生晚上不睡觉,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季达明的手从伊默腰间穿过,拿着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牛排。

“坏地方。”伊默越说越气。

季达明把牛排切成小块,沾了酱汁递到伊默唇边:“小心烫。”然后再耐心地解释,“我来这里是有事要做,做完就叫陈五去接你了。”

伊默一口把肉咬住,鼓着腮帮子嚼:“那为什么不带我一起来?”

“没确定有没有危险,我不敢带你。”季达明又喂伊默喝汤。

伊默乖乖地喝了,继而张嘴等肉吃:“季先生有没有干坏事?”

“只对你干坏事。”他说得坦然,凑过去舔伊默嘴角的酱汁,“慢点吃,别噎着。”

伊默已不再气,季达明也没觉得这小孩儿在闹脾气,耐心地喂完一整块牛排,才郑重地扣住伊默的肩:“小默,我做的事有的时候很危险,我怕不能保护好你。”

第15章:柿子

他甚少言明心里的担忧,可如今面对伊默,季达明觉得不能再像曾经那样隐瞒,就算是为了伊默好,也不行。

伊默坐在他腿上费力地想:“很危险吗?”

季达明点了点头。

“季先生觉得危险,所以一开始不带我来?”伊默继续问。

季达明还是点头。

“那我不生气了。”伊默挺起胸脯,有些得意地拍他的肩,“季先生不坏。”

“我坏。”季达明俯身将唇贴在伊默嘴角,不亲,只温柔地蹭,“我想对你干坏事。”

伊默红着脸垂下视线:“我还小呢。”

季达明忍笑点头:“小孩儿。”

“才不是小孩儿。”伊默却不满这个称呼,“我很快就要十八岁了。”

季达明不揭穿伊默话里前后的矛盾,眷恋地蹭了会儿:“回家吗?”

伊默看了眼吃空的盘子,点头说好:“季先生,我吃撑了。”

“这么小一块牛排也能撑?”季达明无奈地牵住伊默的手,“那我们走路消消食,走不动了再上车如何?”

伊默笑眯眯地答应了,与他走到大光明门口时,与满面春风的顾天胜撞了个正着。

“咦?”顾天胜摸着下巴打量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季达明重活一遭知道顾天胜的为人,大大方方拉着伊默给对方瞧。

“季少爷原来好这口……”顾天胜啧啧称奇,继而收敛心神与他说,“这次多谢了,原来我家竟有何家派来的内应,你不提醒我都不知道,只可惜叫他跑了。”

季达明闻言笑了笑:“谁说他跑了的?”

他话音刚落,陈五就押着个灰头土脸的人进了门,顾天胜见状惊呼一声“厉害”,扑过去细看:“果然是你!”

季达明懒得管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只需做个顺水人情好与顾家继续合作,更何况顾天胜在他印象里颇讲义气,值得结交,此番结实倒为以后的事免去不少麻烦。

伊默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抱着季达明的手臂好奇地探头探脑。

顾天胜叫人把内应先押回家,并不急着走,反倒跟在季达明身后打趣:“刚刚的牛排就是给他点的?”

季达明点了头,伸手刮伊默的鼻尖:“馋猫。”

伊默在外人面前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又觉得季达明时时刻刻都在惦记自己,喜不自胜,忍不住连蹦带跳地往他身后躲。

“我还有事。”顾天胜寻了个借口在街角与他们道别,“改日再登门拜访。”

伊默等人走远了,立刻松开季达明的手,跑到他身前笑眯眯地倒着走:“季先生?”

季达明伸手护着伊默:“嗯。”

“季先生,你提前给我点了牛排。”伊默说得眉开眼笑。

季达明笑着点头,等这人继续往下说。

“季先生,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来?”伊默停下脚步,期盼地望着他的眼睛。

季达明本欲点头,可望进那双湿润的眼睛,回忆一瞬间像潮水般涌来。

伊默总是在等他。

成婚前在等,成婚后依旧在等,可能连去世以后,都心甘情愿的在奈何桥前等。

“我……”季达明喉头发苦,伊默越是信任他,他越是愧悔。

“不……不是吗?”伊默久得不到回应,慌慌张张地垂下头,“季先生,对不……”

“我在等你。”季达明猛地牵住伊默的手,眼眶微热,“小默,我一直在等你。”

他在心里又道:“这一世换我等你。”

伊默的脸上有了笑意,嘴角都快翘上天了,仗着有季达明护着,非要倒着跑,季达明只得纵容地追。陈五开着车,与他们隔着一小段距离,开得很慢,柔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前行的道路,伊默的目光与季达明黏在一起难舍难分,也不觉得累,等出了满头的汗才被扛上车。

“李婶该骂我了。”季达明替伊默擦汗。

“我帮季先生说话。”伊默掩藏不住嘴角的笑意,贴在他怀里喘息。

“回家赶快去洗澡。”季达明叹了口气,“千万别着凉了。”

伊默信誓旦旦地打包票:“不会的。”继而打了个喷嚏。

季达明如临大敌,催陈五快些开,一回家就赶着伊默去洗澡,等这人洗完,再用被子裹好,搂在怀里,生怕伊默感冒。

伊默体虚,倒比一般人畏寒,只是这个季节哪里会觉得冷,忍不住背着季达明把胳膊和脚往外伸,季达明拦了会儿,发觉这小孩儿在和自己闹,无可奈何地吹熄蜡烛,伊默这才沉沉睡去,他终是得以脱身,轻手轻脚地去洗漱,再换了身干净的睡衣。

李婶已经起床洗衣服了,他俩才刚合眼。

鸟雀在院中的银杏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季达明有段时间没梦见从前的事了。

伊默身子骨弱,常常亲热不了几回就昏睡过去,他总是意犹未尽,又舍不得折腾这人,便暗地里让李婶想法子给伊默补。

可哪里有好法子,不过是喝汤药和吃药膳罢了。

伊默应是有所察觉,夜间咬牙硬撑,缠着季达明做得直哭,季达明搂着人,做也不是歇也不是,最后懊恼地起身坐在院里生闷气。

过了会儿伊默披着衣服出来了,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背上:“达明……”

“累不累?”季达明握住伊默的手,“别勉强。”

伊默把脸贴在他后颈上,沉默许久,摇了摇头:“达明,要不你再娶一个吧。”

季达明怔住了,继而恼火地将人抱在怀里:“胡说什么呢?”

“我认真的。”伊默摸着他的脸颊苦笑,“我身子不好,活不了几年,跟着你也是个拖累。”

季达明低头狠狠地吻,怒火与酸楚交织在一起,抱着伊默回屋又来了一回,这次做狠了,伊默睡了一整天,醒来后难过地望着床顶的纱帐发呆,倒再也不提让他另娶的话。

“小默……!”季达明喊着伊默的名字惊醒。

伊默睡眼惺忪地趴在他胸口,茫然地亲他的下巴:“季先生……”

“小默。”季达明舒了一口气,“我又梦见你了。”

“季先生总是梦见我呢。”伊默从他怀里滚到床上,双腿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

“你梦见我了吗?”季达明坐起身,望着帐顶愣神。

“梦……”伊默睡意朦胧,“柿饼……”

他忍不住笑起来,伸手胡乱揉伊默的脑袋。

临近中午伊默还没睡醒,李婶逮住季达明好一阵抱怨:“让您别胡闹,这下可好,小默都爬不起来了。”

季达明闻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只要与伊默有关,他都悉数揽下:“下次不会了。”

“季先生……”他们正说着话,伊默迷迷糊糊地过来了,衣服也没换,穿着小裤衩往季达明怀里钻,“不怪季先生……”

季达明的眼底荡漾起笑意,抱起伊默亲了亲:“醒了吗?”

伊默乖巧地点头,然后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护我呢。”季达明将怀里这人搂得更紧,望着李婶勾了勾嘴角。

李婶受不了,掩面跑了,倒是陈五扛着一只麻袋进了屋,说是买着柿子了。

“那也不用买这么些……”季达明忍不住凑过去看,“公馆里这么点人,哪里吃得完?”

“李婶说做多了就给老宅送去。”陈五说完见他神情不虞,连忙改口,“意思意思而已,主要还是我们自己吃。”

“柿子?”伊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扭腰,“季先生,放我下去看柿子。”

“柿子有什么好看的?”季达明不肯松手,“你看看自己穿的什么。”

伊默低头瞄了一眼,顿时惊叫起来:“回屋!季先生好坏!”

“是你自己跑出来的。”他无奈地摇头,把伊默抱回屋。

这人还不信是自己跑出去的,用被子捂着脸喊:“欺负人!”

“不信你问李婶。”季达明靠在墙边笑。

伊默这才安静,片刻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真是我自己跑出去的?”

季达明不答话,就含笑点头。

伊默垂下眼帘羞红了脸,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嘀咕:“肯定是婶婶说你被我听见了。”

“你护着我。”季达明见伊默要换衣服,转身往屋外走,“我去让婶给你留几个柿子吃。”

李婶正坐在院子里把柿子一个一个从麻袋里掏出来,边掏边训陈五:“说了多少回,买东西前要挑,你看,全是坏的!”

陈五恹恹地蹲在李婶面前:“我就想快些买回来……”

李婶瞧他可怜,拿了个好的递过去:“帮少东家尝尝甜不甜。”

“什么甜不甜?”伊默从屋里跑出来,扑到季达明身后急切地看,“呀,柿子!”

“小默起来了?”李婶顿时乐了,挑了个干净的柿子用井水洗净,“尝尝,好吃婶就给你多留几个,旁的都拿去做柿饼。”

“谢谢婶。”伊默拿到手没啃,先拉着季达明跑去藤椅边坐着,“季先生……”

季达明一听伊默拖长了嗓音,就知道这小孩儿要撒娇。

他把伊默抱在腿上搂着:“怎么不吃?”

“季先生,你昨晚不该与我胡闹到那么晚的。”伊默捧着柿子振振有词。

“刚刚不还护我呢吗?”季达明将头搁在伊默耳边吹风。

伊默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婶婶给了我一个柿子。”

“我还没柿子好?”季达明气得发笑。

伊默不回答,低头咬了一口柿子,耳垂忽然红透了。季达明看着稀奇,刚欲伸手摸,这人磨磨蹭蹭转过身,把沾满果汁的嘴贴到了他唇角:“季先生,甜不甜?”

李婶早就拽着陈五溜了,季达明搂着伊默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嗯”,继而按住伊默的后颈吻甜丝丝的嘴唇,吮那条拼命往后躲的小舌头。

“躲什么?”季达明松开一瞬又亲上去。

伊默不再躲,跨坐在他腰上,慢慢软倒,手里的柿子倒还牢牢地捏着,指尖上淌下几滴粘稠的果汁。

季达明用舌尖舔这人尖尖的虎牙,一颗都不放过,又趁着伊默愣神,故意粗暴地吮吸。伊默果然受不了,含泪呜咽,细软的睫毛不断刮擦季达明的眼窝,直接给他撩硬了。

伊默也好不到哪去,吻完,委委屈屈地低头看自己的小帐篷。

季达明忍笑用自己的大帐篷碰了碰小帐篷。

“季先生……”伊默的嗓音软得像要滴水,“不要碰。”

“搁着裤子,不碍事。”他哑着嗓子摇头,继续用大帐篷欺负小帐篷。

“季先生!”伊默忍了几分钟就不行了,捂着裤裆往屋里跑,“不许偷看!”

季达明摸了摸鼻尖,没答应。

伊默进屋以后又探出了头:“也不许偷听!”

“去吧。”季达明见伊默臊得不行,忍不住打趣,“别弄脏裤子。”

屋里传来一声摔门的声响,就伊默那点力气,闹脾气都闹得不像样。季达明不像伊默那么不禁撩,闭目养神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躺在藤椅上等他家小孩儿弄完。

伊默弄得很慢,估计是怕季达明偷看,老也弄不出来,急得在屋里叫:“季先生……”

“要帮忙吗?”季达明睁开眼,捏着伊默咬过一口的柿子往屋里走。

伊默将门推开一条缝:“季先生……”这人也不说要不要帮,只睁着含泪的眼睛往外瞧。

季达明叹了一口气,将后堂的房门掩好,又把柿子搁在桌上,这才背对着伊默脱衣服。

门后的喘息声急促了,他轻轻笑起来,将上衣慢条斯理地脱下,脊背还没全露出来,门后的伊默已经软绵绵地滑坐在了地上。

“弄出来了?”季达明将衣服重新穿好。

伊默将那丝门缝掩紧,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家小默厉害了。”季达明拿起柿子咬了一口,“看着我才能弄出来呢。”

他忽然觉得今年的柿子格外甜,做成柿饼得齁死人咯。

第16章:柿饼

伊默把手洗得湿漉漉得出来,埋头往季达明怀里撞,然后啃了一口柿子。

“季先生。”伊默的声音含糊不清,“你弄出来了吗?”说完偷偷去找他的大帐篷。

“我不用弄。”季达明出门又躺进了藤椅。

伊默闻言不甚相信,趴在他怀里偷瞄。

“想帮我?”季达明睁眼摸伊默的脸。

伊默立刻摇头,趴在他怀里规规矩矩地啃柿子,嘴角糊了一圈淡红色的汁。

“小默,过几个月柿饼做好了你不能多吃。”

伊默慌忙仰起头:“为什么?”

“你胃不好。”季达明将伊默的头按回自己的颈窝,“吃多了会难受。”

伊默失落地咬着柿子:“好吧。”

李婶将剩下的柿子全搁在院子一角晾晒,伊默每每路过都要蹲下来看很久,戳戳这个,又摸摸那个,等晒出糖霜后兴高采烈地叫季达明一起来看。

“起码还要再等两个月呢。”季达明与伊默一同看瘪下去的柿子。

“快了快了。”伊默一点也不着急,“两个月而已。”

后来天开始降温,李婶把屋里的竹席都撤了,又给伊默新缝了一床小被子。伊默新奇得不得了,晚上睡觉前捧着,可季达明一吹熄蜡烛,这人就钻进了他的被子。

“冷?”季达明将伊默抱在怀里。

伊默搂着他的腰轻声喊冷。

“我的被子可没你的厚。”季达明叹了口气,“婶新给你缝的。”

伊默想了想,摸索着拉起自己的小被子,盖在了季达明的被子外,继而哆哆嗦嗦地缩回来:“一起盖。”

季达明忍不住亲了伊默一口。

“季先生,明天去商会吗?”伊默把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取暖。

“不去。”

“不去?”伊默有些困惑,“你好多天没去了。”

“陪你不好吗?”季达明笑了笑,“我看天越冷,你越不想起床。”

“这样不行的……”伊默闻言往他怀里拼命凑,“我听陈五说,商会里事情可多了。”

“好,那明天咱们一起去。”季达明又贴过去亲了一口。

伊默觉得自己劝住了他,美滋滋地闭上了眼睛,季达明无声地笑起来,手指温柔地摩挲伊默的发梢,再小心地掖住被角。

其实他不去商会只是因为最近没事儿罢了。顾家约摸是从内应嘴里翘出不少消息,这段时间天天找大光明的麻烦,季达明乐得清闲,也是坐山观虎斗,还没到他出手的时机,便在家里成日与伊默厮混。

九月末,天高气爽,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伊默经常站在树下出神地看。

季达明替伊默将肩头的落叶拂去:“别总站在这儿吹风。”

伊默追上他的步伐,一蹦一跳地跑:“季先生,我又长大一个月了!”

季达明没想到这小孩儿自己也在算日子,停下脚步好笑地问:“想要我欺负你?”

“想帮……帮……”伊默低下头,扭捏道,“想帮季先生弄。”

“用手帮我不需要等那么久的。”季达明有感觉时从不避讳伊默,偶尔还会逼这人边看边摸,慢慢的,伊默不再同原先那般羞涩,但总归不好意思,所以他也就没当着伊默的面弄过。

伊默听了这话,脚步慢下来,等季达明快走到前堂时追上去,拉着手往他怀里贴:“季先生……”

“不乐意?”

伊默摇了摇头:“季先生,其实这种事你不用……不用和我商量的。”

“哪种事?”季达明起了坏心思,明知故问。

“就是……就是那种……”伊默果然羞得走不动路。

“你不说哪种,我怎么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把这人抱起来,见李婶正在掸门帘上的灰,便捂住了伊默的口鼻。

于是伊默的声音更加模糊:“那种就是……那种!”

李婶见惯他俩胡闹,装作没看见,只提醒季达明:“天冷了,得给小默做新衣裳。”

季达明低头瞧了瞧伊默,这小孩儿最近爱穿他的衣服,只要醒得比季达明早,就偷偷摸摸乱穿,今天身上的衬衫也是他的。

“等天真的冷了,可不能这么胡闹。”季达明摸着伊默的手叮嘱。

伊默眨了眨眼睛,抱着他的脖子笑:“好呢。”

自从开始降温,李婶早饭就不再提前盛出来,季达明带着人去厨房,伊默坐了灶台一小角,捧着碗喝粥,眉眼间满是温温和和的笑意。

季达明爱看伊默吃饭的模样,静静地站在一旁。

李婶又腌了新的乳黄瓜,不咸,咬起来嘎嘣脆,伊默嚼得咔擦咔擦响。

“小默,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季达明看了半晌,脱口而出。

伊默差点捧不住手里的碗,茫然地望着他,嘴角还沾着米汤。

季达明笑笑,就这么望回去。

“季……季先生……”伊默回过神,把脸埋进碗里,“又欺负我。”

“没欺负你。”季达明接过空碗,伸手替伊默擦嘴。

“那……那就……”

伊默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回答,李婶却推门进来了:“少东家,顾家来人了。”

季达明不由怔住:“顾天胜?”

