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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古代的教书匠 下——夏夜鸣蝉

第92章:崔瑛的礼物

控鹤军的营地远离汴梁城,此地的热闹并不能引起城里人的注意。而在球场的众人仰着头看这一簇烟花升上天空,慢慢地飘散开来,渐渐湮没于夜空当中,竟不知为何产生了一丝惆怅之感。然而这一股感觉还没有来得及在心头回味一下,又一簇烟花带着尖锐的啸声升上了天空,绽放出炫目的光彩。

然后便不是一簇一簇的烟花了,球场四周高处的看台上,一圈圈的焰火同时释放,或红或紫,或黄或青,各色的烟花在空中交相辉映,如登仙境。

又过了一会儿,焰火渐渐散去,夜空回归静寂。众人继续仰着头过了好一会儿,确认那烟花不会再点燃了,才低下头来,惋惜地赞叹着。

“奇葩仙朵,灿灿煌煌,火花无树,不可久长,可惜,可惜。”柴宗训摇了摇头,听着周围的文人雅士们用诗文来赞颂这一奇景,情绪竟有那么一点低落。

“痴儿,不过是个赏心悦目的玩意儿罢了,怎么还把你给陷进去了?”久经战阵的柴荣没什么伤春悲秋的情怀,只赞叹这一景色的漂亮。

“这是德华给我的礼物?”柴永岱却眼尖,一下子就在不算拥挤的人群里发现了一袭蓝袍的崔瑛,凑上前去欢喜地问。

“这是白云观道长们想的玩意儿。”崔瑛笑着回答,看到不远处的柴荣和柴宗训,他环顾一周,见没人注意到这里,笑着微微行了一个礼,招呼道,“陛下,殿下,又来控鹤军玩儿?”这爷仨三五不时的就要到控鹤军里来走走,崔瑛和控鹤军里的将军士卒们都对此有些习以为常了。

“这是道长们新弄出的东西?”柴荣用手指了指天上,赞叹道,“真是太漂亮了!”

崔瑛微微一笑,“道长们分析矿石成分的时候炼制出的新元素,掺在火药里就是这样了,”他简单解释一下原理,然后引着他们往人流少些的清静之处走,“一会儿这些灯笼会都悬到看台上去,这块场子用来演那场戏。”崔瑛用手指了指那两家大户的位置,冲着柴永岱挤眉弄眼地笑道。

柴荣和柴宗训也明白那就是崔瑛与教坊司商议的那出戏了,好奇道:“不是说要在汴梁城最大的瓦舍里演嘛,朕出来的时候,那边彩棚都搭起来了。”

“不是一出戏,”崔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臣对音律不是很精通,排戏就更外行了,开始提了点建议,倒把戏弄得不伦不类的,后来一商议,干脆给分成了两出。汴梁城里演正剧,咱们这儿不好弄的太晚,就排了一折丑角儿戏,给老百姓乐呵乐呵。”

“原来你崔德华也有不会的东西。”柴永岱笑嘻嘻地说,“我差点以为你这师门无所不学,无所不会呢?”

“咳!”柴荣干咳一声,警告性地瞪了柴永岱一眼。

崔瑛好似一无所觉,笑道:“师门里有人专门学这个的,我没学而已,人都是各有所长的,我们只是学习的时间长了点,学习的东西多了点,又有名师指点,自然会的就多点。你看不过半年,控鹤军的孩子们能写会算,一个个比户部的积年老吏也不差什么,不过是有我指点罢了。”

“好要脸面的崔德华!”柴永岱本来给爷爷那一咳有些尴尬,但的到崔瑛的话便又“噗嗤”一声笑开了,将刚才那点子不知什么时候泛上来的酸劲儿化得一点儿都不剩。

崔瑛很明白这种心理,特别是那些小学的尖子生刚升入自己所在的那所初中的时候,曾经班里面最优秀的学生变成了班里面优秀学生之一,甚至变成了中等生,其中的落差很容易调整不过来。但只要能让这样的学生认知到差距在什么方面,这类学生自己就能很快找准自己的定位。

所以他只用一句玩笑话说明了自己的长处在于师门的见识比较广博,学得比较多,想必回了宫,柴荣还会再教导他一些为君之道,这点小疙瘩自然就解开了。

玩笑过后,崔瑛当作没看到柴荣和柴宗训满意地点头,拉着他们到一处最好的观景点。在他们身后,小道士们已经和控鹤军的将士一起将灯笼一排排地围着看台悬了一圈,走道边还有几个小孩子挎着小篮子,手里握着细细的小烟花棒四处兜售。看着他们手里一划一个亮晶晶的圆圈,别说柴永岱,就是柴荣都有点眼馋。而看台底下,则是头上还扎着小抓髻的丫头小子们手里拎着线香,点燃了焰火陀螺,让它一边旋转一边喷射出闪亮的光芒。

“收起来,收起来,要上戏了,要上戏了!”负责维持秩序的年青将士像赶鸭子似的将底下那群娃娃赶上看台,匆匆搭起的布景台前,一出好戏正要出演。

元宵夜里出城的人毕竟不多,寻着灯走来控鹤军的人更少,正对着舞台的看台基本坐满,另外一边则还有些青年男女跟着父兄在观赏花灯。当然也不乏灯下看美人,看迷了崴了脚撞了人的愣头青。不过博得美人一笑的话,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舞台效果崔瑛和教坊司商议过,时间比较紧,只多弄了一些小小的玻璃灯,在外面涂上各种的颜料用来表示或喜庆或阴沉的气氛,观众们都沉浸其中,直到一折戏完,数丛焰火合着大团圆的结局照亮了整个球场,众人才揉了揉笑酸了的肚皮,择了几个孩子兜售的点心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各位乡亲父老,”事先安排好的大嗓门将士站在看台高处,手里握了一个简易的扩音器大声宣布道,“感谢各位来到控鹤军参加元宵灯会,此次灯会时长共三天,未来两天的灯会除了精彩的戏剧表演之外,还有猜灯谜赢大奖活动,我们的奖品有:道长们炼制的天女散花、手持仙女棒,走地旋光,跑马灯,各种新奇物品应有尽有。”

崔瑛嘴角噙了笑,有种在现代时街边路演的感觉。

“哎呀!我的走马灯!”柴永岱听到那年青人的喊话突然懊恼地一拍额头,有些急道:“说好找灯谜换那盏《老子西函谷图》的。”

“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找殿前司的大匠给你做一个就是了。”柴宗训安慰道。柴永岱有点郁闷地点点头。

“殿下,要不要跟我看看你的礼物?也是一个走马灯。”崔瑛正好想趁这个时候把新工具推到帝国的掌权人手里,顺便让他们做好应对新时代的准备。

“什么礼物?”柴永岱来了兴趣,“我以为那个走马灯作礼物就挺好的。”

“陛下、殿下请随我来。”崔瑛带着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走到控鹤军纺织作坊的一个普通的房间里。

“来了啊,”一晚上都没出现的张永德一脸怨念地看着柴荣,“陛下真喜欢控鹤军。”

“这是怎么了?”柴荣失笑,“抱一你又和德华打赌了是不是?”

“陛下又知道了,”张永德嘀咕道,“我与德华说,这往年这一天都是在汴梁城里白龙鱼服,观察市井百姓生活的,谁知您今年出城了呢?”

“往年这控鹤军在赵家人手里,朕来做什么?”柴荣的语气淡淡的,却让张永德听得心头一暖,多年前存下的芥蒂都消解了大半。

“外面天寒地冻的,快进来吧。”这回招呼的是陈抟,他身边只跟了那个叫魏离的三弟子。

“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柴永岱嘀咕着,跟着爷爷和父亲走了进去。

“殿下请看。”崔瑛将屋里的小油灯拨亮一点,一众人等惊讶地看见一排竖着的纺锤在不停的旋转,一个小女孩儿在那里手脚不停地絮着棉花,然后一根根雪白的棉纱便很快地覆盖了纺锤,将它缠裹成一个白玉般的纱棍。

“这是怎么弄的?它们为什么会动?”柴永岱目瞪口呆地问。

“这就是我送给殿下的‘走马灯’了。”崔瑛很有成就感地说,能在这个时代,靠着一群道士几个工匠能搞出这么个东西,他也足以自豪了。

“走、走马灯?”柴永岱回忆那个摆在摊子上精巧细致的小东西,再看看眼前这个粗糙雄壮的大机器,完全无法理解。

“这个东西能动起来与走马灯一样,都是借天地万物之力。”老神仙陈抟一脸正经地解释道。

第93章:陈抟的机械理论

“还请老神仙指教。”柴荣一边很礼貌地问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上次在控鹤军教室里听陈抟讲课,然而完全听不懂的痛苦经历。

“陛下请看,这是一台合五行之力而借天地之气的器物,”陈抟一本正经地指着一个锅炉介绍道,“锅中置水,密而封之,以火攻之,锅外绝天地,锅内水以自力冲击此杆,”他又点了点后面的连杆,它正在周而复始的轮转着,“则有莫测之力而可行万物。”

见柴荣爷仨有点迷糊,陈抟轻轻叹口气,以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语气无奈地说:“此物以金为体,以木为界,以水为魂,以火为引,以土为势,可驭万物。取其得天地之机而载之之意,故名为机器。”

然而这回不光是柴荣爷仨迷糊了,连看着这这台机器做出来的张永德都听不懂陈抟在讲什么了。

“其实就是用铁器做的外壳,用杜仲胶做的密封,里面装了水,用火点燃煤炭,用炭来烧水,这个动力做好了能带动很多东西,这玩意儿的名字是叫机器。”崔瑛看一屋子除了陈抟和火龙真人之外,所有人都是一脸迷茫,忍不住用大白话给解释了一遍。陈抟讲的那玩意儿,真和那些炼丹术和隐语一样,头脑正常的人都听不懂。

“原来如此,呵呵,呵呵。”柴荣干笑两声,不知道应该如何应答。

“俗!”陈抟板着脸对崔瑛道,“只见其形,不见其心,只见这机器运用之妙,却不知道寻其中的道理,真白瞎这么好一机器!”

陈抟训完崔瑛,转而又和气地对着柴永岱说道:“殿下可别和德华学,他那师门里好东西太多,倒叫他学迷了眼,不知深究了。”他又瞪了崔瑛一眼,继续介绍着这件神奇的机器,“殿下请看,以金为体,则应为身强,以木为界则为神固,身强而神固外物不侵;以水为魂则性柔,《道德经》言,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性柔则不争胜,不失本心;以火为引,火为其时也,以土为势,土为其利也,金木水成人和,火做天时,土为地利,天时地利人和具矣,何事不成?”

“呵呵,呵呵。”柴永岱除了干笑,好像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唯一幸免于难的柴宗训见势不妙,连忙转移话题,“德华,”他连忙招呼崔瑛,“这机器除了可以让道长们参悟天地大道,修身养性之外,还有什么作用?”

在操作机器的少女手上动作重了不少,发出丁零哐啷的声音。

柴宗训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少女的动作快得出奇,一团团棉花被她撕开喂进絮棉的口子里,很快就絮成了一根根纱线。

“这……好像比平常纺纱快?”柴宗训虽然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但还真没怎么见过人纺纱织布,先皇后博闻强识不假,但女红不说一塌糊涂,反正也是不太拿得出手了。她走的又早,在柴宗训的印象里,大周已经很多年没有举行过皇后亲蚕礼了。他对纺纱的最初印象,还是先皇后为打幽州和西北,早早推行棉花种植,然后为了推广棉制品,笨手笨脚地和宫女学纺纱的场景。但还多少还记得那个来自岭南的宫女纺纱的速度,绝对没有眼前的少女快,甚至连她的三成都没有达到。

“戍边战士有福了!”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并不难,皇家的爷仨很快就想到了最需要御寒物资的地方。

“德华,这机器生产速度如何?需要多少煤?多久能制造一台?一年能纺多少纱?”柴宗训急切地追问道。明年是他登基的元年,他的父亲已经为他打下了坚不可摧的万里江山,他迫切地希望能有一场别的什么政绩在巩固他在军方的影响力。

“糊涂!”陈抟沉了脸一点也不客气地对柴宗训说,“机器既然要借天地五行之气而成,用的多了自然会有伤天和,怎么可以急切地增加生产?”

“有……伤天和?”柴宗训有点傻眼。

“金属义而主兵,失义则好战必亡;木性仁而主和,失仁则好争不让;水育智而主节,失智则盲从不思,必受其灾;火生礼而主祀,失礼则盛速亡迅,类同焰火;土为信而主诚,失信则民风乱矣!”

简单点说,陈抟觉得这种机器用多了,容易引发战争,引起人们的争胜心,让人盲从潮流,可持续性差,并且会让民风失去淳朴,变得市侩。

崔瑛简直佩服这位悟道的功夫,他说得与曾经那个时代工业革命后的发展简直神相似,他甚至怀疑陈抟才是那个真真的穿越者。

陈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机器需要节制,不能扩大生产的理由,而最终也没逃掉这顿唠叨的柴宗训只能默默无言地也发出一声尴尬的“呵呵”。

第94章:烟花的作用

“德华你那礼物可害苦我了,”柴永岱刚一见到崔瑛便抱怨道,“说是什么走马灯,结果害得我听白云先生念了一通义理,晚上做梦都是天地阴阳五行什么的,到现在脑子都是迷糊的。”

他紧紧抓着崔瑛的手,报复性地捏了一下,“今儿你得给我好好说说这个机器,我可不要听什么义理,只要听那个什么原理。”

“等闲人想见先生一面而不可得,听了先生一晚上的高论居然犹嫌不足,您可真是……”崔瑛正正经经地朝柴荣和柴宗训见了礼,才笑着摇摇头,回答他的话。

“义理的事儿后面朕派些国子学里的勋贵子弟去学学,今儿还是说说机器的事吧。”柴荣岔过话题道。这也是刚过正月十五,礼部与殿前司依旧忙碌着新帝登基的典礼,但身处其中的人此时却没什么事了,流程已经商定好,只等到时候跟着礼部官员一步一步行动就行。

显德二十三年说起来算是风调雨顺,黄河没有起舞,长江没有泛滥,水旱蝗灾虽然有但都局限于一州一府,北边的耶律贤正忙着改汉制,稳定国内,暂时还没有空闲南侵,老百姓的生活相对安宁。开年之后居然没什么政务的柴荣和柴宗训干脆就召了崔瑛进宫,仔细询问机器的事情。

“这个机器的原理其实和走马灯是一样的。”崔瑛这句话一说,柴宗训忍不住掐了掐眉心,他们昨晚可以算得上落荒而逃了,听陈抟念叨那些似儒非儒,类道非道,兼具黄老儒墨的理论实在是让他们这实用主义的施政者相当头疼了。陈抟阐发义理的开头也是这么一句话,柴宗训有种又要听长篇大论的错觉。

显然曾经是一位优秀老师的崔瑛只要愿意,还是能够将枯燥的说明讲得生动有趣的,他客气地从侍女手中接过煮茶的小火炉,向那侍女讨了六安瓜片,同时烧水泡茶。

“陛下您看,”崔瑛坐在那小小的红炉火炉旁,一边扇风催火,一边说道,“这茶壶里的水只要烧开,便能顶着那茶壶盖儿动个不停,若这茶壶更大些,那气只能从一个小口子出来,那股子力气比人也差不了多少,足够带动轻便些的物件活动了。”

“就和这么一个小小的茶壶一样?”柴荣走下玉阶,来到崔瑛身边弯下腰来,用手指轻轻地在茶壶盖上按了一下,感受那其中的力道,转头对柴宗训道,“你娘说世事洞明皆学问,果然有道理啊。”

柴宗训也围着这机器转了几圈,若有所思道:“这个应该能用在不少地方?就是会砍掉不少树?娘好像说树对黄河影响挺大的?”

“是,树能保持水土,减少河中的泥沙,避免水位提升。”崔瑛赶紧补充道,“不能用砍树来补充燃料,这个要用石炭,晋中地区不少,汴梁城外也有,比木头要耐烧得多。”此时的百姓已经开始学会使用煤炭了,从勘探到采矿都不用崔瑛费心。

“咱们可以就近建个作坊。”柴永岱兴致勃勃地说,“晋中铁也多,石炭也多,建个制机器的作坊,制好的机器让分到各个驻军或皇庄去,又补充了军资还能不像白云先生说的那样有伤天和。”

“晋中啊,”崔瑛担忧地说,“那儿离契丹太近了吧,我听说耶律贤最近快稳住朝政了,说不好什么时候又要南下,若把作坊建到那儿,被他一锅端了,那可亏了。作坊还是建在汴梁城吧,不论是湖心岛还是群山环抱易守难攻的地方都好。”

崔瑛想起国朝曾经有一段时间将军事工业和重工业建在地形复杂的西南西北地区,再联想起历史上辽金元的崛起,小心地建议道。

“怕什么?”柴荣好笑道,“燕云已归,那群胡儿要想南下牧马,也得看看我大周守城的将领同意不同意。”

崔瑛听得这话不经意中流露出来的自信,忽然一怔,他很多时候都将这个王朝与历史上的宋朝等同起来,他看到的许多事情也都与印象中的宋朝没有太大的分别。

这让他一直忽略了一点,能凭一己之力收复燕云十六州,能包容并让一位穿越而来的奇女子展现自己才华的雄主,他主导下的王朝会比曾经历史上的那个总是在求和的王朝要自信得多,也强大得多。

崔瑛一时思绪万千,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一边的柴永岱却笑呵呵地说:“德华你也太看得起北边的胡儿了,我们都是听过白云先生讲道的人,连我们都搞不清楚那玩意儿是怎么弄的,你以为那群连字儿也不识得几个的胡儿能看懂?机器到他们手上估计也就是熔了铸些刀枪的命。”

崔瑛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别说让一个没接触过现代科技的人去操作机器这么复杂的事了,他教老教师用傻瓜软件剪个视频都要费不少功夫呢。那么长时间大周军如果还不能把机器给抢回来的话,大概也没什么抢回来的必要了。

“这机器既然是能借天地之力,恐怕不会只能做纺纱这一件事吧?”柴宗训对陈抟的念叨心有余悸,脑海里又窜出那句,“这个东西能动起来与走马灯一样,都是借天地万物之力”,顺着陈抟的思路想想,机器可以喻国,也可以喻人,喻国为强国之道,喻人那必是君子,而君子不器,自古以来读书人都不是专项定制的,而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的,那这机器当然也是一样的。

崔瑛当然不知道陈抟已经对柴宗训洗脑成功了,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道,“没错,这机器确实可以有很多用途,比如制一个拉丝机,如果可以大量地拉出均匀的铜丝来,千里传音、百夜如昼在几年内就能实现。还比如这可以放在大船大车上取代人力,不过那个需要炼制更多的铁。”

崔瑛比较放松,这不是正经的君前奏对,没有史官在侧,而蒸汽机的出现让他看到了近代化的曙光,在他的概念里有蒸汽机就能有电线,有电线就有电力,有电力四舍五入一下电脑也就不远了嘛,于是一个没刹住车,他几乎把第一次工业革命时能做的东西给倒了个干净。

“你下面打算怎么做,朕的内库任你取用!”皇家爷仨听得目瞪口呆、热血沸腾,恨不得崔瑛话中那拖着长长身体的火龙早早地在自家土地上翱翔,那一瞬千里的仙术能早早在宫里实现。柴荣这话一说出,自觉自己可比开内库任尉缭取用的秦始皇,他也等着他的尉缭给他一个保证。

“这可不是臣一人之力可以完成的。”崔瑛摇头道,“臣只给道长们提了一点想法,所有的事儿都是道长们做的。”

柴荣深深地吐了两口气,忍住喷崔瑛一脸的想法。

宫中的人在为帝国的未来费尽心思,但过了一个平安年的汴梁百姓们,此时却更关心控鹤军里新出的烟花。

“他婶子你请了啥呀?”一个头戴珠钗的妇人问同行的另一个人。

“我请了个走地旋光,听说出门前在院子里转一圈能转运,我给我家汉子请了半打,保佑他平平安安的。你又请了啥?”

“我请天女散花,我儿子正相媳妇呢,天女保佑我儿找个能干贤惠的。”

“这样说起来,你儿子不是读书人么,怎么不买一板子高升?这都快春闱了,别让别人赶先儿了!”

刚刚过了新年,急忙忙上京打算跟崔瑛好好学习顺便考春闱的张雷,刚进汴梁城就听到了一串让他听不太懂的话。

第95章:张雷的见闻

“要不,咱们也去买一板子高升?”六安这一回发解试通过了七个人,叶知秋和成寅一商议,干脆给他们包了一条船,让两个熟悉路途的人带着他们一起上京,也有个照应。此时说话的就是与张雷同行的另一个举子,他有些讪讪地说,“这事儿听着就像是咱们县尊的手笔,他是最灵验不过的了。”

张雷想和他们说一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但看另外六个人眼巴巴的姿态,又觉得刚入京就给他们浇冷水实在不合适,便点了点头,朝旁边的妇人打听售卖焰火的地方。

“要说这焰火啊,最灵的肯定是白云观里,旁家那些我都看过,走地旋光不够亮堂,转得太平稳,姿态也不够袅娜,不想个祈福的样子。白云观里的就不一样了,焰火亮堂堂的,一步三摇,好看得紧。”在遇到了几个一打听高升就一脸防备的妇人之后,张雷他们不得不谎称是刚来京城做生意的六安商人,顺便打听走地旋光的售卖之地。

“敢问婶子,”张雷也就才十五六岁,一张清秀的小脸非常讨中老年妇女的喜欢,他笑眯眯地问,“咱们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这白云观在哪里啊?”

“你们出了城门往那儿走,”那妇人笑嘻嘻地指点道,“顺着官道一路走下去,很快就能看到一个下沉的蹴鞠场,那儿就是控鹤军了,旁边山上就是白云观。”

“县尊就在控鹤军,看样子这白云观也与县尊有些关系。”张雷身后的一个举子小声地和同伴说。

“哎呀,你们是六安来的呀,失敬失敬!”那妇人的丈夫正好从他们身侧走过,听到了他们的话,连声恭维道。

“老丈,学生有礼了!”几个举子浑身不自在的答礼道。

“你们几个书生是来京里投奔崔神仙的吧?正好我和浑家都要去控鹤军探探亲,正好顺路带你们去好了。”那个妇人的丈夫很热情地说。

“那就劳烦贤伉俪了。”张雷一拱手,应下了这份邀请。

“你们来晚了几天,真是太可惜了,”在交谈中知道他们是来京应考的老汉惋惜道,“正月十五的晚上,这条道上都挂着琉璃灯笼,就拳头大小,花花绿绿的,可漂亮,好多那天来的读书人都写了诗呢。而且那天晚上的焰火是白云观的道长亲手点的,又是头一回烧,那个时候祈愿肯定比现在再去请的要灵验得多。 ”

“张伯那天晚上也看了焰火吗?”张雷好奇道,“好看么?”

“他哪有这运气哦,这个老背时的,白天多吃了俩元宵,噎得不运化,在家里挺了一晚上呢,那有福分去看敬神仙的好事。”那妇人在旁边揭他老底道,“都劝他吃个双喜临门就罢,他非吃个六六大顺,把自己给噎了,还累得儿子媳妇一天没安生,你们说这事儿怎么说的。”

“这不是你做的元宵好吃么。”那老汉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这点子破事儿你非嚷嚷到全汴梁都知道?”

“全天下人都知道才好呢,看你下回还逞强!”

张雷看着这对老夫妻互相嫌弃又互相扶持的样子便想起了他的爷爷奶奶,老俩口也是这样处了一辈子,他一想来就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老背时的,”那妇人最先发觉了张雷的表情不对,不好意思地推了自家汉子一把,“你给外乡人看笑话哩。”

老夫妻俩人的大骡子车在水泥路上行进得非常平稳,不过经历过六安发展的人对此司空见惯,根本不以为意,这份气度就比初来汴梁的其他人要强得多,那老汉还夸他们道,“不愧是六安出来的,有气度。”

走过了这片树林,远远得便听到鼎沸的人声,喝骂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然后面前一空,便看见头上系着红带子和蓝带子的俩伙人在群情激愤地手舞足蹈。

“哎呀,今天是捧日军和控鹤军的蹴鞠赛!”老汉捶胸道,“我就说要早点过来,必是有什么事忘记了,竟然还是错过了比赛。”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来找孩儿他姨是做什么的了?”那妇人柳眉倒竖,神色严厉。

“没……就是找他姨来问问娃娃们进作坊的事儿嘛,四色礼物还是我特意备下的,怎么可能忘记。”老汉略略有些心虚地说。

一行人跟着妇人往山那边走,只那老汉一步三回头,脖子勾得远远得,就想再往场子里瞧上一眼,被妇人啐了一口才收回了眼神。

“你们年轻人不要学他,”那妇人和气地说,“这蹴鞠赛隔一天就有一回,你们考完试等榜的时候尽可以看,还能试着写写被略卖孩子的文书,写得好了,也是个名扬天下的机会。”

“张婶,咱们晓得啦!”张雷笑着应下来。

绕过蹴鞠场,再沿着军营的墙根儿走过去,没多久就到了军中家属住的军镇了。

“冯叔,他姨在家不?”妇人冲坐在军镇门口晒太阳的老士卒和气地问。

“这会儿她哪能在家啊?”老卒笑道,“你又不是头一回来,柳家的可是个能干人,这会儿肯定在作坊里呀。来走亲戚啊?”

“啊,来看看他姨。”妇人打着哈哈道。

一行人就坐在村头等人,顺便与老人和这夫妻俩闲聊。等到快晌午的时候,才见到一群妇人说说笑笑地回了村。

“姐夫、姐,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那个被人叫作“柳家的”的妇人与守村的士卒打个招呼,将他们引到家门。

“那个……”老汉扭捏着将四色礼物往暖乎乎的坑桌上一推,“想求你……这个是礼物。”

“哎呀,来就来,还买礼物,多浪费?”柳家的笑道,“可是有什么难处?要钱的话,需要多少你说来。”

“不是,”妇人见自家老汉不顶事儿,只好羞恼地张口道,“听说你们这儿作坊收小孩儿?你外甥他们也大了,我想让他们进去学点手艺。你也晓得他们的,手脚都麻利,眼里也带水,保证听师傅的话。”

“进作坊啊?”柳家的沉吟了一下,“大姐儿我倒可以和管理的说说看,哥儿怕是不成的,咱们作坊里全是女工,没有男娃儿。”

“这是怎么说的?怎么还只招女娃娃?”妇人一下子就急了,声音都提了起来。

“你嚷嚷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儿是军镇,男娃娃当然要锤炼身子骨,往后好当兵,上阵杀敌立功,封妻荫子的。”柳家的白了自己姐姐一眼,“再说了,这女娃娃就是比男娃儿乖巧,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像那些皮小子,好好的机器放到他们手里,怕是能给拆成十八段。”

“我这不是急嘛。”妇人也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喃喃地说,“女孩儿还比男娃儿好啦?”

“在咱们军镇啊,女孩儿可不比男孩儿金贵,”柳家的含笑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现在咱们军镇上的女孩儿养到五六岁上,每天就能跟着喂点鸡鸭,摸点子蛋。稍微大点送她去学堂认得些字,学点算帐的本事,就能到场子里做工了。这三五年下来挣份嫁妆都不难,现在朝廷又叫咱们将孩子养大些再嫁,这嫁妆钱还能再升。”

“你这是又有了?”这妇人的经验再丰富不过了,两人的话题不自觉得转向了育儿经,一直在静默着当背景的张雷等人终于还是坐不下去了,有些抱歉地站起来告辞。

“是我失礼了,你是崔教头的学生吧,过几天新皇就要登基了,他今儿去京里演礼了,得二月二之后才能回来。不过他的房子交待给我了,让你们来了尽管住,书也可以自己借阅,别弄坏就成。”柳家的正经地敛衽一礼,将崔瑛的交待给说明白,“你们若有心,去那边山上白云观里请两板子高升来点一点,给自己求点好运气。这法器可是崔真人和白云观里的仙长们一块儿做出来的,可灵验了。”

她怕这群读书人不信,还强调道:“那法器刚出世的时候地动山摇的,雷声震震,怕人的紧呢,可不敢在法器面前做昧心事儿。”

张雷带着人往崔瑛家里去,同行的一个举子悄悄蹭到他的旁边,压低了声音问道,“阿雷,你家先生咱们的县尊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在六安大家不是都说他是观音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子嘛,怎么到了京里却与道士们混到一块儿了?”

第96章:登基

不提张雷他们一行人在控鹤军军镇对来身份来历的揣摩,这个时代现代网络小说里快烂大街的“佛本是道”设定自然没有的,甚至连洪荒小说素材来源之一的《封神演义》现在也没什么影子。儒释道三家合流没有开始,和尚就是和尚,道士就是道士,像崔瑛这样两头混的实在是少数。

崔瑛自己这几天都住在京城离内城不远的楼宅务的房子里,白天文武百官都要跟着礼部演礼。崔瑛的官职不高,说起来他身上现在的职位只有一个控鹤军的教头,还有一个没正式下文免掉的六安县令,前者根本不入流,后者在能参加皇家禅位仪式的文武百官眼中,和不入流也没多大差别。

但崔瑛这些天演礼的过程中却奇异地没受到半点轻视和刁难。

“总说你聪明,你却犯了糊涂,”休息的时候,修字典修了一半被抓来研究禅位典礼的陈彭年笑道,“你是太子潜邸的老人了,又与齐国公相善。禁军中最强的控鹤军与其说是握在张抱一老将军手里还不如说是握在你手里,难为你?”他轻哼一声,睨了一眼歪着脖子向这边看的低级官员,故意大声地说,“他不怕出了汴梁城就失足落河道里?”

崔瑛心知这是陈彭年照顾自己,自来会欺下的都是比上不足不下有余的小人物,陈彭年这一番话将崔瑛的靠山讲得无比清楚,只要脑子还正常的人自然是不敢再得罪他了。

一天天紧锣密鼓地演礼当中,二月二终于还是到了。柴家父子在忙什么他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这天还乌黑的时候,他们便被早早唤醒了,然后到端拱殿外等着。皇帝带着太子、太孙祭了天地祖先,又行什么三进三拒之礼,这些都与崔瑛无关,他和一群低级官员一起,站在殿前空旷的广场上,随着净鞭和司仪官的号令一会儿作揖,一会儿跪拜。

崔瑛暗自得意,自己小时候看的《还珠格格》还是挺有用的,当时一听要演礼,他就拜托了军镇里手艺好最能干的妇人给自己缝了个“跪得容易”,对她只说是骑马用的护膝,那妇人给他做得正合适。再配上一个小马甲,里面填上从各家过年宰杀的大鹅身上搜刮来的鹅绒,在二月二这个微凉的早晨里,崔瑛感觉无比暖和舒适。

太阳渐渐升到中天,仪式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也是最激动人心的地方——封官赏爵。

先追封太上皇后,再封皇后,封太子并任命他做开封府知府。然后是皇亲,说实话,真没多少人。除了大长公主之外基本没有别人了,郭威本就是个浪荡儿,亲戚断绝;柴荣他家要是情况好就不会让他跟姑姑姑夫生活并给他们当养子了;柴宗训、柴永岱都是独子,也没有个什么兄弟叔伯要封个亲王国公的。

皇后的娘家惯例封的是承恩公,一个精神抖擞的将军出列谢了恩,接下来就是朝臣了。范质之类的元老自不必说,各封了国公,授了三师头衔。然后按顺序就轮到潜邸官员,这些人往往会从比较低的位置突然跃升高位,也就是所谓的“从龙之功”,古往今来想走捷径的人梦寐以求的功劳。

“六安县令、禁军教头崔瑛崔德华幼时聪慧巧思,精于数算,有献农书、算书之功;及稍长教化六安,使幼有所养、老有所依;治六安,政绩卓群;教禁军,强而好礼。另献农具脱粒机一部,积肥法一方,功在当代,利于千秋。其人不慕名利,立身持正,忠于职守,以功封江宁侯,实封三百户……”

“嗡!”

崔瑛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有点乱,他来到这个世界快七年了,除了最初因献书而得了一处田宅之外,并没有得到任何赏赐。要说他心里没有疑惑是不可能的,但要说有多在意,其实也没有,对于现代人来说爵位并不比钱财来得实惠,他生意做得顺风顺水,连过路费都不用交,也没人敢难为他,他已经觉得非常满意了,也不觉得皇帝有再额外赏赐些什么的必要——他觉得自己拥有的够多了。

不光是崔瑛觉得意外,除了政事堂里的几位宰相之外,其他的朝臣也得觉得极为意外——在他们的印象里崔瑛还只是个会带着齐国公跑到城外百姓家去胡闹的小孩子呢。

虽然底下议论纷纷,但通常的仪式还是要进行的,崔瑛从朝臣队伍的最后走向前去,登上重重叠叠的玉阶,跨入金殿之内,低垂着头行礼道:“臣领赐谢恩!”

“德华,你是个好孩子,”坐在偏下一层龙椅上的柴宗训微笑道,“你与朕的母后份属同门,算来也是朕的半个子侄,”他有意无意地向几个老学究和老御史那里看了一眼,“你是个能做实事的,只要认真做事,就不用担心有人进谗言,好好辅佐太子,和现在一样尽心做事,朕与太子不会亏待能人,不会伤害功臣的。”

“臣谢陛下恩典!”崔瑛木木地行了礼,然后退下,这回他的位置便是在殿内了,正好应在几位将军之下。

“小子过来,”张永德一把拉过崔瑛,小声道,“你可真沉得住气,这么大消息愣是瞒到现在,一句话也没透出来,不行不行,你这也太不把老夫我当朋友了,罚酒,必须罚酒。”

“对对对,还必须得罚葡萄酒,酒精如果多给两坛的话也行。”另一个将军也凑过来低声地说。

嗯,在朝堂上讲小话其实和上课做小动作一样,天子都看得到,但一般不管,还不够费事的。当然前提是你的周围没有一个以打小报告为己任的御史,否则斥责、罚款甚至贬官流放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在历史上的宋朝,实在受不了大臣们天天上朝讲小话的皇帝最终用长翅官帽来换得半刻安宁。不过现在长翅官帽还没出现,柴荣的威慑力也让朝臣并不敢肆无忌惮,几人简单地寒暄了两句之后便又归于安静。

后面就非常冗长的封官封爵的仪式,一直到半下午,崔瑛觉得自己凌晨吃的那点东西已经快要撑不住他的身体时,终于,仪式结束了。

“江宁侯,陛下邀您到崇文殿一叙。”一个小黄门拦住了他的去路,崔瑛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下忍住肚子的冲动,饥肠辘辘地跟着小黄门穿过半个宫殿去了崇文殿。

“怎么,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退位一身轻的柴荣笑容都比平时爽朗了一些。

“果然被吓住了吧?”柴永岱笑道,“谁让你整个腊月都不和我联系的?”

“殿下,你……”崔瑛无奈道,“我不是给你新年礼物了吗?纺纱机?”

“然后换我听白云道长念叨枢机器原理了。”

崔瑛无言以对。

“别急,不过是给你个身份而已,你以后得辅佐永岱治理开封,身份太低的话很多事不能做,这样刚好。”

“江宁是你的故土,这两天你将你父母先人的名讳报上来,朝廷追封时要用。”

三代帝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顺利让崔瑛又蹭了一顿饭,才放了劳累了一天的崔瑛回家休息。

还没到家的崔瑛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活生生的“十万个为什么”。

第97章:为什么

“崔县尊回来啦!”崔瑛在吕家略坐了坐,还是挂心上京来的弟子,趁着天还没黑骑马赶回了控鹤军的住处,刚走到村口便听到一声陌生地招呼。

“你是?”崔瑛打量这个穿了一身短打,踩了一脚泥,脸上还抹了灰痕的少年郎君,迟疑了一下问道。

“先生不认得学生,学生是后来进入六安县学的一名学生,今年刚过了发解试来京赶考的。”

“还有一旬就要进场了,你怎么还不专心念书,却作这副农人打扮?”崔瑛见这个少年郎君眼神清亮,言语大方,也乐得与他多说两句。

这个少年郎君颇为洒脱地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若说多遍几日书便能中进士,那也太小瞧天下英才了。我往日在六安住的时日少,只听闻王神农擅农事慈济县里的好名声,却始终缘悭一面。这回进京托了张郎的福住在县尊的府里,又得知王神农与县尊比邻而居,难免有些欢喜。”

他有点小狡黠地一笑道:“国以农为本,说不好今年进士科便考农事呢,说来我还占便宜,否则就我那被家父斥作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本事,考农事我真得抓瞎。”

崔瑛翻身下了马,有些好笑地指了指他的脸,示意他整理一下仪容,笑着问道:“阿雷他们呢?是在温书还是与你一同下地了?”

那少年郎君不好意思地笑笑,边拿了一方精细的帕子擦了擦脸,边说道:“原本六安县学里的同窗们都是在乡间呆过的,于农事一道可比在下强得多,就算不亲持耒耜,也能言之有物的。”

“那到是,他们当初在村里教孩子念书时可是出过不少故事的。”崔瑛点点头,“他们还不至于这两天就到处游览,应该是去控鹤军的社学了?”

“张小先生最喜欢教化事了,刚一安顿下来就带了几位年兄去控鹤军的社学里了,一边教教学童,一边自己巩固些学识。学生是家中独子,挺不耐烦与小娃娃打交道的,又不熟农事,便躲到王神农这里来学习学习了。”

崔瑛牵着马溜溜达达地往自己住处走,那少年郎君也就沉默着跟他走,只是每走上一两步就要瞟崔瑛一眼,一次两次的,崔瑛也觉察出了点什么。

“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崔瑛觉得有些好笑,这郎君就算是个少年人,但从面相上看就比自己要稍大一些,最起码也该是二十三四的年纪了,可是动作却有些天真烂漫,真像他自己说的,有些家中独子的脾性儿。

“真的?”那人眼睛一亮,说话的声儿都有些变调。

“你是个读书人,自然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崔瑛担心他不知世事,多嘴问一些关于控鹤军内部的事情,到时他不回答伤了这孩子的脸面,难免不美,预先埋了一个话头。

那少年郎君连连点头,紧接着就问道:“那焰火是先生的炼出来的吗?我从白云观请了一枚天女散花,可真是赏心娱神,令人心驰神往。”

“那是白云观的道长们研究出来的。”崔瑛在“研究”二字上放了个重音,他实在不想把自己那已经传得神乎其神的名声上再添点什么奇异的传闻了,为了洗脱神异的名声,他时刻不忘向别人普及科学观念。

“高升能烧是因为用了火药,白云观的火药就是比前唐军中要厉害一些,不足为怪。”少年人先表明他自己不是完全不懂的山野愚夫,然后才问,“学生懂得高升升高的原因,却不明白焰火有五彩是为什么?”他兴致勃勃地问完,却又感觉不妥,但又按捺不了自己的好奇心,于是纠结了半天才郑重道,“学生是吴县范家子,学生以家族声誉起誓,不会泄露道门机密,更拿道长们的心血向外贩售获利。”

六安三个大家族,范家因为要找崔瑛麻烦被收拾了一顿,已经趋于没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家因为赵匡胤的乞骸骨也归于沉寂,低调发展,不再争强好胜;如今的六安若不是叶知秋扶持了一帮小地主小商人与冯家分庭抗礼,怕是县令说话都没冯家管用。这个少年郎说他范家人有些出乎崔瑛的意料,他一开始以为这少年郎应当是冯家的呢。

但听他自报家门是吴县范家,崔瑛便觉得有些意思了。这个时候王朝初定,主要岗位上的人大多还是打天下的和打天下的亲朋故旧,科举才刚刚成为入仕的主要门路,却远还没到需要玩“冒籍”的时候,好好的一个吴县范家人为何要成为六安的考生呢?

范郎君一下就明白了崔瑛的眼神,只得小小声的介绍了一下。现在科举的重要性远没有后世那么重要,地方官员上心,其他人却没那么上心。

范家被崔瑛收拾了一顿有些伤筋动骨了,需要再找个靠山,六安本来的县令应该是崔瑛,崔瑛又不在县里,成寅乐得多一个人过发解试,为六安挣名声,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吴县那边则更在乎大户的看法,于是这事儿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成了。

崔瑛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么一个漏洞,打算这科考完后和柴永岱合计一下,别等到以后闹出事儿来了再弥补。

崔瑛没有藏私的习惯,他希望参与到这种原理性研究中的人越多越好,尤其是像眼前范郎君这样有钱有闲有脑子的,简直是天生为研究而生的。

不过他只简单告诉了他金属元素会存在的焰色反应以及常用的元素分析方法,和告诉陈抟的没什么两样。至于更深的内容,那是白云观的道长们的研究成果,理应由他们来扩散,崔瑛没讲,只告诉他这些东西只有白云观的道长知道。

解决了一个问题,这位范郎君更开心了,甚至沾满泥浆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略一停顿便又问道:“曾听闻先生可召来飞虹,又可使光色如臂使指,为什么呢?”

