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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臣 中——南北逐风

第30章

新媒体从业人员最怕娱乐圈逢年过节出大事,最怕半夜有人爆料。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不管你是外出旅行还是已经睡觉,都要立刻蹲在电脑前时时刻刻关注动态,称得上是一个水深火热。

林斐事件闹的沸沸扬扬,节后复工大家都怨气重重。

于渃涵在办公室里坐着,手里夹着根烟,她没点,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事情。忽然面前有一簇火光亮起,于渃涵睁眼。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王寅笑着把打火机收了起来:“是你睡着了吧?”

“没有。”于渃涵说,“想事情呢。”

“什么事儿能让于总这么操心?”

“换人的事儿。”于渃涵解释,“林斐他们公司正在查,林斐本人当天晚上就回北京了,也在接受检查。他们一致的说辞就是没有,不知道。”

“要不然还能说什么?”王寅说,“现在咬死了,过一段时间也就过去了,承认了才是完蛋。”

“不不不。”于渃涵说,“林斐的经济公司老总亲自找上我来了,说别的都可以放弃,但是《云笈鉴》不行,他说林斐是遭人陷害的,查明真相需要时间。可是如果他从这个剧组里被开掉,那么对他而言打击太大了。这意味着没人肯相信他。”

王寅垂着眼睛,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然后坐了下来,顺着额头向后拢了一下头发,说:“渃渃,这种事情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又不是警察局,伸张正义这事儿还轮不到我们。”

于渃涵说:“可是你那天也说了,事有蹊跷,我是觉得万一呢……现在结果还没坐实,也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没有必要啊渃渃。”王寅说,“个把艺人而已,今天这个折了明天还有那个,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人了,哪怕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又能怎么样呢?你的同情心还是收敛一些吧。《云笈鉴》这个项目我很看重,我不希望它出一丁点差错。”

于渃涵说:“那好,你想换谁?戏都开拍了,换人可都是要耽误进度的。”

“这个戏的进度我倒是不那么着急。”王寅说,“那个角色本来我是想给小飞的。”

“什么?”于渃涵愣了,“给小飞?你疯了啊?”

王寅理所应当的说:“有什么不可以么?”

“玩票的青春偶像剧就算了。”于渃涵说,“这种大戏你都想夹带私货,王董,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膨胀?”

王寅耸肩:“我不是一直都这么膨胀么。”

于渃涵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你没觉得你最近跟小飞有点过分么。不是我说你,你想玩,跟那些小姑娘想怎么玩怎么玩,跟个男人还是得收敛点的。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呀!”

王寅问:“于总是不是最近听说了什么?”

“我能听说什么?”于渃涵把烟随手扔在了桌子上,呵呵笑了两声,“就听说王董最近花了笔大钱,还经常夜不归宿。”

王寅无奈说:“渃渃……”

“得了吧。”于渃涵说,“我不关心你一时兴起还是想谈情说爱,总之事情你给我做的安分点,别吃饱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这个陆鹤飞我是没看出来哪儿特别,外面满大街那么多人找个漂亮的很难么?我是管不着你,可我还管不着他么?”

“渃渃。”王寅笑着说,“你这个样子,我可是会解雇你的。”

“解雇我?”于渃涵冷笑一声,“你知道自己公司开户银行在哪儿账户上有多少钱么?”

“行行行,我引咎辞职。”王寅扶额,“我觉得你好像古时候的皇太后。”

于渃涵气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么个昏君!”

“好——我知道了。”王寅应付事儿一样地说,“雨露均沾是吧,雨露均沾!”经于渃涵这么一提,王寅仔细想了想过去的一段时间,似乎还真就是跟陆鹤飞这么过来的,而他竟然觉得没什么不对。

可能人与人的接触中,总有那么一段时期是带着滤镜的,怎么看怎么好,哪怕天天在一起也不嫌腻歪。但是这一段一旦过去,或者被什么事情打破了平衡,就会恍然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那些美不胜收的风景也就显得索然无味了。

王寅想,确实不应当这样,他不必留恋于某一个人。哪怕当真是高看几眼陆鹤飞,也不需要成日成日的腻着,这样反倒像是搭伙过日子了,而不是简单的索求和给予。把事情弄复杂了,对大家都不好。

“小飞是不是宣传要排上了。”于渃涵说,“新戏也该接上了。”

“什么戏?”

“《飞光》,一个宫廷权谋戏。”

“不会又是大女主吧?”王寅说,“我都看腻歪了。”

于渃涵摇头:“不是,就是挺正常的那种,前段时间试镜还行,就等安排了。”

王寅问:“什么角色?”

“主角啊。”于渃涵说,“给你王董的人配的戏能差么?就是个亡国的异族番邦小王子被当成战利品押回来,经历种种凄惨和人间真实的复仇故事。具体我也没看,你要是感兴趣你去问他经纪人或者他本人。”

王寅捏着下巴品了品:“不错,横店拍么?”

“不然呢?”于渃涵说,“年初二进组,周期大概四个月吧。所以那个角色的备选呢,你就断了念想吧。”

“我再考虑考虑吧。”王寅甩给于渃涵这么一句话。

陆鹤飞在剧组里头两天要拍大夜戏,之后才有时间晚上回家睡觉。他以为王寅会来,但是一直到晚上入睡前连王寅的消息都没有。他拿起手机来发了一会儿呆,才觉出来,好像是自己习惯了,自然而然觉得王寅回北京会先来找他。

他很累了,没脑子思考太多,快速洗了个澡就闷头睡觉,第二天一早又赶去片场。这边的工作还没结束,卫诗就给他安排了未来一个月的行程,有新剧的宣传,有试镜,有造型……似乎之前悠闲的生活一下子烟消云散,工作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上。

“怎么这么多?”陆鹤飞坐在镜子前,一边儿让造型师折腾自己的头发,一边儿看着行程单,“而且我怎么之前全都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啊。”卫诗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你只需要满世界跑就可以了,剩下的都不需要操心。”

“好忙。”

“忙才好,艺人就是要忙的,忙意味着你红了呀。”卫诗说,“不忙了就有你哭的了。”

“我不觉得。”

“小飞,飞哥——”卫诗说,“你上心点好不好?红才是正义啊,你这副样子我真的要怀疑你进娱乐圈的初心了。”

陆鹤飞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地说:“我自己也怀疑。”

“哦对了!”卫诗想起来一个事儿,“楼姐说想把你塞进《云笈鉴》里面去,林斐不是狗带了么,现在正换人呢。”

“又是《云笈鉴》?”

“又?”

“啊……没有。”陆鹤飞没法儿跟卫诗说过这戏最开始王寅就问过自己,只能装作新奇地说,“这部戏太有名了,总是听到。”

“可不么,大戏。”卫诗说,“你上心点。”

“好。”

今天是居住场景,剧组专门搭的棚录,工作内容不是很复杂,但也是在天黑的时候才收工。陆鹤飞要自己回家,卫诗才不跟着他。他进电梯下楼的时候后面有个女生喊“等一等”,他转头一看,是沈青萝。

两个人都是一愣,沈青萝有点尴尬,陆鹤飞按着电梯门冷冰冰地问:“进不进来?”

他总是这样吓唬沈青萝,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他们在电梯里,陆鹤飞双手抄着口袋背靠墙,沈青萝在另外一角,身体站的笔直。陆鹤飞撇了他一眼,忽然走到沈青萝面前,不由非说的地用手抬起沈青萝的脸,仔仔细细的端看。

“你……你干嘛!”沈青萝强装镇定。

“看看你。”陆鹤飞理所应当地说,“怎么,不叫人看?”

“你!”沈青萝气的满脸通红,抬起脚来就想用高跟鞋踹陆鹤飞。但是陆鹤飞反应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叫沈青萝扑了个空,失去平衡的身体不可控的扎进了陆鹤飞怀里。

“唔!”沈青萝闷叫一声,电梯随着她的动作晃悠了两下,本来下降的势头猛的停了下来,随后屏幕上显示出了暂停运营的字样。

“啧”陆鹤飞两条剑眉拧在了一起,觉得今天的自己着实倒霉,伸手就按故障电话。祸不单行,根本没人理他们。

沈青萝站在原地根本分不清现在的状况,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他们等了一会儿,电梯没动,还是没人来。

陆鹤飞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袖子各自挽起来,两手反方向扒着电梯门往外拉。门缝松开一点露出了楼层之间的混合结构,他们卡在了两层之间,下面不能过人,只能往上爬才能逃生。陆鹤飞再一用力,后背的衣服贴着蝴蝶骨撑了起来,双手一撑,门被彻底打开了。

“呼……”陆鹤飞舒了口气,捡起地上的衣服扔到上面,自己动作麻利的就爬上去了。沈青萝看着陆鹤飞,对方居高临下,嘴角噙着不明笑意。沈青萝本想上前一步,可陆鹤飞转头就毫不留情的离开了。

“诶……”沈青萝张着嘴不知道叫什么,她知道陆鹤飞很讨厌自己,这种时候怎么能指望对方呢?她正在绝望的环境里忧愁,忽然头顶上伸出一只手,她吓了一跳,往上一看,陆鹤飞蹲在那里,看着她说:“上来。”

沈青萝又惊又喜,抓着陆鹤飞往上爬。她穿着高跟鞋和紧身裙非常不方便,那个高度对于女生来说又实在勉强。她怕陆鹤飞嫌麻烦,便对陆鹤飞说:“等一下。”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把小剪子,果断把自己的裙子剪出来一个豁口,双手用力一撕,撕出来一个大开衩方便行动。陆鹤飞也换了个姿势,双手拽着沈青萝的手臂,硬是把沈青萝拉了上来。

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的,沈青萝更惨,衣服都烂了。陆鹤飞打量了她一番,直白地说:“你怎么这么蠢啊。”

沈青萝想跟陆鹤飞理论,但是念在对方刚刚救了自己,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平平静静地说:“谢谢你。”

陆鹤飞掸掸外套上的土,搭在了自己肩膀上,不理会沈青萝的致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青萝狼狈的站在原地,不知作何感想。

之后几天的相处里,沈青萝似乎不那么害怕陆鹤飞了,会主动跟陆鹤飞搭话,但是大多数时候陆鹤飞基本当她是空气。沈青萝自讨没趣,就不再尝试了,不过她也不会像之前一样有多远躲多远,二人之间一直弥漫的若有似无的尴尬气氛倒是消减了几分。

这些陆鹤飞是没察觉的,MV杀青的当天晚上,他跟同事们出去吃了顿饭喝了两杯,回家时虽然脑袋有些晕,但是摸到门锁上的时候发现盖子掀开了,他觉得有些不对,一下子就清醒了。他谨慎的按开了密码锁,一条腿伸进去轻轻带开了大门,灯就在他的手边,房间点亮的一瞬间,他紧张的心情转变为了惊喜。

王寅斜坐在沙发上撑着下巴看他,面带笑意。

“你来了?”陆鹤飞鞋都来不及换,关了门开心的跑到王寅身边,把他抱了个满怀,“怎么不告诉我?早知道我工作结束直接回来了。”

“还是工作比较重要,也能多结交一些同龄的朋友。”王寅觉得这小崽子手臂再勒紧点自己肯定断气,摸着他的后背说,“好了,撒撒娇得了。”

陆鹤飞说:“可惜我后天就又要走了。”

王寅明知故问:“这次去做什么?”

“宣传。”陆鹤飞说,“虽然我不是主角,但是有几场还是必须要去的。”

“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

陆鹤飞点头,斜眼看见桌子上放了一束白玫瑰,他刚才目光全放在了王寅身上没注意到。“你买花了?”他问。

“过来的时候路上看到花店,就顺手买了一束。”王寅笑道,“喜欢白玫瑰么?”

陆鹤飞对花什么的没研究,觉得都差不多,分不出来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拍戏杀青的时候,王寅就送的他白玫瑰。

“喜欢。”陆鹤飞在说花,却是看着王寅说的。他含情脉脉,眼神里似是能掐出水来。王寅心头一热,对陆鹤飞说:“小飞累了么?”

“不累。”

“那就陪我聊聊天,看会儿电视吧。”

“那我先去洗个澡。”陆鹤飞说,“很快。”

“行,去吧。”

陆鹤飞迅速的解决战斗,身上挂着水珠,头发都没干就跑出来了,王寅笑他毛躁,可还是允许他坐在自己身边。两个人看着电视,一会儿聊一聊里面的情节,一会儿说一说最近发生的有意思的事儿,异常温馨和谐。陆鹤飞白天工作其实挺累的,现在也是强撑着精神跟王寅聊天,脑袋却止不住的掉。王寅见状,搂了一把陆鹤飞,叫他躺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迷迷糊糊之间,陆鹤飞觉得自己耳廓上有东西在动,他要扭头,王寅按住了他:“别动,你耳朵上还有水,我用棉签帮你掏干净。”

“好……”

王寅的动作很轻柔,陆鹤飞闭上了眼睛。被人掏耳朵是一种很享受的事情,此时此刻他躺在王寅的大腿上,享受着他难得的耐心与亲近,叫陆鹤飞心中百感交集。

“我小时候……”陆鹤飞模糊地说,“我妈妈就是这么给我掏耳朵。”

第31章

“你妈妈?”王寅哄着陆鹤飞说,“那小飞小时候一定很乖。”

“没有。”陆鹤飞说,“我小时候很淘气,不爱学习,总是跟人打架,她都拿我没有办法。”

“那后来呢?”

后来?很少有人问过陆鹤飞这样的问题,他努力回忆了一番后来的事情,发现很多画面都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她生病了,后来就死了。”他回答。

王寅摸摸陆鹤飞的头发以示安慰。

陆鹤飞继续说:“其实她生病的那段时间里我都没有什么太深的感触,只是生活更加难以维持罢了。”他年纪尚小,没有什么赚钱的法子,他知道好像要过不下去了,甚至还因此学会了偷东西。他不敢跟王寅讲这样的过往,他怕王寅看不起自己,索性关于他是怎么苟且活下来的,都按下不表。“后来实在看不起了就回家了。”陆鹤飞叹了口气,“我就记得那天她好像心情特别好,就像病好了一样,还有力气起来给我做饭。她看着我吃,但是自己一口都没有吃。然后她跟我说,小飞以后要乖乖的。我没当回事儿,她就说要去午睡,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了。”

他非常平静的描述整件事情的经过,一点也不像一个年轻人在描述亲人离世的样子。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却抓住了王寅的手,指尖冰冰凉凉的,想要攥着王寅取暖。“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守着她的尸体呆了一天一夜,自己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她是你的妈妈。”王寅说。

“后来我想办法料理了她的后事,一切结束的时候我才反应过劲儿来。”陆鹤飞说,“原来我的世界已经变了,我只剩下自己了。”

王寅问:“你那时多大?”

“十一二岁?”陆鹤飞说,“也有可能十三四岁了,不记得了。”

王寅摆正了陆鹤飞的身体,俯首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说:“小飞现在有我呀。”

陆鹤飞嘴角扯了一点笑容出来,他伸手环住了王寅的脖子,借力提起了身体与他接吻。王寅也搂住了陆鹤飞的腰身,这是他最为习惯的姿势,不知有多少人在他怀里这般亲热,可是那些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关于陆鹤飞的一些故事王寅是知道的,但是听当事人再叙述一番,所得到的情感回馈自然不同。那些印在白纸上的铅字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可单听陆鹤飞讲,王寅心中便有了一丝动容。

他何时也会悲天悯人了呢?这个世界上的可怜人千千万万,那些寒冬腊月睡在天桥无家可归的人,那些躺在病床上垂死挣扎的人,那些失去至爱亲朋而失声痛哭的人……哪一样都赢不来王寅的同情,只有陆鹤飞迷惑了他。

“小飞……”王寅自己加深了这个吻,他动了动身体,压着陆鹤飞躺在沙发上。沙发很大,完全能够容纳他们。陆鹤飞的手顺着王寅的脊背摸到了屁股上,王寅在陆鹤飞的下巴上用牙尖轻轻一咬,说:“工作了一天,不累啊?”

“你勾引我。”陆鹤飞回答。

“是么?”王寅说,“那你可真不分地界儿,也不看看我多大岁数你多大岁数,我禁得住你折腾么?”

陆鹤飞狡黠:“王先生跟别人就只在床上玩么?”

“那能一样么?”王寅捏着陆鹤飞的下巴低声说,“也就你敢骑到我头上来。”

“我哪儿是骑到你头上。”陆鹤飞猛一用力,二人颠倒了位置,把王寅压了下去。他吻在王寅的侧脸上,连鼻尖都紧紧贴着王寅的皮肉,手指细细的在王寅的胸口描摹,“我想到你身体里去。”

王寅莞尔。两人之间缱绻柔情,只怕撕掉身为人类的皮囊露出兽类的本性之后,便是无限的惊涛骇浪吧。

两人不知何时入睡,天亮时陆鹤飞赖在床上不想起。他不单自己不起,还手脚并用的缠着王寅。王寅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棉花套子里,心中不觉得烦,看着陆鹤飞半睡半醒的迷糊样子反而觉得内里平静。

此情此景,称得上一个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王寅并非十分上进的人,也许曾经上进过,不过那都是多年以前。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觉得不论高贵还是贫贱,生活都是这样一复一日的无聊。他鲜少从商场沉浮中得到极大的满足与快乐了,时而有过,不过也很快归于空虚平静。

人生百味,品来品去,唯平淡是真。

陆鹤飞睡梦中把王寅搂了个满怀,他的头埋在王寅的胸口无意识的蹭了蹭,天真可爱,可以让人放下所有提防。但是他紧实的臂膀又提醒着王寅,他是个已经成年的,具有捕猎能力的男人。

他贪睡,睡到中午才肯睁眼,王寅已经窝在床上用手机处理了许多事情了。陆鹤飞睡醒第一件事是先确定王寅在他身边,然后才松懈下来枕着王寅的胸口,揉着眼睛说:“怎么不叫我。”

“多睡一会儿吧。”王寅摸摸陆鹤飞的头,“你不是明天要跟剧组去外地宣传么?得有一段日子没法儿好好休息了。饿了么?起来,咱们出去吃饭吧。”

“我不想出去。”陆鹤飞说,“在家里吃吧。”

“也行。”王寅说,“但是你要先起床。”

陆鹤飞洗澡的功夫王寅在厨房里烧了点热水。刚刚烧开的水没办法喝,他就拿了两个玻璃杯来回折,水折温了,陆鹤飞也出来了。

“过来,喝杯水。”王寅把一个玻璃杯递给陆鹤飞。陆鹤飞走近,张开嘴说:“我要你喂。”

“德行。”王寅佯装生气,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

陆鹤飞识趣的拿起杯子一股脑的把水喝干净了。温水唤醒了沉睡的胃部,发出咕噜的声音。两人之间正是安静,这声音显得尤其突兀。陆鹤飞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肚子又叫了一声。

“饿了?饭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到。”王寅转口调戏地说,“昨儿晚上没喂饱你?”

陆鹤飞侧身,双手撑在桌沿上,把王寅圈在怀中,拱了一下王寅:“没有,还要。”

“得了吧。”王寅推开了陆鹤飞,径自走到冰箱前,“先找点吃的吧……呃。”他砖头看陆鹤飞,“你不在家里吃饭么?怎么这么空?”

陆鹤飞摇头:“我白天不在,晚上回来也不吃。有时候接连很久在外面,冰箱里放东西会坏。”

王寅就差身子探进冰箱里掏了,最后翻出来两个鸡蛋。“还行,没坏。”他把陆鹤飞支到一边儿不要挡他的道儿,又从柜子里翻出了平底锅放在灶上,开火加热。等油温差不多之后,王寅把两个鸡蛋打在了锅里发出了滋滋的响声。煎蛋的时间不需要太久,王寅的火候把握的刚刚好,两个糖心的煎蛋摆在盘子里大小都差不多,样子也好看。他在上面撒了点盐粒,推到了陆鹤飞面:“凑合吃吧。”

陆鹤飞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煎蛋本身没多少东西,两三口就吃完了。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个,递给了王寅,说:“咱俩一人一个。”

王寅笑了,觉得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相依为命的贫苦父子为了一个煎蛋互相推让。他摇摇头:“都是给你的,我等着一会儿吃饭呢。”

陆鹤飞这才安心的把另外一个煎蛋也吃了。

二人吃完中午饭也无所事事,各自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像极了普通情侣的周末。王寅见陆鹤飞看一会儿电视玩一会儿游戏,问道:“你明儿就走了今天不收拾东西么?”

“晚上吧。”陆鹤飞说,“你晚上在这儿么?”

王寅反问:“你想让我在这儿么?”

“当然想。”陆鹤飞爬到王寅身边儿,“我明天上午的飞机。”

“都去哪儿?”

“杭州,上海,武汉,长沙。”陆鹤飞说,“最后回北京。”

王寅说:“你这行程还挺满档的,黄海楼跟着你去?”

“嗯。”陆鹤飞点头。

王寅说:“好好表现。”

“好。”

王寅又陪着陆鹤飞厮磨了大半天,等到晚上陆鹤飞才不情不愿的收拾行李。王寅往他的箱子里塞了条围巾,跟他说南方比北方冷。

次日早上卫诗来接陆鹤飞,陆鹤飞又在门口跟王寅腻歪了一会儿才肯撒手。走之前,陆鹤飞说:“你等我回来。”

王寅噗嗤就笑了:“我是小孩子么?”

陆鹤飞说:“谁知道你会不会干出什么点见不得人的事儿出来。”

“我?”王寅指着自己,“见不得人?”

陆鹤飞忽然一把抓住了王寅的领子拉近,狠狠地说:“要是被我知道,回来我就 干 死 你。”

王寅推推陆鹤飞,无奈道:“你赶紧走吧。”

陆鹤飞离开家,拖着行李去了地下车库,他们在那里等他。一上车,发现黄海楼也在,陆鹤飞打了个招呼,黄海楼点点头,陆鹤飞就坐到了后面打瞌睡。

等上了飞机,黄海楼就不叫他睡觉了,丢给他一份剧本,说:“路上把这个看了。”

陆鹤飞看看上面的标题:“《云笈鉴》?怎么了?”

“你看看。”黄海楼说,“里面有个叫秦时的角色,没什么问题回来带你去试镜。”

按理来说,以陆鹤飞的资历是没有什么挑角色的资格的,黄海楼给他选什么他就得来什么。黄海楼丢给他剧本让他看看,纯粹就是给面子。但这面子断然不是给陆鹤飞本人的。

“这个角色不是林斐的么?”陆鹤飞说,“他真不拍了?”

黄海楼说:“闹那么大还怎么拍。这个角色流出来了,先紧着公司内部的艺人上,你可得抓紧了,知道么。”

陆鹤飞早就看过剧本,不过是很久之前了,看的也马虎。那时候他就不太喜欢这个故事,回绝了王寅。他敢跟王寅撑脸,却不敢跟黄海楼拿乔,便说:“好,我仔细看看。”

电影剧本没有特别长,陆鹤飞看东西又快,路上的功夫足够他仔仔细细看完一遍。他对黄海楼说:“故事挺好看的,就是说不上来是哪儿奇怪。”

黄海楼问:“哪里奇怪?”

陆鹤飞摇头:“我得仔细想想,最晚什么时候给你答复?”

“你觉得你有的选?”黄海楼把话挑明了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都没门路呢,小飞,多余的话不用我再说了吧?”她的方式跟王寅一点都不一样,王寅给陆鹤飞看本子纯粹就是玩闹的心情,权当是有个角色可以捧陆鹤飞。黄海楼纯粹是大经济的架势,不管陆鹤飞自己的意愿,一切朝著名利看。她很强势,这种强势来源于她的资源背景,对于陆鹤飞这种小艺人,她更多的是命令。

陆鹤飞心里清楚,便说:“好,等这一圈宣传结束了,我就去试镜。”

黄海楼这才满意了。

他们本次的宣传行程除了一些线下的采访之外,还排了综艺。陆鹤飞不是这一次的主角,站位自然靠边。综艺里都爱玩游戏,他觉得那些游戏无聊,自己又实在没什么搞笑娱乐的天赋,就一直被僵硬的被人整蛊调戏。

这样的人设在综艺里是非常不讨喜的,可是陆鹤飞好看的跟其他人都不在一个次元里。他的气质有点生人勿近,看上去不是个好脾气,然而游戏玩的过分却一点都不发火,极力配合,对其他女嘉宾也很照顾。这种反差感给陆鹤飞赚足了观众缘,也弥补了他综艺废物的缺憾。

他的粉丝也很逗,个个儿都像是抖M,看他走机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可能爱的死去活来,恨不能让他再瞪自己两眼才好。可是陆鹤飞太漠然了,不会追着镜头跑,也不会主动在镜头面前摆动作。宣传期又严重的睡眠不足,人人都是黑眼圈掉到了裤裆上,可还是要打起精神面对闪光灯,陆鹤飞不怎么喜欢让化妆师倒腾自己,觉得赶飞机还不够心累的爬起来做造型是在麻烦,黄海楼就骂他,觉得麻烦就不要混娱乐圈,靠脸吃饭的就把一张脸收拾的漂漂亮亮的才对得起粉丝,否则就是不敬业。

陆鹤飞无奈,只得瘫着一张脸叫造型师折腾自己。

长沙是最后一站,飞机还是傍晚,大家都很疲惫,造型师就允许陆鹤飞穿的轻松一些。他自己穿衣服就带了几分少年气,脚上蹬着一双经典的红黑aj,两条大长腿贴着牛仔的布料,再上面是件朴素的棒球外套,脸上只有一些修饰疲劳的淡妆,整个人看上去青春洋溢。只可惜用神采飞扬形容他太过温和了,他看上去不是学校里德才兼备的优质学长,而是坏到迷人的校园传说。

飞扬跋扈——这个词才对。

晚上抵达宾馆的时间不算早,大家都很累,卫诗还能打起精神来出去是宵夜。她特意去叫陆鹤飞,因为她知道陆鹤飞根本不可能答应他。

“真的不去么?”卫诗贱兮兮的扒在陆鹤飞的门口问,“湖南的小吃都很好吃哦!”

“不去。”陆鹤飞不想理她,“楼姐知道了会骂你的。”

卫诗满不在乎地说:“我被骂的还少么?你看看你的粉丝这两天是怎么吐槽我的,哇……我真的冤。”她说的是最近满世界跑的时候流出来的照片,她跟在陆鹤飞身边的时候永远都是自己手上提个小袋子,剩下的东西让陆鹤飞拿。卫诗不是没考虑过这些,只是陆鹤飞从来不叫她拿东西,理由是有男人在身边,女人就应该两手空空。

“你不去那我去了。”卫诗摆摆手,“需要带回来给你么?”

“不了。”陆鹤飞说,“你自己慢慢吃吧,注意安全。”

他躺在床上给王寅发信息,王寅回的倒是快,问他在干嘛。

在想你,他回答。

王寅好半天没回复,陆鹤飞就跟王寅说,想他了,想看看他。

陆鹤飞擅自主张的拨了视频电话过去,过了一会儿王寅才接。他穿着浴衣,光不是很亮,只能依稀看个影子。

“怎么了小飞?”王寅问道。

“没什么,看看你。”陆鹤飞说,“你是要睡觉了么?”

“刚刚差点睡着了。”王寅说话的声音都很轻,“看看得了,你明天不是又得折腾一天?”

陆鹤飞笑道:“还好,过两天就回北京了。哦对了,楼姐叫我回去试镜《云笈鉴》,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王寅含糊地说:“好机会,别浪费。”

陆鹤飞点头。他目光温柔的看着屏幕里的王寅,几日不见分外想念,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王寅,可能温情肆意的日子过习惯了,人就会有惰性了。

屏幕里的王寅半合着眼,不怎么跟陆鹤飞说话,不过没关系,陆鹤飞看着他就好。王寅靠着床头,本来压在手臂下的被子忽然动了动。

那是个一晃而过的画面,但是陆鹤飞眼尖,他皱了皱眉,仔细盯着王寅看,良久,问道:“你是不是……不在家?”

王寅反问:“怎么了?”

“你说过,外面的床睡不习惯的。”陆鹤飞的脸色有些阴沉,他看了一眼时间,脸上挂了点讽刺的笑容,“也是,现在还没到后半夜,不是睡觉的时候。”

“小飞……”

陆鹤飞打断了王寅:“你在哪儿,身边是谁?告诉我。”

王寅面无表情地说:“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那我该关心什么?”陆鹤飞的声音压低了下去,带着近乎冷静的怒意,“你告诉我啊,王寅。”

“行,我告诉你。”王寅说,“现在赶紧睡觉去,听见了么。”

第32章

陆鹤飞置气一样的把视频关掉,心中简直想把王寅扒一层皮。

人是真的会在温情中堕落,他会不知不觉的对王寅产生依恋,最重要的是,他被糖衣麻痹的忽略了王寅内里是一个怎样的人。

让王寅放弃自由的生活,怎么可能?