“是了。”李婶推开门将他让到前堂,“说是有急事要商量。”

伊默也跟了出来,拽着季达明的手指头笑眯眯地想心思。

“有说是什么事儿吗?”

“没细说,但好像是逮着了什么人,和咱家有点关系。”李婶说得含糊其辞,像是也搞不明白。

季达明蹙眉走到门厅,顾天胜正叼着根烟望墙上的挂画,听见脚步声回了头,盯着伊默笑道:“哟,像是长高了些。”

伊默牵着季达明的手垫脚尖,偷偷摸摸地用脑袋蹭他的肩。

“出了什么事?”季达明招呼李婶看茶。

顾天胜没立刻回答,反倒摸着下巴点评墙上的画:“这山水画得不好,改明儿我给你换一幅。”

李婶沏了毛尖,伊默跑过去端。

“大光明出了问题?”季达明盯着伊默,生怕这人被茶水烫到。

顾天胜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慢吞吞地摇头:“不是大光明,是你们季家。”

“我们季家?”。

顾天胜搁下茶,向着门外招手:“把人带进来吧!”

季达明和伊默同时望过去,刚巧看见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孟泽滚进了门。

“他说自己是你们季家的人。”顾天胜轻咳道,“还说认识你的……”他瞄了一眼伊默,继续说,“我就来问问。”

“哥……”孟泽仰起头,望着伊默挤出一滴泪,“救我。”

“季……季先生?”伊默猛地回头。

季达明却喊来李婶:“婶,带小默回屋歇会儿。”

“季先生!”伊默抱着他的胳膊不肯走,“季先生又要瞒我……”

“不瞒你。”季达明低头亲伊默的额头,“和婶婶去玩儿会,我马上就去找你。”

“那他呢?”伊默犹豫地望着孟泽。

季达明眼神一下子变了,冷笑道:“还记得之前答应过我什么吗?”

伊默盯着脚尖点头:“记得。”

“说来听听。”

“如果孟泽再犯错,绝不轻饶。”伊默越说声音越小,主动转身跟着李婶往屋外走,快走到门口又跑回来,跳起来亲他的下巴,“对不起。”

季达明无奈地揉了揉伊默的脑袋,知道这小孩儿又把错误揽到了自己身上。

伊默走后,前堂便只剩他们三人。

顾天胜好奇伊默与孟泽的关系,却也明白别人的家事问不得,便把发现孟泽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顾家抓住内应以后,拷问出更多大光明派来的奸细,顾天胜没有声张,一个接着一个偷偷逮了,后来却发现找不着这些奸细对外的联络人,略一思索,觉察出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帮着内应联络的,很可能根本就不是顾家的人,于是顾天胜故意露出破绽,逮住了前来传递消息的孟泽。

“陈五!”季达明听完,将候在门外的陈五叫进来,“不是让你送他去警局了吗?”

“少东家……”陈五盯着地上的人看了半晌,一拍脑门,“是给送去了,可他没偷着东西,根本关不了几天,放出来以后我就没管了。”

顾天胜将烟掐了:“他还偷过你们家的东西?”

季达明简单地和他说了码头的事儿,顾天胜听得连声惊呼“好险”。

“可他毕竟认识你家那个……那个谁。”顾天胜不知如何称呼伊默,含糊带过。

“没事,我会和小默解释的。”季达明并拢双手,眯起眼睛思索,“这么说孟泽和大光明有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孟泽忽然蹦起来,“大光明的事我全知道!”

“嘿你说这人……”顾天胜闻言眼睛猛地一瞪,撸起衣袖作势要打,“我在家问得嘴皮子都磨破了,他竟然跑你这儿不打自招!”

季达明扶额叹息,实在不愿意再见孟泽的嘴脸,直接让陈五将人扔进了柴房。而顾天胜办完事懒得走,季达明就将他留下吃午饭,自己先去卧房找伊默。

伊默趴在门缝边往外瞧,瞥见他的身影,蹬蹬蹬蹿上了床。

季达明揣着手在门口等了会儿,推门时伊默已经装作睡着的模样盖上了被子。他也不揭穿,走过去捏住伊默的脚踝揉了揉。

伊默立刻蜷起身子笑:“痒。”

“不装了?”季达明将伊默从被子里抱出来,看着对方身上属于自己的衬衣,颇为满意,“下午带你去做衣裳。”

伊默裹着被子往他怀里钻,小脚丫探出来瞎晃。

季达明等伊默先开口。

“季先生,孟泽是不是又干坏事了?”伊默失落地看窗边一片枯黄的落叶。

“嗯,他又去顾家干坏事了。”季达明毫不隐瞒,“所以被送回来了。”

伊默叹了口气,搂着他的脖子拼命摇头:“季先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与你无关。”季达明抬手去摸伊默的脸颊,生怕摸着泪。

好在这回伊默没有哭:“那……怎么办?”

“你说呢?”季达明低头认真问道,“小默,你想怎么办?”

“我……”伊默茫然地望着他,纠结得浑身发抖,最后竟主动贴上来亲了一口。

“亲我也不行。”季达明坦然接受这个吻,“你得自己做选择。”

“如果……如果我要季先生帮孟泽呢?”伊默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商量。

季达明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深沉下来:“小默,你想好了?”

伊默把头埋得更低:“季先生,我做什么选择你都不会生气吗?”

“我会。”季达明捏着伊默的下巴凑过去,“如果你的选择会伤害到自己,我就会生气。”他说完补充道,“很生气。”

伊默抬起眼皮惊慌地扫了季达明一眼。

“小默。”季达明放缓语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伊默把头靠在他肩头竖起耳朵听。

“从前有一只装成羊的狼,他和一只真的羊成了朋友。”季达明揽住伊默的腰,耐心地讲述,“第一天,狼从羊圈里抓走一只羊,第二天,狼又抓走了一只羊……最后,狼抓走了把它当朋友的羊……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伊默动了动脚,捏住季达明的手指头,下巴点了一下。

“说说看。”季达明暗自松了一口气。

若是伊默能看穿孟泽的本质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狡猾的狼,他接下来的解释就可以省去了。

伊默在季达明怀里不安地扭动:“季先生……季先生是狼,要把我吃掉了……”

季达明闻言先是目瞪口呆,再搂着伊默笑倒在床上。

“季先生?”伊默红着脸咬他的耳朵。

“也对。”季达明感慨万千,“我就是狼,早就想把你吃掉了。”

第17章:栗子红烧肉

这话一出口,季达明已经有了感觉。

伊默呆呆地趴在他腿边看越来越大的帐篷。

“怎么会……”伊默有些想不通,伸手轻轻戳了一下。

季达明躺在床上闷哼着攥住伊默的手腕,用力按下去。这小孩儿摸着他的大帐篷,眼尾羞得通红,不由自主靠在了季达明怀里。

“遭了,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他亲了亲伊默的脑袋。

“季先生要弄出来吗?”伊默动了动手指。

“你想不想我弄出来?”季达明反问道,“你不想,咱们就去吃饭。”

伊默低头看着掌心下的帐篷,含糊其辞:“弄……吧……”

季达明忍笑起身,松开伊默的手往屋外走。伊默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继而拎起季达明的外套,披在肩上跌跌撞撞地追过去。

“季先生,要不要帮忙?”伊默捏着他的衣角嘀咕,“好难弄呢。”

季达明握住伊默的手:“真要帮我?”

伊默犹豫了。

“没事儿,你先去吃饭吧。”季达明笑了笑,将人推到门外去了。

伊默不放心,又绕回来:“要多久?”

“很久。”季达明也不避讳,直接解开了裤链。

“啊……”伊默慌慌张张地捂住眼睛,“季先生,你怎么不去……不去浴室……”

季达明不答反问:“你怎么还不走?”

伊默捂着眼睛往屋里蹭:“季先生,你把我吃掉吧。”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微凉的风从门缝溜进来,季达明收了手倒在座椅里无声地笑,伊默说完忐忑地垂下头,眼睛倒是捂得更紧了。

“小默。”季达明的嗓音很低沉,“我要是现在把你吃掉,你就吃不了午饭了。”

伊默猛地后退一步,眼睛都忘了捂:“不要。”说完,又慌忙抬手遮住眼睛,“婶婶今天做了红烧肉……”

“小默,我重要还是红烧肉重要?”季达明叹了口气。

伊默抿唇不答话,捂在眼前的手指却偷偷分开一条缝。

季达明瞧见了,犹豫一瞬就把胯间的物件掏出来,对着伊默大大方方地摸。

重生前他从没这么做过,因着伊默面皮薄,晚上不吹熄蜡烛都不肯脱光衣服。现在季达明的心境不同以往,心里有什么事都想告诉伊默。

比如说,他有感觉。

季达明也没想刺激这人,就单纯地想告诉伊默自己忍得很难受,又硬得很持久。

伊默站了会儿,被他毫不掩饰的喘息和呼唤羞着了,一手半遮不遮地挡着眼睛,一手扶着墙往季达明身边挪。

季达明觉得伊默应该不好意思帮自己,便喘得更响,话也愈发露骨,不再说“小默让我摸摸”,改去夸伊默紧。

“季先生……”伊默一要哭,嗓音就软得不行,“别说了。”

此时伊默已经走到了季达明身边,眼泪啪嗒啪嗒地顺着指缝滴下来,他看得欲火焚身,耳畔还有这人细软的呼吸,眼看着就要解放,伊默竟一屁股坐在他怀里,埋头用腿根蹭他的大帐篷。

季达明目瞪口呆地坐着,半晌都没回神。

“季先生?”伊默松开眼前的手,泪眼朦胧,“我来了。”

季达明替伊默擦了眼角的泪,又低头看着自己被压住的下身,崩溃地叹了一口气:“别动。”

伊默咬唇扭了扭腰。

“小默。”他捏住了伊默的下巴,苦笑道,“别动。”

伊默不听话,非要动:“季先生还没弄出来。”

“不弄了。”季达明收紧双臂,将伊默牢牢禁锢在怀里,“小默听话,别乱动。”

“真不弄了?”伊默搂着他的脖子,试探地伸手摸了一下,“还……还硬着呢。”

季达明泄气般闭上了眼睛。

是啊,还硬着呢,可伊默还在他怀里,不知深浅地撩拨。

“小默,你再动,不止午饭,你连晚饭也吃不了。”季达明摸着伊默的脸颊,实话实说,“我会把你欺负得下不了床的。”

伊默这才安稳,乖顺地趴着,皱着鼻子嗅风里飘来的肉香:“红烧肉……”

季达明呼吸不稳,勉强将人松开:“去吧,我换件衣服就来。”

伊默终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季达明彻底松了口气,继而看着自己依旧坚挺的小兄弟扶额叹息。

伊默实在是太天真,以为蹭一蹭就能帮他弄出来。

“哪有那么容易……”季达明摇着头进屋,半晌才换了衣服出来。

伊默已经饿趴在了桌上,可怜兮兮地望着被顾天胜吃得底儿朝天的红烧肉。

“锅里给你留了很多。”李婶看不过眼,偷偷安慰。

伊默的心情好了些,捏着筷子晃腿。

“小默。”季达明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一把抱住伊默的腰,“怎么不吃?”

“季先生!”伊默欣喜地回头,“你弄完了?”

季达明神情一僵,捏着这小孩儿的腮帮子教育道:“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这些。”

伊默不怕他,欢欢喜喜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到嘴里,即使再饿,第一口咬得还是很慢,仿佛在感受肉汁迸溅在口腔里的触觉。

“新买的栗子。”李婶替季达明盛了饭,“本来想留着过几天吃,没想到来了客人,我就做了栗子红烧肉。”

季达明的嘴角有了笑意,他印象中天一冷,李婶便喜欢做栗子红烧肉,栗子要生的,去壳剥皮再用冷水泡。至于肉,都是赶陈五去买现切的肋条。陈五总是不乐意,天冷人也犯懒,回回都要和李婶斗上几句嘴才肯出门,事了,还非要在院里嚎一嗓子戏文,像是宣泄不满。

“季先生。”

季达明回过神,嘴边多出一块滴着酱汁的肉。

“季先生怎么不吃?”伊默好奇地看着季达明,把肉往他唇边递,“不腻的,好吃。”

季达明张嘴把伊默喂到嘴边的肉咽下:“你多吃些。”

伊默捧着碗笑:“好。”

顾天胜被他俩腻歪得吃不下饭,脚底抹油溜了,临走向李婶讨了包栗子,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伊默见没了外人,立刻爬到季达明怀里,捧着小碗埋头吃饭,也不去看他的神色,仿佛季达明才是椅子。

季达明把头靠在伊默肩头,时不时夹起个栗子喂过去。

栗子津了肉香,本身又软糯,伊默爱吃极了,含着他的筷子不肯松口。

“行了,你胃不好。”季达明盯着伊默的碗,见好就收,“胃疼又得去扎针。”

伊默闻言,缩回了伸出的手,难过地抱怨:“不疼也要扎的。”

季达明忍笑点头:“对,不疼也要扎。”

“季先生,我想吃糖炒栗子。”伊默放下碗筷,忽然转身认认真真地打商量,“我今晚好好喝药,能不能吃糖炒栗子?”

季达明哪里忍心拒绝:“能,不过要等天再凉点,街上才有炒栗子卖,到时候我去给你买。”

“我有工钱呢。”伊默扬起了下巴,言外之意就是不需要季达明来买。

季达明咬着栗子无奈地点头:“行,你有工钱,你给我买。”

伊默甚是满意,继而想起来催他去商会。

季达明还没吃完,含糊地答应了:“等你睡完午觉,一起去。”

可等伊默睡醒,都已经快到傍晚了,这人抱着自己的被子犯迷糊,望着坐在桌前的季达明发呆,许久嘴里蹦出一句:“红烧肉。”

季达明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拿起写好的东西给伊默瞧。

伊默眯着眼睛小声念,才念了一行就忍不住了:“季先生,你怎么又把这种事情写下来?”

季达明面不红心不跳地收起宣纸:“你愿意帮我弄,我高兴。”

“可……可这种东西怎么能写下来?”伊默掀开被子,扑到他怀里抢,“给我。”

“不写下来怎么办?”季达明抬高了手。

“记在心里就好了。”伊默盯着他的手抱怨,“写下来,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季达明闻言低下了头,吻着伊默的嘴角轻笑:“我早就记在心里了,写下来是怕你忘记。”

伊默捏着被角晃脚丫:“不会。”

季达明揉了揉这人的脑袋。

“不会忘。”伊默抬起头,摸着鼻尖悄声保证,“和季先生有关的事情,我都不会忘。”

窗户在风中摇晃,温暖的阳光在伊默脸上形成的断层,季达明摸着那些细碎的光斑,忽然埋头亲吻伊默湿软的唇,手掌不由自主顺着这人的后腰滑落。

中午的亲热让他们又近了一分,伊默已不再抗拒,倒进柔软的被褥闷闷地笑。

季达明松了口,放任伊默在床上翻身,趴在李婶新缝的小被子上。

“季先生……”伊默拖长嗓音,眉宇间满是笑意,“你是不是因为想我才梦见我的?”

季达明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将伊默拦腰抱起:“不。”他吻着柔软的后颈,嗓音嘶哑,“我怕失去你。”

人在拥有的时候,从不懂得珍惜。

季达明也是个俗人,也曾挥霍过伊默的爱,伊默又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表达不满的方式总是很温柔,所以他不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甚是懊悔,便更在意伊默情绪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不会的。”伊默不知他心中所想,笑着扭头,“季先生,你不会失去我的。”

季达明面上在笑,心却在滴血,他轻声应了:“是了。小默,你是我的。”

季达明觉得今夜他又会梦见伊默了。

伊默刚去世那会儿,季达明总也反应不过来,时常顺口就叫了这人的名字,再恍惚地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转身却空无一人,只墙上挂着伊默的照片。

而孟泽在公馆彻底住下了。

李婶因为伊默的死难过得病倒在床上,听闻季达明要娶孟泽时,气得差点吐血,可紧接着,她也看见了伊默的遗嘱。

伊默说孟泽是自己没遇见季达明前唯一的亲人,希望季达明能好好待他。

季达明攥着那封信苦笑,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再去照顾一个根本不爱的人?

可那是伊默的遗愿,他最爱的人遗愿。

“季先生!”伊默的手贴在了季达明脸庞边,“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季达明从回忆中抽身,望着伊默的目光太过热烈,把这小孩儿吓得移开了视线。

“小默。”他托着伊默的屁股,把人抱在怀里,“你是我的。”

“嗯。”伊默面皮薄,连听几遍有些受不住,“知道了。”

“你不知道。”季达明挑眉亲过去,“你以后出门只许跟着我,心里想的事情只许和我说,做梦也只许梦到我。”

伊默闻言不满地抱怨:“怎么这样?”

季达明将自己的占有欲彻底展现在伊默面前:“怕不怕?”