崔瑛听他感兴趣,又给他科普了一下光的色散原理。

“先生回来了!”两人说说走走,崔瑛与他解释了七八个问题,才到了自家的住处,比他们早回来一步的张雷听到崔瑛的说话声便迎出来问候道。

崔瑛朝张雷点头示意,还没等他接着说什么,范郎君又叫起了先生,问起他没理解的地方。

“先生?”张雷有点疑惑地看向崔瑛,见崔瑛木着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便打趣道,“范三郎你且要点脸面,先生什么时候收了弟子,我竟不知道?”

范三郎面上一窒,喃喃了半天,偷眼看了崔瑛一下,有些窘迫地急急致歉道:“学生钦慕先生久矣,先生只当多了一个私淑弟子就是。”

“好了,阿雷调皮,范三郎莫要与他计较。”崔瑛对这事儿看得不重,“先生”对他来说更多的是一种敬语而非一重身份,何况所谓私淑弟子的份量实在不高,和他出了一本书,有人买了来,学会了书里的知识后的关系是一样,和没有关系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将这件事儿岔了过去,只简单回答了他的问题。

“去社学看过了,感觉如何?”崔瑛有点转移话题的意思,也更关注张雷对社学的感受。张雷似乎天生就是要做教育的,学习知识的天资说不上顶尖,但性格温柔仔细有耐心,还特别擅长哄孩子,六安有如今的繁荣,他的功劳可不少。

“控鹤军的条件比六安好太多了,”张雷有点羡慕地说,“咱们在六安只能因陋就简,控鹤军里的孩子却笔墨纸砚样样不缺的。”

“别说虚的,”崔瑛摆摆手,“我信你的眼光。”

“唔,感觉这里的夫子们太严厉了?”张雷有点犹豫道,“控鹤军里念书的都是小孩子,严厉的夫子好像会让小孩子害怕到分心的样子。”他说完稍稍一顿,见几个同年面露诧异之色,又连忙描补道,“学生一时之想,先生勿怪。”

“严师出高徒,可也要亲其师,方可信其道,这有什么好怪的。”崔瑛想想现代时的学校年级越低女教师越多的情况,完全可以理解。

“不过先生您好像不仅让控鹤军的所有男娃娃来念书了,七岁以下的女娃娃也都送来了?”张雷有些困惑道。

“男女七岁方不同席,七岁以下的女娃娃念念书也没什么不好的呀?”崔瑛可不觉得张雷是轻视女性的人,六安的几个女学生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所以挺奇怪他有这一问的。

“可女娃娃年纪也太小了点,我虽知她们年纪稍长就要忙碌于家务女红,不得清闲,可五六岁的娃娃能学多少东西呢?”张雷有点忧郁地说。

“你瞧着五六岁的女娃娃和六七岁的男娃娃在一块儿念书是不是差不多?”崔瑛却不太在意,五六岁的年纪放他小时候够上学前班的了,一年下来学几百个字不成问题,两年基础打完,平时捎带着学点,基本的读写就不成问题了。

“还真是,先生果然高明。”张雷抚掌一叹,赞同道。

“女童比男童小一两岁,却能一样学习,女童比男童早慧?为什么?”范三郎与张雷的区别一下子就出来了,他非常喜欢刨根究底。

“我就知道这个现象,”崔瑛心累的一摊手,“为什么这样我就不知道了。”

“这个老道却有点想法。”崔瑛话音一落,就听到陈抟的声音响起。

“老神仙怎么来了?”

“来问你个事儿的,不过恰逢其会,却与老道最近发现的天理有些瓜葛。”

“老神仙你发现什么了?”崔瑛做好心理准备地问。

“这世间竟非阴阳平衡的,”陈抟严肃地说,“老道原以为世间万物该是阴阳持平如太极一般,最近却发现这世间竟是少阳之态,阳三阴七。若如此,女童早慧就不奇怪了。”

“老神仙是如何发现的?”崔瑛心中有些不妙的猜测。

“老道将蜜烛放在玻璃瓶里,点了火,只烧一会儿就熄了,可将这玻璃瓶里能吸的水却只有三成,你给控鹤军的格物书里有写,却没写原因,原来这世间竟是阴盛阳衰吗?”

“不,你误会了,”崔瑛将一声长长地叹息吞回去,“您说阴阳互相转化,氢与氧相比,氢该是阳性吧?电解水的过程中,氢是氧的两倍啊。”

“这就是老道来的原故了,电解出来的气好像都不太一样,可是都是无形的,有些有色,有些有味,有些什么都没有,怎么把它们搜集起来进行研究?”陈抟现在说话直白多了,这有利于指挥小道士们做事。

“不溶于水的可以用排水法,比空气——就是我们平时周围的这种,”崔瑛挥挥手道,“比这个重的用向下排空气法,轻就向上排空气法。”

“是了,气体是不一样重的,”陈抟一听就明白了,“那我回去收集些气再说吧。”

“都是气竟然不一样重么,为什么?”范三郎见到了传说中的白云观老神仙非常激动,又是一个“为什么”脱口而出。

陈抟笑呵呵地给他解释,反正是一通崔瑛已经无法理解的玄妙东西,他是十分佩服陈抟这种从自然科学绕到社会科学之后还能得出正确的自然科学结论的本事的。

在崔瑛走神期间,范三郞已经成功博得了陈抟老神仙的欢心,一路问着为什么跟陈抟前往白云观了。

崔瑛只担心了一秒范三郞考试的问题,下一妙想到的就是陈抟在学会测量气体的摩尔重量前,应该不会再烦恼阴阳平衡的问题了。

他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明天开始他得天天到开封府陪着太子柴永岱上班了,后面还有数不清的事儿要做呢。

第98章:控鹤军在开封

崔瑛和开封府里的人很熟,之前柴宗训掌管开封府的时候他便操持过书吏招募,后来还为这些书吏搞过一次小培训,说起来如今开封府里一半的书吏得叫他一声“先生”的。不过之前柴宗训从身体年龄上来说年长他不少,看他总有些看自家出息晚辈的味道,开封府里的人也偶尔有把他当小孩子看的,崔瑛多少觉得有些尴尬,再加上开封府毕竟是一国都城,所以除非有正事,他也不太往开封府凑。

但到柴永岱走马上任,崔瑛就不能再缩在控鹤军里搞基础建设了。在柴永岱看来,王偃、崔瑛、柳方都是他的嫡系心腹,王偃是自小与他一处长大的,崔瑛想的主意周到新鲜,柳方则是个仔细人儿,如今正是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

和崔瑛初到六安的习惯一样,柴永岱现在也学会了先调查再决定的做事思路,于是前脚他爹登基,后脚就把他踹到开封府来了,而他也是前脚接了印鉴,今天就带着一帮心腹来逛汴梁城了。

“今天明天多逛逛,后天就要开始忙春闱了,那是大事儿,不能疏忽。”柴永岱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地对崔瑛他们说。

“晓得,”王偃和柴永岱自小长到大,最了解他,又是自小在汴梁长大的纨绔子弟,对汴梁最为熟悉,他兴致勃勃地建议道,“咱们先去对街那里吃份馉饳,然后去瓦舍走走。”

崔瑛在汴梁也生活了小二年,但不是生活在东宫就是在吕家和控鹤军两边跑,对汴梁城的市井生活还真不熟悉,此时也很开心地跟着王偃体验一把大周汴梁城的市井生活。

开封府衙对街是一条极繁华的街道,虽然还是清早,但大部分的铺面都已经开了门,旗幌张扬,响亮的吆喝声和婉转的叫卖声交织出汴梁清晨的乐章。

“张婆家的汤饼和李四郎家的馉饳那都是一绝,尤其是李四郎家的馉饳,馅料厚实,皮子白皙,那叫一个色香味具全。”王偃将他们领到一间小脚店里,非常自觉得从筷笼里抽了筷子,然后冲店铺后头的一个青年人喊道:“李四郎,荤素馉饳儿一样来三盘,要包得圆圆的。”

“晓得哩!”那青年人扬声应道,手里的菜刀剁在砧板上“哚哚”直响。

“你们别看李四郎年纪不大,手艺却极好的,我父亲他们也喜欢他的手艺,馅儿有劲道,也舍得下味儿。”王偃夸奖道。

四个人等着吃馉饳也没忘记今天逛街的任务,眼睛在这街道上来回看,耳朵也在仔细搜罗着周围的各种消息。

“四郎,我爹叫我给你送肉来了。”一个看起来粗豪但声音却还有些生嫩的汉子提了半扇猪大喇喇地喊着。

“等等!”李四郎看了他一眼,快出迎出门去,“你那肉给我瞧瞧,不是控鹤军来的肥猪我可不要,上一回也不知你爹从哪儿进了口没养好的破猪,肉柴得要命,险些砸了我的招牌。”

“四郎放心,”那人摸了摸后脑勺憨憨地笑道,“上回那猪是我进的,为这个被我爹狠揍过咧,现在这猪都是我爹亲自掌得眼,错不了。”

“嗯,”李四郎没理他的话,虚应一声,低头仔细地翻了翻那肉,“膘厚,肉细,没臭味儿,是控鹤军圈养的。”他招手唤了个帮闲劳他将半扇猪肉抬到后厨处理,才从柜里取了钱付给那个年纪不大的汉子。

“这控鹤军圈养的肉还有什么特别不成?”柳方之前一直在工部学习各种技艺,许久不曾到外面来,有些不理解地问。

崔瑛含笑不语,王偃却极骄傲地说:“那当然,控鹤军的猪也不知怎么养的,一年就长得肥头大耳,肉细而肥,只有香味儿没有其它异味儿,关键是膘子厚,香!不论是烧吃还是用六安炒菜法给炒了吃,都是极美味的。”

“你吃过?”

“当然,虽然控鹤军的猪数量比较少吧,但一旬之中家里总要吃上一回的。不过我倒没想到李四郎竟然也能得半扇,不少勋贵人家还没得呢。”

“我也没得多少,”李四郎看起来与王偃极熟,笑眯眯地搭话道,“不过是那屠户家与控鹤军里人有恩,一旬还能匀一口猪给他,我也是磨叽了半天,才换来这半扇肉。”

“说起来这禁军里面,最有福的还是控鹤军。”李四郎继续去剁他的馅,坐在店里等吃的食客们无聊起来,难免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聊了起来。

“可不是,我对门那家有个丫头年前嫁到那边军镇了,那日子过的,啧!”一个妇人撮了两粒蚕豆一边嚼着一边说,“婆家上来就是四匹棉布,那个软和劲哟,真跟云朵儿似的。”

“你那才在哪儿?我知道一个媳妇子,一人带俩拖油瓶,汉子因为赌的事儿前段时间被抓了,流放到晋中去了,她跟她汉子和离了,带着俩小丫头嫁给了控鹤军一个老鳏夫,那可真是掉到福窝里了。”

“怎么了,老汉疼媳妇?”那妇人颇为奇怪地笑了一下,做了一个暗示性的手势。

“什么呀!”之前说话那人推了那妇人一下,“那媳妇子嫁过去没几天,就到作坊里去作活了,一个月挣得不比军汉们少,还有人教她认字,那军汉也听她话,不嫖不赌的。前两天回娘家的时候,她那脸蛋哦,红彤彤的,可喜人了。”

“那还不错,她那俩拖油瓶儿最有福了,小子儿跟着木匠学手艺了,闺女天天跟她上工,吃喝不愁,那边又是军营,她那汉子就是回来也不敢去找她。”

崔瑛他们听着妇人们聊天,等到了自己那份馉饳。这馉饳有点像饺子,一个个小肚子圆滚滚的,白嫩可爱。咬在嘴里,肉汁四溢,鲜美可口。

“我说婶子们,你们要真喜欢控鹤军啊,我可听说了,原本控鹤军里有本事的要到各个军营里当教头呢,那边马上要招新人了,叫你们儿子去试试呗。”

那些妇人互相看了看,“嗯,当兵还得刺字呢。”她们讪讪地说。

柴永岱皱了皱眉,看了王偃一眼,等王偃点头表示自己记下来后,他才三两口吃下了馉饳,一路当先走了出去。

“殿下,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这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可成的。”崔瑛轻轻劝了一句道。

“我知道。”柴永岱吐了一口气,振奋精神道,“走吧,修明带我们去瓦舍看看。”

汴梁不像长安,市与坊并不分开,勾栏瓦舍极多,那些瓦舍附近正店脚店不少,瓦舍中杂耍、讲书以及已经成为汴梁著名剧目的《斗拐》在这里轮番上演。

“哎哟~你走路不长眼的啊?”离崔瑛他们不远的地方,一个精瘦的老头冲刚才送肉的粗豪少年嚷嚷道。

第99章:双修的水稻

那老爷子一声吼,所有人都转过去看他。那个送肉的粗豪的少年郎叉扎着手,无措地说:“老丈,抱歉,我撞着您了?你哪儿伤着了?我送您去医馆?”

“屁!”那老丈爬起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就你那小身子板儿能把我撞伤?”

“哪?”这少年郎傻傻地问,有点搞不清这位老丈在气什么。

“你把我求来的宝贝给撞洒了!”老丈一边弯腰拣洒在地上的青苗,一边气冲冲地吼,“你走路的时候张嘴等接鸟屎的吧,把头抬那么高?”

崔瑛本来听到那老爷子的声音,还以为少年遇到了仙人跳,后来感觉不太像,再听那老爷子说起控鹤军还有心多听听,但再听到他那满嘴喷脏话的语气,便皱起了眉头。

那少年有些委屈,被骂得摸不着头脑,也弯下腰帮着捡道“那老爷子真对不住,我给您捡起来,您别恼。”

那老丈费了不少劲,将地上的每一株青苗都小心地拣进自己的小布袋里,一直到从地上一根绿叶儿都没有,他才两指捏着一根小苗儿递到少年眼下道:“看看,这么壮实的好苗子,我专门从控鹤军托人带来的,种子都是放在崔神仙的炼丹房里开过光的呢,可不能随便沾了土性。小子我告诉你,这年我这地里收成要是不好,我抗着锄头上你家去刨大门!”

“崔神仙那里求来的种子啊,”那少年有点胆怯地说,“你怎么不拿琉璃瓶装啊?而且是你走得太急了。”

“你家拿到神仙种子你不急啊,我这还是发好的苗苗呢?”老头有些气弱,“我这不是托人从控鹤军里请出来的嘛,怎么可能有琉璃瓶子装哦。”

“那要怎么办啊?”少年有点急道。

“要么赔我钱,要么赔我东西。”老汉梗着脖子道,“要不然我就刨你家门。”

“要……要多少钱?”少年直愣愣地问。

“我这是好苗子,你怎么也得给我两贯钱吧。”

“两贯!这么多!”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老汉是被撞昏了头还是被钱迷了心窍了?”

“要是控鹤军里流出来的种子,倒还真不贵,可惜那边人嘴咬得死紧,崔神仙宅里种子一粒都流不出来。”

崔瑛看事情终究还是转向了类似仙人跳的局面,紧走了两步,拦着那个少年人掏荷包的动作。

“老丈,您也听到了,崔宅里的种子苗子可流不出来,您这一袋青苗是哪来的?别哄小孩子的钱。”

“我跟你个对崔神仙不敬的小娃娃没什么话好讲,”老汉牛气冲天道,“我这青苗是小王神农找人移秧的时候,我央他们把地里的苗儿排疏点,一亩地好不容易才省了这么兜子给我,费了我八贯钱呢。”

老汉把食指和拇指抻开,比了个“八”的造型,抵到崔瑛眼钱,“八贯,我只要他两贯是看在宝贝苗儿应该还能种的份上了。”

崔瑛神色一懔,“您说这是小王神农叫人移栽的青苗?”

“是啊!”老汉得意道,“给我苗子的人还在后头那家脚店吃茶呢,都是住在崔神仙附近的人,你们不信,我带你们去问问?”

“那就劳老丈带路了。”崔瑛笑眯眯地说,转头冲王偃使了个眼色。

王偃会意地走过去,对满怀歉意的少年说道:“小朱郎,你先别急,咱们总要问清了实价才好,对吧。”他按了按少年的肩膀,“要是价真格儿的高,我替你出就是了,你到时候多给我留些控鹤军的猪肉。”

被叫作“小朱郎”的少年看起来就是比较憨厚的那种,谁说什么都信,此时听了王偃的话,也就咧了嘴笑笑:“你留个住处,俺爹要收到好的,一准送您府上去。”

转过街角没几步,果然就看见两个穿着控鹤军日常训练服的人坐在临街的脚店那里在一边吃茶一边在吹控鹤军的生活,什么日日吃肉啦,什么白云观里的焰火想请就请啦,什么家里能通上一种气,能烧饭烧菜,残渣还能喂猪啦。听得旁边一群人如痴如醉,不停地发出各种赞叹。

“老哥,你怎么又来了?我跟你说,你就是再求我没也没处省苗儿给你了,不是移秧的活计太多,小神农还不用我们呢,就这点儿子苗儿还是咱们爷们好不容易给你抠下来的。”那两个军汉见到那老人故意提高了声音吆喝道。

崔瑛还走在后面没来得及说什么,张永德就带了一队兵将那两个军汉给打翻在地,“你们两个糟心货,原来是偷了青苗来做人情,要不是小神农下地查着数儿不对,还真给你们糊弄过去了。”

“哎哟~”那两个军汉被打得满地翻滚,一直在叫唤,半晌才缓过劲来求饶道,“将军爷爷,饶了小的吧,小的们鬼迷心窍了!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怎么回事?”开封府衙的禁军也到了,一边分开人群一边问道。

“老夫张永德,捉几个家贼,不用劳烦你们了。”

“张将军!”领头的衙役一抱拳,“这是怎么了,失物找回来了吗?要不我们兄弟去找找?”

“没,正好在这儿了。”张永德指着那老汉抱着的一袋子青苗道,“正好人赃并获!”

“这……就一点儿青苗……”那老人语无伦次道。

“咱们控鹤军的青苗,那能是普通的青苗?你也不想想这点子青苗经了什么人的手!”张永德听着周围老百姓的指指点点,眼珠子一晃,做出一副气哼哼的样子说。

崔瑛就听见身后一个原本虽然骂小偷,但还挺同情他们为了一点稻秧子就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帮闲在那儿和旁边的人嘀咕:“这稻种怕是崔仙师从天上带下来的吧,再经王小神农的手播种。你瞧瞧,这才几月啊,就长得这么青、这么壮啦。神仙的东西都是有数的,难怪是张将军亲自出马抓贼。”

“要我说这两人也傻,”他的同伴不怀好意地瞄了一眼那袋中的青苗道,“有这种好苗子居然不栽在自家地里,还往出卖,真是败家子,活该被打死。”

张永德倒没真打死那两人,他先交待一个中年士卒骑马快速将青苗送到王虎手上,然后大手一挥,让人将两个军汉绑了,而那个老汉则交给了刚才过来的衙中禁军。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了,张永德才看见人群后面的柴永岱、崔瑛他们,示意士卒们带人先走,他才上前去问候柴永岱。

“姑爷爷,就这一点青苗,怎么劳动您亲自出马了?”柴永岱寻了一个二楼带包间的正店坐进去,才奇怪地问张永德。

“其实吧,我也没闹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王小神农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就一会儿功夫他嘴上泡都燎起来好几个了,我能不急嘛。”张永德也是一脸的迷糊,不过他的原则挺简单的,“我是个军汉子,也不懂庄稼地里的事儿,就知道一条,偷东西该打,小神农紧张的东西肯定特重要,一定得找回来。”

“德华,你知道吗?”柴永岱转而问崔瑛。

“如果是昨天移秧的那批青苗,我估计知道阿虎为什么急成那样子了。”崔瑛点点头,“殿下您还记得社稷坛那里一直在高银钱寻的‘天阉水稻’吧?”

“嗯,据说是皇祖母叫人寻过,不过一直没得到,然后户部农司的人也不知道这种子有什么用,早些年还有些骗人的消息,这些年连个消息也没有,渐渐也就淡了去。”

“这批青苗就是柱子哥从行商手里收到的天阉水稻,从琼州带过来的,数量很少,发出来的青苗也就两袋子,这一下少了一袋,他肯定着急上火啊!”

“天阉水稻很重要?”柴永岱急切地问,“听说皇祖母生前也是心心念念,说有了这个,天下老百姓都不用挨饿了。”

“是有这个可能,但不是一蹴而就的,”崔瑛解释了一下影响植物产量的各种因素,反面是最后怎么解释杂交水稻的概念让他踌躇了一下,毕竟“杂种”这个词在古代的语境里可不是什么好词。最后他才慢慢地解释道,“水稻本身自成阴阳,就像一个人能自己生娃儿,这娃儿自然是像亲辈的。”

崔瑛斟酌了一下,接着说道:“但天阉水稻就像一妇人,得和别人交合才能生育,这便是双修了,”他用了一个现在权贵都能理解的道家术语,“殿下知道,有些娃娃会长,有些娃娃不会长,这法子就是能稳定地挑出会长的那批。”

“双修啊,这水稻会采阳补阴?啧啧啧……”张永德先不自觉得想歪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面前都还是一群生瓜蛋子,自己容易带坏小孩子,连忙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德华,这采补……咳,这双修……嗐!这母水稻生的崽儿能长成啥样啊?老夫这一趟出来的值不值啊?”

“这一两年的看不出来,”崔瑛回忆一下他当年看过的关于杂交水稻的相关技术,“怎么也得有个一二十年吧,产量嘛,一亩地十五六石吧。”

“噗~”本来在吃茶几个人一下子全喷了。

“真的假的?”

“一开始肯定达不到,这个真是看天意的,就跟有的娃儿就不会长,尽选爹妈缺点那种,总要花点时间才能找到会长的娃儿,但这产量肯定没问题。”崔瑛严肃地点头。

“我问候他们老母,刚才还是打轻了!”张永德喊道。

“姑爷爷回去再揍他们一顿吧,然后把他们撵走。”柴永岱嘱咐道。

“将军,关键不是那两个人,”崔瑛更关心实验素材,“咱们得让军镇里的人知道王虎的实验材料不能动,你想,要是王虎正把那雄……那母水稻”崔瑛别扭地说,“母水稻调养到能下好崽儿的时候,被人一锅给煮了……”

“你放心,”张永德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往外走,“我会让那群军汉子永远记住,神农田里的东西动不得!”

第100章:崔瑛的生意经

张永德走得气势汹汹,柴永岱他们却是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难怪王虎要那么紧张这些青苗了,农人无知,险些毁了宝贝。”王偃轻轻地感叹了一句,然后振作精神道:“殿下,这汴梁城咱们还逛不逛?”

“逛,干嘛不逛!”柴永岱搓了一把脸,振作精神道。

已经在脚店茶楼消磨了半上午,一行人这回就打算安安心心地逛街了。如今到底还是一个王朝的初期,汴梁的瓦舍并没有像崔瑛后世看过的《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那样繁华,不过有一家子悬丝傀儡的戏还挺有意思的。

“对了,德华,”柴永岱忽然想起他们到六安那年,还听说过王虎的娘偷过崔瑛的肥料,然后崔瑛宽容了她,村里人都传他是个宽厚人,后来他考中神童试、中进士人人都说是好人有好报,“你这回不会让姑爷爷也对那两个军汉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吧,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心软。”

“怎么会?”崔瑛笑道,“当年我是什么情况?什么身份?现在我又是什么身份?”

他见柴永岱迷惑不解,又解释道:“有几层原因,最简单一层,我当时是个流民,除了义父之外,我认识的其他人都是流民,还有恨我恨得咬牙切齿的县中书吏,我真追究起来,若恶了整个村子,以后可能没有安生日子过。”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第二个原因,丢的那点东西我真大不在乎,当年在师门里古代圣贤故事看得多,总也想行教化事,遇到点事就有些拿捏起来了。”

“那还有第三个原因?”柴永岱好奇道。

“嗯,第三个原因是乡村和城市的行事准则不太一样。”崔瑛说。

“乡村和城市的行事准则?”柴永岱重复了一遍,有些疑惑。

“在村里生活的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过得好的,不是极凶悍,不怕在人舌头根底下打滚的混子,就是有德性,行事公正宽厚的。”崔瑛笑笑,“不瞒你说,我当时还是有点读书人的矜持的,也想着攒些钱来考个进士,风风光光的衣锦还乡的。”

“你这是怕把事儿做绝了,有小人背后捅你一刀。”王偃最敏锐,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哪件事,却也听懂了崔瑛的顾忌。

“当时没想那么多,有一点子士人的清高作祟,还有些怕惹着乡里人的小心思,我那时也就十三四岁,真惹了混子,他能搅得我鸡犬不宁。”崔瑛颇为老实地说:“后来想想挺后怕的。”

“也就是在村里生活,要么就是德高望重人人敬重,要么就是能狠得没人敢惹,否则就要学会过糊涂日子?”柳方是商人家庭出身,没经历过乡中的日子,好奇地总结。

“差不多吧,乡里乡亲的,都是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下,若是太精了,大家都真客气了,这日子也过不来了。乡民百姓,不是读书人,道理懂一点可又不是太多,大多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不太可能是大奸大恶之人。”

“那城市是什么准则呢?”柴永岱好奇道。

“城、市,城是住处,市嘛,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崔瑛点点周围的商铺,“市者,买卖之地,那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公平交易,没得人情好讲。”

“不对啊?”王偃反驳道,“我们刚才去的那家馉饳铺,可是因为我是老客而给我抹零头的。”

“这也是交易啊,一个人情换你下回再去。”崔瑛简单地解释,“或者说人熟了之后规矩就有些偏乡村的人情关系了一点。你看一个陌生人,他给不给随便抹零?”

“陌生人?”

“城里人多,居住的人除了普通居民外,大多是东奔四走的商人,这些人不稳定,可能今天暴富,转天出门就碰上路匪了,也可能他一辈子就在这里出现一次,这个时候就只能按规矩来了。”

“所以,这就是县以下朝廷的政令难以通达的原因?”柴永岱若有所思。

崔瑛摊摊手,留他们独自思考,自己盯着一出悬丝傀儡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出神。城市乡村的思考模式差异还是当年陪女友上社会学专业课时听教授谈起过的,中国的乡村社会形成其实就是在宋代,以各种各样的乡约以及宗法构建起来的乡村社会,稳定、能抵抗自然灾害却也残害了不少特立独行的人。

就像城市里的人很难理解为什么拐了十八个弯的亲戚会管自家的闲事一样,生活在汴梁这个商业气息浓厚的世界最大城市中的富贵子弟也很难理解乡村与城市不同的思维逻辑。

“不懂,也不想懂。”柳方想了一会儿,很实在地说,“这街面上好多打着控鹤军招牌的店铺啊。”

“是哦,平是没注意,是真有不少,我看看,布店绸缎庄,嗯,控鹤军作坊布,咦?价格不低啊?”王偃看了看崔瑛,“不是听说你弄了个鸡气还是什么气的烧热水的东西,让纺纱速度快很多了吗?话说,烧个热水还得在里头放只鸡?鹌鹑行不?”

“咳咳咳!”知道什么是机器的柴永岱一阵猛咳,才冲他解释了一下什么叫机器,“也不知你哪儿来的消息,连白云先生的解释都没传全乎。”

崔瑛忍了一会儿,将笑意全都压下去,才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控鹤军生产的大部分布料都供应给控鹤军、捧日军、虎捷军了,就少量流出来一点儿,价格反而高了,大量低价的东西随便出现在市场上,是会出事的。”崔瑛又要给他们科普一些基础的金融常识,虽然在这个时代,国家的统治者只要能掌控军队和土地就好了,但崔瑛还是觉得,知道一些经济常识至少会减少一些乱七八糟的变法给老百姓带来的无妄之灾。

“控鹤军除了布还供应了不少鸡鸭么?怎么还有切成段儿卖的?”柳方不太愿意听那些让人晕乎乎的经济概念,转而指了一家禽肉铺问。

“这样卖得贵啊,”崔瑛一点一点给他算如果卖整只鸡要怎么卖,卖一个鸡头,一根鸡脖子,两个鸡翅……零零总总又是多少钱,“而且喜欢吃凤爪的就买爪子回去啃,想吃鸡胸肉的就去买鸡胸肉,实在穷点的人家买点鸡杂补补,好歹能治治雀蒙眼。”

“看起来除了鸡毛都卖了,”王偃打趣道,“你也就比一毛不拔好一点儿了。”

崔瑛就差翻白眼了,“哥哥,鸡鸭虽然不会飞,但也是有羽毛的,军营里不留那东西做箭支,拿出来卖,他们脑袋有病么?”

王偃被噎得一愣,“那是不是就差那些小绒毛没用了?”

柴永岱捂嘴乐道,“才怪,我听说前阵子德华在作坊里对那些小绒毛又是煮又是晒的,好像要弄出个什么‘羽绒服’来,都快成控鹤军一景儿了。”

崔瑛撇了撇嘴,不屑于去争辩,他在前些天新皇登基的仪式上用的那套马甲护膝没几天就腐坏发臭了,自己正在想办法实现防腐和除臭两重效果呢。等他做成了,冬天出门的时候,穿一身轻薄暖和的你羽绒服,让他们这些裹棉袍的羡慕去吧。

第101章:开封府的办事效率

一圈勾栏瓦舍转完,不好意思去青楼楚馆的他们渐渐也失了趣味,街面上的东西再新鲜也不如家里的精致,那些杂耍技艺看着新奇,可比教坊司还是差了不止一筹。崔瑛更不用说,经历过现代影视特效的人,要想让他对那些咿咿呀呀的乐曲,一些普通的拳脚功夫感兴趣,那也太难了些。

“要不,咱们回去?”柳方有点无趣地提议道。

“太早了吧?”柴永岱看看还高悬在天上的太阳,不甘心地说,“这才过午呢,就回去,下回可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得空出来呢。”

“要不咱们再找个茶馆听听诨话,我知道有个诨话人讲得挺好的。”王偃提议。

王偃推荐的那个诨话人在一间不大的脚店,刚到店门口,柴永岱就有些犹豫了。这家脚店位置挺偏,在门口就能听到高一声低一声的吆喝声,里面的人大多穿着短褐,张嘴剔牙的,翘着二郎腿的,甚至蹲在条凳上的,看起来有些乌烟瘴气。

“赵六子,给咱们寻个清静点的地儿,小爷我来听听诨话。”王偃熟门熟路地寻了倚在门根打盹儿的小二,招呼道。

“是王衙内来了,”小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猛得一个机灵,点头哈腰道,“您往合子里请。”

这个小店铺里面不大,当堂有个条案,一个小女孩儿正在那里唱着小曲儿,周围则是来吃饭消磨时间的汉子,王偃引着柴永岱往正对条案的唯一一个小合子里走去,这地方相当于一个小包间,位置比下面的座位都高一些,用条屏一遮,内外隔断,还算清静。

不一会儿,四碟四碗的小食果子就摆了上来,一行人一早上都进了两回饭馆子了,也不饿,捏了枚果子放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咂着味儿。

“各位乡邻,今儿老朽与大家伙儿说一段子诨话……”小女孩儿唱了一阵子曲儿,便用她那七破间裙兜了揽了一会儿钱钞,然后换了一个老爷子上台来。

“老话讲,这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如今是圣天子当朝,倒有个讲理儿的地方,可惜喽,不懂规矩的小老百姓照样没法儿告状,不信啊,老朽前儿就见着这么一个人……”

那个诨话艺人讲了一个倒霉的傻子农民的事儿,因着不懂规矩,缴错了税,又被收了二茬税,然后被讹了钱,却又求告无门的事儿。

“那傻子就像个蹴鞠儿一时滚到东厢里,一时滚到西厢里,哪个书吏都说:‘滚吧滚吧,你不该在我们这儿的。’那傻子就滚啊滚啊,滚得衣衫破烂,然后被门子骂道:‘哪个叫你衣衫不整的进衙门的咧,快出去,快出去。’那傻子便真出了门子,还想着‘等我一会儿换身衣裳再来滚’。”

“哈!真是个大傻子!”

“我说谁家当爹的这腿没夹紧,怎么放这么个傻子进衙门,那书吏没把他乱棍打出去,真是好性儿。”

“哈哈哈!”

“……”

外间的帮闲们都在哈哈大笑着取笑那故事里的傻子,倒是柴永岱皱起了眉头,“衙门里真是这个样子?”

“殿下,不是的。”生于官宦人家的王偃对这个知道的更多些,“一般百姓真要告状是不会自己这样上衙门的,要真这样来了,一早就被乱棍打出去了,真被逼急了要告状的,一般会找讼棍过来帮着打点。”

“咱们今天在汴梁城转了一圈儿,倒没想着原来最大的问题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了,”柴永岱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些讼棍是什么好人不成?挑完东家挑西家,巧舌如簧的东西。”

“可老百姓一辈子也打不成一次官司,他们不懂规矩,也不值当教他们这些规矩的啊?”柳方想得很现实,老百姓不到逼不得已,谁也不想往衙门去,好不好的也得扒一层皮才能出得来。

“我就不信这规矩还能有多烦人,”柴永岱听着外面百姓一面笑一面分享那些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所谓告状的“规矩”,火气直往头上撞,“咱们就去探探这衙门这规矩。”

“咱们?”崔瑛有些好笑,“殿下,咱们从来也没掩饰咱们的身份,这开封府上下有谁不认识咱们的吗?我保证您去了开封府衙,所有的一切规矩都不存在。”想当年那部很扯很扯的微服私访故事,皇帝还得出了京才有得微呢,这跑到已经进出了不知道多少趟的开封府里玩微服,真要能给他看出“规矩”来,也白瞎了崔瑛当初帮柴宗训出题选书吏的功夫了。

“嗐!我真是气昏头了。”柴永岱突然笑了一下,“那怎么办?”

“咱们换个人就是了,后面的侍卫挑个机灵点的。”王偃熟练地朝外头一指——一国太子在外闲逛怎么可能没有侍卫呢?便衣的侍卫早早就守在了外面了。

最后柴永岱、崔瑛和柳方三个人嘀嘀咕咕半天,从跟着的侍卫里找了一个样貌不出众,也肯定没在开封府前露过脸的,嘱咐道:“你就去衙门里上个红契,要买东边的一间小院子。”

这主意是柳方出的,他所能听到的和衙门打交道时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就是这种了,有牙行、有契约双方到了就能签。一间小院子的契约就在柳方手里,算是柳方的爹给宝贝儿子准备的大额钱钞。

上红契是衙门里做得最多也是最不麻烦的事儿,虽然柴永岱和崔瑛都不是十分清楚具体流程——这事儿压根儿不用经他们的手,但他们很清楚,如果连这件事普通老百姓做起来都很麻烦的话,那其它事儿就更不用说了。

柳方又叫了自家的一个小伙计拿了房契当卖家,却又不让他一开始就进去,这就是崔瑛的建议了,如果上红契太容易,那就可能会造成一些程序上的漏洞,让一些懂“规矩”的人钻空子。

柴永岱他们择了一家离衙门不远的二层茶馆坐下,看着那个侍卫捏了白契进衙门。然后过了一会儿出来接了那个小伙计进去,再然后耽误了许久,才又垂头丧气地出来。

“这是怎么啦?”柳方问那个刚进他们包间的小伙计。

“真是太麻烦啦,”小伙计捂着心口一脸惊吓地说,“蒋二郎出来找我,说是需我在场,我就进去了,然后又要里正来认我是户主,又要让我出具亲房四邻的保薄,然后户房里还有调我的户籍,小的哪里还敢待哦,再待在这衙门里,怕不是要被问个窃主的罪名了。”

柴永岱听了小伙计的话,又听了侍卫复述的书吏的表现,眉头一会儿紧一会儿松的,“这事儿……”他没说出口的是,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有规矩是个好事儿。”柳方挺满意地点点头,要是真的随便一个小伙计就能把他的田宅给卖了,他以后也肯定得提心吊胆,生怕身边的下人背主偷盗。

“连上个红契都这么麻烦……”这是王偃,他总想让书吏的权力更小一些,让老百姓更方便一些,就能减少恶吏欺民的事情发生了。

“程序可不能少,”柳方连忙强调道,“要不然咱们可能得花更多的功夫去抓骗子、盗贼。”

“这样,”崔瑛毕竟当过县令,回忆了一下以前处理的卷宗,想了想说道,“房屋过户至少要户主、牙行、买主三方到场,得有房契、交易契和四邻书三样,还有没有其他的,我也不清楚,咱们找了牙子过来,把这事儿给问清楚了,都准备好,看看这事儿能不能又好又快的办成。”

柳家那个小伙计做事眼里挺带水的,听了崔瑛的话,看了自己的少东家一眼,得了柳方一个点头,就悄悄退下,不过一刻,便将一个经年的老牙子给叫到了柴永岱他们那个小隔间的门外。

“老丈怎么称呼?”柴永岱召了那牙子进来,笑眯眯地问道。

“小郎君管老汉叫张牙子就是了,这买进卖出的事儿小老儿打十六七岁上就跟着师父操办,汴梁城里大到房子院子,小到狸奴狗子,该是个什么价儿老汉心里头门清儿,绝对不会让小郎君吃亏的。”还没等柴永岱多问,这张牙子只看着柴永岱穿着上等的杭绸,绸上还有着苏绣,连腰间的荷包都精致可人。再看两侧坐着的几个人也是气度不凡,便以为自己碰上了个大主顾,一张嘴一串串的词儿就往外蹦。

“张牙子,我想卖这个小院儿,”柳方总不好让柴永岱和个牙子谈生意,连忙插话道,“我懒怠进衙门,就想让我的家人跑一趟,要准备哪些文书?”他指了指立在一旁的那个小伙计问道。

张牙子诧异地看了柳方一眼,恐怕是没想到这么一个锦衣绣服的公子竟然要卖祖产,他慢慢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公子哥,“小郎君若是一时不凑手,想换些现钱使使,改个白契就使得,红契,您恐怕改不了。”

“怎么说?”

“白契是不用官府作保的,你自家交易就是了,只要钱货两讫,再没人管你。但若要上官府换红契,那必须得房主人亲自出面,或有手书交心腹来办才可以。”

这张牙子一说,在座的人都明白了,按中国传统的伦理和法律,父母在,子女不得别财异居,简单说就是没分家,所有收入要上交家庭,然后再由家长分配零用钱。私下里置产或者卖房产,不经父母同意,那就是不孝,是要打板子的,最后财产还得交给父母。

“原来爹说的尽管花是这个意思啊。”柳方有点委屈道。

崔瑛听完也是一乐,原来柳方他爹给柳方的压根不是他理解中的替代银票的东西,而是一个凭证,有点像支票一样的东西。这样柳方只要花到大钱了,柳方他爹就立即能知道了,也是防着孩子被骗的意思。

“那张老丈你给我们说说去衙门里卖一间院子得准备哪些东西?”王偃牢牢记住他们找这个牙子的原因,连忙问道。

“原主、买主、牙行各有一个能作主的去,牙子要带着楼宅务的条子,写明这房子估计该多少钱租、多少钱卖。原主要带原来的红契,没有的话可以在开封府里的户房里查到,还要带四邻书,保证自己卖房前通知他们了,并且没有意见。买主最简单了,准备好钱,然后带着最后的红契走就是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柴永岱眉头有点紧,手里的果子都快被捏成了糊糊,他却一点也没感受到。

“说说吧,这事儿应该怎么办?”将牙子、侍卫和伙计都打发掉,柴永岱有点烦恼地说,“老百姓啥也不知道,光上个红契就这么麻烦,他们要递个状子怕得耽误不少事儿,农时不等人,这官司可还怎么打?”

“百姓愿意退让一步,不争讼不是好事么?”王偃完全没觉得这种情况有问题,“真愿意上公堂的不是逼不得已就是混子,真要百姓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对薄公堂,那真是官员教化的失败。”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崔瑛,觉得这位在基层干过的人应该能理解他的思路。

“但这样不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么?好人活该受欺负?”柳方摇了摇头,不赞同地说。

“对薄公堂不对薄公堂的是一回事,”当过县官,知道百姓能淳朴善良到什么程度更清楚一个无知且贪婪的山野之人能坏到什么程度,崔瑛对待这件事更客观,“红契商税、春闱举子的抚慰、开个路引什么的最好还是能便捷一点,也是朝廷爱护子民之举。”

“便捷一点……”柴永岱沉思了一会儿,联想起崔瑛在六安县学里让蒙童帮忙宣传农耕关键的事情,沉吟了一下,对崔瑛说:“能不能叫控鹤军的孩子去开封各处宣讲一下这些规矩,一次备齐了,省得三番四次的跑。”

“那些孩子还是太年少,开封又不像六安地方小,学生都只会呆在自己最常走动的村子,汴梁城里人多口杂,小孩子不合适四处跑。”崔瑛否决道,“而且许多百姓确实一辈子也用不上这些,不像农耕知识人人用得上,人人都想学。”

“那仿造你那私塾,放一些政事的小册子呢?”