陆鹤飞有那么一两刻不再怪罪王寅了,他觉得是自己的错。王寅总告诫他应该认清自己的定位,是他自己太一厢情愿不管不顾了。

他必须要承认,他搞不定王寅。

满是愤恨的陆鹤飞一宿没睡好觉,第二天去录节目也没什么心思,整场下来沉默不语。不过他给人的感觉就不可近观,这样一弄倒也不太突兀。

打仗一样的在外面过了半个来月陆鹤飞才回到了北京,跟做梦一样,连回家之后都能闻到尘土的味道。北京的冬天风沙大,无论窗户关的再怎么严实,没有人住的房子难免这般。

黄海楼给陆鹤飞安排的行程非常紧凑,他中午刚到北京,也就休息个大半天,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去《云笈鉴》剧组试镜。他们剧组分了两组,一组在大西北戈壁滩上风餐露宿,一组在北京拍都市戏的内容。林斐出事的时候人在大西北,当时就着急忙慌的跑回北京来公关了,北京这边的剧组也顺便负责了后续的工作。

要说《云笈鉴》这部大戏,从放出消息到立项,再到后面的拍摄阶段,都跟其他电影走了完全相反的宣传路数。其他的宣传都是围绕作品和明星艺人本身去做文章,很多话要说不说的溜着粉丝和路人玩。《云笈鉴》呢,作品本身是个大IP,但是在宣传中都没怎么提,前期闷声不说,项目正式开始之后做了一系列的铸造世界观的素材物料出来,看似跟主旋律没什么关系,但仔细想想,其中确实又暗含着非常明确的传播逻辑,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仔细研究过的,而不是营销公司为了给甲方提供漂亮的数据堆砌出来的。

不过该有的常规项目还是要有,比如这次换人事件,他们就找了几个行业大号发了几篇非常剑走偏锋角度刁钻的文章出来,暗地里推了林斐一把,似乎就要暧昧的优雅的把林斐的丑闻坐实,把剧组从里面摘的干干净净,不用背负任何情义的枷锁。

本来模棱两可官方都没有盖棺定论的事情,就人不知鬼不觉的让一群耍弄笔杆子的人给坐实了,舆论风向简直就是要让林斐出来当场剖腹谢罪,全然不管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新闻喜欢抓热点痛点,网民容易冲动跟风,中间不乏夹杂了诸多夹带私货者,洪水之下,没人能拦得住,要不怎么说杀人诛心呢?

这个项目是王寅的心头肉,宣传上的重大节点和公关事件都要王寅确认。起初下面的人是没想过动林斐的,毕竟无仇无怨,一个圈子里混的,平白无故推人家一把干嘛呢?还是王寅看似无意的提了一嘴这件事,手下人个个人精一样,百般揣测之后领会了精神,这个事儿就成了。

当时王寅的原话是:一两个人嘛,不重要的,一切以大局为重。

林斐走之前还跟剧组致以百般歉意,万万想不到这一层上。他似乎就该着了今年遭此大劫,能不能扛过去,就不是那些上位者关心的了。一两个人嘛,在动辄几个亿的项目面前真的非常微不足道了。只是不会有人像王寅这样不择手段,赶尽杀绝罢了。

陆鹤飞上午去《云笈鉴》剧组试镜,等着后补的人很多,不乏一些已经成名的流量艺人。陆鹤飞一开始就对这个故事兴致缺缺,再加上王寅的关系,叫他更加排斥。试镜的时候心不在焉,马马虎虎就过去了。下午的时候,他又去《飞光》的剧组试镜,人是早就定下的,这次是抽空去走过场。

只是叫他意外的是,现场除了导演制片等剧组工作人员之外,原作者也在。

陆鹤飞是知道一剑连城的,不光知道,还很熟悉。这种熟悉是建立在阅读关系上的,陆鹤飞很喜欢一剑连城,所以在几个剧本之间选择了《飞光》,自己家中还摆了几套一剑连城的典藏版实体书。能演喜欢的作者作品里的主角,也算是身为读者的一种满足吧。

理论上,像一剑连城这样成天憋在家里写书的作者多半是个宅男的样子,离社交生活比较远。可是一剑连城恰恰相反,端坐在那里甚至看不出来是个作者,反而像个摇滚歌手。

他翘着二郎腿不规矩地坐着,黑色衬衫的扣子开到胸口,袖子卷着,露出了一条花臂。屋子里的人见陆鹤飞进来俱是倒吸一口气,一剑连城先笑了,似乎对于陆鹤飞真人的样子非常满意。

但是看了陆鹤飞的试镜片段之后,一剑连城又不说话了。陆鹤飞本想跟一剑连城讨论讨论,一剑连城说:“我只是走后门过来看一看,至于剧本和角色的问题我的意见没什么用,也说不上话。”

陆鹤飞说:“我以为你参与编剧,剧本我看了,对于原着的还原度非常高。”

“编剧厉害,张熙,我的作品能有这样的编剧把关,真的是非常幸运。”一剑连城当着张熙的面恭维他,一点都不害臊。

张熙笑道:“原着就好看。不是我说,现在的好多所谓的什么IP啊,那都写的是什么啊,狗屁不通,花大价钱买进来根本没办法拍。现在的热潮就是皇帝的新衣,只不过大家都穿着,只能闭着眼睛维持表面的和谐。至于大厦什么时候倾倒……”

一剑连城开玩笑:“看有钱的老板什么时候想开了?”

张熙高深莫测地说:“有钱的老板们只想着赚钱,大厦倾倒泡沫破碎,就看政策一句话。要我说,还是要拍一些好作品,就像《飞光》这种,有故事有内涵,拍出来才是观众喜闻乐见的。”

“我们现在确实处在一个时代变革的阶段,前两年的市场确实太混乱了,资本冲击太大,都想赚快钱。现在市场冷静了,就变得有人赚有人赔。”导演傅伦说,“难呀……”

陆鹤飞不懂他们这些门门道道,就坐在一边儿安静听课学习,不插嘴。一剑连城与张熙二人互相吹捧中各自夹杂一些对于现在市场和作品的看法,也算交流心得。傅伦的意见偏向保守,他本来就沉默,讨论的东西不多。

本来一开始还好,聊着聊着,张熙就聊到了编剧这件事儿上,他对着一剑连城说:“现在好些个作者都往编剧圈跳,你就没考虑考虑么?”

“看上去都是玩文字的,但还不一样。”一剑连城摇头,“创作能力和理解能力其实是互不干预的两种能力。身为一个作者,我觉得更多的是通过文字让人感官上身临其境,情绪上感同身受,思想上得到启发。其余的,就是一些或者天马行空的想象,或者取材现实的深刻了。对我而言,这个工作的逻辑性不那么强。”他用手势强调了一下,“但是编剧呢,不论是改编别人的作品还是自己原创的作品,更多的是一种理性的对待。不光光要考虑故事性,还要考虑演绎性,以及种种拍摄上的问题。剧本嘛,一剧之本,这是非常严肃的工作,对于我这样随意习惯了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难了。若是让我改自己的作品,就容易以自己的意愿为重,想当然而。若是让我改其他人的作品……”说道这里,他“哈哈”一笑,“文人相轻,别人看不上我,我自然也是看不上别人的。我写书能够经受市场的验证,写剧本就未必了。”

张熙说:“可是很多东西未必一定要亲身实地的去验证一变。比如很多国外的优秀作品,我们大可以‘拿来主义’一下,套上一个本土的皮重新改编,反而省去了很多调研的步骤,岂不是轻松?”

“嗯……”一剑连城沉默了许久,委婉地说,“这种法子可能不太适合我,我在写作上没什么天赋,在处事上也不聪明,只知道写。我未必能比别人写的好,但是同样的一次更新里,我比别人写的多上许多,其他的就听天意了。”他起身,潇洒的把大衣一转,披在了身上,“我一会儿还有点事情,不打扰你们工作了。今天跟张大编剧聊天获益颇丰,咱们下次有机会接着聊。”

导演编剧二人连连称好,他们也有事情要做,就没送别一剑连城。反倒是陆鹤飞跟了出来,在门口叫住了他。

一剑连城回头,笑着问陆鹤飞:“还有事儿么?”

陆鹤飞说:“我可以请你签个名么?”

“我?”一剑连城笑意扩大,“我跟你比起来可差远了,应该是我请你签名吧,大明星。”

陆鹤飞不好意思地说:“我哪里是什么大明星。”

一剑连城摸摸身上,遗憾地耸肩:“可惜我没带纸和笔,你呢?”

“呀。”陆鹤飞也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有,便说,“那咱们留个联系方式吧,回头我带着书请你签。”

“好。”

“我听你刚才和张熙的聊天……”因为陆鹤飞本身对于一剑连城好感加成,让他心里的情感基调一开始就偏向于一剑连城,更何况在他看来,张熙写东西固然不错,可是混圈子的手法更是了得,一个咬文嚼字的,还会往王寅身边儿送人。一想到那个沈青萝,陆鹤飞就隐隐生恨。他说:“我觉得张熙说的不对。”

一剑连城问:“哪里不对?”

“创作不可以有‘拿来主义’。”陆鹤飞说,“这不就是抄袭么?”

一剑连城大笑几声,对陆鹤飞说:“可是文学创作上界定抄袭是非常困难的,大面积文字类同倒还好说。把你的东西打断了骨头拆解了筋肉揉碎再重新拼接,看上去与你无关,但实则内里却有着千丝万缕的相似,这才是最难界定的。张熙说的也就是这种,我确实不敢苟同,但这话说起来就太无奈了。”

陆鹤飞说:“那你为什么会跟我说?”

“因为你敢说他不对。”一剑连城说,“我觉得挺好的,年轻人,能分辨是非。现在大环境不好,其实……”说到这里,他硬生生的停了下来,紧接着用笑意掩饰过去。很多话他没必要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说,一些关于创作原则的探讨是非常纯粹的,可陆鹤飞是个明星,明星只管拿钱拍戏,去跟他们讲所谓的创作原作,归根结底有点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思维意识,至少一剑连城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他不是什么愤青,自觉身上也不担负着改变社会的使命,生活让他变得很是圆滑,打哈哈地说:“签名的事怎样都可以,我这戏就靠你们啦!”

陆鹤飞点点头,他不蠢,后面的事情也不再追问了。

剧组过年期间就开机了,这叫很多人都苦不堪言。但是没办法,这就是工作,比起拍摄周期横框整个春节的剧组来说,他们还能安慰一下自己知道能过的三十初一。陆鹤飞不在乎这些,他没有家庭牵挂,在剧组呆着比在家里面对空荡荡的城市要好太多。

陆鹤飞晃晃荡荡的去了一楼大厅,卫诗在那里等他。

“怎么样?”卫诗问。

“什么怎么样?”陆鹤飞说,“你也知道是什么情形,干吗问我?”

卫诗问:“那他们对你什么要求?”

“要我锻炼。”陆鹤飞随口说。

“锻炼?”卫诗说,“你这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宽肩细腰这么好的身材,还锻炼什么?”

陆鹤飞说:“因为刚开机的戏份就是我被当做战利品带了回来,之前过的都是草原放牧的生活,他们觉得我现在太白,且不够精瘦。”

“……他们要求好高哦。”卫诗捏了捏陆鹤飞的胳膊,“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听好了,你可千万别练成肉弹,噫……太可怕了。”

陆鹤飞笑话卫诗脑洞太大:“怎么会,只是强化体格罢了,又不是拍超级英雄电影。”

“好吧。”卫诗突然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情,“那《云笈鉴》怎么办?那里面的角色可是个知识分子,很斯文的。”

陆鹤飞说:“那个啊……我都觉得未必能轮到我。”

卫诗说:“肯定是你的。”

陆鹤飞看了看时间,问卫诗:“你晚上干嘛?”

“要是你没什么吩咐的话,我肯定就是回家睡觉了。”卫诗说,“之前满世界跑太累了,得回回血,过年还得跟你进组呢。啊……好虐。”

陆鹤飞笑着弹了一下卫诗的脑门:“懒虫。”他呼了口气,说:“那我准你放假了,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儿也回家了。”

“OK!”卫诗比个手势,“那要我送你回去么?”

“不用。”陆鹤飞说,“我这么大个人在北京还能丢?再说了,应该是我问要不要送你回去吧小姐?”

卫诗说:“别,你可别脑抽一个人大马路上溜达。电视剧过两天就上卫视台和视频网站了,现在满大街都是公交站牌的广告,再说你这张有辨识度的脸以及你那些战斗粉,真不怕上街叫人围了啊!别给我找麻烦,好不好?”

“嗯,我知道。”陆鹤飞说,“我就去趟公司办点事儿,然后马上回家。去公司总没问题吧?”

卫诗想了想,说:“那行吧。”

陆鹤飞确实先去了一趟公司,他是找王寅去的。他知道这两天王寅比较忙,大概会安分的在公司呆着。只不过他跟上一次去的情形不一样,他不打算直接冲到王寅办公室门口,而是礼貌的跟王寅的秘书报备,旁敲侧击的确认王寅真的在公司,就说要等王寅。王寅身边亲信的人对于王寅的工作和生活都有一定的了解,对于陆鹤飞,大家是心照不宣的。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秘书跟陆鹤飞说,王董叫他去办公室里等。

这就不知道是唱的哪一出了。

“小飞啊……”王寅靠在沙发上扭头看门口的陆鹤飞,“怎么今天想起来找我了?”他跟陆鹤飞说话的样子稀松平常,前两天被抓奸在床的事情好像压根不存在一样。“过来。”他跟陆鹤飞招手,又拍拍自己身边的位子,“给你看个东西。”

王寅脸皮厚,陆鹤飞也就当没那回事儿一样,跟着王寅一起厚脸皮的表演。他一屁股坐在王寅旁边,胳膊往后一伸,以一种颇为霸道的姿势搂着王寅的肩膀说:“给我看什么?”

“一个片花。”王寅的上身往茶几前探,不动声色的回绝了陆鹤飞,脸上却带着笑意。他把影片调了出来,在经过短暂的制作方片头之后进入了正题。

电视很大,显色效果也非常好。只不过内容是一段3D动画,有一些实景拍摄,主要角色就一个,在经过一些动作和语言的展示之后,场景换成了完全现实的样子。

“这是什么?”陆鹤飞好奇的问。

“你在《云笈鉴》里的对手戏搭档。”

“啊?”陆鹤飞说,“可……可这是个动画人物。”

“虚拟人物就不可以跟真人演戏了么?”王寅说,“如果我说我后续还要包装这个人物成为偶像,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陆鹤飞说:“这倒不会……但是你确定么?这跟日本宅男玩的虚拟偶像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王寅说,“现在的虚拟偶像受设备的限制因素很多,比如舞台展现力,与观众的实际互动力,还有就是智能化开发。牛津大学的研究者对365种职业在未来的淘汰率做了数据分析,演员艺人这一项就高达37%。”

陆鹤飞惊道:“为什么?”

“因为唱歌跳舞或者按照剧本做规定动作,AI会比真人做的更好。”王寅说,“而且他们会严格按照程序办事,具有极高的效率,不会出错,也不会忽然人设崩塌。我觉得这简直太棒了,不用为艺人的绯闻操心,而且一旦技术成熟,那么培养艺人所需的人工成本也会大大降低。小飞,你知道的,任何行业都需要先驱者,所以我想试试。这支片子就是最近刚送过来的效果模拟。”

陆鹤飞问:“所以你要造机器人了?”

“不不不,现在还没到那个时代,现在能把充气娃娃做的跟真人一模一样就不错了,再让他能动会说,下个世纪再聊吧。”王寅说,“我只是希望这些虚拟的人物能够打破空间壁垒,能从线上带到线下,能够匹配随机时间随机地点就好了。”

“那么你做到了么?”陆鹤飞说,“硅谷都没有人做出来。”

“你确定么?”王寅笑道,“他们只是立志于开发人工智能,力求在智力上不断突破,可是没花什么心思在搞娱乐这件事上。那你也不能当做这东西不存在呀。我有合作的技术开发工作室,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我觉得我们在无限靠近那个方向。”

“是啊。”陆鹤飞看着屏幕里的角色,有感而发的说,“人工智能确实挺好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费尽心思的去抱大腿。”他转头看王寅,“也不会叫你为难。”

王寅平静的看着陆鹤飞,摸了摸他的脸,笑着说:“想什么呢小飞。”

“我这次的表现怎么样?”陆鹤飞抓住了王寅的手,神情变的冷漠,“是不是你希望的,当一个听话的玩物?”

“小飞。”王寅说,“我希望的是你能摆正心态。”

陆鹤飞嗤笑:“心态?”

王寅说:“我承认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但是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太可能上升到某种正式而严肃的层面,人生在世几十年,总是为了一些情感上的纠葛而陷入情绪之中其实是非常不好的。把事情想的简单一点,大家才能都快乐,你说是不是?”他跟陆鹤飞说话总是带着说教的意思,好像要设身处地的教陆鹤飞成长一样,“而且我跟你说句实话,到了我这样的年纪,谈感情就太不切实际了。到最后人和人能在一起,大多就是因为生活。情爱嘛……我真的觉得不太重要,而且会让人束手束脚瞻前顾后,也会影响自身的判断力。你还年轻,还有追求感情的权利,会对我说的东西嗤之以鼻。但是如果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经历过我经历的事情,兴许就能懂了。”

“不。”陆鹤飞说,“我知道你说的意思。”

王寅不管他是真的懂还是搪塞他,一概接受,笑着转移话题:“听说你今天去《云笈鉴》试镜了?怎么样?”

陆鹤飞说:“我不想演。”

听了这个话,王寅的笑容停留在了脸上。

第33章

他从桌子上拿了支烟点上,动作沉稳利落,然后随意的把打火机丢在一边。他深吸了一口,用下巴指了一下陆鹤飞,说:“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不喜欢这个剧本。”这个理由是陆鹤飞一再强调的,“我觉得它的故事核心很奇怪,置于哪里奇怪我说不上来,但是从阅读体验上说,真的很不好。”

王寅想了想,说:“你是不是想说事件跟核心之间有逻辑问题?”

陆鹤飞说:“应该是这个意思。”

《云笈鉴》的整体故事调性是一个偏未来的软科幻故事,原着描述的社会环境下,人的肉体与灵魂是分开的,更多人是以意识形态存在,意识主动的为自己挑选身体躯壳,从而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肉体老化,那么就将意识封存在云库里,等待下一次的挑选——当然了,皮囊的售价是根据意识的等级来评定的,意识形态越高,挑选皮囊的级别就越高,意识存储的云库信息就更多。主人公章台因为意外导致优秀的意识匹配到了一个病弱的身体,他本想申请调换,但是因结果不可逆被驳回。万般无奈之下章台只能剑走偏锋,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以潜能激发来刺激身体的进化。在这个过程中,他结实了形形色色因为等级评价导致肉体和灵魂不匹配的人,从而发现了这背后的阴谋与秘密。

原着篇幅不长,大约二十来万字,有相当一部分的比重放在人物关系的描写,因为这个故事的亮点在于一副皮囊之下装的到底是怎样的意识,一个本以为熟悉的人的内里是否是同样熟悉的灵魂。编剧在通读之后觉得以现在的观众接受度来说,过于复杂的内容的接受障碍会很大,所以他削弱了每个人身上几经反转的身份以及整个世界观的描写,把电影重点放在了章台和他的同伴们的自我历练和对于世界法则的突破战斗上。

于是一个反转颇多的意识流小说就变成了一个类似小人物成长为超级英雄的通俗电影。

编剧团队对于市场的把握是很清晰的,明白观众的理解能力在哪儿,清楚如何把一个冷门题材通过改编变为一个大众题材,最大化的覆盖观影人群。但是这个问题在于,当他们把故事核心和故事脉络抽离开来的时候,发现这根本是两个事儿,世界观和故事之间没有充分必要的逻辑联系。

为此他们进行了一些取舍,认为商业电影的核心梗以及故事线并不是很重要,能够把故事讲到及格线就可以了。重点是视觉大片的感官刺激,以及人设的重要性。至于探讨什么高深莫测的哲学问题,这不是商人们需要考虑的。

“小飞,我发现你这个人总是关心一些不该自己关心的事儿。”王寅说,“剧本创作上的问题你一个演员这么介意做什么?我看你啊就是出道的太顺顺利利,没拍过烂片,现在倒是学会挑三拣四了。拍一个片子,能让你红,能让你赚钱,能让你事业更上一步,你管它喜不喜欢好不好看呢?”

“那你就当做我和这个剧本没有眼缘吧。”陆鹤飞说,“我这个人也没眼力价儿,不识抬举。”

王寅说:“小飞,那你可别后悔。”

陆鹤飞低下了头,自言自语地说:“我去主动思考这些问题,倒是叫你觉得麻烦了。”

“因为你无从选择。”王寅说,“我给你名利双收,你都不要的么?”

陆鹤飞说:“那你给别人吧。”

王寅知道陆鹤飞这人有时候特别轴,认死理,一旦他进入到某种逻辑之后,讲道理是讲不清楚的。索性他也不费这个力气,转变了话题:“一会儿咱俩出去吃个饭吧。”

陆鹤飞说:“我晚上不吃饭。”

“干吗,减肥啊?”王寅摸了摸陆鹤飞身上的肉,“这不挺结实的么?再瘦都成人干了。”他说着话,手掌顺着陆鹤飞的上衣下摆钻了进去,在腹部紧实的肌肉纹理上暧昧游走。

“你放心。”陆鹤飞的身体靠近王寅,言语间湿热的气息都能轻轻的扑在王寅的脸上。他盯着王寅,眼中浮现出一些不明笑意,低声说,“不吃饭也干的动你。”

王寅笑了笑,用指尖在陆鹤飞的眉心一点,轻微的用力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那就回家吧。”他说。

陆鹤飞喜欢这个字眼,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家”的概念了,孤身一人的生活会叫他怀疑生而为人的目的。如果在出生之前有人跟他说,人世间是苦难的,而大部分人的人生都会在半数以上的烦恼痛苦中度过,幸福快乐是一种奢望。如果他有的选,做只猫做只狗,都未必会选择做一个人。

生活是艰难的,形形色色的人,各有各的苦楚。

而他在王寅这个烂人身上能够找寻的,除了一个年长的男人的世俗教诲之外,是还有一些温情的东西的。

“好。”陆鹤飞窝在王寅的颈窝里,轻声回答。

晚高峰的时间里除了路面上熙熙攘攘之外,商场超市里人头攒动。很多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下班归家的路上经过超市买些晚饭的食材,犒劳辛苦工作的自己。

宁姜手里扶着手推车,里面装了不少东西,而他本人站在冷藏柜前,拿着一瓶牛奶发呆了许久。

“怎么了?”花枕流走了过来,把食用油放进了车里,“看什么呢?”

“看生产日期。”宁姜慢慢地说,“然后,看看别的,我看东西,慢。”

花枕流把宁姜手里的牛奶拿过来丢进了车里:“没过期。”

“好。”

“看看还缺什么。”花枕流说,“我家里什么都没有,不过我觉得差不多了吧……你还想要什么?我看你没拿什么行李,这两天又冷了不少,要不要买衣服?”

宁姜说:“都可以。”

他前段时间搬到了花枕流家里住,其他的生活没有过多的改变。花枕流今天有闲时间,特意拉宁姜出来逛逛。宁姜是不介意把自己置身人群之中的,反正没人会一打眼认得他是谁,就算认得了也不会过多的来打扰他。

说到底,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受众。他以普通人定位自己,就不会对前台幕后的差距感到迷茫。

“行,那咱们结完账就去。”花枕流悄悄的搂着宁姜的胳膊,动作全都藏在了厚重的衣服之下。宁姜对花枕流的柔情不为所动,推着购物车直直朝着收银台走。

这平淡生活对花枕流来说来之不易,看似是他跟宁姜之间的纠葛,但是他因此触及了王寅的利益。王寅这个人是阴晴不定的,商人本性一经上线,这个事儿就绝对不是轻描淡写能过去的。他断掉了花枕流支线产品的经费支持,算是给花枕流点教训。

这教训不轻,足够花枕流肉疼好一段时间。不过他觉得值得,这个结果非常的好。

宁姜坐在副驾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花枕流堵车堵的心烦,耳旁听到宁姜轻轻的笑声。

花枕流好奇地问:“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他们给我发了demo。”宁姜说,“MV的,很好看。”

花枕流瞥了一眼屏幕:“俊男靓女的,是挺好看。”

“拍的,也有意思。”宁姜说。

看他这样满意,花枕流说:“王寅叫你自己拿主意的?”

宁姜迟缓的转过头去:“他推荐的,我觉得他的眼光,不会错。”听到宁姜口中如此信赖赞赏他人,花枕流心中有点不服,冷嘲热讽地说:“他眼光是不错,总能在抓在机会,在某些圈子刚刚兴起的时候赚到第一笔钱。不过嘛……江山易打不易守,你知道他另外那个公司的事儿么?”

宁姜对别人的八卦没有任何兴趣,就摇了摇头。

花枕流继续说:“我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还没有择栖娱乐,他还是湛林建业的经理人。家族企业嘛,老子把控全局让儿子在下面实践,差不多了上来接班就可以了。可是王寅那个时候就对这个公司的业务方向不太感兴趣,他喜欢新潮的玩意,这也就是我和他认识的前提。现在择栖做起来了,不知道他对娱乐圈的热情能挺到哪天,也不知道择栖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湛林。”

“他应该有,自己的把握。”宁姜说,“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花枕流开玩笑地说:“你不担心他突然倒了?”

“……”宁姜呆愣愣的看着前方,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去花枕流的话。他们在等红灯,国贸桥底下停留的时间异常的久。车子缓缓启动的时候,宁姜才说:“我觉得,没有多重要。”

“什么?”

“他也好,我也好。”宁姜费力的解释,“一件事情,做过就好了,成功或者失败,不是很重要。活着是一种经历,而不是,结果。”他对于生活的态度就是这样,得失心不重,富可敌国亦或倾家荡产不都是要这么活着么。

“是么?”花枕流说,“那喻伯明呢?”

很久没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像是一段被尘埃压着的碑文,花枕流故意吹一口风,尘土飞扬,露出了下面篆刻的文字。

“他。”宁姜嘴里蹦出来几个字,“是我很好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花枕流讥笑,“你这个人啊什么都不在乎,但是能为了一个所谓的‘很好的朋友’牺牲奉献那么多,他被你感动了么?到最后还不是分道扬镳。”

“嗯……”宁姜敷衍的附和。

喻伯明跟宁姜最早是一对组合,他在音乐上的才华不及宁姜,但是胜在样貌出众。两个人在一起各有千秋,虽说出道经历万分坎坷,但最终也是红了的。只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喻宁二人到最后还是以单飞告终。官方给的说法是两个人寻求各自更好的发展,粉丝们之间流传的说法是两个人音乐理念不合。而真正的原因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名利圈会用最快的方式让一个人膨胀,也会无限放大人的欲望与贪婪。宁姜的追求是有听众就好,他想当一个比较纯粹的音乐人,而喻伯明想当明星。他当明星的潜质比宁姜好太多了,最终让他决定离开宁姜,自由发展。

只是天不遂人愿,宁姜与花枕流的纠缠让自己陷入了泥沼无暇分心工作,而喻伯明彻底沦陷在了洪流之中。红不是那么容易的,落差会叫人发疯,叫人心中生出扭曲的物质。喻伯明成不了气候,做尽了傻事得罪了许多人,然后沦为笑柄,再灰头土脸的从这个圈子里消失。

这里是最不缺人的,明星们拿着高昂的报酬,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看上去高不可攀,但是一朝陨落,大厦倾倒之时,却又可怜不及凡人。

“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他。”花枕流说,“你肯为了他做糟践自己的事情,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但我有时候也很感谢他,要是你不为了他,我也未必能遇见你。”

宁姜叹了口气,说道:“枕流,你想错了。”

花枕流静候宁姜的下文。只听宁姜继续说:“我不是为他,是为了自己。我觉得出名很好,自己的作品就有更多人听了。我……我呀,很势力,能够叫我发专辑,能够把我的歌流传下来……谁都可以,利用我。以前的老板可以,你也可以,如果王寅想,那么他也可以。我是有觉悟,的人。”

他说的头头是道,花枕流却听的难受,他打断了宁姜:“不,除我之前,谁都不可以。”

宁姜无奈的扯扯嘴角,当是笑过了。花枕流比他年纪大一些,但是于他而言,更像是个爱折腾的孩子。他跟王寅有时候很像,都是任性妄为的人。王寅的任性是建立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基础上,任性的信誓旦旦舍我其谁。而花枕流的任性要更加病态一些,想要博取别人的关注。

只是这个“别人”恰好是宁姜,那么困难程度犹如登天。宁姜是个索然无味的人,一花一世界都未必能给他带来什么感触,何况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了。

“不过,你确实想的很明白。”花枕流又笑了笑,像是在笑话自己一样,“你也真的……太狠了。”

这个人有最为薄弱的皮囊,可是到了里面,又是钢筋铁骨。他有水一样柔和的气质,钻石一般坚硬的心。他是没有缝隙的,谁都无法渗透他。

花枕流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握住了宁姜的手,有些冰凉,他叹道:“北京的冬天还是太冷了,你也不多穿一些,你看,手都是凉的。”

“我天生,就这样。”宁姜说,“习惯了。”

嗯,心也是凉的。花枕流心里补了一句,我也习惯了。

这就使得他必须要用一些强硬的手段才能够得到宁姜,哪怕当一个坏人也无所谓。

“我打算今年一年都在国内。”花枕流说,“或者至少半年以上吧。”

宁姜说:“不回,美国么?”