伊默嘴里虽在抱怨,身体却诚实地贴近了他。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季达明喃喃自语。

伊默没听清,悄悄偏头瞥了他一眼。

季达明已经恢复正常,松手回到桌前,握着毛笔写了一笔才发现墨干了。伊默跟在他身后,见状主动卷起衣袖研墨。

“不是不让我写这些吗?”季达明看了一眼伊默沾上墨汁的手指。

“写吧。”伊默抬手挠鼻子,脸上顿时多出一道墨痕,“等季先生老了,我就把这些拿出来给你看。”

第18章:藕夹和菜泡饭

季达明的手悬在了宣纸上,一滴墨弄糊了字迹。

“呀,得重新写了。”伊默踮起脚尖,替他拿柜子里的纸,“季先生,你认真一点。”

季达明握笔的手微微发抖,抬头看着伊默的背影咬了咬牙:“小默。”

伊默回头疑惑地注视他。

“过来。”季达明搁下笔。

伊默拿着宣纸走到他身边,眼里满是迷茫。

“等我老了……”季达明将人抱到腿上,“小默,就算我老了,你也是我的。”

伊默拍了拍他的肩,装大度:“放心吧季先生,我不会嫌你老的。”

季达明长伊默近十岁,总想护着这人,感情里夹了些兄长的责任感。他闻言只是笑,让伊默拿着笔,再带着这小孩儿在宣纸上写下“白头偕老”四字,伊默方知他话里的意思,写完,丢了毛笔,趴在书桌上笑。

夕阳从窗台上滑落,几只归巢的鸟从银杏树的枝头飞过,伊默笑完,安安静静地坐在季达明怀里看书。

季达明不去打扰,拿起商会的账本细看,寻着记忆中的线索处理事情自然事半功倍,可自从他发现孟泽与大光明俱乐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后,半点都不敢松懈。

中途李婶来送茶,伊默跟着她学沏茶。

“少东家爱喝毛尖。”李婶指着柜子里的第二个茶罐,“茶壶里的水倒三分之二就够了。”

伊默记下了,季达明明白自此以后,自己桌头的茶水就都是这人泡的,心头又热又痛。

“季先生,睡前不要喝茶。”伊默与他咬耳朵,“会睡不着的。”

“好。”季达明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季先生,晚饭要做好了。”伊默坐回他怀里,不再看书,反而托着下巴细声细气地感慨,“你听,陈老板开始唱戏了。”

季达明竖耳倾听,风里果然飘来沙哑的戏腔。

“季先生,明天会不会更冷?”

季达明搂紧了伊默,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想起梦里的场景,心里更痛——伊默爱他爱得很寂寞。

“会更冷。”季达明替伊默拢衣领,“所以要给你做新衣裳。”

伊默没想到他会耐心回答,欣喜地坐直了身子:“季先生,柿饼是不是可以吃了?”

“不行。”季达明起身,带着伊默去了院子,“才晒出一层糖霜。”

伊默蹲在柿子旁边,伸出一根手指蘸糖霜吃。

“甜吗?”季达明提前备好了帕子,“婶婶若是看见你偷吃,挨骂得还是我。”

伊默乐得合不拢嘴,蹦到他怀里:“我帮你说话。”

说话间夕阳的余晖消散殆尽,伊默与季达明额头相抵:“季先生,我看不见了。”

季达明没听出不安,反倒觉察出一丝狡黠。

“不怕了?”他好笑地往前堂走。

“不怕。”伊默攥着季达明的衣领,“因为季先生会保护我的。”

季达明满意地点头,推门到了亮处,李婶难得没有在厨房忙碌,桌上放着刚炸好的藕夹。

“婶婶。”伊默从他怀里跳下来,“好香。”

李婶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一眼就瞥见伊默嘴角未擦净的糖霜,责备地瞪着季达明:“少东家?”

季达明闻言将伊默拉回来,俯身吻去蜜糖。伊默有些难堪,埋头钻到了他身后。

“不说你了。”李婶忍不住笑起来,招呼他们吃藕夹。

“本来打算让陈五去抓螃蟹,不过这季节稍微早了些,就光挖了藕。”

季达明夹了一个给伊默:“小心烫。”

伊默吃饭终于有点像样,不再狼吞虎咽,听了他的话,吹了吹才下嘴。

李婶在两片藕间夹了猪肉馅儿,塞满以后裹上面汤,丢进滚滚的油锅炸,只眨眼的功夫,就成了金灿灿的藕夹。

不仅伊默觉得香,季达明也觉得好吃,一口咬下去,油汁里满是莲藕的清甜,可他时时刻刻惦记着伊默的胃,生怕这人吃太多嫌油腻。

“再吃半个。”伊默咬着藕夹不肯松口。

季达明不忍拒绝:“最后半个。”

伊默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把整个藕夹咽进了肚。

“小默。”季达明的眉微微蹙起。

“季先生。”伊默亲了他一口。

季达明的眉头松开来:“下不为例。”

“我去煎药。”李婶看得无奈极了。

“下回真不能胡闹了。”季达明边揉伊默的后颈,边说,“婶婶会生气的。”

伊默吐了吐舌头,放下筷子不再看藕夹,半晌忽然拽住了季达明的衣袖:“那个……那个孟泽……”

“你忘了我说过什么了?”季达明一提到孟泽,态度就很强硬,任伊默怎么撒娇都不松口,只问,“小默,你想要我怎么做?”

“季先生,我不知道。”伊默回答得很诚实,“我知道他做了错事,你可以送他去警局,可以打他骂他,可若是让他继续流浪,我心里总是不是滋味……”

“为什么?”季达明放下碗,与伊默四目相对。

伊默被问住了,结结巴巴地解释:“因为我以前与他一样……我们……我们一起流浪……”

“可你没有做错事。”季达明亦不肯松口,“小默,你与他是不同的。”

伊默眼神迷茫,勉勉强强认同了他的说法,季达明仍旧不放心,总觉得要出事,果然吃完饭,伊默偷偷摸摸端着半碗菜泡饭溜去了柴房。

他既气闷又无奈,这一世的孟泽做的事情还停留在钱财货物层面,没有威胁到任何人的性命,所以伊默总有恻隐之心。季达明不会怪伊默,但他一定要让伊默认清孟泽的本性。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伊默亲眼看见他因为孟泽受伤。见血为上。

季达明的法子极端,可只要碰上伊默,他的抉择只会一次比一次疯狂。

月黑风高,伊默拎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柴房前,踌躇不前,看模样还是记得季达明的叮嘱的。

“哥?”孟泽看见了灯光。

伊默不敢松开灯笼,生怕失去唯一的光源:“我给你送吃的。”

“哥,你帮我求求情!”孟泽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

“我不。”伊默往后退了一步,“你做了错事。”

“哥,我好冷,还好饿……”孟泽痛心疾首,“我再也不会做错事了!”

伊默犹豫半晌,还是摇头:“做错事就要受惩罚。”

孟泽见伊默犹豫,心知事情还有转机,立刻伸手够灯笼纸:“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是事情吗?你眼睛看不见,我翻垃圾堆找蜡烛给你照亮……有一次看错了,点燃了爆竹,我的手指差点炸飞。”

灯笼在风里飘摇,伊默微张着嘴,一时间呆住了:“我……我记得……”

“哥,救救我……我好饿……”孟泽跪在柴房门后哀嚎。

伊默将菜泡饭搁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站在风里,没发现季达明已经在暗处等了很久了。

“我想想……”伊默纠结半晌,崩溃地转身往卧房跑,刚跑进院子就撞进了季达明的怀抱。

灯笼摔在地上,明艳的火光腾空而起,须臾就烧没了。伊默只看清季达明眼底熊熊燃起的怒火,紧接着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季达明的确怒火中烧,他知孟泽的本性,也与伊默说过,这人却不听劝,被孟泽三言两语骗得晕头转向,竟起了恻隐之心。

“季先生,我怕……”伊默心虚地抱住他的手臂。

季达明垂下眼帘,没有去提孟泽的事:“拉着我的手。”

伊默乖乖地牵他的手。

季达明将人带回房间,一如常态,就像是没发现伊默去给孟泽送吃的。伊默皱着张小脸,欲言又止,一直到睡前都没想好怎么开口。

伊默不说,季达明就不问。

“季先生……”蜡烛已经熄灭很久了,伊默却在他身侧翻来调去,“你睡了吗?”

季达明伸手搂住伊默的腰。

“季先生,我睡不着。”伊默贴在他怀里喃喃,“我……”

季达明寻声吻过去,把伊默剩下的话全部搅碎。

“睡吧。”他吻完,将人搂在身前,轻柔地拍背,“不早了。”

伊默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囫囵睡去。

第二天,季达明起得早,伊默醒时他已经换好了衣服,陈五也把车停在了门前。

伊默急了:“季先生,你怎么不等我?”

季达明帮伊默穿袜子:“我要去趟警局。”

“警局?”伊默瞬间清醒了,“季先生,你要把孟泽送去警局?”

季达明点了点头,穿完袜子起身往屋外走,伊默却拉住了他的手:“季先生,能不能别把他……送去警局?”

季达明脚步微顿,心里的怒火重燃:“小默,你答应过我什么?”

伊默心虚地移开视线,可当季达明继续往屋外走时,又拉住了他的衣袖。

“小默。”季达明停下脚步,彻底恼火了。

他恨孟泽,不仅仅是因为前世死于对方之手,更恨孟泽利用伊默的善良,硬生生挤入他们的感情。

可这些伊默都不知道,这小孩儿傻傻地扯着季达明的衣袖,恳切地求他:“季先生,你再给他一次机会,我晓得孟泽不是坏人,他就是……”

“他就是什么?”季达明猛地甩开伊默的手,没控制住力道,把伊默吓住了。

“季先生?”伊默含泪站在季达明面前,“你……你不要气……”

季达明将满腔怒火压进心底:“小默,孟泽他不单单干了这一件坏事,我不愿意原谅他,所以要把他送去警局。”

“我知道的……”伊默垂下头,“可是季先生,孟泽以前待我……待我好过……”

季达明站在屋门前定定地望着伊默,怒火与苦涩的无奈交织。他不能责备伊默的善良,亦不能用重生来解释对待孟泽如此严苛的缘由,伊默那一点点善良,在他看来是多余的,是愚蠢的,甚至还是致命的。

于是季达明转身走了,不顾伊默的哀求。

这小孩儿哭哭啼啼地追着他往外跑:“季先生,有次他……他给我找蜡烛,差点炸伤手……”

“那我呢?”季达明闻言,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怒火再次喷涌而出,前生失去伊默的日日夜夜历历在目。他转身按住伊默的肩,“是不是我被他害死了,你才相信孟泽不是好人?”

风静了一瞬,连树叶也不敢响,伊默睁大眼睛愣愣地望着季达明,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季达明说完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失控了,伊默与他不同,没经历过生死轮回,他根本没资格责备对方的善心。季达明只得揉着眉心继续往屋外走,快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哽咽。

“陈五,带孟泽去警局。”季达明狠下心不回头,“婶,看着小默,别让他乱跑。”

伊默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望着季达明的背影,一步三回头地缩进躺椅,裹着给季达明准备的小毯子缩成一团,风里时不时飘来几声压抑的呜咽。

季达明黑着脸走出公馆,见陈五押了孟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和小默说了什么?”他冲过去拎住孟泽的衣领。

孟泽面色苍白,灰头土脸地仰起头:“没……没有……”

季达明一见孟泽的脸,恨意就如潮水般涌来,连问也懒得问,直接将人推进车厢。他靠着车门喘息,前世今生渐渐重合。

——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伊默不可以。

季达明猛地攥紧拳头,狠狠捶车门,陈五不知他发火的缘由,躲在一旁不敢上前。他喘了会儿气,又走到院前踢飞一颗石子,终于稍微冷静了一点。

依着伊默的性子,就算季达明亲口说,也不会相信孟泽里里外外都坏透了。伊默就是这样,善良得天真,以为自己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同样给与回报。

可季达明最不能指责的,偏偏就是伊默的善良。

第19章:橘子

因为善良是重生的季达明所不敢拥有的东西。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他叫陈五慢慢开车,自己坐在副驾驶上解开衣扣喘息。

“陈五,我刚刚是不是发火了?”季达明虽然在问,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孟泽躺在后座上挣扎着凑上来:“季少爷……您给我个机会,我不要去警局……”

季达明透过后视镜冷冷地看了一眼:“机会?”

“给我个机会吧……”孟泽充满希冀地望着他的背影,“伊默是不是跟您说了?我对他好,流浪的时候一直照顾他。”

“所以你就让他来偷我们家的包子,填饱自己的肚子?”季达明嗤笑起来,“孟泽,你在利用小默的善良。”

孟泽恐惧地摇头,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勾起了他心底的恐惧:“我错了……我不要去警局……季少爷我求求您……”

季达明越听越是厌恶,他只要听见孟泽的求饶,就忍不住去想,前世伊默死前是不是也曾痛苦无助地盼着他去拯救,久等无果才心灰意冷地写下遗书。季达明的理智告诉他这些都是臆想,可一遇到孟泽,他心底的阴霾就接二连三地重现。

血债大概只有血偿才能消磨心中的恨意。

然而季达明不能杀死今世尚未铸成大错的孟泽,只能用最极端的方法将伊默守护在自己身边,哪怕过度保护会让伊默与他疏远,季达明也别无选择。

陈五将车停在警局门前,副警长姓林,正坐在门前晒太阳,怀里搁着把破蒲扇,夏天快过了也舍不得扔。

“这不是季大少爷吗?”林副警长见到季达明,刷得一声站起来,“稀客稀客。”

商会控制着整个天津城的财路,就算是警长,也得给季达明三分薄面。

“林副警长。”季达明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好久不见。”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林副警长谄媚地为他引路,“去年你们季家资助给警局的资金真是太到位了,不知道今年……?”

“该给的还是会给。”季达明抬了抬眼皮,“不过林副警长……路上遇到季家的货,您知道怎么做吧?”

林副警长听到保证,眉开眼笑:“少东家哪里的话?季家做的是正规生意,我们怎么会拦呢?”

季达明懒得在警局逗留,让陈五把孟泽拎进来:“这人你认得吧?前几天送进来过,现在又触了季家和顾家的霉头。”

林副警长眼神微变:“顾家?”

“怎么?”季达明微微愣住,面上却一片淡然,以为顾天胜已经提前打点过。

不料林傅警长言语之间奉承更深:“顾家的小少爷要来咱这儿当警长,是我的上级领导呢。”

季达明一听就笑了:“顾天齐?”

“是了。”林副警长让手下将孟泽带走,“您就放一百个心,绝对不会放跑的。”

“季少爷……”孟泽吓得魂飞魄散,“季少爷饶命啊!”

“看住了。”季达明蹙眉叮嘱,心里总是不安。

孟泽看求情无望,忽然变了一副嘴脸:“季达明,你会后悔的!你们季家的商会迟早有一天会倒!”

“小兔崽子!”林副警长瞪圆眼睛怒吼,“你们还不把他拖下去关着?”继而转头挤出满脸的笑,“还望少东家在顾天齐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应该的。”季达明垂下眼帘,敷衍地应付了几句,终是记挂着伊默,急匆匆地离开了警局。

浓稠的雾气已经散去,日光带着夏天的余温,晒得季达明有些烦躁,他喊陈五停车,走到路边买了一袋橘子。

陈五先吃了几个,说甜。

“甜了好。”季达明不由感慨,“小默喜欢吃甜的。”说完又怔住,“小默……该生气了。”

陈五偷偷瞄他一眼,不敢细问,沉默着将车开回了家。

季达明拎着橘子,在自家门口犹豫不前,又怕伊默离开,咬牙走进去。

前堂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声,拎着橘子狂奔,冲进院子时,刚巧看见李婶在给伊默盖被子。

伊默躺在藤椅上睡着了,眼角满是泪痕,季达明虽心疼,但总算松了一口气。

“哭了好一会儿了。”李婶替他拿橘子,悄悄地走了。

季达明轻手轻脚地凑近伊默,将对方小心地抱起来。伊默身上的被子差点滑到地上,幸好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但伊默也被弄醒了。

“小默。”季达明撞进那双湿润的眼睛,顿时懊悔不已,“你怪不怪我?”

伊默揉了揉眼睛,把脸贴进他的颈窝。

“小默,我早上不该和你发火……”季达明愈发自责,抱着伊默往卧房走,“可我一想到你会因为孟泽受伤,就控制不住自己。”

伊默垂在他身侧的脚丫子晃了晃。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季达明摸着伊默的脸喃喃自语,“哪怕你会因此恨我……小默,我也不得不这么做。”

“不恨。”伊默终于开口了,“我……我不恨季先生。”

“真的?”季达明连忙坐在伊默身边。

伊默点了点头:“因为我知道季先生做的是对的,我也知道孟泽罪有应得,可我忍不住去同情他。”

季达明心疼地揉了揉这人的脑袋:“你……没有错。”

伊默的确没有错,又有谁能说善良是种错误呢?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伊默抱着膝盖,嗓音里满是哽咽,“季先生我不明白,明明你做得没错,我为什么还会难过?”

季达明将伊默抱进怀里亲了亲,心中所想不能全说,只慢慢解释:“孟泽的确对你好过,可这些好并不能掩盖他犯下的错,你看见的只是他人性中的冰山一角……小默,人是会变的。”

“季先生也会变吗?”伊默闻言,抬起头含泪问。

“会。”季达明替伊默擦泪,“我会变成你爱的样子。”

伊默羞得落了一串泪,捏着他的衣领轻声嘀咕:“我就……就……现在这样。”伊默没勇气说“爱”这个字,季达明也不去逼,顺其自然,只当自己听见了。

不过在对待孟泽这件事情上,季达明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虽然伊默看着像是想明白了,若是再被遇上,很可能就被花言巧语迷惑了。

季达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果然当天午后就发现伊默偷偷摸摸让李婶给狱中的孟泽送吃食。

李婶比伊默理智,先与季达明通了气。

“这小孩儿……”季达明苦笑着摇头,“简直像在逼我……”

伊默还不知道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躺在院中的藤椅上对季达明挥手:“季先生快些写,我等你呢。”

季达明点了点头,继而将卧房的窗户关上了。

“送去。”他的神情瞬间阴沉,“但是拿回来的东西要让我过目。”

季达明不信孟泽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毕竟让单纯的伊默上当,再容易不过了。

“季先生?”