“这个倒行,最常见的事可以用图文并茂的方式记下来,”崔瑛点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弄一个流程标识,让头一次办事的老百姓知道要准备什么东西,注意什么事项。”

这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几个人分工合作,崔瑛负责准备好印刷用的木活字和雕版,王偃他们则负责搜集和编纂文稿。

不过几天,崔瑛的东西就准备好,约了王偃、柳方他们出来,准备将他们的文稿拿去印刷,却发现两人两手空空却气乎乎地来到了约定的地方。

“这是怎么了?”崔瑛关心地问。

“这些吏员,该死的牙子,眼皮子恁深呢,”柳方气道,“难怪百姓常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些人也太会算计了点儿。”

“这是……”崔瑛转向王偃问道。

“被气到了,”王偃似乎也吃了亏,有些闷闷地答道,“他们将那点子事儿当作能传家的秘密,死活也不说。”

崔瑛无奈地摊了摊手,心里一点儿都不奇怪,不得不说在这世间,最愿意将自己所知告诉别人的,除了两个宗教的信众以外,也就是儒门之下的读书人了。

“这事儿还是交给我吧!”崔瑛笑笑,“你们跟着我,顺便总结一下怎么简单有效地沟通。”

“是~江宁侯。”王偃与柳方终于露出个笑脸来。

第102章:科举考试的附加题

做事的流程什么的,真的是会者不难,难者不会。知道规矩的,顶多一天半天的,事情便能做得妥帖了,若是不知道规矩,或是书吏有意为难,甚至想收受一些“孝敬”,那才真是上面张张嘴,下面跑断腿呢。

知道这些“规矩”的,就是如今百姓嘴里的体面人,他们能够与官面上的人交流,也愿意将这份体面传给自己的儿孙,自然这东西知道的人越少,他们所能得到的越多,以至于“体面人”常常会与小吏勾结,上难为官员,下搜刮百姓,造成许多的矛盾。

崔瑛他们想要做的小册子,有一部分算是虎口夺食了,某种意义上算是破除知识垄断的一种行为,这种情况下引起书吏和牙行的反感也是非常正常的了。

崔瑛想了想衙门里的事情,决定先将处理目标对准衙门内部。衙门内部各房对接是非常频繁的,同时也很琐碎。一旦有新人进入,会让部门运转变得非常不流畅,而一套统一的标准流程可以将这些事情简化,并且变得高效起来。

“你看,我们把这事儿给弄好,人家也不用一天到你这儿跑三趟了,你还有功夫多晒会儿子太阳不是?”崔瑛蹲在库房门口,笑眯眯地跟一个很执拗的老爷子说话。

这老爷子从十六岁接手他爹看管的库房,城里风云变幻,他也起落了几回,但由于手里的帐目从来清楚,到最后,郭威入城的时候,当时的开封府尹柴荣还是将库房交在这老爷子手上,到现在也没出过什么岔子。现如今他也开始带徒弟了,听崔瑛打听这个,有点不乐意,“这是我要教给儿子的东西。”崔瑛没拿自己侯爵的身份压人,老爷子也直爽,或者说他还挺有直爽的底气的。

“老爷子,这可不光是咱们开封府一个库房的事儿,我觉得咱们能弄一套好的,让全国县里的库丁都跟你学,都当你徒弟,再给你写本书,怎么样?”崔瑛开始现代人的忽悠套路,给名声。

“我要恁多徒弟作什么?”老爷子歪了歪嘴,接过自己儿子给递上的茶水,“俺们又不是读书人,不要什么名气,库丁里认得几个字的有,看书的?那可就少喽。”

崔瑛有点尴尬,难怪之前王偃与柳方说这些小吏和牙子是眼皮子深,这眼皮子但凡浅一浅,不是之前给王偃柳方用钱给砸晕了,就是得被他给忽悠瘸了。

“您这一趟趟地打发他来回跑,费那么多口舌,不烦啊?”

“烦什么?有个人给我逗闷子还不好?”老汉油盐不进道。

崔瑛无奈,只得告辞。

“我说这群人真该杀吧,”王偃恼道,“全把他们下了大狱,拷打一回,看他们还藏不藏着!”

崔瑛闭眼又细细的盘算了一会儿,直接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十”字,在四个象限里标上“优劣机危”四个字,然后开始一项一项列出自己这项改革对于一个书吏来说的态势分析。

结果不太乐观,对于书吏而言,公开这些细节的好处太少,灰色收入的损失太高,而且人人都方便了解意味着他们的可替代性增加,相对应的名声增加的收益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所以还是要给出更多的保障?”崔瑛在喃喃自语。

“不对,你还少写了一条,他们也是能看别人写出来的册子的,说不好上头那人做不好了,他能接手升职呢?是想接一个破烂摊子,还是接一个规规矩矩好生意,这点子帐他还是应该会盘算的。”

崔瑛被他一提醒,才发觉还有先撒鱼饵再钓鱼的操作手法。有了这个想法,后面的事情就容易了,不说这些小吏大多是刚招来不久的,年纪轻,总有一股子自以为是的骄傲,给他们前面垂一个饵来,便会有人上前,上前的人多了,其他人自然也就不足为惧了。

县衙内的事务就这样给弄得差不多了,有了这个引子,再由柴永岱扮个黑脸,严查了两个收受贿赂的,做出一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姿态来。

开封府的书吏年资高的不多,一些太过奸滑的去年都在柴宗训掌开封时陆陆续续被撵走了,如今剩下的这些不是比较本分的,就是新人,看柴永岱认起了真,书吏可不敢再拒绝王偃、柳方了。

这时崔瑛才真正起到作用,他可以通过细致的交流,帮助这些文化水平不高的书吏快速总结出许多行事流程。

“我觉得这些流程有些还能精简一下?”王偃看着崔瑛整理出来密密麻麻的点,有些头疼地说。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崔瑛道,“我不太了解那套‘规矩’,你应该比较熟悉。”崔瑛还沉浸于他一开始冲王偃柳方夸口,然后没有实现的尴尬中,连事都有些懒怠做了。

然后他就被刚登基不久的柴宗训拎到宫里了。

“听说你夸了回海口没做成事儿,最近正躲羞呢?”柴宗训笑呵呵地对崔瑛说。

“没,躲什么羞啊,不过是做事有些尴尬罢了。”崔瑛有些脸红地说。

“行了,难得你轻狂一回,往后做事要更勤谨些。”柴宗训勉励道,然后话题一转,“这回礼部春闱也将近了,进士科的人朕是想大用的,可不想拣一群两脚的书橱来碍眼,另外也要防一防里外串通一气来舞弊,你师门可有什么好方法么?”

柴宗训的这个问题崔瑛简直太有办法了,他在后世经历过考试无数,不论是被考还是考人都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是他还跟随他娘出过好几回试卷,对出卷流程更是清楚得不行。

“陛下明日大朝的时候将考官和制卷人都控制起来,直接关到考试结束就是了。”崔瑛先说一个防止串通作弊最实用的方法,这个方法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在他四五岁大的时候,他老爸还在边防哨所里工作,只有他妈妈带着他生活。然后五月底教研员突然打电话让她到某某市的某某地方开会,不疑有他的崔瑛他妈总不能让小崔瑛一个人留在家里,干脆就打包了儿子跟着一起去开会。

到了地方两边才都傻了眼,一边是没碰到过出来开会还要拖家带口的,一边是从来没出过中考试卷带着儿子来尴尬到爆的,相顾无语了半天,最终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和乐融融地住进了宾馆。

“至于拣出能做实事的,这种也容易,试卷后面加点附加题就是了。”崔瑛想起他当年为了应对时政考试天天看新闻的日子,提议道。

“附加题?”

“嗯,就是写一写当地的民谣啦,物价啦之类的东西。”崔瑛解释道,“这个能看出考生关不关注民生,若想择些算学底子好的,就再加点术算的题就是了。”崔瑛说得很轻松。

正在开封府前按流程报名春闱的张雷莫名地觉得自己浑身有点发冷。

第103章:出题的秘密

张雷他们入考场的时间是三月下旬,一个补早早算好的好天气里。和崔瑛当时一样,他们脱了衣服,在大毛竹杆做成的沐浴下沾了点水,换了朝廷给的晒得暖和和的新襴衫,站到考场中央,行了一套简单却肃穆的开考礼仪。

不过不同的是,他们不用再看题板上的题目了,也没有看到能给他们解答疑问的考官,板着一张脸的士卒们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小纸袋。张雷按上面的说明轻轻裁开那个纸袋,里面掉出了厚厚的一沓卷子。

墨义、策、论、诗、赋一样不少,连乌丝栏的格子都印好了。而翻到最后,因着老师去出卷而心情非常稳定的张雷也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十来张印着密密麻麻字迹还有各种奇怪图表的卷子简直让他不知所措。

要说这种从来没见过的试卷是怎么出现的,当然还是源自崔瑛上一世丰富的考试经验,至于这经验是怎么发挥的?那还得从三月初的朝会说起。

三月初一大朝会,按规矩大朝那是在京的官员都要参加,而逢三六九日的小朝会则只有一定品级一定职能的官员才会参加。

开始一切正常,国家相对安定,北边和南边的邻居也很安分,户部报了一下今年的基本预算和大概分摊到各州府的赋税;礼部鸿胪司说了一回有哪些小国要觐见新皇,禀报一下钦天监算出来的春耕礼日期,基本上就没什么事了。

“嗯,着礼部侍郎周立舜、李景阳为显德二十四年进士科考官,杨砺为明经主考,马适为明法科主考,崔瑛为明算科主考,”在旁边的侍礼太监要宣布退朝之前,柴宗训毫无预兆地报出了一串名字,连三史三礼明字之类的小科的主考官都报了出来,然后才慢悠悠地说,“点到名的人到偏殿候着,朕已经命人告诉你们家里人了,不必担心。”

众人面面相觑,除了给柴宗训出了这主意的崔瑛之外,谁也没想到皇帝会这样直接将主考官给关起来。因为此时的科举的影响力远还没到明清时那样大,还只是朝廷选官制度之一,作弊的风气也没有明清时严重,但显然,柴宗训在他的渠道里听到了一些风声,某些勋贵人家打算将科举作为网罗党羽的一种途径了。

“陛下这是不信咱们这些臣子的操守了。”一个方脸的中年人气鼓鼓地出列,行了一礼,将头顶的官帽一摘,“您若信不过臣下,何不换上信得过的人来,何苦将臣等朝廷命官当作像囚犯一般看管!”

“不是信不信得过你们的问题,”柴宗训沉着脸道,“朕现在立得是规矩,本次考试除朕以外所有能接触到试卷的人一律不得与外人接触,这就是规矩,但凡泄漏考题者,杀!”

柴宗训一个“杀”字说得煞气十足,听得人背后一凉,不敢再做争辩。

柴荣、柴宗训父子包括柴永岱都明白科举取士要比通过官员恩荫举荐要好得多,他们本来就打算逐步增加科举取士的人数,将恩荫的官职调整成虚职,成为优容老臣的一个荣誉。

科举既然要重视,以前那种散漫的考法,出问题是迟早的事,如此不如早些严正了规矩,免得以后堕了名头。

崔瑛他们几个人先坐到偏殿,不一会儿便有宫使将他们换洗的衣服什么的送来,再过一会儿,已经升任太上皇的柴荣便溜达了进来。

“陛下!”众人见到太上皇都是一惊,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柴荣笑着摆摆手道,“此番科举,朕与你们一道儿,咱们这回做事要多思多想,为后人立个好规矩,让这科举啊真成为为国选贤的利器!”

“臣等必尽心竭力,以报陛下!”柴荣说起话来可比柴宗训艺术得多了,刚才在柴宗训面前气鼓鼓的中年考官这时候已经激动得面色通红,豪情满怀了。

柴荣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又说出了几个在考试中容易出现舞弊现象的环节,然后一名穿着控鹤军服饰但崔瑛从没见过的士卒站在门外,大声道:“请考官登车!”

都是初次当考官的人往外一看,在这端拱殿前,这个他们只能步行的地方,两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御道两侧。

“诸位为国选材,劳苦功高,请登车!”柴荣笑眯眯地一引手,让本就激动的几位考官更加激动几分。

崔瑛坐的是后一辆,一上车,崔瑛就能明显感觉到,这辆车该是个手艺人照着他那辆车做了改进,减震的工艺做得极好。

马车动起来声音很小,外面看起来极普通的青布车厢,里面却还蒙了一层深蓝色的厚布,完全看不到里面,没有车窗,汴梁的官道早被修得平平坦坦,坐在车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拉到了哪里。

等他们从车里出来时,才发觉已经是日暮时分,他们身处一个小院,院墙很高,周围也看不到什么山或者高大的树,反正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崔瑛除外,这个院子原先是用来关那些刺头士卒的禁闭室,还是他提议修建的。

在他们议论时聪明地保持了沉默,他觉得如果让这群读书人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估计柴荣再能忽悠他们也得爆。

“来来来,开会开会。”柴荣笑着将人招呼到一间屋里,水泥与竹筋堆起来的房间没有什么支柱,屋中间摆了一张大方桌,柴荣坐了上首,崔瑛自觉坐到下首,其他人也按年齿落了座。

“之前说了,咱们是要立规矩的,那就先说说现在的规矩,”柴荣笑道,“从现在开始到成绩张贴出来之前,你们都不能离开这个院子,一言一纸都不许出院子。你们是主考,卷子成形、阅卷标准、选人张榜都由你们决定,每组有人数不等的翰林学士和国子监生来辅助你们。”

柴荣将规矩说完,又交待了必须成卷的时间以及各科需要注意的事情,在享受了众人对他策无遗算地恭维后,才特别意味深长地看了崔瑛一眼,对其他人说道:“这套法子还是德华提出来的,你们若有什么想法大可与他切磋一番。”

崔瑛冷不丁地迎上众人那“你经历过什么”的同情眼神,简直起了一身白毛汗,却实在无法解释什么。当着众人的面,崔瑛硬着头皮先担起了出卷人组长的活儿。

#

“盈不足题,谁比较擅长?”

“在下。”

“上中下三种难度的题每种出两道。方田谁比较精通?”

“老郭,他是积年的老手了,清帐时他速度最快,做得还公道。”旁边一同僚推荐道,“他家乡邻都最喜欢找他给断公道了。”

“勾股术呢?”

……

崔瑛将《九章算术》里的相关题型全部分给了那些学士,然后让他们将同一题型的题分出三个难度,每个难度出两题。

“等他们把题目出完之后,我就从他们的题目里随机抽取难度相当的题目,组成卷子。”崔瑛打发了属下各自去出题后解释道。

“这样的话,连事先漏题的可能性也被堵掉了。”他们中有人若有所思地说。

“你把他们都打发去出卷子了,你自己做什么?”柴荣好奇道。

“臣受陛下之命为进士科的举子们出实务题。”崔瑛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第104章:科举改革

张雷将那些常规的卷子拢在一处,先翻开这个一看就是自家先生手笔的厚厚的一摞试卷,只见卷头填写考生籍贯之类信息之后稍左的位置,写了一列小字道:“附加题,不作排名之用。”

张雷的心放了下来,将这卷子先叠好收拢,专心去答前面他非常熟悉的题目,墨义非常熟悉,这次的卷子印得清楚,只是每道墨义必须答在规定的一张纸上,多余的空不能答下一题,这让张雷和很多考生觉得有点不习惯。

答策、论的纸也是普通的乌丝栏印纸。然后是诗赋,这次的答题纸头上多了几个小方格,不知道是作什么用的,张雷只按卷子上的提示将那里空下,继续在后面答题。

这次进士科诗赋只需选答其一,策论的题量也有所减少,张雷将所有答案誊抄清楚之后,还有一夜一天考试才结束。这时他才拿出那份被他叠起收好的试卷,就着落日的余晖仔细看这份字被印得格外小的试卷——这种字他在六安县学的印刷间里见过,在先生的书房里也见过,非常有亲切感。

他翻了翻这字小且密的试卷,见到最后一页纸上的字,手一抖,差点将这试卷丢到砚台里了。

什么叫“虽不影响排名,但关乎黜陟”啊,这比排名严重多了好吗?

张雷心里暗想,先生果然还是原来的那个先生,虽然温柔宽厚但只要一出练习,心就黑得看不到光,简直坑不死人不罢手。

这个其实真是张雷冤枉了崔瑛,秉承着光明正大的做事准则,和试题务必要说清楚的出题规矩,崔瑛是想将附加题的存在极其意义用大字印在试卷袋上的。

可惜,这件事被柴荣阻止了,用柴荣的话说就是有没有能力是一回事,科举这么重要的场合,试卷都不仔细看完,要么是心大的不合适为官,要么就是懒的不能当官,这种举子,黜落了也就黜落了。

张雷发现这了行字后,原本放松的心态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他勉强吃一了点士卒送来的蒸饼夹肉,饮了两口热茶,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连忙点起一根蜡烛,就着那光仔细地阅读问题。

第一题在格子正中写着“帐薄”两个字,下面崔瑛用简直的语言和明白的图表告诉考生正常情况下应当如何记帐,以及帐本应当是什么样的,哪些情况下可能会出现假帐。然后下面四页纸分别问了四个问题:

第一问先写了半页纸的收入和支出,让考生在另半页纸的帐目格上格式正确地记下上面的帐目;第二问的题目是一张正常帐目,要求是计算县里赋税的盈亏额度。第三问则是一张看似正常的帐目,让找出哪三处做了假帐。第四问,还是一张帐目,上面全是看似正常的柴米油盐果蔬肉食的价格,问在正常年份,哪些东西的价格不正常。

张雷看完题,松了一大口气,这些题都很容易,别说他已经帮先生管了好几年的私塾,就是没有这些经验,看了前面的相关信息,他也能答出个七七八八来,尤其是最后一题,张雷看得好悬没乐出来,一个鸡子一贯钱,这得多大的傻瓜才看不出来啊?!

这一道大题答完,夜色已深,蜡烛就还剩一根,张雷觉得蜡烛还是留着应急为好,这会儿还是保证自己的休息更重要。

转天天刚蒙蒙亮,不知道要被先生怎么坑的张雷早早就醒了,完全没有睡意的他打开试卷,看到最后一道题,也就是印了“虽不影响排名,但关乎黜陟”的那张纸,上面印了密密麻麻《显德刑统》和一些已经修订完成的《大周律》,题目则是几个案例,让写判词。

张雷写得是一气呵成,每个案例都有相应的律条可查,他写起判词来是文采飞扬,顺利得很。

所有试卷完成,仔细检查一下没有避讳错误、各种格式上的问题,张雷按试卷袋上的要求,将试卷按顺序整理一下,答题纸和试卷纸分开装入,封了口,交给他面前的监考士卒,带着一身酸臭味儿到龙门面前等着出门。

“今年官家也不知怎么选得主考官,竟然耗费颇多,给每人一套单独试题,还弄什么附加题,他都巴巴写着不会影响到排名,傻瓜才会花时间去写呢,有那功夫,我仔细雕琢一下诗赋不好么?”一个看起来就是世家子弟的人站在龙门前大放厥词道。

其余几个人愣了一下,再相互看了看,到底没多说什么。

张雷他们等着出考场,他们的试卷却已经被一个个训练有素的控鹤军士卒整理好,装进一个匣子后由专人看管,只等考试一结束,便可以将这些答案押送到那个院子里,由主考官们组织阅卷。

崔瑛和他的一众同僚,在考生考试的几天里,日子过得格外清闲,闲着没事,甚至连柴荣都被他们拉下水来,打牌斗嘴。

但当试卷送到,他们的生活便又紧张起来了。

先是黜落附加题一个字都不写的人,不多,七八份而已;然后便是糊名、弥封、编号。

“你俩改勾股术题,方田题老许老周来,盈不足的题目……”崔瑛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分解方案布置下去,让两个人交互改卷,以防出错。

等崔瑛花了一天时间,带着明算科的各位把成绩都算出来时,进士科那边连一半都还遥遥无期。

这个时候,崔瑛就不能再插手了,毕竟自己的学生还在进士科的考场,嫌还是要避的,只能指点他们更合理地划分题量。

考场外,终于从人们欲言又止的神色里猜出自己好像做了什么蠢事,目瞪口呆地听说起今年不影响排名,只影响黜陟的附加题,半晌,突然恨恨道:“果然还是看我不顺眼吧,这是崔德华肯定是故意的!”

第105章:会试结果

那位看似世家子弟的青年说这话的时候,正是在诸位举子宴饮的场合。和现代高中生高考结束后会一起出去吃喝玩乐一样,刚刚考完会试的举子也会在一起吃吃著名的汴梁菜,饮上一杯葡萄美酒,说说几位主考官的喜好,八卦一番这次考试的奇葩试题。

他这话一出,全场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用一种非常非常一言难尽的眼光看他。

“他谁啊?”一袭锦衣的王偃停下正要饮酒的动作,疑惑地看向邀请他来的友人,“德华为什么要难为他?”

“不知道啊?”他的友人也疑惑道,“他就是一外地来的举子,还是年后来的,有什么值得江宁侯难为的?”

王偃是前宰相的孙子,父叔也都在朝任官,他自己本身又是太子柴永岱的侍读,只要不出大错,未来给自己挣个爵位一点也不奇怪,在京里待了略久些的读书人都知道他。

本来就安静的场合,因为王偃地一番话变得更安静了。

“王!偃!你不要欺人太甚了!”那青年的脸胀成了了紫红色,“我是楚霄!神童试时和你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好几个月,你翻脸不认人的本事真高!”

“哦?”王偃装作仔细思考的样子,停了一下,然后一脸无辜地说,“你就是那个撒谎支使你哥找江宁侯麻烦的坑货啊。”他捏着高脚杯轻轻嗅了一下葡萄酒的香气,眼角一挑,“怎么?你哥被你坑得连会试都没考就羞愧还乡,你倒是脸皮挺厚,还上京来应举了?不是在家待不下去了吧?”

“你!”楚霄脸色红得快要滴血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堂哥还算仁义,只私底下去他家闹了一回,他爹好好赔了一通不是又添了一顷上好的水田才安抚了大伯的怒火,他在家里待不住,才匆匆走了知府的关系来京应举。

“看来被我说中了,”王偃与崔瑛关系好,当初也被楚霄的流言恶心地够戗,此时语带嘲讽道,“就我这样的纨绔子弟都不记得你是哪位了,江宁侯又要管着六安百姓,又要格物穷理,还要教化控鹤军,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东西,还值得为你费那功夫?你那张脸值印卷子的纸么?”

“话又说回来了,”王偃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记得你出身商贾,只会摆算筹,对经义一窍不通的吧?听你堂哥的语气,你好像也没进学?你确定没有那个附加题你就能中?是你家乡无人让你产生了错觉吗?进士是那么容易中的?”

“就算容易中也不是他中吧,”王偃的友人接腔道,“纯粹因为不写而被黜落的有几个人?据我所知连一掌之数都没有,非蠢即懒,还有脸报怨?”

“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我不信这天下没个说理的地方了!”楚霄拂袖而去,而其他人则继续言笑晏晏,好像席间从来没有楚霄这个人一样。

外面的举子可以聚会斗嘴,小院中的考官们则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明算科最快,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改出了试卷,排出了名次,连榜都填好了。明法、明经科在崔瑛的流水作业法的改进下也快得很,不过两天就完成了批改、复核、排名、填榜的工作。

三礼三史科略慢些,不过考生人数也不多,几位老翰林饮茶聊天慢慢批,也就三天不到的时间就全部完成。

最慢的就是进士科,题量大,难度也大,柴荣有意设下的坑也没坑到几个人,以后这一招又用不了,让他意难平了许久。

“明经科的先生帮忙改墨义,那个标准都一样,明算科的开始计分,再来两个人先帮忙把诗赋里出韵的都挑出来,直接看策论,言之无物的黜落了帐,别浪费时间。”柴荣在这小院子里呆得有些烦闷了,大手一挥,所有人齐上阵帮着进士科改试卷。

“这份卷子定是六安的。”明算科的一个翰林拎起一份试卷笑道。

“这是怎么说得?”崔瑛吓了一跳,以为有人在试卷上留了记号。

“如今天下间也只有六安的读书人论起葡萄美酒来是论瓮的。”

“可不是,”旁边一人接腔道,“这好好的美酒被这一‘瓮’字弄得粗鄙不堪,当以盏论才是。”

“我倒觉得‘盏’字太俗,高脚杯细长匀婷,当以‘婷’论。”

“不妥,‘婷’字太艳,杯如花形,倒不如‘朵’字为妙。”

……

崔瑛无奈地与柴荣对视一眼,这就是进士科考试试卷改得慢的原因了,这些学问精深的先生们总是因为某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争执起来,手里的事儿也就停下了,要不等他们争出个高低来,要不就只能强行打断了。

“好了,如果你们进士科的成绩三天内能弄出来的话,朕作主,让德华给你们一人送一份葡萄酒就是了,随你们是一盏还是一婷或是一朵都成。”柴荣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如此就谢陛下恩典,谢江宁侯慷慨了,”李景阳随意地将笔搁到笔架上,呵呵一笑拱手道,“不过送来的美酒当以‘瓮’论最佳。”

“或者以‘桶’论?”另一人手下不停,嘴中还满含期待地接话道。

“我的以‘缸’论即可,我不嫌粗鄙。”另一人语气平淡地接口道。

“呵呵。”崔瑛无言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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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可以核分了吧?”为了得到葡萄美酒,进士科的考官们加班加点,终于在第二天傍晚将所有试卷都批改完毕了。

“差不多了,单项分都已经核完了,就差将几个部分的分加在一块儿了。”

“墨义正确率少于六条的直接黜落,好歹减少了不少试卷了。”

“只看一题确实快得多,而且看得多了,对评分的把握也越来越准了,我敢说这次考试的结果绝对比之前百十年的考试都要公平公正。”

“下次要不要再加上誊录?考生的字迹会不会被认出来?”柴荣认真地问道。

“不用,”主考官之一的周立舜摇头道,“考官亲戚弟子要避嫌停考,考官只改一题,影响本身就很小,改得快了,根本没时间来辨认字迹,根本不必费功夫誊录。”

所有的试卷核完,刨掉一开始就被黜落的试卷,然后翻看后面的附加题,将应付了事、明显看得出文不对题的也挑出来放到一边,其余的文章按五经分类放好,开始排名次。

这种争吵别说崔瑛了,就是柴荣也插不上手,等他们吵上半宿,将前五名的五经魁排了序,后面就容易多了。

“我看咱们这新会元是个国子监祭酒的好料子,”周立舜笑道,“每篇策论都能紧扣格物致知、正心诚意的大纲,将教书育人的事写得花团锦簇,会是个好先生。”

“而且不是个迂腐的先生,”李景阳也笑道,“他对学童的秉性实在是太了解了,怕是掰了好长时间的蛤蟆嘴吧,真不容易。”

边说边聊,不一会儿他们就在柴荣的监督下将名次排好了,下面就是拆封填榜了。

“哈哈~难怪他能写出如此脚踏实地的文章来,”柴荣撕掉第一名的弥封,大笑道,“排云还嫌我扣着人不放,这回你这小徒弟可是自己来京的,可不是我不放人了。”

“陛下,”崔瑛见柴荣笑的得意,看着其他人奇怪的神色,觉得还是需要给这位得意的太上皇降降温,“你是不是先操心一下殿试的事儿?因为担心会试举子泄漏籍贯形成舞弊,收集各地民谣来了解官风民风的事儿可是挪到殿试上了的,而本朝习惯,殿试的文章是要结集传天下的。”

“嗯,这是好事啊?”

“您说六安的举子所记的民谣会不会是邶国公传书给您的那一首?阿雷他们可说了,那首打油诗在六安传的,有点广。”

第106章:辽国来使

所有的试卷批完,将因试卷模糊不清、犯讳以及附加题没写而落榜的考生名字用蓝墨录好,与已经填好的榜文一并封入密匣,交到禁军手中,禁军连夜送入礼部,这院子里的人终于可以安心地好好睡上一觉了。只等天明时分,龙虎榜一张,他们就可以离开这个住了快一个月的院子,回归繁华的汴梁生活了。

柴荣为了不给自己抹上“有来无回”的名声,早早地回城进宫跟儿子商量,应该怎么出题才能让六安的那群举子别提叶知秋那首“何人上京得家回”的打油诗。

而在考生这边,按惯例中试的举子们都要到考官家里去拜访一番,明算科不是大科,中试的大多被分入六部成为下层官吏,这批明算科的考生只组团邀崔瑛去了汴梁一家正店吃了一顿酒宴,便也作罢。

进士科的考生们则要忙碌很多,认识同年,拜见座师,汴梁瓦舍里红袖招摇,甚至一些权贵人家四处打听婚配情况。张雷年纪既轻,名次又高,样貌清秀可人,还是现在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崔神仙的嫡传弟子,想要结识他的人可实在不少。

“阿雷在家?怎么不去与同年交游一番?早上不是有几位今科中试的年青人来邀你了吗?”崔瑛在小院子里被关了许久,最近特别喜欢到外面走动,汴梁城里考生太多,他便泡在了控鹤军里。

崔瑛这几天大多早出晚归,这一回来就见到张雷在家,便好奇地问道:“我看你好像挺少出去交游的,怎么,与同年们处不来吗?”他像个担忧孩子社交能力的父亲一样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没什么,”张雷笑道,“我还是喜欢到学堂去。”他看着崔瑛问道:“先生,考进士这事儿我爷爷我爹他们盼得太久了,我一定会好好考的,但中了进士之后,我能不能,跟着您在控鹤军里继续教孩子?”

他略有些局促地补充道:“我不是不思进取,不想报效君王,太上皇虽然奇怪了点,但陛下对我们挺好的,就是,就是,我感觉,”他抿了抿嘴,有些无措,小小声地说,“我不喜欢。”

“我懂,”崔瑛看着这个站起来已经快和他一样高的男孩子笑道,“你不喜欢官场上的那套规矩,更喜欢归隐山林教书育人是不是?”

“嗯。”张雷点点头,“我觉得我做不到像先生一样奇计叠出,造福一地百姓,也没办法像邶国公与成教谕一样将繁杂琐事处决如流,我就想教小孩子。”

“那不如中试之后,我帮你和太子殿下说说,你去国子监做个博士?”崔瑛建议道,就像家长帮孩子填志愿一样谨慎认真,既想要个身份地位高的,又想工作清闲一些,还得考虑孩子自己的喜好和能力。

“别,”张雷连连摇头,“控鹤军就挺好,国子监那些膏粱纨绔,我可教不了。”

“好啦,基础教育也很重要啊,没有你教孩子识字,六安也发展不到如今的样子。”崔瑛笑着抬高手臂摸了一把他那扎着方巾脑袋,笑道:“不论是太上皇还是陛下、殿下都是我这里的常客了,你有什么想法,自己跟他们说就是了,先生支持你。”

关于张雷未来择业的讨论就此告一段落,确认张雷只是不想和兴趣不一致的同年走马章台,而不是受了排挤或者出现其他问题,崔瑛便也放下了这件事,柴永岱刚刚让人给他传了一封书信,辽国的使节还有两天就要入京了,需要好好准备一下。

“接待使节有伴馆使、有礼部那帮人,咱们就保证到时候的汴梁城安安生生的,别弄出什么妖蛾子丢人就成了吧。”崔瑛两世的生活都离外交事件挺远的,除了生活中的外国人之外,他对外交事件最主要的印象不过是有外国领导人进行重要活动时,某些地方会限行,然后“首堵”就会升级成“特堵”。至于其它的,他就真不太懂了。

“差不多吧,”柴永岱点点头,“不过这次的辽使也是太子,和我年纪又相仿,我担心哪里出了娄子,丢了咱们大周的面子。”他有点恹恹地说。

“放心吧,”崔瑛安慰道,“国力强盛才是最大的面子,其它的,都是假的。”

话是这么说,和后世有外宾或领导参观一定要打扫卫生一样,虽然柴家爷孙不至于弄出和杨广一样的面子工程,但清理清理街道,让街面上的帮闲们举止斯文些,再抓一抓有名的耗子们这些常规的事情还是要做的。要不然,若是辽国太子在汴梁逛瓦子的时候被扒掉点东西,那大家不光是脸上不好看,怕是在史书上也是要留下一笔污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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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传说中的水泥路啊?”一个十五六岁的青年,穿着一身辽国特有的骑装,在距离汴梁三天还有百余里的地方突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路边,用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平整的地面,有些羡慕地问在一旁的接馆使。

“是的,殿下。”莫名其妙被派了个接待辽人的任务还颇不开心的陈彭年在看到辽国太子羡慕的眼神时,心情终于愉快了一点,他很自豪地回答道:“这便是我那小友崔德华发明的水泥路了。”

“这路修成多久了?”耶律隆绪问道。

“这里的话,”陈彭年想了想,如实回答道,“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久吧。”

“文殊奴,驿站到了,快来!”远处一个中年人地呼唤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知道了,舅舅,这就来!”耶律隆绪回答道。

进了驿站,耶律隆绪见这驿站的院子里也打了水泥的地坪,便向驿卒打听消息:“老丈,你这水泥地坪什么时候打的?耗费可多么?听说很好弄,该怎么弄?”

“那小老儿就不知道了,”那驿卒摇摇头道,“反正有几种粉活到一块儿去,然后铺地上就行了吧,工部派人来弄的,我也不晓得。”

“若我大辽与周国之间也有这样一条平坦大道,那日常往来一定会很方便。”耶律隆绪见从驿卒嘴巴里掏不出什么有用的事来,便看着陈彭年,意有所指地说。

“这可不容易,咱们大周到现在还没把路给铺好呢。”陈彭年笑得很复杂,混杂着自豪、骄傲、同情和一点点鄙视,“连咱们大周内部几个主要州府都还没连起来呢,哪还有人手去修与辽国的路啊。”

“大辽可以出人手。”年纪轻轻就显出一代雄主资质的耶律隆绪看得出水泥的重要性,毫不犹豫地说。

“哦?”陈彭年说道,“那可太好了,不知贵国能出多少人手?条件不高,只需要能写会算就行了。”

“要能写会算?”

“嗯,这水泥调配可是个精细活,算错了帐,那一摊水泥就毁了,等贵国什么时候能凑出百十人的时候,再谈连路的事吧。”陈彭年严格按照接馆使前辈们的传授的技巧,能夸张难度就夸张难度,不能夸张难度就要尽量表现出很容易的样子,这样才能让辽国摸不到我们的底子。

被“真象”打击到的耶律隆绪,沉闷地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辗转反侧了很长时间才愰然入睡。

“舅舅,还有多久才能到汴梁啊?”耶律隆绪驭使着自己的马儿靠近在前面领队的萧思温,有些不耐烦地说,“这周国的路板板正正,走个一两天都是一个样子的,边上又都是高高的大树,行人又这么多,真是骑马都骑不痛快!”

“文殊奴,莫要急躁。”被辽国太子称为舅舅的萧思温安抚道,“按行人和周国接馆使的估计,慢的话两三天就到了,快的话也就一天多点吧。”

一行人说说走走,不时地还对路边的景色或路上的行人指指点点。随着他们离汴梁城越来越近,路上的行商、农人、市民百姓也渐渐多了起来。

落日余晖之下,辽国的使节面前矗立起一座高可摘星,长若蛟龙,青灰色的城墙。

“这,就是汴梁吗?”耶律隆绪惊叹道。

第107章:羡慕嫉妒恨

“啊?不是。”陈彭年在后面见耶律隆绪惊叹,连忙否认道,“大王误会了,这儿是禁军驻地,咱们今晚在这儿住一宿,明天一早就能到汴京了。”

“我们进入禁军驻地?”耶律隆绪情绪有点复杂地问。

“嗯,没事,主要是禁军驻地要比驿站舒服点。”陈彭年说着,一马当先直往门洞那里去了。

“梁王殿下请下马,军营重地不得骑马直驰。”过了半刻,陈彭年引了他们一行人入住了紧贴军营的一排房屋,才笑道:“此处非为迎宾所设,设施简陋些,还请多多包涵。”

“客气了。”耶律隆绪微笑颔首,然后进入他们的住处。刚一进屋,他的脚步便一顿,窗明几净是对这个房间最好的形容。

整个房间不是那种在驿站上等客房里用雕梁画栋突显出来的华丽,而是一种能被称赞为低调奢华的布置。

最吸引他目光的,就是那一扇嵌在三尺见方木框上的透明玻璃,透过微微泛青的玻璃,看着院中如在面前的一树一木,耶律隆绪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这是所有禁军都有的吗?”他紧张地问陪在身边的陈彭年。

“怎么可能,不过是这边总充当驿站,所以配的好些罢了,陛下宫中还没配齐呢。”陈彭年笑着解释。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耶律隆绪喃喃两声,然后强笑道:“小王还要和舅父商议一下恭贺贵国皇帝陛下登基的贺表,先生就先去休息吧。”

“王爷与国舅请便,下官告退。”陈彭年笑着微微一拱手,转身到他自己的住处去了。

“舅舅,”等陈彭年一离开,耶律隆绪便担心地喊了一声萧思温,“这周国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殿下勿惊,说不好是不是增灶之计。”萧思温毕竟见识更多,他安抚道。

“唔,这样啊。”耶律隆绪隔着窗户向外看看,他们住的这个小院不大,接馆使陈彭年又刚刚出了院子,据说找一个忘年交吃酒去了。他紧走两步出了房门,围着院子走了一圈,也没找到一处露缝的墙根,只听得院墙外隐约传来呼喝之声。

耶律隆绪装作无聊地走到院门口,见旁边有两个站岗的士卒,便上前搭话道:“两位小兄弟,这是放哨呢?”

“贵人您好,您想出去转转?”一个士卒没动弹,另一个则笑呵呵地与他搭上了话。

“军营重地,小王就不给二位添乱了,这春寒料峭的,小兄弟要不要进来喝杯热酒,驱驱寒气?”

“贵人说笑了,您是贵客,只要有个人陪着,想去哪儿都行的。咱们站岗可不许擅离,被教头逮到了,军棍子可不好挨。”

“那小王可能麻烦这位兄弟陪小王四处转转?”

“贵人稍等,小的寻个人替班。”那人说着将一个木哨放到唇间,颇有些杂乱地吹了一气,不过半炷香,一个精瘦高挑的士卒便一路小跑地过来了。

“报告队长,士兵张三前来报道。”那士卒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简单利落地行了一礼,大声喊道。

“劳动你了。”那个吹哨的士卒也认真地回了一礼,然后两人交换了站位。

“贵人请。”换了岗的士卒对着耶律隆绪笑得有些谄媚,全然不似刚才那样严肃。

耶律隆绪见着他着两张脸的德性有些不舒服,但他更分得清轻重缓急,挤出一幅笑脸道:“他叫你队长,是你手下的兵?看他的样子,兄弟你也是个练兵好手啊,怎么还要亲自站岗?”

“没啥,规矩就这样,队长算个什么东西,而且这不是为贵人站岗嘛,我也乐意啊。”

“还没请教壮士高姓大名?”跟在一旁听他们闲扯了半天的萧思温问道。

“什么高姓大名,小的姓李,打小生的壮实,爹娘就管我叫李壮,贵人叫我阿李阿壮都成。”

“李壮士,这校场上怎么此时还人声鼎沸,你们晚上还训练的呀?”萧思温问道。

“练啊,当兵不训练,朝廷白养着我们啊。”李壮满不在乎地说。

“这……”萧思温被噎到无语。

耶律隆绪看着校场上一排一排跑得整整齐齐的士卒,呼吸渐渐有些急促,如果他有这样一群战士,如果他有……他的幻想还没展开,就听一旁陪着他们的李壮笑道,“前头是澡堂子和饭堂子了,贵人就别过去了,一群大头兵也不识礼数,别冲撞了您。咱们去外头球场转转,今儿是米行与布行蹴鞠赛,这两个行会都有钱,找了好球头,准定精彩!”

“这个点钟打球赛?”

“白天也没人有功夫来看啊,”李壮装作要转身的样子,“就这点才好呢,一天活计做完,天又没全黑,看一场球赛,然后趁夜色回去,若有兴致的,再去小甜水巷里快活一把,啧~”他边说边摇头道,“这就快开始了,贵人要不要看看。”

耶律隆绪犹豫一下,“我还想先瞧瞧周国的士卒吃什么,然后再去,耽误不?”

“那可能可误了开场了,”李壮遗憾道,“布行的球头那花球技可是一绝。”

耶律隆绪不为所动,径直奔着食堂就去了。

食堂里面静悄悄地,耶律隆绪还以为没到就餐时间,谁知一头撞进去,一饭厅几百号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子就盯到他的身上,他尴尬地退了一步,萧思温见状上前解围道:“这位殿下是大辽的太子,出使周国,今日想来与诸君同乐,我们带来了大辽的酒肉,愿与诸位共谋一醉!”