“开发上目前不需要我做什么。”他说,“这次回国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宁姜压根不问什么事情,只回答:“好。”

他们两个人就是这样,说话永远对不上频率,都是以悄无声息结束了对话,宁姜无所谓,花枕流不舒服。不过花枕流会自我安慰,至少这个人,现在是属于他的。

陆鹤飞跟王寅回了自己住的那边,他晚上不吃饭,可是王寅要吃,他就只能坐在饭桌前看着王寅慢条斯理的进食。王寅这个人在嘴上绝对不会亏待自己,除非情况意外,否则一天三顿饭基本是吃全的,而且还要吃好。

不过他的意外情况很多,经常隔三差五的出去应酬鬼混,能够心平气和在家吃饭的时间不是特别的多。

而最近,这些时间都给了陆鹤飞,连于渃涵都吐槽他专宠。

“对了。”王寅起了个话头。

陆鹤飞问:“怎么了。”

王寅明知故问:“你什么时候进组来着?”

“年初二。”陆鹤飞说,“我没想好要不要提早走。”

“都差不多。”王寅说,“你要是早走两天,我还能送送你。”

“没必要。”陆鹤飞说,“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王寅笑道,“今天这么冷淡?就因为下午那会儿说了你两句?”

“不是啊。”陆鹤飞当即笑了出来,看着王寅说,“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你,过两天又该走了,这次要走很久,你会想我么?”

王寅说:“我当然会想你,我要是得了空儿,去给你探班。对了,沈青萝是不是也在你们组?”

“……”陆鹤飞冷冷地说,“忘了。”

王寅说:“之前你们在一起拍MV的时候,我听别人说,你们倒是能和平共处?”

“你突然提她做什么?”陆鹤飞顿了顿,眼神忽而变的冷冽,“怎么,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终于如愿以偿的把她睡了?”

“当然不是。”王寅正经地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随口一说,吃醋了?”

“你还好意思问?”陆鹤飞觉得这话自己说的特别别扭,好像正房夫人在评价老爷养的小妾一样。不,他不应该给自己提身价儿,因为他在王寅这里连个名分都没有。

王寅看陆鹤飞终于有了点情绪,笑眯眯地说:“小飞,你这个样子特别可爱。”

陆鹤飞没好气地说:“我真的纳闷儿,我跟你闹,你让我乖乖听话。我现在听话,对你的事情不闻不问,你反倒要我发表意见。怎么什么事儿都是你占理啊?”

“因为没办法啊我掏钱难道还不是我说了算么?”王寅哄小孩儿一样的跟陆鹤飞说话,但是样子特别贱,“怎么,我应有的权利都不能有了么?”

陆鹤飞本来一开始还会跟王寅生气,现在他都能给王寅气笑了,他不打算跟王寅讲道理,而是打算跟着王寅的节奏进行:“行,你说了算。”他默默的走到王寅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亲昵的蹭着,问道:“那天是谁?”

王寅说:“你不认识。”

“那她有我好么?”陆鹤飞一下子把王寅拽起来压在桌子上,“是女人吧?她能叫你爽到天上去么?”

“那你能么?”

“……”陆鹤飞咧嘴一笑,“看来你是忘了。”

他的吻冲撞的落下去,王寅挣了两下就不动了。只是桌子隔的他后背生疼,原来他说难受,陆鹤飞一准儿换去床上叫他舒服。然而这次陆鹤飞没那么好心,他甚至都没有在前戏上花费什么功夫就去攻城略地了。

王寅“嘶”了一声,说:“小飞,别闹。”

“我没闹。”陆鹤飞穿着粗气说,“我要是闹……就在你的办公桌上干你了……”

“你是不是……惦记好久了……啊!”王寅被陆鹤飞猛的撞了一下,后背贴着桌面往上蹭,蹭的他肉疼,不禁叫出了声。陆鹤飞低头吻着他的胸口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饭桌发出吱吱的响声,中间夹杂着其他不明的响动,两人战况正酣之时,王寅的手机响了。陆鹤飞停了一下,把王寅抱了起来,扶着他往前走。王寅惊道:“你做什么!”

“你的电话响了。”陆鹤飞说,“去接电话。”

王寅被人牵制着没有多少挣扎的空间,他的手机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饭桌到那里没多远的距离,却让他觉得犹如重山万水。来电显示是于渃涵,陆鹤飞手比王寅快,直接抢过来接通了,王寅差点被他气死。

“老王,嘛呢?”于渃涵说,“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

陆鹤飞现在没动,王寅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缓缓说道:“什么事儿?”

“不是什么特别重要事儿。”于渃涵说,“一个是年会的,还有就是你年底不是得回你那边的公司么,我确定一下时间。”

“这种事儿……唔!”王寅回头瞪了陆鹤飞一眼,陆鹤飞扶着他的腰,当做没看见一样的抽动。王寅不可能挂了电话,也并不想在于渃涵面前出丑,他推了一下陆鹤飞,比了个口型说:“别动,等下都依你。”

陆鹤飞没回应,不过动作倒是小了很多。

王寅这才能说出话来,断断续续跟于渃涵是活:“不用跟我讲……”

“噢……”于渃涵在开车,没什么心思捉摸王寅,“啊对了还有个事儿。”

王寅翻了个白眼,第一次觉得于渃涵说话大喘气:“说!”

“周澜来内地了,你看要不要见见。”于渃涵说,“好歹同学情谊,我看他这次还是有些诚意的。”

“周澜?”王寅愣了一下,好像世界都陷入了沉默,连陆鹤飞都不动了。随后,王寅说:“我对竞争对手是没什么兴趣和耐心的。”

“行吧。”于渃涵说,“那我就装死,得了,你忙你的吧。”

挂了电话,王寅明显看上去不太爽,陆鹤飞压了下去,满是好奇的问:“周澜是谁?”

第34章

“一个很烦的人。”王寅动动腰,“你还干不干了?”

“干 死 你。”

今天晚上王寅似乎比平时都兴奋,也许是因为身处非卧室的环境下会带来一些别样的感官刺激。后来陆鹤飞搂着王寅去洗澡,又在浴室里来了一次,两人才偃旗息鼓。王寅困的眼都睁不开了,还是要躺在床上给自己点根烟才行。

“别抽了。”陆鹤飞伸手拦着他。

“小孩子不要管东管西。”王寅往边儿上一躲,烟蒂掉下来一点散落在辈子上。王寅不在意的,随手掸了掸。陆鹤飞半合着眼依在王寅身边,迷迷糊糊地说:“事后烟这么爽么?”

“倒也不是爽。”王寅说,“就是想平顺一下心情,安静的待会儿。”

陆鹤飞把王寅的烟抢了过来,叼着吸了一口。他皱着眉,眯着眼睛,烟头上的火星骤然亮起,又随着烟雾的吐出暗淡了下去。王寅问:“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陆鹤飞回答,口腔里充斥着烟草的味道。

王寅把烟拿了回来,烟嘴被陆鹤飞咬出来了一个小牙印,他含在嘴里,还有些湿润的感觉。

“又该过年了。”王寅忽然感慨,“真快啊。”

陆鹤飞应和:“是啊,一年好快。”

“给自己做年度总结了么?”

“这有什么可总结的。”陆鹤飞说,“我这一年啊……好像也没做什么。”

王寅说:“没感觉自己红了么?”

陆鹤飞说:“没感觉,日子还不是照过。”

王寅笑道:“那就是我还不努力。”

陆鹤飞看看王寅,问:“那你这一年做什么了?”

“你问的很好,我前两天刚写了我的年度总结,年会上要发表讲话的。”王寅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稿子,“我这一年啊,投电视剧投电影,哦,还投了点高新技术产业的东西。倒是花了不少钱出去……”

陆鹤飞问:“那赚了么?”

“说实话么?”王寅的态度变得松松垮垮地,“不赚,你没看你们于总都想杀了我了么?。”

陆鹤飞说:“我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

“一半一半吧。”王寅说,“我是不是看着花钱特别大手大脚?”

“有点。”陆鹤飞说,“但是这是你自己的钱,你自己不是随便来么。”

王寅说:“你说的是,我自己的钱,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不过话说回来啊……”他的手指在陆鹤飞的脸上滑了滑,“我要是哪天钱花完了怎么办?小飞,要是我连钱都不能给你了呢?”

陆鹤飞说:“我现在成了你的责任了么?你问我啊……要是你没钱了,咱们就分道扬镳呗。”

王寅没想到陆鹤飞会说出这种话来,他张了张嘴,自己一下子不知道接什么。只见陆鹤飞脸色沉了下来,说:“你所定义的我们之间的关系,只值这句话了。”

“我定义的?”王寅颇有兴趣地问,“那你定义的呢?”

陆鹤飞说:“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在意你有钱还是没钱。你没钱最好,没钱你就不能出去给我乱混乱搞了。一个没钱的王寅对别人而言还有价值么?”

王寅唏嘘地说:“原来我在你眼里只剩下‘有钱’这个优点了啊。”

“不。”陆鹤飞坚定地说,“你对我而言,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

王寅把手里的烟掐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点上了一支,说道:“你比原来有长进了,不像原来那么横冲直撞了,小飞。”

陆鹤飞苦笑:“还不是被你逼的?”

王寅在缭绕朦胧的烟雾中看着陆鹤飞,灯光很暗,又模糊了他的身影。王寅的眼睛本来是眯着的,他好像觉得看不清对方,用手拨了拨青灰色的烟,显露了陆鹤飞那张漂亮的脸。他确认一般的用手轻抚过陆鹤飞的额头、眼睛、鼻梁、嘴唇……最后他说:“小飞,没人逼你。”

“嗯。”陆鹤飞平平淡淡应了一声。

王寅掀了被子下床,顺手抄上了他的烟盒。陆鹤飞问:“你干嘛去?”

“烟瘾犯了。”王寅说,“你先睡觉吧。”他有意独处一会儿,陆鹤飞也没必要追着问,一个去了阳台上,一个钻进了被子里。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可在这一瞬间,彼此就像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样有意回避对方。

他们都察觉不到对方的意图,可又意外默契的各退一步,无心插柳的举动都给彼此留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王寅开着阳台的窗户,冬日的寒冷夜风呼呼的往里灌,把他的困倦一扫而空。本来满满的一盒烟下去了一半,他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本来想思考一些事情,可现在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一年又如往常一样的过去了,他要是想伤春悲秋,应当在12月31的午夜。可惜他好像反应都比别人迟钝许多,临近春节了才回过神来,也才恍然发现,陆鹤飞在他身边儿都跟了一年了。

差不多也是去年这个时候,陆鹤飞带着试探和侵略的气息朝他走来,那时候他能敏锐的察觉对方的意图。但是人呀很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生物,当某一种气味儿习惯了之后,就很难再作区分了。

陆鹤飞身上不再是他所敏感的那些味道,而是淡化了的,涌现出了其他温柔的因子。

然而温柔乡英雄冢,王寅觉得古人从不说废话。

他跟那个人像么?王寅犹豫了。陆鹤飞年轻,很多想法上介于单纯和复杂之间,有时认真而有时漠然,这是跟那个人不同的。那个人啊……脸上永远带着信誓旦旦的微笑,仿佛任何事情都有所把握。陆鹤飞未必如同他那么聪明,但是比他坦率直白太多了。

年轻人的热诚呀——王寅自顾的笑了笑。

一缕青烟换一夜无眠。

年底的日子一个塞一个的忙,王寅几乎没什么闲暇时间,要么是工作上的事情,要么是工作之后的社交活动。陆鹤飞也忙了起来,他的电视剧上了,讨论度颇高,虽然他的演技平平,可角色人设特别讨喜,他又实在是样貌出众,话题度自然一路攀升。黄海楼确实有两下子,不光是资源上,包括对艺宣的把控也非常精准,给陆鹤飞炒的有声有色又不那么尴尬。

借着电视剧的热播,陆鹤飞的通告也一直排到了他进组之前。似乎每天都是在赶路,整个人都是懵的,被人摆弄着化妆穿衣服上节目,见缝插针的找零散时间睡觉,他不爱笑,有时候对着镜头觉得自己是僵硬的。

还好他就那样摆着一张冷脸大家也吃他那套,拍写真的时候省去了很多表情。摄影棚里的小姑娘们第一次见他,都爱围着他转悠。一开始她们都觉得陆鹤飞肯定不好接触,就远远地看着。化妆师姑娘插空过去给他补妆都得垫着脚尖,他看了一眼,就迈开腿扎个马步,尽量让自己的高度跟女生持平,目光直直的看着对方。他是无意的,可这样子足够叫对方脸红心跳好半天了。

哪个女生受得了本以为是个冰山的大帅哥如此温柔认真的样子?

简直就是一击必杀。

姑娘们捧着自己的少女心纷纷微博朋友圈的狼嚎,陆鹤飞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身为过来人的卫诗远远地看着这群花痴少女不知道该感叹还是该笑。陆鹤飞休息的时候,卫诗就凑过去跟他聊天。

“小飞,我发现你真的有当渣男的资本。”

陆鹤飞莫名:“我又怎么了?”

“哇,你真的没感觉么?”卫诗说,“嗯,虽然楼姐是叫你待人接物礼貌一点,但是也不用这么四处留情吧!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种玛丽苏戏路了!”

“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气泡么?”陆鹤飞无奈笑道,“再说了,我做什么了?”

卫诗没有正面回答陆鹤飞的问题,而是一脸严肃地自言自语:“嗯……看来是天生自带撩妹技能,可以说是当代杨过了。不过也挺好的,这些都是圈内人,散八卦的能力简直无敌,算是给你当一波人设宣传了。”

陆鹤飞懒得理卫诗一个人神神叨叨的,卫诗自己想明白了之后,一拍手:“这样也挺好的!啊,我打算去买个奶茶,你要么?”

“太甜了。”陆鹤飞说,“你们女生都喜欢喝那么甜的东西么?”

卫诗说:“我只能代表我自己说很喜欢,不过女生嘛,不会太排斥的啦。”

“那你多买几杯上来。”陆鹤飞说,“给大家分一分。”

卫诗“啧啧”说道:“杨过本过了!”

陆鹤飞戳了一下卫诗的额头叫她闭嘴。

工作虽然繁重,但整体完成的轻松愉快,时间过的也快。陆鹤飞恍然发现他最近似乎能跟王寅见面的时间只有年会那天了。一年过的确实快,去年他怀揣目的接近王寅,王寅兑现了承诺,今年他似乎只能坐在下面,看是否还有人同他一样把目光放在王寅身上祈求垂怜了。

不,不会有人跟他一样的,他坚信。

浮华的盛宴结束之后是漫长的寂寥。王寅连个招呼都没跟陆鹤飞打,结束之后他谁都不想见,只想找个地方抽根烟。但他还是被于渃涵找到了。

“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于渃涵靠在门边问道。

“什么毛病?”王寅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烟盒,拿出来一支丢给于渃涵。于渃涵准确的接到,爽利的坐在一边,翘着二郎腿点着烟,姿势比王寅还要豪放许多。

“每逢大事儿都找不着你人。”于渃涵说,“缺这点抽烟的功夫?”

王寅笑道:“不是都结束了么。”

“是啊,结束了。”于渃涵深吸一口,烟雾贴着她娇艳的红唇飞出来,“可是明天起来还不是要好好干活?”

王寅说:“辛苦了。”

“你只要别突然再换个人捧,我就勉强还能接受。”于渃涵调笑道,“至少小飞现在势头不错,是个能赚钱的。”

“挺好的。”

于渃涵打量了一番王寅,问道:“有心事儿?”

“没有,只是这几天过的太累了。”王寅说,“年底嘛,大家都燥。”

于渃涵说:“是不是湛林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挺正常的。”王寅说,“正常的运作,项目上也都挺顺利的,业绩也还行。不过现在的经济状况你也是知道的,实业不好做了,我对那些又实在没什么兴趣。”

于渃涵说:“又被董事会逼宫了?”

王寅说:“他们没那么大能耐。”

“哦,那就是施压。”于渃涵说,“你啊,就是太任性了,湛林有什么不好,那么大个公司就交给别人管了,自己不闻不问的。”

“择栖我不也是交给你管么?”王寅说,“对我来说其实都是一样的。”

于渃涵说:“跟我你就别糊弄了,我还不知道你?你说说吧。”

“周澜不是来内地了么。”王寅这才松口,“你知道的,他其实很久前就想来,但是跟我不对付,一山容不下二虎,北京的地盘上他拿不到好处,后来又叫我摆了一手,这事儿就搁下了。他倒是在南方做的还不错,最近不知道动了什么心思,还是想北上。不过他换了个思路,不跟我对着干了,说想合作。”

“我知道,上回我跟你说的不也是这个事儿么。”于渃涵说,“他是不是把你身边儿的人都攻坚了一番?”

王寅说:“可能吧。小岳觉得周澜项目不错,也有诚意,他想试试。其实他是CEO他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只是对方是周澜,他就得问问我的意思了。”

“你怕周澜讹你?”于渃涵说,“什么项目?”

王寅把这个事儿细细的给于渃涵说了一遍。南边盖新区,未来肯定是要大兴土木的,很多政府工程都下来招标,现在整体实体产业不景气,能够单独吞下来的很少。就算有,上面还排着那么多国企央企各大上市公司,轮到王寅他们这种级别的基本上只剩下些渣滓了。周澜的意思是,咱们都差点火候,你需要扩大战线,而我需要站住脚跟,不如索性合作,摊子能铺的大一些,双方都有好处。

岳慢桥,也就是湛林建业现在的经理人,他觉得这个事情可以考虑。但是又碍于当年王寅与周澜盘根错节的过节,他不敢拍板,这个事儿七拐八拐的还是落到了王寅这里。当时王寅抽了口烟,说再想想。

“周澜啊……”于渃涵“哼”了一声,“我觉得他未必敢拿这个事儿开玩笑,一个港仔,能在内地作出什么妖儿来?”

“渃渃。”王寅正经地说,“别学我。”他就总叫周澜港仔,久了,于渃涵也这么叫了,完全忘记了学生时代的自己对周澜是如何的欣赏。

说起这三个人,还是有些渊源的。王寅是出国读大学结实的周澜和于渃涵,三人是同系的,因为做课题走到了一起。跟于渃涵和周澜比起来,刚出国的王寅像是个土包子一样。不过他性格好,又喜欢四处交际,比起矜持的少爷小姐,王寅显得能屈能伸的多了,三人在一起就他鬼主意最多。

周澜和于渃涵起初以为王寅是出来勤工俭学的,后来发现他家的家底也不差,可王寅身上一点富二代秉性都没有,这叫他俩非常好奇。王寅就说,他父母是在他长大之后才发迹的,在此之前他一直跟着亲戚生活在乡下,十几岁了才回到父母身边,论出身,他确实“淳朴”很多了。

那时候他们三个都是十分要好的,王寅和周澜谈人生谈理想志趣相投,远不是现在这般水深火热的关系。不过话说谁来,谁的学生时代不是光芒万丈的呢?那些都青春和友谊交织的金子一般的时光。

只可惜不会再回来了。

王寅读完了大学就回家来争家产,于渃涵和周澜留在国外继续深造,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王寅和周澜因为同行业的竞争关系互相使过不少绊子,商场如战场,情分是不能当饭吃的。周澜当初狠狠坑过王寅一次,王寅这人记仇,这事儿就过不去了,他死活要在周澜头上找回点场子来才行。

两人一来二去,梁子越结越深,到最后变成了水火不容。

于渃涵本来是中立的,回国之后给王寅打工,耳濡目染之后屁股越做越歪,现在也能淡然自若的跟着王寅一起数落起周澜的不是来。

“见招拆招吧。”于渃涵最终总结,“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对了,你要见他么?”

“不见。”王寅这事儿上倒是沉得住气,“反正是他找我合作又不是我找他,谁心里着急谁知道。他要是不着急,那这事儿就渗着,我又不缺那点钱。”

“哎呦喂我的王董!”于渃涵忽然变调,“今年的财务报告你看了么?我心里都捏把汗好不好?年底《云笈鉴》要是扑街了,咱们可真的得割一个肾了。”她只是说的夸张了一些,按照他们的体量来说,除非连续投个十几部这样级别的电影都扑了,否则不会那么轻易的狗带。于渃涵是拿这个事儿提醒王寅,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我觉得你对于美国那边的实验室的投入,是不是可以暂时放一放?”

“为什么?”王寅说,“好不容易有点阶段性成果了,我反而觉得应该乘胜追击呢。”

于渃涵说:“太烧钱了,我怕万一结果不如人愿,对我们来讲损失很大。毕竟我们不是专门搞技术的公司,没必要的。”

王寅笑了:“于总,人生是拼出来的,你太保守了。”

“得,我好心好意被你说保守。”于渃涵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哦对了还有个事儿。”

王寅麻烦地说:“还有什么事儿啊?”

“宁姜的专辑啊,不是要符合艺术家的格调么。”于渃涵说,“那个封面,策划他们选了几个画家出来,都是当前的新锐画家,格调上还是很符合的,你看是你定还是叫宁姜自己定。”

王寅说:“当然是他自己定啊。”

于渃涵笑道:“你负责掏钱是不是?”

王寅说:“是。”

于渃涵没忍住冷笑了一声出来,王寅也笑了笑,二人心照不宣。于渃涵看了看时间,说:“咱们别在这儿赖着了,出去喝一杯么?”

“行。”王寅说,“但是你可别开车去,让司机开车吧。”

于渃涵想了想,说:“算了吧,咱俩打车吧,不知道喝到几点呢,我可不想当万恶的资本家。”

王寅说:“也行。”

他们两个都是穿着礼服出来的,外面裹着大衣,在深夜的北京显得格格不入,出租车司机师傅都没敢跟他们两个人搭话。王寅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忽然说:“渃渃,我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人到中年在所难免。”于渃涵说,“是不是肾亏了?”

“不能吧,我时间挺长的。”王寅开黄腔的时候异常正直,“啊,我知道为什么了,今年本命年了,忽然就伤春悲秋了。”

于渃涵说:“给你买个红裤衩。”

王寅说:“赶明儿上雍和宫烧柱香去,本命年是灾祸年……”

“我说,你今儿晚上是没好话了么?”于渃涵说,“还是说男人年纪大了就婆婆妈妈的,说话这么费劲?”

王寅干笑了两声,说:“确实啊,年纪大了,不如当年折腾的欢了。今儿咱俩喝一场,以后我真的未必有心气儿再这么闹腾了。我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年纪大了之后才真的切身体会到了这些,看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也就分外可笑。”

于渃涵说:“想收心了?怎么,老太太催你结婚?”

“不,没有,别把自己苦难的被逼婚生涯代入到我身上来。”王寅说,“我这种人名声不好,就算修身养性也不会有人愿意跟着我的。”

于渃涵说:“王董可以花钱买呀。”

“是哦。”王寅的口气颇为认同,而眼神一直游离在外,“还好我还有钱,钱可以买到一切。”

第35章

宁姜难得去一次公司,因为今天公司帮他约了专辑封面的画家过来见面。

他在会客室见到了对方,王寅和于渃涵都不在,陪着他的是高司玮。

“你好温先生。”宁姜礼貌的和对方打招呼,“我叫,宁姜。”

“叫我名字就好啦。”青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温成言。”他看着老实巴交的,穿着朴实,接人待物礼貌温和,人如其名。只是他有点拘谨,像个来面试的毕业生,不像是已经成名的新锐画家。

宁姜与温成言二人一个不爱说话,一个不懂说话,高司玮夹在中间有些头大。他把工作事宜全都交代清楚了,打算全身而退,留两个艺术家灵魂交流。这事儿本来不归他管,应该是宁姜工作室里的人过来对接,但是于渃涵觉得那帮人不见得应付的过来,就叫高司玮来处理了。

他能怎么处理,普通人类的脑回路跟艺术家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高司玮离开会客室的时候心中还在吐槽,但仍旧保持着一张扑克脸。

“那个……”温成言决定打破安静,“关于这次的封面画稿,你有什么想法么?我们可以聊一聊。”

宁姜说:“其实,没有。”

“这就有点难办了。”温成言温和笑道,“难道要让我自由发挥么?”

宁姜的表情看上去也有点为难,随后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U盘递给温成言:“这个是全部的,demo。你可以听。我不懂画画,不知要要怎么要求。”

温成言说:“可是我觉得绘画跟音乐没有什么区别呀,都是一种感知描述,而艺术本身就是殊途同归的。”

宁姜说:“可是我不想,约束别人。创作是需要自由的,别人去指手画脚,会打扰。我很喜欢你的作品,也,相信你的,能力。”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温和的甲方了,也许因为自己是创作者本身,所以他更加能够理解对方的境况。他希望他与大家能够一起做些事情,而不是完成工作。

两人又由音乐展开了一些聊天内容,气氛渐渐热络了一点,宁姜破天荒的说了好多话,他之前不喜欢发表看法,是因为没人能懂,但是在相同的意识形态里,宁姜就不再隐藏自己的观点了。

结束沟通之后,高司玮来接温成言,他邀请温成言在公司参观,实则上是有一些私人的事情——不是他的,是于渃涵的。

于渃涵的小侄女今年上高中,是学美术的,将来家里想送出国,于是就专门上的艺术类高中。整个学校的孩子都个顶个的有钱,成天到晚一群小富二代就除了学习什么都干。不过倒也没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其他高中生上课认真听讲的时候,他们就上课玩游戏聊天吃东西,老师就成了背景板,反正将来都是要出去的,成绩什么的似乎不太重要。

今天温成言来公司,于渃涵的侄女是他的小粉丝,于渃涵就把她带来了,想接受接受正八经儿的艺术熏陶,但没想到侄女见着人家就问杂七杂八的问题,还问人家是不是跟男朋友生活,给于渃涵气的够呛,按在办公室里叫她写检讨。

“一个孩子嘛……”王寅给于渃涵递了一支烟,他今天挺闲的,于渃涵就跑上来跟他吐槽。“你说你跟她置什么气,又不是你家闺女。”他这般总结。

“我真的不懂现在的小孩子脑子在想什么!”于渃涵说,“是,她爸她妈是有钱,家底厚,但是她爸妈能管她一辈子啊?成天到晚就知道玩,看电影看动画出去追星,都不学习,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真是看闲书掉眼泪替古人担忧。”王寅说,“考一个好大学有什么用啊。”

于渃涵理所应当地说:“她没个学历以后怎么混?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出来个文盲?这传出去不是笑掉大牙?”

“可是我觉得,很多人努力学习考一个所谓的好的大学,也仅仅只是为了生存啊。”王寅随意地指了指门口,“你在办公区里转悠转悠,下到小专员上到大总监,有多少高学历海龟,可还不是给我这个本科毕业生打工?而且他们那么努力的学习工作所得到的生活质量还不如你侄女现在高,那你说你侄女有什么可奋斗的?”

于渃涵觉得王寅在扯歪理,正要反驳,王寅紧接着说:“努力不就是为了过所谓成功的生活么?既然她不用努力就可以拥有这些,不如把时间花费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上。人生多苦啊,大部分人还都仅仅为了活着而努力。我说真的,你都是白操心。于总啊,观念要转变啊。”

“你真的以后别有孩子。”于渃涵说,“都是什么歪理邪说!”

“我觉得我说的挺正常的啊。”王寅说,“真话,我要是小时候也这么有钱我肯定不奋斗了。”

于渃涵说:“你这个价值观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你要是有孩子估计能给你惯上天去吧。”

王寅说:“所以我根本不打算有孩子啊,我觉得我这种就是三观非常有问题,我不希望再培养一个出来。而且你说生孩子有什么用,根本没问过人家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挺不公平的?”

于渃涵问:“那你这点家产怎么办?”

王寅说:“我尽力在我有生之年糟践光了,不给社会留一点负担。”

“……”于渃涵说,“真想得开啊王董。”

王寅说:“人啊,不想开点怎么活下去?”

于渃涵感觉有时候跟王寅讲道理没什么用,不是王寅不讲道理,只是王寅所谓的“道理”对现实没什么指导意义。也不是说他讲的不对,而是有时候太对了,就变得不那么积极了。王寅喜欢游戏人间,平时吊儿郎当嘻嘻哈哈的,然而这个人心底里并非阳光,身为一个前辈从来不会讲什么鼓励的话,这就很不好了。

他们忙忙碌碌的过日子,王寅过年肯定是要回家的,所以陆鹤飞出发进组他就只能打个电话意思意思。他嘱咐陆鹤飞在剧组里要踏踏实实的待着,陆鹤飞简单回了一句“知道了”。王寅哑然失笑,突然想起来于渃涵跟他说,你可千万别要孩子。他想是啊,他连陆鹤飞有时候都搞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要是再来个比陆鹤飞还小的,那真的代沟可就太深了。

墨菲定律就容易这样悄然实现。年后公司新签进来个男孩儿,就十六岁。王寅都纳闷儿于渃涵怎么想的,要是扔出去当练习生那倒是没什么,可于渃涵是签进来直接上戏的,这就很可怕了。

于渃涵觉得没什么,现在就是朝着年轻化发展,十六岁跟十八岁能差到哪儿去。后来王寅见了见那个男孩儿,名字叫明弦,年纪不大,但是看着一点都不幼齿,朝气蓬勃的,叫王寅看了心生感慨。

“再过两年,这些小艺人都够当我儿子了。”王寅对于渃涵这样说。于渃涵笑道:“他们巴不得有你这么个爹呢。”

王寅叹道:“老了老了。”

“我还以为你挺热衷当爹呢。”于渃涵说,“之前把小飞带在身边儿,谁有过这待遇啊。不过最近倒是好点,他出去拍戏了,怎么,你热情降下来了?”