李婶走后没多久,伊默就气喘吁吁地跑进卧房:“季先生,你怎么关窗户呀?”

“来。”季达明拍了拍大腿。

伊默乖乖爬上去坐着:“季先生,我已经等你好久了。”这人是真的等了很久,脸都被风吹凉了。

“小默,吃橘子。”他把买来的橘子剥给伊默,“很甜。”

伊默捧着橘子啃,一瓣一瓣地塞进嘴里:“甜呢。”

季达明搂着伊默欲言又止,想说实话,又怕吓着人,也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告诉伊默自己要检查送给孟泽的一应物件,倒像是不信任。

然而季达明不得不防,莫要说重生,就算没有重生,遇见孟泽这种用心险恶的人,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伊默。更何况他还是跌过一次跟头的人。

“季先生,你也吃。”伊默喂他吃橘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小默……”季达明吃了递到唇边的橘子,忍不住亲过去。

伊默的舌尖甜丝丝的,他温柔地吮吸,再顺着牙尖慢慢舔过,这人乖巧地回应,腿盘上了他的腰。

季达明边吻边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要让伊默明白,怜悯对孟泽是多余的。

李婶很快就回了公馆,把拿回来的东西全交给了季达明。

伊默刚巧在午睡,挠着肚子在床上翻身,白花花的肚皮露在了被子外面。季达明走过去,替伊默盖被褥,这人翻了个身,直接抱住了他的胳膊。

季达明愣愣地坐在床边,许久过后,咬牙抽身,将李婶带回来的东西全倒在了桌上。除了残羹冷炙,孟泽剩下了一个完整的馒头。季达明将馒头掰开,里头掉出一把钥匙。

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季达明确信这把钥匙不是给伊默的,因为这小孩儿根本没心机扒馒头看里面有没有东西,所以这把钥匙是给别人的。

孟泽只是利用伊默的善意,在传递这把钥匙,可这把钥匙又有什么用,季达明就不知道了。前世他没有对孟泽产生过怀疑,到死也不知道家里的事情孟泽参与了多少,所以此刻面对这把凭空出现的钥匙,他没有任何优势。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季先生……季先生……”伊默在床上扭来扭去,“季先生呀……”

季达明将钥匙塞进口袋,走到床边把伊默抱了起来。伊默迷迷糊糊的,搂着他的脖子打哈欠,小裤衩蹭得季达明的手臂痒痒的。

“季……先生?”伊默伸手扯着他的脸颊,再对着季达明的嘴吧唧了一口。

季达明也亲亲伊默,注意到桌上还有未收干净的残羹冷炙,犹豫一瞬没有收,就等着伊默醒。

伊默又睡了会儿,渐渐清醒了,笑眯眯地亲季达明的耳根,然后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季先生……”伊默心虚地晃了晃腿,想要找裤子穿,被他拉住了。

季达明给伊默裹了一条厚厚的毛毯,让这小孩儿坐在书桌上。

“说吧。”季达明清了清嗓子,拉来椅子坐下。

伊默裹着毛毯揉眼睛,想要哭却硬忍着,最后憋出一句:“我就送了些吃的……”

“还是让李婶送的?”季达明好笑地摇头。

伊默不想吵架,黏糊糊地贴到季达明怀里:“季先生……”

“你呀……”季达明狠狠地亲了伊默一口,“不见棺材不落泪。”

“季先生不要说这种话!”伊默气咻咻地捂他的嘴,捂完又吻,“不吉利。”

“嗯,不说。”

伊默吻着吻着毛毯就掉了,小裤衩也摇摇欲坠,季达明及时收住,轻咳道:“为什么不听话?”

“我……”伊默垂着头,扒拉着手指认错,“我没忍住,季先生对不起。”

季达明戳了一下伊默的腮帮子。

“我没有送别的……只有吃的……”伊默越说声音越小,继而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季先生,我没做错事,你不能罚我。”

“嗯?”季达明蹙眉冷哼。

“我错了。”伊默立刻改口,“季先生罚我吧。”

“你要我怎么罚你?”

“亲亲?”伊默试探地问,见他的神情没有缓和,便拉起衣衫露出白肚皮,“摸摸?”

季达明伸手摸了一把,伊默舒服得眯起眼睛。

“嗯?”他凑过去咬伊默的下唇。

“季先生……”伊默搂着季达明扭了扭腰,“你都罚过我了,不许再生气了。”

季达明将伊默搂紧:“你怕我生气?”

“不怕。”伊默亲他的颈窝,“可我不愿意让季先生生气。”

第20章:鲫鱼豆腐汤

“不愿让我生气就听话些。”季达明终于肯给伊默穿裤子了,却只拉到腿根,掌心沿着小裤衩来回摩挲,面上竟还一派正经,“尤其是事关孟泽,你不能背着我做任何事。”

伊默被摸得眼神飘忽,好像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于是季达明又说了一遍,可掌心依旧在揉。

“怎么还没听进去?”季达明颇为不满。

伊默臊得快喘不上气,勉强捏住裤衩边缘:“季先生……季先生不要再揉了……”

季达明恋恋不舍地松手,继续与伊默说孟泽。

“可是季先生,他已经关进去了,我为什么不能去看看?”伊默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只是送吃的……”

季达明叹了一口气,伸手摸到了口袋里冰冷的钥匙忽然心生一计,将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改口道:“算了,这事我们以后再说。”

伊默忙不迭地点头,怕惹他生气。

“婶婶晚上好像要煮鱼汤,你去瞧瞧?”季达明把伊默放开,这人一听鱼汤立刻坐不住,裹着他的衣服蹦蹦跳跳地往厨房去了。

而季达明关上窗,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蹙眉细看,总觉得它有些眼熟。

“陈五。”

“少东家?”陈五进来了。

“找个馒头,不要新鲜的。”季达明将钥匙递过去,“最好是放了几天搜掉的,把这个塞进去。”

陈五接过钥匙看了一眼:“少东家,这钥匙有点眼熟。”

若只有季达明一个人觉得眼熟,他还不会过于在意,可当陈五也说眼熟时,季达明心里敲响了警钟:“想想看,在哪里看见过这把钥匙?”

“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东西了。”陈五挠了挠头,“但肯定不是咱公馆的。”

“不是公馆的钥匙,你我又同时觉得眼熟……”季达明的眼皮跳了一下,“难道是商会?”

“倒是有可能。”

季达明沉默片刻却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商会的锁按时换新,这么旧的钥匙没有用处。”

陈五这才想起来问他钥匙的来源,季达明简单地说了,再吩咐陈五:“你寻些垃圾混着馒头一起倒了,安排几个兄弟埋伏,看看有没有人来找钥匙,若是没有,自然最好,若是有……跟紧点,我要知道这把钥匙开哪扇门。”

季达明说完舒了一口气,推开窗往前堂瞧,隐隐约约看见伊默在厨房里晃动的身影。

“这些事不用让小默知道,做事小心些。”他的手指动了动。

陈五会意,将钥匙收好,从后门出去了。

季达明有预感,肯定会有人来寻这把钥匙,而这把钥匙也会揭开许多他上辈子没搞明白,或是根本没意识到的谜团。

李婶在厨房熬汤,伊默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锅流口水,季达明进屋时都没回头。

“离吃饭还有一会儿呢。”季达明将人扯到怀里搂着。

伊默兴冲冲地抬起头:“快了,我都闻到香味了。”

季达明捏了捏伊默的腮帮子。

“少东家,你把小默带出去玩儿吧。”李婶系上围裙,无奈地叹息,“我怕烫着他。”

“好。”季达明拉住伊默的手,“婶,你忙完来找我一下。”

李婶怔了怔,他却已经拉着伊默出门了。

季达明也没什么要事去做,陈五不在家,他自己开车带伊默去郎中家里扎针。伊默已不像第一回针灸时那般害怕,但总会以肚皮疼为借口,哄季达明买零嘴。季达明舍得花钱,却担心伊默的身体,所以每回都买得少,好在伊默胃口小,解馋就放下了,躺在床上美滋滋地靠着他打盹,肚皮上颤颤巍巍立着一根银针。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卧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陈五的脑袋探进来:“少东家,出事了。”

季达明挑眉望陈五一眼,将睡迷糊的伊默放在床上,走出门,一路行至院中才开口:“说吧。”

“少东家,我按照您的吩咐派兄弟盯着馒头,今天中午的时候果然有人来翻钥匙。”陈五越说越急,“我当时就让人去公馆喊您,但是您不在,所以我们就继续跟,谁知道一跟就跟到了老宅。”

“什么?”季达明猛地回头,“老宅?”

陈五狠狠点头:“是了少东家,咱都忘了,那把钥匙是开老宅的祠堂的。”

季达明额角滑下一滴冷汗:“拿钥匙的人呢?”

“还在跟,说来也怪,他拿了钥匙只是试着开了锁,并没有进去。”陈五擦了擦额头,“像是……”

“像是在等什么人。”季达明替他说完,“时机成熟了,他们就会进咱们季家的祠堂。”

“少东家,可不能啊!”陈五愈发焦急,“先不说外人进祠堂会惊着老祖宗……咱们商会的账本和历年来的流水可全在里头,谁要是看了,季家商会内部的分成,码头盘口的详细记录……这些可就全被人知道了。”

“而且孟泽还与大光明有所勾结,所以这把钥匙很可能是偷给他们的。”季达明烦躁地揉起眉心,“你还记得孟泽在警局喊的那句话吗?”

“记得……”陈五打了一个寒颤。

——季达明,你会后悔的,你们季家的商会迟早有一天会倒。

“少……少东家……”陈五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慌什么?”季达明将手揣在袖笼里,“人不是还没进祠堂吗?”

陈五闻言稍稍安心:“少东家的意思是?”

“大光明想派人来偷东西,我就成全他们。”季达明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你现在就去请警局的林副警长,先别说到底要做什么,把人请来就成。”

“那老宅那边……?”

季达明眼里涌起厌恶:“派人暗中盯着,不许出纰漏。”

陈五将他的话全部记下,趁着天没黑赶紧安排。季达明站在院中静静思索了片刻,将孟泽,老宅以及大光明联系在一起,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钥匙……

季达明猛地睁大眼睛:“该死,他哪里来的钥匙?”

祭祀的祠堂外人不得入内,钥匙向来由管家收藏保管,年终尾祭方取出一次。孟泽没资格进祠堂,更不可能偷到精心收好的钥匙,除非……有内鬼。

夏日将尽,夜色来得迅猛,倏尔便吞噬了残阳。

季达明转身回屋,伊默一只脚挂在床边快要垂到地上去了,他赶忙跑过去抱,于是伊默啧着嘴醒了,见到季达明,忘记肚皮上还扎着针,作势要翻身。

“小默!”季达明吓了一跳,按着伊默的腰喊郎中来取针。

伊默拽着被子打哈欠,枕着季达明的腿哼歌。

“小默,今晚我有些事。”季达明等伊默肚皮上的针拔去才开口,“会迟些回家。”

伊默揉着肚子问:“回来喝鱼汤吗?”

“尽量。”他抱着伊默出门,“如果很晚我都没回来,你就先睡。”

“季先生,你是不是要去做危险的事情了?”

季达明没否认,拉开车门将伊默放进去:“睡不着,就让婶婶给你泡蜂蜜水。”

“季先生……”伊默越听越害怕,抱着椅背望他的后脑勺,“我等你。”

“不用。”季达明摇了摇头,“若是出了事,可能到早上才能回家。”

“出……出事?”伊默如遭雷击,“季先生别去……我不要季先生去……”

季达明把车开得飞快,闻言只是笑笑,从后视镜里看见伊默眼角的泪痕,狠下心没有安慰。他要让伊默明白,有些人不值得怜悯,更要让伊默亲眼看见,孟泽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伤害。

季达明将伊默送回家,陈五也从老宅回来了,趴在他耳边道一声“妥了”,继而钻进车里等季达明和伊默告别。

伊默扯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

“小默,不去喝鱼汤吗?”季达明握住伊默的手,“凉了就不好喝了。”

“季先生,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伊默含泪抱他的腰,“我不要待在家里等你……我想你。”

季达明的心瞬间软了,搂着伊默又亲又哄,白日装出来的强硬烟消云散,吻着这人的腮帮子轻叹:“想我?”

伊默拼命点头。

“可是晚上很危险,你怕不怕?”

“不怕……”伊默抱得更紧,“有季先生在,我不怕。”

季达明犹豫了一会儿,搂着伊默又吻了吻:“那我先去,你在家里好好吃饭,吃完,陈五就回来接你了。”

“不能一起吗?”伊默还不知足。

季达明却不松口了,喊来李婶拉着伊默,自己与陈五一同去了老宅。

季家的老宅有近百年的历史,扎根在老城区最寂静的地段,风水绝佳,是旁人求不来的府邸。

“少东家,家里有人知道您回来了。”

季达明的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怎么搞的?”

“二姨太瞧见了咱的车。”陈五低声解释。

“她没事儿去祠堂做什么?”季达明冷笑起来,“怎么事事都与她有干系?”

陈五沉默许久,忽然小心地说:“少东家,您弟弟还是……没有消息。”

“五年了。”季达明忽然睁眼,“连被拐到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没消息也是情理之中。”

“可惜了李婶的儿子。”陈五忍不住悄声嘀咕,“多好的孩子,被人贩子活活打死了……”

季达明将头扭向了车窗,明月高悬,漆黑的天幕上没有一颗星,他先看见流水般波涛汹涌的黑影,再瞧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那是比他印象中稍显年轻的脸,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

伊默竟然不怕。

季达明想到这里好笑地移开视线,靠在座椅里沉思。

“陈五,这两年商会的流水都没有问题吧?”他轻声询问。

“明面上都没问题,至于需要打点的,您都清楚。”陈五替季达明回忆,“其实账目被偷走不是大事,主要是码头盘口的明细,若是被大光明的人知道了,咱们以后的生意可就难做了。”

季达明点了点头:“与商会合作,除了利益,其次就是诚信。”

“所以咱这回一定要逮住这伙贼!”

“你怎么知道是一伙儿啊?”季达明挑眉冷笑,“哪有偷东西还拉帮结派的道理?”

陈五将车拐进一条暗巷:“少东家,您是说来偷东西的人并不会多?”

季达明默许了这个推测。

“那您为什么要叫兄弟们埋伏呢?”陈五不解地踩刹车,“两三个人有我就足够应付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林副警长吗?”季达明推开车门理了理衣袖。

陈五跟在他身后摇头。

“因为咱家啊……”季达明抬起头,老宅高耸的院墙在夜色中仿佛生满荆棘的囚笼,“有内鬼呢。”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几只乌鸦落在墙头凄惨地哀嚎,陈五无端觉得冷,又觉得阴气重,追着季达明的脚步朝有火光的地方去了。

然而那一两点惨白的火光并没有暖意,只是老宅后院点燃的灯笼而已,白色的灯笼纸上潦草地涂了个“季”字,在飘摇的烛火里倒更像是“鬼”。

“内鬼单靠我们怎么抓?”季达明伸手扶正灯笼,嘴角竟浮现出笑意,“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才妥帖。”

第21章:一盏茶

陈五跟着他蹿进门,破败的木板门在风中呻吟。

“少东家?”黑夜里忽然冒出一声憋闷的轻咳。

陈五吓得半死,捂着嘴才没叫出声。

季达明转身拎起一盏灯笼:“哟,林副警长,您先到了?”

林副警长还穿着警服,站在屋檐下搓手,面色被火光映得惨白:“少东家,祠堂这种地方我来不得,您把我留这儿不合规矩。”

季达明拎着灯笼引着他们往前走:“林副警长不用担心,今晚我是请你来帮忙的。”

“好说,好说!”

“你看这儿。”季达明拎起灯笼,借着火光给林副警长瞧祠堂门前的铁锁,“这儿的钥匙,全家只有一把。我们这种做商会的,按老一辈的话来说,把账本藏在祠堂里,就是图祖宗保个福运昌隆。”

“我知道,我知道。”林副警长听了满头的汗,“少东家,这是规矩,您不说,我心里也有数。”

季达明闻言将灯笼移开:“这么说,你也知道祠堂被盗是多大的罪名了?”

林副警长顺口答了两句“知道”,继而猛地怔住:“少东家,祠堂被盗盗盗……”

“还没。”季达明笑了一下,“林副警长不用紧张,若是被盗了,我哪里还会与你在这里说闲话?”

林副警长暗自松了一口气:“那是自然……”

季达明的脚步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放心,季家与警局之间的往来,不会写在账目里。”

林副警长的神情却没有半分缓和,眼瞧着脸色更苍白了。

季达明说不在祠堂,那便是还有别的地方,明面在安慰,字字句句却都是威胁。林副警长的把柄被他牢牢捏在手里,只得战战兢兢地跟着。

“就到这儿吧。”季达明走到祠堂边的侧室,吹熄了灯笼,“委屈你了,林副警长。”

“不委屈。”林副警长欲哭无泪,“是不该点灯……点了灯,怎么捉贼?”