没有任何人应声,所有战士都是两两对站,不言不动,连眼珠子都没晃一下。他们的身姿挺拔,就算是大盆的肉菜就摆在他们眼前,也没有一个人手指碰到桌沿。

耶律隆绪觉得这屋里的战士好像没有感情的傀儡,不像大辽的战士,听到有酒有肉必然欢呼雀跃,这些战士的表现就好像屋里根本没有他们两人,刚才没人说话一样。

“开饭——”突然一个嘹亮而粗犷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到了这个饭厅,然后“唰”地一下,所有傀儡一样的人突然被灌注了生机,一张桌上有一个人分饭,其他人也不先吃,只将饭碗捧在手里。只等所有人都分到了饭,分饭那人起了筷子,所有人才静默而整齐地拿起了筷子,无声地吃饭。

没有声音,更没有争吵,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人咀嚼饭菜的轻微声响,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耶律隆绪四处张望了半天,也没发现哪里有发号施令的人,又没有人理睬他,便只能有些尴尬地走了出来。

“这些士卒……”他想问这些士卒是不是都是哑巴,又觉得不可能,只拿眼睛瞟李壮。

李壮刚才没进屋,却也能想象到是怎么回事,已经在外面暗笑了好半天了,此时却绷着一张脸,有些羞愧地说:“贵人别见怪,咱们就是一群军汉,没啥子教养,教头都说了好几次,吃饭别吧唧嘴,别弄出动静来,教了半天也没教会咱们,倒是军棍被打折了几根,后天教头也就不管我们了。”他顿了顿,做出一副不安的样子,“他们没冲撞到您吧。”

耶律隆绪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干咽了半天,才保持了平和地声音道:“没,小王想去看球赛了。”

第108章:周军不可为敌

最近控鹤军这边的球场士卒们来的不多,几位将军一连打了几个月的比赛,最近开始考虑有目的地排兵布阵了,连续比赛实在太耗精力,频率降得越发厉害了。倒是汴梁的市井行会,看热闹不嫌事大,见场地空置的多了,自家便组织人上场了。

耶律隆绪跟着李壮出了军营,行不多远便见到那个下沉式的球场,天还没黑透,往这里聚集的人却着实不少。如今还是孟春时分,行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春装,鹅黄粉红,嫩绿淡紫,有的骑马,有的坐车,还有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的小商贩,那是一种他从没在上京见过的繁华。

“李兄弟,今天这米行与布行的争斗很有名吗?怎么这么多人?”萧思温问道。

“也不是,这不上巳了嘛,出来踏踏青,看看比赛,晚上白云观的仙师们还要办场法会祈福,所以还是有不少人来的。不过要说人多,那还真不多,去年禁军蹴鞠总决赛的时候人才多,不光球场坐满了,外头站的人都挤到军营门口了,这才在哪儿啊。”李壮语带夸张地说。

再往近处走走,行人道两边的树上竟缠裹着各色绸缎,周围的行人常有用手去碰触的,还有些议论的样子,却没看到有人扯下那布来。

“贵国已经富贵成这样了吗,连树上都要缠绸缎,百姓却不贪图这些布帛?”耶律隆绪表面上做出一幅大为震动的样子,心里却将在军营里绷起的那口气松下来了。这周国的作派怎么与隋炀帝一个德性?莫不是欺他们辽人没看过汉人的史书嘛。

“那有富成这样子哟,”李壮拍拍大腿道,“今天不是布行米行打比赛嘛,这就是什么来着,”他拍拍脑袋,然后一脸恍然地说,“叫什么广告。”

李壮指了前面一个正在摸料子的少妇道:“布行便拣些碎布料缠在树上,路上的人见着喜欢的了,自去他家买就是,等晚间人散了,这布才许人取下呢。”

“其他人不会提前拿吗?”耶律隆绪好奇地问道。

“很少啦,这会儿出城的都是有点闲钱的,等再晚些,穷人家才能得闲出来耍,那会儿谁家的布料子被摘走得最早,那就是赞他家料子好呢,有的布行还要悄悄请人摘呢。不过这么做的时候也少,今儿估计是上巳节想搞点大事,平时布行多是请些行首小姐们穿着好看的衣裳在球场里逛逛,唱唱曲儿。”

耶律隆绪看着这树上缠得一片片绸缎,甚至还有一些细毛皮,颇有些羡慕。快到球场,便见外头有几家粥铺,香香浓浓的粥味儿勾得耶律隆绪口舌生津。

“这就是米行的广告了,”李壮指着粥铺道,“粥铺总是请有好手艺的大师傅当众熬粥,这粥等会儿会送给得胜的球员们,不过贵人要是想尝个鲜也可以进去坐坐,不过给些打赏就是了。”

耶律隆绪刚想说好,便听那边球场上人声一浪高过一浪,喊好声,嘘声,好像还有吹口哨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球场道:“还是先去那边看看吧,照你说这儿散了场,这粥铺也没那么早走吧。”

“到也是。”李壮点点头,很有些急切地领了人去了球场。

“五儿,还有好票没有?”李壮远远地便与一人打招呼道。

“李哥你怎么现在才到,好票也就还有十来张了。”

“贵人你看,这票分好中差三档,坐的地方不太一样,好票离台近,看得清楚,差票离得远,看不大清,您坐哪儿?”

“自然是座好位置,”耶律隆绪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扣索那几文钱,“来八张吧。”除了李壮、他自己和萧思温,还有五个侍卫,也一并都要了最好的位置。

一行人顺着走道向下走,找到自己的座位,场地上球员在耍弄着蹴鞠,一会儿用头顶,一会儿用跨接,那个皮球在球员之间来回飞舞,引来阵阵掌声,也会引来对家的嘘声。也有一下子失误了的,那叫好声与嘘声便会调换方向——是的,这些观众们已经开始自发地选择球队并坐在一起,有些后世球迷俱乐部的雏形。

比赛很精彩,双方你来我往,相持不下,天色渐暗,耶律隆绪惊奇地发现在球场的半空,一圈琉璃宫灯被点燃,原本昏暗的场地瞬间明亮了许多。那个他原本以为天黑后就看不清的蹴鞠也在夜色里闪着荧荧的光。

“这球怎么会发光?”耶律隆绪疑惑地问旁边的李壮。

李壮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一旁的一个中年大汉便哈哈一笑道,“小兄弟,看你这打扮,咱们北边来的?来汴梁几天啦?我告诉你吧,这球会发光啊,是白云观的仙长们给施了法啦,我亲眼看见的,有一个仙气飘飘的道长将符水往上面一抹,然后这球夜里就发光啦,听说这位仙长手里有夜明珠呢。”

“这位大伯你也是大辽人?”

“嗯,我是大辽大周两边跑,两边人头都熟。”

“你做什么买卖的?”

“我啊,以前是丝绸茶砖换羊肉马匹,最近嘛,”他压低了声音道,“我正磨着跟控鹤军买天机布呢。”

“什么天机布啊?”

“我也不晓的,就说这布只有控鹤军里的妇人会织,仙长们给了她们一种奇怪的法器,让她们纺纱织布又快又好,我想淘换一批去北边卖卖看。”

耶律隆绪和那大汉都不是球迷,在球场边聊周辽两国的异同聊得极为投契,约好了后天汴梁城的樊家正店里再见,才随着散场的人们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

“仙长们做法会了!”旁边有人在喊。

耶律隆绪和很多人一起被请到了球场外面,除了球场中间,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他只能从人群里看着几个道人在球场中央摆了许多东西,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这些道士挺会装神弄鬼的,黑乎乎的天地之间,弄点什么别人也看不清。”耶律隆绪正这样想着,突然“嗖~”地一响,一根长筒里不知窜出了什么,在天空绽出一道极绚丽的色彩。

然后那几个道士又在灯下画了几张符的样子,可是与辽国的道士不同,他们没有点燃那些符,反而又点燃了一个长筒。

耶律隆绪本能地抬头,想再看一眼刚才那种绚丽的神迹,可只听“轰”地一声,那两个道士周围的灯突然暗了下来,然后是一点点的火星蔓延,一颗又一颗绚烂的火花在天空绽放。

“嘀——”一声尖锐地哨声在场中响起,他身旁的李壮忽然窜了出去,人群里也有好几个青壮的汉子直扑场中,还有一些穿着和饭堂里禁军差不多服饰的人迅速站到人群外面,很快将人群劝导回城了。

“兄弟,这是怎么啦?”萧思温惊魂未定地拉了刚才和他们坐一起的辽国汉子问道。

“应该没事,”那大汉挠了挠头道,“估计是几位道长祈福失败了,有几回这样的事了,不过没大事,有控鹤军呢。”

过了半晌,李壮才带着一脸的黑灰笑眯眯地背着一个道士出来,与此同时,耶律隆绪看到那长长的像蛟龙一样的城墙里跑出来一列士卒,然后他们有的手里扛着细细的软软的管子,不一会儿便有水从那管口流出,有的则喊着整齐的号子排成一排迅速地传递着水桶,往球场中浇水,不过片刻那块还没彻底烧起来的球场便彻底归于平静。那些士卒列了队迅速地回到了城墙背后,仿佛刚才热火朝天地场景都是他的幻觉。

李壮将人交给另一个士卒送往白云观,他抹了抹脸上蹭到的灰,笑道:“贵人,咱们回吧。”

回程的路上,耶律隆绪有许多话想说,又有许多话问不出口。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子里,听着一墙之隔的校场上,军中的长官似乎在犒赏那些出去救火的士卒,说笑声、唱歌声伴着烤肉的滋味飘过墙头,萧思温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感叹道:“周军不可为敌。”

“小小的禁军军营便如此繁盛,我越来越期待汴梁的样子了。”

“明天一早,就能看见汴梁了啊。”

第109章:汴梁春景

耶律隆绪是在院墙外的呼喝声里醒来的,他站在院子门外,看着一排排身上背着包裹的士卒在喊着号子跑步,那包裹和人头平齐,看着就不轻。

“虎贲之士啊,若我大辽有些军,必可横扫八荒、一统六合,哪会像周国的皇帝一样将这样的雄军禁锢在京城边上,天天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校场上奔跑啊。”他看着也早早起来的萧思温,压低了声音,颇有不甘地说。

“殿下慎言,”萧思温同样压低了声音,“周国没有北上之心是好事,但咱们可不能没有防备。”

“北归后,我会提醒父皇注意的。”耶律隆绪郑重地承诺道,“我们要小心周国。”

“梁王殿下,早些用了朝食,咱们早些出发吧。”接馆使陈彭年笑嘻嘻地领着几个侍从进来,将几碟几碗的菜摆在院子的石桌上。侍从放下了饭菜无声地退下,他则挺殷勤地上前分发了银筷瓷碗。

“殿下昨天晚上没受惊吧,”陈彭年等耶律隆绪坐定,轻描淡写地问道,“昨天听说李队领着你去看球赛了?道长们烧了球场,没吓着您吧。”

“怎么会,我在球场上面呢,没事的。”耶律隆绪没滋没味地应付了两句,三口两口将那碗清粥并几碟小菜给吃下了肚,急促地说:“时候也不早了,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这就启程吧,脚程快些的话,到汴梁城里还能蹭上早市的尾巴,那些早点可比军中可口多了。”陈彭年不在意他的转移话题,语气轻快地说。

他最近刚从吕蒙正那里摸到点甲骨文的资料,正沉迷地厉害,被推出来做接馆使是一肚子的不乐意,要不是柴宗训早早交待一定要让辽国太子在控鹤军驻地“感受”一晚,省得他们不安分地瞎折腾耽误事儿,他早就领着使团赶路进京了。

两边人心里都存着事儿,启程地动作就快得多了,不过一时半刻,大周这边就整理完毕,在院外又多等了半个时辰,辽国的使团才都整理清楚——昨天晚上出去玩的不光是耶律隆绪,下面的普通使节也在控鹤军军官的带领下出去游览了一回,还买了不少精巧的灯笼,请了一些烟火回来。

等在一边的耶律隆绪和萧思温看着慢吞吞地使团成员,再瞧瞧陈彭年那边的利索劲儿,脸沉得快要滴下了水。

从控鹤军前往汴梁城的路修得早,质量也相当不错,数丈宽的大道便是几辆马车并行也还是绰绰有余,进出的行人非常自觉得沿右边行走,中间自然地空出了一片还挺宽敞的地方,时不时有些纨绔子弟骑着快马从那里奔驰而过。

“真君子之国矣,”耶律隆绪向陈彭年称赞道,“贵国百姓真真的知礼懂礼,让小王钦羡不已啊。”

“小王爷谬赞了,”陈彭年自豪地说,“我皇帝陛下爱护百姓如待子女,百姓自然听从陛下的命令如侍父母。”

宽敞的官道两边,每隔几里路便有一个精巧的小茶棚,走累了的路人便可在茶棚里休息,耶律隆绪没有心思观察路边的风景,急匆匆地赶往汴梁城。

汴梁的城墙自然比禁军那边还要高上一大截,只是城墙下人来人往比肩继踵的,再加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反而没了当初一眼看见山原上禁军军营的震撼。

实事上耶律隆绪根本没时间震撼,也没功夫抒发自己的感慨,热闹的汴梁城门外连“比肩继踵”都不再是一个夸张的用词了,他原本还想坐在马上慢慢踱入城中,但这拥挤地情况也只能让他灰头土脸地下马来,牵马进城。

“这实在是失礼了,”陈彭年强忍住笑意道,“殿下其实可以从中门进去的,那是为贵客专门设下的城门,没有这么挤。”

“无妨,”耶律隆绪咬着牙挤出一抹笑容来,“小王这是入乡随俗,好好体味一下南国都城的繁华。”

好不容易挤到了城门下,过了狭窄的城门洞便是宽敞的大道,比城外官道还要宽上两分。

“等等,这个不能带进去!”他们后面一个辽国的使节被拦了下来,守城的士卒迅速聚到一处,旁边的百姓没有乱,只谨慎地向后退了几步。

“这是怎么了?”陈彭年正想赶快将这伙人送到礼部鸿胪寺去,自己好再找吕蒙正磨点东西出来,听到有人被拦,他的火气比辽使还大。

“你们没有开封府的批条,烟火不许带进城!”那士卒毫不示弱,有理有据地说。

“大辽的使节,我是,”那人使节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勉强说道,“你拦我,不能。”

“陈学士,你看这事……”耶律隆绪自然是想带些烟火回国的,于是他向陈彭年打商量道。

“殿下,在咱们大周,这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开封府的批条,烟火确实不能进城,您可以让侍卫先将东西寄存在友人家里,等回去的时候再去拿。”

耶律隆绪再怎么想要烟火也不敢说在汴梁城里还有友人,只得使个眼色,让那使节将东西放到外面。

等一切处理完,他们才将眼睛落在这座闻名已久的城市上来,此时的早市已经结束,做早点的小贩们正将火炉和板凳放到小板车上,推着往一个个小巷子里面走,嘴里还哼唱着词曲的旋律。

“殿下,咱们去迎宾驿吧,先把东西安顿下来,后面想怎么逛都成。”

从控鹤军前往迎宾驿的路并不远,一条宽敞的大道两旁,不少店铺都正在拆门板,准备开张做生意。面容生嫩的小伙计扯着嗓子招呼挑了热水担子的,还有身量未足的小丫头蹦蹦跳跳地招呼货郎买些胭脂水粉。

“怎么有一股香气?”耶律隆绪仔细闻了闻道,“还挺甜的。”

“唔,小王爷喜欢甜食,那桃芳酥必定得去了。”陈彭年推荐道,“他家的店面就在路头,那点心的香味儿和这街上的桃花香一混,那是真是一种沁人心脾的美好滋味。”

“这条街上都是桃树,这是有什么讲究?”

“没什么,小神农想试试什么植物生存条件,要搞大树移植,好像是这个词,便与这街上的人商定,移了几株在这边。没想到小神农手段通天,这些树除了两株没福气的,其它都长得可好了。”

说着话,耶律隆绪被陈彭年领到了那个叫“桃芳酥”的点心铺里,店铺里一列长长的透着些粉色的玻璃橱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点心。

“陈先生,今儿想挑些什么点心?小店新出了春色系列,有茶味蒸点,桃花酥点,奶香糕还有青团,您是称重还是买个什锦的点心盒子?”

“别啰嗦,点心拿来试试再说。”陈彭年显然是这里的老客了,一言一行都自在得很了。

“小王爷也尽可以试试,他家别的不说,这每季应景儿的点心那是真不错。”陈彭年向他推荐道。

耶律隆绪接过伙计手里那一攒盒切碎的小点心,捏着银签子戳了一块奶香糕,放到唇间,轻轻一抿,那块小小的糕点一下子便化在口中,只留下一嘴的奶香与细腻的甜味儿。

他忍不住又戳了一块,桃花酥也很香,粉红粉白的花形比真桃花也不差什么了。他还要再戳,一旁看不下去的萧思温忍不住干咳了两声。

耶律隆绪有些尴尬地停下手来,装作没事人一样地问伙计道,“你这里用的是什么蜜,还是什么糖?”

“咱们这里用的可是霜糖,咱们东家与善财童子交好,从他那里得了这糖,和糕点方子,那糖真跟霜一样白,还没有涩味儿,再好不过了。”

“善财童子?”作为一个小名叫作“文殊奴”的辽国太子,他对宗教人物必然是熟悉的,听到这个佛门称号非常感兴趣。

“我也不知道,六安来的人说他是善财童子转世,可会做好事了。”

“殿下,咱们先去驿馆吧,您若想结识德华,与陛下说更好,崔德华那小子自进了京,大半时间都与太子殿下在一块儿呢。”买齐了好几样糕点的陈彭年心满意足地催着耶律隆绪离开。

还不想暴露自己喜嗜甜食的习惯,耶律隆绪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他刚出门,便差些撞到了一个穿着柳绿色襦裙,很是娇俏可人的女孩儿。那女孩儿好像根本没看见他,只喜滋滋地亮出一叠纸道,“十二花神笺都齐了,点心盒子给我挑一套!”

出了店铺又转过一个街角,一树雪白的梨花比刚才的桃花还要让人心神动摇,几个扎了青巾的士子正躬着腰与一个老妇人说些什么,他们神色温柔,不见半点书生傲气。隐约能听到一些丝竹的声音,柔柔的,配着女孩儿清脆婉转的歌喉,让耶律隆绪都快要醉倒在这一片春光中了。

“前面就是迎宾驿了,刚才驿中传来消息,请殿下您稍作休息,明天一早要进宫面圣。”

第110章:底气

迎宾驿是一国的脸面,在等级允许范围内自然是要比普通的驿站华美舒适很多的。

比禁军营地里更透亮的玻璃窗有半人高,锦缎提花的厚重窗帘不论展开还是收起都是一幅美妙的图画,摆在圆几上造型可爱的玉色瓷碟里含着几枚蜜渍过的果子,长案上供着的几枝春花正吐露着春的气息。站在这样的屋子里,耶律隆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振作精神重新出门去找自家舅舅萧思温。

“明天去见周国的皇帝,今日还没过午,我们可以再去街面上转转,多了解了解周国。”萧思温建议道。

两人换了一身大周朝汉人的衣冠,略有些别扭地叫了守在迎宾驿的帮闲带着,四处走走。

“两位要想逛汴梁城啊,”那帮闲笑道,“只不知你们喜欢走哪条道?”

“有什么道可走?”

“若是喜欢富贵温柔乡的,便沿着北边的五丈河走,好吃好玩,青楼的姐儿漂亮,瓦子里的伶人秀气,讲诨话的先儿俏皮,还有一帮子老手艺人,吹糖捏面,累丝错金,想买什么有什么。”这个帮闲显然与汴梁城里普通的帮闲不大一样,出口的词儿都是一串一串的。

“这个我们不合适去,”萧思温略有些尴尬地说,“若是不喜欢这一道的,可还有什么好地方可去?”

“看来两位是风雅人,”那帮闲笑了笑道,“那南边的蔡河一线是绝对不能错过的,这一线上武学、太学、国子监和开封府学都在,街面上有一十二家正店,各有妙手;文气汇聚之地,什么崔家竹纸,张家香墨,庐州秀笔,精雕宝砚,并笔架镇纸,砚滴毛毡,文房器具无一不有;还有美玉宝石,石雕印章,一应具全;最近会试,才子们齐聚京师,什么游园会,赏春宴,曲水流觞,飞花传令,只要您有才学,便可上高坐,游名园。”

“咳,”萧思温比刚才听到要带着外甥游青楼还要尴尬,大辽的文化素养,在这南国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只好打断帮闲的滔滔不绝,“除了这一南一北,一俗一雅,可还有什么去处?”

“再有就不是成片的去处了,”那帮闲有些为难道,“汴梁城的哪条街上都有一两个有意思的铺子,哪个巷子里都住着那么一两个手艺漂亮的奇人,却难说哪里好玩了。”

“小王钦慕中原文化,想买些书,还是去蔡河一带吧,不过我与舅父都不擅文,那些文士的聚会就别带我们去了。”

“得嘞!”帮闲眉开眼笑,去南边的主顾大多温和客气,手里虽然不如去北边的客人散漫,但却清贵,还长见识,所以不论去南去北,这帮闲都开心。

“其实今儿也难碰上文士聚会,”那帮闲笑呵呵地领着他们往南去,“举子们都进宫里应殿试了,明儿起这文会才会真热闹起来。”

沿着蔡河一路向下走去,崔纸买了两车,名砚十方,李墨也买了好几匣子,然后耶律隆绪和萧思温进了一家书铺,便有些挪不动脚了。

这家书铺据帮闲说是新开张不久的,五经注解、唐人笔记、山水游记什么的一排排地立在书架上,这种才兴起了没几年的书籍装订方式耶律隆绪只在辽国民间的小书坊里才见过一两次,在这里却已经占了绝大部分。

“《孝经》与《论语》才这么薄?”萧思温仔细看了半天才从架子上找到了两本基础书籍,有些不可思议道。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书店里的小伙计笑着捧了一托盘的茶水点心过来,小心地为他们斟上一杯茶水,“咱们这里用的是崔家小印,字小,省纸,价格上也低些,就是看着有些费眼,比较合适家里不宽裕的读书人,晚上不用油灯的话,也不是很伤眼睛。看贵客的打扮该是富贵人家,店里有碑拓本的《五经正义》,卷轴装的,正配您这个的贵人。”

“这本《论语》多少钱,拓本的呢?”

“这本《孝经》《论语》合印,一共五十文即可,拓本《论语》一共二十卷,一卷一贯钱,一共二十贯。”

这价格差的,就是从小在大辽皇宫里锦衣玉食长大的耶律隆绪都忍不住咋舌,实在是太可怕了。

“拓本要二十贯,小印本只要五十文?”萧思温声音都有点抖,他勉强打发了小伙计给他找书,然后压低声音对耶律隆绪说道,“在大辽,别说拓印本了,便是普通雕版《论语》价格也得在二十五贯左右,都是从周国运过去的,五十文的书,听都没听说过。”

“可是周国就敢这么卖,”耶律隆绪的声音有些低沉,“难怪这帮闲说起话来都是一套一套的,我们一路走过来,便是小孩子都能写出几个字来。”

他们正说着话,就听到店外头一个清脆的童音欢快地喊道:“爹,我回来了!”

“快进来温书吧,你娘给你做了发糕,还在炉子上煨着呢。”柜台后面的门帘一掀,出来一个身材健硕的汉子,他笑着冲门外喊道。

耶律隆绪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脸上挂了彩,手臂上缠了白纱的八九岁小男孩儿蹦蹦跳跳着进了门。

“这是怎么啦?”那汉子见孩子脸上挂了几条血印子,还有被纱布缠的胳膊,惊讶地问道。

“没事,对街李五郎嘴有点贱,我教训教训他。”那男孩儿满不在乎地说,“我可没吃亏,我狠狠地揍了他好几回。”

“老子送你上学堂是教你打架的?”那汉子声音提了起来,“整天打打杀杀的,没一点老实气,你还有点读书人的样子没有。”

“老哥消消气,不是小宝的错。”

“崔先生怎么来了,这位是?”那汉子无措地搓了搓手,冲门后叫道,“婆娘,学堂的先生来了,多打两个菜来。”

“这是我的朋友,”他笑道,“我就是怕老哥你责备小宝,跟过来解释一下,这确实是李富贵的错,说了不该说的,便是小宝不打,我也是要罚的。”

“你家儿子真不错,有血性,好好学,以后是个能报效朝廷的人才。”旁边的友人也接茬道。

“这……这是怎么说的。”汉子说着,就见对街的李家婆娘拎着她家李五郎的耳朵,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许老哥,真不好意思,我这儿子没教好。”那婆娘一进门,什么也没注意直接道歉道,“我在家教训过了,再来给你们赔个不是。”

她一串话突突完,才发现这店里还有不少人,脸上蓦地一红,“崔先生,柴家公子都在啊?真是,我家孩子没教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崔瑛笑笑,“孩子嘛,好好教,懂事就好。”

崔瑛见两边家长都通情达理,笑着与他们说了几句闲话,婉拒了家长的留饭,告辞离开。

“两位兄台请留步,”对这两个言谈出众,气质清贵还在自家父亲面前挂过号的人,提起兴趣的耶律隆绪紧走两步赶到门外,“相逢便是有缘,小弟初来宝地,可否同行一段。”

“那该我们尽地主之谊了,”崔瑛看了看这人的打扮,再看看跟在他们身后的帮闲,大概猜到面前这人是谁了,他丢了一个眼色给柴永岱,“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到了,又快到饭点了,不如去吃一席如何?”

“那就请兄台指点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份已经暴露的舅甥俩笑呵呵地跟着崔瑛他们走了。

“兄台,今日这事,我听了一言半语,不知始末,还请为我解惑。”

“没什么,不过是两个孩子的口角罢了。”

“然而圣人教导我们以和为贵,你为何纵容孩子们睚眦必报的性子呢?”

“无意的冒犯当然可以以和为贵,但若是存心挑衅,难道退让还能保全自己不成?”崔瑛意有所指地说。

“至少退让了不会受伤啊!”耶律隆绪脱口而出,“被说两句便冲上去打,脸面上固然好看了,但他的胳膊折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宝儿身形是弱了点,可要是因为这个便一直退让的话,你觉得他在多久之后就会被李五欺负到胳膊折掉?”崔瑛笑道,“男孩子就要有股子阳刚之气,受了欺负该打就得打,若是怕输便不打,那还没打就输了。”

崔瑛一开始遇到打架的事时也想按现代习惯一样各打五十大板的,可是他仔细一想,现代是依法治国,不支持血亲复仇的,而在古代,为血亲复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曾经那套息事宁人的做法根本不适用。

“可他必输啊,这架打得不合算吧。”耶律隆绪感觉到崔瑛语气的异样,试探道。

“没打过谁也说不准什么结果,肯定赢的仗应该打,未必能赢的仗也得打,就算必输的仗,难道还能不打了不成。”崔瑛笑道。

“你们这底气到足,”萧思温语带讽刺,“不怕被打死么。”

“不会。”崔瑛还没说话,一旁的柴永岱便接过了话茬,“只要神不散,这人就死不掉,若是脊梁骨被打断了,这辈子就别想挺直了腰杆子做人,那就只能趴在地上,这还有是人吗?”他顿了顿道,“过些天就是陛下的万寿,兄台不妨留下一观,北国有射雕的勇士,咱们大周却也不少智勇双全的将军呢,多见识见识人物也是好的。”

心知肚明的两伙人很快便各自回家,此时的耶律隆绪再看这汴梁繁华的景象便没有什么好心情了,他对萧思温道:“这繁华的汴京,这血性的孩子可能就是周国的底气所在了吧。”

第111章:三元及第

“辽国梁王殿下,陛下有请。”第二天一早,耶律隆绪和萧思温便穿戴起了辽国的礼服,去皇城里等着与大周的皇帝会面。

辽国毕竟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大周还不会将他们作为纯粹的藩属小国来对待。甫一进宫门,他们俩和几个侍卫便被请到了一个小偏厅,小厅里的窗户还没换上玻璃,蒙了一层浅浅的草色窗纱,桌上的点心却比外面见到的要精致很多。不过毕竟自己是代表国家形象,耶律隆绪还是强迫自己将目光转到别的地方。

“这皇宫小了点,不如上京。”耶律隆绪强行挑剔道,尽力撑起自己强国太子的脸面。

“可这个小皇宫却能凝聚大人心,”萧思温道,“这周国的宫殿与不少人家比邻而居,最近一户人家住处竟与宫墙只隔数丈,不是太平盛世,安敢如此?”

“梁王殿下,陛下有请!”日光洒满房间的时候,一个小黄门进来施礼道。

耶律隆绪与萧思温到正厅,便见到柴宗训带着柴永岱龙行虎步地步了进来,见到他们还笑得很和气。

“让贵客久候了。”柴宗训语气轻快地说,“最近为国选贤,事务繁杂,怠慢梁王了。”

“陛下客气了。”耶律隆绪客套一句,然后就是一系列的礼仪往来,都是两国礼部官员扯了好几天皮才定下来的。

“说来,贵国是否有一位大臣姓崔?”一切仪式走完,只剩下皇帝父子之后,耶律隆绪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国地广人稠,崔氏又是有名的郡望,崔姓的官员实在不少,梁王说的是哪位的官员?”

“号称是善财童子转世的那位,”耶律隆绪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道,“小王的乳名叫文殊奴,自小颇有佛缘,听到善财之名,觉得挺亲切的。”

“你说崔德华啊,”柴宗训笑道,“今天是不巧了,往日他都同我儿在一处的,不过今日他在家里陪他的宝贝徒弟了。”

“这位……不是个童子吗?怎么竟有弟子了?”耶律隆绪惊讶道。

“那就是他们的缘份了,十三岁的先生教了一个十岁的弟子,还将这段师徒缘份延续下来了。”柴宗训笑眯眯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闲聊了两句家常,柴宗训交待柴永岱招待耶律隆绪,然后便又匆匆赶去了崇文殿,在他看来为国选材可比陪一个和儿子一般大的异国客人闲扯重要多了。至于两国的国事,交给儿子就好——儿子大了就能派上用场了。

“请陛下御览。”华灯初上,一位翰林学士哑着声音将进士科考生的试卷送到柴宗训的御座前,所有的试卷按照他们拟定的名次排放,只等皇帝定下来后便填写榜单,明天一早就能安排新科进士跨马游街了。

柴宗训摸起第一张试卷,前头明晃晃的“张雷”让他嘴角一勾,他本来就在殿试时看了他一半的策论,文笔虽然称不上华丽,洗练地不像个年青人,字字句句都切中肯綮,以人喻国,以教育兴利除弊的要点写得极为精当。

与那些还在读书,至多游学过一些时日的举子们相比,张雷这个在乡间埋头教书,还愿意动脑子总结经验教训的年青人务实的经验要丰富太多,这也是他能够在会试与殿试中可以脱颖而出的原因。

“将这策论抄一份送到太上皇那里去,”柴宗训笑着对身边的学士说道,“这是父皇心心念念的未来太学祭酒,好歹将人从邶国公手里争了过来,如今是公议的状元,我爹还不定乐成什么样呢。”

几位学士也是知道这一段故事的,殿试开始前,老赖在控鹤军里不回宫的太上皇有一次破天荒的早早进了宫,揪着皇帝要皇帝改试题,只许进士题里出现反应当地官声的民谣民歌,不许写无关的事。

然后邶国公那首“官怨”诗便悄悄地在文人中流传了开来,有钦佩地方官治理有方的,也有传些歪风斜语的,不过是些茶余饭后的笑料罢了。

如今柴宗训这话一说,知道的人除了更深刻地明白邶国公与当今陛下情如兄弟,无可挑拨外,也只能暗暗牢记这位新科状元的圣眷之隆了。

柴宗训看完了前几名的进士试卷,又从后面抽了几张看看,没动前面的大名次,只在无关紧要的位置上略作调动,然后便由着学士们去填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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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不与阿雷去看榜吗?”刚忙完春播的王虎刚从田里回来,见到崔瑛与张雷两人对坐在院了里,烧了一壶水,正在泡茶聊天,有些好奇地问。

“只要不犯讳,殿试基本不黜落举子,名次什么的,我又不想当官,无所谓啦。”张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顶多名次高些,说出去好听点,学生家长更服气些,也没什么大差别。”

“今日你还是不要出门的好,反正会有报子报喜,”崔瑛颇有些促狭地一笑,“这两年榜下捉婿的风气挺盛的,去年神童试的一个也没拉下。我听张彬兄弟说,今年不少勋贵人家都早早拣了精壮的家丁,带了钱财布帛并绳索,只等捉个好女婿了。”

“先生!”张雷的脸突地一红,“学生尚未弱冠呢!”

“也是,法令规定了成亲的年纪,你被抓时只大声疾呼自己尚是童子,恐怕能逃过一劫?”

“先生难道不是童子?”被调侃地炸了毛的张雷瞪起他圆圆的眼睛,反唇相讥道。

崔瑛见他那幅模样,忽地想到了五六年前,还十岁的张雷被他爹从牛车上拎下来时那小猫儿的可爱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已经基本脱去婴儿肥的少年郎君,竟有些时光匆促的感慨了。

张雷见崔瑛不出声,以为自己说得过分了,有些局促地道了声歉,不安地蹭了蹭自己的鼻尖。

“好啦,中了进士就算没到弱冠也是大人了,快去换身衣裳,一会儿报子该来了。”崔瑛不再意地笑笑,撵他进屋。

“先生,阿雷是会元,这殿试名次不会太低吧,报子从后向前报,怎么着也该有阵子了。”

“能进殿试的都是人才,阿雷虽然于教化之道精研甚深,但在文辞上不是那种文采斐然的类型,名次什么的,还要看考官、陛下怎么考虑,不要报太高的希望。”

等张雷沐浴更衣又晾干了头发,报子终于敲锣打鼓地到了崔瑛的住处——张雷会试登记的地址就是崔瑛家。

“恭喜贵府张郎君讳雷的,高中丁丑年进士科状元,请郎君开门纳喜~~,祝郎君步步高升~~”报子从村头开始,一路拖着声音敲着锣鼓向崔家前进,路上还围了许多年幼的孩子和看热闹的大人。

“是小张先生吧,果然是崔教头的弟子,真真儿的厉害,中状元了咧!”

“小张先生还教过我的,脾气和崔先生一样好。”

这是小孩子的欢喜与议论。

“中了状元啊,后头得当官了吧,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功夫再来这边看看娃娃。”

“且知足吧,听说吕家快出孝了,崔教头恐怕也没功夫再天天泡在控鹤军了,那才真可惜。”

“咱们还是先寻摸寻摸其他先生吧,我觉得现在孩子学得挺好的,说不好哪天还能给咱们挣副诰命回来。”

这是大人们的忧虑和思考。

控鹤军中的人考虑的是先生和孩子的学习问题,汴梁城里的人可就更关注张雷本人了。

在各个正店脚店,青楼楚馆,瓦肆歌台,平时谈诗论赋的读书人们在今天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里,怎么也无法避免去谈论这场考试。

“说起来这个张雷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以前从来没听过这号人啊?”

“没听过吧,因为他年纪小啊,今年才十六岁,刚超过神童试的年岁。”

“这么小?有什么本事成状元?”

“才不止是状元,庐州那帮人说了,当初他的发解试也是第一,这样一算……”

“三元及第!还这么小!”群人惊叹道。

“你们不知道吧,”一个人神秘兮兮地说,“这个张雷啊,可是崔神仙的徒弟,手眼通天着呢。”他用手指朝上点了点,暗示道。

“崔神仙怎么啦,你没去看他的卷宗吧,华表下面的板子上贴着呢,没个三五年教小孩子的经验,不是洞彻人心,根本写不出这样的雄文来。”一个衣冠有些狼狈地人积极地推荐道。

有两人有些意动,但还没起身,便被身边的人摁住了,“兄台刚从那边过来?”

“是啊,那边可热闹。”

“你的方巾歪了。”

刚才要站起来的人,又稳稳地坐了回去。他们这些读书人还是挺在乎自己形象的,看榜那是关乎自己的前途,没形象就没形象了;若为了看一篇文章,就要被青壮的家丁们追索一番,为汴梁有趣的生活再添些笑料,那他们可就敬谢不敏了。

“我抄了张状元的文稿,文笔有些古拙,见地却是针针见血。”旁边一人得意地从怀里抽出一卷纸,上面果然是张雷的策论。

“嘶~他写得可真是……”那些读书人看了张雷的文章都惊讶到有些失语。

“这是怎么写出来得呀,可真难为他了。”

“这文章也只有张状元才能写出来了。”落第的举子插话道,“我是庐州合肥的,与张状元算是近邻,这位张状元在崔县令当初进京应试的时候接手了一所私塾,这才几年,六安十来岁的孩子几乎都能认得几百个字。现而今六安但凡有点什么事儿,邶国公就让成教谕写个公告四处贴贴,全县就都知道了,再不怕奸胥恶吏欺上瞒下,压榨百姓了。”

“当塾师?能成吗?”有人想试试,又担心三餐不继。

“按那位崔县令一时露的口风,能把一群几岁十几岁的小孩整治的服帖、教他们学会他们本来不太感兴趣的东西,这手本事用在治国上都分毫不弱的。”

“怎么说的?”

“你想啊,你得会管教这群孩子,还得哄得他们愿意学,要写教学设计、教学反思什么的,总结哪些做的好,哪些做的不好,这一套下来,他不比咱们这些死读书的人强,那才真是白瞎了。”

“我今年回去带带家里的蒙童,多多行善积德,我也不求三元及第了,只让我中试就好了。”各处的读书人们在知道了张雷的经历后,心中都萌发出了这样的想法。

控鹤军的小院里,崔瑛替柴永岱斟上一杯茶,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看得来认识认识“童子”的耶律隆绪有点毛。

第112章:较量

“崔先生的高足不光长得是一表人才,教学见识也可称得上才高八斗,真是令人欣羡。”耶律隆绪非常客套地说,“小王今日冒昧前来,恰逢其会,礼物简薄,还请状元郎莫要嫌弃。”

“梁王殿下客气了,”崔瑛坐在座位上只欠了欠身,“朝中大臣与藩国交往过密不是好事,礼物还是算了吧。”

然后他转而对侍立一旁还算把持得住的张雷道:“快去收拾一下出门吧,来往应酬把握好分寸,你年纪轻,别饮酒过量,注意节制。”

“是。”张雷勉强压下不由自主翘起的唇角,欢快地应声退下。

“见笑了,小孩子家不够稳重。”崔瑛也勾起嘴角,冲耶律隆绪客套道。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不欢喜就奇怪了。”耶律隆绪也笑,“这孩子是崔先生一手带出来的吧,能教出一个三元及第的天才来,您的手段让小王非常敬仰,不知能不能从您这里讨教一二?”

耶律隆绪这几天在汴梁城里听得最多的是控鹤军的富足,是六安的奇物,而造就这一切的,便是眼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人。在他看来,柴永岱只是庸常之君,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只胜在身边有不少能臣为其出谋划策,所以才没出纰漏,而他自己的本事则要比柴永岱高上许多。

只可惜大辽水土可以轻而易举地生出弯弓驭马的勇士,却难培养出精致优雅的文士,所以他来到周国,更关注的便是有非常能力的文人,而这位似乎出自释家的崔瑛就是他的目标之一。

“梁王殿下想与谁比试吗?”一直在一旁的柴永岱接过话头,带着一丝古怪的微笑问道。

“是的,”耶律隆绪点头道,“不过小王自知儒学一道是争不过你们周国的人的,听说周国人崇奉道教,我们大辽则供奉佛祖,”他看了一眼崔瑛,“不若让我大辽的活菩萨与周国的老神仙比试一番?小王的使节团中有几位佛法精深的大师,如今正在相国寺挂单,可以出面。”

“道家修今生,佛家求来世,只不知梁王殿下要怎么比试?”

“双方轮流出题,能解则胜,不能解则败,哪方连胜三局为赢如何?”辽国的使团显然早就做好扬名的计划,比赛规则脱口而出。

“这样说的话,我们还是麻烦白云先生好了。”柴永岱脸上那古怪的微笑更深了一些,“贵方定下时间,小王来给这场比试定地点好了。”

大周的道士与辽国的和尚要进行一场法会比试,这消息对于大周的百姓而言远远不如有一个十六岁的天才三元及第来得猛烈。

虽然大周立国不久,但崇文的风气已经略有突显,本来已经有些抑武的倾向,不过在控鹤军成为汴梁美好生活象征的现在,百姓对从军、对军人本身的印象已经大为好转。在这种风气之下,道士们或许还因为控鹤军的烟火而在百姓中略有名声,僧人们对百姓的影响除了祈福也就是大相国寺的庙会了。

于是在金殿面圣、跨马游街、琼林御宴等等的热闹都渐渐淡去之后,人们才将目光转向这场佛道之争。也直到此时耶律隆绪才定下了比试的时间——五月初五端阳节。

“有出息!”终于从六安琐事中脱身的叶知秋没有通知任何人便快马入京,正赶在比赛前到了宫门外,他一见到张雷便夸奖道。

“叶叔回来了,六安可好么?”柴永岱关心道。

“好得很,”叶知秋点点头,转向崔瑛道,“我这个幕僚还算合格,六安县安稳,六安人富裕,你可以放心了。”

崔瑛点点头,马上要进行两国间的比试,不是细问的时候,崔瑛虽有心想问问六安的新县令是谁,场合却有些不合适,只能默默记在心底,打算之后再去打听了。

这次的比试继续设在崇文殿,崔瑛已经连吐槽他与崇文殿缘分的心都有了,却还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免得一会儿伤到了国际友人的心,远来是客,这点子面子还是要给客人的。

诸人坐定,新科进士们借观政之名集体请命来看热闹,崔瑛则是作为太子伴读跟着柴永岱一起来凑热闹的。

“此为我大辽国师波德诃,大师喀卢纳及他们的弟子。”耶律隆绪十分庄重地双手合什行礼,郑重介绍道。

“阿弥陀佛!”那位叫波德诃的大和尚呼了一声佛号,用他极为流畅的汉语说了一串祝福的话,神态安祥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贫僧自大辽来,欲与诸位施主共参佛法。”另一个大和尚性子似乎开朗些,微笑着上前与大家打招呼。

“贫道火龙,这是我的师弟魏离,后生小辈,还请大师不吝赐教!”火龙真人上前单手作揖,轻宣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老神仙怎么没来?”崔瑛悄悄问在后面没出声的魏离,他是陈抟所有弟子中最擅长和人打交道的,崔瑛自他回来之后,与他交流的时间更多,两人也更熟悉。

“还不是你前些天和他提的事儿,”魏离用余光瞟了他一眼,“家师最近喜欢上将已经发现的元素往一起揉,最近正守着高炉往铁里掺东西嘛,根本走不开。另外几位师兄弟正是寻道的关键,连饭菜都是火工道人们给摆桌子上的。这会儿打扰他们,”魏离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师父不把我扔高炉里才怪!”