王寅说:“这不是谨遵于总教诲么?”

“行。”于渃涵开玩笑地说,“到时候我带着小高去探班,你就在北京呆着吧。”

王寅点点头:“南方的冬天你也不嫌弃冷。剧组也真够行的,大冬天的开机。”

于渃涵说:“怎么,心疼你家小飞寒冬腊月受冻受苦?南方还好吧,总比现在给他发配到大西北去强。”

王寅敷衍地说:“孩子嘛,总要学会自己成长的。”

学着自我成长与历练的陆鹤飞此时此刻正在经历着人生中第一场床戏的考验,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忙碌的布置现场,而他却坐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想说。

《飞光》这个剧的剧情结果其实非常简单,讲的是陆鹤飞所饰演的一个亡国异族小王子的成长复仇之路,其中的战争权谋描写非常宏大,人物关系倒是套路化的简单。围绕在主角身边的,有一个少年结识的伙伴,最终因为立场不同变成了敌人。一个无法在一起的青梅竹马,一个因为利益而选择在一起的公主。总结下来就是永远站在你背后但是因故不得不对立的基友,永远追不到的女人,以及回头发现停留在原地等你的备胎。

卫诗开完笑的跟陆鹤飞说,这简直就是本后宫文,真的不知道是怎么红的。其实陆鹤飞也不知道,不过他因为一剑连城的关系看过原着,确实好看,非常有阅读快感,至于剧能不能完全还原,就两说了。

今日的戏份是还在当公主奴隶的陆鹤飞陪着公主出门打猎,结果呢路上遭遇不测,陆鹤飞英勇救主两人跌落悬崖没死,其实公主早就对英俊挺拔又充满异族野性的奴隶心生爱慕,这一下又被迷的五迷三道打算以身相遇,两人就在雨夜的山洞里干柴烈火。

陆鹤飞看剧本的时候想笑,因为他完全不记得原着里有这么一段,而且这段剧情简直可以用毫无逻辑来形容,甚至有点人设崩塌。不过他是没什么发言权的,只能剧本上写什么,他就演什么。

尴尬的是,演公主的人叫沈青萝。

山洞的景是搭的,置景组在里面搭了个草垛,让沈青萝和陆鹤飞躺过去试位置。因为整场戏是以公主的主动为开端的,所以陆鹤飞躺在下面,沈青萝趴在他身上。

理论上女生的臂力没那么强,趴在对方身上也没什么。但是陆鹤飞对沈青萝的抗拒十分明显,搞的沈青萝怎么着都不是。

导演示意沈青萝的头靠在陆鹤飞胸口上,他要看镜头效果。沈青萝犹豫了一下,陆鹤飞就面无表情的把沈青萝的头往下一按。导演对于这种俊男美女的香艳画面颇是满意,但还是折腾了俩人许久才正式开拍。

正式拍摄跟排练有很大的区别,片场非常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沈青萝有一大把台词要说,陆鹤飞反而没几句。沈青萝借此能消除几分心中的尴尬和不适,她看不出来陆鹤飞有什么异常的,只是那一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叫沈青萝有些抬不起头。

她按照剧本里的要求百般勾引陆鹤飞,直到被陆鹤飞翻身按住亲吻的时候,她甚至有种真的要跟陆鹤飞做了的错觉,很久之前被陆鹤飞抓着往门外丢的场景忽然浮现在眼前。她的腿夹着陆鹤飞的腰,陆鹤飞搂着她半裸的身体摆动。有一个镜头是拍陆鹤飞的背影的,他这段时间把肌肉练的更明显了一些,肤色调的比他平时深了一个色号,裸露的后背异常性感。戏走完之后,导演喊了一声“OK”,这一条算是过了。

沈青萝看着陆鹤飞毫不留恋的一秒从自己身上爬起来,她用衣服裹着自己也慢慢坐起来,轻声问陆鹤飞:“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陆鹤飞歪着头,低估了一句:“你自己知道就好。”

沈青萝的脸色当即就垮了。

他们歇了一会儿,这一场戏要再拍一遍,陆鹤飞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拍床戏跟实打实的做是有本质区别的,前者属于看上去很美,但实际片场中是极度无聊的。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尴尬,而且每次都有各种准备工作,在看似简单的活塞运动中还要带着戏……两个人都在状态都要拍个几条,要是有笑场的有穿帮的有突发意外的,这事儿就没完了。

不过现在大家都往简单里拍,能拿东西盖着就盖着,能简化就简化,能凑合就凑合,实在不行还可以大远景,总不能不给广电面子是不是?

总之这是个观众看上去非常艳光四射的场面,但是对于工作人员来说还是非常严肃的。

陆鹤飞今天的戏拍完了就暂时告一段落,他对于女生的态度基本上还是礼貌的,但是沈青萝不行。上回她和王寅的事儿是让他抓的现场,但是他不知道后来王寅有没有再找过她。不过看目前这个尿性,极有可能背后就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交易。陆鹤飞只要一想到王寅碰过那个女人,就恨的浑身难受。

但是他也会非常理智的告诉自己,其实这个事儿跟沈青萝没多大关系,这个圈子人人都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往上爬,这没什么,该骂的人是王寅才对。

他正准备卸妆的时候,卫诗跑过来告诉他,一剑连城大大来探班了。

陆鹤飞赶忙出去,看一剑连城在外面颇有兴趣的到处溜达。

“小飞?”一剑连城说,“忙呢么?”

“没有,我工作结束了。”陆鹤飞说,“你来怎么不说一声儿?”

一剑连城说:“我在这边开会,顺道儿路过,就跟制片他们打了个招呼过来了,没打扰你们就好。”

“当然没有。”陆鹤飞有点庆幸一剑连城刚来,要是刚才那段戏让原着作者看见了,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对了,我给你带了本书。”一剑连城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小薄本,“我好早之前写的,估计现在都买不着了,正好送给你。”

陆鹤飞接过来看了看,书名叫《魂归处》,他对这本有些印象,只是太久远了,也不是一剑连城最红的作品,所以他只是马马虎虎的看过,这本典藏版也只有老书粉才有。

而里面,有一剑连城专门为陆鹤飞写的签名内容。

陆鹤飞开心地说:“谢谢一剑连城大大。”

一剑连城“噗嗤”笑了出来。他拿出了手机,对陆鹤飞说:“我还是带着任务来的,我的一个朋友特别喜欢你,叫我拍几张你的照片发给他,可以么?”

“可以啊。”陆鹤飞毫不避讳,还跟一剑连城拍了合照。两个人裹着大衣坐在外面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这部剧上面。陆鹤飞侧面的表达了一下戏里加的奇奇怪怪的内容,他当是开玩笑说的,可一剑连城人精一样,听个标点符号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不过,他能怎么样呢?

“一部作品在改编成其他衍生的时候需要考虑市场因素。”一剑连城说,“包括请你们这些观众喜欢的演员来,也算是一部分。至于我这种作者的意见嘛……《飞光》的剧组已经非常尊重我了,换到其他一些剧组手上,我基本等同一个卖儿女的,卖出去了就不管我的事儿了。习惯了之后也就清楚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儿。”他沉默了一刻,补充道,“差不多得了。虽然有些剧情改的是有些好笑的,但是我不能否定别人的努力。你也很努力,也很认真,对于工作有自己的态度,这是很难能可贵的。其实叫我吃惊的是,你会认真的跟我讨论这些问题,对于你而言,拍戏拿钱不就好了么?”

陆鹤飞说:“可是我不是死人,我有自己的是非观念。”

“可是小飞,跟我这种认识没两秒的人说一些体现观点的话,可是很危险的哦。”一剑连城说,“特别是你这样的公众人物。”

“用你的话说,那又怎么样呢?”陆鹤飞坦然,“这个圈子也许我一辈子都未必混的明白,这也未必是我人生的全部。”

“行,挺好的。”一剑连城说,“搞得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陆鹤飞说:“那你要再给我签一套全集才可以哦。”

一剑连城哈哈大笑。

他说那句话,其实是想回避陆鹤飞的,陆鹤飞也明白,给了他个转折的台阶,这事儿就过去了。一剑连城这人多少有点犬儒主义,他是经历过自我变革,且有一定学识,见过人间冷暖,自主自干的成为这样的人的。

他对于大部分事情的态度都是“差不多得了”,这样的态度说的再通俗一些再接地气一些,就是“难得糊涂”。这是属于一小撮算是活明白了的人的自我放逐和随波逐流。他们已经不需要再有积极的人生态度,而且也懒得肩负起教化他人的社会使命。

一剑连城自己是心甘情愿当一个犬儒主义者的,因为他发现很多事情他都不能左右。比如他的作品被改编的过程中自然而安会加入一些取悦肾上腺素的东西去骗傻逼的钱,一剑连城自己是清醒的,他要是真的争这个,估计也早就气死了。而且他也不认为这种事情放大了说会影响中国影视剧质量水平,他只是个作者,仅仅只能保证自己写的东西在及格线以上,自己不去骗读者的钱。其他的他是没办法的。

但是一剑连城这人有一点好,他不会把自己的处事态度强加在别人身上。当陆鹤飞表达自己的观点时,他没有压着对方的头说“傻孩子接受现实吧”,而是提一些问题,确认对方是否坚定。如果是的话,那么他就点点头,说,你说的对,挺好的,试试吧。

他会鼓励别人当一个勇敢的斗士,为了信仰和梦想奋斗,而自己则选择当一个面无表情的俗人。

同样,他也圆滑精明的不像是个成天窝在家里闷头写书的人。

卫诗叫陆鹤飞该走了,陆鹤飞才和一剑连城依依惜别。

在剧组的生活其实是很枯燥的,尤其是在影视城这种地方,周围除了剧组就是剧组,没什么娱乐生活,顶多就是同组的演员下了戏憋在一起玩玩游戏打打牌,可以说就比蹲监狱的生活丰富一些。

很多明星会在剧组拍摄期间传点绯闻,传出来的多半是有意而为之,大部分人是非常稀松平常的搞剧组夫妻的,没什么真情实感在里面,就跟网游里面随便谈谈恋爱一样,为了解闷儿而已。剧组散了,大家也一拍两散各自安好。

只是这些陆鹤飞都没什么兴趣,他跟剧组其他人仅仅保持一个友好的关系,过多的他也不想深入了解。

正当他看剧本看的快睡着的时候,房门响了。

他以为是卫诗,穿着松松垮垮的浴衣就去开门,没想到门口站着沈青萝。

第36章

“你来干嘛?”陆鹤飞皱着眉说话。

“我有话想跟你说。”沈青萝的目光朝着里面一递,“我能进去么?”

陆鹤飞警惕地说:“不可以。”

沈青萝无奈地说:“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王寅了,你不要把那些没名头的罪名压给我。”

陆鹤飞这才让开了位置,房门一关,他问沈青萝:“所以你出现在这个剧组是因为张熙?”

“随你怎么想。”沈青萝说,“陆鹤飞,我觉得你这个人真的挺有意思的,你跟王寅是什么关系啊,敢在他面前大打出手?”

陆鹤飞气定神闲的对沈青萝说:“你的好奇心别太重,否则我可以让你再体会一下当时的感觉。我从不威胁女人,但这并不意味着谁都可以跟我拿乔。”

“那我知道了。”沈青萝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我们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的,对吧?”

陆鹤飞思考了一下,说:“你说了不算。”

沈青萝端看陆鹤飞的脸,忽然自顾感慨:“原来像你这样的人……也没有办法靠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啊。”她第一次见陆鹤飞就觉得陆鹤飞惊为天人,叫她一个女人都自愧不如。陆鹤飞的长相一点都不阴柔,有极强的性别特征所造就的非凡样貌。他这样的人混迹在娱乐圈中就应当是一出道就踩在云巅,只有别人追捧他的份儿,他不用低服做小的去取悦他人。

可现实并非童话,越是美丽的事物,在权力与欲望的纷争中,就越是无法求全。

沈青萝不知道陆鹤飞与王寅之间的恩怨纠葛,不过习惯了圈子里的生存法则,自然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她有时候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如此默然,觉得这样畸形的关系是没有问题的。她曾也是其中的一员,只是恍惚之间,她就不知道是对是错了,对陆鹤飞也就产生了一种迷茫的情绪。

不知是该同病相怜,还是该羡慕嫉妒。

“我们能不能以后好好相处?”沈青萝说,“我不想还什么都没做,自己就无缘无故多一个敌人。”

陆鹤飞走到门边打开大门,意思不言而喻。

“好吧。”沈青萝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这本来是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会面,但是几天之后,就有了一些花边新闻传出来。陆鹤飞自己不关心,但是黄海楼特别生气。她认为是沈青萝的团队有意绑着陆鹤飞炒,毕竟沈青萝名不见经传,而陆鹤飞正处在事业上升期,劲头特别强,要是能傍上这阵风,对沈青萝来说是个好事。

自己家的流量凭什么让别人白蹭?黄海楼一方面在着手处理这件事情,一方面连翻教育陆鹤飞不要那么傻白甜,忙活半天给人当嫁衣。

陆鹤飞不在乎,黄海楼的教诲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该怎么着还是怎么这。可他的粉丝不干,一群女人疯起来就差把沈青萝拖出来鞭尸。

也有部分人见怪不怪,觉得就是新剧炒绯闻,这是种非常常见的套路手法,根本都不值得新奇。更有人反过来说陆鹤飞的不是,就说他表面高冷人设,但是私底下见谁撩谁,自己手脚不干净就不要赖别人。

八卦新闻一时间还挺热闹,说什么的都有,纵然陆鹤飞并非顶级流量,但是背后有人做文章,热度就这么阶梯式的涨了起来。

只不过舆论从刚开始一群人蜂拥群起的骂沈青萝,变成了吃瓜群众觉得俊男靓女的组合还不错,挺般配的,喜闻乐见。

后来陆鹤飞才知道,原来是黄海楼气消了,跟对方又搞出来一出邪的。绑着一起炒可以,但是人设剧情舆论把握要由黄海楼的团队出,至于产出费用要沈青萝那边出。这听上去是个赔钱买卖,于是黄海楼保证了一箩筐所谓“资源”供给。这东西在别人看起来是钱,但是对于黄海楼来说不过就是张口闭口一句话,非常划算。

至于粉丝情绪……黄海楼认为在这场炒作之中,所谓的粉丝情绪其实完全可以被利用的,等到她认为这场关系可以结束的时候,粉丝在情绪化下的言论完全可以使陆鹤飞全身而退。

毕竟谁会去同情一个倒贴货呢?

黄海楼计划的特别精准到位,陆鹤飞的漠不关心让她能够更加放手的去实施。在长时间的接触下,黄海楼觉得陆鹤飞的脑回路非常奇特。他从不在意流言蜚语,也不在意自己的种种数据,这根本不是一个所谓“明星”应有的心态。他不会管沈青萝一个女孩子的名声怎么样,因为他连自己的都不在乎。

不应该是这样的,没人可以身处其中不去在意数据,在意流量,在意实绩……除非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他期望的。

那么他想要什么呢?黄海楼得不出答案,便只能照着自己的想法去经营一个艺人,陆鹤飞的成绩漂亮,这才是她的价值所在。

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王寅的耳朵里,还是于渃涵当玩笑给王寅说的。于渃涵不知道王寅曾经差点潜了沈青萝,所以在她的故事体系里,主题就变成了“陆鹤飞这孩子啊,长大了想开了”,她还笑着问王寅做何感想。

“我能有什么感想。”王寅看着传说中被抓拍到的陆鹤飞与沈青萝的暧昧照片细细品味了一番,“小飞古装造型还挺好看,应该多接点古装戏……嗯,下回上电影吧。”

于渃涵说:“你不是吧,诶你不怕他俩真有点什么?”

“我在你眼里是傻逼么?我煽风点火的时候现在这帮艺宣都还吃屎呢。”王寅说,“不是,再说了,不是你不想让陆鹤飞跟我走的太近么,现在不正好?”

“是哦。”于渃涵反应过劲儿来,“可能我也习惯了。你以前从来没有跟一个人在一起这么久过,这个时间太长了,就算你不当他是一回事儿,我这种局外人也难免多想。”

王寅说:“……是么。才一年啊,原来都是时间长的了?”

于渃涵说:“你原来有超过三个月的么?这个虽然时间久,但是你也没闲着吧?嗨呀,男人啊,真是心口不一。以后谁嫁给你谁倒霉,滥交渣男。”

“你们女人啊就总是喜欢把这种事情上升到道德高度。”王寅说,“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首先我单身未婚身体健康,我也没有跟任何人承诺名分,我更没有强女干谁强迫谁。大家都是平等自愿的关系,我交往的对象也全都是成年人,难道我睡别人不也是别人睡我么?还是说我长的特别丑让人家吃亏了?无论我跟一个睡还是跟一群人睡,在这个基础上都仅仅是我个人的私生活与性癖好,就像有人喜欢吃香菜有人不喜欢吃而已。而你一个‘渣’字简直连我的人格都否定了,这对我来说很不公平。”

“你改名算了,别叫王寅了,太普通了,根本不能体现你的特色。”于渃涵说,“你就应该叫‘常有理’,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什么事儿在你嘴里都得变个样儿。”

王寅说:“因为我善于思考啊。”

“说正事儿。”于渃涵说,“《云笈鉴》的换人你不是说不要小飞了么,我看了看,要不让游声上来吧,肥水不流外人田,怎么样?”

王寅觉得反正陆鹤飞不演,至于顶替的人是谁,于渃涵自己有把握就行,他对游声有些印象,觉得外形还不错,就默认了于渃涵的选择。

官宣的时候大家都挺意外的,不知道这个小艺人抱上了怎样的大腿能在这样一部年度巨制里露面。

路人们都是调侃,但是游声的粉丝倒是跟过年一样着实欢天喜地了一阵子。

在当今的娱乐圈里,或者说在整个以网络为导向的社会中,哪怕是个三千八百线的毫无作品毫无业务能力的小艺人小网红都会有粉丝,他们彼此之间都弄不清楚彼此的诉求是什么。那些哗众取宠的人甚至连身为一个艺人最基本的颜值都不够,但是就是可以活跃在各个角落去圈钱。所以游声这种至少是大公司出来的,至少脸还不错,至少是正正经经演戏的,虽然不是很红,但是拥有不少“粉丝”这件事多多少少还是可以理解的。

顶多就是粉丝水平都不太高,年龄小,没怎么见过世面,逮着点资源就吹的天花乱坠,叫真正的大佬看笑话罢了。

卫诗就是其中一员,她一边愤恨一边冷嘲热讽的跟休息的陆鹤飞传递八卦。

“游声不是你前队友么?”她说,“长了一张小婊子脸,竟然撕到了这个角色。”

陆鹤飞说:“又不是什么主角。”

“是!不是主角,少爷您都看不上是不是?”卫诗说,“现在落在人家手上啦!你都不当回事儿?”

“不重要。”陆鹤飞面上风轻云淡,但是内心里早就把这个事儿盘算了个清楚。老实讲,他压根儿就看不上游声这点小伎俩,王寅也跟他提过游声另有靠山。只不过这部戏有点特殊,选谁不好偏巧就是游声?陆鹤飞离着北京那么远,这段时间拍戏太忙他没空联系王寅,王寅也不联系他,俩人就好像突然谁也不认识谁一样。这难免叫陆鹤飞觉得王寅又背着他偷鸡摸狗。

他也清楚自己这种思想意识是危险的,王寅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所以王寅找谁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心中恨归恨,可是早就过了当初那种想不开容易上头的阶段。某些犹豫的不确定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浮现。

他拿现在的王寅没办法,但不代表他永远都这样被动的看着王寅一次又一次的戏耍他的感情。

陆鹤飞总是在面对王寅的时候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能够及时的武装好自己是因为他没有见过王寅本人。如果面对面,他不确定自己能心平气和。

情人节的时候,他给王寅打了个电话,没打通。陆鹤飞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影子,很久之后,他给王寅发了一条信息。

“情人节快乐,我想你了,王先生。”

王寅还是了无音讯。

如果是情侣的话,在情人节收到的礼物会在白色 情人节回赠,陆鹤飞没有接到王寅的任何信息,但是他确实收到了一份不大不小的“礼物”。

来自游声。

游声在INS上发了一张照片,晒了一束红色的玫瑰花,文字简简单单的写祝大家白色 情人节快乐。其实这个事儿本身很普通,陆鹤飞也不会看社交平台上的东西。这是卫诗发现的,她最近盯游声盯的紧,一有个风吹草动她就跑过去看八卦。当她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还跟陆鹤飞尖酸刻薄了一番。

“啧啧。”卫诗就差拿着一把瓜子在嘴里嗑,“情人节干嘛去了,白色 情人节谁过呀!神经病。”

陆鹤飞瞥了一眼,直接把卫诗的手机抢了过来。

“你不是不感兴趣么?”卫诗说,“八卦之魂燃烧了?”

“你别说话。”陆鹤飞说,“好吵。”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那束花,里面插了一张卡片,上面隐隐约约写了一个W的字母。如果只是一个字母还算不上什么,但是绑着那束花的丝带和装饰非常特别——他曾经也收到过的。

陆鹤飞看似随意的问卫诗:“游声现在在北京么?”

“是啊。”游声说,“《云笈鉴》的2组在北京,他合同签了都进组好久了。”说完她还冷笑了两声。

“我知道了。”陆鹤飞回了一句。

“那个……”卫诗绕在陆鹤飞身边,小心翼翼地说,“小飞,你能不能把手机还给我,别给我捏碎了……”

陆鹤飞动了一下,把手机扔给了卫诗:“好了上工了。”

他拍大夜戏,整夜都不在状态,一直到天亮才勉强收工。拍戏劳累,他妆卸了之后黑眼圈异常明显。沈青萝下戏之后助理给她煮了些汤过来,她看陆鹤飞的颓废样儿,便叫助理分了一碗给陆鹤飞。

陆鹤飞不要,沈青萝把碗拿了过来自己送了过去。

“有心事儿?”沈青萝裹着大衣坐在陆鹤飞身边,“我看你好像……”

“没有。”陆鹤飞站起来要走。

沈青萝说:“喝点东西吧,暖暖身体,下午还有你的戏份呢。”

陆鹤飞垂着眼看沈青萝,嗤笑:“你这个人也很奇怪,上来凑什么热闹?想要什么姿势的照片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他又慢慢地蹲了下来,手指轻轻地捏着沈青萝的下巴,笑容变得轻佻许多:“要这样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青萝把头扭开,“这件事情我也无可奈何。”

“那你就离我远点。”陆鹤飞松手。

沈青萝说:“小飞,你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社交的么?”

陆鹤飞说:“不需要,再见。”他迈开腿就走,沈青萝叫住他:“陆鹤飞,我是长得丑还是怎么样?你就这么讨厌我?”

“你?”陆鹤飞眼皮都懒得抬,“你有我好看么?”

沈青萝骤然觉得无比失落,她没在男人上遭遇过什么坎儿——或者说漂亮的人多半如此,因为容貌的关系总是能率先取得异性的好感。可是陆鹤飞对她就从来没有过好脾气,冷漠已经是相当客气了,这个男人心情不好时说话太伤人,薄情的要命。

陆鹤飞天天扎在剧组里与世隔绝,最近不知道犯了什么邪,连手机都一并交给了卫诗保管,平时看都不看,也不跟其他人打游戏了。他同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有一些不同,他会依赖现代科技,依赖网络信息,但是他也可以一秒就将其抛弃,不受任何束缚。

因为他是没有社交网络的,自然觉得存在于屏幕里的世界索然无味。不过他不关注,不意味着很多事情没有发生过。在他拍戏的平行世界里,外面各种八卦绯闻搞的满天飞。他的电视剧在热播,又有新剧的种种曝光,再加上和沈青萝那么点事儿,还有各种若有似无放出来溜粉的消息……黄海楼光给陆鹤飞买通稿就买了一大把,粉丝运营也搞的风生水起,弄得一片血雨腥风。她抓人设抓的特别稳,十分清楚现在的小女生喜欢什么,对症下药,几乎没人不买账。

红的太异军突起也是会遭人记恨的,何况是没几部作品傍身的新人,眼瞎都能看出来这背后有人帮衬。只不过王寅手脚非常干净,他们圈子里哪怕有消息流出去,也都能公关掉,所以在外界大众对于陆鹤飞的金主名单的猜测里是从来没有王寅的名字的。

因为他们觉得于渃涵都比王寅看着像金主,陆鹤飞这种级别的外形,哪个异性不喜欢呢?

别说异性了,同性也行呀。

陆鹤飞这种类型的太少,难免在粉丝腐向圈子里被拉来拉去的配,哪怕就在一起上过节目都能脑补出各种狗血大戏,几波人还经常掐,事情弄的挺热闹。

拍戏的中途择栖的人过来探过班,他们认识陆鹤飞可陆鹤飞不认识他们,也没人跟他传达王寅的种种精神,这样的状况就好像王寅从这个世界上消息了一样。陆鹤飞已经习以为常,然而还是多有腹诽。

从冬天到春天,再从春天到初夏,陆鹤飞的最后一场戏拍完,《飞光》整部戏也杀青了。他手里捧着花站在镁光灯下接受镜头的巡礼,连花上的露水都折射了五颜六色的光。

花也是五颜六色,不知道谁送的。

总归不是王寅。

陆鹤飞回北京的行程透露给了媒体和粉丝,出机场的时候被一大波粉丝围了上来。陆鹤飞都不知道这个事儿,也许卫诗跟他提过一嘴,但是他没当事儿记在心上。看着那么多疯狂的少女,他都怀疑是不是黄海楼找来的群众演员。

“这是你的后援团组织的。”卫诗悄悄跟他说,“现在的少女们啊……”

陆鹤飞说:“得了你闭嘴吧。”

她们疯狂喊陆鹤飞的名字,陆鹤飞只能象征性的跟她们点点头。他的身高对于女生来说实在太高,在外圈的只能抬头去仰望他。

像是仰望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一样真诚。

虽然周围有人负责开路,但人多挤起来完全没有理由。有个女生带着棒球帽挤在前面,她个子矮,帽子都被挤掉了也没空去捡。正巧帽子掉在了陆鹤飞脚下,他忽然停了下来,人流的暂定给他带来了一些活动空间,他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掸了掸土,然后扣在了那个女生的头上。

陆鹤飞的手掌对于一个女生来说是宽大的,正正好按在对方的头顶上,再加上身高的差距,简直就是一出摸头杀。

“乖。”陆鹤飞说,“注意安全。”

他说话没有语调,也没有表情,甚至声音都不大,但是当场所有人都炸了。她们一方面被陆鹤飞这种温柔又有点小霸道的举动直穿了内心,另一方面又都羡慕极了那个被陆鹤飞摸头的女生。

而那个女生满脸通红被挤出了人群,一个人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大哭,喊着她要爱陆鹤飞一辈子。

疯狂的追星少女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又最可恨的生物,她们可以为了自己的偶像是非黑白不分,在网络上掐的风生水起,叫普罗大众觉得这似乎就是一群作业太少的脑残小学生,甚至还能做出来许多叫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但是换个角度想,她们所追求的,好像很难被具象的事物所概括。那些东西似乎与爱,与梦想,与生活的空虚,与精神的寄托都有些关系,这让她们变得疯狂,也让她们变的坚强。

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孩子们为了喜欢的哥哥可以在人群中厮杀,可以提着厚重的行李跟设备跑几千公里去看现场,可以拼了命的赚钱只为了从山上的位置坐到内场。

这样看来,倒也能留一丝温情于她们了。

他终于打仗一样的上了车,意外地是,车上还坐了一个人,是高司玮。

曾几何时,高司玮的出现似乎就象征了某些事情的发生。

第37章

陆鹤飞明知故问:“你怎么在这里?”

“接你。”高司玮说,“于总说的,总不能叫你回了北京,连个接机的都没有吧。”

陆鹤飞指着外面的一群人说:“接我的人挺多的。”

高司玮顺着陆鹤飞的手指撇了一眼,轻声说:“那能一样么。”

陆鹤飞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声响,他闷头坐在一边,车子在机场高速上走走停停,他终于沉不住气了,问高司玮:“……王先生呢?最近在忙什么?”