季达明懒得搭理他,借着月光坐在了八仙椅上,林副警长却不敢坐,唯唯诺诺地站在窗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寻找窃贼的身影。

“陈五,去接小默。”季达明偏头对着身边的黑影嘱咐,“如果来时事情还没有解决,就让他在车里等。”

陈五点了点头,身影隐入夜色。

此时夜渐渐深了,林副警长焦急地在窗下来回踱步,季达明倒是冷静,摸黑给自己到了一盏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

祠堂里静悄悄的,风中隐约传来打更的锣鼓。

“季……”

“闭嘴。”季达明蹙眉冷哼。

林副警长立刻闭上嘴,屋外终是传来猫似的脚步声。

那是一种刻意放轻的步伐,后脚跟着地,脚掌慢慢往下压,最后脚尖绷紧点着地面的瞬间,另一只脚的脚跟也着了地。

“惯偷。”林副警长握住警棍,作势要往外闯。

季达明一把将他扯回来:“再等等,还有人。”

然而那又是另一种脚步声了,不同于第一人那般刻意放轻,反而像是本身脚步就轻似的肆无忌惮,甚至还在跑。

“女人?”季达明眉头紧蹙,“林副警长,看你的了。”

“您放心吧。”林副警长如释重负,拎着警棍踹门大吼一声,“小贼,哪里跑!”

院中安静一瞬,继而火光四起,亮堂堂的灯笼一字排开,原来季达明的人早已埋伏在了祠堂二楼的走廊,此刻才现身。

林副警长与小偷一样都被吓住了,然他顾及面子,硬摆出一副早有预料的姿态:“都给我按住了,哪个都不许放过!”

季达明终是放下茶碗,施施然走了出去,却见院中被押在地下的人有三个。

一人黑衣黑袍,不用说就是窃贼,另两人却是有熟面孔。

“没想到许久不见,相逢竟是这般场面。”季达明拱了拱手,“二叔,二姨娘,你们这么晚了来祠堂散步?”

若换做平时,他怎会开口唤一声“叔”,而今人赃并获,反倒叫得顺口,声声讥讽。

“你们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押我?”二姨太被几个家丁按着,气得浑身发抖,“达明,我是追着你二叔来的,他想偷东西!”

“你个贱女人……”季达明的二叔差点抬腿踹上水莲的脸,“要不是你,我会想到来这里偷东西?”

季达明微微皱眉,心想小偷的脚步声其实谁也没听见,他们听到的第一道脚步源自二叔,第二道源自水莲,如此一来,到底谁是内鬼反而不好推测了。

但他们同样心怀不轨。

“少东家,您瞧这事儿……”林副警长本以为抓到贼就能了事儿,却不料遇上内鬼作祟,顿时为难起来。

按理说,大户人家都不愿意让外人瞧见这等腌臜事,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可这回是季达明亲自请警长来的,摆明了撕破脸的架势。

可怜了首鼠两端的林副警长,哪一头都不敢得罪,只恨自己没能早些回家躲过这场祸事。

季达明接过一盏灯笼,慢吞吞地逼近二叔的脸:“你来祠堂做什么?”

“达明,有话好说。”季伟生额角滚下一滴冷汗。

“放心,咱家伟字辈只剩您一口活人了,死不得。”季达明抬了抬眼皮,将灯笼纸贴在了二叔脸颊边,这张肥肿的脸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重生前,伊默第一次跟他回老宅就被季伟生从头嘲讽到脚。

“达明,你是我的亲侄子。”季伟生舔着脸谄笑,“一家人有什么仇呢?快让警长走吧。”

季达明闻言猛地俯身,把他二叔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可他却又直起腰,掸着衣摆喊了声:“椅子呢?”

两个家丁飞快地搬来一张八仙椅,季达明撩起衣摆坐在了院中。

“林副警长,你和我说说,咱天津城对潜入祠堂的小偷,一般都是个什么判法?”季达明含笑的眸子转向林副警长,眼底升腾着惨白的火苗。

整个祠堂院前只有他一人坐着,却无人敢垂眼多瞧片刻。

季达明久得不到回答,不由眯起眼睛,双手抄在袖笼里吐了口气:“林副警长记性不大好?”

“少东家您看我这不是愣神了吗?”林副警长连忙摆手,“按局里的规矩,偷得少,打,偷得多,往死里打。”

“那你说……”季达明慢慢靠坐在椅背里,“来季家的祠堂偷东西,算大还是小呢?”

夜里刮来一阵风,满院的灯火都飘摇起来,季达明脸上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他的神情愈发阴沉。

林副警长抖得像个筛子:“这事儿……可大可小,全……全看您的意思……”他哪里敢代替季达明拿主意,因为不论大小,都担待不起。

“二叔,您觉得呢?”季达明顾及水莲是女人,抬腿揣在季伟生面上,“这事儿是大,还是小?”

季伟生的脸面丢到了九霄云外:“小小小事……达明,咱可是一家人……”

季达明收回脚,重新倒回八仙椅:“说吧,这个贼是谁领进来的?”

院中又安静了,只有风在夜色中徘徊。

“不说?”季达明烦躁地踹小偷的手腕,祠堂的钥匙伴随着脆响,滴溜溜滚到季伟生与水莲之间,“那我给你们一点提示……一个多月前,老宅来了个新帮工,叫孟泽。”

水莲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季伟生却是面皮一抖。

季达明心里已经有数,让家丁将钥匙拾起来:“二叔,你有印象?”

“我……我哪里有……”季伟生心虚地低头,眼睛一转,忽然对着水莲谩骂,“都是这个女人,不让你爹给我银子,我不得已才摸到祠堂, 想找些值钱的东西当了!”

“你……你个老混蛋!”水莲急起来,嘴里冒出一句浑话,“我为什么不让老爷给你钱,你心里没数吗?”

“二叔,你又去赌了?”季达明头也不抬地冷笑,“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

季伟生坐在地上喘息:“二叔手痒了……达明你看,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儿,和孟泽没关系,和大光明也没关系。”

季达明在季伟生话音刚落的瞬间,腾地站起来,一脚踩在他的肩头:“二叔,刚刚我可没提到大光明,一个字也没有提到。”

季伟生这才知道事情败露,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达明……达明你听我解释……”

“林副警长,您听清楚了吧?”季达明将二叔踢开,走到林副警长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季伟生勾结大光明俱乐部,意图盗窃季家祠堂里的账目,人赃并获,自己也招认了……现在该怎做,不需要我教你吧?”

林副警长笑得比哭还难看:“少东家,这可是您的亲叔叔。”

“我都不心疼,你还替我心疼?”季达明一眼扫过去,林副警长已是两股战战,哭丧着脸带人将季伟生绑走,却不敢太怠慢,毕竟这可是季家本家的人。

他们走到门口时,一辆车刚巧停下,陈五来不及开车门,伊默已经自己跳了下来,抱着件长风衣往老宅前一站,茫然地往里瞧。

季达明正坐在八仙椅上揉眉心,见了伊默,面上的戾气烟消云散,抬手唤道;“小默。”

“季先生!”伊默眼前一亮,也不管警局的人在做什么,蹦蹦跳跳往里闯,然后扑进了季达明的怀里,“季先生呀……”

“怎么这么有精神?”季达明让伊默坐在自己腿上,“平时这钟点,咱们已经歇下了。”

“不知道。”伊默笑眯眯地给他披风衣,“晚上凉,你怎么坐在这里?”

“等你。”季达明托着下巴笑。

伊默的眼睛转了转,凑到他耳边嘀咕:“季先生,你想不想我?”

季达明不着痕迹地挥手让人把水莲带走,继而抱起伊默往院外晃悠:“想。”

伊默乐得合不拢嘴:“那季先生猜猜,我想不想你?”

“也想。”季达明亲了亲伊默的脸颊。

“不对。”伊默得意地抱住他的脖子,“我不是想你,是非常非常非常想你。”这小孩儿非要把“非常”重复三次,说完还咬季达明的唇角,“比你想我,还要想你。”

“今天这是怎么了?”季达明坐上车,稀奇地望伊默湿润的眼睛,“这么乖?”

“因为季先生没有做危险的事情。”伊默跪坐在后排振振有词。

伊默只知道自己去老宅的时候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在打架,却不知道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季达明赶在他来之前解决了一切。

季达明也不说,就看着伊默往自己腿上爬。

“季先生……”伊默慢条斯理地叫他,“今天的鱼汤很好喝,我给你留了一碗。”

“乖。”季达明捏了捏伊默的鼻尖。

“季先生,你不要老捏我的鼻子。”

季达明又捏一下:“为什么?”

“像在逗小孩子。”伊默不满地抱怨,“季先生,我不小了。”

季达明轻笑着点头,先低头吻上一会儿,再故意打趣:“小孩儿。”

伊默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跨坐在他腿上生闷气,季达明瞧着有趣,忍不住又叫一声“小孩儿”。这回伊默是真气着了,搂着他的脖子急促地喘息,继而在季达明暗自得意的时候,忽然扯着嗓子喊:“季叔叔!”

“什么?”季达明从未料到伊默会叫自己叔叔,一时竟愣住了。

“季叔叔。”伊默得逞地轻哼,“不许再欺负我了。”

季达明盯着伊默,嘴角微微抽搐——坏了,这哪里还是馋猫,活脱脱就是一只摇尾巴的小狐狸。

伊默被他养歪了。

第22章:牢饭

季达明向来从容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小默?”他比伊默大了快十岁,若是叫“哥”,便也罢了,谁知这人竟称他“叔叔”。

季达明越想越气,捏着伊默的下巴冷笑:“你再叫一声试试?”

伊默被他宠得忘了羞,美滋滋地唤他:“季叔叔。”

季达明猛地翻身,将伊默压在身下亲吻,膝盖抵着乱动的腿,举手投足间满满都是不容抗拒的霸道。

伊默终于知道怕了,憋闷地服软:“季先生……季先生我喘不过来气了……”

“不叫我叔叔了?”季达明记仇,捏着伊默的下巴不停地亲。

伊默的腿蹬着蹬着就没了力气,红着眼眶被他亲得来了感觉,最后弄到了裤子上,气呼呼地闹着要洗澡。

可车还在路上,季达明到哪里去弄水给伊默洗澡?

“季叔叔坏。”伊默弄到裤子上以后,自暴自弃地抠他的手腕。

“叫哥。”季达明耐心地纠正。

伊默偏不听话:“季叔叔。”

“叫哥。”季达明无奈至极。

“季叔叔就会欺负人。”伊默梗着脖子闹脾气。

季达明也没了法子,好在车开到了公馆门口,他将伊默一路抱去了后堂。

“我……我自己洗裤子……”伊默脱了长裤,穿着小裤衩趴在浴缸边瞪季达明,“不许告诉婶婶。”

季达明将热水倒进木桶,含笑点头:“不告诉。”

伊默这才安心,爬进桶里坐着,脸颊慢慢被热气蒸红了。

“季先生……”

季达明心尖微颤,撩起眼皮,看见伊默光着上身趴在桶边腼腆地笑。

“季叔叔。”伊默见他注意到自己,立刻改口,“你今晚去做什么了?”

季达明闻言,暂时不追究称呼的问题,拉着伊默湿漉漉的手指反问:“小默,你觉得老宅怎么样?”

伊默蹙眉回忆:“晚上看不大清,但瞧着挺吓人的。”

季达明揉了揉伊默的脑袋。

伊默说得兴起,趴在桶边抱他的腰:“季叔叔在,我就不怕。”

“今天陈五去接你,怕不怕?”季达明被伊默说得满心柔软。

“有点……”伊默诚实地回答。

“以后我回去接你。”季达明用指腹磨蹭这人的嘴唇,轻声保证,“不会让你再害怕了。”

“季叔叔……”伊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算话。”

“算话。”季达明没说完就吻了过去,伊默顺着桶壁软倒,爬都爬不起来,最后还是被他捞上来的,连小裤衩都是季达明帮着换的。

这一折腾,又到了后半夜,伊默全身裹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扭。

季达明直接伸手把人拉进怀里:“小默,明天和我去趟警局。”

“好呢……”伊默在梦里点头,许久忽然坐起来,“警局?”

“嗯。”季达明将伊默拉回来抱住,“你不是想知道我今晚干了什么吗?”

“那为什么要去警局?”伊默不解地抱住他的手臂。

“因为要抓的人都抓住了。”

伊默安安静静地思索半晌,试探道:“和……孟泽有关吗?”

季达明一听这个名字,眉头就蹙了起来,硬是将伊默压在身下,粗暴地摸小裤衩的边缘。

伊默又困又累,喊了几声“季叔叔”,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软软地唤了一声:“哥。”

“哥,我错了。”伊默搂着他的脖子撒娇。

季达明下腹一紧,呼吸瞬间染上热潮:“再叫一声给我听听。”

“哥。”伊默叫完,亲了亲他的脖子,“我不闹了。”

季达明受用得很,翻身躺在伊默身边:“嗯,和孟泽有关。”

伊默难过地蜷缩成一团,捏着他的手指,心烦意乱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脑袋一歪睡着了。

“你到底在不在意啊?”季达明好笑地摸了摸伊默的脑门,也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降温了,一大清早寒风呼啸,昏沉的日光没有暖意,伊默裹着外套走几步路就打一个喷嚏,还没走到院前,就钻进了季达明怀里。

“还冷吗?”季达明揽住伊默的肩。

伊默打了个喷嚏,被风吹得晕乎乎的:“冷。”

“要不改天去?”季达明犹豫了,“我看着这天像是要下雨。”

伊默摇了摇头:“要去。”

季达明略一思索,觉得这人心里还存着点希冀,认为孟泽心存善念,即使做了错事依旧情有可原。如此一来,警局还是非去不可了。

车走到半路天就下了雨,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也不是没有道理。伊默窝在季达明身侧揉鼻子,大半个身子都倚在他身上,还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季达明的掌心取暖。

季达明摊开手掌,看伊默的手指头。

“季叔叔……”伊默不满地动了动,“冷。”

于是他蜷起手指,过了会儿再摊开。

“季叔叔。”伊默气恼地仰起头,“握住。”

季达明忍不住笑起来,将头靠过去:“好,握住。”

伊默嫌他头重,压得肩膀痛,愤愤地嘀咕了几声“季叔叔”。季达明照单全收,听多了也不觉得奇怪,反倒是昨晚伊默叫得那声“哥”,实在是让他心神摇曳,差点控制不住。

伊默见季达明不动,偏头对着他的脸颊吧唧了一口。

“嗯?”季达明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重。”伊默眨了眨眼睛。

季达明坐直了身子,把伊默抱进怀里:“这样?”

“季叔叔,你一定要抱着我吗?”伊默趴在他肩头感慨,“坐车要抱,吃饭要抱,晚上也抱着不撒手……季叔叔,你在担心什么?”

季达明微微一怔,他担心的自然是伊默,可他一直将这丝带着恐惧的担忧隐藏在关心之下,却不料还是被发现了:“不想我抱着?”

伊默软在他怀里轻哼:“想。”

“想就好。”季达明松了一口气。

车停在警局门口,林副警长催着两个手下给他们撑伞,伊默冷得直哆嗦,挂在季达明身上不肯下来。

“季叔叔,我们早点回家好不好?”伊默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好。”季达明抱着伊默走进警局,抬眼看墙上写的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心神微动,“小默,你喜欢我吗?”

“喜欢。”伊默从他怀里跳下来,低头掸衣袖上的雨水。

季达明的嘴角微微上扬,将外套脱下递给了林副警长:“昨晚抓的人押哪儿了?”

“单独关在……屋里。”林副警长绞尽脑汁,不知如何措辞,“有人看着。”

“原来现在窃贼都不用关在牢里了。”季达明撩起眼皮瞥了一眼。

林副警长挠了挠头:“身份特……特殊。”

“也对。”他了然地点头,揉了揉伊默的脑袋,“走,带你去见孟泽。”

伊默猛地仰起头,抱着季达明的胳膊笑眯眯地跑,季达明的神情却复杂起来。

说到底,伊默还是太单纯,而孟泽恰恰就在利用这一点。

“小默,你见到孟泽会说什么?”季达明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要单独和他说话吗?”

“不用,我要和季先生一起。”伊默走着走着,看见牢房就怕了,缩在他身侧盯着地面往前挪,“我要让孟泽和你道歉。”

“道歉啊……”季达明眯起眼睛。

“对。”伊默蹙眉嘀咕,“做错了事就要道歉。”

“道完歉呢?”

“道完歉……”伊默有些茫然,“季先生会原谅他吗?”

季达明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会。”

伊默难过地“哦”了一声,抓着他的手指捏:“季叔叔……”

“怎么了?”季达明稍稍放慢脚步。

“我怕。”伊默抬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肩头,“这里好黑。”

“这里是监狱。”季达明笑了笑。

雨下个不休,监狱看不见尽头的走廊里点着蜡烛,只屋顶开一盏天窗,时不时飘进来冷雨。

林副警长边走,边在成串的钥匙里翻找,金属的撞击声在阴暗的牢房里回响,宛如死神的镰刀正在收割。

伊默越听越怕,抱着季达明的胳膊哭丧着脸呢喃:“季叔叔,我怕黑。”

“还看得见吗?”

“还……还好……”

季达明叹了口气,转头问:“孟泽关在哪儿?”