崔瑛一摊手,他现在和陈抟真是忘年交,闲着没事就在一起瞎聊,至于这些瞎聊会引起这位老神仙什么研究创意,崔瑛表示自己在解析几何变成八卦象限之后就已经不再细想了,随他去吧。

互相介绍完毕,柴宗训简单说上几句类似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废话,耶律隆绪宣布了比赛规则,比赛就开始了。

一开始的问题是互相试探,大多是一些外人看起来极难,内行的人一听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在确定了对面人的水平之后,真正的比试才开始。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竟愿百姓安居;贵教则有五斗米、黄巾之恶道,不知这两系如今安在否?”

这是和尚的恶毒心机了,这题说得不好,不光是比试输了,还会在皇室心中栽下一根永远也拔不出来的刺。

“妖道作恶,癣疥之疾矣,乌合之众,只一部兵马可解。”火龙真人轻哼一声回答道,“道德高士或悬壶济世,或隐居山林,吾只听闻佛盛而民不繁息,逃役税,避亲伦,而招致三武灭佛,未听有道门遭此灾祸者,大和尚需得反省。”

历史上三武一宗灭佛,其中这一宗就是周世宗柴荣,这个世界虽然因为穿越前辈的影响,柴荣做事更圆融一些了,但他骨子里对佛教是持不信任的态度,而这态度也很好地被柴宗训、柴永岱继承了。

前些时候,朝廷就颁布了法令,令无度牒的僧道还俗,这还算是题中应有之意,更狠的是,柴宗训明确要求不论僧道皆不得乞食于百姓家,寺庙田产皆需按等纳税。这政策针对的就是大批不事生产的僧人,至于道士,他们顶多将“铁口直断”的招牌花几文线给改成“悬壶济世”,反正缺不了一口饭吃,若是在求道方面有所长处,那求到白云观里,生活更是美滋滋的。

大和尚立即就哑了,除了禅宗以外其它教派遵循的戒律里有一条便是不能从事生产劳动,这在哪个皇帝面前都讨不了好,他便只能沉默了一瞬,等候对方出题。

“贵派曾有人说过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可谁曾见过花中的世界,叶里的菩提吗?”

“非有大智慧者是不得见的,贫僧愚笨,尚无缘得见。”

“可用道门的法子,我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到这样的奇景。”魏离的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看。

第113章:佛教的作用

“来,诸位请看!”魏离小心地从他们带来的物品里抱出一只黄花梨的箱子,打开后取出一个蒙了一层素绸的奇怪东西。

所有人都好奇地围了上来,看着魏离像捧着宝物一样将这法器轻轻搁到一张圆桌上,他轻轻揭开那层素绸,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个黄铜铸造的,上直下圆的奇特器物。

“这是莲蒲师弟与几位巧匠一起炼制出的神器,”魏离压低了声音,好像怕惊扰神灵似的解释道,“能看到小千世界。”

别说耶律隆绪和那几位佛子不信,便是柴荣、柴永岱这样隔几天就要往控鹤军跑一趟的人都不信。

只见魏离从箱子的隔层里抽出一层小小的托盘,里面垫了密密的棉花和绸缎,他先用丝绸隔着取出一片玻璃来,然后火龙真人将准备好的叶子表皮用清水一点,放在这片玻璃上,再用一个精致的小镊子夹出另一片更薄更透明的玻璃,一点点地斜斜地放到叶皮之上,最后滴了一滴似乎是油的东西到那玻璃之上。

整个过程,魏离与火龙真人是屏气凝神,其他人也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等他将这片小小的玻璃放在那神器上,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魏离上前一眼睁一眼闭地上下摆弄了一会儿,才让开道:“好了,此乃我道家神器,师父唤其为视微鉴,可视秋毫如盘柱。”

最先上前的自然是柴家父子,然后是耶律隆绪。柴家父子是经历过崔瑛各种奇异手段“攻击”的人,虽然也觉得神异,却也多少有些见怪不怪的定力。没有见识过崔瑛手中层出不穷法宝的耶律隆绪,则定定地站在那视微鉴前,半晌不曾动弹。

“阿弥陀佛!”大和尚波德诃轻宣一声佛号,将耶律隆绪唤醒,等耶律隆绪回神移开身体,他便忽视了想要凑上前来的萧思温,一个箭步窜上前去。

那视微宝鉴里仿佛一个异世界,一个个巨大的半方不圆的青绿色物体安静地待在里面,上面似乎有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在游移,却看不太清楚。可是青绿色物体一个连着一个,如同鱼鳞一样排列整齐,不是菩提树,胜似菩提树。

“阿弥陀佛,仙长们真是功德无量!”波德诃稳了稳心神,强撑着将自己软掉的脚挪到一边,生怕一个不慎伤了那宝贝,他郑重地向火龙真人躬身到地,“此宝物应我佛家真理,不知仙长可否割爱,贫僧定当在佛前日日为仙长祷告祈福。”

全场对这东西最无所谓的就是崔瑛了,他听到大和尚这话好悬没乐出来,这大和尚的作派实在是太有“此物与我西方有缘”的风格了。

理所当然的,火龙真人与魏离根本没搭理他,他们俩为了扬一扬道家的名声,“勾引”更多的有识之士来和他们一起共享追求大道的乐趣,在汴梁城里为新科进士们热闹的那几天,他们就加紧搜罗了最近的新发现,把好拿好弄的都整理好,就等今天一展身手。

这印证“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手段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崔瑛之前辟谣的时候就已经有放大镜了,两个放大镜调整好焦距其实就能当显微镜用了。但想要看清植物的脉络,甚至想看到细菌,高的放大倍数,通光孔、反光镜的设计都需要费些功夫。

费了这些功夫好不容易才挑到合适的镜片,无色、无气泡、介质均匀、通光性好,才组出这么一台高倍的宝物,要是凭大和尚两句话就送了人,他们才真是受了佛法感化。

魏离嘴角噙了一抹轻蔑的微笑,“大和尚,你的佛法学得不透。”

“是,贫僧悟不透宝物的真谛。”波德诃干脆地应下,然后抬眼看向火龙真人,“仙师可否将此宝物借予贫僧,以耀佛法?”

耶律隆绪以手抚额,还很年青的他此时觉得面皮有点红,应该是看到异世界兴奋的。

“贫道说你佛法学得不透,不是说你悟不透宝贝之中的道理,”魏离着重咬了“道”字说道,“而是说你悟错了方向。”

“敢问仙长此言何解?”

“你们以为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就是你们所想的那么简单?”魏离颇有些嘲讽地看了两个和尚一眼,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玻璃瓶来。这次他的动作没有那么小心翼翼,倒是崔瑛,看到他拿出的东西时,吃惊地连瞳孔都睁大了。

“哈,总算也叫你崔德华吃惊一回,可算不枉此行!”魏离指着崔瑛笑道。

崔瑛可不管魏离在说什么,他硬生生地挤到桌前,连耶律隆绪被他挤了一个趔趄都顾不上,他仔细端详着摆在桌子上的那个小玻璃瓶:

还有些泛着绿意的玻璃瓶底是一层半透明的凝脂,上面摆着一片叶子,这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叶子的尖上,靠近凝脂的地方竟生出了稀疏的小须,那是植物的根!

“你……你们……”崔瑛深吸了一口气,强按住自己的狂喜道,“你们怎么做到了?不不不,这不重要,你们还能重复这个实验吗?”

魏离被崔瑛那快要发光的眼睛吓退了一步,喃喃道:“不是你和师父说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那万物自有其初始。我们就想用叶子还原一下树,这不就捣鼓出来了?”

“这不重要,”崔瑛几乎是吼出来道,“我就问你们能不能重复这个实验!”

“能……能啊。”魏离委屈道,“还是你告诉我们的,不能重复出现和观察到的东西都不是道,不能重复的东西我们好意思拿出来吗?”

“德华!”柴永岱用手重重地摁了摁他的肩膀,“没事,仙长们既然说能重复就一定能重复,你失态了。”

被柴永岱一提醒,崔瑛才想起现在还有异国异族之人在这里,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才冲火龙真人和魏离一躬到底,“仙长们这次是真的功德无量,请先受瑛一拜!”

“别……”魏离和火龙真人都有点惊讶,如今白云观里聚集的喜道之人有好几百号有控鹤军帮着生产的各色烟火供应花销,再加上如今修道之人多出身名门,大家都不缺钱,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捣鼓出来奇奇怪怪的东西多了。要不是这个小玩意儿放在视微宝鉴后面实在方便打那群和尚的脸,还真轮不到它出镜呢。

崔瑛这边已经激动完了,和尚和耶律隆绪还有萧思温还在围着那玻璃瓶打转,愣是没大看明白,但又不敢问,他们的直觉告诉他们,如果要是问了,可能被鄙视的就不是自己的佛法水平,而是自己的智慧程度了。

和尚们前一个问题因为灭法之难而无法争辩,后一个问题连看都看不懂,自然是输得不能再输。到是一直沉默的另一个大和尚喀卢纳上前一步,“仙长,仙家法器神奇,贫道佩服,但件件仙家法器均证实了我佛家真言,难道还不能显出我佛法无边吗?”

“你佛说的东西你们这些佛子都不懂,而我白云观的道童都明白,你佛没说的东西我们也懂,你却连听也不曾听闻,不知是谁家法力精深。”魏离的嘴皮子一向是不饶人的,此时火力半开就喷得这些在辽国养尊处优的大和尚无言以对。

“大和尚,小生冒昧地说一句,”崔瑛一心牵挂着那个小玻璃瓶里生根的叶子,有些心急地说,“佛家的本事不在佛法上,你们若一心以佛参政,以佛立国,建立人间佛国,那是再不能够的,佛家连自己起家的地方都站不稳,别说在他国了。”

崔瑛这话太狠了,等于是否定掉了佛家野心的合理性,对于下层僧人们或许无所谓,但对于已经接触了帝国上层的国师级别的和尚而言,这和撕了他们的面皮没什么区别。

“不知小友何出此言?”考虑到两个道士和大周的皇室对崔瑛的态度,和尚虽然不了解崔瑛也没真失了风度,还笑眯眯地问。

“佛家重修行,却不事生产,想念佛以往生极乐,却又有三能三不能,无缘者不度,佛国无女,阴阳失调,黄金为砖,佛要金身,却又言众生平等,这……”崔瑛皱着眉头,一副临时找不到词的为难模样,“这样毕竟只能举一国之力供数座寺院,百姓劳苦,僧人喜乐,非救世之道。”

崔瑛点到即止,他这话,柴家人肯定听的懂,萧思温大概听懂了一点,耶律隆绪大概得懂装不懂,毕竟如今佛教在辽国的兴盛,从他的名字里就能看出一二了,要反佛,最后这江山是谁的可就说不好了。

“那施主又说佛家之能不在佛法上,不知在施主看来,佛家之能在什么上?”

“在平哀抚痛上。”崔瑛一点都不拖拉地说,“有人幼儿遭遇不幸,种下不幸之因,年长之后行举异于常人,得不幸之果,大和尚可用无边佛法执其果索其因,解开不幸之因,使人今生便得幸福,这才是佛法该做的事。”

崔瑛一向觉得宗教特别是佛教非常合适当心理医生,后世许多让人心里平衡的心灵鸡汤多是佛家式的禅语和开解,瑜珈也是一种很好的治疗心理疾病的方法。他觉得如果和尚们能朝这个方向努力,应该比天天忽悠人去捐钱塑造佛祖金身要有用的多了。

不过这不是关键,他现在急切地想结束这场无聊的争吵,然后去白云观找到这个小瓶子的主人问个究竟。

第114章:白云观

佛道两家的盛会因为崔瑛的心急,柴家父子对崔瑛的支持,不得不虎头蛇尾的结束,一出宫门,崔瑛几乎是拽着火龙真人往白云观飞奔,只留下被崔瑛夺了马的魏离一脸茫然地站在宫门口,还是后面跟出来的叶知秋好心帮他朝侍卫要了一匹马,他这才能顺利回到白云观。

“这崔德华,不知道又要弄出什么玩意儿来,走咱们也跟上看看,估计白云观最近折腾出不少好东西。”柴荣自打退位之后,是哪里热闹往哪里凑,见天的不是逛瓦肆就是去控鹤军的球场,汴梁城里的各种小道消息一点儿也瞒不住他。

等他们赶到白云观,就见崔瑛与他那个神农徒弟两人四眼放光,围着一个青年道士,那个青年道士一脸的迷茫。

“这是怎么了?”魏离急急问道,“你这急慌慌地做什么?”

“这会儿子抓紧再弄一批水稻苗来,明年咱们就等着大丰收了。”崔瑛压根儿就没理魏离,只盯着那个青年道士。

“德华,阿瑛!”柴永岱与崔瑛关系亲密,此刻连连呼唤道,“你这是怎么了?”

“德华,有什么事好好说,你吓到道长了。”柴宗训慢慢地拍着崔瑛的肩膀,安慰道。

“呃,没、没事。”崔瑛总算从那就极度兴奋地状态中恢复了一些精明,但神情依然是情绪高涨的样子。他轻轻拍拍自己的脸,对柴荣和柴宗训行了一礼,然后才向大家解释道:“殿下还记得几个月前被偷的青苗吗?”

“记得啊?怎么了?”柴永岱莫名其妙,然后又紧张道,“这青苗又被偷了?”

“这都快长穗了,还怎么偷!”柴宗训简直为自己儿子的农业常识感到羞愧,连忙打断他的话。

“我上次说过,这种阴阳调合生长的水稻亩产量能到十五六石对吧,”崔瑛对他们父子间的争辩不予置评,自顾自地说,“但是这母水稻量太少,要一代一代生长的话,没个三五十年留不出种子来。所以我当时说一二十年能选出品种来,但要想大面积推广,可能得百十年的时间。”

“那也是好事啊,一亩地收的粮食能翻四五番,何愁我大周国运不隆!”柴永岱年纪最轻,对时间也最不看重,不像柴荣听到百十年的推广时间就有一瞬的黯然,他满不在乎地说,“从现在开始研究,感觉到我孙子那辈就能推广起来了。”

“可是如果眼前这法子能用,”崔瑛指指让他发狂的玻璃瓶,“那咱们只要选出合适的品种,三五年里就能攒出够推广的种子了!”

“什么!”这是在场所有人惊讶地呼声,连那个做出这东西的青年道士也不例外。

“大家想,”别人都惊讶激动了,激动过的崔瑛反而平静了下来,“这一片叶子能生根,就能替代一粒种子了,若是所有的苗、叶都能这样分,这能栽出多少棵一样的水稻来?

“仙长,”王虎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您这本事能传我吗?我……”

“行啊!”那青年道士突然笑了,“能造福百姓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不过,”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法子还不像老祖和道兄他们那样百试百灵,十瓶里能成个一二瓶而已。”

“能成就行,”陈抟老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后面,“大道无形,肯定是还有什么东西是你还没掌握清楚的,咱们一样一样试,总能找出个百试百灵的法子的。”

大家一齐往那青年道士的屋里走去,在路上崔瑛才知道这位青年道士竟然是李煜的长子李仲寓。李煜是个好词人却不是个好国主,他见柴荣对北边诸国投降的国主还算宽厚,从继位起就削减帝号,降低仪规,等大周兵临城下时也干脆投了降。进了汴梁城,柴荣懒得搭理他,他也就缩在自己的府里写些诗词。而李仲寓则明知道天下一统是正确的,又受不了父亲沉迷声色,干脆出家做了道士。

柴荣统一了国家,对李仲寓这样心里拎得清,就是有点扭不过弯来的前朝宗室都很客气——这也是立个榜样,五代乱世,谁也不知道谁家的王朝能传的长一点,善待前朝皇室算是给子孙留条后路。

李仲寓本来只能缩在家里读经,他自己拎得清,根本不去做像出京这种会让人怀疑的事情。然后在听到陈抟老祖来京的消息,便去拜望拜望,然后一头扎进了白云观里,任李煜写了多少首思子的诗篇也唤不回他了。在李仲寓的眼里,陈抟老祖就天尊化身,世间没有他不懂的道理,而白云观那就是神仙福地,有各种各样神奇的东西还尽他摆弄。

李煜投降的干脆,柴荣当初就没难为他,南唐的内库除了一部分拿来安抚军民之外都给他们带上了京城,李煜是降臣不好意思大摆酒席,这钱现在全被李仲寓拿来搞研究了。

李仲寓的住处不大,和其他在这里寄居的道士一样,是一个三间两架的小院子,这种院落在这种不高的小山上不知凡几,都是扎进白云观的富道士自家起的。有些手头不宽裕的穷道人如果能找到一个和他寻道方向相近的富道士,便能蹭吃蹭喝蹭住蹭实验器材,在崔瑛看来这都有些后世研究所的味道了。

小院子里好几排酸枣木打的架子,还雕着精致的吉祥花鸟,一头一尾还刻着道符和八卦图。

“嘿,这不是成品太少了嘛,想让上天保佑保佑。”李仲寓看崔瑛盯着那些雕花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手艺好的匠人得忙着做各种器具,有工夫雕花的手艺都还糙了点,也就是个意头吧,我觉得八卦图上的长得最好。”

“那是因为它在架子的最边上,光照好,既有太阳的温度又能用太阳来杀菌吧。”崔瑛吐槽道,看着这雕刻精细的架子,他才真信了眼前这个精致的青年道士是李煜的儿子。

“杀菌?你是说那些霉吧。”李仲寓从屋里拿出几碟子灰蒙蒙青惨惨的玻璃器招呼下仆拿去洗了。“感觉凡是长了这些东西的这根就不长了,一半失败在这儿,另一半儿就失败在根没发出来。”

崔瑛他们向东厢里看,有一坛子酒精,又有几块银锭子,还有一口密封极好的锅子。

李仲寓开始给其他人展示制作过程了,又是用掺银的水煮玻璃,又是用海中的石花菜炼基底,还用各种珍贵的草药烧灰,又用精盐、石灰、芒硝各种处理,看得柴荣嘴角直抽。

“朕算是知道为什么李重光最近一首接一首的思儿念子的诗词,还首首都颇有怨意了,这么个烧钱的法子,不是他有南唐内库,不用一两年家底子都得给他折腾空喽。”

“与其给他日日饮美酒换新衣,还不如给仲寓做试验呢,至少他生活不如意了,这诗作反而动人,仲寓若是缺钱了,老百姓还得接着挨饿。”柴永岱撇了撇嘴说道。

实验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白云观里自有道童服侍,崔瑛还在一边看着这个他也不太懂的东西,忽然就听见远远地传来一群人欢喜地呼喊声,还有什么东西长啸的声音。

火龙真人看看四周不为所动的师父和师弟们,无奈地起身,冲崔瑛点头示意道:“崔郎君也一起来吧,这定是哪位道兄又有所发现了,你见识广,说不好还能给这些新东西弄点用途,也算是造福百姓。”

崔瑛点点头,一步一回头地往外走,基本看不懂而觉得无趣的人也跟了出来,一齐向外走去。

白云观所在的山本来就是离控鹤军不远的一个小土包,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白云观落成了,它才有了一座白云山的名字。之前几次崔瑛都是来去匆匆,大多是坐了马车顺着山路直到观门前,骑马的次数也不多。这回仔细一看,才发觉整个白云山彻底变了样。

白云观建在山顶,李仲寓的这个小院子建在南坡的半山腰,声音好像是从山上传来的,一行人便沿着山路向上走。

长长的盘山路修得又宽又平,是控鹤军的汉子们利用冬闲时帮忙用水泥铺出来的,盘山道边杂植着银杏、青松还有几株报春花。略深一些的地方则还是原来的树林,没怎么动。间或能看到一条弯弯曲曲的水泥路通向树林深入,火龙真人便告诉崔瑛那是在寻什么道的。

这一路走来,崔瑛真是开了眼界,这群衣食无忧的道士们如今像是狂热的求道者,夜以继日地研究着自然的奥秘。他们这一路上碰到了带着两个童子就开始搜集各种动植物的,打算找到天地万物生长之道的,也碰到了一边散步一边持了尺规在割圆术上花费心思的;还有擎了几十种不同的风筝出来,要找出最易飞的形状的。等他们走到声音发出的地方之前,崔瑛已经和柴永岱说好,他要在这白云观里好好呆一段时间,将他们的研究系统的梳理一下,说不好中国的工业革命会以一种奇怪的姿态展开。

“这是红云子师弟的住处,他最近在研究你和师父弄出来那个天机之器,不知又有什么创见了。”火龙真人介绍道。

红云子的院子外面挺热闹,好几个崔瑛看着眼熟的白云观里的小道童都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在往里看,你推我搡的好不热闹。

火龙真人喝斥几声,打发了这群童子,他们才安安稳稳地进了院子,然后便见这春末夏初的时节,红云子和他的弟子们穿着一身道袍在水池里手舞足蹈,他们身后,一根小竹管子像泉眼一样咕嘟咕嘟地向外吐着清水。

崔瑛看着架在池子边上那个冒着黑烟的机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工业革命的契机真是说来就来。

第115章:夔龙

自从崔瑛发觉这白云山上卧虎藏龙之后,便婉拒了柴宗训在吕家出孝后让他转任四门学祭酒的打算,专心在白云观中住下,和一群道长们谈论“道”之所在,也一起想办法思考完善他们捣鼓出来的各种东西。

“陛下、殿下,阿瑛说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了。”出了孝的吕蒙正骑在马上,怀里抱着已经七岁的吕从简陪着柴宗训和柴永岱走在从汴梁往白云观的路上。这是崔瑛一头扎进白云观后第一次主动联系他们,连七十多岁的柴荣都乘着辇车来了。

如今汴梁城外的白云山,早就不是只有控鹤军的驻地环绕的样子了,不输长安灞桥的汴河码头旁边是一座高高大大的凉亭,凉亭中间竖着一块暗红色的巨石,几个妇人坐在亭子中,抱着孩子告诫他们不要远离家人,要是被拐子拐走可能会遇到悲惨的事情。还有几座扭曲的石头被雕成跪立的人像竖在凉亭不远的公厕旁边,进出的人们总愿意向他们吐两口唾沫或踹上两脚。

绕过码头,沿着一溜官道往外走,路边是小商小贩们在卖吃食,卖茶水,还有一些穿着整齐的短褐的人力车夫和穿着长衫帮闲都坐在茶棚里等着主顾。

再离汴梁城远一些的地方,茶棚渐疏,卖吃的小商贩几乎没有,道路两边桃李梨柰,各种树木横竖成行,如今正近八月中秋,林子里三五成群的妇人孩子边说笑边摘着树上的果子。

“爹爹,这树怎么这么奇怪啊?”吕从简指着路边一棵柰树问道,“怎么要砍伤它再接一块啊?”

“你大哥不是教过给你了吗?”吕蒙正笑道,“这是小神农琢磨出的嫁接之法,你从小不就是吃这上面的果子长大的吗?”

“原来嫁接是这样子的啊,”吕从简小大人一般的点头道,“阿虎侄儿真能干!”

旁边听着童言稚语的柴永岱对他的父祖笑道:“要是若成长大后能像吕大郎一样健康懂事就好了。”

“若成是你儿子,教养的好不好是你们夫妻的责任,”柴宗训颇有些不满意地说,“你小时候我哪天不抱抱你,你到好,三天两头朝城外跑,不过你要能想办法把崔德华拐回京给若成当秦王太傅,不怕若成学不好。还有,你也别光看若成,若安虽然还小,你也得上心!”

“儿臣知道,”柴永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爷爷一眼,和他爹说,“这回德华能叫我们去看,恐怕白云观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回头我就把他给哄回京去,不过封官的事嘛,”他腼腆地一笑,“这还得父皇你来办。”

“去去去去去,这路你最熟,头前带路,快点到!”柴宗训挥手赶苍蝇似地赶人走。

又说笑一阵,穿过守卫着汴梁城也守卫着身后白云山的控鹤军,走过一片穗子低垂的稻田,热闹的小镇就出现在眼前了。

这个小镇罕见的没有什么树木,连低矮的灌木都没有,镇上不是汴梁城里常见的木头房子,一座座两三层的小楼房都是水泥制的,方方正正、规规矩矩。

“陛下、殿下、吕侍郎,崔先生在这边,请跟下臣来!”一个工部的郎官上前引路道,“各门的官长俱已到齐,只等陛下到来,便可开始了。”

“你知道德华弄出了什么来吗?”

“这个,”那郎官犹豫了一下,“臣不大看得懂。”他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来。

走进小镇,一排排的房子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柴永岱最清楚,全大周手艺最好的匠人都聚在这里了,也就是宫里的供奉顾忌着皇命,不好独自往这里来,这几年每每自己要上控鹤军这边,从喻皓往下,大小工匠无不绞尽脑汁让自己带他们过来。

“臣等见过陛下,见过殿下!”一群朱衣紫袍的大臣们见到柴家父子齐齐躬身行礼。

“今日不讲俗礼,德华啊,你今日把朕与百官叫来,可有什么事么?”

“是有几样东西想给陛下和诸公看看,劳大家帮我们掌掌眼,看这事能做不能做。”崔瑛凑到吕蒙正那边行完家礼,立即接过话来。

“哦,什么事,说来看看?”

“陛下请到这里来。”崔瑛示意大家登到半山腰一处转角,在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山脚下的情形,然后崔瑛手中的旗子挥了挥,远处隐隐听到一声长长的响亮的声音,很快他们的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长着粗糙的大方脑袋,拖着粗长身子,声如雷震的怪物,他沿着事先铺好的道路蜿蜒向前,绕着白云山转了一圈,然后静静地停在他们的脚下。

柴宗训把崔瑛的手握得极紧,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这是你们造出的天机之器还是《山海经》中记载的龙身人首,腹如雷鼓的雷泽神明啊?”

“陛下,这是机器,里面是由人控制的。”崔瑛又挥了挥旗子,底下那怪物粗糙的头颅忽然打开,里面跑出好几个穿着短褐的精壮汉子,这些人柴宗训都认得,都是控鹤军里有头有脸的小军官。

机器停在那里,既不会叫,也不会动,被吓软了腿的人们也终于将自己的胆子拼拼粘粘的壮了起来,下了山头,到近处看看这神奇的机器。

“这车轮都是好钢啊,”柴荣半生戎马,对铁器的品质有一种本能的重视,他站到那怪物身前,轻轻碰了碰车轮连接处的横杆,很惋惜地说,“这么一块钢怕是能打造十来柄上好的军刀了,要不好匠人合力吧。”

“这个我知道,不用!”柴永岱欢快地接嘴道,“德华和欧冶子的传人建了一个炼铁塔,”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座还在冒烟的建筑道,“只要矿石够,一天弄出三五根这东西一点都不难。”

“军器没在这里生产,”崔瑛怕柴荣心急,连忙解释道,“这个小镇闲人没有,不知来路的人却是不少的,军械生产没有停,都在控鹤军那边呢。”

“那就好,”柴荣半眯着眼点点头,“那就好。”

“德华,这是你想让我们看的东西?”

“是,此物烧石炭,可以日夜不停的沿轨道前进,驮力巨大,一车运数千人或上万石的东西都不在话下。”崔瑛解释了它的作用。

柴宗训亲自上了车厢,看了里面堆砌的东西,看着一群小孩子坐在里面嬉笑打闹,忽然就想明白这机器的好处了。他匆忙下了车,劈头就问道:“这宝贝机器叫什么名字?多长时间能造一台?必须在轨道上跑吗?这轨道铺起来难吗?”

“啊?”崔瑛被问得一愣,刚想说这就是火车,旁边的陈抟瞪了崔瑛一眼,“陛下,德华的起名水准你该是知道的,按他的性子,这东西烧火,又能拉东西,不管它叫火车才怪。”

崔瑛十分郁闷,叫火车有什么不好吗?简洁明了,后世都这么叫,也没觉得这名字有问题啊?

“依道长的意思呢?”

“此物食土,金身,形似龙,声若夔,不若叫夔龙如何?”

注:《山海经大荒东经》描写夔是:“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有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

小剧场:

“听说了没有,马上龙道就要经过我们这里啦!”

“真的假的?就咱们这个小破村子,还有这福气?”

“当然是真的啦,县衙那边都传遍啦。”

“都听说龙行云布雨,利水,水主财,合该咱们这里富起来。”

“富是肯定能富起来的,就是听说这夔龙大神脾气不太好,但凡听到它龙吟之后绝对不能靠近他的龙道,就像皇帝的御街别人不能走一样,要是在那时候靠近了,会被大神吞掉的!”

“那我要到龙道那边怎么办?”

“笨,大神很宽容的,没有龙吟的时候你直管走,别踩着龙道染上你的气息就行了。”

“那肯定的。”

“还有啊,夔龙大神是龙,青龙可是主木的,龙道两边多种几排树,龙神高兴了,咱们好处准保大大的!”

第116章:起名废们

“妙!”柴宗训抚掌大笑道,“一足为轨,身似龙,身健胜牛,声响如雷,虽然没有日月之光,出入风雨,也可称得上‘夔龙’二字。”

崔瑛觉得汉字最精华的部分——简明清晰的表达在文人心里完全没有地位,火车这样定义精准,一眼就能看清动力和类别的名字不要,非得起一个别别扭扭的“夔龙”。崔瑛深切地怀疑,如果这东西失传了,流传到后世的恐怕也是一个奇异的神话传说,崔大仙驾夔龙登仙什么的,想想就一头黑线了。

看完这最震撼人心的宝贝,崔瑛再带着人往小镇上走的时候,所有人的神色都有了变化。他们再看这个小镇,看到的不再是荒芜、呆板、缺少自然景色,而是看到一种力量,人的力量。

“真是一方福地洞天,”工部的一个侍郎感叹了一句,然后有些奇怪地问道,“崔仙长,请问这里为什么不遍植草木呢?虽然这样也是神仙境地了,但从凡人的感觉来看,似乎应该五行平衡?”

崔瑛被他那声“仙长”喊得一愣,但低头看看自己因为长年与道士们混在一处,习惯了的道士穿着,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摇摇头解释那个侍郎的疑问:“这个是出于安全考虑,”他指着小镇上大大小小的铺面说道,“这个小镇铁匠、漆匠、木匠、金银匠不计其数,雷电和飞溅的火星随时可能出现,植物多了容易出事。”

听着由铁击木锤先织就的交响乐,一行人边走边听崔瑛介绍这些手艺人的本事,然后穿过小镇,往白云观进发。

“德华提了一个很好的建议,”火龙真人跟在柴宗训身后慢慢地介绍道,“寻道者之间不能闭门清修,佛家还知道要开法会,弘法传经呢,我们即使不以名利为念,为了追寻大道也要多在一起交流交流。所以我们将所寻的道比较接近的道友们搬到一处去了,余下的这些空院子都有人整理着,若是有需要,便可供那些还没找到自己道基的人住些时候,一起追寻天下大道。”

“博物轩?”柴宗训发现紧靠路边,有一个钉着铭牌的院子,院墙很高,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陛下稍等。”火龙真人上前轻轻扣了扣门扉,不一会儿里面便走出一位手和脸都很粗糙的中年男子。他单手轻轻一揖,沉默着让开了大门,作出一副恭迎的姿势。

“晋彦道兄不擅言辞,陛下莫怪。”火龙真人解释一句,将人往里引。

一进院子,便只觉得有些荒芜,这里生长的不是精心栽种的花朵,而是各色野草,院子里几间大房,数间小屋,建得高低错落。

“陛下请。”

柴宗训一进屋,便看见一屋子大大小小的玻璃瓶以一种整齐的姿态被摆放在桌上,每个玻璃瓶里放着一块不一样的石头。

“这是全国各地不一样的石头,另一间屋是动物,还有一间是树木花草的,有些能采回来保存好,有些就只能用画来记录了。”火龙真人引着一行人过了存放石头的屋子,转到存放草木的屋里,除了一片片脱水后保持原本形态的花朵树叶,还有一摞书放在博古架上,翻开书页,便能看到用崔法画出的植物,从形态、习性和产地环境都一一进行记录。

“这些都是晋彦道兄和与他一起寻道的道友或是托人,或是自己去寻,搜集来的。”火龙真人介绍道,“他们在研究上天的造物之道。”

出了博物轩,火龙真人正要带人往上走,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少女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崔先生,阿虎哥说看天气不太对,问您能不能今天就开镰,怕拖久了,粮食会遭雨。”

“开什么镰?”一个农业国的君主对农业生产有着极强的敏锐性,只听到“开镰”二字,便关心起来。

“是阿虎今年的稻子熟了,看天候过几天天不大好,阿虎怕到时候一场雨来,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

“那还等什么?”柴宗训急道。

于是众人又乌泱泱地回到小镇,还没走近,便看到一个苍青色的大铁疙瘩矗立在稻田边。

“这是……”柴宗训问道。

“福生无量天尊!”王虎还没张嘴,一个黑黝黝的精壮道士便站了出来 。“王居士就别再乱起名了,”那道士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种地的神通是真大,但论到起名,你恐怕还不如崔居士呢。”

王虎也不反驳,只摸了摸头,憨憨地笑笑。

军镇里的青壮与妇人都围拢了过来,两个妇人牵了两头牛拉着那大铁疙瘩往地里走,一个青壮则站在那铁疙瘩上,冲着一个口子里拨煤。那东西前面支愣着的大耙子“哐啷哐当”地转了起来,一下将田里的稻子耙倒。那稻杆子被扒拉进底下的嘴里,然后又被推到后面的厚麻布上,那个填煤的青壮手脚利索地用绳子一扎,然后放到一个木头做的像滑梯一样的口子上,那一个稻垛子就顺着这个滑了下去。

那两头牛走的很稳,看起来比犁地还快了许多,走了十来步两三个稻垛子便已经滑到了收割完的稻田里。又有人挑着扁担左右勾了稻垛送到田梗上,田梗那里,一排绘了五谷丰登彩绘的脱粒机被妇人们踩得飞快,小男孩儿们有的跑来跑去地送着稻杆,有的将脱粒机脱下的稻粒装到麻袋里,送到不远处的一座房间里。

不过一小会儿,两头牛就牵着这个大家伙到了田地的尽头,略费了点时间转了个弯儿,那牛就又慢悠悠地走在了稻田地里。牛穿梭在金灿灿的稻田地里,那个大家伙走过的地方留下黑乎乎的土地,而它的前面是低垂着头颅的丰满稻穗,这个的景象对于初次看到的人来说,实在是有如梦幻。

几个诗才不错的官员已经开始口中喃喃,崔瑛能隐约听到一些诸如“金玄分野”“声震云天”之类的词句。

柴荣、柴宗训他们看着眼前数十个人忙碌的景象,久久不曾回神。过了许久,那个精壮的道士走到柴宗训面前,单手一揖:“福寿无量天尊,陛下,还请为此物命名。”

“怎么,道长还没给这个宝贝起名字吗?”柴荣奇怪地看了那道士一眼,要是别的人,柴荣还能以为这是为了拍拍上位者马屁,换个功勋什么的。而眼前这个,虽然他不清楚是谁家子弟,单看他道袍的材质,就知道这小子出身不凡,还不至于取这种小巧。

“此物是贫道与王居士还有陈居士一起做出来的,”那精壮的道士有些一言难尽地看了旁边的王虎和陈柱子,“三人的命名实在是……”

“哦,”柴宗训来了兴致,“你们都给起了什么名字?”

“王居士说此物用来收稻谷,并且用耙的方式,就该叫收耙机。”

“咳!咳!咳!”一个正沉浸于自己诗作的青袍官员被自己的口水呛地连咳了好几声,将手里的石墨笔掷入怀中,放弃在这个时候雕琢自己的诗句了。

“果然是崔德华的徒弟。”柴宗训的表情理所当然得很,“你是陈柱子对吧?最近又过来了?六安还好吗?”

“见过陛下,托陛下的福,六安一切安好。”

“那你给这宝物起了什么名字?”

“这就是个稻田里的宝贝,草民觉得到稻宝就很好!”陈柱子兴致勃勃地看着柴宗训,希望得到认同,“百姓朴实,名字起得花哨了也没什么用。”

全场的文化人都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只能听到忙碌的农人们飘过来的只言片语,连同样被认为是起名废的崔瑛都觉得,这名字已经不是起名废的问题了,搁后世,这该是个起名癌了。

“道长,你给起了什么名字?”沉寂了半晌,等陈柱子终于有了点自知之明地转过头去,看向远方,柴宗训连忙问那个道士。

“贫道观此物力大而勤,主木,称为青牛便好。”那道士一脸自信地等夸奖。

“朕观此物有力,丰收时可用,声音又似‘哐当’,正合上古瑞兽之名,不若称其为当康如何。”柴宗训仿佛没听到那道士的话一样,笑眯眯地扭头征求身后诸人的意见。

“呼~”

“陛下英明!”

“这个名字很好。”

“臣附议!”

第117章:稻种与火种

“对了,这脱了粒的稻谷怎么直接送进仓库里了?不晒么?”柴永岱眼睛盯着那些送粮食的孩子问。

“晒的,我们去那边看看?”崔瑛问。

“等等,朕先去试试这‘当康’宝贝。”柴宗训说着先亲自下地牵了一回牛,又登到那机器顶上去添了一铲子煤,扎了两捆子稻谷,才乐滋滋地走回到田梗上。

“这是个好东西,只要略知些牛的性情,就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也能牵牛,上头那活计累点,但比收稻子要轻快得多了。”他先将自己的感觉和柴荣说了说,才又转头对崔瑛说:“今年御田的稻子也要收了,我让宫里的大匠照着这个再做一台,收了今年的稻子便把它供奉到社稷坛里。”

崔瑛想起当初做一架脱粒机连传动带都做不出来,非得弄一个手摇式的,甚至连勾稻米的铁圈都要换成竹子的;再看如今,虽然要费很多功夫,但半机械化已经能初见成效了,那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改变世界的自豪感充斥心间。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比如这么一台机器要造出来,不光是材料的耗费,人工也得不少,现在能做出来的机器顶多能冲冲铜合金,像钢铁这种硬度的材料只能是铸个粗模子,才去细修,要花的功夫可不少。还比如,不是在这小镇住的人,连度量衡都不精准,几个不同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可能合不上。

“朕有数,”柴宗训听了崔瑛的分析,点点头,“朕会让喻大匠想办法的。”

他们说着话就随着送粮食的孩子来到了看起来像仓库的地方。但这里并不是仓库,而是一个长长的圆筒七折八弯地铺满了整间屋子。小孩子们将麻袋里的粮食倒在一个大漏斗里,便又折返了出去,而这个长长的薄铁皮筒子的另一头,则在慢慢地吐着稻谷。不同的是,倒进漏斗里的稻谷丰满而湿润,吐出来的稻谷却干燥而坚实。

“你们把稻子给烘熟了!”柴宗训抓了一把刚刚吐出来的稻子,声音陡然上升,双目圆睁,颇有些择人而食的凶煞气,与刚才引经据典取名字的儒雅完全不同。

“陛下,”崔瑛上前一步安抚道,“没熟!没熟!就算是熟了也没事儿。”

“什么熟了也没事儿?”

“陛下,这批稻谷不是留种用的,这不是天不好嘛,用这个过一下,省得好好的稻子被雨一浇,都发了芽,那就太浪费了。”

“这么好的稻谷不留种?朕还希望你们把这种子放往各州府呢。”

“这个万万不可,这种子是阿虎搭配了目前能寻到的最好的几种稻子统合出来的,相对来说杆子更粗壮,结穗也更丰硕,可这种子虽然不像骡子似的不能繁衍,却容易一代不如一代。”

柴宗训沉吟了一会儿,才有点不甘心地问道:“你是怎么打算的?这么好的种子不让百姓都种上有点可惜了。”

“其实臣的想法里,这种子最好由皇庄播种,湖广一带地广人稀,虽然不若关中平坦,沿河的平地却也不少。配合新做的机器,只需几户人家就能管一片塬子。”

“出来了,稻子称出来了。”崔瑛还想和柴宗训说些什么,可柴宗训和他自己的注意力都已经转到这句话上了。

“怎么样?”