高司玮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一直跟在于总身边儿。”

陆鹤飞分辨不出来高司玮说话是真是假,高司玮不想说的话是撬不出来的,于是这些东西他就统统都记在了王寅头上。

他回到了久别的“家”,一切干净的像他走之前。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从前,他应该也是这么回来的,但是都是围着王寅团团转的。只可惜欢场之上从来都是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话是哀怨了一些,不像个男人会去思考的问题角度,然而道理是这个道理,留给看客的,也就是这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了。

王寅是知道陆鹤飞什么时候回北京的,他是应酬太多,忙来忙去就忘事儿了。他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超人,凡人肉身一个,也会累也会疲,再加上换季,一二来去的就感冒了,只想天天在家睡觉,哪儿还能顾得上其他。

数了数几个月没见,中间又不怎么联系,其实王寅还挺想念陆鹤飞的,他想着有闲工夫了再说,完全不想思考陆鹤飞心里那点事儿。

这是他本能想要忽略的,因为揣测别人的心理状态是非常危险的,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他要把一个人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上去对待了。对陆鹤飞,他不想弄的这么复杂,那个孩子爱钻牛角尖,根本不能把他的宠爱当做游戏的一种方式,陆鹤飞是会认真的,王寅选择抗拒。

他觉得麻烦。

任何看问题的角度都存在盲区,王寅一味地选择抗拒,他没思考过他的内心深处到底要不要陆鹤飞认真,陆鹤飞满心欢喜爱恋的神情对他而言是一种精神替代品,还是什么别的。

王寅想的是,人和人的关系啊,就是那么点事儿,有来有回有聚有散,最好来时清风拂面去时不留一片云彩。搞得太深刻,不适合他这样的中年人了。

他在家里休息的这几天里陆鹤飞没来烦他,倒是郭擎峰总来骚扰他,跟他要人。他不回电话,郭擎峰就跑他们家里来堵人。

“老郭,我觉得吧……咳!”王寅手里端着热水杯,懒洋洋的窝在沙发里,眼神放在桌面的剧本上,“你是不是对小飞的评价有点过高了?”

郭擎峰说:“可是你不觉得他身上那个感觉特别带劲儿么?”

王寅说:“什么感觉?”

“就是很沉默,很阴郁,又很单纯。”郭擎峰说,“还有一张无法取代的脸。其实这个剧本完稿挺早的了,但是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男主角。有一些能够演出那种感觉的演员,但是年纪又偏大。年纪合适的演技又不行……”

王寅打断了郭擎峰:“我觉得小飞演技也不行啊。”

“可是他不需要演啊!”郭擎峰说,“他本人就非常合适,本色出演根本不需要演绎好不好!”

“……”面对郭擎峰的吐沫星子,王寅有点招架不住。他又拿起了那个剧本翻了翻,尴尬地说,“老郭,我是从结果导向来跟你分析问题的,你这个剧本国内又上不了,只能走外方投资然后走冲奖路线。而且就算走了狗屎运拿了奖,你这个限制级别国内也没法儿再上的,所以你这个东西根本不可能赚钱。既然连钱都赚不了,你就不能踏踏实实的找个好演员寻思寻思拿奖的事儿么?”

“既然赚不了钱,那我就不能凭着自己的喜好来么?”郭擎峰反问他,“又不是不给他片酬,而且拍电影多有格调,对小飞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坏处。还是说你觉得我不行?”

王寅赶紧说:“没有没有,你要是不行那国内导演就没行的了。我真的是站在你的角度替你想问题的,所以我希望你慎重考虑。”

郭擎峰从王寅手上抢过了剧本翻了翻,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这部电影尺度大了点?”

“啊?”王寅都懵了,根本想不明白郭擎峰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诡异地问题,“尺度大不大难道不是演员自己去介意的事儿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和小飞……”郭擎峰挤了下眼睛,“那个嘛。”

王寅很无奈地说:“老郭,你是不是年纪大了,想问题就容易搞错重点啊?”

郭擎峰说:“那你说还有什么问题?我想不出来了。”

王寅握了握暖水杯,觉得自己听郭擎峰说话一阵儿头晕,便说:“那这种事儿你也真的犯不着跟我来讲,杀鸡焉用宰牛刀?你去跟他的经纪人讲嘛。或者你跟他熟,去问问他本人,都比问我来的简单直接。我呀,在公司里真的说不上话的,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么。”他明白了不想管的态度,疯狂甩锅。

“行。”郭擎峰说,“那到时候小飞答应了,你可别反悔。”

王寅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真的别再来烦我了,有完没完,今儿你得请我吃饭。”

郭擎峰说:“你都这德行了还吃饭?年纪大了,得爱护身体了,知道么?不能跟我们这种年轻人比。”

“什么?”王寅被郭擎峰弄的想笑。一个比自己大不少的人说出来这种话,怎一个无耻了得?

“正好在你家,还有力气爬起来吃饭,那不然你弄两个拿手菜好了。”郭擎峰回味地说,“上一次吃你亲手做的饭都多少年前了。我说老王啊,你这个人真的没有任何优点,就是手艺好,可惜你还不是个女的。”他强调:“真实可惜了啊!”

“你可闭嘴吧。”王寅说,“当时那是有我弟在,你跑我家里来蹭饭赏你一口,要不然你能吃的上?”王寅手艺好,这是几乎人人都知道的都市传说,但是真正吃过的人屈指可数,因为他把烹饪当做非常私人非常亲密的一种社交行为,外人是没什么资格的。

“王辰最近还好么?”郭擎峰忽然说。

“挺好的。”王寅说,“就在那儿躺着,虽然醒不过来,但是其他都挺好的。”

郭擎峰叹道:“你呀,应该多陪陪他,说不定哪天就醒了呢?”

王寅的眼睛垂了下去:“只怕他不稀罕我陪他。”

“不说这个了。”郭擎峰站了起来,“咱们出去喝两杯吧,给你点个甲鱼补一补。”

“……”王寅被郭擎峰说一出是一出的行事作风弄的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他与郭擎峰在外面吃饭免不了喝酒,喝的不如原来多,但也有了醉态,稀里糊涂的回了家。他勉强撑着精神洗了个澡吃了药,药物和酒精混合在一起产生了奇异的效果。王寅躺在床上摸出了手机随便按了按,按出了陆鹤飞的电话。

其实他想给陆鹤飞打个电话,理由是出于意乱神迷之下的一时冲动。可他没有这么做,他停了下来,指腹划过陆鹤飞冰冷的名字,不知道真的打过去了要说点什么。问问他的近况撩骚两句,还是干脆把人叫过来伺候他睡觉呢?

他都不想,因为这些都无法满足他此时此刻的空虚。

郭擎峰早八百年跟王寅提新电影的那次因为还有诸多要准备东西,所以王寅打马虎划拉过去他不着急。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想直接跟王寅敲定,但没想到王寅那么难搞,还不如他走正规流程去联系陆鹤飞的直接负责人来的快。

他隔天就叫自己的助理去找了黄海楼,而他本人则直接找上了陆鹤飞。郭擎峰是不用给陆鹤飞这么大面子的,但是他看重自己的每一部作品,认为有必要和陆鹤飞当面聊一聊,就把他约了出来。

两个人在一家茶社里见面,陆鹤飞即便是跟郭擎峰熟了,可是在这种环境下难免有些拘谨。他认认真真的把郭擎峰给他的剧本看完了,看之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之后倒是尴尬了许多。

“这……”陆鹤飞为难地说,“我不行吧……”

“嘿!”郭擎峰叫了一声,“你怎么……”

“不是,我不是拒绝的意思。”陆鹤飞怕郭擎峰觉得他不识抬举,赶忙解释,“我怕我把事情搞砸,辜负了郭导的一片厚爱。”

郭擎峰拍着陆鹤飞的肩膀说:“你不用想那么多,我觉得你行,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他目光殷切的看着陆鹤飞,陆鹤飞低头盯着剧本,像是在纠结。

电影名叫《独觉》,是以香港为背景的黑帮题材,主人公是个性格内向沉默的黑帮少爷,默默暗恋比自己大几岁的继母。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情变得愈发扭曲,导致主人公开始与自己的父亲为敌。一番父子残杀之后,主人公踩着父亲的鲜血继承了帮派以及自己美丽的继母,站在了权利的巅峰。但是随后不久,帮派出现了内乱,抓住了一个卧底,他们通过种种信息得知帮派内的卧底不止一人。经过重重排查,矛头直指继母。主人公在经历了生死背叛之后,最终狠下心来杀了死继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冷酷无情的男人。

正义和爱情都没有在这个故事胜利,胜利的是自私的人性。

这个故事编的非常意识流,黑暗而压抑,而且为了表现人物的伦理关系,有诸多大胆裸露的性 爱画面,即便处理的非常艺术化,但是也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个东西的性质。

这是陆鹤飞纠结的地方。

他有点心理洁癖,哪怕是这种做戏的表演,他也不能百分之百说服自己。当然了,他知道身为一个演员这些只是业务能力而已,但是……当一个好演员还是烂演员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不喜欢这些。

陆鹤飞本来还想着如何委婉的拒绝郭擎峰的盛情邀请,只听郭擎峰说:“这个事儿呀,我都跟老王说好了,他觉得挺好的,也同意。只要你答应了,咱们马上就签合同。唯一的缺点就是为了出去参展不经过广电审核,所以都是走的外资,还有就是你得学粤语……”

后面的他没心思听了,就听见一句“王寅觉得挺好的,同意了”。陆鹤飞脑子里“嗡”的炸了一声儿,挤压已久的情绪如井喷一样的涌出来。

王寅什么意思?专门来恶心他是不是?因为他自己是个跟谁都能搞上床的烂人,所以他觉得陆鹤飞能跟他一样在众人注视之下宽衣解带与人欢好?

陆鹤飞完全忽略了电影本身的内容,重点全放在了那些大尺度的床戏上,他不想这样,亦不想让王寅得逞,便认真严肃的对郭擎峰说:“郭导,经过仔细的思考之后,我觉得我还是不行,我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我也不想因此耽误了你的作品。至于王先生答应了,那大可以让他自己去拍。”

“小飞,你怎么回事儿?”郭擎峰有点不耐烦了。他的戏问谁不是抢着上?他能跟王寅插科打诨的聊半天,但是并不意味着陆鹤飞可以给脸不要。

陆鹤飞低着头说:“我有我的理由,很抱歉。”他一个劲儿的说对不起,模样诚恳,那么大个儿一个男孩子垂着肩膀低服做小,看上去也着实非常可怜,也非常无辜。郭擎峰看了一会儿就消气了,觉得自己拿陆鹤飞真是没什么办法,叹气说道:“小飞,这部戏我还有段时间才进入拍摄环节,你可以好好想想,想明白了随时联系我。”

“嗯。”陆鹤飞点头,“那我就再想想。”话说到这份儿上了,陆鹤飞要是再一味拒绝,那才是真的没眼力价儿。

两个人的洽谈就这样结束,完事儿之后陆鹤飞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王寅那里。他在门口按了半天密码都不对,心里一边怒骂王寅一边儿想把门锁给砸了。他给王寅打电话也没人接,只能赌运气的站在门口等。

好在他运气不错,没等多久就看见王寅晃晃荡荡的提了个塑料袋溜达过来了。他见陆鹤飞一脸要吃人的表情站在自家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试图用笑容掩盖自己的失态。

“怎么了小飞?”王寅用自己的手指按在门上,门“滴”的一声就开了,“你来怎么不打个招呼?”

“打招呼?”陆鹤飞用后槽牙挤出几个字来,“我都要面不着圣了,打招呼有用么?”

王寅就跟没事儿人一样笑着说:“谁又惹着我们家小飞了?”他永远都是这副态度,永远是这句话,但是陆鹤飞不想再吃他这套了,抓着他的肩膀强硬的让他面对自己。

陆鹤飞质问:“除了你,还有谁?”

王寅被迫看着陆鹤飞,冷不丁的咳嗽了一声,他吸了吸鼻子,对陆鹤飞说:“你想闹等我先吃点药。”他拐进了厨房,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把塑料袋里的药都抖落了出来,挨个看说明,该吃什么药都拆开放在了掌心,正打算一口气吞了的时候,忽然被陆鹤飞打断。

“什么时候生病的?”陆鹤飞问。

“就这两天吧。”王寅说话声音有点闷,不过不明显,所以刚才气头上的陆鹤飞没听出来。

陆鹤飞上前一步抢过了王寅手里的药放进嘴巴里,又含了一口水,趁着王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固定住王寅的头,舌头撬开了他的齿缝就往里送。王寅的喉咙一动,全都吞了下去。陆鹤飞不死心的将这个动作加深成一个吻,药的淡淡苦涩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王寅挠了一下陆鹤飞的下巴,喘着气说:“也不怕传染上。”

“我找你兴师问罪的时候你总是生病。”陆鹤飞用自己的额头抵着王寅的额头,“我是该干你呢,还是不该干你呢?”

“什么事儿,说吧。”王寅觉得陆鹤飞今天来肯定不是来好好聊天的。

陆鹤飞来之前准备了一肚子铿锵有力咄咄逼人的话,但是见着王寅之后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并不是柔情似水的全都冲散了,而是一种无力感叫他无从说起。他看王寅那个样子就知道说了也没用,王寅是不会改的。

至少不会为了他改。

所以他连去跟王寅要一句话的立场都没有。

陆鹤飞苦笑,说:“就是想来看看你了,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是不是都忘了我了?情人节没有接我的电话,回来也不见我,生病也不告诉我,家里的密码锁也换了……你问我什么事儿,我还想问问你,是不是再过几天,我就可以滚蛋了?”

王寅转过头去说:“小飞,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这些事情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我知道,我们当然不是那种关系。”陆鹤飞说,“我们的关系再简单不过了,那你都不肯给我一个上赶着巴结你的机会么?”

“小飞,我……”

陆鹤飞紧紧地抱住了王寅,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我不在的这几个月里,你都做了什么呀……我明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追问过,可是你为什么还是总把我往外赶?今天郭导找我,他说你同意了,你同意什么了?我和沈青萝的事情你们都知道是假的,可是你却连提都没有提过……王寅,我真的不懂你,你把我当成什么?哪怕是一个替代品,也不至于不闻不问吧。”

他一口气讲了好多话,声音低声,说话又慢,像是一字一句都要扣在王寅心上一样。他松了手,跟王寅拉开了一些距离,目光直视王寅,拉着王寅的手捧在自己的脸上,“你觉得感情没有用,你不想谈这些浪费时间又没有任何收益的事情,那我就不去喜欢你了,好不好?我可以跟你生活在一起么?我像你喜欢的人吧?哪怕是对着这张脸,生活在一起,可以么?”

眼泪如雾一般含在陆鹤飞漂亮的眼睛里,他努力控制着不叫雾气凝结成有重量的水分进而荒唐的掉下去。这感觉太糟糕了,陆鹤飞甚至不知道这稀里糊涂的感情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也许他一开始是怀揣着目的去讨好王寅,王寅确实与众不同,足够吸引人,他想在王寅身上谋取所期盼的利益就要不断的去强化对于王寅的感觉。这与郭擎峰在给他的表演课上的举例很像,想要达到最近乎本能的情感效果,就需要不断的洗脑自己。然而在不知不觉间,他就分不清自己哪句话说的是真的,哪句话说的是假的了。

也许关于他爱慕王寅的句子全都是真的,因为王寅给了他太多他所缺失的东西了。他的宠爱,他的温情,他的教导,他营造出来的有关“家庭”的错觉,统统都是陆鹤飞没经历过的。

他年纪尚轻,这样天大的劫难,他逃不了。

一颗年轻的心脏可以埋藏多少苦楚,没有任何科学的方法可以计量。陆鹤飞终于忍不住了,透明如水晶的液体顺着他的无暇的脸庞滑了下来。他张口对王寅说:“请问,我可以跟你生活在一起么?”

王寅平静地看着陆鹤飞,他动作轻柔的为陆鹤飞拭去泪水,却不说话。

生活啊……多么动人的词汇,远比爱情长久,远比生命深刻。陆鹤飞不再幼稚撒娇的要跟他谈情说爱,他似是忍辱负重一样说出了这句话,天知道那个漂亮的脑袋里经历了怎样的腥风血雨?王寅甚至有那么一刻起了恻隐之心,觉得像陆鹤飞这样漂亮的孩子应该被爱浇灌成长,不应该受他的刁难,也不该被他折磨。

“哪怕你永远是素未谋面的某个人替代品。”王寅说,“你也愿意么?”

“很像么?”陆鹤飞问,“有多像?”

“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这是王寅第一次对陆鹤飞正面谈起那个人,“如果不那么像,或者只有一点点像,我又怎么会叫你得逞呢?”

王寅的目光里没有一丁点瑕疵,但是他知道,他说了假话。

其实没那么像,越是相处久了,就越能做出清晰的区分。

陆鹤飞皱眉合眼,良久,才艰难开口:“我愿意。”

王寅轻笑,笑里有不易察觉的叹息:“小飞,我想我们这样下去可能没的好,不如就这样吧。”

陆鹤飞问:“你什么意思?”

“我不会不管你。”王寅说,“但是我觉得生活离我这种烂人实在是太远了,你如果希望好好生活,可以找一个靠谱的对象,至少不该是像我这样的。”

“你……”陆鹤飞迟疑,颤抖的语气中有些惊慌失措,“你不要我了么?”

王寅一直在注视着陆鹤飞的表情,随后说:“不是,没那么复杂。”他叹了口气,后面那句话说的更轻。

“你应该学会自己生活的。”

第38章

陆鹤飞看着王寅,哑口无言。

王寅是个非常圆滑的人,说话总是点到三分为止,后面的事情随你怎么理解。陆鹤飞只能想到他表面上的拒绝,而是那些蕴含在横竖撇捺里的话外之音,陆鹤飞一句都听不懂。他脑子里全都是王寅不要他了,他多说什么都没用,他们之间完了。

他如同王寅过去经历的花花草草莺莺燕燕没有任何区别,王寅厌烦了,那么对方就应当准备退场了。

陆鹤飞自顾沉浸在自己悲情的精神世界中,王寅拍了拍他,陆鹤飞赶忙收起自己失措的表情,对着王寅说:“我知道了。”

王寅打了个喷嚏,觉得陆鹤飞肯定心里在骂他。但是他也没的选,有些事情搞麻烦了不如一刀斩了来的痛快,拖拖拉拉的太久,他王寅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他只是怕陆鹤飞回不来了。

他邀陆鹤飞晚上一起吃个饭,陆鹤飞拒绝了,说最近有活动,要回家收拾东西,今天来找王寅也只是一时兴起。他的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还能对王寅笑的出来,看不出就在十几分钟之前遭受了何种打击。

王寅没有强留他,只是跟他说路上小心,到家之后要给他发信息。

仅此而已。

陆鹤飞自己回家闷头想了两天,然后给王寅打了个电话,这次王寅倒是接了,电话那头听着他说话精神了不少,应该是病好些了。

“你最近忙么?”陆鹤飞问。

“最近呀……”王寅还真的认认真真看了看自己的行程,“不忙,怎么了?”

陆鹤飞说:“我想见你,顺便给你一些东西。”王寅答应了,并跟陆鹤飞约好了时间地点。

说来奇怪,陆鹤飞没邀请他出去玩或者吃饭,地点是一处普通民宅,时间是上午十点多左右。王寅驱车进去,小区里面的地面车位满了,地下的他又进不去,只好把车停在外面,自己溜达着往里走。

抵达了目的地,大门虚掩着,他谨慎的推开,里面是个格局不大的两室一厅,装修普普通通,客厅朝南,此刻阳光正好,陆鹤飞坐在沙发上被来人惊动了,下意识的扭头看过来,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出了一道金边,连彼时总被造型师吹成各种造型的头发,现在都服服帖帖的顺下来,组成了一副安逸美好的画面。

“你来了呀。”陆鹤飞笑着站起来迎接王寅。

“这是什么地方?”王寅问。

“我原来住在这里。”陆鹤飞说,“刚来北京的时候,住进公司宿舍之前……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在这里放了不少东西,搬家又太麻烦,就一直续租留着。”

王寅说:“这种地方的租金可不便宜,你原来有钱?”

陆鹤飞回答的似是而非:“总有办法。”

王寅在屋子里转了转,所有的房间都开着门,收拾的干干净净,小而温馨,比他那寸土寸金地界的高级房子看上去更贴近“家”的意味。只是有一扇门是锁着的,而且是外面多加了个非常复杂的锁。

“这是储物间吗?锁两层。”王寅问陆鹤飞,“还是说,其实你是蓝胡子,里面锁了尸体。然后你终于受不了我这个无情老板打算杀人越货?”他说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为此,他还指了指外面明媚的阳光,“我觉得这可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毕竟这个小区真的是太热闹了。”

“不是的。”陆鹤飞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着实费了些功夫才把门打开。

王寅本来怀揣着巨大的好奇心等待着门后世界的显现,可是当他看到里面的内容时,顿时失去了兴趣。

这应该是主卧改的,一面书柜一面架子,塞的满满当当,但是一点都不凌乱。仔细一看,什么模型漫画书手办球鞋等等一应俱全,在王寅眼里全是不值钱的小玩意,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可锁的。

于是,他用眼神询问陆鹤飞。

“这里放了好多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陆鹤飞走进去,像是抚摸回忆一样用手指在架子上划过,“我小时候其实跟其他小孩一样,喜欢看漫画玩游戏,反正除了学习之外一切有趣的东西都喜欢。只不过我家庭的经济能力不允许我买这些东西,所以我就会给自己制定一个目标,达到了就去买。它们其实没有特别值钱的,然而对我来说都是来之不易的,我把它们视若珍宝,所以我想把它们都锁起来,藏起来,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绕到了桌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非常精致的小盒子丢给了王寅。

王寅伸手一接,盒子里面是个一把车钥匙,是他之前送给陆鹤飞的Enzo。

“车我停在地下车库里了,单独的车位,用布盖上了,一次都没开过。”陆鹤飞说,“还给你。”

王寅看着车钥匙笑了:“怎么,我还没说什么,你就急哄哄的跟我一刀两断了?”

陆鹤飞说:“你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王寅把车钥匙丢了回去,正色道:“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陆鹤飞低着头,手指穿过钥匙环在里面打圈,低声说:“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没人不喜欢那辆车。”王寅说,“还回来了,不觉得可惜么?”

“不觉得。”陆鹤飞回答。

王寅说:“放你这儿吧,等我哪天过不下去了再朝你要了换钱。还是说,你希望我拿回去转头就送了别人?”

陆鹤飞的眼眸骤然睁大了一点,这才把车钥匙收了起来,好好的放回了抽屉里。

王寅看似轻松的环顾四周,笑道:“小飞,藏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喜欢藏。”陆鹤飞说。把喜欢的东西藏起来不被发现,既满足了他的独占欲,也满足了他的安全感。他所热爱的事物都来之不易,甚至看似普通的漫画书,背后都是他的血和汗铸就的,如何不宝贝呢?

王寅送他车,他受宠若惊,只可惜那东西太大了,他没地方藏,也锁不住,所以单独买了一个车位存放。还不还给王寅都改变不了事情的结果,他就当做一个仪式感,对他而言是有始有终的,只是王寅不买账。

要真是有始有终,他应当还给王寅一束白玫瑰才对,把最美的还给对方,因为自己只不过是他衣襟上的一粒饭而已。

“别看的太重这些,小飞。”王寅没头没尾的说了句这话。他走到陆鹤飞面前,亲了亲陆鹤飞的额头,用心的打量陆鹤飞。

陆鹤飞轻叹,然后说“好”。

王寅转身往外走,他毫无缘由的扭头,然后问陆鹤飞:“你会想把我也锁起来么?”他说话声音很小,陆鹤飞听见了,消化了一阵子王寅的话,方才失魂落魄的目光集中了一些光亮。他坦然地对王寅说:“不要给我这种机会。”

王寅也回了他一个“好”字。

似乎经过了这样一遭,两人就能尘归尘,土归土,故事平静落幕。

陆鹤飞这一段时间的日常工作很忙,忙的他没时间思考人生,要么漫天飞,要么就扎在棚里拍各种代言和写真照片。郭擎峰的那部戏虽然他没答应,但是黄海楼答应了,于是乎陆鹤飞自己的意愿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了。他很抗拒这件事儿,也抗拒和别人的肢体接触。起初,他希望王寅能够表现出哪怕任何一丁点的在意,他都会觉得欣慰。但是王寅没有,就显得他故作矜持了。

恍然间,他看着自己的广告牌,感觉一切都跟做梦一样。

这可能是大多数人所希望的生活。

今日,陆鹤飞终于忙里偷闲,他在家里一觉睡到了中午,又实打实的躺了一会儿才起床,并决定到楼下的咖啡厅里随便喝点东西,度过一个悠扬的初夏的午后。

咖啡厅是在小区里面的,环境封闭,大部分都是小区里的住户,所以陆鹤飞一点都不担心会不会有什么路人来围观他。

周末人很多,点单的姑娘认出了陆鹤飞,她礼貌的朝陆鹤飞笑了笑,红着一张脸为陆鹤飞下了单,然后小声的问陆鹤飞可不可以合影。

陆鹤飞没有拒绝,但是要求她下班之后才可以,不要让这种私事占用工作时间,很不好。

姑娘满口答应。

陆鹤飞找了一圈都没看见空位子,正是发愁的时候,他看到一个隐蔽的角落有人在伸懒腰,伸出来一只胳膊,上面包着满满当当的纹身图案。陆鹤飞认得,快步走了上去,对着那个人说:“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么?”

“诶?”一剑连城抬头看见是陆鹤飞,他晃了下神,才笑着说,“小飞,是你呀,快坐快坐。”

陆鹤飞问:“你也住在这里么?”

一剑连城说:“哦不,有个朋友住在这里,他说他家楼下的咖啡馆很不错,叫我有空来试试。我呢,天天在家里写东西很无聊,现在天气好,就出来写。”

“这样呀。”陆鹤飞说,“是在写《防不胜防》的更新么?”

一剑连城点点头。

陆鹤飞不好意思的说:“那我坐在这里会影响你么?”

“不,不会。”一剑连城耸肩,把笔记本一扣,“事实上就在刚刚,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写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聊会儿天,或许我能找到一些灵感。啊对了,你也在看《防不胜防》么?”

“是的。”

“那能说说感想么?”

陆鹤飞回忆了一下剧情,说:“其实我都是赶飞机或者路上抽空看的,这本跟你原来写的都不一样。主角都是很平常的人,但是他们又过的各有各的惨,可是又没惨到似乎无法活下去……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很无力。”

一剑连城“哈哈”大笑:“是不是无聊的都要看不下去了?”

“……没有。”

“没关系,我心里还是有点数儿的。”一剑连城喝了一口水,切换成了聊天的姿态,“这个我要怎么解释呢?说实话,我始终认为作者和读者之间是不存在共鸣的,作者一味的写一些他们有感而发的故事,而读者所说的感同身受,不过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罢了。我一开始不懂这个道理,总是想去讨好他们,后来写多了,也就懂了,觉得还是做自己比较重要。我写过不少故事,但是回过头去看一看,我发现自己……抑或很多人所写出来的人物,都是非常波澜壮阔的,出车祸失忆白血病这点人生经历似乎都变得不值得一提了,他们上升到了被拐卖被猥亵父母双亡经历过校园霸凌家庭暴力等等……包括我自己,过去也爱写这种人物,因为人物的矛盾已经够大了,他们做出来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都不稀奇,读者也爱看。写多了我就发现,这个世界上难道不是普通人最多么?很多人都是平凡的出生平凡的生活,每天过着上班下班数着钱买菜的日子,但是他们又各有各的快乐和痛苦。这种感情虽然不极端,可是也并非平庸无聊呀,为什么就没人写一写呢?我猜测,大约是太难了吧。”

陆鹤飞似懂非懂地说:“可是作家……不是应当肩负社会责任么?”

“那可真是放屁。”一剑连城说,“好吧好吧,也许‘作家’有肩负社会责任的义务,但是我可不是作家,我只是个普通的网络写手,我的文化水平和思想境界非常浅薄,我度化不了世人,谁爱度化谁度化。我只是有那么一瞬间良心发现,想写点普通生活,而恰好我又已经到了可以不用在意读者言论的阶段了。”

陆鹤飞说:“可是会寂寞么?原来热热闹闹的,现在忽然冷了下来。”

“小飞,创作本身就是孤独的呀。”一剑连城笑的眯起了眼睛,看着陆鹤飞的神情有几分和蔼。

他应当比陆鹤飞大不了太多,但是论起人生阅历和感悟,真是甩陆鹤飞几条街。这可能是职业的缘故,一剑连城是个说书人,生活中的所见所闻都会一一记录并且揣度。咬文嚼字的人对社会对人性是敏感的,也更容易悲天悯人。

陆鹤飞感慨:“我觉得……只要是人,就都是孤独的。”

一剑连城反应了一下,说:“怎么,失恋了?”

陆鹤飞的脸色当即就红了,他手足无措的左右看,然后冲着一剑连城猛摇头:“没、没有,我都没有谈恋爱,哪儿来的失恋?”

“啊,是嘛!”一剑连城含糊过去,“好吧,那你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呢?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大嘴巴的人,别人跟我分享的故事我从不外传,顶多就是换个名字写进书里,当做素材。”

陆鹤飞开玩笑:“那这样全天下的人就都知道了。”

一剑连城说:“你可真是抬举我。”

陆鹤飞低着头,双手撑着椅子,样子像个做不出题来的高中生。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说:“确实有一些感情问题,但是我不确定……这算不算是问题。”

“怎么呢?”