林副警长还没找着钥匙,心急如焚:“最里头的牢房,按照您的吩咐,好几个人轮番看着,给他双翅膀都飞不出去。”

“季叔叔。”伊默闻言拉了拉他的衣袖,“那里面有人吗?”

季达明顺着伊默的视线往身侧的牢房望去,只瞧见半截枯槁的人影。伊默有夜盲症,看不见牢房里的情状,只偶尔听见锁链磨牙般的声响。

“没有。”季达明犹豫一瞬,决定撒谎,“什么都没有。”

伊默闻言稍稍安心,走了几步又慌了:“季叔叔,你……你抱我好不好?”

“叫哥。”

“哥,你抱我。”伊默言听计从,伸着胳膊往季达明怀里拱。

季达明自然将人抱了个满怀,踩着满地破碎的烛光往牢狱深处走。

越往前,光线越弱,林副警长终于找着了孟泽监狱的钥匙,跑到季达明前头带路。

“少东家,您今天还去看季二爷吗?”

季伟生是季达明的二叔,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搁外头,别人都爱叫他二爷,林副警长也不能免俗,当着季达明的面顺嘴说了出来。

季达明暗自好笑,也不纠正:“先看了孟泽再说。”

“也好,也好。”林副警长停下脚步,猫腰摸牢房门前的锁眼,摸了半晌没捅进去,气恼地压低声音,“来个人啊,多点几根蜡烛。”

看守的警员连忙擦亮火柴替副警长照明,钥匙在锁眼里磕磕碰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传来一声清脆的“咯噔”。

“少东家,您请。”林副警长弯着腰请他们进去,“有什么吩咐记得喊我。”说完,自觉地走了。

季达明放下伊默,拾起地上的蜡烛:“小默?”

伊默捏着他的衣袖试探地唤了声:“孟泽?”

牢房阴暗的角落爬出一道人影:“季……季达明!”孟泽狰狞的脸在烛火里晃动,伊默眼睛不好看不清,跌跌撞撞跑过去,伸手要扶,手背却被孟泽抓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小默!”季达明冲过去,将伊默护在身后焦急地问,“疼不疼?流血了吧?”

伊默抬着受伤的手呆呆地摇头:“孟泽,你怎么……”

孟泽趴在地上喘息,过了会儿忽然平静下来:“哥,你过来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伊默闻言又要靠近,季达明终于发火了,将人硬扯回来:“小默,你到底要干什么?”

伊默垂着头不吭声。

“你跟我出来。”季达明心头火起,将伊默拽到牢房外,按在湿冷的墙壁上,“小默,你是不是觉得我把孟泽关起来太小题大做?”

“……孟泽,孟泽他做了错事。”伊默眼角滑下一行泪,“季叔叔,不要生气。”

“我生气不是因为他。”季达明逼近伊默的脸,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是因为你。”

伊默惊慌地动了动。

“小默,你明知道孟泽会伤害你,为什么还觉得他会变好?”季达明手心传来轻微的刺痛,原是蜡油低落在了掌心,这丝疼痛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你的善良和天真……我……”季达明扔了蜡烛,捏着伊默的下巴吻过去,“我不喜欢。”

没了蜡烛,伊默便什么也看不见了,被那声“不喜欢”直接摧毁了脆弱的心理防线,边哭边吻,搂着季达明的脖子呜咽。

“小默,有些人失去了就再也挽回不了了。”季达明的指腹沾到越来越多的泪。

他想起重生前的自己,失去了伊默,苟延残喘。季达明原以为这世阻碍他们的会是孟泽,会是老宅的亲戚,会是一切外界因素,却万万没想到会是伊默的善良。

“你是不是觉得……”季达明捏着这小孩儿的下巴苦笑,“我很过分,很不可理喻?”

“没……没有……”伊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季达明颓然叹息,松手后退了一步。

伊默主动黏上来,可怜兮兮地抱他的腰:“季叔叔。”叫完又改口,“哥。”

季达明气闷地答应,伸手揉伊默的脑袋。

“孟泽联和外人,想从季家的祠堂偷东西。”他心中烦闷,话也说得简短,“被我逮着,人赃并获。”

伊默抱他腰的手紧了紧。

“小默,事不过三。”季达明用掌心摩挲伊默湿漉漉的面颊,“我们因为孟泽的事吵了两回了。”

“没吵。”伊默不服气地嘀咕,“刚刚是季叔叔自己发脾气。”

“小默。”季达明蹙眉将人重新压回墙上,“只这一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伊默揉了揉眼睛,又不吭声了。

第23章:蛋黄月饼

季达明表面看上去尚且算平静,心里的怒火却已熊熊燃烧起来,他拉着伊默重新回到监狱里,想要当着孟泽的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一遍,让伊默认清事实,却瞥见孟泽将一把没有柄的汤勺藏在了手心里。

孟泽想杀他。

季达明立刻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将伊默挡在身后,停下了脚步。

“季叔叔?”伊默闷声闷气地问,“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季达明眼里闪过一道光,疯狂的念头在心里滋长。

如果伊默亲眼看见孟泽伤了他……季达明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孟泽,季家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他往前走了一步,故意蹲下身,“你偷钥匙的事,我二叔参与了吗?”

孟泽抬起头,讥讽地笑:“我知道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光明俱乐部知道多少……至于你二叔,不过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糊涂蛋罢了。”

“祠堂的钥匙你从哪里偷来的?”季达明又往孟泽身前凑了凑。

“偷?”孟泽摇了摇头,“是季伟生给我的……他从管家那里骗来钥匙交给我,因为大光明答应事成后,替他把欠赌场的钱全还了。”

“你为什么要替大光明做事?”

孟泽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过分可笑:“因为钱,更因为我……”一道寒光滑过,季达明时刻警惕,立刻伸手护住脖子,所以汤勺只划伤了他的手指。

“我恨你!”孟泽疯狂地嚎叫。

伊默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却听清了孟泽的话,闻到血腥味的时候懵了,猛地拽住季达明的手臂往牢房外拖。

本能外加恐惧,季达明都被拽得后退了几步:“小默。”

伊默着了魔,边哭边扯他的胳膊。

“小默。”季达明硬是把人抱进怀里。

“我错了……季叔叔我错了。”伊默嗅着血腥味嚎啕大哭,“你……不要这样,我以后都听你的……你……你受伤了……你是对的……”

季达明听着这小孩儿语无伦次的哭嚎终是放下心来,用受伤的手指捏对方的脸颊:“知道错了?”

“知……知道了……”伊默脸上沾到血,哭得更凶,“季叔叔,我……我不是非要看到你受伤……才……才信……”

“嗯。”季达明又捏了捏伊默的脸。

“你……你不要这样……”伊默握住他的手,哭哭啼啼道,“你明明可以逼我……可以强迫我……你……你不要这么温柔……”

伊默还没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话,季达明都听笑了:“你不笨啊,挺聪明的。”

伊默哭得受不住,抽抽搭搭往牢房外跑。

“你又看不见,跑什么?”季达明被拽得跟着一起跑。

“季叔叔受伤了!”伊默回头瞪他,含泪的眸子紧紧盯着季达明,“流血了……”说到这里,伊默又开始掉眼泪。

“你也受伤了。”季达明看见伊默手背上的红痕,心尖微颤。

“哥,以后别这样了。”

“怎样?”

伊默猛地抱住他的腰:“你以后别……别迁就我……我太笨,总是做错事。”

“没事儿的。”季达明抱着伊默往外走。

“不。”伊默把脸颊埋进他的颈窝,“是我错了。哥,你不要惯我……我不想再让你以身犯险了。”

季达明微微怔住,颈窝痒痒的。

“哥,你这样……”伊默发起抖,“我不敢再和你在一起了,因为我……我怕万一再心软,受伤的还是你……我害怕……”

季达明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捏着伊默的后颈,逼迫对方抬头:“什么叫不敢和我在一起?”

伊默眼角糊着泪,望着他嘴唇蠕动:“哥……”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季达明松手亲过去,“为你受伤,我愿意。”

“我……我不要……”伊默泪眼汪汪地摇头。

“所以下次别再心软了。”季达明又亲了亲,“就当我是在逼你,小默,只这一次,哥只逼你一次。”

伊默狠狠点头,搂着季达明的脖子不说话了,直到上车以后,才捧着他受伤的手,喃喃自语:“季叔叔,你有点坏。”

季达明终于把伊默这小孩儿教明白了,受再多的伤也不觉得疼:“逼你就是坏?”

伊默摇了摇头:“季叔叔……你明明知道我在乎你,还非要用这种方式惹我哭。”

季达明凑过去,笑道:“我家小默就是聪明。”

伊默咬了咬他的下唇。

“聪明归聪明,可就是啊……”季达明继续往下说,“太善良。”

“以后不会了。”伊默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季叔叔,我慢慢改。”

“慢慢可不行。”季达明故作严肃,“我能经得起几次偷袭?”

伊默脸色刷得白了,爬到季达明怀里吻他,泪水蹭了季达明满脸:“哥,我是不是……很过分?你之前和我说了那么多次孟泽变了,我就是听不进去……”

“是。”季达明用没受伤的手捏住了伊默半个屁股,“小默,你很过分,连我的话都不听。”

“季叔叔会原谅我吗?”伊默垂下眼帘,战战兢兢地望着他。

季达明先是点头,再咬着伊默的耳垂轻声低语。

伊默听完脸颊慢慢爬上红晕,眼里的泪也闪烁起来,嘴上却一口答允:“好,给季叔叔摸。

“真乖。”季达明舔了舔唇角。

雨一直下到傍晚,季达明和伊默先去见了郎中,清理好伤口才回家,李婶正在厨房做月饼,桌上满是剥好的咸鸭蛋。

伊默见了,伸手拿了半个啃。

“咸。”季达明夺回来,擦掉伊默嘴角的蛋清。

“少东家,你们回来了?”李婶在厨房揉面团,喘着气喊,“陈五,去买些豆腐。”

伊默的情绪还没缓过来,恹恹地牵着季达明的手看李婶往月饼上按印子。

李婶用的模具是最常见的“福寿禄”,图个吉利,她让伊默按了几下,伊默惦记着季达明,心不在焉,连月饼都不在意了,跟着他回卧房。

“小伤。”季达明看不下去,轻声安慰。

伊默拉着他坐到床边,过了会儿,忍不住搂着季达明的脖子坐在了他怀里:“季叔叔,我喜欢你。”

伊默说完却又沉默了,腿搁在床边晃,也不许季达明动,就这么抱着,一直抱到黑夜降临,屋里漆黑一片。

“哥,你摸吧。”伊默晃了晃脑袋。

风在窗外哀嚎,零星的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掩盖了伊默的呻吟。

季达明伸手拽下伊默的裤子,隔着小裤衩慢慢地摸,手指顺着浅浅的沟壑下滑。

伊默的脑袋微微抬起一瞬,又埋了回去:“哥……”

“有感觉了?”季达明明知故问。

“哥,你快点摸。”伊默的嗓音里满是颤抖,“婶婶要喊我们吃饭了。”

“哥想你了。”季达明埋头亲伊默的颈窝,“太想了……”

“季叔叔呀……”

“叫哥。”季达明用牙齿轻磨伊默的喉结。

“季叔叔快点摸。”伊默仰起头给他咬,“摸出来,我就叫你哥。”

“还学会跟我提条件了?”季达明好笑地握住精神抖擞的小帐篷。

“哥……”伊默脱口而出,“要出来了……”

“才摸到就要出来了?”季达明有些惊讶,动了动手指,伊默果然挣扎起来,腰一挺一挺的。

季达明又狐疑地揉了揉。

“哥!”伊默惊叫着软倒。

屋里静了片刻,伊默的喘息渐渐被风雨掩盖,黑暗中忽然传出一声沙哑的笑。

“小默,这样可不行。”季达明摸黑扯下伊默弄脏的小裤衩,“太快了。”

伊默用脚无力地踢他的手:“季叔叔坏。”

“我坏。”季达明把新的裤衩套到伊默腿上,“腰抬起来。”

伊默没力气动。

季达明扶着伊默的腰,将干净的小裤衩套上去:“小默,孟泽的事到此为止,好不好?”

“好。”伊默抱着他的脖子,乖乖答允,“我不会再心软了。”

季达明满意地揉伊默的后颈,亲吻如雨点般落下去。

往后几天他发现伊默有了些小小的变化,仔细看又说不上来,可能是举手投足间多了些果断,也可能是眼神中闪过的光,总之,他家的小馋猫已经变了样。

季达明求之不得,夜夜抱着亲上许久,伊默气的时候叫他“季叔叔”,心情好的时候缠着他叫“哥”,与他越来越亲近,大帐篷和小帐篷也见得愈发频繁。

中秋将近,季达明答应回老宅,硬拖到节日当天才动身。陈五开车载着他们,伊默坐在他腿上啃蛋黄月饼。

“慢点吃。”季达明伸手替伊默接掉下的碎屑。

伊默敷衍地“嗯”了一声,大口大口往肚里咽。

“小默。”季达明无奈地伸手去抢,还没抢到,伊默就噎住了。

“季叔叔……”伊默一边打嗝,一边哭丧着脸往他怀里钻。

“小默,你啊……”季达明忍笑打趣,“不吃亏永远不听劝。”

伊默捂着嘴,一个嗝接一个嗝,捏着半块月饼可怜兮兮地扭来扭去。

“等到了老宅,你得给我喝一大碗水。”季达明捏着伊默的鼻子,“一点也不听话。”

“季叔叔……”伊默的声音闷声闷气的,鼻子被捏住,只能用嘴呼吸。

季达明盯着伊默水汽氤氲的眸子,忽然笑了:“我不想忍了。”

伊默眨了眨眼,又打了个嗝。

“小默……”季达明的手沿着伊默的脖颈往下抚摸,“你说我为什么要等你长大呢?”

伊默规规矩矩地坐好:“季叔叔,我都让你快点把我吃掉了,你偏不听。”

“还是我的错了?”

伊默把脑袋靠在他肩头:“嗯,都是季叔叔的错。”

“你懂什么叫‘吃掉’吗?”季达明好笑地摇头,看见窗外黑压压的天,又像是要下雨。

“懂。”伊默耳根红了,“洗……洗干净给季叔叔摸……”

季达明轻轻“嗯”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等待下文,却没听见伊默开口。

“还有呢?”他耸了一下肩。

伊默吓得嗝都不打了:“还……还有?”

“小默。”季达明不可置信地将人抱在怀里,“你不会以为‘吃掉’就是用手摸摸吧?”

伊默面红耳赤地扒拉手指:“就是……摸摸……”

季达明崩溃了,靠在椅背上哭笑不得:“我就说你怎么会不害怕。”

“季叔叔?”伊默好奇地凑过去。

“吃掉不是这个意思。”季达明示意伊默将耳朵贴过来,“吃掉是……”后面的话他说得很轻,伊默却听得一清二楚,呆若木鸡地坐在季达明怀里,许久都没动。

雨在不知不觉间倾泻而下,陈五轻声抱怨这季节的天气,车难开,伊默却忽然惊醒了,手脚并用爬到一边,看都不敢看季达明。

季达明伸手拉伊默的手,很轻易就把人拉了回来。

“知道怕了?”

“季叔叔……”伊默眼尾羞得通红,“进不去。”

“进得去。”他轻咬伊默的耳垂,“慢慢来就进去了。”

“你太大了……”伊默说着就抖起来。

季达明听得无比受用,揽着伊默的腰笑:“不许怕。”

“疼……肯定疼……”伊默忍到这时已经到了极限,眼睛溢出一滴泪,“季叔叔坏。”

“不疼。”他就喜欢逗羞极的伊默,“季叔叔让你舒服。”

伊默羞羞恼恼地咬他的下唇,车行至老宅正门,这个话题就不了了之了。

第24章:酒酿元宵和螃蟹

季家老宅灯火通明,两个下人举着伞打灯笼,见到车灯,齐刷刷靠近,等着为他们开车门。

伊默在车上和季达明闹过了头,腿软得走不动路,被抱下车的时候还在不满地蹬腿。

“乖,我带你去歇息。”季达明抱着伊默走进老宅,沿着挂满灯笼的长廊快步向前。

“少东家。”下人追得气喘吁吁,手里的灯笼左摇右晃,“老爷在等您。”

“晓得了。”季达明低头亲伊默的额头,走的方向却是卧房。

“少东家,今天是十五,您……”

“陈五。”季达明打断他的话,“把李婶做的月饼送去一盒,剩下的放我屋里。”

陈五领命走了,雨下得越来越大。

老宅比公馆阔气,伊默慢慢把脸藏进季达明的颈窝,小声喊“怕”,问缘由,也说不上来,只说太冷清。

可公馆的人比老宅还要少,伊默却觉得热闹。

“明天一早咱们就回家。”季达明从下人手里拿过伞,一手抱着伊默,一手撑伞挡雨,他的卧房早已打扫干净,此刻亮着荧荧火光,在雨夜中透出零星的暖意。

“你们都下去。”季达明关门前将下人遣散了,“到时候送洗澡水来就好。”

伊默在他身后晃悠,举着烛台跑进跑出。

“喜欢吗?”季达明脱了湿冷的外套,“这里比公馆大。”

伊默将屋内的蜡烛全点燃了:“不喜欢……”

“小默喜欢哪里?”