“多重?”

“刚收了一亩地,”从隔壁走出来一个手里托着算盘的少年,欢喜道:“收了有十石粮食呢。”

“这么多!”一众人等惊叹道。

“差不多,不过今年冬天得多种点豆子和苜蓿,把地养养。”崔瑛解释。

“你刚才说这种子种到皇庄?”趁着众人都在惊叹产量,柴宗训拉了崔瑛到外面去,边走边问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是这样,”崔瑛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百姓的消息说灵通也灵通,说不灵通也真挺闭塞的。臣挺怕百姓们为了多收粮食而买种子,头一个这里能生产出来的稻种有限,要供应得上得等阿虎收几个徒弟再把他们带出师再说,这个没个二三十年出不来;第二个,若有人拿普通稻种甚至更差的稻种冒充这种稻种呢?这不是白白耽搁耕种时间吗?若在皇庄里,就要简单些,而且皇庄如果够多,完全能供应上百官和军队消耗的话……”

话不用说尽,从小在柴荣面前长大的,斗争经验丰富的柴宗训立马就知道掌握了粮草的好处。

“那百姓呢?”

“减少交粮的税收?”崔瑛思考了一下说,“鼓励百姓除了种植自家的口粮之外,多种些其它经济作物,桑、麻、棉之类的,和各种蔬果。南方的杜仲、大鹿角藤胶什么的,正好供应纺织作坊和其它一些手工作坊。”

“不过如果有百姓真弄到了这个种子,也不要紧拦着,由他种去,这样如果以后种子数量多了,推广也容易些。”崔瑛补充道,“太神秘了好像也容易谣言四起。”

“倒也是个不错的想法,”柴宗训点点头,“朕再考虑考虑。”

他又在田边站了许久,将这繁忙的秋收景象牢牢记在心中,才回转过来,问崔瑛道:“前些天陈彭年上疏说希望将《显德韵典》交到你这里印刷,你这里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印刷作坊就在河边不远处,”崔瑛指着一间房子道,“就在那里,请进。”

这是一座外表看起来这只是两层高的小楼,进到里面才发觉这座楼没有二楼的楼板,是一座高高的独栋房间,房间里有不少人在穿梭跑动着。

“快点快点,校对完了没?”

“好了好了,这就送过来了。”

这样催促的话伴着一群豆蔻年华的少女清脆的声音,轻盈地行动姿态,整间屋子里都充满了一种活泼的气息。

最东头是几个大大小小的检字盘,几个踏着绣鞋,扎着丫髻的少女手指轻快地飞舞着,不一会儿便整理出一个字盘。东边靠南的窗口,面对面坐着两个女孩儿,她们螓首低垂,如玉的手指一点点划过送来的字盘,对读文稿,偶尔发现一个错处,便蹙了眉头,用朱砂轻轻勾出错字,然后叫检字的女孩儿重新修改。如果没有什么错,她的嘴角便会不自觉地轻轻一勾,将字盘摆到座位旁的架子上。

送字盘管机器的女孩儿长得更健硕些,她们语气轻快,步履却极稳,轻薄的字印在托盘里纹丝不动,被送到一个机器处。然后就是机器的轰鸣,雪片一样的纸张被印上清晰的字迹,然后被手脚灵便的女孩儿快速地摘去,送到下一处去装订成册。

“这里一页纸检好字就需要一刻钟,校对三页就要一刻钟,印刷三百页的书差不多也得一刻钟。”崔瑛介绍着机器,“臣觉得这里正合适印刷《显德韵典》。”

第118章:番外:文学作品中的穷理天尊

大周显德1064年,耶元2017年

“张玥那个‘#818无处不在的崔德华’你看了吗?”江宁府学文学院的专业课上,一个清清秀秀的少年问坐在他旁边女友,“谁说文学专业碰不到穷理天尊的?咱们这不就碰上了?”

那女孩儿悄悄用自己的手机拍了一下老师的课件,轻轻在屏幕上戳了两下,在那个话题下发了一条新的微言:#818无处不在的崔德华 民俗学里存在感爆棚了。

“靠着沙发坐等。”

“搬个板凳托腮等。”

“盘膝打坐等。”

“刚才教授在讲神话的起源,以崔瑛神话过程为例,真心太强大了。”

男孩儿也看到了这条信息,他冲女孩儿笑了笑,为她打了个掩护,让她安心发信息。

女孩冲他甜甜一笑,一手在桌面上翻看笔记,一手桌肚里编辑信息:“据考古调查和从显德三十五年开始的六安口头文学记录来看,崔瑛的第一次神话是出现在他任六安县令期间,因为用酒精的消毒作用救治了产妇,被和当时流行的佛教信仰中主管生育的女神‘观音’联系在了一起,被视为观音座下的童子。”

“无槽可吐,佛教好大的脸。”

“也还好啦,听历史老师说,古代乱世佛教会比较兴盛,现世看不到希望就会寄望于来世嘛,那个时候不是刚过了四代十国的的战乱嘛,唐末也不太平,佛教兴盛挺正常的。”

“也是,在应激创伤的心理疗愈方面,那些比丘僧还是真挺在行的。”

“谁知道呢,话说咱们也没经过几次战乱啊?春秋战国的时候是乱,但是佛教还没传进来,汉末南北朝一次是佛教大兴,然后就是四代十国了吧?满打满算就两次大乱,怎么好意思称为规律的?”

“应该是算南疆外民那块的吧,咱们大周没给人机会验证规律,还不能研究研究别的国家的规律啦?唐太宗还说‘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呢。”

“那还差不多。”

“到了京城,崔瑛就和白云观扯上了关系,按《世宗起居注》记载,崔瑛当时在推行现代道学的时候受到了部分腐儒的攻击,于是使用了三棱镜之类的方式证明现代道学的作用,但在当时人们很难理解,于是就开始了神化运动。”女孩儿没时间看回复,她继续整理笔记并发了出来。

“这个我知道,小时候我还看过彩绘本的《穷理天尊成仙记》,说他修行途中最好的伙伴就是一条名叫‘虹’的七彩小龙,这小龙喜欢住在三角形的房子里,特别喜欢喝水。”

“真?童年回忆,不过说真的,同样是七彩,为什么那个小龙那么可爱,而现在网络小说里的主人公那么辣眼睛呢?”

“大概是审美的锅,就像那帮胡人没事挑染一缕黑头发,要是那种褐色头发还好,要是金发,那真是……”

“审美的锅+1”

“说到网络小说,你们觉不觉得最近佛家逆袭流的修真小说越来越多了。”

“就是那种在穷理天尊还是善财童子时对他好,然后让他留在佛家,佛教大兴的小说吗?”

“是啊,编得跟真的一样。”

“也是有点根据的,你看穷理天尊不是一辈子未婚吗?也就他家才禁婚姻吧。”

“你不会连《德华手扎》都没读完吧,小学生多看名着少发言,人家明明是青梅亡于战乱,他为妻子守身如玉好吧。”

“我当然知道,我是说那些写小说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佛教那套东西,也只有生活不幸福又没办法努力的人才会信的吧,总感觉要是都信它之后世界得完蛋。”

“你以为历史上为什么有三次灭佛行动啊,当年那场佛道论辨崔瑛也在场的好吧,参见《圣宗实录》。”

“就是仙侠小说里的佛道大战吧,据说打得是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不过穷理天尊借此得窥天道,然后调整了大周的气运,所以咱们大周虽然自然灾害多了点,但文曲星昌盛,人才叠出,多大的灾害咱们也抗过去了。”

“楼主看我,楼主看我,我想知道那些神话故事里的法宝神兽是怎么来的。”

“楼主继续,口述民间文学记载的崔仙长集合了众多能人异士将一条恶蛟制服,为了惩罚它就让他日夜不停得负煤前行,经过长久的修行,恶蛟不光赎清了罪过,还修得了道行,于是在崔仙长位列仙班是也把它给带了上去,就成了夔龙。”

“咳!咳!咳!”男孩儿猛烈地咳嗽起来。

女孩儿一惊,将手机往袖口里一塞,特别无辜地看向老师。

“我看你复习笔记挺认真的,来说说关于崔瑛乘龙登仙的故事可能融合了哪些神话?与哪些母题相关?”

“崔瑛登仙……”女孩儿毕竟平时学习挺认真,略一沉思便回答道,“就神话故事而言应该融合了黄帝乘龙登天的传说,周处除三害的传说还有大禹治水的传说吧。母题嘛,至少应该有灾难、秩序,以大周的特色而言则是成仙考验,济世降妖。”

“不错,”那教授点点头,然后对所有人说道,“本学期的期中小论文就是分析崔德华的文学形象,研究领域不限,严肃文学也好,诗赋古文也罢,包括流行文学也可以,六千字就行,作为期中成绩记入期末考核中。”

在满教室的哀嚎声中,这节民俗学的课结束了。

“我们去图书馆?”

“必须的,你打算选什么方向?”

“我想选网络文学方向,你呢?”

“我也是。”

两人肩并着肩坐在图书馆的阅读区,从背包里抽了一卷柔性屏在桌面上一展,很快便启动了电脑并联入了网络。在学校里可以登录国家版权库免费查询所有作品的信息,不论作品发表在哪个网站,都能够被检索到。

“女性作品中,崔瑛最常见的身份依次是:老师、兄长、配偶,性格上从腹有谋化到温柔可爱,再到坚毅果断,形象变化非常多。”

“男性流行作品中崔瑛的形象就简单多了,戏份比较重的身份基本上都是兄弟,性格归类的话,就是‘百世通’吧。”

#性格百变的崔德华话题很快便登上了聚焦信息,女孩儿笑眯眯地收起手机,只等明天打开话题,这回作业的素材也就差不多了。

第119章:与我道家无缘

等柴宗训回到烘粮食的房间时,天色已经不早,各部的官员商议了一会儿关于“夔龙”的使用问题后便踏着暮色回京,就留下了皇家爷仨和如今已经十分老迈的宰相范质。

“陛下,先去住处安顿下如何?臣去张罗些吃食。”崔瑛上前请示道。

“那咱们是有口福了,”柴宗训笑着对柴荣说,“父皇您不知道,儿臣和永岱在六安那些天,这好吃的可没重了样,如今不知德华又要给咱们弄些什么美食了。”

“德华会给朕留点什么美食朕不清楚,但你和永岱回来时圆了一圈的脸朕还是记得的。”柴荣冷笑一声,作出一副拂袖而去的姿态,转而对崔瑛说道:“还不头前带路?”

崔瑛也只好笑笑,引着他们四个往白云山上去,最近他都不在控鹤军的军镇住,而是住到了白云观中,这样才能不错过这些道人们的奇思妙想。

“陛下之前只见过了博物轩,还有许多道长们的巧思创举您都没来得及看,”崔瑛有些遗憾地说,“仲寓如今把茎叶栽培植物的成功率提高了三成,快到一半了,红云子道长研究的千里传音如今也快有谱了,种放,”提到当初有点小狂妄的青年道人,崔瑛有点憋笑,“正在研究持续发电的东西。”

“他成功了没?”柴永岱想起种放也有些想笑。自打崔瑛告诉陈抟磁生电的操作后,陈抟很是着迷了一段时间,想要研究就要有人帮着摇发电机,而种放年纪最小,理所应当的,由他服侍陈抟来进行手摇发电。这个时间持续了许久,因为火龙真人找火工道士的那回正好碰上崔瑛讲解析几何以及陈抟悟道,等火龙真人再抽出空时,已经有道士比如李仲寓他们拜上门来了,再一番安顿搅扰,等火工道人就位的时候,种放对手摇发电机已经有了极深的怨念。

也是因为摇了很长时间的发电机,即使到现在,陈抟一时找不到人的时候还喜欢让他来帮忙,种放只要一有空,就要研究怎样才能让这发电机稳定、自动地旋转。为此他还求爷爷告奶奶和来山上的道友们请托人情,蹭人家请到的巧匠帮忙,这都快成白云山一个共同的乐子了。

“差不多成了吧,就是均匀铜丝太难得,现在也只有几位金匠师傅才有这手艺,那些学徒还是差了点。”

“不能弄机器吗?”柴宗训先被那条咆哮的巨龙震慑过,又在田间得到一份惊喜,最后还被那台巨大的、轰鸣着的印刷机械镌刻下了极深的印象,如今他的第一反应已经成了“凡事应该都可以用机器解决”。

“能弄,但匠人师傅们还没琢磨出来怎么做,正和道长们商议呢,恐怕还要有些日子。”

崔瑛一边走一边给柴家爷仨介绍白云山上各处的院落,这户里在研究如何做出各种各样的琉璃玻璃,据说弄出来的颜色都快赶上染料了;那间住的是一帮子想飞天的,大风筝、鸟翅膀什么都不算新奇,热气球、氢气球已经在屋角挂了好几个了,要不是崔瑛拦得及时,中国飞天的神话恐怕除了嫦娥之外,还要再来个某仙长乘飞辇升天了。而崔瑛自己的感叹,这些搞科学技术的脑袋长得都像,当时他看到那个神似万户飞天的造型,真是吓得腿都软了。

正说着,那个院子里走出来一个清瘦的中年道人,他看到崔瑛,没好气的重重地哼了一声,迈开大步子向前走去。

“这是?”

“这就是那位绑了一椅子天女散花就像飞天的仙长,”崔瑛苦笑道,“那天之后,我与老神仙商议了,所有有危险的实验必须先用山石试过,用鸡鸭牲畜再试试,之后确定最坏的情况也不能伤及人命,这才许人亲自上手,道长这是怪我了呢。”

“本来就是,”那中年道人回过头,恶狠狠地说,“探寻大道的秘密,哪有顺顺当当的,缩手缩脚的,贫道愿意以身祭道,有什么问题?”

崔瑛无奈,却也敬佩他这样奋不顾身的精神,只好抿嘴笑笑笑,插科打诨道:“道长,你愿意牺牲当然没问题,但你没想过你出事之后的事吧,”他不等那道士反应过来,便快速地说道,“万一您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人怎么办,就算没砸到人,砸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嘛,要是万一给孩子看见了,不得吓掉魂啊……”

“滚!滚!滚!”那道士摆摆手,不耐烦道,“贫道已经被老神仙念了好几天了,你还念什么念?”

崔瑛这才快走几步,继续向上走。

崔瑛给皇家安排的住处就在白云观边上,一座三进的小院子,此时天已经擦黑,饭食早就准备好了,清淡的小炒,味道丰富的炖菜,厚重的红烧,大盘小碟的摆了一桌子。

但美味的食物完全不能吸引皇家几人的眼光,他们的视线牢牢地盯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琉璃灯罩,灯罩下不是他们常见的油灯,而是一个圆润的好像夜明珠一样发光的宝物。

然而还没等他们问些什么,那明珠便“噗嗤”一声灭了,房间里便只还留下一片银辉,那是月亮的光。

崔瑛非常麻利地将那珠子抠了下来,又换了一个摁上去,那珠子晃了晃终于稳住了,和刚才一样发着柔和的橙色光芒。

“这是?”柴宗训发觉今天他最常干的事就是用各种语气说这两个字,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尴尬。

“这是莲蒲道长新制的,还在试用当中,就是我曾经说过的夜亮如昼的东西,不过还需要仆役在后面不停地转动手柄,发出电来,才能让这灯继续发亮。”崔瑛笑着解释道。

柴家父子三人极为震憾,连美味的饭菜都无法唤回他们的心神,直到躺进轻柔的被窝,他们都没有回神,迷迷糊糊地作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

“今儿早饭咱们在白云观吃吧,观里新来的灶上师傅手艺好得不得了。”崔瑛领着他们一边往白云观走,一边说道。

“唉呀,这位居士,”一行人只听得前面有人为难地说道,“都说了观里不受理处家受戒的仪式,观里的先生们忙着呢。”

“小子是诚心求道的,”他们听到一个青年人的声音疲惫而坚定地说,“仙长要是不同意,小子就长跪不起。”

“你小子是故意的吧,”很快一个年青而狂放的声音便响起,“你有什么资格来求道?”

“小子向道之心最为虔诚。”他们一行人快走了两步,便见到白云观前跪着一个顶多二十出头的小年青,他虽然是跪着的,头却仰的很高,一脸理直气壮。“小子听说想求道,想长生,为此不怕千难万险。”

“向道之心?不怪千难万险?”说话的是种放,他嗤笑一声,“跪在这里算什么向道之心?你寻的道是什么?安得又是什么心?”

青年人喃喃无语,有些急切地四处打量,却再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他急切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小子寻的是长生道,安得是寻道心。”

“阿放,无礼!”火龙真人正好出来,他先批评了种放,才对那青年道,“本观正需要愿意追寻天下大道的道友来共襄盛举,只不知道友擅长哪一部分?”

“什么……擅长?”年青人疑问道。

“不知道友可会演算数字?”火龙真人的问题是成串的,“或者道友可参悟了万物生长的规律?或是发掘出来新的元素了?”

看着那青年郎君越来越迷茫的眼神,火龙真人依然笑容可掬:“不太懂?没关系,这里是一本白云观自出的道典,你要是能回答出其中一科的问题便可加入我白云观。”

那青年接过厚厚的一本所谓的道典,只看了几页便被各种奇怪的数字、奇怪的符号绕得七晕八素,火龙真人看他那迷茫的表情,颇有些遗憾地说:“道友可能与我道家无缘了。”

第120章:学堂

“怎么就无缘了?!”那青年“噌”地一下站起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向火龙真人,“你凭什么说我就与神仙无缘了?”

“小居士勿急,”火龙真人好脾气地笑笑,“贫道只是觉得你不合适现在就正式传度受戒而已,贫道看你似乎连这些都不大懂?”他点了点前面的数字问道。

“嗯,我昨天刚进京呢,听说白云观的道士都是能通神的,我要学,我想要长生不老。”那青年很实诚地说。

“但修道还需要很多条件的,”火龙真人一边请皇帝崔瑛他们去斋堂吃饭,一边笑容可掬地领着那青年到门房那里稍坐,还慢慢给他解释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咱们求道其实求得就是自然,要想顺利地修道,基本的计算、识字知道一些天地万物的知识与规律是必须的,你啊还是在汴梁寻一个学堂读些时候的书,若学堂的先生说你可以出师了,你还想寻道的话,再来观中如何?”

“这是拜师前的考验?”青年兴致勃勃,“我是不会退缩的,哪里有学堂,我现在就去。”

“汴梁城里现下有十二家学堂,京畿周围的赤县当中也有三四家,不拘哪处学堂,你都可以去的。”

柴荣看着那青年踌躇满志地下了山,有些无语地看向火龙真人道:“他不是说你不答应他就不起来吗?”

“呵呵,这种热血上头的青年人贫道经见得多了,”火龙真人虚虚地行了一个单手的揖礼,“听了两句市井闲语,学得三行诗句,便自以为自己得了修道的根基,实际上真进了观里还不够添乱的。倒不如让他们去学堂里修习修习,便是不修道,也有个一技之长,饿不着。”

“说起来,阿雷这几年做的真不错,”柴永岱转头对崔瑛道,“先是六安的童子被教得很好,不骄不躁,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在雇主当中声名极高;再是控鹤军里的孩子,现而今这汴梁周围快二十个学堂可都是在他的指点下,由控鹤军的子弟建起来的;中进士之后父皇把他安排进了四门学,他把你以前训他们的什么礼训给拿出来了,把那群小子训的,那叫一个服帖,就是出来做事的人都比别的学府里要规矩得多。”

“阿雷原本只想专心教平民子弟的,谁知陛下坚决不浪费人才呢,”崔瑛笑道,“不过还好没让他去教国子监,就教个四门学,在最开始的时候还受了一肚子的委屈,要教了国子监,还不定要怎么样呢。”

“他到底年纪太轻,还没到弱冠的年纪呢。”柴宗训随口说了一句,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说,“德华,算了算张雷也差不多该办冠礼了吧?你是怎么打算的?仪式弄好了吗?字取好了没?”

“今年年底吧,正好阿雷也该有探亲假了,我与他回一趟六安,也安安老村长的心。”崔瑛先点点头,然后又为难道,“至于他的字,这却实让我为难得紧了。”

“你那取名的水准,”柴宗训‘啧’了一声,“还是朕帮你起了吧,”他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连半刻沉吟都没有,直接说道,“张雷算是少年立志,却矢志不渝,能行教化之道,‘雷’之一字略显得刚硬了些,字当稍做化解。雷霆之后便有雨露,有如惊蛰之后春风化雨,唔,‘化雨’太直白了,取谐音吧,‘华毓’二字如何?不好,‘华毓’二字声音不够清朗,改作‘毓华’好了。”柴宗训喃喃自语了半天,给张雷取了一个极好听、极响亮的号。

“这个字真是极好的,”崔瑛松了口气,他起名字的水平已经被嘲了许多次,弄得他现在都不敢给人起名字了,现在有皇帝帮着起,那真是太好了,他冲柴宗训恭敬一礼,“臣就代小徒谢过陛下赐字了。”

不提崔瑛在白云观中为柴家人介绍种种神奇的发明发现,一大早爬了山又被火龙真人忽悠下山的青年一进汴梁,便和他爹商量进学堂的事了。

“儿啊,不是爹不给你念书,”那个胖乎乎的老爹一脸为难道,“你说你打小我也给你延师请傅的,这有名没名的儒生少说也请了二十号了,可你硬是只读明白了《千字文》,这进了学堂,你不得被先生的手板子打死啊?”

“爹,你不懂,这是仙长给我的考验,通过了我就能寻道修仙啦,我会用心学的。”

这当爹的当然愿意儿子念书,立马就要领着儿子出去寻个好学堂。

“这位员外,”客栈的掌柜听到他们这一番对话,虽然也暗笑这当儿子的略蠢,却也愿意结个善缘,便上前介绍道,“要说学堂啊,咱们附近就有一座,就是对街那间五进宅子,周围的小孩子都在那里上学哩。”

“哦,这学堂怎么样?先生可还和气?”这爹非常关心儿子的学习环境。

“我说老员外,这可就是你不对了,这严师出高徒,哪有挑先生还得挑个和气人的道理?”那掌柜无奈地笑笑,“不过令郎也大了,学堂里这种年纪大了的要是想学,除了晚间有一个识字班外,便都是额外交钱来读书的,先生对这些大人们还是挺宽容的。”

“我儿还不到二十,这就算年纪大了?”因为此时的私塾和府州县学都是混龄的,只要没中进士,各位年龄段的人都有,二十岁真算不上年纪大。

“学堂里主要是收小娃娃,十岁上下,学个三年五年的,能识得律法文书,能盘出帐来,还会敲敲打打修修补补的活计,出师后随便送到哪家去当个一二年学徒,便能独当一面了。控鹤军里的娃娃就是这样教出来的,这些学堂的先生也大多是在控鹤军里学习过的。”

这些都不是青年关心的事儿,他一听到确切的地方,便急急出了门,往那个宅子跑去。

“小郎君要在这里念书啊,可以的,”负责接待青年的是一个英武的少年郎,“不知小郎君贵姓大名?”

“免贵姓陶,你叫我陶大郎就是了。”陶姓的青年大大咧咧地问,“我想学到能入白云观的程度,要多长时间,要交多少钱帛?”

负责接待的少年郎面皮稍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说:“那个程度比较难,恐怕得花两年多吧。”

“没事,我是要求长生的人,不怕耽搁这两年。”

“那两位居士,”那少年郎看了眼刚刚追过来的胖胖的陶老爹,邀请道,“请随我来。”

陶姓青年走的是侧门,接待的青年边走边给他们介绍道:“这东轩是给十来岁的小孩子的,西轩则是给像郎君一样大气晚成的人的,每天辰初就要开始读书;这一进的后面就是住处,相对来说简陋了些。”

沿着中轴往前走,迈过一道仪门,便见到一些八九岁的小男孩儿握着根白腊杆子在那里挥舞,少年郎还没来得及介绍些什么,一个小童子打扮的孩子苦着脸走过来禀报道:“夫子,四门学的郎君们又来了,据说是来听我们讲故事的。”

“好啦,能将口耳相传的故事记来了以飨子孙,这也是件功德无量的好事情,别皱着一张脸给人看,太失礼了。”

第121章:实习

那个陶小郎君见那小童子苦着一张脸,又见三个书生打扮的书生走进仪门的时候步履匆匆,便以为那四门学的学子倚势欺人了。他急走两步拦到前头,皱着眉头喝道:“你们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儿,还欺负到学堂里来了,还有王法没有?”

那三个书生一愣,停住了脚步,疑惑地看向旁边负责接待的夫子,有些羞臊地一拱手:“学生未经通报便进了内院,莽撞了,还请夫子原谅则个。”

陶老爹听着话音不对,一扯儿子的胳膊,打了个圆场道:“小儿是个粗人,还没正式入学,不知道规矩,有冲撞之处,还请郎君莫要见怪。”

“陶小郎君也是好心,”那个夫子笑道,“这几位四门学的学子常来学堂里,有些熟不拘礼了,造成些许误会,不值什么。”他笑着弯下腰,摸摸刚才报信的小童子的后颈,见没有什么汗湿,才拍拍他的肩膀道,“这位大哥哥也想来学堂里念书,你帮夫子领着这位陶哥哥四处看看好不好?”

那小童子本来就因为陶郎君帮他说话而对他极有好感,又听说要帮夫子做事,还不用再给这些郎君讲故事,欢喜的小脑袋点得和小鸡啄米似的。

“陶哥哥,陶伯伯,你们跟我来,我带你来看学堂。”小男孩儿边倒退着走边招呼他们。

“稻谷,走路看路,要不然我晚上和你爹告状。”正和几个书生寒暄的夫子抽空提高了声音提醒道,然后还急匆匆地拜托了陶家父子注意照应一下孩子。

“你叫稻谷啊?”陶姓的小郎君好奇地与那男孩儿搭话道。

“是啊,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陶宗代,没有字,那玩意儿还是读书人才叫得起,你叫我陶大哥就行了。”

“好的,陶大哥,”稻谷点点头,用手指了指刚才他们经过的那个校场,“那儿就是校场,平时进行演武习礼的地方。刚才夫子是从侧门接你进来的吧,那边是书斋,平时自己读书和夫子检查功课的地方。现在这边比较好玩,”小男孩儿笑得眼睛里闪着星星,“今天夫子请了面人刘教我们做面塑呢。”

出现在陶家父子眼前的应该是这五进宅子的第三进,极宽敞的院子,院子的墙边栽了几丛竹子,几棵树,一边的窗台上摆了一个猴行者的彩色面塑,还有几坨奇怪形状的面团。西厢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不少锯刨凿锥之类的东西,陶老爹甚至在墙角发现一个打铁炉,真是很特别了。

“嘿嘿,我们今儿这面塑做的不咋样。”小稻谷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有些脸红地说。

“人家传家的手艺还真能传给你们了?”陶老爹不可思议地说。

“那哪成啊?”稻谷毫不犹豫地反驳道,“就是请师傅们教教我们工具怎么用,至于怎么做的好,有灵性的等从学堂出了师再拜山门就是,省得到师傅家去,师傅管吃管喝的,自己手笨学不到东西,两下落埋怨。”

“那这边是什么啊?”陶宗代小郎君指着东厢问。

“那儿是道士伯伯的法器,”小稻谷神秘地说,“每旬会有一位道士伯伯来这里教我们两天天地间的道理,据说有灵根的人,出师后就能到白云观里当道童啦!”

陶宗代一听到“道士”“法器”这些词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仙长什么时候来?他教你们长生的本事吗?”

“每二六都来,不过陶大哥,你现在可能不能来听课。”

“凭什么呀?”

“喏,这种题要全部及格道士伯伯才许人进门哩。”小稻谷“噔噔噔”往前一重院子跑去,很快又跑了回来,手里还多了一卷纸,“我在二进的藏书库里拿的,陶大哥你看看。”

陶宗代看着那张卷子上分门别类的格物之学、易数之学、天演之学、造化之学的题目,和在白云观里看到的道典一样,完全不知所云。

“陶大哥,不要紧啦,你在这里安心读书,这张试卷不难的,我小弟才八岁,学了一年道长伯伯就许他进门学习了呢。”

陶宗代看着东厢靠窗的一个玻璃瓶中生长的青绿色的叶芽儿,心中又涌起了万丈豪情:这些仙长连一片残叶的生机都能恢复,让人长生,恐怕也不是多难的事吧。

#

不提陶家小郎君跟着小稻谷四处参观学堂,留在仪门处的四门学的学生也正与这里的夫子商量事情。

“所以,你们这回来不是来记录故事的?”夫子问道。

“张小祭酒给分的活儿,小学学识扎实的都被选派到崇文殿了,听说官家已经搜罗到了八面石鼓,还寻到一些三代时期的竹简、龟甲还有兽骨,如今正在尝试认读,正是需要人手翻阅典籍的时候,他们去那边正好,算做修史;而我们,按张祭酒的说法该学习至圣先师的事迹,不论是学习《诗经》进行民间采风;还是钻研《礼记》,修正我朝的律法,引导民风;抑或是学《易经》,卜算天地;或是与孔夫子为师为友,得三千弟子而教育之。”

“你们来此,打算如何?”那夫子疑惑道。

“我们想记录一些民间的工艺、诗歌,顺便教化教化学生,也是一项德政。”

“你们来此,是想教化学生?”

“是,给夫子添麻烦了。”三个人拱手到底,“还请多多包涵!”

四门学的这批书生都是张雷一手一脚教出来的,自认为自己可能比国子监的学生弱些,也只弱在家世背景上,其它方面他们不输其他任何人。

当天下午,陶宗代小郎君的第一节 课,也是这群书生初为人师的第一节课,教的就是数术与识字。拼音这东西识字的人学起来还是挺快的,不识字的学起来慢一点也有限。书生人志得意满,觉得自己特别像孔圣人第二,而和陶小郎君也觉得茫茫仙途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数术课就比较惨了,陶小郎君对道典里那些扭曲的像麻绳一样的文字印象极为深刻,觉得这是修道成仙的关键法门,学习的非常认真。但认真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常规的加减乘除运算难不倒这个商贾之家的孩子,可神奇的叫作应用题的题目却让陶宗代觉得有些晕头转向。

“笼中养雉兔,上有头三十五,下有脚九十四,问雉兔各几只?”

“这个我知道,兔十二、鸡二十三只,以前我爹教过我。”

“看来你是会了,那么看下一题,匣中养蜘蛛并蛐蛐儿共十一只,腿76条,问蜘蛛和蛐蛐儿各有多少只?”

“这都有数清这么多条腿的功夫了,还不能数清各有多少只?也是盐吃多了,真够闲(咸)的。”

“别唠叨了,你不是想修仙吗,这是推算的基础哦,你见哪位老神仙不是能掐会算的?”书生哄着他学,顺便想起自己刚听到这种题目的无力感,不知为何,却觉得心中有些快意了。

“修仙的人这么闲?”陶宗代开始怀疑自己能否修仙了,不过此时他还是挺有动力的。

注:

小学:古代指训诂、音韵之类对文字进行研究的学问。

关于石鼓,推荐看上周起热播的央视综艺《国家宝藏》,超级棒。

第122章:六安重游

不说小学堂里书生和学童们的互相伤害,也不说这群书生要费多少口舌才能让手艺人们相信记录下他们的手艺并不是为了外传,不会给他们带来损失,这些都是四门学里的儒学生们需要烦恼的事情。

白云观里崔瑛带着皇家爷仨参观了尽兴,什么植物培育,机械构造,金属冶炼,一样样新奇的事物将他们的感官冲激到麻木,然后将这些东西的应用问题扔给这群皇家人,如何平衡现在发展与子孙后代的利益,也只有这个国家名义上的主人才最为关心。

不是昏君的帝王必然要考量这些有限的资源如何使用的问题,他们最怕的不是国家如今有多少困难,这个都可以克服,他们怕的是千秋之后子孙的埋怨,周礼儒思,人们最在乎的就是身后的祭祀了,所以他们一定会谨慎的使用这些力量的,不需要崔瑛多操心。

崔瑛安排好观里和控鹤军里的琐事,就打算带着张雷回六安了。从中秋之后启程,到过完年后回来,可以在六安呆上小半年,正好可以安抚一下早已经年迈且思孙心切的老村长了。

“张彬,你这一路上好生服侍你师父、师兄,好好看看这铁壳船怎么样,要是好用,那蜀中、辽地、南越都可以不必放在心上了。”张永德拉着自己的儿子殷殷叮嘱,而在汴河码头,许多百姓和官员都在围观这艘极大的舰船。

这艘船内里的龙骨还是木头的,所以并不十分的长,但底下加了小间的密封舱,保证即使船底破损,也不会让船迅速沉没。而船的外壳,则是由铁皮包裹,而在控鹤军的船坞里,全铁的军舰也已经在试制,只是钢铁的强度还不太可靠,白云观研究“外丹”的道士们正在研究。

“铁还真能浮在水面上唉,这仙长的手段真是了得。”

“不知道是得了哪位仙长的指点,我家那小子还说什么浮力什么的,反正就是铁能浮水是正常的,啧啧啧,真是学得多了,昏了头。”

“我看老哥你是高兴昏了头吧,能得仙长指点,你儿子以后少说也能到白云观里当个童子,那时候才是老哥你的好日子哩!”

不懂得道理的百姓在下面议论纷纷,崔瑛邀了陈柱子、带着张雷,还允了一些往返六安与汴梁的商人搭个便船。

“祭酒,这船真的不会沉?”两个四门学的学生有些胆怯地点在岸边。

“你们怎么这点胆子都没有啊?”张彬站在船头不耐烦地想让他爹快点下船,听到这话嘲笑道,“真给你们祭酒丢人,你们师爷门下哪有这么怂的?”

那两个学生被他这话激的面上一红,喃喃地不敢讲话。

“还没出门嘴就开始犯贱!”张永德气地一拍儿子的脑袋,“谁告诉你四门学的学生是你师侄来着?德华的门第是这么好攀的吗?”

张永德的嗓门响亮,中气十足,更是让那两个书生羞得抬不起头来。

还是崔瑛笑道:“别担心,这船的载重我与白云观的道长都算了好几回,绝对符合天道要求,不会沉的。”

被崔瑛温和的笑颜迷惑了的学生背了自己的行李,带着两个同样害怕的小厮,颤颤巍巍地走上了船。

船一声长长的鸣叫后缓缓地驶离了码头,官员们经历过夔龙的龙吟,对这船的咆哮还有些抵抗力,普通百姓早就被吓软在地上,不住得磕头祈祷了。

“莫要笑他们,”崔瑛见张彬看着下方百姓鄙夷地笑,转过身严肃地说:“你想想你第一次见到火……夔龙时的样子,腿都软了,好悬没尿裤子,比这些百姓又强到哪去?他们现在不懂不好笑,往后就懂了,若是往后还不懂,”崔瑛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张雷、张彬和两个四门学的学生,“那就是你我的过失了。”

张彬听懂的崔瑛的话,与张雷和两个学生一起恭敬地一礼,谢过崔瑛的教诲。

好奇的张彬拉了两个胆小的学生,直奔舱底,看那轰鸣的机器是怎样拍打着水面溅起如碎玉般的浪花,感叹五行的完美交融。

这条吃水并不深的船在汴河上实在是独领风骚,崔瑛自在地看了一会儿两岸的景色便回到船舱里休息了,好奇心起且精力充沛的张彬则上上下下地玩个不停。

有蒸汽为动力,不用考虑风向,又有明灯挂在船头、走老了航线的老人领着航路,不怕夜行搁浅,除了补充煤石与食水,这船便日夜不停地行进着,很快便到了庐州的码头了。

由六安带动,安德裕这个庐州知府也是各种行方便,如今整个庐州发展不亚于江南、河北繁华之地。但再繁华的地界,这冒烟轰鸣的巨船还是没见过的,庐州码头也是一阵荒乱,还是早就得了信的安德裕提前安排了衙役来维持秩序。

“头儿,这不行啊!”一个衙役哑着嗓子道,“都说了不是怪物,但老百姓不听啊?而且……”他有点抖地说,“这机……机器真的不吃人吗?”

“看你怂的,崔县尊可是菩萨身边……”那个衙役头头话说一半,见面前乱跑的人流,把心一横,吼道,“跑什么啊?崔善财御了个坐骑回来祭祖而已,这怪物早就皈依了,不伤人!”

在他左近的人群瞬间安定了下来,然后一阵乱七八糟的传话后,岸边的百姓终于绷住了点家乡父老的尊严,站在那里伸着脖子往那船上望。见那船上走下了船夫、小厮、读书人,都很正常,没有缺胳膊也没掉了腿,样貌也算得上正常,百姓终于淡定下来,仿若无事地散开。

按崔瑛的行程,今天晚上在合肥住上一夜,天一亮便租车起程前往六安,到傍晚就应该能到家了。

如今从合肥到六安的路途被修得平整宽敞,这是六安特产走向天下的必由之路,跑这一路的商人与驾车的马夫也是多得不胜枚举。崔瑛他们在车行的推荐下择了一个口碑不错的老汉驾着新式的马车前往六安。

“郎君们是来六安游学的吧,可惜你们来的有点不是时候。”老马夫非常有后世北京的哥的风范地说道。

“怎么不是时候了?”

“崔善财不教了,进京当大官了,张小先生如今到京城教别家娃娃了,成教谕这两天又带着学生下乡做什么记录,你们恐怕谁也不碰不到。”

“那如今私塾可还有人代课?”

“有,是草儿丫头,那可是个能干姑娘,教得可好了,蒋老头是个有福的!”老头回应了一下崔瑛的问话,然后又继续闲扯道:“要我说咱们六安就是块宝地,你不信啊?我跟你说,你看咱们崔知县,早年间命就不大好,丧父丧母丧亲人,到咱六安之后,身子也养得好了,还积攒了好多功德,几年功夫就升到了京城首善之地,到如今更是不得了,了不得。”

那老头忽地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我听说啊,他在京城还降住了一条恶龙,能用打神鞭打得它服服帖帖,不知道和昨天那条水龙是不是那条。”

车内所有人都强忍住欢笑,除了崔瑛。

第123章:六安新景

“不是,那条是旱龙,这条是水龙,差得远了。”坐车里的张彬强忍住笑,故意逗他道。

“那县尊就有两条龙啦?真不愧是仙人转世呢。”赶车老汉的语气里充满了敬畏与羡慕,还有一点莫名的,自家孩子出息了的骄傲,“那两个大家伙看起来胃口就不小,不知道吃荤吃素,不过都皈依了,应该是吃素的吧。”

老汉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着想象拥有两条龙的仙人应该怎样生活,崔瑛用力地瞪着那几个寻到乐子的同行者,想要用眼神制止他们逗赶车老汉瞎想的问话,但只是徒劳,等他们到六安城外的时候,老汉已经连一整套崔瑛怎么收服两条恶龙的故事都已经编完整了,其细节之栩栩如生,真是有如亲见。

“老丈,”崔瑛临下车时极无奈地说,“这几个顽童故意逗你的呢,莫当真了,那不是什么怪物,和你赶的车、江里飘的船一样,就是个东西罢了,铜锣一敲还震天响呢,还有什么神异不成?”

“晓得、晓得,老汉一定不乱说,一定不乱说。”刚刚知道崔瑛身份的老汉躬着个身子,一脸“我知道你想隐瞒,我会帮忙”的表情答应着。

崔瑛实在无话可说,狠狠地瞪了挑事儿的张彬一眼,磨了磨牙道:“赶紧进城吧,晚了你就在城门根睡好了。”

张彬终于想起来他这师父虽然因为挺忙,教他们东西大多不强求还都很有趣,但依然是他师父的事实,摸了摸鼻子,特别殷勤地上前递了钱帛,然后撒腿往城门前跑。

等崔瑛他们到城门前的时候,张彬已经冲他们直挥手——入城的手续已经办妥了。

守城的士卒早就不是当初崔瑛和叶知秋训练的那一批了,那批衙役们入禁军的入禁军,其余的也被各个州府的军镇招募瓜分,只还有两个家中独子的还守在六安,如今也早升成了衙役的头头,不必亲自守城门了。

不过守城士卒的姿态还是极得崔瑛他们真传的,挺拔的姿态,干脆利落的动作,规范的操作,没有吊儿郎当,没有揩油勒索,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这些秋税已经收完,城门外几乎都是排队入城的人。

“不是说六安城外的集市是极热闹的嘛,怎么没人了?”张彬转头问张雷。

“唔,我走的时候城外就只有一些零碎的小货郎担了。”张雷道,“大宗的交易都在城里集市了,当时邶国公和成教谕按先生的意思,在城里修了挺好的门脸,正经经营的商铺都搬那儿去了。”

“小郎君们好久不来六安了吧,”在一旁兜售栗子和茶饮的老婆子笑眯眯地说,“如今城外的生意没啥子意思了,大家都要集子里去哩,那儿人多,给价也爽快。”

“那老婆婆你怎么不去那儿啊?”