陆鹤飞含蓄的说出了四个字:“求而不得。”

一剑连城惊讶地说:“你喜欢的人会得不到么?天啊,那对方的眼界得多高?”

陆鹤飞无奈说:“可是我也没有很优秀吧……”

“我觉得挺好的啊。”一剑连城说,“年轻,样貌出众,而且……跟其他的小明星还不太一样,有自己的想法,认真,性格也好。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陆鹤飞说:“可是这些……都是很微不足道的。”

“哪儿有。”一剑连城说,“细微处见真章。”

陆鹤飞说:“那这种问题要怎么处理呢?如果你写了一个这样的角色,你希望剧情要怎么发展呢?”

一剑连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说:“我呀,大约会让这个角色遇到更好的人吧。毕竟求而不得实在是太苦了,如果是像你这么好的人的话,我可是舍不得的,一定要给他配个更好的人才行。”

陆鹤飞出神的望着一剑连城,看着他口型起伏,心中想着自己的事儿。只可惜现实完全不像小说里写的,他没办法去找一个更好的人,甚至都不敢给自己有一丁点停歇的机会,因为只要他一停下来,就会想王寅。

谎话重复一千遍都能成为事实,何况是一个割舍不掉的名字呢?只会越烙越深,直到写进基因里,化成灰都散不去。

他在别人口中这么好,可王寅不稀罕。不……他再好,也只是个替代品,连王寅都说他跟原装的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他取代不了那个未知的白月光,也无法占据王寅的内心。

于是这样一番对话,就变成了自讨苦吃。

圈内人都说,王寅最近有了新欢,是个叫明弦的少年,王寅疼他就跟疼亲儿子一样,好戏好资源都排着,风光的没谁了。

陆鹤飞是上综艺的时候碰见明弦的,十几岁的少年个子挺高,就比陆鹤飞矮一点点,特别活泼热情,见谁都能聊上几句话。他年纪小,样貌好看,嘴巴又甜,摄制组的哥哥姐姐们都喜欢他喜欢的不行。陆鹤飞不爱玩,休息的时候就在一边儿坐着,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飞哥。”明弦坐在了陆鹤飞身边儿,“你怎么都不说话呀,你看,那个姐姐。”他指着旁边的导演组,“她可是你的粉丝哦。你冷着一张脸,人家都不敢过来朝你要签名了。”

陆鹤飞撇了一眼明弦:“那是她们的事情。”

“可是大家都说你对粉丝很好的。”明弦说,“那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呀。”

陆鹤飞说:“那你是我的粉丝么?”

“是!”明弦说,“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我就是了!”

这孩子样子就招人喜欢,可陆鹤飞不喜欢他,冷冷一笑:“小朋友,还是先读好书再学人追星吧。”

明弦被怼了两句一点都不气馁,还是逮着陆鹤飞说话。过了一会儿,周围围了几个工作人员,一个忽然说:“你们俩好像兄弟啊。”

“是啊,虽然样貌不像,但是感觉就很像。”

“这么一说起来……真的是诶!”

众人议论纷纷,明弦笑着说:“啊,那有小飞哥哥这样的哥哥,真的好幸福哦!肯定会被班上的女生围着要哥哥的手机号码的!”

“那你会给么?”有人开完笑的问。

明弦认真回答:“我会给我的手机号码,这样哥哥就可以陪我玩游戏了。”

陆鹤飞只想冷哼,这个小不点别看年纪不大,心眼儿倒挺多。

两个美少年坐在一起的画面可不多见,节目没上之前他俩的照片就透了底儿掉,群众腐眼看人基的能力简直不要太好,顿时就编出了一筐又一筐的段子,一个新的同人CP俨然徐徐升起。

哪怕陆鹤飞对明弦冷淡的不行,他们都能挖掘出各种角度刁钻的亮点来脑补。这年头为了吃口粮,不用力是真的不行的。

外界传闻明弦跟择栖的高层有一腿,但是都忌惮明弦未成年的身份不敢说的太重。陆鹤飞听说过这个八卦,他不太相信。纵然王寅在他心里确实是个没下限的烂人,但是跟明弦的话……他觉得王寅不至于选上个未成年,毕竟他的枕边人可真的是太多了。

直到他有一次去参加活动,晚上回来的特别晚,他叫其他同事自己散了,自己独自回家。他们途径王寅住的地方,本来大晚上的路上又没什么人,而且车子行驶的又快,连风景都不见得看得见。

但是,意外的,陆鹤飞还真看见了点不该看见的。

一辆银色的跑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个人,带着口罩和帽子,捂的严严实实的去街边的便利店买东西,很快就提着一个塑料袋出来了,上了车,车子往前开转了方向,消失不见了。

那车是王寅最常开的车,车上下来的人别人认不出来,但是他陆鹤飞能认出来,是明弦,车子消失的方向,是王寅的家。

陆鹤飞靠在车玻璃前等红灯,他从未觉得一个红灯会如此漫长,而红光那么刺眼。

而他给自己编造的最后一点谎言也在这个平凡的夜晚破灭了。

王寅,真的比他想象的要龌龊的多。

第39章

陆鹤飞形容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翻江倒海的闹腾,满脑子都是王寅这个死变态,一想到某些画面他就都睡不着觉。在床上滚到了半夜,他终于受不住了,穿上衣服就往外跑。

他没有王寅家的密码,只能站在门口疯狂按门铃,按了好长时间门口才有了动静。王寅穿着睡衣,一脸没睡醒又不耐烦的看着他,问:“你大半夜发生疯?”陆鹤飞话也不说,推开王寅就往屋里钻,所有房间都搜了一遍,就差开衣柜了。

“就你一个人?”陆鹤飞气哄哄的质问。

“啊?”王寅半夜睡的好好的被人从床上薅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又被陆鹤飞劈头盖脸一顿问,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什么就我一个人?我自己跟家睡觉还要多少个人?你是不是梦着呢?”

“明弦呢?”陆鹤飞抓着王寅吼,“我看见他上你车了!王寅,你可以啊,你是不是真的变态啊?一个小孩儿你都敢上?”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王寅叫陆鹤飞气的半死,只想打陆鹤飞,“什么他妈的小孩?我不管你看见什么,现在立刻马上从我家里滚出去!陆鹤飞,我是不是原来太纵容你了,学会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滚!”

王寅纵然气愤,但是理智尚在,从陆鹤飞莫名其妙的言语中大体知道了今晚的戏路。最近那些流言蜚语他倒是也听说过,不过他念在明弦小孩儿一个,觉得大人的世界不应该把小孩儿掺和进来,成人也应当有成人的规矩,就暗地里压了压舆论,没明着谴责。他是挺喜欢明弦的,也明白了为什么于渃涵那么喜欢他。人年纪大了就会喜欢这种朝气蓬勃的少年,好像能借此怀念曾经的自己一样。

他待明弦纯粹是个养儿子的心态,特别单纯,今天带他来家里也仅仅是因为明弦说喜欢玩的一个游戏买不到了,他想到王辰原来买过,在他家玩过,就让他来家里翻。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就这么一个破事儿还能叫陆鹤飞碰见。

寸不寸啊!

王寅想拿刀砍人,房间里的气氛也紧张的像是暴雨前夕,只听陆鹤飞喘着气说:“他们都说我们长得像,那是不是他也跟你喜欢的人像?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相像的人么?可是……可是你不是说过,我最像他么,那你为什么还要找别人,我不可以么?”

“对!你不行!”王寅干脆把理智抛到一边儿,陆鹤飞不讲理,他讲理有什么用?他看陆鹤飞这副样子就不想跟他解释那么多,好像他真的背着陆鹤飞跟人偷情一样。而且陆鹤飞是蠢货么?说风就是雨,看见什么就是什么。还是说他在陆鹤飞眼里真的就是如此不堪了呢?

不堪就不堪吧,王寅一瞬间有点自暴自弃的快感,动手抓着陆鹤飞的领子就把人往外面带:“给我滚回家睡觉去!别他妈让我看见你!”

陆鹤飞也不是吃素的,王寅动手他也动手,两个人在玄关扭打成一团。他真的恨不得掐死王寅,死了才好,死了就不会去兴风作浪成天招惹别人了。可是他怎么舍得啊……他一次又一次的告诫自己,跟王寅保持距离,保持平常心,可还是不行,每次都像个疯子一样的来找王寅麻烦,回头又像个弃妇一样被王寅打发走。

都说关心则乱,他对谁都是漠然的,唯独对王寅表现的越来越没有分寸。

两人谁都斗不过谁,样子十分狼狈,王寅勉强打开了门趁着陆鹤飞不备将他推了出去。巨大的关门声音好像要把门框震碎一样,闹剧就这么戛然而止。

一扇门,两个人,谁都没有办法理解对方的所作所为,谁也不想心平气和的往后退一步。

最终,陆鹤飞一拳砸在了门上,他用了很大力气,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掉了,但是他只有满心愤怒,连一丁点疼痛都感觉不到。

“王寅。”他自言自语,“你别后悔。”

王寅好不到哪儿去,第二天在公司里碰见于渃涵的时候于渃涵都惊了,像是看猴子一样的问他:“老王,你怎么回事儿?怎么下巴都青了?你上哪儿找的妞儿这么厉害?”

“哪儿跟哪儿啊!”王寅烦躁的说话口气都比原来重。他不光下巴被陆鹤飞打了一拳挂了彩,后来一宿没睡觉黑眼圈都出来了。他一早上就气不顺,秘书们都不敢惹他,是个人都躲的远远的,也就于渃涵敢在他办公室闲着抽烟。

他也点上了烟,长舒了一口气,说:“你找我什么事儿?”

“俩事儿。”于渃涵说,“《云笈鉴》的首版预告要出来了,回头你看看,如果后期他们那边进度不拖,送审流程上没问题的话,我估计春节档差不多。还有一个事儿就是……嗯,王董啊……”她的语气变得有些诡异,“年中了啊,又是一波财务暴击啊!”

王寅没事儿人一样的问:“怎么了?”

于渃涵说:“我个人建议你那个纸片人小偶像的项目要不然……咱们停一停?这个项目我现在没有看到任何收益,《云笈鉴》里的表现没有被市场验证过,我的意见也偏向保守。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非常冒进的,王董,步子迈的太大当心扯到蛋啊。”

“投一个高新技术产业,哪儿有那么快见到收益?”王寅说,“当你见到收益了,那么再出手也已经晚了。”

“我就是担心,这是个烧钱的无底洞。”于渃涵正色说,“万一中间出现任何一丁点问题我们都可能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老实说去年你为了铺战略战线的几部投资作品,口碑是有了,但是咱们干的可都是赔本赚吆喝的事儿。”

王寅说:“你这么认真的跟我说,难道事情已经变得有些焦灼了?”

“还没有。”于渃涵说,“现在资金流没有任何问题,可是下半年你要跟花枕流投一笔钱,我特别担心。”

王寅站起来走到于渃涵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轻松的说:“别担心,问题不大。”

于渃涵抓住了王寅的手,问:“那湛林那边呢?你跟周澜聊过么?”

“我跟他聊什么?”王寅说,“我真的想不出来。”

于渃涵说:“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总不能跟钱过不去吧,不是你的性格。”

电话声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对话,是王寅的私人手机,但是电话号码未知。王寅接了听,刚听见那边喘气儿就知道是谁了,他打开了公放,那边说:“王寅,是你么?”

于渃涵听见周澜的声音有点惊讶,王寅捂住了话筒,阴阳怪气地跟于渃涵说:“真巧啊。”

“我对灯发誓,不是我。”于渃涵说,“你问问他什么事儿?”

王寅对着天花板白了一眼,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对着电话说:“您哪位?”

“我系周兰。”周澜来了一句粤语,他声音低沉,九音六调像是能勾魂儿一样。而后,他就换成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怎么,连我都听不出来了?”

王寅说:“哪儿的话,太久没见了,难免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周生有何贵干?”

“是太久没见了,可你总也不见我。”周澜说,“我今日亲自打个电话来,是想跟你叙叙旧,顺便谈一谈开发区的项目,你可还给我个面子?”

“周生的面子嘛……”王寅转了一下眼睛,“我看也不值几个钱。”

周澜没想到王寅这样说话,无奈地说:“你讲话还是这么损。”

“说正事儿吧。”王寅说,“就算我再怎么损,你还不是要该说什么说什么?怎么,白花花的银子不赚了?”

周澜说:“你倒是明白。项目书我早已经给小岳看过了,他同意你不同意,这事情也展开不了,我看还需要做做你的工作。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讲的是共赢。总是争的死去活来,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不是么?”

王寅说:“那好,我拿九成,你要是答应,我就没有其他的问题。”

“你……”周澜能想到王寅会刁难他,但是没想到王寅这么狮子大开口,“你不要讲这么幼稚的话。”

“在商言商,你主动来找我商量事情,多少也得有点诚意吧。我只不过说了一个九成,细节没说合同又没盖章,你就说我幼稚。”王寅冷冷笑道,“周澜,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你就这样一直不见我么?”周澜忽然说。

“事情还没发展到你我必须见面聊的程度,我不着急,就慢慢先接洽着吧。”王寅说,“周生还有别的事儿么?没有的话就挂了吧,我挺忙的。”话是这么说,但是他没给周澜机会,自己先按了。

于渃涵老神在在的靠在沙发上,说道:“你俩怎么跟小孩儿打架一样?”

“你这么说一说我可以。”王寅把手机扔一边儿,“这么说周澜,他肯定是要吹胡子瞪眼了。”

“他啊,就是太严肃。”于渃涵说,“你这九成要的也真是理直气壮的。”

王寅说:“之前罗汇园的项目他坑了我一个多亿,过了多久我才从其他事儿上找回来场子的?那个收购案,他又想横插一手,我跟他要九成是加上了精神损失费,难道很过分么?”

于渃涵说:“其实不单单是他坑你钱吧?”

那事儿发生的很早,当时王寅和周澜还没闹掰,打算一起合作罗汇园的开发案,只不过后来周澜买通了王寅的副手,关键时刻把王寅给架空了,整个案子落到了周澜手上,可王寅钱都搭进去了,撤资回款基本白闹。

这事儿着实让王寅肉疼,湛林也陷入了困境,不光是金钱上的,更多的还有声誉。他不知道后来是怎么走出来的,只记得想把周澜挫骨扬灰。

钱和名声对王寅都不重要,王寅之所以恨周澜,是因为他曾经信任过他。而王寅信任一个人非常不容易,他恨每一个骗过他的人。哪怕对方有什么苦衷,哪怕事后对方跪地求饶,都无法消解王寅心中的恨。

后来王寅特别针对周澜,他不介意使肮脏手段,接连搞毁了周澜好几个大案子,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面子里子全找回来了,与周澜也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对,确实不是钱的问题。”王寅大方承认,“如果可以,我真的想让周澜赶紧死,不要在我面前碍眼。”

于渃涵说:“杀人可是犯法的哦。”

正巧电视里在播新闻,某大学发生了凶杀案,警方还在调查中,希望民众不要造谣传谣,如果有信息可以与警方联系。

“哟。”于渃涵说,“最近不太平啊,天子脚下的高等学府都能闹出来凶杀案了,诶你看看,说什么来什么吧,你可别想着违法乱纪的事儿,听见没有?”

王寅默默的看着新闻画面,说:“这不王辰母校么。”

“是么?”

“是啊,我之前送他去开学。”王寅指着里面的人,“这个叫萧洛的数学老师,还教过王辰呢,我有印象。”

于渃涵顺着他的手指仔细看了看,点评说:“嗯……果然是能让王董有印象的长相啊,简直就是一朵高岭之花。”

王寅“啧”了一声,赶紧换了台:“你是不是有瘾?”

于渃涵说:“谁叫你平时就是这个德行?”

“不说这个了。”王寅说,“小飞什么时候进组?”

“郭擎峰那个么?得九月份了吧,怎么了?你觉得不合适?”

王寅想了想昨天晚上的经历都觉得头疼,他说:“你能不能让他赶紧从北京滚蛋,最好今年一年都被回来了。”

于渃涵大吃一惊:“他怎么了?”

“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王寅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我是觉得我没法儿了,你给他找点活儿干去吧。”

于渃涵说:“他下个月要去欧洲拍广告,来回来去的,再加上回来之后的节目,你大概有段时间不用看见他。不是我说,你不想他么?”

王寅说:“你见我想过谁?”

“成。”于渃涵说,“哦还有,宁姜下周专辑就上线了,你要不要支持一下啊?”

王寅说:“专辑这种东西我再怎么支持都没用,华语乐坛就这样了。反正这个东西他觉得好就好,还能指望赚钱不成?”

“你可真是想得开。”于渃涵不打算跟王寅聊天了,站起来伸了伸腰,“我真怕你随时把自己玩破产,要不我还是早点倒戈,去给周澜打工好了。”

王寅笑道:“那你去吧,多跟他骗点钱,然后养我。”

于渃涵说:“哇,你就这么甘愿吃软饭么?”

王寅特别有理有据地说:“我吃软饭可是吃的很硬气的。”

于渃涵很想用自己的高跟鞋踹死王寅。

她从王寅那边出来回自己的办公室,高司玮正在等她一起出门参加会议。于渃涵问高司玮:“你知道王董最近和小飞怎么了么?”

“不清楚,王董没说过。”高司玮一字一句地回答,“上次我去接小飞回来,他憋了好半天才问我是不是王董安排的。我猜他应该对王董挺上心的,毕竟在身边儿跟了一年,人非草木,总会有点感情的。”

“哎……有感情才难办啊。”于渃涵说,“我总觉得小飞这人……不是个能好聚好散的主儿。”

高司玮说:“你怕他闹?那要不要提前做好准备?”

“怎么着,封杀他?也不怕他的粉丝一人一口吐沫淹死你。”于渃涵觉得愁,“你说老王这人有什么好的?怎么就是那么爱招人呢?招惹完了还一个个的甩不掉,我真的是不懂。”

高司玮谨慎地说:“王董自然有王董的魅力。”

“那如果他给你一个亿要上你呢?”于渃涵说,“你肯干么?”

“还是……”高司玮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了吧……”

于渃涵说:“看来王董魅力不是特别大,连你都征服不了。”

高司玮解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很崇敬王董,他是很有男性魅力的一个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因此而……”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于渃涵赶紧打断高司玮,“你再把我说恶心了,走吧,出门了。”

她不想关心王寅跟什么人怎么样,只是忽然因为两个人的关系陷入了思考。以她对王寅的了解来看,王寅对陆鹤飞肯定是特别的,但是这份特别里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她就不得而知了。她有点可怜陆鹤飞,被王寅这个老油条耍着玩,年轻人的热诚之心就这么被肆意践踏蹂躏。

热诚……她何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也许就是这么潜移默化的被陆鹤飞看王寅时的眼神感染了吧。是她提醒王寅不要跟陆鹤飞交往过甚,但是同样的,也是她担心两个人的关系陷入僵局怪圈。

两个男人的事儿,倒是叫她一个女人操碎了心。

发专辑那天,宁姜没去工作室,选择在家里。别人还在忙碌着分内工作,宁姜觉得自己的作品在发布的这一刻,后面的事情就与他无关了。

因为他的创作过程并不能与听众分享,而听众给予他的反馈他也得不到任何共鸣。

大家总说他不爱写情歌,因为他的精神世界里是没有感情这个选项的。他的作品可以叫人感悟生活,感悟理想,感悟青春……唯独无法感悟爱情。

而这种细腻的柔软的情感,才是最能触及到内心深处的东西。

花枕流也没出门,他这一阵子在北京过着美国的时间,工作室那边的项目遇到了一些难题,本来叫他回美国处理,但是他死活不走,只能退而求其次的远程操作。即便是他和宁姜住在一个屋檐下,也很久没有打过招呼了。

宁姜的专辑是夜里十二点数字版上线,他是不熬夜等的,早上才起来看评论。花枕流特意熬着没睡觉,等宁姜起床之后,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他。

“你,怎么了?”纵然反应迟钝如宁姜也察觉到了花枕流的窘迫,“没休息好?”

花枕流从后面压着宁姜,双手撑在桌子上,滑动着鼠标看音乐平台上的评论,问道:“专辑怎么样?”

宁姜说:“他们都说,小飞,好帅。”

“他们不关心你?”花枕流说,“还是你的乐迷么?”

宁姜说:“我猜,他们都是小飞的,粉丝。”

“……”花枕流冷笑,“他倒是会喧宾夺主。”

“不过,他们说的很对呀。”宁姜说,“小飞确实,很帅,很好看的。”

花枕流不乐意了:“绣花枕头一个,书都没读过几本,长的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被王寅嫖。”他这样的人,阶级差异基本上是深入骨髓的。在他看来,陆鹤飞这种戏子不过是王寅这样的有钱人的玩物罢了,没什么自我的情感与意识,喜怒哀乐全看金主一句话。他们在人前有着无限的光环,人后的心酸只怕只有自己知道了。

“你不要,这样说。”宁姜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花枕流却听出来他不高兴了。他那样说陆鹤飞,也等于顺便无责任伤害了一下宁姜。宁姜自己位置跟陆鹤飞其实没多大差距,之前他就不喜欢去谈论王寅跟陆鹤飞的事情,现在听花枕流这样说陆鹤飞,见怪不怪,也很无奈。

“你不一样。”花枕流赶紧补了一句。

宁姜叹道:“一样的。”

花枕流连忙将话题放回到新歌上。他之前任性妄为的曝光过宁姜的歌,很快就被他的团队公关过去了。这次,歌曲正式上线,之前听过demo版的听众都来支持正版了,这叫宁姜有点欣慰。

有的听众他是认得的,陪伴了他许多年,哪怕是在他销声匿迹的日子里也一直在默默的为他打理个人站。宁姜没提过,心里都记着。

那个听众写道:“听阿宁的歌这么久,忽然有些感慨,好像从来没听阿宁写过情歌,他总说恋爱是生命中最不重要的一件事儿,但是……也是有一定重量的吧。希望阿宁能够发现自己生命里的另一半,一起变得越来越好。”

宁姜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停顿的就划了过去。花枕流强硬的把页面拉了回来,对着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故作风凉地说:“他想的真多,你这辈会爱上什么人么?我不信。”

“也许,我连那种能力,都没有吧。”宁姜可以完全无视花枕流的喜怒哀乐。

“没有也无所谓,我不需要。”花枕流嘴硬地说,“你能活着,还会喘气儿,能老老实实在我身边儿呆着就行,其他的我不在乎,反正你也不在乎,咱们就这么耗着。”

宁姜看了花枕流一眼,默默地戴上了耳机。

第40章

陆鹤飞走了。

他几乎是在跟王寅吵完架之后没过两天就离开了北京,计划是早就定好的,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可以一直忙到九月进组都没个喘气的时间。

连轴转高强度的工作让陆鹤飞消瘦了不少,中间郭擎峰见过一次陆鹤飞,看他那骨瘦嶙峋的样子吃惊的不行,并且嘱咐卫诗一定要看好陆鹤飞让他好好吃饭,进组的时候他要个少爷,不要乞丐。

卫诗愁的掉头发,并不是因为陆鹤飞不配合她,而是因为陆鹤飞每天吃饭就两三口,完事儿就说自己饱了,卫诗看他那样儿也知道他没说谎,便显得更加无奈,只能给他准备好多高热量但是不当饭吃的玩意,生怕他哪天直接昏过去。

搞成这个样子,工作是占了很多大因素的,可这么一个大小伙子哪儿能一两个月之内框框掉肉。卫诗觉得陆鹤飞是有心事,又想不出来是什么。事业上没什么可担心的,他顺风顺水,戏排的满满当当,都是好片子,代言也都不错,封面该上的都上着……他应当不会有什么不满足的。如果不是因为事业,那会是因为感情么?

卫诗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很危险。

陆鹤飞浑浑噩噩的在外面跑了一个夏天,九月份,别人开学他进组。郭擎峰见他那个样子端看了好久,一方面觉得他阴郁更胜从前,一方面又觉得他实在是太瘦了,整个人有点病态。

这让他很纠结,陆鹤飞这样病态狠厉的样子愈发贴近角色,可是又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

“小飞,工作辛苦么?”郭擎峰随便问了一嘴。

陆鹤飞摇头:“不辛苦,挺好的。”

“粤语学的怎么样?”郭擎峰问,“难么?”

陆鹤飞说:“还好,不是特别难。”

“是吗!”郭擎峰把手头的剧本丢给陆鹤飞,“那你给我读一读,我也是头一次听人说学粤语不难。小飞,上次弹钢琴那个事儿你就挺让我大开眼界的,怎么,这次还想吓唬吓唬我?”

陆鹤飞勉强扯了扯嘴角,拿着剧本用粤语把他的台词读了出来。郭擎峰听不懂,觉得他说的像模像样,是那么回事儿。后来他问陆鹤飞的粤语老师,老师说陆鹤飞很聪明,有语言天赋,粤语讲的很准,学的也快。

这不免叫郭擎峰对陆鹤飞更是喜爱了。

《独觉》有两部分戏,一部分是以香港为背景的城市戏份,另一部分是以山脉荒原构造的主人公的精神世界的戏份。香港没有这样的景色,于是这一块安排在了北方来拍。

郭擎峰拍东西慢,要求又十分严苛,进度就稍微慢了很多。跟陆鹤飞搭戏的是个实力派新锐女演员,名叫杜玲,以前演过很多话剧,拿过奖,陆鹤飞得尊称人家一声“老师”。她的造型风情精致,跟陆鹤飞站在一起虽然看不上去有很大的年龄感,但是却有着难以言说的禁忌之恋的微妙情绪。

两个彼此之间都没见过的人要在一起拍个大尺度的电影,对于两个人而言都是非常尴尬的,因为这东西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床戏,而是就差真的插入了。郭擎峰倒是不担心杜玲,他担心陆鹤飞放不开。为此私下里给陆鹤飞做了好久的工作,给他讲戏,带入人物情绪,顺便说些轻松的事情,叫他别太介意。

为艺术献身嘛——他也会摆出这句万金油名言。

拍摄当天,现场只留下了几个工作人员,两个演员在做各自的准备。杜玲要遮下 体,郭擎峰叫陆鹤飞全裸,杜玲会用腿给他挡。

郭擎峰看了半天景,见陆鹤飞穿着袍子面无表情的坐在一个角落里发呆。他以为陆鹤飞紧张,就过去跟他聊天。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陆鹤飞说,“就是想发呆。”

郭擎峰笑道:“一会儿要拍的戏,可能是你人生中一次非常别样的体验哦!不过别太紧张,全身心投入角色,没有那么难的。”

陆鹤飞撇了郭擎峰一眼:“我没有紧张。”

郭擎峰也看着陆鹤飞,他忽然说:“小飞,你跟多少女人做过?”