伊默回答的自然是公馆:“家里也很大了。”这小孩儿伸着胳膊比比划划,“比这儿……安心。”

“不是有我才安心的?”季达明走到床边,把伊默压倒,“快让我摸摸,在车上就有感觉了。”

伊默羞羞地脱了裤子:“现在没了。”

还真没了。

季达明绷不住笑起来,用床上的被子裹住伊默。被子肯定是趁白天没下雨时晾的,上面满是太阳的味道。

“季叔叔。”伊默裹着被子趴在他怀里,“你为什么不去见你爹?”

“你觉得呢?”

伊默蹙眉回忆,忽然怔住了,继而扑到季达明怀里咬他的下唇:“季叔叔……之前你说想娶的……是不是我呀?”

“还记得呢?”季达明被伊默咬得直吸气,“我可记得那时候你生气了,都不肯给我亲。”

“因为那时我们不是这种关系。”伊默振振有词地解释。

季达明拽开被子,瞄了一眼,伊默的小帐篷有了抬头的趋势。

“季叔叔。”伊默和他抢被子。

“小默,亲亲我。”

伊默不情不愿地亲了一口。

“还不乐意?”季达明挑眉忍笑,“等着我欺负你呢?”

“季叔叔不会欺负我的。”伊默却嚣张地蹭到他怀里,“因为季叔叔……舍不得。”

季达明与伊默四目相对,半晌,咬牙切齿地亲过去:“好啊,变聪明以后都会威胁我了?”

窗外滚过一道沉闷的雷声,伊默把脑袋藏进被褥,飞速滚到床里侧,像是只蛹。

“饿不饿?”季达明拍了拍被子。

伊默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月饼。”

“吃饭的时候不许吃月饼。”他把伊默抱进怀里,“外头在下雨,连月亮都看不着。”

伊默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的从被子里爬出来,拉着季达明的手不情不愿地点头:“那就吃饭。”

“我让他们把饭送到屋里来。”

伊默愣了愣:“季叔叔?”

“嗯?”季达明随手拿过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季叔叔,为什么要在屋里吃?”伊默穿上鞋,一蹦一跳扑到他怀里。

季达明没回答,对着伊默眨了眨眼睛,伊默依葫芦画瓢,也对他眨了眨眼。

“季叔叔让我猜猜看。”伊默挂在了季达明怀里。

季达明叹了口气:“不用猜,我直接告诉你不好吗?”

“不好。”伊默笑着摇头,“我猜……你不想看见你爹,因为你爹不许你娶……”说到这儿,这小孩儿忽然愣住了,垂下眼帘不吭声了。

“我爹怎么了?”季达明捏了捏伊默的脸颊。

伊默勉强躲开,难受地亲他的脖子。

“想知道原因吗?”季达明与伊默十指相扣。

“因为我……是个孤儿?”伊默轻轻地挠他的掌心,“季叔叔,你是不是应该娶个大家闺秀?”

季达明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伊默皱着鼻子咬他的下唇:“季叔叔说了,要娶我。”

“嗯,娶你。”季达明忍笑抱着伊默亲了会儿。

然后话题再一次回到晚饭要在哪里吃的问题上。

伊默把他推到门外:“中秋该和爹娘一起过的。”

季达明伸手撑着门,任凭伊默怎么推都不动:“你让我一个人去?”

“季叔叔还没娶我。”伊默轻哼着扭开脸,“不算是一家人,我不陪你去。”

季达明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拎着伊默的衣领带着人往外走。大雨滂沱,遥遥天边闪过一道白光,伊默缩着脖子捂耳朵,沉闷的雷声从他们头顶的云朵上滚过。

“季叔叔。”伊默从他怀里跳下来,转而去牵手,“好黑。”

季达明让伊默自己拎着灯笼:“抓紧我的手。”

伊默不仅抓紧了他的手,还贴了上来。

夜来风急,灯笼纸快被雨水浇破了,伊默小心翼翼地攥着柄,风一大就停下脚步紧张地注视飘摇的火苗。

“鞋子都湿了吧?”季达明打着伞,将大半伞面都倾斜到伊默头顶,“吃完饭洗个热水澡,要不然会着凉的。”

伊默点了点头,风雨交加,听不太清季达明的声音,就使劲儿往他怀里凑。

走了约摸十来分钟,终是见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伊默冻得直抖,小布鞋湿透了,走到廊下的时候一步一个脚印。

“来。”季达明向伊默伸手。

换了平时,伊默定会扑到他怀里,可今晚,这人却瞧着格子门发怵。

“别怕。”季达明等不及,一把将伊默抱起,推门而入。

屋里静了一瞬,伊默慌得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季达明眯起眼睛扫视了一圈,瞧见他爹端坐首位,水莲拿着帕子在一旁伺候,接下来的位置,挨个儿按长幼尊卑坐着,一大家子人乌泱泱地挤满了三张桌子。

他的位子紧挨着他爹,只有一张凳子。

季达明的颈窝泛起湿意,他揉了揉伊默的脑袋:“小默。”

伊默挣开他的手,慢吞吞地躲到了季达明身后,双手攥着他的衣摆抽鼻子。

屋里的气氛忽然恢复如初,有假装没看见的,也有凑上来套近乎的。

“少东家。”下人请他落座。

季达明不动声色地坐下,然后在伊默的惊呼声里把人抱到了腿上。

伊默难堪地扭了扭屁股。

“有我在,你怕什么?”季达明咬伊默的耳垂。

伊默感动得不行,含泪唤他“哥”。

季家为了这场家宴煞费苦心,不仅菜式新颖,种类繁多,还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佳肴。

酒过三巡,季老爷喝多了,搀着水莲的手夸耀,说这顿晚宴出自名厨之手,据说这位名厨早些年还当过御厨。季达明也喝了些酒,逗怀里的伊默说悄悄话。

伊默拘谨无比,只敢吃面前的菜,腮帮子一直在动,捧着碗哼哧哼唧地喝汤。季达明凑过去看了一眼,原来是酒酿元宵。

“喝了多少?”他暗自好笑,“里头可有酒酿,你别喝醉了。”

伊默不以为然,吹开汤面上的桂花:“甜的,不是酒。”

季达明也就随伊默去了。

这顿饭众人吃得各怀心思,不过没人提及伊默的事儿,当着季达明的面也不敢使绊子,最关键的是,没人愿意触季老爷子的霉头,所以伊默渐渐放松下来,伸手够盘子里最后一只螃蟹。

伊默没吃过螃蟹,也不知道这一大盘里有没有自己的份儿,所以挨到最后才动手,却不料有人抢先一步夹走了螃蟹。

等了大半个时辰,却是空欢喜一场,伊默难受得快哭了,委屈地搁下筷子。

季达明不喜欢吃螃蟹,嫌麻烦,所以一直没在意,等看见伊默难过,才后知后觉地问:“想吃什么?”

伊默看了看四周,见真的是一只螃蟹也没有了,便哭丧着脸呢喃:“螃蟹……季叔叔……我想尝尝。”

“螃蟹?”季达明愣了愣。

“螃蟹没有了。”

“你想吃螃蟹?”他有些稀奇。

季达明觉得螃蟹吃起来麻烦,理所当然地以为伊默也觉得麻烦,此刻看这小孩儿垂头丧气的模样,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抬头看了看屋里的情状,打定主意离开。

毕竟季达明能吃到现在,已给足了家里人的面子,于是他直接拉着伊默从正门走了出去。

“季叔叔?”伊默慌慌张张地往回看,“还没……还没吃完呢。”

季达明不以为意地笑:“他们不敢拦我。”

“可我还没吃饱。”伊默气咻咻地揉肚子。

季达明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牵着伊默往厨房走:“带你去吃螃蟹好不好?”

“真的?”伊默瞬间来了精神,抱着他的胳膊蹦蹦跳跳。

季达明笑着点头,走到厨房的时候里面还有下人在打扫,见了他,都吓了一跳。

“还有螃蟹吗?”季达明进屋以后四处看了看。

伊默已经兴高采烈地扑到了水缸边:“季叔叔,好多螃蟹!”

“少东家?”下人凑上来为难地解释,“那些蟹是留给老爷做蟹膏的。”

“一缸螃蟹还不够?”季达明蹙眉摇头,“先捞五六只蒸了,我明早让陈五再买就是。”

下人唯唯诺诺地应了,走到水缸边卷起衣袖捞螃蟹。下人是老手,知道捏螃蟹壳的两边不会夹到手,可伊默不知道,有样学样地卷起衣袖,也把手往水里伸,结果被螃蟹夹了个正着。

季达明没料到伊默这么不听话,听到哇的一声痛哭,赶忙跑过去,然而真看见这小孩儿举着被螃蟹夹住的拇指哀嚎时,却是又心疼又好笑。

“季叔叔……”伊默满脸都糊着泪,“拔……拔下来……”

季达明按着伊默的手腕走到水池边:“不能拔,越拔越紧,你要让它自己松开。”

螃蟹沾了水池底,瞬间松开钳子,伊默拇指上却多出两道淤青,还冒着血丝。

伊默盯着自己的手指头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季达明还没想好怎么安慰,伊默倒自己收住了泪,眼巴巴地跑回水缸边:“把你们都吃掉。”

“小默。”季达明搂着伊默的腰,把人拦腰抱起,“怎么这么不听话?”

“季叔叔,我什么时候才能吃到螃蟹?”伊默蹬着腿,急切地看下人洗螃蟹钳子。

“回屋吃吧。”季达明怕伊默再耐不住性子伸手摸,硬是把人拉回了房。

伊默等螃蟹等得坐立不安,面颊上涌起两团红晕,人也迷迷糊糊的。季达明坐在桌边冷眼瞧了半晌,忽然明白了。

伊默喝了好几碗酒酿,有些醉了。

“小默,来。”

伊默寻声爬到季达明腿上坐着,眼睛亮晶晶得泛着光。

“头晕不晕?”季达明亲了亲伊默的唇角。

“不晕。”伊默回吻他,“季叔叔呢?我看见你喝了好多酒。”

“四五杯而已。”季达明摇头,“放心吧。”

蜡烛接连爆了几朵灯花,伊默和季达明安安静静地对视,脑袋越靠越近,最后额头相抵,都笑起来。

“季叔叔,你顶到我了。”伊默故作不满。

“小孩儿,你也戳到我了。”季达明不甘示弱地反驳。

墙上的挂钟忽然打开一扇小窗,铜鸟弹出来又缩回去,紧接着摆锤当当当响了八下,把伊默的小帐篷吓没了。

“哎呀。”伊默懊恼地把下巴搁在他肩头,“还想和季叔叔碰一碰呢。”

仿佛是喝了酒的缘故,听了这话,季达明觉得自己身体里忽然烧起一团火。

而伊默被他顶得颇为不满,愤愤地抱怨:“季叔叔,好硬。”

“别惹我。”

伊默被他沙哑的嗓音吓住了:“季……季叔叔……你着凉了?”

季达明没好气地捏伊默的屁股:“是,我着凉了,要你抱着才会好。”

“哪有这种病……”伊默的耳朵羞红了。

“下次别吃那么多酒酿。”季达明解开伊默的衣扣,贪婪地嗅,“身上都是甜的,太勾人了。”

伊默捂着领口躲:“季叔叔坏。”

“季叔叔饿了,季叔叔想吃你。”季达明忍不住打趣,话音刚落下人就来敲门,说是螃蟹蒸好了。

伊默一下子蹦起来,撇下季达明去端螃蟹。

第25章:清蒸螃蟹

下人蒸了六只蟹。

这些蟹是留给季老爷的,比晚宴上的还要好,个头大,膏油也多,渗透到蟹脚旁,不剥壳都能看见一点点透着金丝儿的肉。

伊默眼睛都看直了,摇着季达明的手催他快些剥。

季达明虽不爱吃,却会吃,坐在桌前拿了一只蟹任劳任怨地给伊默剥。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响个不休,窗内相缠的呼吸声里夹杂着细微的脆响。

伊默托着下巴看季达明的侧脸,眼神痴迷:“季叔叔呀……”

季达明将蟹腿肉沾上醋,递过去蹭伊默的唇:“尝尝。”

伊默咽了肉,唇齿留香,眼睛还黏在他脸上。视线太过灼热,季达明如何察觉不到,却还装出淡然的样子剥螃蟹,剥完蟹脚,剥蟹壳,用小勺子挖出金灿灿的蟹膏喂伊默吃:“小心烫。”

伊默学着他的样子往蟹膏上滴了几滴醋,嘴巴长得大大的,嗷呜一口把一大勺蟹膏到咽进了肚。

“季叔叔呀……”伊默满足得靠在了他肩头。

“怎么了?”季达明将蟹身掰成两半。

“没事儿。”伊默抓着蟹身慢吞吞地啃,“就是很想叫你。”

季达明捏着另一半蟹身,喂伊默吃上面沾着的膏油:“为什么想叫我?”

“喜欢……”伊默拿脑袋蹭他,“最喜欢季叔叔了。”

季达明开心得跟什么似的,连剥了三只螃蟹,伊默吃了两只,外带八条腿,最后实在吃不下了,靠在他怀里喝水。

“等会儿去洗澡,鞋都湿了。”季达明把剩下的蟹身吃了,其余的三只又让下人拿回了厨房,“要不然感冒了只能喝粥。”

伊默解开季达明的衣扣,转身抱着他的腰:“季叔叔……”

“又想叫我了?”

伊默摇了摇头:“季叔叔,我……我不要把你让给别人了……”

季达明听得一头雾水,抱着伊默去洗澡,这人乖乖站着脱衣服,然后穿着小裤衩往水里跳。

“季叔叔,我以前还想……如果你成婚了,不赶我走就好。”伊默捏着他的衣角,可怜兮兮地拽,“后来你说要娶我,我就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现在……现在我舍不得把你让给别人了,怎么办?”

季达明转身捏了捏伊默的鼻尖,竟把这小孩儿捏哭了:“季叔叔,我……我舍不得……我是不是很自私?”

季达明弯腰摸伊默湿漉漉的脸:“不许哭。”

伊默硬是把泪憋回去。

“因为我也很自私。”他叹了一口气。

季达明不清楚心底的控制欲有没有超脱爱的范畴,他想时刻将伊默带在身边,一刻也不分离。这种念头带着暴虐的占有欲,季达明克制不住,尤其是午夜梦回,他冷汗涔涔地惊醒,恨不能将伊默牢牢禁锢在怀里。

如果当初够在乎,或许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重生的季达明变了,伊默也变了。

“季叔叔!”伊默扑到他怀里,笑眯眯地舔他的耳垂,“我们是两个自私鬼。”

换作以前,伊默绝不敢这般胡闹,季达明没好气地搂住湿滑的腰:“不冷啊?”

伊默立刻缩回去,泼了点水到他脸上。

“小默,你再变聪明点就好了。”季达明脱下外套,卷起了衬衫衣袖。

伊默在水盆里摇摇晃晃地跟着他转,季达明走到什么方向,就飘到什么方向:“季叔叔嫌我笨?”

“笨。”季达明先是笑着打趣,继而背对伊默叹息。

与其说是笨,不如说天真,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季达明以前觉得伊默笨点就笨点,有他护着就万无一失,后来铸成大错追悔莫及,终于明白伊默缺失的,正是他过渡保护下所扼杀的。

这一世他不仅要把伊默绑在身边,还要把人教聪明点。

“季叔叔,水凉了。”

季达明端起水盆加水,这小孩儿凑过来亲他,美滋滋地吧唧了一口,还止不住地偷笑。

“季叔叔别嫌我……”伊默等季达明倒完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我慢慢学。”

季达明隔着温暖的烛光与伊默四目相对,心底传来一声崩溃的呻吟。

实在是太煎熬了。

他脱了裤子,跨进水桶,热水一下子漫出桶沿,伊默也被他挤到了角落里。

“小默。”季达明亲过去,掌心在水底疯狂地滑动,“小默……”

伊默湿漉漉的眼里弥漫起情欲,双腿盘在他腰间,顺势贴过去:“季叔叔……别乱摸……”

季达明还真的不摸了。

“季叔叔?”伊默气呼呼地瞪他,“有感觉了。”

“这回不怕了?”季达明看着小帐篷,感慨万千,“明明之前还吓哭了。”

伊默扭了扭腰,隔着湿透的衬衫摸他硬硬的腹肌:“季叔叔说会很舒服的。”

季达明看着腰腹上的小手,摇了摇头:“我骗你的,会很疼。”

伊默愣住了。

“你想啊……”季达明捏住伊默的手腕,往下腹按去,“这么大,进去怎么会不疼呢?”

伊默的眼睛慢慢睁大,随着季达明的动作呼吸急促,然后再一次被吓哭了。

季达明就是欠,一逗弄起来管不住嘴和手,见真的吓着了伊默,连忙哭笑不得地抱着哄,从浴盆哄到床上,这小孩儿窝他怀里委屈得不行,也不知道在委屈什么,抽抽搭搭的,然后哭着睡着了。

季达明支着下巴瞧了会儿,被伊默摸过的下身精神抖擞。

“快点长大吧……”他苦恼地揉眉心。

天边又滚过一道闷雷。

中秋刚过,雨就停了,就像是故意不让人赏月一般。季达明起得早,遣陈五去买蟹,回屋时伊默正抱着被子往床下滚。

季达明走过去把人抱进床里侧,再坐回床上,伊默睡着睡着滚过来,黏糊糊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仔细一想,伊默的小毛病不少,吃饭太急,脾气太软,睡觉老往床下滚。

“季叔叔……”伊默被窗外的日光晃醒了,“你笑什么?”