“我就在这儿等乖孙儿回家,顺便贴补贴补家用。”

“你家多远啊?过来接孩子要花不少时间吧?”

“也不远,这不是最近听京城来的客商说,有些大户人家就喜欢找些小门小户的孩子嘛,而且最近有些人家聘不着咱们的孩子就开始想歪着,上回新来的县令还端了一个拐子窝呢。”

“那些拐子怎么处置了?”

“本来说是站两天笼,然后押上京城的,不过老天有眼,”那老婆婆笑道,“一道雷把恶人都劈死了,自那之后咱们六安城里就安生多了。”

“我记得六安如今的县令是控鹤军出身吧?好像是师父你当初教的小孩儿。”

崔瑛当时被植物组培技术吸走了全部心神,连叶知秋后面是谁接任六安都没过问,不过想当然,这个人选一定是被所有人反复斟酌过的,这时听张彬这么一说,他也想起来,如今的六安县令真是他当初教那批和国子监为《诗经》互怼的领头人,看起来倒真的活学活用了。至于是不是真的被雷劈死,别说崔瑛,就是那两个跟来的四门学的学生都不信那里面没被动手脚。

进了六安城门,当初崔瑛栽种在道路两侧的行道树已经郁郁葱葱了,伸得长长的树枝在人们的头顶上相交,即使在这深秋时节,都能透过斑驳的树阴感受到生命的气息。

本来是想全都住到崔瑛的旧宅里的,可自从听那赶车的老汉听说如今是那个叫草儿的小姑娘在管理学堂,就算女孩儿不在学堂里住,他们一群大男人也不合适住进去了。更何况如今六安关于崔瑛神异的传闻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崔瑛挺怕他一进家门,第二天一早家门口便被摆了三牲六礼九品香的。

所以他们还是寻了一家清净的旅店,打算先住下,第二天再去竹山村。如今六安的旅店不再只有正店脚店的档次,也不只有“净”字牌、美食牌了。如今每家旅店的门前都摆了一些黑蓝两色套印的彩色六安城图,只标注了几条主要干道和分布于各处的旅店,用大小不同的蓝点将旅店分成“天”“地”“玄”“黄”四级,崔瑛看着印有“六安旅店行会印制”字样的简易地图,笑得有些欣慰。行业内能推行自治这实在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这样一来官员对某一个行业的调整就不能再随手胡来,纠结在一起的力量是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的。

看到地图上为旅店的设施、服务、饮食等等进行评级的条款,没来过六安的张彬兴致冲冲地挑选了最好的一家正店——位于穿城而过的小溪之畔,自建有精美的园林,提供各种周到服务,靠近最大的集市和县衙——完全与崔瑛曾经看到过的酒店广告语不谋而合。

“几位客官您好,”到了这家正店门前,一个青衣小帽的秀气青年气定神闲地走过来,作揖行了一礼,“几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游园?有什么需要小店为你做的?”

“要一个上等的院子,够爷几个人住的。”

“好的,小店符合小郎君要求的院子共三间,以霜菊为景的素商院此时最合节气;以修竹出名的玉管苑;以冬梅衬雪景的玄英阁,不知小郎君择哪一处?”

“菊、竹、梅都有,为何独独没有兰?”一个四门学的学生好奇道。

“以春兰彰其志的逸阳轩已经有客人入住了。”这好像是店小二的青年不急不躁地回答。

“就住素商院吧。”崔瑛决定道。

“好的,但不知客官是付货票还是会现钱?”

“货票是什么?”张彬好奇地问道。

“一开始是陈石头和陈柱子兄弟搞的,因为六安和汴梁两边来往来频繁了,一次次的钱财交付,每回光运铜钱就得运上好几车,折银价吧又不太稳定。后来索性两边记帐,每个季度对一遍,再将多出来的钱运到,或者折了物品运到,这中间就有了那个凭据。后来跟着一起跑这条线的商人也不耐烦带太多钱,就托他们帮忙带一下票,后来陈石头干脆专门弄了家铺子,就负责两地的钱财往来,直接写上银钱就是了,这个就是我们说的货票了。”那青年不好意思道,“听小郎君的口音像是京城人士,我就问你们有没有货票了。”

“你们不怕这货票出问题啊?”

“没事儿,纸是崔家纸坊特制的,而且陈家兄弟俩也算是仁义人,我们还是信得过的。”

崔瑛听到有价证券居然是当年那个连吃汤饼要打几担柴都算不清的陈石头弄出来的,而且是因为自己的产业登上历史舞台的,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滋味。

“我听说六安的小孩子都很厉害啊?怎么没见到?”张彬不知道这些货票有什么意义,他更多的是想印证传说中的六安与现在的异同。

“以前那是没办法,现在六安能做的事那么多,哪还能什么都让孩子做?家里稍微好点的,都让孩子安安心心在村里和县学生们识字学数啦,等逢假的时候才会出来张罗些小生意,贴补贴补家用。”青年又是骄傲又是不好意思地说。

第124章:竹山村约

这一日略作休整之后,崔瑛他们一行人便开始张罗张雷的冠礼。冠礼自然被放在了竹山村里,村中因出了崔瑛和张雷两个进士而树起的双层木牌坊下,一条平展展的水泥路直通向村中的祠堂。

有两个进士在,看黄历、选吉日自然不在话下,村中有经验的老人帮着看了近几日的天气,择了一个天气晴好、诸事皆宜的日子,然后便广发请帖,邀庐州附近的士绅前来观礼。

虽然日子比较急,但冠礼的准备却非常地有条不紊。一方面崔瑛与张雷都不是特别张扬的性子,也不打算太过铺张,另一方面,经济极为繁华的六安大部分冠礼需要的东西都可以比较方便的买到,而不必和其他地区一样,准备一场宴会,还得提前养下鸡鸭猪羊。

到了择定的日子,许多有身份的人都乘着崔式的减震马车来到了竹山村,孙子有出息又衣锦还乡的张里正从早上睁开眼睛起就乐呵呵地,嘴都不曾闭上过。

“还是张公你有福啊!”村民们围着张里正恭喜道。

“瞧瞧状元公,真俊哪!”这是已经开始在心里寻摸适龄女孩儿的三姑六婆。

“张老头你最是知时,早早将孙儿送到崔大仙手下,”还有人酸了吧叽地说,“大家数数那拨学生,张家郎君三元及第,王虎有那么一个缺德的娘也还能被教成个神农,陈家兄弟更了不得,家财万贯也是有的吧?”

“那又怎么了?”旁边一人听不下去了,“人家张公早早就知道送孩子去念书,哪像你家,人县学生在村里教孩子念书,连束修都不要,你竟还抠抠索索地心疼那点子纸钱,活该人家孩子封侯做宰,你家孩子地里刨食。”

各种议论终归还是议论,冠礼还是如期举行了。这冠礼自西周被周公修订下,数千年来几乎不曾有过什么变动。三祝三加,崔瑛见着自己面前的孩子从垂髫童子长大成人,那披散的头发被束起,裹上细布的进贤冠,戴上精致的皮弁,庄重地将那个太子赐下的“毓华”之字公之于众。

百姓所能接触到的最高的官也只不过是知府而已,这时听到太子的名号,再看向张雷的眼光里就有了更多的敬意。

冠礼波澜不惊,冠礼之后,张雷却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小册子。他面对着来参加冠礼的诸位士绅躬身一礼,骈四骊六地念了一篇《竹山祠记》,先是记述了一番幼年时随流民辗转千里,四处谋生的悲惨境遇,再是描写了一下一家人落户到竹山村后筚路蓝缕开荒种地的辛勤,接下来是抒发了来自天下州府的各路百姓互帮互助的朴素情怀,最后则记下了这座祠堂存在的意义——让后世子孙要团结、宽容、勤劳。

张雷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各位乡贤父老,小生后学末进,自觉这一路走来,读书认字是对末学的最有影响的一项,家乡父老的帮助,让学生一切顺利,如今小生也算有些功名,也想为家乡做些事来。”

他正色道:“为了奖掖学童,淳化乡风,本人拟与诸位乡贤相约: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青年男女成婚给嫁娶钱,鳏寡再行嫁娶亦给半份嫁娶钱;守望相互,贫疾相顾,以延福泽。”

底下的乡绅百姓听到张雷的这番话都惊讶起来,到是之前就知道底细的张家人一脸淡定的微笑,在众人看过来时或抚须颔首,或用手摸了摸头上的珠翠,都是一脸的自豪骄傲。

“张大郎,你这话是真的?可怎么执行呢?”底下一个竹山村的老住户忍不住扬声问了起来。

张雷笑道:“钱财方面大家不用担心,”他朝崔瑛的方向拱手一礼,“先生出一顷上好的水田以及纸坊里三成利钱,小生家里出一顷上好的水田,并两头犍牛和农具若干。如今只需要各家派个主事儿的到我爷屋里把章程定下来就成,咱们以后就按这章程办,我们说到做到。”

有这一说,本来只是来吃场喜酒就要走的附近乡绅也不走了,直接在村民家里赁了一间屋稍做休息,而村中各家则奔走相告,各派了一人到张家堂屋里商议这个约定。

等诸人坐定,崔瑛清咳两声,站起身来说道:“瑛自幼年流落自此,有赖各位乡邻扶持,这次借小徒冠礼,想为竹山村长久发展做些谋划。”

“原来是崔县尊的主意,那更没得说,您怎么说,咱们怎么做。”

“对,您说就是。”

“在下毕竟年轻,对世事的了解不如诸位乡亲,”崔瑛轻松地说,“老话讲三个臭皮匠还能赛个诸葛亮呢,大家一起出出主意,总比我们师徒拍脑袋瞎想要强!”

“那也成!”众人纷纷应和。

“不过有几条原则咱们得说好,”崔瑛见大家情绪都很积极,便也有话说话,“头一条,国大村小,村约不能大于国法。”

“这是自然!”

“第二条,救急救穷不救懒,村里不留不劳而获的人。”

“这是必须的。”

“第三条,村约定好的赏罚要各家轮流选派人执行,不许一家赖在任上不下来。”

“这……没必要吧,”村民们瞄了瞄旁边的张里正一家,“张里正挺公正的,张家两个兄弟也都是正派人,咱们信得过。”

“咱们这村约是要为孙子后代考虑的,”张雷特别主动地说,“爷爷和爹肯定不会出问题,就是到我这一辈,小子也自己能管住自己,但小子还没成亲,可不知道我的儿子会是什么德性,有些防范总比之后落得个鱼肉乡里,祖宗蒙羞的下场要好。”

“老夫也是这样想的,”张里正斜了斜自己的两个儿子,“我那孙儿是个好的,但我这俩儿子就是属石头疙瘩的,心眼子也一般,什么事都靠他们俩,呵呵……”

张雷他爹和他叔面上一红,却也不做反驳。

当初这个轮流的提议,兄弟两人是不满意的,不是说想什么歪心思,而是觉得不被信任。然后就被他们的爹张里正给怼的哑口无言,如何帮忙纳粮,如何分配徭役,如何分水,如何分肥,事儿多着呢,都由着这兄弟俩,还真够戗。兄弟俩被他们的爹给训哑了,这时候连头都没抬。

村民见这事儿连里正自家都没意见,他们更没什么好说的,也同意了。

最终,村民一起拟定了一份《竹山村约》,上面规定了村中每年出钱邀请一位品行端方的老先生教授八岁以上男孩儿和六岁以上女孩儿认字学数。另外请村中手艺好、人品过硬的妇人每天教女孩儿针凿女红。不论男女,凡能在人前通读并解释《显德律》的,则奖励男孩儿粮一石,女孩儿布一匹。男孩儿中试,不论科目均有奖励,女孩儿没有这种奖励,村中却定下一条:女孩儿自家挣的钱一半还报父母,一半可自攒作嫁妆,便是父母公婆都不得插手。凡竹山村村民不论鳏寡,无后者村中代为收殓;丧亲无依者,村中代为抚养;禁发寡妇财,禁略卖孤儿。

说完了村中的福祉,又规范了村中的惩戒,若村民有品行不端、不孝不慈、手脚不净的,先训斥、再杖责,还不改悔者责令离村,不得归葬。

除了这些与风俗相关的内容,崔瑛还引导他们约定了一家遇敌,全村同心的类似保甲的村中保护制度;约定了村中施医赠药、借贷还款的规矩,保证整个制度收支平衡;约定了修改条约的制度,保证条约能与时俱进;还设立了一个用来促进村民情感的集会制度,让大家在一个固定的日子里在一起饮宴游戏,增进了解,解除误会。

《竹山村约》很快便流传到住在村里的乡绅手中了,他们中有些人家赀丰厚,考虑到自家的地位,为子孙后代长久打算,为当世的名声打算,计划在自己家乡也搞一搞村约;有些小地主乡绅资产没有那么丰厚,便打听捐献些家产,移籍到此处的可能——在看天吃饭的农业时代,这样的互助条约可以看成是一个社会保险,可以降低许多风险,尤其让那些偏重商业的小地主小商人心动。

最终有两家小商人家以每年十贯钱的价格入籍了竹山,而如今财大气粗的陈石头也抛出了年给百贯的补贴,让外乡的人们羡慕的两眼发红。

小剧场一:

“语文作业:写《重修竹山祠堂记》的三行翻译,并背诵。”

“历史作业:分析《竹山村约》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

“道德与法治作业:传统意义上我国的村民自治制度起源于什么?请分析它对现代大周村落管理的影响。”

#无处不在的崔德华^_^

小剧场二:

竹山镇户口是全大周最令人羡慕的籍贯,除了有特殊贡献的荣誉镇民外,只有两户外来人家。这两家人早就将做决定的祖宗供了起来,早晚三炷香感谢他们英明的决定。

第125章:感冒发烧,请假一天

冠礼结束、村约定好,崔瑛和张雷回来的主要任务便已经完成。假期还有很长,他们打算安享一段时间田园生活的清静闲适。

秋忙已过,新年未到,整个十月份张雷都在被邀着走东串西,也顺便指点一下县学生的教学方法。

随着张雷和张家人的名声逐渐为人所知,如今整个六安正在流行一种新的上学仪式:让适龄的孩子穿戴整齐,然后由父亲抱上牛车,由当爹的亲自牵着送到学堂里去,再拎着衣领子把孩子放到地上——完全还原张雷当年入学的场景,据说这个能得文曲星保佑。

崔瑛本来觉得这风俗的产生很有意思,值得好好研究一下,谁知却有那家里比较富裕的人家送上重金给崔瑛,就想让崔瑛来牵牵孩子的手,据说能得文气。这把崔瑛吓得,只敢躲在自家里寻个清静了。

这一天,崔瑛正在自家竹山村的书房里,泡了一杯热乎乎的瓜片,翻着两个弟子交上来的作业,悠悠闲闲地享受着透过玻璃照进来的冬阳,整个人都处在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

“先生,门外有个婶子想拜见你。”一个小童子笑眯眯地走进来说。

因着崔瑛一直不习惯买卖人口,他的住处总是雇些人帮着打杂,一些轻便的活计就由私塾里贫家子轮流来做,算做一种勤工俭学。这些小童子也珍惜这样的机会,做事仔细,还多是笑呵呵的,看得人心情也好了起来。

崔瑛有些奇怪,因为他的神异之名广泛流传,百姓对他的态度也都是敬畏多,亲近少,自他拒绝了封建迷信活动,张雷吃席吃得腰身都放宽了两寸,他却除了一些人背着他留下的香灰外,也只有如今的县令和昔日的友人成寅上门了。如今有人主动上门,崔瑛一下来了兴致,他坐直了身子道:“请人到小花厅,上茶,我换身见客的衣裳就来。”

小花厅里,一个中年的妇人很拘束地坐在房间下首的圆凳上,听到崔瑛的脚步声便像身下有针扎一样弹了起来,有些紧张地抬头向外张望。

崔瑛刚踏进小花厅,便见到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灰突突的褙子,她的腰弯得厉害,头发是一片霜色。“你是……王婶?”崔瑛仔细地打量了半天,才勉强从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辨认出人来。

“小崔神仙,”那妇人把腰弯得更低,极谦恭地说,“妇人无知,早年冒犯了神仙,但神仙您大人大量,还授我儿神农之术,老妇人无以为报,只能日日在家为您祈福。”

“您这是?”崔瑛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他问道:“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她一边说着,眼却还一眼一眼地偷瞄着崔瑛。

“要不,等我们回京时,带你回去和阿虎同住?”

“不不不,”她连连摇头,“我就不去京城了,我在这边很好,没得去京城给阿虎丢人。”

“那?”崔瑛真迷惑了。

“阿虎的亲事,”她吞吞吐吐地说,“他前些日子托人带了个口信给我,我想着您好歹教他念过书,他现在这一身本事也是您传的,能不能麻烦你,麻烦你帮着张罗一下他的亲事?”

“阿虎是想成亲了,还是已经有相看好的女孩儿了?”崔瑛感兴趣地问。此时风气不像后世明清那样严紧,未婚的男女偶尔相见并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王虎整天忙着田间地头的事情,能碰上的应该也不是高门大户的女孩儿,而王虎若和平民女孩儿结亲确实没什么后顾之忧。就他现在手里握着的粮种,恐怕连残存的门阀都愿意有这么一个东床快婿。

“他说他看上一个女孩儿了,我想着他年纪也不小了,他爹走得早,我这个当娘的不说照顾他,反到给他抹了黑,让他不能当官,他如今也大了,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就劳烦大仙给操办操办吧。”

“他看上谁了?”崔瑛问。

“一个叫苏环的闺女,听说她有一手的好绣工,难得还特别会养牲口,听说人家要养半年才能吃的鸡,到她手里也就三个多月,而且养得那个肥哦。”她拍了拍自己的腿,有些开心地说:“神仙你看,阿虎现在是一头钻进稻子地里出不来了,要有个媳妇能和他一起琢磨事儿,这应该就和你们读书人喜欢和认得字的小姐在一起是一个意思,总归有个人能说得上话。”

“苏环?”崔瑛仔细想了想,才想起当初确实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因着勒死了禽兽不如的“客人”并逃跑,揭了两个世族虚伪的面具。而在破了这个案子之后,作为被拐卖的幸存者,无处可去的她是被自己安排在控鹤军里,随年长妇人们学习女红的。

那个女孩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很沉寂,控鹤军这些年又一直在忙碌着,根本没人有功夫想起那两个特殊的孩子,甚至连崔瑛都快把他们给忘记了。

崔瑛有些想问她知不知道苏环的身世,却又觉得没事先询问,并不好将苏环的特殊之处告诉别人。

“神仙,你也别嫌那孩子命苦,”王虎的娘絮叨道,“我听阿虎说了,那些杀千刀的混帐也已经遭报应了,我想着要是女孩儿不嫌我家阿虎有个丢人的娘,就让他俩好好过日子,我也不在他们跟前碍眼。咱们村里人照应我,也没把我那丢人现眼的事儿外传,外头也不说阿虎的闲话,但咱们自家事自家知,这样也挺好的。”

崔瑛听懂了,这王虎的娘完全不知道这小两口做的事有多大的意义,就想着一个不幸的女孩儿和一个有污点的男孩儿能搭伙过日子。

“婚礼恐怕得放到明天四月,正好有些闲时间,但阿虎可能没时间回六安,要不你跟着我们一起去汴梁?”

“不了,我就不去了,阿虎做的是要紧事儿,我不去添乱。”她垂了眼,“我就是想守着他爹的坟,不想挪动,人家顶多奇怪一下,若他们回来,保不准就听到风声了,不好。”

崔瑛一声叹息,不好再说什么,只承诺会将这婚事办妥帖。

不提崔瑛传信给柴永岱后,柴家父子在盘算如何赏赐王虎,让他封妻荫子。崔瑛的日子还没有恢复平静,便收到了汴梁的紧急传书:辽国皇帝耶律贤去世,来过汴梁的耶律隆绪继位,整个辽国如今厉马秣兵,边境有些不太平。

第126章:攻城战

“陛下,您初初践祚,国内部军力尚未安顿好,而南方周国最近民生安定,各军听说都按控鹤军的模子在训练,如今冒然进攻,是不是……”辽国的大殿里,萧思温有些不解地询问和他一起亲眼见证了周国国力的新帝耶律隆绪。

“我知道我弱彼强,”耶律隆绪叹了口气道:“当初从南国回来,我不是没想用南国的法子强化军队,可惜,功亏一篑。”

“说来咱们的虎贲之士差点就成形了,只是碰上了营啸之事,只能说天意弄人了。”萧思温每次想到那初现雏形的勇猛军士竟然毁于营啸,之后本来就反对耶律隆绪进行汉化变革的保守人士更是对他们群起而攻之,若非耶律隆绪与耶律贤父子之间情感甚笃,那一回甚至能让辽国太子易主。

“不过我们既然能成一次,就能成第二次,这次我们小心些,总不能次次营啸吧?”萧思温还是劝道:“此时攻南,时机实在不对。”

“朕知道!”耶律隆绪有些急躁地在御座上走来走去,“国舅与我同去南国,朕岂有不知南国强盛之理?”他从书桌上掷下一叠文书道:“当初与我同去南国的两位国师,一位随我们北归,可是国舅你扪心自问,你听了南国崔善财对佛道的叙述后,还敢放任大辽成为地上佛国?”

耶律隆绪走到大堂中央,指着地上的文书气道:“至于另一位,到是留在了南国,前两年还能来信说说南国政事、新事,这一年他都快成训兽员了,整天研究什么让狗听铃流口水,让耗子自己找食什么的,有个鬼用!”

他红着眼看向萧思温道:“朕何尝不知南国兵力强盛,如今只盼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占些便宜,然后趁隙派一队死士直奔汴梁城外白云观,能掠几个道士是几个,然后我们再细细的研究如何赶超南国。若只靠我们自己,”耶律隆绪冷哼一声,“只怕再有几年,这大辽就成了南国周人的牧场了!”

辽国的贵族对于南下劫掠这种事不说轻车熟路,也差不多,听说皇帝要南侵周国,各个都摩拳擦掌,招呼了各家的部属,只等享受南国的温香软玉,锦衣美食。

崔瑛还没到京城,柴宗训便听说辽国从北边娘子关处猛攻,只能勉强伤人的粗陋火器、弯弓射雕的勇猛之士快速聚集到长城之下,把娘子关的守军,曾经和崔瑛一起训练六安军士的范军镇打了个措手不及。

“火弩箭准备!”范知远站在关卡之上,猎猎西风吹得墙上军旗飘扬,他擎着一支崔瑛送给他的望远镜,一边看远方辽军大营的动静,一边哑着声音呼喊道:“三层铺射,三、二、一、放!”

城墙上,浸了油,点了火的箭支如同一场火雨铺天盖地地飞落在辽军战士的身上、铠甲上、旁边的草地上,无数碰到火箭的辽军将士在城下翻滚,挣扎、陨命于城墙之下。

“这南国的攻势挺猛的啊?这都放了几轮了?感觉箭支没见少啊?”负责进攻的辽国将军皱着眉头和旁边人商量道,“这样下去,他这一个小小关隘里的箭支能撑几天?”

“我们只管猛攻,一定要在南国派兵前攻下娘子关,到时候我们长驱直入,直奔汴梁城外,方不负大汗的重托。”另一人在旁边劝道。

而娘子关上的范知远却并不担心关里的军械问题,这两年北方沿线的军镇关卡中都备下了削制箭支的机器。一根完整的粗大木料在剥去树皮后,经过匠人地切制,变成大小、粗细基本相同小木条,然后一个支架、一根绳子,一个定好位的削刀,这套被崔瑛称为原始车床的手动削箭机在工匠的巧手下飞快地加工着小木条,然后弩箭便源源不段的生产出来了。

“娘希皮的,”范知远骂了一句脏话,“早说让兵部快点把机器的削箭机运过来,靠人工得削到几时去?连士兵训练都才勉强够用,这仗再打半个月,这群工匠累也累瘫了。”

“军镇勿急,”一旁的谋士劝道,“快马急递三日内必到京师,援军一定会早早就到了的。”

城墙上,一个人只需要一勾一扣便可射出一只弩箭;城墙外,辽军大营里,主持进攻的将军捏着一枚纯钢精炼的箭头,目瞪口呆。

“这特娘的箭头比我这儿正经军士的兵刃还利,”那将军暗骂一声道,“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第127章:军资

送信的兵士趴伏在马背上,身上背着传令的令旗,疾驰在平坦的官道上。经过几年的推广,随着六安子弟和控鹤军子弟的脚步走过整个黄河以北地区,水泥的道路已经成为官道的标志。行人靠右行,中间留出马匹疾驰的空间已经成为大部分老百姓都知道的常识。

他跑得很累,沿途的驿站随着边境狼烟的信号,都已经改成了战时的模式——普通的百姓不可再靠近驿站百步,驿站门前随时有喂得肥美的战马候命,他只需要下马再上马即可。马鞍侧面挂着烘焙好的饼子和淡米酒的水囊,可以让他在路上补充食物。当他强撑着身体冲入汴梁城的时候,才发觉原本至少三天的路程他只花了一天多一些就赶到了。

连灌了几口淡酒,勉强让自己清醒些,他将范知远的军报送到兵部,然后被兵部的郎官领着,进了皇城,他会在这里受到当今陛下的接见和询问。

“你辛苦了,”柴宗训走下御座很和气地说,“范军镇的军报朕已经看了,你再与朕说说你所知道的边关详情。”

“是!”按军中规范行了一礼的兵士用力绷紧自己的身体,用他沙哑的声音响亮而有条理地说:“两个月前北边的老皇帝病重,辽国各地就有些不安。范军镇便要我等小心,也按战时规矩储备了军弩、箭支和石块、热油之类的战时之物。属下传令之时,辽地陆续集结于娘子关下的兵力超过五万,且还有陆续集结的样子。”

那兵士一点点地说明了自己关里还存的粮草物资,也说了他和其他士兵看到和听到的关于辽军的事情。

“如此说来,娘子关暂时没有失守的担忧,但害怕难以应对辽军的围困?”柴宗训细细地问完后,总结道。

“是!”那兵士点点头。

“好的,你下去休息吧,朕立即安排军队。”柴宗训宽慰了那士兵一番,然后便召集六部长官前来议事。

“从目前情况看,耶律隆绪是打算从一点猛攻,直击关内了。”

“还是快些调拨物资北上吧,不光娘子关,恐怕整个长城一线都得考虑到,耶律隆绪可能年轻冲动,那萧思温可是个稳重的主儿,一击不中,转攻他地也不是不可能。”

“陛下,兵部这两年攒下天机布数万匹,纱布、棉花若干,够十万大军三月之用。”兵部主管军资的大臣上前禀告道。而这个报告,让所有人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天快要转凉了,棉衣得先做起来,然后调各地禁军入京,北上击辽。”

“陛下,”工部侍郎上前报告了另一个好消息,“自白云山下见了夔龙之后,工部一直再与仙长们磨合铺龙途的法子。如今若指挥得当,一百青壮三日便可修十里龙途,若是这一线的龙途修成,其功绩怕是直逼长城运河啊!”

“你小子别乱吹,青壮抽丁是一回事,你哪有那么多铁来?”

“控鹤军试炼高炉的时候存下了一批铁条,可以用来铺龙途。”旁边张永德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不过铺不到那么远。”

“这事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了,”柴宗训摆了摆手道:“等把辽国这一拨折腾弄完了,叫德华和那些仙长一起仔细筹划一下,省得为一场癣疥之疾反到弄得全国不安。”

“是!”诸位大臣回答的语气里有一点点放松,还有一些失落,他们自己也琢磨不清是希望皇帝节约民力轻徭薄赋呢,还是希望皇帝拿出始皇的气概来,用龙途将整个大周连到一处。

“姑父,”柴宗训望向张永德,“此次娘子关一役虽然不显凶险,但要是赢得漂亮些,也能一彰我大周国威。”

“是,臣愿请命领军,前往娘子关镇守。”张永德知机地请战道。

控鹤军当天就行动了起来,伙头军招呼了妇人们帮着一起准备各色干粮,妇人们一夜忙碌,将绑腿、背包打好,挂上轻质的铠甲,擎起锋锐的兵器,一夜好眠的青壮们精神高涨地站在了控鹤军的校场上。他们已经训练了许久,终于有机会一试身手,所有人都跃跃欲试了起来。

“各位将士,你们是大周最勇猛的军队!”柴荣站在校场前大声地说着出征的宣言,校场侧面,一脸郁闷的张永德冲陈抟半真半假的报怨道:“太上皇可真是……这么点阵仗可比收复燕云时弱得多了,值当亲自上阵的吗?还把太子给带上了。”

“呵呵,张居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这么想领军出征,还当体谅陛下之心啊。”陈抟特别特别委婉地安慰了一下张永德。

“老神仙,太上皇是行武之人,想要北上击辽我也能理解,您这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想带着徒子徒孙为国捐躯不成?”

“呸!”陈抟捻着自己白色的胡须笑着唾弃了一下,“老道就是带徒弟去验一验咱们走的是不是正道,你若有意见,老道这就带着徒子徒孙们回观里。”

“别~老神仙,老张就是个粗人,嘴笨,不会说话,您老别介意,别介意!”张永德立马开始哄面前这个老小孩儿。要是因着自己那几句话,就让那群能翻江倒海的神仙全缩回山上,别说皇帝能把他给活撕了,底下的属下也不定怎么编排自己呢。

柴荣领着柴永岱做完一整套出征的仪式,便一骑当先,领着控鹤军直上娘子关。柴宗训特别幽怨地在汴梁城外送别了自己的父亲和儿子,领了柴荣“等德华回来,快点护送这小子北上”的嘱托,回到京城里忙碌起军资的事项。

如今被称为龙途的铁路线是一定要修的,但却不能操之过急,几座高炉日夜不停得流出通红闪亮的铁水,被铸成箭头、刀刃和铁轨。

刚刚收好的棉桃被勤劳的妇人纺成透气的棉纱。六安的蜀黍蒸出清亮的酒液,一坛坛编上号码送到马车之上。更不用提各地收集的硝石、硫磺、烧制的木炭等等。

秋收已过,各地的粮食都刚刚被装船装车送入京城。今年虽然也有些地方出现了水旱灾害,但并不严重。成包成包金灿灿的粮草堆叠,倒让这运送军粮的场面带上了一些丰收的喜庆。

崔瑛押着粮草追上柴荣的部队时,他们已经到达娘子关了。拜这些年控鹤军分赴各地训练地方军队的情谊所赐,运输粮草的官道非常太平,正源源不断地往前运送着军粮。

“陛下、殿下!”崔瑛向老当益壮的柴荣和兴奋之情尚未削减的柴永岱行了一礼,又转向陈抟和他的弟子们招呼了一下。

“老神仙,你们可带了不少好东西来啊!”崔瑛指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大小机械,它们还在冒着黑烟的大车上没有被卸下,他打趣道,“您是不是把您的家底子全给掏到这儿了?”

“行了,你也别打趣我们了,你当老道不知道,辽国那位新皇帝年纪不大,野心不小,就是冲老道的徒子徒孙来的。”陈抟翻了个白眼,“虽说出家人要慈悲为怀,但总不能让五胡之事再现中原大地,这些小玩意儿也算是老道上承天子恩泽这么多年的一丝报答吧。”

崔瑛能明显地感受到,一直精神矍铄的陈抟如今更容易显出疲态了,这回带着白云观的道士主动参与到周辽的对阵中,可能也是希望在柴荣面前多留一丝香火情吧。

第128章:撤军

陈抟所考虑的事,对于年青的道士们来说太过遥远,他们的注意力还是更多的集中在如何验证他们自己的“道”上。

精于术数的范晔领着他的童子率先登上城墙,指导士兵们如何使用城墙上的投石机击打更远处的辽军中军,如何调整攻城弩的位置,射击辽军的百夫长、千夫长。

这次他带来的道童大多已经过了十五岁,虽然刚上城墙时,被城下血染秋叶的景象吓得不轻,但很快就在范晔的指导下收摄了心神,专心记录下弩箭的角度和落地点了,尽力调整射出角度。

当初炼制各色烟花的红云子则布置下了一片偏僻的营地,从研究烟花的多样转而研究威力的强化。当然这些在控鹤军中早有研究,双方这回算是一拍即合,互相都有些启发。

至于擅长医道的去救治伤病军士顺便研究人体、研究飞行的那几位仙长弄出类似鲁班的回旋镖想干扰敌军,甚至还有想偷偷往辽军大营的军帐上埋根引雷针,引天雷劈军帐的,种种合理的、不合理的,有用的、没用的事情轮番上演。崔瑛看着一个个穿着青白道袍清俊高挑的道长一会儿摆弄摆弄这个,一会儿折腾折腾那个,简直就像是群魔乱舞。

“德华啊,”柴荣笑眯眯地对崔瑛说,“你以前和太子说过,打仗就是打后勤?”

崔瑛一愣,他平时和柴永岱闲聊时说起后世的见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除了一些犯这个时代忌讳的事外,他讲了什么他自己都不大记得了。不过道理没错,他也就点点头,应承了下来。

“如今最先到的是控鹤军,随后各地的军府还会再选调精兵,就由你协助太子把这后勤的家给朕当好吧!”柴荣笑呵呵地将他招崔瑛的目的说了出来,“怎么说你也是以精算巧思应的神童试,这童子功没丢吧?”

崔瑛倒没多想,反正自从皇帝他们看了他指挥的球赛后,就没有人敢让他带兵上战场了,又急慌慌地叫他北上,管理后勤也是比较正常的安排了。毕竟现在军中新东西不少,编制也与曾经的军队不太一样,不熟悉的吏员做起来还是比较费事的。

一伍一什的人按营地划分住到一处,如今的控鹤军中还有一部分十七八岁的新丁,都是子承父业的控鹤军子弟。这些新丁身体强健,能写会算,一什里分上一个,崔瑛和柴永岱的后勤工作进行的无比顺利。

“右军第二曲来领今天的粮食。”一个还带着点婴儿肥的黑壮青年憨笑着过来,清点了该领的米面粮蔬,在薄子上签下名字,然后才让一起来的同伴将东西抗走。他会将东西分发到下面的什伍,不是不能集中用餐,只是战时防御,还是怕不小心给人一锅端了。

“左军医疗营来领酒精、纱布。”这次进来的是平时常在白云观里混的精瘦小子,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帐薄递到崔瑛手里,“先生,咱们营如今住了一百零三个伤员,二十六个病员,伤员用酒精若干,纱布若干,病员用草药若干,用醋若干,都在这里。”

“很好!”崔瑛在心里估算一下,感觉消耗还算正常,点点头,批复了新一批医疗用品。

“先生,中军奉命来领箭支,外面一共有二十五柄已经断弦的弩器,请发新弩!”新来的人是张彬,他笑眯眯地对崔瑛说。

“怎么只领了这么点?”崔瑛有些疑惑道,“我看这两天这城墙上弩箭就没停过啊?”

“先生,这箭射出去了又不会没掉,等辽人被打退休整的时候,我们还是会出去把箭支再捡回来的。”张彬理所当然地说,“要不您以为伤病营里那些伤员怎么来的?不就是打扫战场时被没死透的辽人偷袭的。这还是太上皇心疼兵士,射得远了的,都没让捡的原故呢。”

崔瑛心中疑惑稍解,不好说为了一些箭折了士兵值不值,战争的时候一切都不好说。

发完各种物资,崔瑛伸了伸腰,又到对面去走走,那边柴永岱正指挥人将一批批新到的物资分门别类的存放起来。

“殿下,最近物资运转还顺利吗?”

“很顺利,听皇爷爷说,他上次和皇祖母北征燕云的时候,虽然有皇祖母一力支撑,也很是艰难,特别是冬衣,据说当时因为寒冷而冻伤手脚的士兵十个里面得有五六个。也是从那时候起,皇祖母和皇爷爷开始大力推行棉花的种植,没想到,这才几年,如今控鹤军里人人都能有一套棉衣了。”

“还不止呢,”一旁跟来帮忙的卫轩卫十六一边拨拉着算盘一边说,“以前我爹他们从户部帮兵部调东西,最烦的就是折损了,一群人送军粮的量还不够他们路上吃的,更不用说因为陷到泥坑里导致粮食遇水霉坏不能吃的情况了。现在到好,一路坦途,运输速度又快,车还有顶篷,押夫不受罪,粮食不受潮,这折损比北征的时候少了快九成。”

“我还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柴永岱点了点手里的薄子说道,“昨晚皇爷爷打算选一拨精兵去夜探一下辽营。这个在以前可难了,士兵不是过于瘦弱,速度不够,就是有雀蒙眼,夜里看不见东西,这也是过去常会有营啸的原因。结束这次一选,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崔瑛含笑问道。

“这控鹤军里十个里至少有八个是合格的,皇爷爷那个欢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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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大周这边战事组织的有条不紊,对面的辽军大营气氛有些压抑。

耶律隆绪在一天前就已经抵达了娘子关外的大营,但此刻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完全没有崔瑛他们曾经见过的那种少年意气。“你是说,他们的禁军已经到达娘子关,比朕的车驾还要早两天?”

“是的,大汗!”负责此处的将军躬下了身体,一脸不可思议地说:“探马回报,周国的快马是十六日前一早出发的,周国禁军最早到的那批是四日前,也就是说他们从报信到援军到达一共才花了十二天时间。”

“驰百里而逐利,必厥上将军,周军这不说一日百里也差不多,你没上前攻上一仗,攻其疲惫?”

“大汗,臣打了,却被上天警告了!”

“怎么被警告了?”

“那天城头上出现了一个道士,”那将军心有余悸地说,“他在一个弩手身边画了一张符,那弩手一下就将弩箭射到臣身前一尺,这必然是那道士招了英魂来。”

“不是,只是那道士会算而已。”去过大周的耶律隆绪当然不会以为那是仙术,他在大周的汴梁城实在是看到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这点小把戏他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会算?!”那将军显然不理解,“大汗,咱们可斗不起能掐会算的道士,咱们还是……”

“不是能掐会算的那个算!”耶律隆绪暴躁地堵了一句,“那些道士不会仙法,你安心指挥部属就是。”他说完很不耐烦地一甩袖子走出了大帐。

“陛下莫气,”萧思温快步追上来道,“将军只是对道法了解不多,心存敬畏罢了。只等我们打进中原,掠来几个道士,他们自然就懂了。”

“朕知道。”耶律隆绪摆摆手,叹气道,“南国其它关卡没有减兵或支援娘子关的动向?”

“回陛下,没有,他们似乎都接到了命令可紧守关隘,根本没有调兵的迹象。到是听关内线人报告,周国在调动其他地方的禁军北上。”

“能不能煽动起一处叛乱来,若他家后院起火,我们应该还有可趁之机。”

“可能比较难,”萧思温为难地回答,“这次周军不是征发徭役,而是支钱雇工,还雇的是那几个有水旱灾的地方。如今百姓都仰赖周国朝廷拨衣拨粮,连个声都不敢吭的。”

“其它地方呢?”

“咱们探子多的地方大多殷富,这几年那些小吏也不知怎么邪性起来了,也不作恶了,怕是……”

“算了,先去匠营看看。”耶律隆绪蹙起了眉头,大步向北边的匠营走去。

匠营里烟火缭绕,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在这深秋的天气里,走在营中,不多远便热出了一身的汗来。

“怎么样了?”耶律隆绪冲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问。

“回大汗的话,”那老者跪伏在地上,颤颤地说,“将军送来的箭头质量极好,至少也是百炼钢的胚子,奴已经打了两柄利刃献给大汗。”

“朕问你,”耶律隆绪一边接过老者献上的宝器,一边问道,“若让你来打这箭头,需要多久?”

“这……”老者沉吟了一下,“便是不塑形,光锤炼出这样的铁质怕是也得有一两个月吧。”

耶律隆绪的眉头皱了起来,心事重重地将宝剑将到萧思温手上,慢慢往回踱步。

“陛下,出事了。”萧思温听了一个的回报后,走到耶律隆绪身侧,轻轻地说。

“怎么了?”

“刚才牧官传来消息,咱们的羊群有些多,这里的草场撑不了太久了。”

“这个朕心里有数。”游牧民族的战争方式作为一国统治者的耶律隆绪很清楚,他们打仗时从来都是骑着马赶着羊的,不像南国之人打仗需要背着干粮。他们从来都是打到哪里吃到哪里,而草场能撑住大军的时间他心里还是有个大概的估算的,到了时候如果进攻不成的话,便必须后撤了,否则大军能饿死在草地上。

“可刚才有一片草场被烧了,羊群也被天雷惊散,几个牧官和那些妇孺根本控制不住羊群,现在羊群十不存一。”

“报~~~”一个传令的士兵飞奔而来。

“怎么回事?”

“将军传信,关里出来了一只怪、怪兽,刀枪不入,所过之处不论人马均被碾成,碾成了肉饼!”