这个问题太私密了,也就郭擎峰能大大咧咧地问出来,就跟在问陆鹤飞中午吃了什么饭一样稀松平常。问题来的太突然,陆鹤飞愣了一下,眉头都皱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郭擎峰。

郭擎峰自说自话:“在大众面前展现性 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特别是拍戏,要带着情绪去走戏,你们不单单要表现欲望,更多的是一种挣扎。你要记得,你跟你后妈第一次做 爱的时候可是背着亲爹,在这种前提下,性快感就不是最主要的了。这当中最大的快乐源自于背德,而性,只是一种催化方式。”说到这里,他直视陆鹤飞,“我不清楚你跟老王是怎么弄的,但是理论上而言,应该是种差不多的体验。唯一可惜的是,他不是个成熟的年长女性。”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提到他。”陆鹤飞冷着一张脸说,“很扫兴。”

“哈哈哈哈。”郭擎峰开玩笑,“那我不说了,免得你待会儿硬不起来。”

陆鹤飞小声嘀咕:“又不是真做。”

“确实不是真做,我刚刚也只是随便一说,你看看现场的拍摄环境,能硬起来也挺厉害的。”郭擎峰说,“我不清楚你对这种戏份能把握到几分,为了力求真实,我可以允许你有边缘性行为……”

“这样对杜玲老师很不公平吧。”陆鹤飞还是做不到像郭擎峰一样公然淡定地谈论这种事情,“这样对女生很不好。”

“你放心,我跟她沟通过,她是不介意的。”郭擎峰说,“拜托,你们是演员诶。”

陆鹤飞摇摇头,郭擎峰也看不懂他什么意思。

“好了,走,咱们去试个戏。”郭擎峰把陆鹤飞拉起来。

“试戏?”陆鹤飞没明白过来。

他拍床戏的经验有限,而且国内的上星电视剧和院线电影有严格的审核制度,反正拍多了也是会被剪掉的,为了避免麻烦,大多都是模模糊糊过去了,导演讲戏也是让两个演员一边模拟一边说。

而这次,他们没有审核制度,这种戏份又是用来串剧情的,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郭擎峰就亲自带着陆鹤飞试戏。

“来!”郭擎峰躺在床上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上来。”

陆鹤飞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裂开了,杜玲站在旁边忍着笑意,看陆鹤飞僵硬的爬上床,压在郭擎峰身上。郭擎峰拉着陆鹤飞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说:“虽然是你后妈勾引你,但是其实这场戏里的主导是你。前戏的部分你们完成的很好,等确认了对方的意图之后,动作就可以粗暴一点,像这样。”他让陆鹤飞在自己身上乱摸,陆鹤飞板着一张脸,只听郭擎峰说:“小飞,亲我。”陆鹤飞愣了,眼睛睁了一下,这个过程很快,直到他听话的低下头。

“算了算了算了。”郭擎峰连忙制止,他没想到陆鹤飞这么听话,也这么淡定,“我就是试试,你不用当真。”

陆鹤飞默不作声的从他身上起来。

郭擎峰不喜欢给两个演员留什么交流感情的时间,这种事情往往会越交流越尴尬,他把关于人物内心和剧情的东西都讲清楚之后,叫灯光摄影准备,一切准备就绪。

这一段剧情的环境是昏暗的室内,但是拍摄环境可不一样,灯光和反光板,还要一系列机器运转叫房间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上去多。纵然这样,陆鹤飞在脱光了之后还免不了汗毛都起来了。

他在紧张。

“小飞。”杜玲叫了他一声。

陆鹤飞回了神,上了床把杜玲抱在怀里,接下面的戏。杜玲双腿盘着他的腰,陆鹤飞的手就顺着她的脸往下摸。女人的身体跟男人是不一样的,陆鹤飞不知道怎么的脑海中浮现起了王寅,他一条胳膊就能把杜玲搂过来,但是王寅不行。

他需要非常用力的才能拥抱王寅,因为王寅并不是一个配合的人,两个人之间的性爱更像是一场角逐,每一次都是筋疲力尽的,但带来的满足感也是言语无法比拟的。

“卡!”郭擎峰喊停,陆鹤飞立刻与杜玲拉开距离。郭擎峰上前说:“小飞,你主动一点,到这个阶段已经是你拿到了主动权,而不是杜玲去主导节奏。而且你不要光顾着走戏,身体别抬的太高,都快出圈了。”他拍拍陆鹤飞的肩膀,“原始一点,小飞。”

陆鹤飞点头。

回到剧情里,儿子压在身上继母的身上,房间里太热了,两人身上都泛着水光,滑不粘手。充满着欲望的呻吟和喘息无意间把温度又抬升了许多,从监视器里看着实是血脉喷张。

继母用自己的脸贴着儿子的脸,小腿的内侧顺着对方的腰线滑动,眼神迷离又暧昧,似是人间尤物。儿子的动作粗暴了一些,将她按在床上,她叫了一声,扭着头说:“还不叫我看你么?怕我把你当成你爹?”

那是戏里的台词,可陆鹤飞一下子从戏里出来了。

因为王寅也对他说过,发生在他们之间的第一次。

王寅在做的时候特别喜欢看着他的脸,陆鹤飞一直都是知道的,那样仿佛跟王寅做的不是陆鹤飞,而是他喜欢的那个。陆鹤飞清楚王寅是借此来满足自己内心那些无法满足的奢望,这叫陆鹤飞在总会想捂住王寅的眼睛。

他动了手,把杜玲压回到床上,盖住了她的眼睛,自己也半闭着眼睛,动作越发猛烈,甚至激动的在杜玲身上留下了痕迹。

这跟之前安排的内容有很大出入,但是郭擎峰没喊停,现在这个状态是对的,是他希望看到的,他不想打断。

杜玲脑中想着角色心理活动,分出来一小部分注意力放在陆鹤飞身上。她能感觉到陆鹤飞硬了,但是根据她对于陆鹤飞的观察和感触来说,这应该不是因为戏里的安排。陆鹤飞太粗暴了,偶尔与她擦过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一样。

不是这样的。

陆鹤飞最后一个挺身高朝,两个人搂在一起像是进入了短暂的痉挛。杜玲是演出来的,而她知道,陆鹤飞是真的射了。郭擎峰在远处看不到这些,他对于刚才的内容非常满意,喊了停,叫两个人休息。

杜玲裹着衣服起来,她侧着腿,帮陆鹤飞挡着,悄无声息的用衣服抹了抹自己的大腿。陆鹤飞还没缓过劲儿来,在现实与妄想分离的一瞬间,他看着杜玲,眼泪毫无征兆的就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对不起……老师。”陆鹤飞低着头,哽咽地说,“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他没有掩饰这些直白的情绪,杜玲虽然有些尴尬,但也知道这种事情无法避免,而陆鹤飞在她心中是个非常礼貌的人,便安慰他说:“你表现的很好,别担心。”

杜玲跟郭擎峰使了个眼色,郭擎峰就没过来,他们悄悄的离开,留陆鹤飞一个人在棚里。

他本来只是默默流泪,后来实在太难过了,竟然嚎啕大哭。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大哭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也不清楚自己在难过什么。他太想王寅了,哪怕一句话都会勾起曾经的回忆,让他对着个女人都能像对着王寅一样发情。

这也让他更加的憎恨王寅,如果没有王寅,他就不会陷入这样挣扎的境地了。

陆鹤飞在里面待到了晚上,郭擎峰去了,喊了一声陆鹤飞:“哭完了么?哭完了就出来吃饭。不就是拍个戏么,人家姑娘都还没怎么着,你就在这儿兴师动众的哭一下午,传出去叫人笑话。”

陆鹤飞揉了揉眼睛,无比低沉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哎……”郭擎峰走过去,坐在床上,问,“我感觉你进组以来的状态都不是特别好,不是说表演状态,而是自我的状态。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么?”

“不算事情。”陆鹤飞说,“今天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以后不会了。”

“小飞,这就是表演。”郭擎峰有感而发,“入戏出戏,享受的是观众,折磨的是自己。艺人明星是很好当的,可是当一个演员……就是这样,很苦的。”

“嗯。”陆鹤飞一脸精神放空的样子,郭擎峰不管他听懂没听懂,后面的话也不说了,拉了陆鹤飞一把,叫他去吃饭。

港岛的天气对于陆鹤飞而言一直是炎热的,他也晒黑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阴郁野性。他在戏里就不是一个开心的人,台词都没有几句,戏外更是如此。郭擎峰叫他保持状态上的统一,他也乐得于此,因为可以不用讲话,不用跟人沟通。

他在城市里的戏份拍摄的差不多了,北方也入了秋,天气冷了,他们正好回来拍虚无的精神世界。

陆鹤飞觉得恍如隔世,原来他已经那么久没有见过王寅了。之前这种情况也有过,但是那种怅然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花枕流跟王寅说要回一趟美国,开发出现了一些技术问题,需要他回去解决。在国内拖拖拉拉了那么久,该滚还是要滚。王寅不懂他们那些开发的事情,听花枕流解释了一番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严不严重。花枕流说目前的情况他也不知道,因为程序是他们开发,但是硬件方面是其他的公司,最近那家公司陷入了经济纠纷,一时间导致他们的产品进度出现的停滞。

对于他们这种高新技术产业,进度耽误一天都不知道多少钱搭进去了。王寅下半年要给他们融钱,已经在走流程了,这个时候出了问题,花枕流不好跟王寅交待。

除此之外他要需要王寅帮他垫付一笔用于技术投入的款项,十分巨大,王寅本来不打算给,但是花枕流愿意让渡技术股份的一半给他用于担保,王寅这个人独占欲特别强,这对他而言吸引力很大,就答应了花枕流。

花枕流与他约定圣诞节之前打款,他在美国处理完项目事宜之后会回国与王寅对接。

之前王寅陆陆续续的投入不是小数目,这一笔算进去对他而言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因为今年一整年他的项目收益都不大,市场疲软钱难赚也怪不得他,大家都难。年底他要动的这笔钱几乎是他目前账面上能掏出来的大部分了,这事儿于渃涵不同意,风险太大,万一花枕流那边的项目进行的不顺利没办法按时回款,那么他们的资金流搞不好会出现一点问题。王寅信任花枕流,这事儿让他压下去了,于渃涵只能冷笑。

王寅问于渃涵,你怎么就不想想我赚钱的时候呢?

于渃涵则说,以前的是你应当做的,至于花枕流这笔钱,你赚到再说吧。

王寅左思右想,便跟于渃涵说,那我去周澜那里骗点钱吧。

十月底的北京秋高气爽,王寅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看着外面的明媚天气,意外的觉得心情很好。

他还未走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给他打电话的人是老太太的看护,他不在的日子里,差不多每周要给他汇报一下老太太的近况。然而今天并不是约定的日子。

电话接通了,看护的声音经过电流的加工显得非常抖动,王寅问:“怎么了?”

“王先生。”看护深吸了一口气,“老太太她……去世了……”

“啊?”王寅愣了,甚至觉得刚刚那句话都没有听懂,下意识地说,“什么?”

看护说:“老太太平时都很早起床散步吃早饭,今天我没见她出来,就进屋叫她,她就一直没醒……我吓了一跳,赶紧打了急救电话,他们来之后说老太太睡梦中就没了……王先生,您赶紧回来吧!”她越说越急,到最后哭了出来。

可是这么多话,没有一句钻进王寅的耳朵,他站在走廊里呆愣了好久,秘书叫了他一声他才回神。只听他跟看护说:“嗯好……”

王寅挂了电话,觉得心里轻飘飘的,似乎是尚未把刚才的消息消化殆尽,精神上没有领会,但是身体上已经有了一些反应。大约又过了几分钟,他仿佛才理解刚刚那通电话的意思。

老太太去世了。

“王董?”秘书叫他,“一会儿的电话会议,您看……”

“噢……”王寅吭了一声,“照常进行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来的,也不知道接下来的电话会议是怎么进行的,他只知道自己走出来的时候邻近中午了,太阳透过玻璃窗晃了他一眼,叫他差点栽了个跟头。

“王董!”秘书赶忙扶了他一把,“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王寅掐着额头说,“你把小李叫过来,后面三天的工作要么给我推了,要么让于总去处理。”

秘书说:“好。”

小李很快到位,王寅只顾得上给于渃涵发个信息,非常简单的几个字,说他们家老太太去世了,他要回去奔丧。于渃涵也惊慌失措的不行,问他什么情况,他一概不回。

从北京回老家大概开车要走两个多小时,路上堵车,行驶的就更慢了一些。王寅闭着眼坐在后座上,他看似平静,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离了一样,没有办法运转。

他觉得似乎外面的世界也跟自己隔离开了,甚至有种做梦的感觉,分不清是虚拟还是现实。他看过很多影视剧和小说里面关于亲人去世的描写,大多是悲伤痛苦的,哭到无法喘息。但是他完全不是那样,他甚至因此而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拿家里的老太太当做亲人。

他只是觉得头胀疼胀疼的,时而嗡嗡作响,但是不会胡思乱想,整个人非常冷静沉稳,他甚至还可以抽出时间来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直到王寅抵达了目的地,那个不怎么起眼的镇子里唯一惹眼的大院。那是他给老太太盖的,特别气派敞亮,现在都被白的黑的纱布装点,前厅也改成了肃穆的灵堂,中间摆着一张黑白遗像,供桌上点一盏长明灯。

那一瞬间,王寅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垮了一样,脑壳尽力包裹着被封印了一上午的情绪现在怎么都无法控制,像是世界毁灭的最后一秒,天崩地裂的。

他的身体有点痉挛,从门口到供桌前短短几步路他都走的颤颤巍巍,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丧礼总管见王寅来了,忙对他说:“孝子快来给老太太磕个头吧。”

王寅噗通跪在蒲团上,总管用长明灯点了黄纸,火焰冒了起来,口中振振有词。待结结实实的磕了四个响头之后,总管手里的黄纸落到了火盆里,化作了灰烬,升起一缕青烟。

最后一下王寅没起来,小李忙去扶他,王寅摆了摆手,叫他不要管,小李往后退了一步,周围的人也没人敢上前。

王寅缓缓起身,他闭着眼,眉头拧作一团,鼻翼收缩,呼吸颤抖,两行清泪顺着脸颊低落到地板上,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

就这样眨眼之间,他仿佛沧桑了许多。

原来并非他无情无义,只是人在面临巨大悲痛的当下是真的没有感觉的,他可以镇定自若的开会,一路赶过来的时候也未曾失态,但是当他真正见到这副场景的时候,他就再也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王寅了。

他的一生中经历过诸多大起大落,几乎所有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都过早的离开了他。他母亲死时,他没哭过,他父亲死时,他也没有哭过,亲生弟弟遭遇大劫大难,他也没有过多的表情。

王寅以为自己是没有心的,然而这一次,他丑态毕露,整个人爬跪在地上,嘴里喊着“妈妈”,额头都磕红了。

村里其他过来帮忙的人连忙把王寅扶起来,可王寅不顾面子,疯了一样,谁都拽不动。司机小李哪儿见过这阵仗,一贯风度翩翩的王寅像是换了个人,他在一旁吓都要吓傻了。

王寅哭的几乎失声,他从来没这样过,像是第一次经历死别。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走了。

第41章

中国传统的红白喜事都热闹的不行,繁文缛节也十分之多,特别是一些偏远或者落后的地区,讲究的更是一套一套。

王寅在地上瘫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但是耳鸣怎么也没下去。村子里办丧事,八竿子打不到的人都回来帮忙或者凑热闹,很多人王寅见都没见过,但他们都热情的帮忙,好像这丧事是自家的一样。

人情社会,说不上这是好是坏。

女人们扯了孝布,但是老太太家里几乎没什么亲人,能穿孝衣的只有王寅。操持丧事的有总管,但是接人待客上下忙活的都得是王寅来才行。但凡有人来吊唁,鞠躬之后王寅都要叩首回礼,灵堂要摆三天,才过半天王寅的膝盖都跪肿了。

原来王寅非常厌恶这些老封建,觉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把火烧了撒护城河最好。他父母的丧事是在北京办的,就八宝山摆个灵堂鞠个躬,没有多余的动作。那时他是冷眼旁观的,做不出什么悲伤情绪。

而现在,当他真的融入到这样的情景中,才发觉这些老一套的东西虽然麻烦,但也真的有些道理。因为那些他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的条条框框非常摧残人的精神与体力,这种疲惫感会很大程度上消减悲伤感。事情都忙不完,哪儿还能想着哭?

天大的难过,这样闹一闹,经过冗长的程序分散注意力,也就平静下来了。

小李本来说留下来陪着王寅操办,好歹多个人还能帮忙,王寅不叫他留,又不是什么喜事不要凑热闹,便叫他当天回去了,等过两天完事儿了再来接他。家里这事儿王寅就告诉于渃涵了,于渃涵一天都有工作,当天晚上从北京赶了过来,她本想陪着王寅,但是隔天要出差,王寅不叫她久留,也不叫她告诉别人。

这三天主人家每天都要摆桌请来客或者帮忙的人吃饭,王寅只管掏钱,自己没离开过灵堂一步,老太太生前的看护也在,她给王寅带饭回来王寅也吃不下去。看护也怪难过的,便坐在王寅身边。

“沈阿姨是梦里走的。”看护说,“没有任何痛苦,您不要太难过了,注意身体。”

“我知道,这就叫寿终正寝吧。”王寅说话嗓子都疼,声音沙哑,“挺好的……就是太突然了,我一时间没办法接受。”

看护叹气:“唉……沈阿姨虽然孤身一人,但她能有你这样一个孩子,这辈子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走时没有痛苦。人这样过一辈子,也算是圆满的。”

这个沈阿姨,王寅口中的他家老太太,算起来是王寅母亲家的远房亲戚。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也没有孩子,当时跟王寅一家都住在这里。王寅大概两岁的时候他父母决定外出打拼,可王寅太小没法儿带在身边,托付给了这位沈阿姨,当时沈阿姨已经五十多岁了,见王寅可怜,就收留了他,养在身边,一直到王寅十几岁要上高中了,为了以后好上大学,他亲生父母才把他带回了北京。

那会儿王寅都大了,觉得自己和发迹的父母非常格格不入,而且家里还有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弟弟。他的生活习惯跟这个家庭出入非常大,父母对他还非常严格,认为他有许多乡下人的臭毛病,要严格的给他掰正。

这叫王寅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后来他有能力了,想把沈阿姨接到北京来一起生活,可是老太太不乐意,他就给老天太在这里盖了大房子,逢年过节一定都会回来。

外面是个花花世界,王寅是高级阶层的那一拨人。可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相对闭塞的环境里,大家都只知道他是沈老太太的孩子。

王寅闭着眼,看护跟他说:“你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儿呢。”王寅摇了摇头,他吃不下饭去,也睡不着觉。

丧事就是这样,白天乱成一锅粥,晚上寂静无人。王寅要守灵,午夜之前总管还在,怕有人晚上来吊唁,总管要喊话。家里没有女人,只有王寅晚上有时间靠在灵台前折金银元宝。他哪儿会干这个,还是跟人学了,又自己折了好久才折会。最开始折的乱七八糟的,后面的倒也像模像样了。

明儿早上就要出殡了,现在不叫土葬,老太太早就被送到了殡仪馆里,要出完殡所有人去殡仪馆遗体告别,火化之后把骨灰抱回来葬进坟里。王寅本来想买公墓,后来想了想,老太太生前都不愿意去城里过,身后大概也是想落叶归根吧,就照着村里的习俗办了。

晚上,灵堂里照旧是他和总管,灵堂是开着门的,北方冬天的晚上很冷,穿堂风冻的王寅双手都红了。再看他本人,哪儿还有昔日风流的模样,没洗过澡没合过眼,胡子拉碴的,连身量都不如他两天前那般舒展富贵,佝偻着跪坐。王寅平日分外注意自己的外表,连什么场合喷什么香水都特别讲究,现在这样鬼样子怕是连他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可他浑然顾忌不上,人连魂儿都没有,这躯壳也就不是特别重要了。

“您去休息吧。”王寅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松了松手指,对总管说,“明儿一早上还一堆事儿呢,今天晚上就我在这里吧,应该没什么人了。”

总管说:“要不你也休息吧,这两天我看你都没怎么合眼。”

王寅说:“不差这点。”

总管年纪大了,不跟王寅说虚话。他看看时间,都要临近夜里十二点了,他嘱咐王寅说:“长明灯里记得添油,不要灭了。”

“知道了。”

总管正要走,见门口进来一人,那人高高瘦瘦,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走路有些迟疑,细细一看,那人样貌出众,在几盏白色灯笼的暗光之下漂亮的不像活人,似是踏月而来。门口不久前刚刚烧过为老太太开路的纸车,烟雾似乎尚未完全散干净,总管以为自己眼花,三更半夜见了艳鬼。

那人走近了灵堂,总管才松了一口气,对方身上带着一身寒气,可是个活生生的人。王寅也见着了,但是完全愣住了神。

“小……小飞?”

陆鹤飞撇了王寅一眼,说:“郭导告诉我的。”

总管只当他是王寅的朋友,招呼道:“来,过来鞠躬。”

陆鹤飞点点头。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再鞠躬!”

礼毕,总管又喊:“孝子还礼!”

王寅一直就是跪在地上的,他挪了挪身体,对着陆鹤飞磕了个头。

陆鹤飞没见过这些,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觉得自己好像占了王寅天大的便宜一样。王寅倒是没什么,自然地对总管说:“辛苦您了,您回屋里休息吧。”

总管走后,陆鹤飞见王寅也不说话,就跪坐在一边儿折他的金银元宝,灵堂的气氛太过肃穆,陆鹤飞连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就扯了个蒲团,跪在王寅旁边儿。

过了很久,王寅才问:“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拍戏么?”他知道肯定是于渃涵把这事儿告诉的郭擎峰,郭擎峰那天还给他打了电话,但是拍戏实在过不来。他叫郭擎峰不要闲的没事儿干找事儿,几句话打发了。没想到郭擎峰还能告诉陆鹤飞,陆鹤飞还真大老远跑过来。

二人之前的关系不清不楚不尴不尬的,陆鹤飞现在来,王寅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孩子何苦呢?

“剧组离这里不算远,本来郭导也要来的,但是进度紧张,他实在走不开。”陆鹤飞说,“我明天早上也要赶回去。”

“噢……”

陆鹤飞看王寅手里不停的忙活,问道:“你在折什么?”

王寅说:“老太太的上路钱。”

陆鹤飞看他手指又粗又红,指腹上还划破了好几道,目光顺着手指往上移动,王寅披麻戴孝,颓废落魄的仿佛一个流浪汉。他叹了口气,握住了王寅的手,很凉,沾满了灰尘,连指甲缝里都是脏的。

“还差多少?”

王寅用下巴一指旁边的塑料袋。

陆鹤飞说:“你教教我吧,我帮你折。”

王寅看了陆鹤飞一眼,他眼神有些复杂,然后慢慢的折了一张给陆鹤飞看。陆鹤飞心灵手巧,看一遍就学会了,帮着王寅折,两个人的干活儿的速度比一个人快上许多。

“就你一个人么?”陆鹤飞随口问。他以为这位去世的老太太跟王寅是直系亲属关系,怎么想都想不到王寅家里竟然连个人都没有。

王寅说:“对,就我一个,还不是亲生的。”他大概讲了讲自己与老太太的关系,这些本来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可他就是莫名的想讲了。

或者讲给谁都好,不应当讲给陆鹤飞。

“算起来,她应当是我的远房姨娘,但是始终待我如亲生骨肉,我亲生父母都做不到这样。”王寅垂着头,边折纸,边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我印象里小时候家里不富裕,我爸妈每个月会打点钱来,但是他们在外面打拼,能给我的也不多,全叫老太太存了下来给我上学用。每年开学之前,她都要把我的衣服整理的干干净净,手头松的时候,还会给我买新的。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很平静,我觉得也挺开心。”

“直到后来,我要上高中了,我父母要把我接走,我就必须要和她分开了。我觉得她也挺不乐意的,总是夜里偷偷哭,哪怕平时吃饭,她都要看着我好久。但是日子到了,她还是爽快的叫我走了。然后我爸妈给她留了一笔钱,当做补偿。我上大学的时候回国来看老太太,她那阵子眼睛不太好,听别人说,是哭的。但是她从来没跟我讲过。你看,她都八十多岁了,我每次回来,她都要亲自给我做饭。”

“……他们。”陆鹤飞说,“他们都是为了你好。”

“是么?”王寅讥笑,“我爸妈可未必是为了我好。当时王辰都几岁了,他们的事业也算是成功,为了我好,为什么不早点把我带走呢?其实他们就是觉得我已经长大了,知道事儿了。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怎么出现过,我这种人,是怎么都养不熟了的,不如再弄个小的,怎样都比我亲。但是,他们对我又要求特别严格,给我找最好的老师,让我上最好的学校,包括后来叫我出国读书……王辰就幸福的多,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不想做什么就不做。而我不行。”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他们明着说让我继承家业,可把大部分股份分给了王辰。我跟王辰年纪差的太多了,他们管不了王辰一辈子,就让我接着替他们管。现在……还不是落成这样?”

陆鹤飞听王寅讲他过去的事儿,这些话应该很少跟人提,以至于王寅说起来都不太连贯,甚至有些事情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王寅在他面前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好像这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事儿可以难倒他,也没有什么事儿能让王寅表现的如同天都塌了一样。

现在,他感觉不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一贯的嚣张气息了,王寅就跟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到中年的男人没什么区别,有他的惆怅,也有他的无能为力。

“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走了。”王寅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对着陆鹤飞笑了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而是复杂的灰暗的悲伤的笑。他沉默了许久,穿堂风吹了进来,长明灯的火焰微微晃荡,只听王寅叹息一般地低声说:“小飞,我再也没有家了。”

陆鹤飞动了下手指,用自己的手掌盖住了王寅的手,轻声说:“你……还有我。”

王寅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的身体没什么知觉了,但心中百感交集,诸多苦涩情绪一起堵在了胸口,怎么都释放不出来。一眨眼,一滴眼泪就掉在了陆鹤飞的手臂上。王寅抹了抹脸,侧过头去,不想面对陆鹤飞,陆鹤飞却结结实实的抱住了他。

两人在一起时总是王寅强势,陆鹤飞就算张牙舞爪做足了气势,也顶多能在同龄的人中显得硬气,跟王寅比起来未免太小巫见大巫。王寅对他宠爱多过喜爱,两个人的地位从根本上就是不平等的。

现在,陆鹤飞把王寅抱在怀里,在王寅的消沉与弱势之下,他的怀抱显得那么包容,那么坚实。

也许男人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归于寂静深处,沉默无声。

“你不要在这里跪着了。”陆鹤飞在王寅耳边说话的动作如同亲吻,“地上硬。”

之前好多人劝王寅都不管用,王寅没那个心气儿与他们说话。陆鹤飞见王寅不动,就要把他抱起来。王寅猛一动弹,双腿又麻又疼,叫道:“小飞!别别!我起不来……”他话都没说完,就被陆鹤飞抱到了椅子上坐下。王寅身体僵着,腿都伸不开,两个膝盖明显都肿了,陆鹤飞用手一碰,王寅疼的倒吸一口气。

“你明天站得住么?”陆鹤飞问。

“应该吧……”王寅说,“没事。”

陆鹤飞见孝衣下面的西装裤都磨烂了,心中忽然有些触动。裤腿没办法挽上去,他就隔着裤子帮王寅揉了揉小腿,帮助血液流通。王寅摆手,说:“小飞,别麻烦了。”

陆鹤飞戳了戳他的腿,笑道:“你这落魄样子,叫你那些情人们见了,看他们谁还敢跟你。”

“所以这种事情,谁都不能告诉。”王寅回答。他是开玩笑的,若是他想昭告天下,前来吊唁上赶着当孝子的人能从灵堂门口排到北京,他都不用受这罪,不还是那个风光体面的王寅?毕竟他父母的丧事就是这么办的。

王寅是厌恶这些封建迷信的,可是这一次,他全盘接受了,因为他如果不那么忙忙叨叨屋里屋外的操办的话,他根本承受不住老太太离世对他的打击。他突然觉得,自己迎来的每一位客人,磕的每一个头,烧的每一张纸,都是他自我的忏悔和灵魂的迷茫。

他曾吃到好吃的高级食材,总想着要带回来给老太太,但是从此往后,他再也没有机会了,他能把东西从去哪儿呢?不知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容易犯糊涂,可是对于他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还能跟他讲一讲。那些唠叨,那些家长里短,他也都再也听不见了。他跟陆鹤飞说自己没有家了,不是矫情,而是他真的没有了。

从此往后,他将孤身一人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奔头不是更好的活着,而是终有一天会到来的死亡。

时间对游子最为无情,有些事情他总觉得不迟,觉得还来得及,可是一眨眼,人就不在了,连机会都不给他。老太太生前最想看他有个着落,她像全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怕撒手人寰之后,自己的孩子独留世上无人相互扶持。

王寅总跟老太太开玩笑,说爱他的人多的是,随便带回来一个都行。

如今,在这样一个悲凉的夜里,陪在他身边儿的却只有一个陆鹤飞。

一个被他冷落许久,几乎要放弃了的陆鹤飞。

造化弄人,唯有一声叹息。

王寅坐在椅子上,陆鹤飞就靠着他的腿坐在地上,两人至此之后再也没说过话,干着手里的活儿一直到四点多。这时总管来了,准备接下来的事儿。

按理说,但凡丧事,家族里只要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或者孝子有拜把兄弟,都要来披麻戴孝的送葬,人丁兴旺,丧事才算办的风光。然而老太太没什么亲人,算来算去就王寅一个,连请老人家上路都不好请。总管跟王寅商量这事儿怎么办,王寅想了想,跟总管说:“您再帮我拿一套孝衣来。”

总管去扯了孝布,整整齐齐的按照讲究捆好之后递给王寅,王寅叫陆鹤飞:“小飞,过来。”

陆鹤飞不明所以,走到王寅面前。

王寅膝盖一弯,直直的跪在了陆鹤飞面前,双手捧着孝衣举过头顶。陆鹤飞赶忙去扶他,总管却说:“他叫你穿孝给老太太送葬,快拿着。”

陆鹤飞懵了,傻傻的把孝衣接了过来。他不会穿,王寅就费劲的扶着椅子站起来帮他穿戴好。并对他说:“一会儿拜饭,你不要说话,跟着我做就好了。然后我给老太太披衣服,你拿着盅,知道么?”

“知……知道了……”陆鹤飞小心翼翼地回答。

接下来他们完全按照总管的指示行事,王寅拿着老太太生前最喜欢的一件儿小袄虚空一披,像是真的扶着一位老人一样慢慢的往门口走,陆鹤飞跟在他的后面,手里捧着饭盅,微微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外面摆着祭桌,二人将老太太的魂魄请到此处,又是叩拜。

村里其他人围在一旁看着,老人居多,他们是认得王寅的,但是不怎么认得陆鹤飞,不知哪儿来了这样一个俊小伙儿,但见他披麻戴孝,以为是王寅的亲人。

拜桌之后,他们将衣服枕头一烧,算是将老太太平安送走。其余人该散的散了,王寅他们去了殡仪馆,做最后的遗体告别。

老太太生前待人很好,前来送别的人很多,王寅带着陆鹤飞站在棺材的一侧,哀乐响起,主持人念完追悼词之后,大家一一鞠躬送别。

王寅一直看着水晶棺材里的人,好像睡着了一样,他猜,是不是睡梦中死去的人根本也不知道自己死了呢?那这样就太好了,她可能仍旧以某种方式存活着,只是他们彼此再也没有交流罢了。

殡仪馆里的流程很快,中间不让停留,等其他人都走出去之后,王寅对着棺材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慢慢站起来。他闭着眼睛,眉头有轻微的扯动,能看得出来他在尽量克制。等他茫然的睁开双眼时,见陆鹤飞眼眶湿润,闷声低着头。

王寅说:“你哭什么?”