季达明揉了揉伊默的脑袋,避而不谈笑的问题:“回家吧。”

伊默清醒不少,腾地坐起来穿衣服。

早晨的冷意还没被太阳驱散,伊默缩在被子里穿裤子,屁股拱来拱去。

季达明替伊默拿袜子和鞋:“坏了,鞋还没干。”

伊默摸着自己的小布鞋难过不已:“婶婶新给我做的。”

“我去给你找双干的。”季达明起身往屋外走,推门的时候,明晃晃的日光刺得他俩都恍惚一瞬,“桌上有粥,你先喝。”

伊默的目光紧紧黏着季达明,直到格子门关了,才恹恹地趴在桌子上。

季达明把湿透的布鞋搁在廊下晒,心想天气越来越冷,该给伊默换更厚的,正想着,水莲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他爹。

“要走?”季老爷拄着拐杖,边说边咳嗽。

季达明神情复杂地点头,走到院里生疏地叫了声“爹”。

季老爷扶着水莲的手臂又是一顿猛咳。

“爹,我带了些月饼。”季达明的手握紧又松开,“还有些梨子,你让下人熬了做汤喝。”他说完,觉得日头太毒,转身往回走。

“达明,你弟弟……有消息了吗?”季老爷忽然追了几步,弯腰剧烈地咳嗽,“还能找到吗?”

季达明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想要回头却硬是忍住,继而仰起脖子看天,连一丝云朵都没寻着。

他的亲弟弟,五年前就被拐走了。

“没。”季达明最终还是没有转身,“你当年要是不嫌弃他,他就不会被拐走,李婶的儿子也不会为了保护他,被人贩子活生生打死。”

日光更刺眼了,季达明宛如置身刀山火海,迈开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与伊默在一起时,他将老宅的事全部压在心底,如今避无可避,悲愤,懊悔……万般情绪杂糅,快把季达明逼疯了。

然后他看见了伊默。

伊默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战战兢兢地往外瞧,小脑袋左摇右晃,看见他的瞬间,眼睛亮了。

“季叔叔!”伊默光着脚往季达明怀里扑,“季叔叔,我想你了。”

季达明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搂着伊默轻轻“嗯”了一声。

“季叔叔,没有你我喝不下粥。”伊默趴在他怀里叽叽咕咕地抱怨,“不好喝了。”

季达明还是轻声应了,并不责备,反而主动拿勺子喂。

伊默叼着勺子说了会儿话,意识到他情绪很低沉,立刻贴过去:“哥。”

“没找着鞋。”季达明揽住伊默的腰,“我抱你好不好?”

“好。”伊默点头如捣蒜。

相比自己走路,这小孩儿更愿意趴在季达明怀里。

季达明说要回公馆,吃完早饭立刻就准备走了。

伊默坐在桌子边看他收拾东西,眼珠子转来转去:“季叔叔。”

季达明头也不回地应了:“马上就好。”

“季叔叔。”伊默趴在桌上歪了歪头,“你身上有光。”

季达明的衬衫上有温暖的光在滑动,窗外呼啦啦飞过一只麻雀,于是光斑四散开来,又在伊默灼灼的视线里重聚。

“小默,等回去让婶婶给你做厚的鞋。”季达明披上外套,“天越来越冷了,再过几个月肯定要下雪,布鞋不保暖。”

“下雪?”伊默抬起头,看见他往身边走,急不可耐地张开手,“季叔叔,下雪了是不是就要过年了?”

“是啊,要过年了。”季达明把人抱进怀里,拎着收好的东西往屋外走。

许是要回公馆的缘故,他的心情轻松不少,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阴森的老宅甩在身后。伊默也高兴,趴在他肩头哼歌,脚丫子随着节奏摇晃。

他俩的身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拖得极长,季达明走出老远,伊默还在兴致勃勃地看墙上的影子。

“季叔叔,咱们要回家了。”伊默的喜悦是压抑不住的。

季达明托着这人的屁股,走到门前时,陈五已经开来了车。

秋高气爽,风里还有未消散的湿气。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汽车的鸣笛声,季达明抱着伊默寻声望去,顾天胜正带着弟弟从车里出来。

“达明兄。”顾天胜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照例先调侃他怀里的伊默,“鞋子踢飞了?”

伊默不服气地解释:“昨天下雨,还没干。”

季达明把伊默的脑袋按进颈窝:“你们怎么来了?”

顾天胜朝着季家大门努了努嘴:“十五,家里的老规矩,要来走动走动,老爷子身体怎么样?”

“还成,就是咳。”季达明把伊默放进车厢,“还后悔了,想把我弟弟找回来。”

顾天胜是知道他有一个被人贩子拐走的弟弟的,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对了,有个事儿要跟你商量。”

“怎么了?”季达明心里咯噔一声,就怕孟泽还不消停。

“你听说过陈记商行不?”顾天胜压低了声音,“有人说他们要来天津了。”

“陈记商行?”季达明扶着门框的手不由自主动了动,“南京那个商会?不对啊……”他诧异的不是陈记商行的出现,还是陈记商行出现的时间。

如果季达明的记忆没有出问题,他们至少要等年节以后才会来天津。

“你也觉得不对是吧?”顾天胜以为他震惊于陈记商行的出现,“天津向来是你们季家说了算,若是陈记商行非要来分一杯羹,局势肯定要乱。”

“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吧。”顾天胜蹙眉思索,“估计下个月就正式在天津落脚了,你还有准备的时间,别被人家打个措手不及。”

季达明沉默了片刻,偏头道谢。

“小事儿。”顾天胜挥了挥手,带着弟弟进老宅了。

“季叔叔。”伊默扯了扯他的衣袖。

季达明转身扑过去:“季叔叔来欺负你了。”

他俩顿时闹作一团,汽车尾巴吐出一团黑烟,须臾就消失在了街角。

第26章:糖炒栗子和蟹黄汤包

自从下了雨,天气雨发冷,中秋刚过,城里已是一派萧条之意。

伊默怕冷,早早盖了棉被,还天天贴在季达明怀里睡觉。

“这还没入冬呢。”季达明心疼不已,攥着伊默冰冷的手脚叹息,“再冷冷怎么办?”

“有季叔叔呢……”伊默冻得直哆嗦。

季达明想了想,凑过去亲了会儿,伊默的脚丫子在被子底下蹭他的脚踝,像只撒娇的猫。

“季叔叔,我还想吃螃蟹。”

“不行。”季达明一口回绝,“郎中说了,前几天不该给你吃那么多螃蟹的。”

从老宅回来以后,伊默还是馋螃蟹,季达明就让陈五买了好些,连着三天晚上都蒸着吃。伊默吃得胃胀,去扎针的时候,季达明被郎中逮着好一顿说教。

“可是我还没吃够呢……”伊默滑进他怀里,光溜溜的身子蹭得季达明心猿意马。

明明冷得不行,伊默睡觉却还是只穿小裤衩。

“明年再吃。”季达明坚守底线,绝不松口。

“季叔叔……”伊默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哥……”

季达明有些动摇:“吃多了胃疼。”

伊默的腿挂在了他腰间:“哥,我喜欢你。”

季达明的脑海里短暂地空白一瞬,回神时,“好”已经脱口而出。

“越来越不像话了。”季达明无奈地叹息。

伊默目的达成,抱着他的腰忍笑:“哥,我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季达明亲了亲伊默的唇角。

营养跟上来以后,这小孩儿的个头抽长了些,稍稍超过了季达明的肩,虽然还是偏瘦,脸上已经没有不健康的青白了,唇色更是红润许多,不过很可能是被他亲的。

“季叔叔,我……又长大了一点。”伊默的脸烧起来,“一点点。”

季达明顺手摸了摸伊默的小帐篷:“没长,还是这么大。”

伊默气咻咻地垂下视线:“季叔叔不要摸。”

季达明挑眉又摸了几下,后果就是他起身去洗手,再帮哭唧唧的伊默换小裤衩。

“季叔叔好坏。”伊默软绵绵地趴在被子上,“每次都……都要摸……”

季达明的性子就是这样,伊默越是害羞,越是抗拒,他越要逗弄。伊默与他相处久了,回回都被欺负得浑身发软,这次也不例外,拽着季达明的手指头发脾气:“季叔叔,你干脆把我吃掉,不要每次都摸。”

“想被我吃掉啊?”季达明替伊默换完裤衩,坐回被子里喘了口气。

伊默不好意思回答,抱着他的胳膊哼唧。

“你可得想好了。”季达明吹熄了蜡烛。

“想好了……”伊默挂在他怀里,“反正季叔叔进来就好。”

“是进来再出去。”季达明耐心地解释,“捅一个晚上。”

伊默毫无疑问再次被吓住,呼吸里满是热潮,季达明还没再说什么,已经掉了泪:“一……一个晚上?”

季达明挠挠伊默的腰:“怕了?”

“怕……”伊默在他怀里乱拱,哭了会儿累了,枕着季达明的胳膊沉沉睡去。

“这哪里是怕……”季达明好笑地摇头,摸黑掖被角,等伊默手脚都暖和过来才放心歇下。

第二天伊默闹着要吃螃蟹,追在季达明屁股后头,从屋里跑到屋外,去了商会还不消停,趴在他腿上哼唧:“螃蟹,季叔叔答应了给我吃螃蟹的。”

季达明弹伊默的脑门:“怎么这么馋?”

伊默不满地爬到书桌上坐着:“不帮你读信了。”继而又迅速改口,“不成,我要拿工钱。”

季达明听了这话忽然想起来:“过了十五,该给你发工钱了。”

伊默立刻扑到他怀里:“季叔叔。”

季达明在口袋里装模作样地掏了一把钱:“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谢谢季叔叔!”伊默兴奋得接过钱,继而犹豫起来,“为什么这么多?”

“因为你信念得好。”

伊默信了,将钱一张一张叠好塞进口袋,

季达明凑过去:“要买什么啊?”

“糖炒栗子。”伊默毫不犹豫地回答,“买一大包,请季叔叔吃。”

伊默很久以前就说过要吃糖炒栗子,季达明捏了捏这人的腮帮子,继续低头处理文件。

顾天胜的消息没有错,陈记商行正在往天津转移财产。大概是季达明改变了伊默人生轨迹的缘由,这世间的一切都在冥冥之中发生了改变,正如陈记商行提前到来。

伊默见他忙碌,自己跑到窗户边往外瞧。

商会位于天津城最繁华的地段,路边全是摊贩。

“季叔叔,我去买栗子。”伊默看了会儿,欣喜地跳起来,“就在楼下。”

“别跑远了。”季达明犹豫一瞬,答允了。

伊默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桌边。季达明捏着钢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起身走到窗边寻找伊默的身影。

这小孩儿戴着毛线帽,裹着小围脖,贴着糖炒栗子的铁锅眨也不眨地瞧,数了几枚硬币,伸着胳膊比比划划。

于是炒栗子的小贩给伊默盛了满满一纸包。

季达明忍不住笑起来,刚欲回身,却瞥见伊默没回商会,抱着栗子钻进了另一家店铺。

“嗯?”他忍不住打开窗户。

很快伊默就出来了,怀里多了双黑色的皮手套。

季达明脸上的冰霜转瞬即逝,关上窗,走到桌前忍笑等着。

“季叔叔,季叔叔!”伊默还没进门就开始喊。

“慢点跑。”季达明抬起头,搂住扑过来的伊默。

伊默拽掉帽子,甩开围脖,坐在季达明腿上献宝似的把栗子递过去:“季叔叔,热的。”

季达明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伊默的口袋,看见半只露出来的黑手套。

“你怎么不吃?”他装作没看见,剥了栗子喂伊默。

“甜。”伊默笑眯眯地软在他怀里,晃着腿轻哼,“我要季叔叔剥给我吃。”

“你的季叔叔今天很忙。”季达明嘴里说着忙,手上却不停,一连剥了十几颗才停下。

伊默坐在他怀里慢吞吞地吃,吃完又自己抱着啃,不敢打扰他。

季达明搂着伊默看商会打探来的消息,思索应对陈记商行的办法。他记得上一世陈记商行最先拿码头的盘口开刀,看来得提前防备着,不能阴沟里翻船。

他在想事情,伊默在嘎嘣嘎嘣地剥栗子。

季达明想完,拿起笔写了几封信,喊人寄出去时,伊默还在嘎嘣嘎嘣地剥栗子。

后来天黑了,季达明开车回家的时候,这小孩儿还在和栗子较劲。

“怎么还在吃?”

“买多了。”伊默抱着袋子心满意足,“能吃到明天呢。”

季达明笑了笑,又想起伊默买的手套,心里痒痒的:“小默,你还想买什么?”

伊默蜷在椅子里打盹,闻言挠了挠鼻子:“要买……很多很多栗子……”

季达明的心更痒了。

“季叔叔。”伊默翻了个身,车厢很暗,伊默几乎看不清东西,但有季达明在,并不害怕:“季叔叔什么时候过生日?”

“今天。”季达明睁眼说瞎话。

也只有伊默会信:“季叔叔,你怎么不早说?”说完慌张地掏出藏了许久的黑手套,“生日……生日快乐……”

季达明又欣喜又激动,心里酸酸涩涩五味杂陈,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唯独伊默送的手套让他眼眶发热。

“季叔叔,我钱不多。”伊默把手套送出去以后,颇为难堪,“也不知道哪种保暖……我的钱就够买这双。”

“我喜欢。”季达明开车腾不出手,但他特地停下来,当着伊默的面把手套戴上,“小默,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伊默羞涩地靠近他,难为情地亲了会儿:“季叔叔不用安慰我,等我工钱多了,我给你买更好的。”

季达明搂着伊默点头:“我等着。”

伊默把手套送了,美滋滋的,到家以后拎着灯笼往厨房闯:“婶婶,婶婶?有没有煮面条!”

李婶正在蒸蟹黄汤包,厨房里弥漫着蟹黄的醇香,伊默嗅得迷醉,忘了问面条,搁下灯笼等包子。

季达明把外套脱了,摘下手套,将它们工工整整叠好塞进口袋,然后从伊默搁下的袋子里拿了几颗栗子。

栗子已经冷了,壳上黏着糖霜,季达明没吃几口,指尖就黏糊糊的全是糖浆。他不明白伊默为什么喜欢这些甜到发腻的零嘴,但此刻心里沾了蜜,竟吃得停不下来,等伊默从厨房端着小碗跑出来时才回神。

“季叔叔偷吃我的栗子。”伊默得意地叫起来,“被我抓到啦!”

季达明剥栗子的手顿了顿:“不是要请我吃栗子的吗?”

伊默怔了怔,捧着碗坐到他身边:“我给忘了……”

季达明忍笑往伊默嘴里塞了个栗子。

“婶婶做了蟹黄汤包。”伊默捏着小勺子流口水,“因为我不能再吃螃蟹了。”

季达明替伊默用筷子在薄薄的包子皮上戳了个小口,而伊默用勺子小心翼翼地盛着汤包吸,一边吸,一边烫得吸气。

“慢点。”季达明拿着帕子怕伊默烫着。

伊默吸了几口,喘起气:“好香。”

“能不香吗?”他把栗子推到一旁,“都是上好的蟹,最精华的部位都在这里了。”

伊默眨了眨眼睛,把汤差不多吸干以后,咬了口包子,汤汁直接溅出来,烫得这小孩儿嗷嗷直叫。

“给。”李婶给季达明夹了个汤包,转而又给伊默倒茶,“小默,慢点嚼。”

伊默含泪点头,嘴里还没咽下去,就跑去戳季达明的包子。季达明惯着伊默胡闹,由着自己的包子被戳破,流了满碗的汁。

“哎呀……”伊默心虚地低下头。

季达明端着碗喝汤:“一样的。”

伊默撩起眼皮瞧他:“季叔叔呀……”

“快吃。”季达明俯身亲伊默的耳朵,“吃完咱们去床上亲一会儿。”

伊默缩了缩脖子,头也不抬地啃包子,明明这话只有他们俩人听见,还是羞得不行。

其实伊默和他经常抱在一起亲,有的时候是在浴盆里,有的时候是在床上,亲着亲着衣服就没了,大帐篷和小帐篷隔着裤衩磨蹭。

吃完饭,季达明回屋点蜡烛,伊默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季叔叔,手套呢?”

“在桌上。”季达明把烛台搁在床头,脱衣钻进被子。

伊默直起身瞄了一眼,躺回去喊冷。

季达明把人捞进怀里:“今晚要不要弄出来?”

伊默不像以前那么胆怯,敢拒绝了:“不要,弄出来还要换裤衩,冷呢。”

季达明失落地吻过去:“真不要?”

“不要……”伊默环住他的腰,“好冷的。”

季达明也就收了手,和伊默并排躺在床上。

伊默踢了踢他的脚踝。

“嗯?”季达明偏头望过去。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吧?”伊默在被子底下捉住他的手,“季叔叔骗人了。”

季达明没否认:“如果不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准备什么时候送我手套?”

“现在。”伊默叹了口气,“季叔叔开车的时候手很凉,戴上手套就不怕冷了。”

季达明听得满心柔软,他的伊默心细又温柔。

“我想让你更开心一点……”伊默忽然又道,“季叔叔总是皱眉,心事很重呢。”

季达明猛地翻身,把伊默压在身下,呼吸又急又热:“小默。”

伊默吓了一跳,但还是顺从地搂他的脖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心事重吗?”季达明拉着伊默的手摸自己的胸口。

伊默的手指动了动,继而摇头说:“不知道。”

季达明慢慢压在伊默身上,吮着小小的耳垂低语:“因为……我一直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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