“什么!快带朕去看看!”耶律隆绪心里转着许多个念头,嘴里却急急地应道。说着话的同时还冲萧思温打了一个事先约定好的手势——准备撤军。

第129章:追亡逐北 白衣出降

追亡逐北

耶律隆绪随着报信的士卒赶往最接近战场的一座矮山,那士卒手脚俱软,几乎迈不开步子,是被几个亲卫架着跟上去的。

深秋的山上本只有枯黄的草叶,高大的树木在辽军攻城时砍伐一空,如今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而这片平地成了所有辽兵的噩梦。

耶律隆绪看着那巨大的有着铁灰色外壳的怪物转着它的轮子在平地上横冲直撞,它的身后冒着象征不祥的黑色烟气,没有咆哮的兽吼,只是沉默着碾压。

躲避不及的辽兵被撞倒,有的运气好些,只被压到了手或腿,他们在地上翻滚嚎叫;有些不幸的,竟被压得面目全非,尸骨无存。还有些离那怪物比较远的士兵,他们被周军的骑兵驱赶着,就像牧羊人驱赶着他们的羊群。整片平地上都是他的子民哀嚎的声音。

“传令,集结队伍,回上京!”耶律隆绪抖了抖嘴唇,下令道。

“他们跑得到快!”站在城墙上的柴荣冷哼一声,“德华那小子还不舒服呐?”

“江宁侯是斯文人,这场景也实在是……”旁边一位官员也是白着一张脸,不太敢看城楼下那一片人间地狱的惨状。

“罢了,你们下去休息吧,众位将军随朕一同迎接凯旋而归的将士。”柴荣也不多说什么,只在心底鄙视了一番文人的胆气,招呼将军们下去。

那巨大的怪兽在将辽军驱散之后便调了头,施施然地回到了城里。在它的两侧是控马齐行的控鹤军将士,他们的步伐整齐,精神昂扬,竟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人。

范知远派了一些小卒去收拾战场,而他和其他的将军一起聚在城楼边上。等那钢铁怪物停稳,里面的人白着脸钻了出来,才一个个兴奋地上前去,一会儿摸摸它那长长的轮子,一会儿敲敲它坚实的外壳,像张永德那样性急的,就打算直接爬到那刚出来人的口里去了。

“这法宝不知是哪位仙长所炼啊?”柴荣一眼将张永德瞪回地面,同时问在一旁垂头念着经文的陈抟以及他身后的那些道士们。

“是,是贫道。”从人群里走出来的人是种放,此刻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都不太敢看向那还粘着血肉的车子。

“仙长好手段啊!不知此物炼制是否困难?再制一只需要多少时间?”柴荣装作没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和气地问道。

“陛下,此乃国之重器,”种放避重就轻地说,“自古忘战必危,然则好战必亡。不算外面的铁壳,光这内部的机械就让白云山下的铁匠、金银匠们通力合作了快两年,这样的国之重器做起来实在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不宜准备太多。”

被战场惨象惊得有些怔愣的种放极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又低下头去,念着不知什么经文。

“朕知道了。”柴荣有些不乐意地说。

柴永岱有些犹豫地问道:“皇爷爷,孙儿一会儿能进去试试吗?”

“殿下,这里面气味有些不雅,您是个尊贵人,还是别了吧。”刚才在里面操控机器的一个小校连忙阻拦道。

不信邪的柴永岱在那小校的指导下钻进了这个铁壳子里,闷得如同蒸笼一样的舱里,硬实的坐椅,身边管子里轰鸣的声音,地面的每一点凹凸不平都反馈到自己身上的颠簸,柴永岱甚至连关内那条小路都没开完,就退了出来。

“永岱不错!”柴荣只看了一眼柴永岱的情况,便知道那舱里真不容易,立即赞赏道。

这巨大的钢铁机器本来是种放研究自动旋转发电机时,测试各种动力源的一个副产品,主要是用来运输道观里各种各样的器材。

到了娘子关,年轻气盛的种放觉得缩在城里隔空打敌人这种事实在是太没气势了,在崔瑛不小心提了一嘴之后,他便伙同几个匠人,结合冲车的原理,打了一个厚厚的铁壳,将这机器彻底地改装了一下,烧煤油的机器动力可比烧煤的要厉害得多,一出关便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仙长,此宝可有名号?”柴荣笑呵呵地问。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不曾为此物取名,有劳陛下了。”种放白着一张脸,恨不得将所有的干系推得干净。

“如此,此宝便叫蚩尤战车吧。”柴荣说道。

战车需要烧煤油,那东西现在还只是在白云观里尝试性地提炼了一点,从汴梁跑到娘子关,今天又出去了一天,所存留的已经不多了。将军们用炽热的眼光又“抚摸”了一会儿这巨大的怪物,才终于恋恋不舍的离开——战争就算是胜利了,后面也还是有很多后续工作的。

“陛下,这耶律小儿还曾到过我朝,我朝均以礼相待,谁知他刚刚登基便要翻脸,实小人也,臣请继续北征,除恶务尽!”张永德请示道。

“陛下,天下承平不久,百姓尚需要休养生息,我朝又没有太大的损失,臣请陛下以慈悲为念,莫要赶尽杀绝。”一个文臣反对道。

“不必再说了,这耶律小儿既然敢不知天高地厚的伸爪子,朕不教训一番,心头难消旧恨!”柴荣沉着脸,“若非北征燕云,遭了辽人的冷箭,朕的皇后也不必年纪轻轻便离了人世,杀妻之仇,朕若不报,枉为人夫。”

柴荣此话一出,所有大臣都不再吭声了。

“陛下,打天下易,守天下难,北方胡人与我中原语言相异,风俗不通,若贸然攻打,只怕契丹如三代之犬戎、汉唐之匈奴,杀时如鸟兽散,却又会迅速聚集,如野草,火烧不尽,风吹又生。”崔瑛想了想,还是提醒道。

“这是皇儿的事!”柴荣摆摆手,“朕打天下,他与永岱守天下,朕若为子孙留一强敌是朕之过,至于怎么治理,不是还有诸位贤臣可与我儿共同谋划嘛。”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有道理,崔瑛简直无言以对,更可怕的是,周围的大臣们还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弄的崔瑛也只好闭上嘴巴,暗暗发愁。

事情进展比崔瑛想象的要顺利很多,契丹虽然是一个民族,但和其它的游牧民族一样,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依部落生活,对部落首领的认同感比对皇帝、国家、民族的认同感要高的多。大周的强盛,那些生活在周辽交界处的牧民是最清楚的,请求内附的大小部落比比皆是,形式好的简直让人觉得大周已经德布四海了。

娘子关的守军和控鹤军的士兵以小队为单位四面出击,防止散兵游勇袭扰百姓,主力军则由柴荣指挥着追击耶律隆绪。

崔瑛没再跟着主力军队北上,他实在不太能适应这个时代的战争。他和见识过战事的柴永岱一起,负责起整个北方的防御工作。

水泥路的修造,城墙的修缮加厚,边地村镇的保甲训练,甚至户部和工部已经规划好了从汴梁到长城沿线主要关卡的“龙途”,只等将最新一批学堂的学童教出师来,分配到各个铁矿地建设高炉,炼制铁轨。

耶律隆绪此时极为狼狈,原本精致的貂皮大氅被泥灰抹得不见光华,引以为豪的髡发散开,露出青色的头皮,手上腿上都是细小的伤口。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已经不多了,收拢人员时有一批被吓破胆的直接请求内附了,还有一些普通士兵只要听到一个“周”字都要哆嗦半天。曾经赫赫扬扬的大军最终如鸟兽散,耶律隆绪所认得的,百不存一!

而等他们逃到上京附近时,关于南国皇帝是黄帝重生,能御使蚩尤的传说已经散布到了整个草原,所到之处,人心惶惶。

“舅舅,”耶律隆绪坐在军帐前,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一堆篝火,“事情怎么就成了这样呢?我们怎么可能连一道关都攻不进去?南国的援军为什么会到的那么快?我……是不是……做错了?”

“陛下,事已至此,还是想想往后吧。”萧思温劝道,“柴家还算是个仁厚的,不管是南唐的李重光也好,还是吴越的钱氏也罢,如今在汴梁城的生活都说不上太差,我们上次也是打听过的……”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心绪也极为复杂。

契丹立国可比大周要早得多,契丹的军力也一直是他们的骄傲,如此迅速、如此彻底的溃败他们便是一向持重的萧思温也不曾想过。

“那,朕若想做拼死一搏呢?”耶律隆绪的眼光如利剑一样射向萧思温,“不知舅舅可否愿意助孤一臂之力?”

“萧家与皇室世代联姻,自然是生死与共,臣也会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是吗?”耶律隆绪口中喃喃,然后又沉默起来。

耶律隆绪还是想尽力一搏的,可当他点校兵马时才发觉,在他即位之初,这样一场战败在尚武的契丹会产生多大的影响——除了他自己那少得可怜的亲卫,所有部落和大贵族的属军他完全无力指挥。更糟糕的是,大周的军队很快将上京包围了。

“众叛亲离”,当耶律隆绪在他的大殿上听到周军围城的噩耗时,当他看着殿中零星的几个汉臣,当他看着空下来的各个部落贵族的位置,他的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个词了。

“为……什么?”耶律隆绪有些绝望地问萧思温,“其他人上哪里去了?”

“内附、西迁、北上,能逃的都逃了。”

“朕明白了,朕总算知道为什么父皇想要汉人的规矩了。”他悲凉地笑一笑,“舅舅,既然要归顺,那就按汉人的规矩来吧,白衣出降对吗?去准备吧。”

第130章:盛世气象(上)

柴荣这场灭国之战虽然顺利,但依然打到了快开春的时候,崔瑛在娘子关陪着柴永岱过了一个忙碌的新年,不久便听到北方传来消息,辽帝耶律隆绪白衣系组,衔璧牵羊,向柴荣投降了。

“德华,护送耶律隆绪回京的事儿就交给你了哈。”柴永岱将面前的卷宗往桌上一推,“父皇派来的六部侍郎都还能干,还有姑爷爷亲自坐镇,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放心了?你也要走?”

“在你前头,跟皇爷爷一起,”柴永岱先是开心地笑了笑道,“老人家好久没见着重孙子了,想得慌。”

崔瑛也只好在心底瘪了下嘴,接下了这个尴尬的事情。

柴永岱和他的手估计是和柴荣一样归心似箭,就看他三两天内就将太子的那一大套东西都收拾好,便可见一斑。等柴荣的亲卫一到,只做了一个简单的犒军仪式,他们爷孙俩便两队并一队,由亲卫护送着,向汴梁奔去了。

崔瑛只好一个人等在娘子关,一边帮着出主意安顿内附的辽国百姓,一边等着耶律隆绪的到来。

来自于后世的崔瑛对于构建文化认同还是很有一套的。他专门找了那些契丹话和汉话都懂点的百姓到辽军的俘虏营去喊话,大概就是能学会说几句汉话就能吃一口干的,蓄发改衣,学会汉人规矩的,就许分给他牛羊或田地。

然后就是套用某些英语学习者的理论,强调语言环境对语感和语言水平的影响。这一套很有用,不到一个月,头发还没长齐的辽兵就已经能用怪腔怪调的汉语互相打招呼了,连身上的羊皮大袄也被改成了汉人的短褐样式。就等头发长得长些,能挽成髻了,便彻底看不出辽人的样子了。

一个月后,耶律隆绪一行人才一身疲惫地在控鹤军的“护送”下到达娘子关外,还没入关便看到这样一副略显诡异的景象。

“这里,真的是我辽军的俘虏营?”耶律隆绪看着俘虏营外,小溪旁边,一溜穿着羊皮短褐的汉子一边用黑乎乎的泥往头上抹,一边还配合着手势辅助,用怪怪的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汉语交流着。他们笑得露出有点发黄的牙齿,神态平和愉悦。

崔瑛、耶律隆绪两人连同一旁的萧思温都被震惊了。

崔瑛是出了点主意后就只留心俘虏营中有没有克扣或虐待俘虏的事情,没太注意俘虏营的新动向。今天他是出城来迎接耶律隆绪的,不管怎么说,耶律隆绪也曾经是一个庞大帝国的皇帝,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而耶律隆绪也不愧历史上的明君之名,见到崔瑛之后,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悄悄去看看辽军俘虏。他们谁也不知道俘虏营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出现这样一副诡异的场景。

“去,找个人打听一下,这是在干什么?”崔瑛脑袋偏一偏,冲身边的亲卫说。

“侯爷,不用打听,属下知道。”崔瑛身边一个很年青的小伙子忍着笑说。

“哦?那你说说。”

“殿下临走前不是给辽兵们一个恩典嘛,就是那个蓄发改服,能说汉话就有赏的恩典。”那个小年青好笑道,“这改服容易,汉话虽然需要点时间,但只要他们自己想学,平时常说的那几句话,学起来也不难。但这头发想蓄到能扎髻带冠,没个一年功夫哪成成?这帮子辽兵也不知从哪儿整到一方子,说是能让头发快点长,这不都在那儿上药呢。”

这事儿让耶律隆绪和萧思温这两位高级“俘虏”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殿下,咱们进营里转转?”崔瑛问道。

“不必了。”耶律隆绪眸色低沉,却勉强挤出一副笑脸道,“只听贵国陛下的恩典,便知他们过得不错了。咱们直接去汴梁吧,不要再多生事端了。”

崔瑛也没强求,反正他的东西也算好了日子整理好,随时可以启程。

“小王爷,萧国舅,上来坐?”崔瑛单手一指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邀请道。

“这辆马车与常见的马车不太一样”耶律隆绪刚一坐进这辆车,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辆车的与众不同,他坐在车里,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

马车非常平稳,车里小水炉冒着热气,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却没有一滴溅溢到其它地方。

外面的士兵行军速度很快,耶律隆绪注意过,一什的士兵跟着一辆平板的马车,马车上放着扎营的东西和粮食。有人专门驾车,其他人轮流在马车上休息,没有争吵,这些士兵们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上车下车不过是一个眼神的事情,数千人的护卫队行动起来像是一个人似的。

走了两天的路,耶律隆绪便渐渐有些认出去汴梁的路了,他们离汴梁已经很近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真得相当惊讶。

“崔先生,咱们这是,快到汴梁了?”

“还有两三天吧,不是急行军,速度有些慢。”崔瑛漫不经心地说。

耶律隆绪想起他们一行人光是从上京被“护送”到娘子关就花了一个多月的功夫,娘子关到汴梁虽然路程比上京到娘子关要短了快一半,但也不至于四五天的功夫就到了吧。

中午休息用餐,他正好看到平坦的官道外几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正在夯实地基,一辆马车从汴梁方向驶来,车上摞着钢条。精壮的汉子们熟练地将钢条卸到地上,扎着蓝色头巾的妇人们拎着食盒,笑语盈盈地送来午饭。蹲坐在钢条上的汉子们捧着人头大的碗,头都不抬地吃着饭,整个工地一片安乐祥和。

“贵国也没传说中那么爱民如子嘛。”耶律隆绪玩味地笑了笑,“如今正是农忙时节,却征发民夫民妇来做活,不怕影响农时吗?”

“看你这小伙子说的,外邦来的吧。”正拎了食盒到溪边清洗的一个妇人翻了个白眼,接过了话茬,“什么耽误农时啊?我们农事早就做完了,来这里做活,朝廷还给发工钱和粮食呢,这好事为什么不来?”

崔瑛只抿嘴笑笑,上前打听道:“婶子,请问离这儿最近的夔龙巢在哪儿?”

“一会儿就要来一辆车,载了枕木来,然后带我们回家,你们这么点人,应该能装下了。”

耶律隆绪到底还是被那龙吟响亮,龙身威武的夔龙吓到了,他直到坐到车上,才发觉自己手脚发软。

一声长吟过后,伴着“轰嚓轰嚓”的声音,这条夔龙正慢悠悠地向汴梁出发。

第131章:盛世气象(中)

在耶律隆绪眼中,他乘坐的这条夔龙有八节车厢,他、萧思温和崔瑛以及在最后还在跟随他的几个汉臣在最前面的第二节 车厢,部分周国的侍卫也在这节车厢。

车厢里原本横七竖八摆了许多席子,应该是那些民夫民妇们用的,现在都被打扫干净,铺上新的坐席——如前朝一样跽坐在车里。

车厢摇摇晃晃,从透明的窗户能看到倒退的树木,偶尔还能看见挥舞着铁镐、铁锤劳作的百姓。

耶律隆绪眼皮有些发沉,这样有节奏的摇晃,崔瑛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点心,连日被“护送”的担惊受怕与风尘疲惫一下子都翻涌了上来。他不知不觉地倚在车厢壁上,沉沉地睡了。

崔瑛轻轻压灭了炉火,无声地冲侍卫打了一个手势,很快铺盖便被从另一个车厢送了过来。

“都休息一下吧,一天一夜到了京城才会下车。”崔瑛轻声地对萧思温说。

随行的侍卫们是轮班休息的,车厢还比较宽敞,挤一挤就地躺下也不是问题。战胜国的侯爷都能躺地上,他们这些败亡人就更没资格计算什么了,也纷纷躺下。

崔瑛醒来时,耶律隆绪也将将睡醒,满天的星斗照不进车厢,只有厢角上一盏摇摇悠悠的油灯映出昏黄的灯光。

“朕其实并不后悔,”耶律隆绪突然对崔瑛说,“我被俘的时候曾经后悔过,若是不发动战争,我说不定还好好的当我的大辽皇帝。”

崔瑛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当我看到娘子关外俘虏营的士卒时,我就不后悔了。”耶律隆绪眼睛看向窗外,“燕云之地,我大辽得之,半百之年尚未能使百姓归心,俘虏营才被收拢多久,三个月吗?竟除了髡发、语音,俨然汉人了,我便知我斗不过南国。”

他顿了一顿,眼睛划过那些不知真睡假睡的臣属,自嘲地笑笑:“见了这夔龙,朕甚至有些庆幸,若是再过几年,这能载着成千上万人奔驰于大地之上的夔龙像秦时驰道一样遍布南国江山,朕怕是不光保不住社稷,恐怕连当个阶下囚都难了。或者,”他神色柔和地看了一眼北方,“连战争都不会有,就像部落内附一样,不知何时朕的大辽就会消失在史册当中,就像曾经的西域诸国一样,只留下一个名字。”

在崔瑛的沉默当中,耶律隆绪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他苦笑道:“你我年纪相仿,朕自问论天资人才也不弱于贵国太子,难何天降魁星于南国,此实非战之罪。”

天光渐亮,车外的景象也不再是单调的各种树木,黄河边高高的水泥坝,青嫩的麦苗,明艳的花朵,零星的人家,驾着牛车的百姓,便只是一晃而过,也能看清他们脸上充满干劲的精气神。

随着一阵轰鸣,晃动了一夜的夔龙终于停下了它的步伐。崔瑛早已经让人整理好了东西,这时大家得以体面地、从容不迫地下了车。

站在只铺了一个顶棚的简陋石台上,耶律隆绪努力稳了稳习惯了晃动的身体,感叹道:“这天下终究是柴家的天下了,有此利器,北疆尽在掌控了,南方虽然多山,龙途不易铺设,但终于是癣疥之患。”

“小王爷,咱们这就进京吧。”崔瑛没去戳穿还没有转过身份来的耶律隆绪,只指了指出去的路。

“这夔龙巢也实在太简陋了一些,简直侮辱法宝。”一个大臣边走路边抱怨道,“若我大辽有此法宝,定以檀木为梁,金砖铺地,把此地弄得富丽堂皇。”

“所以现在是你们在汴梁,而非我们在上京。”崔瑛将“你们”两字咬得重重的,从见到耶律隆绪开始第一次表现出不客气的态度。

他对耶律隆绪温柔一是使臣职责,他自己没有棒打落水狗的陋习,二是之前的交锋当中,耶律隆绪表现得像个明君,虽然生不逢时,但他的人品及能力却无可挑剔。

至于这个大臣,别说汉人贰臣本就为人所不耻,就他那股子什么都不懂的“高贵”劲,就让崔瑛和一边的侍卫们满心不舒服。

他们还没走远,一帮精壮的汉子就一拥而上,将后面那几个车厢拆下,重新挂上新的车厢,车厢里装满了堆得快冒尖的枕木,还有同样长短的铁条,这是要送到龙途支援修建的。

那些精壮的民夫只是好奇地看了他们一行人一眼,没有行礼,也没有避让,就是在他们离开车前后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不是说南国是上邦大国,礼仪之邦嘛,这些庶民见了贵人都不知道行礼的?连大辽的马奴都不如。”

崔瑛瞟了旁边的侍卫长一眼,然后自顾自地领头向前走,根本不去和那个大臣对话,真是太掉价了。

“咳!”那侍卫长干咳一声,“这位郎君莫不是离了中原太久,中原汉人的规矩都稀疏了?竟拿胡蛮之地的奴婢与黎民百姓相提并论。”

“呵呵,我知道我怎么输的了。”耶律隆绪看了看自己大臣的表情,再看看那些迎面碰到崔瑛的百姓脸上敬多畏少的笑容,突然就知道了中原汉人书里所说的“民心”是什么了。

“呜~~”他们刚刚走出夔龙巢——立在出入口处的正式名称是“夔驿”,不过百姓们传来传去时,偷懒再加上自己的理解,就讹传成了“夔龙巢”——便听到了远远的河面上也传来的长长的和龙吟一样的声音。

被吓了一跳的辽国人往那儿一看,就见到一艘比楼船还要高大的铁皮包船停靠在了岸边,从船里陆陆续续地走出了许多人,他们一边往汴梁城方向走,一边用他们的方言互相交流着,听着似乎是从蜀中来的。

“这是?”

“和夔龙一样的道理,食煤石,而劲力极大。”

“这船只竟能在蜀中自在穿梭嘛?”

“当然!”崔瑛装出一幅很惊讶的语气道:“此船无需风帆,自可逆流而上,当然可以从水道入蜀。”

“曾经我作为大辽使臣来到周国,也是在这个时候了。”耶律隆绪突然感叹道,“却感觉仅仅数年,这汴梁城又与当时完全不同了。”

说着话的时候,他们已经乘上了马车,挑看帘子看着窗外。

车外几个扎着丫髻的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手里捧着几张纸,正在那里念着什么,一个书生打扮的年青人弯下了腰,好像正在指导他们似的。

耶律隆绪他们一行人暂时还不能入京,那还需要一个盛大的、重要的仪式。

他们的住处被安排在了一处别院,也是依山傍水,宁静而美丽。不过他们刚进门不久,便听到门外发出了极强的喧哗声,宁静的山居别院,此时热闹得像个市场。

“你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崔瑛打发了一个侍卫问道。

“这位国公不是要出新诗集子了嘛,”一个大叔笑道,“外头有人出高价买呢,而且听说这位写了许多诗篇,就是让仲寓仙长还俗回家。”

第132章:盛世气象(下)

“这里是唐国公的宅子吧?”那侍卫问道。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国公啦,听说以前也是个皇帝,而且诗写的特别好,许多读书人都喜欢收集,记下一首卖给那些文人就能得不少钱呢。”

“你们怎么记人家的诗啊?”连情绪有些低落的耶律隆绪都来了兴趣。

“反正文人写诗,要不就是放纸上写,要不就是放嘴里念,要是写在纸上,我是没办法了,要是在嘴里念,我不就能听到了嘛。”

“你能记得?”

“嗐,我这才认得自己名字的大老粗能记得什么诗啊词啊的?”

“那你?”

“我不会,但我儿子会啊,喏,那就是我儿子。”那汉子用手一指那边,有好几个少年郎君围在一起,还有调皮的,竟扒着门缝,似是要偷听。

“请问是江宁侯面前吗?”正说着话,李煜家的角门那里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他冲崔瑛行了一礼,恭敬道:“我家主人想请您一叙。”

崔瑛是从皇家得到过暗示的,因着李仲寓那植物组培的事儿,只要李仲寓不想着还俗和他爹乱来,李煜自己折腾点什么事来,柴家都打算纵容一些。

“瑛见过唐国公,久仰大名,能见尊面,幸甚幸甚。”崔瑛见到那个已显老态却不掩英俊相貌的李煜,发自内心地微行一礼。

“江宁侯少年英才,老朽亡国之人,幽居山中,与小友相距咫尺却缘悋一面,今日得见,是老朽的幸事。”李煜非常客套地将崔瑛和跟着崔瑛来见识一下自己未来生活的耶律隆绪、萧思温打了个招呼,将人引到待客的花厅里。

“今日请小友前来,还是有一事相求。”李煜连茶水都没怎么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

“不知有何事是瑛得以效劳的?”

“这是老朽的拙作,江宁侯自身进士及第,又能教出三元及第的弟子,想必也风流才子,还请品评一番。”

崔瑛接过那卷作品,嘴上客套着,却也打开书册一看。不得不说,李煜的作品都是极为情真意切的,有几篇真是不亚于那篇“恰似一江春水往东流”。

当然如果作品里不是充斥着“薄衾”“蔬食”之类抱怨饮食不精,丝帛不细的哀怨,顺便掺杂着希望儿子回家共享天伦、别再要钱的郁闷的话,崔瑛觉得这些诗还是可能在文学史上还是能有一席之地的。

“小王爷,这便是唐国公,李煜李重光,诗艺超绝的。”崔瑛对诗作不予置评,反倒给他们互相作了一个介绍,“唐国公,这位是曾经的辽国皇帝耶律隆绪。”

李煜有些尴尬地与耶律隆绪互相认识了一下,然后又饱含期待地看向崔瑛,“老朽的诗作……”

“唐国公,”崔瑛点了点他这花厅里一面面巨大的玻璃窗,又用手指在厅里划了一个小圈,“您这里雕梁画栋,帘帷精美,这粗陋的评价有些失实了吧?”

李煜尴尬地一笑,“拙荆喜美乐、美景、美食。”

“你们想去看看仲寓仙长在做什么吗?”

“自然。”

“这个,仲寓不会恼了我吧。”李煜虽然思子怀儿的诗都写了一叠,此时却有些惴惴了。

崔瑛让侍卫去汴梁城和白云观里都报了个信,然后还是由侍卫保护着,带着耶律隆绪、萧思温还有李煜去了白云观。至于其它杂事,自然有那些跟着他们的臣属们去处理。

白云观离他们的这片别院一点也不远,骑着马,顺着桃李夹道的官路向前,不过数刻钟便到了白云观。

白云观下的小镇俨然已经进入了工业时代,这里不见树木草丛,只有红砖青瓦的房屋和被阳光晒得黑黝黝的匠人们。

“这里就是白云镇了吧?”李煜问道,“寓儿有说过之里,据说此地金盛火旺,水脉不畅,因而木气不稳,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崔瑛并不想和他解释这些,只带着他们向前走去。两侧的铺子里都是三五成群的匠人在劳作,不见妇人,更不见孩子。

走了几步,到了快进白云山的地方,一座有着与李煜的唐国公府不相上下玻璃窗的建筑映入他们的眼帘。透过那大大的,嵌在雕花窗框上的玻璃,看到的是许多孩子,他们坐在一间间房子里,衣衫干净整齐,面色红润精神。他们有的正襟危坐,认真地听前面的夫子讲课;有的则低着头,好像桌子底下有一个奇妙的新世界。

“这些孩子的脸色真好,汴梁城里的孩子脸上都是有血色的,这一点我是真佩服柴家人。”耶律隆绪感叹道。

“他们读的这是什么东西?太缺少文采了吧?”这是一心扑在文学艺术上的李煜。

已经听到孩子是在念自己抄得那篇《蚕姑娘》的崔瑛也只好故作没听见,催促着他们向前走。

白云山间的盘山路和北征辽国之前相比,变化并不大,但对于一直在北边生活的耶律隆绪和一直宅在自己家的李煜来说,可以乘车直上,一点颠簸也不用受的盘山路还是很震撼的。

李煜看着山路一侧的县崖与山脚下缺少绿色却不缺少生机的人家,竟当场填了一首词轻轻地吟唱起来,崔瑛默默地从怀里掏出炭笔将这首《白云观寻儿途中》记了下来,以他熟背唐诗三百首的经历来看,只凭“遥闻金石伴书吟,踏玉龙,绕山行”一句,也该在诗词选集中留下一笔。

李仲寓现在和王虎住的比较近,王虎在南坡尝试着开辟了一小块梯田,专门用来试种各种新的稻种,院子只是存粮种和睡觉的地方。李仲寓则几乎一人独占了整个院子,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奇形怪状的锅碗瓢盆还有深红色木头制得架子柜子,将小院有限的地方塞得是满满当当。

“怎么样?”

“出苗很顺利,应该能移到大田里了。”

“这次能打多少粮?”

“唔,怎么说也得有个十二三石吧,就是口感估计又会被你嫌弃了。”

“要不拿粮食来喂鸡和猪吧,估计会长得不错。”

“哪有这么糟践粮食的,多出来的蒸酒精好了。”

听声音院子里至少有三个男的,一个女的还有个小孩儿,只是隔着重重地木架,看不到人。

等崔瑛他们绕过木架,就看见三个青年郎君和一个青春少女围坐在石桌边,一个顶多三岁的小孩子被其中一个青年揽在怀里,睁着清亮亮的眼睛看着说话的人。

而李煜眼中,就只能看到李仲寓穿着一身素色的窄袖道袍,一个木簪束发;他对面坐的那人穿着泥腿子的短褐,手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沙。

“仲寓,你看你的住处,真是,哪里像个一国太……大家公子哦。”李煜根本没听他们在讲什么,只嫌弃地说,“你看你和什么人坐在一处,你们有什么东西可聊的。”

“小王和仲寓聊的挺好的,唐国公你有什么意见?”

大家定睛一看,被嫌弃的王虎正和坐在他旁边的少女眉眼乱飞,根本没生气,倒是坐在少女对面的青年郎君语气严厉。

崔瑛都没想到怀里面抱着个孩子的人居然是柴永岱,看年纪,不用说,他怀里的是未来的太子,柴永岱的长子柴若成。

“见过太子殿下!”见到了太子,自然有一翻礼仪搅扰,而后李煜才想起他刚才的话实在有些不妥。

“唐国公从来不曾见过仲寓做的事吧。”崔瑛他们毕竟不想让李仲寓难堪,连忙转移话题道,“今天好好看看,仲寓做的事情,是功在千秋的事情。”

一株株生长在玻璃瓶里的小苗被移栽进满是泥土的盆里,只等过几天就集中种植。院子南面的梯田早已经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青色,院子后面是猪圈鸡窝。站在院子当中,四周的景色一览无余。

王虎见到崔瑛,先是脸红了一下,有些扭捏地叫了声“先生”,然后指了指立在一旁的少女,“这是阿环,先生认得的。”

那少女倒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福礼,恰到好处地跟着叫了一声“先生”。

等崔瑛面上毫无异色地与苏环点头致意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开始极自豪地和崔瑛介绍道:“先生,现在普通的稻种麦种我能种出五石以上的产量,若是用双修水稻改良,如今产量基本上都在十石往上。只等再多攒些苗,便能从京畿往山东、江南推广种植了。这种稻子吃起来不够香甜,不过充饥没有问题了。”

“好啦,你也不必再拐弯抹角的了,”李仲寓道,“我会抓紧育苗的,你催也催不来,学堂的学生没毕业,我人手也紧张啊。”

“唐国公,仲寓是用了唐国府不少钱财,但他让数百万百姓可以免受饥馑,只这一点,他可比你要强。”柴永岱说。

李煜自然不会反驳什么,只还有些心有不甘。

“对了,德华,”柴永岱轻轻将怀里的孩子放到地上,让他站好,“我与皇爷爷和父皇商议过,你这样无官无职、儒不儒、道不道地四处帮闲实在不成体统,但将你束缚于一处又实在无法发挥你的才能,于是我们给你找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谢谢陛下恩典。”崔瑛冲皇城方向拱一拱手,“劳您费心,臣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这是若安,”柴永岱没去纠缠那些客气话,指着地上的三岁小豆丁说道,“如今被封为秦王,父皇将拜你为秦王太傅,负责教养秦王。”他有些狡黠地一笑,“以后我们会常常考较若安的哦。”

崔瑛无奈地一笑,“臣才疏学浅,实在担心误人子弟。”

“小王信你,”柴永岱郑重地说,“皇爷爷和父皇也信你,我们相信你会将若成教养成一代明君,打造出一副盛世气象!”

崔瑛心中一动,他轻轻将站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抬着头看他的柴若成抱了起来,带着他环视了周围,郑重地说:“秦王殿下,记住现在的场景,为君礼贤下士,无论贵贱男女,只要能为这如画江山添上一笔精彩的,都值得被感谢。君王、贵族、平民、妇孺、胡宾,可坐而论道,这就是真正的盛世气象!”

第133章:番外:一赐乐业人入周记

“上帝保佑我们,繁华的东方神赐之地就在眼前了,大家再坚持一下。”戴着黑色毡帽的亚伦因称呼神名而习惯性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子招呼后面的人们。

“亚伦拉比,东方的神赐之地真能允许上帝的子民在此生活吗?”十岁的小男孩儿有些担忧地问,“我妈妈病的很重了,我担心她。”

“别担心,我仔细和过往的商人打听过了,他们都是很有见识,很诚实的人,他们都说东方神赐之地的统治者宽容、仁慈,会有我们容身之处的。”亚伦弯下腰,安慰了他一番,然后用力捏了捏男孩儿的肩膀,“小伙子,去,照顾好你的妈妈和妹妹,我们快到了。”

亚伦直起身,眯着眼睛向远处太阳升起的地方看,在地平线上,隐约看见了一道建立在山峦上的城墙。周国的商人曾经告诉过他,见到这样的城墙,就意味着他们要到家了。

“什么人?”穿着修身皮甲的守城战士警惕地喝问道。

“尊敬的骑士阁下,”亚伦行了一礼,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说道,“我们是一赐乐业人,从遥远的欧罗巴出发,穿过一望无际的大漠,带着我们的牛羊和家人,来朝见东方伟大的帝王。”

亚伦的汉语很不错,从他第一次遇到周国的商人,并从他们身上学会了仁义,看到了诚信,见识了能力之后,他便积极地和过往的大周商人学习汉语,欧罗巴对他们实在是太不友好了,他需要像摩西一样带着他的族人们寻找新的安居之地。

听到亚伦怪声怪调的汉语,守城的士卒语气和缓了一些,他指了指离城门有一些距离的寨子道:“你是他们领头的吧?把你的族人们带到那边的流民营去,我会叫衙门里的人来安顿你们的,你们的人数不算少了,怎么安置还得等报给京中才能决定。”

“这……”亚伦心里一慌,谄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金块子就往那士卒手中递,“请问皇帝陛下会做什么样的决定?我们是上帝忠实的子民,遵守国家的法令,请您为我们多说说好话。”

那守城的士卒在心底暗骂一声“二愣子”,表面上却不为所动,“你们只管住到寨子里去,之前辽民、回鹘都是一个部落一个部落来得,小一万人都有,都安置妥了,你们担心什么?”

亚伦略略放下了心,一步三回头地带着他的族人们进了那个寨子。寨子依山而建,寨前有溪流,寨中有水井,旁边还有一大片郁郁葱葱地树林。灰白的外墙里是同样因抹了水泥而呈灰白色的房屋,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此时正值夏日,凌霄花、爬山虎布满了墙壁,墙角还有数丛蔷薇,开得正艳。

“哇!这里好漂亮!”刚进寨子,精力旺盛的孩子们就用他们的母语欢呼道。

亚伦按那士卒说的,安排妇孺孩子们住下,又叫上青壮将最中间最大的一间屋子布置成教堂,准备一会儿沐浴之后做一下祷告。

教堂才粗粗布置好,一位穿着青色长衫、头戴官帽的中年人便走进了寨子里。

“你是他们的首领?”那中年官员找到了亚伦,直接了当地问。

“是的,请问您是?”

“本官是这阳关接洽使,北方胡人内附都是由本官接手。”那官员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册子,一根纸缠的小条,一边打开册子一边问道:“你们来自哪里?以前的首领是谁?周围有哪些部落?”

“我们是一赐乐业人,来自大漠的另一端,我们的故乡耶路撒冷被暴君攻破,我们在欧罗巴流浪了许久,听说东方是繁华的神赐之地,我们赶到此处,希望沐浴上帝的荣光。”

那中年官员皱起了眉头,“你说你们来自欧罗巴?”

“是的。”亚伦躬了下身,小心地回答道。

“你们一共多少人?”

“我们一共来了十七个姓的人,大约两千人。”

“不少妇孺病得不轻,”那官员将册子往怀里一揣,“我一会儿叫医官儿过来给他们看看。”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西边的一间屋,“这儿派人使劲踩就能把水提上来,上面那个大桶里是由太阳晒热的溪水,你们打开这个调节一下就能洗澡了。”

亚伦看着那从竹管子里流出的温热的水,有些呆愣。

“对了,你们是洗澡的吧?”官员不得不有此一问,他之前碰到一个奇怪的胡族,人都很好,就是打死也不敢洗澡,说是洗澡会被外邪入侵,弄得他很恼火,费了好些劲才把这观念给拧过来。

“当然,上帝要求他的子弟保持洁净。”亚伦点头。

“呼,那你们应该和回鹘差不多,”那官员说,“也是不吃不洁的食物?”

“是的,您真是太广博了。”

“那就好,你们在这里住下,山下的草场可以用,坡地上的果实也可以吃,等京中有了安排再离开。”那官员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亚伦招呼青壮踩水,先给小孩子洗澡,听着那房里小孩子欣喜的尖叫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安心地笑容。

第二天一早,一个白胡子的医官带着几个年青的学徒来到寨子里,为生病的人诊病。亚伦看着那医官只摸了摸人的手腕,问了几个问题,便开出一些草根树皮之类的东西,让他们煮水喝。他对上帝发誓,就那种黑乎乎的、散发着苦味儿的汤药,如果不是那个大周的官员端着一幅比药还黑的脸看着,他是一口也不会喝的。

“这几个人的病因都差不多,不过因体质不同,药物还需要增减,你们各自开了方来给我看。”老医官吩咐他的学生,待学生开过药方,老医官就着药方与脉象又对学生进行一番指导。

“你们现在不要离开寨子,如果随便和城中人接触的话,是会驱逐你们的。”那老医官和气地说,“我听回来的商人说,欧罗巴正在闹瘟疫?”

亚伦想到那些人死亡的惨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是的,这也是我们来到东方的原因,欧罗巴人把上帝的惩罚当成是我们引来的灾祸,不再允许我们在故乡生活。”

“屁,”老医官气得胡子一翘一翘地,“那东西是因为脏才带毒的,我在京城亲眼看过的,这也是不让你们与别人接触的原因,两边会互相传病。”

亚伦提起的心放了下来,这果然是神赐之地,一个巫医都比欧罗巴的名医要博学的多。

亚伦他们在这个封闭的小寨子里住了快三个月,那位负责接洽内附民族的中年官员派了两个年青的书生来到寨子里,专门负责传授他们汉语、汉话、汉字,就在这三个月里,一赐乐业的孩子就已经能用汉语做各种游戏、流利地说出日常用语了。

“亚伦,收拾一下,京中传来消息,让你们进京。”

“是,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呢?”

“别担心,是好事儿,去京里后会有专门的人给你们分田置地,方便你们经营的。”

“亚伦拉比,我们又要流浪了吗?”小男孩有些担忧,“我觉得这里就挺好的。”

“不,我们是去寻找我们能安心长久住下去的地方。”亚伦相信道。

边关的夔驿非常简陋,这条新建的夔驿甚至只有夔龙有雨棚,等它的人只能露天站着。两千多人的队伍看起来极为庞大,但坐到夔龙当中却完全不拥挤。

从阳关到汴梁需要十多天的时间,高耸的城墙外面是漠漠黄沙,但从阳关向关内去的路上却很难看到成片的黄沙秃岩。通过透明的窗户,他们能看到龙途两侧曲屈盘旋的胡杨,能看到一些额头有墨色的人在胡杨林中穿梭往来。

“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亚伦问和他们一起入京,准备参加考试的举子。

“这额头上刺的是他们的罪名,这是黥刑。据说以前犯了罪的罪犯都是送到军前服役的,但江宁侯崔太傅说这样不好,不利于军队战斗力的形成,于是就发配这些犯了流放罪的人来西北荒原中种树,每活一百株可减一年的刑。如今关中就快连可种树的荒山都没了。”

“我听大周的商人提过关中,据说是一片很大的土地,都要种满了,贵国的罪犯很多嘛?”亚伦有点慌,在欧罗巴犹太人太容易被扣上各种罪名,受到处罚了。

“平时没多少,但早几年有一回黄河起舞,本来江宁侯已经用水泥把堤岸加固了,也拓宽了,只要稍微分一下流,这次水灾就能有惊无险的过了。谁知有人脑子坏了,偷偷掘堤,想让上游泛滥,分流下游的水,结果弄得黄河下游一片泽国,这几个家伙还在黄河新改道弄出的水泊梁山上占上为王?这孽造得太大了,所有涉及到的人家全都发往关中种树。你还别说,这树种下去之后,黄河起舞的次数少了不少。”

亚伦听着,看着沙漠中的胡杨,莫名想起了自己的故乡,不知道是否能有那么一天,它能在它子女的手中重现辉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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