“不知道。”陆鹤飞说,“可能……我也很难过吧。”

“哎……”王寅叹了口气。年纪小就是这样,容易动真情。他走路不利落,得叫陆鹤飞搀着他,“见也见了,走吧。”他知道这是他跟老太太的最后一面,他不想表现的太过留恋,所以转头转的非常决绝。因为哪怕稍迟一秒,他都怕自己忍不住要落泪崩溃。

过去的三天消磨了他太多东西,也叫他思考了许多。

他们在外面等着骨灰送出来好去下葬,王寅问陆鹤飞:“你是不是该走了?再晚点都到中午了。”

陆鹤飞说:“我帮你把事儿弄完再走。”

“郭导该骂你了,他最讨厌不守时的人。”

“骂就骂吧。”陆鹤飞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王寅笑了一下,问道:“恨我么,小飞。”

“嗯。”陆鹤飞说,“但我又觉得你很可怜。”

这还是王寅第一次听人说他可怜,这叫他无奈的笑容更加扩大,叹道:“那我可真是白活了。”

大约几十分钟之后,王寅抱出来个骨灰盒,殡仪馆在县城里,他们得再开车回村里下葬。太阳已经挺高的了,骨灰盒不能见光,陆鹤飞就给王寅打着伞,叫他往坟里放骨灰。帮忙的人负责填土,王寅就在一旁烧纸烧衣服。

他给老太太买过很多衣服,样样价格不菲,他一边儿烧一边儿念叨着:“这件是我在法国给她买的大衣……这件是苏州的丝绸,她最喜欢了,说穿着舒服……还有这个,今年买了过冬的衣服,她还一次都没穿呢……去那边儿再穿吧……”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方才遗体告别时沉淀的情绪突然在此刻涌现。

生活永远是这样,通过一些物件回忆一个人与一段往事的时候最为平静,可平静的背后又是无孔不入的悲伤与痛苦。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的都烧了,什么都不剩下,这才是真正的,消除一切的告别。

人生在世数十载,到最后都是这样一捧黄土。王寅看着逐渐被填满的坟包,有些东西在心中不知是否释怀。

第42章

丧事通常是以一顿午饭结束的,中国社会就是有这样的习惯,不论是做什么,只要忙活完,都要吃顿饭当做是仪式上的圆满。陆鹤飞等不到那个时候,他帮着王寅把骨灰下了葬就得匆匆赶回片场。王寅叫他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要说,陆鹤飞以为是不要讲他那凄惨的模样,王寅是老板,在别人面前还是要面子的。其实王寅是不叫他说穿孝衣服这事儿。

不过陆鹤飞都一并答应了,保证守口如瓶,王寅这才叫陆鹤飞走。

中午王寅请全村人吃饭,事情忙完了,他觉得这三天就像活在梦里,才发生没多久,却又觉得故事离他很远,而被他的悲伤所麻痹的疲惫也堂而皇之的上线。王寅给小李打电话叫他来接,自己强撑着去洗了个澡,老太太这里有他换洗的衣服,他随便找了件穿上,这才有了些人样。

小李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厚厚的现金,王寅托付给了村里人,并请他们帮忙照看房子。

人没了,只能留下一些物件,当做活过的痕迹吧。

王寅在回城的路上累的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自己认为最好的一身衣服跟着父母来了北京,一路上都是高楼大厦,然后他到了家里,一个小洋楼,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躲在保姆的身后好奇的看着自己,然后叫他哥哥。紧接着世界就变了,周围都是跟他差不多岁数的少男少女,他们穿的高级漂亮,自己穿着被沈阿姨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站在其中,土的掉渣。他好像非常接受不了这个现状,气的想要杀人,拿着钢笔凌空乱捅,画面如同玻璃一样的就碎了,露出了王辰的脸,那时他已经长大了,十几岁的少年阳光帅气,拉着他的手,一边儿跑一边儿说,哥,我带你走。

王寅身体一震,猛的从睡梦中醒来,心跳的声音异常明显,车里还算温暖,寒意尤然心生。

“王先生,就要到了。”小李看了看时间,“我先送您回家休息,再买晚饭。”

“不用了。”王寅揉着眉心说,“把我送到家你就直接走吧。”

小李看了眼后视镜里的王寅,也就两三天没见,王寅就瘦了一大圈,眼下浮青,状态实在不好。他说:“王先生,还是吃点东西吧。”

王寅想了想,说:“那一会儿你随便看个卖粥的地方给我买碗白粥吧。别的我也吃不下。”

“好。”

小李一直把王寅送上了家门口才离开。王寅把手里的粥随便放在桌子上,自己把衣服扒光了陷入柔软的大床中。他总觉得自己鼻息间有股烟火味儿,烟熏火燎的环境里浸泡三天,似乎那股味道都浸入了皮肤。王寅勉强爬起来去浴室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尽,吃了两口粥垫胃,外面天都黑了。

他下午只在车上睡了一会儿,做了个不太好的梦,虽然精神还处于疲惫中,可是不想再梦到什么。于是乎只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有趣的是,还能翻到他投的电视剧。他边看边笑,觉得剧情特别智障,想不明白投资动机,也许是觉得人民群众就是喜欢三俗吧。

但是这剧没给他赚钱,他觉得,观众变了,市场也变了,前几年靠着炒IP赚快钱的时代似乎一去不复返了,地摊文学的春天也要过去了。

王寅闭着眼想未来的出路,这是个耗费精神的事儿,不知不知觉得,他就睡了过去,等再一睁眼,客厅的时钟上指向了数字六,电视剧是顺着播的,都要播完了。

他打了个哈欠,把菜单退出来,外面一栏是一些新剧的预告,他看见了《飞光》,心里想着这个剧出首版预告还挺快的,手上已经点了播放。

画面开始就是几组特别漂亮的空境,然后画面一切变成了声势浩大的战争场面,陆鹤飞身着异族服饰,一头卷曲长发,中间一些编着饰品,上头带着金属的护额,骑着高头骏马从山上俯冲下来,在这个过程中通过剪辑加进去了串联剧情的画面和台词,最后一幕,是陆鹤飞在破败的宫殿里抱着死去的公主,脸上缓缓滑落了一滴眼泪。

王寅看那个角色有些眼熟,仔细看了一下,才看出来是沈青萝。他心中有些异样,之前陆鹤飞提过这个事儿,他觉得王寅有病,把潜过的没潜过的都放在一起搭戏,王寅当时觉得这不叫事儿,现在看到这个画面,觉得诡异万分。

当然这不是重点,王寅主要还是看了看戏里的陆鹤飞,有一个异族造型,有一个汉人造型,异族的那个看上去特别性感,身着汉服的造型却又玉树临风。这角色呢,与兄弟情深义重,徘徊在两个女人之间又渣又苏,倒是紧紧把握现代观众的兴奋点。看的王寅都有点想看完整版了。

时间不早,他洗漱之后把昨天剩下的粥热了热吃完了,收拾一番便自己开车去公司。他平时会错峰上班,但是今天赶上了早高峰,堵堵停停之后到了公司,正好是快上班的点。

电梯里人满为患,王寅从地下上来,到一层时赶着打卡的上班族一起往里挤,王寅贴边儿站着,最后一个女生上来时电梯超重的铃声响了,偏巧那个女生有点微胖,顿时尴尬的不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其他人也不愿意下去,上班都要迟到了,谁还管这个?

王寅见状,干脆下了电梯,他不赶时间,就与人行个方便。

然后就在楼下碰见了于渃涵和高司玮。

他打了个招呼,问:“你俩怎么一起块儿来的?”

“我叫小高去接我来着,之前的司机走了,新来的还没到岗。”于渃涵用眼神扫了一下王寅,“你还好吧?”

“还不错。”王寅的脸上挂起了惯有的微笑,“那你就这么折磨小高?人家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周七天就没闲着过,总得给人家留点谈恋爱的时间吧。”随后他又问高司玮,“小高今年多大了?”

高司玮不知如何回答。

于渃涵不以为意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啊还是好好工作比较重要,有了钱什么妞儿找不到?”她也问高司玮,“是不是啊小高?”

高司玮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王寅揶揄:“你还说我三观有问题,我看你这三观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不想跟你在下面臭贫。”于渃涵说,“我还得上去先喝杯咖啡呢,当谁都跟你一样有美国时间?”她其实还挺想关爱一下王寅的,但看王寅还能开出玩笑来,就觉得王寅大约是不需要人关爱的,她强行温情会适得其反,开几句玩笑,那些难过的事情谁也不提就好,人总是要朝前看的。

王寅今天第一天回来,没他什么事儿。他不来都行,公司都是于渃涵主事,他来就是开开会签签字拿一拿大主意。可要说不来吧,他也没什么地方去了,不如过来勤劳工作,于渃涵还能少找他一点茬。

他正在办公室里发呆,于渃涵端着咖啡就过来了。

“怎么?”王寅问,“你这么闲么?来我办公室喝咖啡。”

于渃涵说:“今天是挺闲的,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过来关心关心你,刚才小高在,说话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毕竟得照顾王董霸道总裁的人设。”于渃涵说,“唠家常这种事不适合在员工面前做。”

王寅笑了笑,没接话。

“我听老郭说……”于渃涵话锋一转,“小飞去看你了?”

“嗯,对。”王寅不含糊,顺便嘲讽于渃涵,“你什么时候和老郭成好姐们儿了?”

于渃涵损道:“你的好姐们儿不就是我的好姐们儿么。”

“是啊。”王寅把锅一推,“老郭这个长舌妇。”

“没想到,小飞这孩子倒挺重情义的。”于渃涵感叹,“你想过会是这样的故事么?”

王寅态度敷衍地说:“你怎么不说他心机呢?挑个好时候去刷存在感,我看呀,这是武媚娘要离了感业寺了。”

于渃涵“啧”了一声:“你怎么说话阴阳怪调的?”

“我就是一比喻。”

“你搪塞我。”于渃涵说,“我还不知道你?你呀,越是在意的东西就越是搪塞,看来我说小飞这人重感情还真是说对了。他可不是挑个好时候去你眼目前儿献殷勤,他呀……”

“诶你不觉得你话说的特别吃了吐么?”王寅说,“当初说他蓝颜祸水的是你,现在说他重情重义的也是你,你怎么一会儿一个变?”

于渃涵说:“因为事物就是在变化中发展的啊。”

“行。”王寅说,“你想表达什么?”

于渃涵说:“没有,我就是纯粹感慨一下。他真是行啊,跟你这一年都没说上几句话,到头来还能跑过去找你,是真的忍辱负重呢,还是对你王寅上了心呢?我希望别是后者,搞崩了,我很难做。”她说来说去终于说到了重点上,意思是叫王寅心里有点逼数,别脑子一热就去谈恋爱。她原来见王寅做过许多荒唐事,看似无坚不摧的样子,往往受到什么伤害也不会讲。王寅接受了陆鹤飞的自荐枕席,于渃涵是知道原因的,所以她更不希望王寅重蹈覆辙。

所有接触过陆鹤飞的人都对他交口称赞,但是出于女人的第六感,于渃涵总觉得陆鹤飞绝非善类,并且她惊恐于陆鹤飞看王寅时的赤裸眼神。

“我在你心里只有两岁么?”王寅说,“我有我自己的把握。”

“行吧……”于渃涵叹气。她想跟王寅说,你的处事能力和交际能力跟你的年龄是相符的,但是感情上嘛……也是幼稚的可以。她的意思是真正的感情,而不是那些风花雪月,后者王寅倒是个中老手。

“周澜约我周末吃饭。”于渃涵说,“你来么?”

“不来。”王寅笑道,“周澜的饭呀,怕是有毒,我消化不了的。”

他打发走了于渃涵,转头问自己秘书最近的行程安排,找出了两天空闲的时间,就通知郭擎峰他要去探班了,也不管人家答不答应。

第43章

《独觉》的拍摄地离着北京不算远,王寅是自己开车去的,傍晚抵达。那地方路不好走,郭擎峰收工早,派人去接他直接到宾馆。

这可能是附近唯一能住人的,勉强能算的上宾馆的地方了。王寅不知道郭擎峰是为了省钱还是这个地方真的如此环境恶劣,满眼望去竟然有一种萧索悲凉的感觉。

关键是,还特别的冷,他在北京穿着大衣还能过,在这里冻的都要直不起腰来。

郭擎峰穿着羽绒服在门口等他,他看着王寅冻的瑟瑟发抖,不由大笑道:“老王啊,你怎么不多穿点,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抖什么精神呀!自己多大年纪了自己没掂量么?”

王寅说:“你还不赶紧给我弄点酒暖暖身子?”

“得嘞,来吧!”

郭擎峰招待王寅的地方就是自己那屋,有他在的地方肯定会有好酒,但是菜色就普普通通了。王寅纳闷儿地问:“你们至于找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儿?”

“这个地方景儿好。”郭擎峰说,“环境是艰苦了一些,不过拍戏嘛,这是很正常的,那些明星啊艺人啊赚那么多钱,吃点苦怎么了?”

“你说的好像你没赚钱一样。”王寅说。

“有时候,我确实比他们不如。”郭擎峰笑道,“你看啊,我要是现在出去恶狠狠的骂两句小飞,然后再往外面一传,他肯定会有粉丝过来骂我,说我这种老头子拍过什么戏都不知道,哪儿有资格骂他们的偶像呢?”

王寅说:“现在的小孩儿呀……”

“别感慨了。”郭擎峰用俩样子都不同还缺口的杯子倒了酒,递给王寅一个,“先暖和暖和。”

王寅闷了一口,酒味儿呛辣直蹿脑门,他放下酒杯活动身体,不出片刻,身体就暖和了起来。郭擎峰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手里拿了个塑料饭盒,对王寅说:“厨房师父给添了个菜,红烧肉,怎么样?”

“这有酒有肉的,挺好。”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也没有什么中心,从这部戏的拍摄一直聊到了创作理念。王寅是个商人,之所以能跟郭擎峰这样的文艺工作者能聊的来,是因为他心中也有一些自己的见解。不过这些见解他自己本身并不相信,道理是那个道理,他也清楚哪些文化工作者们身上的矜持和追求。只不过那些是阳春白雪,王寅不会照单全收,他要赚钱,故而要舍去不少东西。

酒过三巡,郭擎峰问王寅要不要住下,王寅问:“这附近还有别的酒店么?”

“没有。”郭擎峰说,“别说酒店那么高级的东西,这里都是招待所,这一家已经是环境相当可以的了。”

王寅说:“行吧,给我开间房,这么晚了我还能上哪儿去?”

“你自己开去。”郭擎峰说,“谁有空管你。”

王寅无奈,只得自己下楼,可没两分钟又上来了,他没带身份证,开不了房。以前他出门都是秘书助理全程帮他安排,这次他谁都没告诉,自己跑出来,就忘东忘西的,浑身上下只摸出来一本驾照。他折返回郭擎峰那里,郭擎峰正在打电话,打完了之后在自己的电脑上又是一番操作,他看王寅回来了,说:“挺快啊。”

“我没带身份证。”王寅说,“你忙活什么呢?”

“看一下之前剪辑的内容。”郭擎峰说,“一起看么?”

“我方便看么?”这一次他不是投资方也不是制片方,理论上看这些东西是不太合适的,不过郭擎峰觉得没什么,也觉得王寅不是外人。他手上的东西都是按照场次剪好的,俩人窝在显示器前挨个看。

王寅什么好的坏的都看过,他看郭擎峰这几场戏似乎有点炉火纯青的意思——不是说演员的演技多好,而是郭擎峰的镜头语言更加深沉精炼,场面调度复杂精细,有许多留白的韵味儿。有一个长镜头,是在门中景象,门框是黑的,中间是光,陆鹤飞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那里准备参加他父亲的葬礼,中间掺杂了他着装的过程,来回踱步,挣扎,以及按藏不住的喜悦。

这个镜头漂亮至极,陆鹤飞的表现在王寅眼中普普通通,但是……

“小飞真是太好看了。”郭擎峰感慨,“你看,他不说话就好了,多好看,镜头最喜欢他这样的人了,怎么拍都不会有瑕疵。”

王寅说:“你再夸夸他,他可不得上天?还是个新人,你比弄的这么浮夸。”

“怎么?”郭擎峰拍着王寅的肩膀笑道,“怕他被捧杀?”

“不至于。”王寅说,“对了,他人呢?我来这半天都没见着他。”

郭擎峰说:“今天收工早,可能后面跟人打球呢吧。这地方环境不好网络也不好,他们闲的时候没事情做,后面有个破球场,他们就去那里活动。”

“噢……”

屏幕里的画面继续播放,忽然声儿都不对了,王寅注意到画面内容,郭擎峰尴尬的咳了两声:“这个……激情戏你还看么?”

“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郭擎峰说,“怕你尴尬。”

王寅笑了一声:“又不是我拍的,我尴尬什么?”

这一段还不短,基本是个全套,该露的也露的差不多。不过电影跟成人片的区别在于经过精心剪辑和剧情铺垫之后的内容会变得具有美感和表现张力,关于情色场面的描写更加血脉喷张,情绪在里面起到了关键性作用,把观感刺激转化成为了心理刺激。

王寅心中却有异样,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看陆鹤飞的动作那样动情,他有点不太确信的问郭擎峰:“你没叫他俩真做吧?”

“哇,你想什么呢?”郭擎峰说,“我有那么禽兽么?”

“我就是想表达一下,你这段拍的挺真的。”王寅说,“我都快叫你骗了。”

郭擎峰说:“其实我跟你在一起看这个特别尴尬,总觉得对小飞不公平。”

“拍戏而已,有什么不公平的?”王寅说,“这不就是演员么,自己的肉体和灵魂都是表演的一部分。”

“说是这么说。”郭擎峰斜着眼看王寅,“老王,你不介意吧?”

王寅笑道:“你看你这话问的,我哪儿有介意的立场呀。”

走廊里一阵熙熙攘攘,郭擎峰听见了:“应该是小飞他们回来了,你去看看他不?”

王寅想了想,说:“待会儿吧。”

让他猛的去见陆鹤飞他还是有点不适应的,因为他们最后一次分别的场面太过特殊,而之前又有相当一段长的时间没有任何交流,见面之后话要从何说起,王寅可从没面临过这样的窘境。他在郭擎峰那里又磨蹭了好半天,才说去看看陆鹤飞。

郭擎峰又不知道他俩的恩怨纠葛,只跟王寅开玩笑地说:“这地方隔音可不好,虽然没外人吧,但是该收敛还是得收敛的。”

王寅不要脸起来也是流氓,回郭擎峰一句:“放心,不给你凿墙。”

他问了陆鹤飞的房间号,站在外面敲了敲,好久才有人来开门。陆鹤飞擦着头,一晃眼看见王寅,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愣是整个人僵硬的停了两秒。王寅无奈的笑了笑,问:“傻站着干什么呢?”下一秒,他就跌落了一个紧到窒息的怀抱中。

陆鹤飞不由分说地把王寅抵在了门上,热烈粗暴的吻按压着王寅每一寸皮肤,他甚至相对王寅动粗,双手捧着王寅的脸,压抑着情绪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来探班,看看你。”王寅说,“想你了。”

陆鹤飞的瞳眸肉眼可见的挣动,看着王寅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炽热。他对王寅又爱又恨,决定不要再压抑自己,用力的吻王寅,自己的胸口与他紧紧相帖,几乎要融进彼此的身体里。

他们的动作幅度都很激烈,从门边一路拉扯到了床上,陆鹤飞刚刚洗完澡,穿的宽松,没两下就脱干净了。他把王寅按在床上撕扯王寅的衬衫,甚至在王寅的皮肉上留下了抓痕,王寅觉得疼,只是心底里也生出来一种奇异的爽感。

“小飞……”他勾着陆鹤飞的脖子问他,“想我了么?”

“想。”陆鹤飞回答的干脆,“想操死你。”他抓着王寅的头发强迫王寅看着自己,“你不是要跟我两清么?怎么,我那天去见你,你就心软了?还是想送我点封口费,叫我不要把你的惨状往外说?”

“我可没说跟你两清,当初是你急吼吼的一副两清的样子。哎呀……小飞!”王寅正说着话,陆鹤飞就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随后一阵吮吸,舌头贴着他的皮肤滑动,“小飞呀,你怎么这么傻?”

陆鹤飞说:“对,我确实是傻,三番两次被你骗,被你耍着玩。”

王寅直视陆鹤飞的双眼,轻轻问:“那这次呢?”

“最后一次。”陆鹤飞恶狠狠的说。

王寅不说话了,只看着陆鹤飞,眼里是陆鹤飞读不懂的情绪,周遭安静的可怕,陆鹤飞低头,以吻封缄。

他抬起了王寅的大腿,从膝盖一路摸到了腿根,揉搓了两把,手指就停留在臀缝打转。两个人许久没做过,动作烦躁,谁也不让谁,搞的陆鹤飞手指进入的都异常艰难,疼痛感让王寅都快软了。王寅哭笑不得,拍了拍陆鹤飞:“你慢点弄……算了,我来吧。”他一用力,二人位置颠倒,王寅骑在了陆鹤飞身上,他朝着陆鹤飞笑了笑,引着陆鹤飞的手握在自己的器官上,而自己用臀缝轻轻挤压陆鹤飞的。他扬着脖子,前面后面的夹击来自同一个人,观感不言而喻。

陆鹤飞的身形比原来瘦了一些,但是因为拍戏的需求,他的身体塑造的比原来更加紧致有型,王寅坐在陆鹤飞的身上,不光觉得他下面是硬的,好像浑身绷着的肌肉都是硬的。他俯下身与陆鹤飞唇齿缠绵,唇缝中挤出来一点声音问道:“小飞,你这里有……润滑么……”

“怎么可能……”陆鹤飞的手顺着王寅的腰摸到后面,用力揉着王寅的臀瓣,顶着胯,只想现在就把自己那根东西捅进王寅的身体里。

王寅说:“你们不玩‘剧组夫妻’的么……拍戏很无聊的。”

陆鹤飞气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无聊?”

“不全是。”王寅亲了亲陆鹤飞的脸,“小飞,乖。”

他坐直了身体,手里还是握着陆鹤飞的分身,加快了速度,时不时地用手指按压顶端。陆鹤飞的呼吸变重,精神一直处在高度集中的状态下。他几次想要更进一步的亲近王寅,都被王寅按了下来。不一会儿,他就射在了王寅的手上。

陆鹤飞面色潮红的躺在床上享受释放过后的余韵,王寅趴在陆鹤飞身上,用湿润的手指探向自己的后面。在经验的润滑之下手指进入的相对轻松,但他还是窝在陆鹤飞的颈窝里闷哼了一声,默默念道:“小飞……”

这一声气音缠缠绵绵沙沙哑哑,王寅语调低沉懒散,飘进陆鹤飞的耳朵里狠狠的挠了一把神经,刚刚泄过的分身又隐隐有些勃起的姿态,他说:“帮我弄硬了,我要进去。”

陆鹤飞态度强硬,王寅只得笑笑,不与他争辩,一切都遂他的意。他先是用手指把自己后面弄软了,又就着经验帮陆鹤飞撸,边动边亲吻陆鹤飞。如果主动权在他的手上,那么接吻就变成了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他不会像陆鹤飞那么狼吞虎咽,而是老饕一般细细品尝,得趣儿之余,还能逗逗陆鹤飞。

手里握着的东西逐渐变的坚硬,王寅心中暗暗感慨,年轻就是好……他用自己的穴口对着分身顶端一点一点的往下坐,宛如一张小口慢悠悠的吞着一个庞然大物。王寅太久没碰过后面了,纵然他做足了准备,然而完全吃进去还是花费了一番功夫,也叫他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身体的一部分被对方这么紧紧的包裹着简直就是不能再愉悦的体验,陆鹤飞爽到头皮发麻,王寅缓缓摆动自己的腰部,双目微合,屏蔽了视觉之后,触觉观感急剧增强,似乎肉壁连陆鹤飞分身的形状纹理都能描摹出来。陆鹤飞撑着他的手,十指相扣,王寅加快了一点动作,咬着下唇,晶莹剔透的汗水从他的胸口上滑下来,一直跌落到陆鹤飞的小腹。

“小飞……别这么动……”王寅被陆鹤飞顶的有点坐不住,这简陋的招待所的破床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床头都能撞在墙上,“太大声了……”

“有么?”陆鹤飞撑着自己坐了起来,与王寅平视,“又不会怎么样。”

“传出去,你还怎么……做人?”

“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陆鹤飞舔一下王寅的下巴,“王先生。”

他顺着姿势一推,便把王寅推倒在床,扶着王寅的腰部猛烈撞击,速度快的让王寅大腿根阵阵痉挛,从下巴一直到与陆鹤飞相贴的地方都拉成了一条直线,唯有分身翘了起来。陆鹤飞在他身上啃牙印,汗液让身体变得湿滑,挥发出来,也让温度急剧加深。陆鹤飞用力顶了一下,王寅有点招架不住,断断续续说道:“你……这么恨我啊……”

“你死了才好。”陆鹤飞含着王寅的女乃头用力一咬,“这样你就……永远在我身边了……”

“小飞……”王寅摸着陆鹤飞的脸,“别说死不死的……这种丧气话……唔!”

陆鹤飞堵着了他的嘴,这个深沉暴力的吻似乎连呼吸都堵住了,两人不分你我的喘息融为了一体。

这一次他们做了许久,阔别重逢的陆鹤飞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光一次就想榨干王寅,叫他以后没精力出去乱搞。他执意要射在王寅体内,确认自己的地盘。他觉得没人敢这么做,只有他敢,才能自我安慰王寅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与他密不可分。

陆鹤飞趴在王寅身上喘息,听着王寅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他缓了一会儿,一只手再下面摸索,趁着王寅闭眼缓神,把自己又插了进去。

王寅惊道:“你……差不多得了吧……”

“怎么能差不多得了?”陆鹤飞说,“你欠我多少?”

“我欠你?”王寅说,“你可真会算账……”

陆鹤飞腻在王寅怀里慢慢抽动,插了一会儿,把王寅翻过按在床上,让他翘起屁股从背后上他。他看王寅把脸埋在枕头里,问道:“我是谁?”

“……小飞。”王寅说的没什么犹豫。

陆鹤飞的手掌抚摸这王寅脊背的肌肉走向,撞的王寅的臀肉连连震颤。这个姿势他很好用力,王寅因为膝盖和手臂分摊了身体的重量,让腰部轻松了一些,后面夹的更紧了。陆鹤飞手指扯着穴口搔刮,王寅抖着声音说:“小飞,你可别闹……”

“这样你会很爽。”陆鹤飞说,“你有时候……会说假话……”

“因为……”王寅勉强笑道,“男人在床上的话都是假的。”

陆鹤飞说:“那你就闭嘴吧。”

他抓着王寅猛力操干,王寅只敢泄出来一些喘息,倒是床嘎吱嘎吱响的欢乐,比他们连个的声音都大,而这声音比呻吟还充满着肉欲。

陆鹤飞在床上做的尽兴,只是两个人都太湿了,黏黏腻腻,陆鹤飞就搂着王寅去浴室里。他不是想洗澡,而是想继续做。这浴室很小小,连门都没有,靠着一面磨砂玻璃隔绝卧室。陆鹤飞拿着喷头冲了冲两个人身上的汗,挤了沐浴乳揉开,泡沫像是花一样点缀在王寅身上,陆鹤飞低头看着王寅的下面,手指不怀好意的玩弄。王寅背靠着磨砂玻璃,一条腿盘在陆鹤飞的腰上。

那两人不知做了多久,只见那玻璃上的人忽然被人拉起,又狠狠的安下来,这次不再是肩胛骨与玻璃硬碰硬了,而是换了一对胸,把女乃头都挤压的服帖,随着伸手人的动作像是在玻璃上画画一样。再往上看去,手肘和手掌贴着玻璃胡乱蹭动,上面又盖了一个人的手,十指相扣,缠绵悱恻。

后半夜,陆鹤飞和王寅才回了床上,王寅许久没有这样纵欲过,躺床上眼睛有点睁不开。陆鹤飞还勉强凑合,鼻子压在王寅的发间细细嗅着。他明天是下午的戏份,现在很晚了,他舍不得睡觉。

情绪平复下来之后,他就觉得王寅来看他并不是因为想念,而是补偿。因为他在王寅可能最需要人的时候出现了,王寅是个体面的人,不会让他平白无故大老远跑一趟,所以他就来看看自己,像往常一样,上床做爱,拿他当小孩子一样糊弄。

陆鹤飞面上还是那样柔情,心中想明白之后,情意就渐渐退下去了。

“你都有白头发了……”陆鹤飞说,“我帮你拔下来么?”

王寅迷迷糊糊地说:“拔什么?拔了还得长……”

陆鹤飞说:“你原来没有的。”

“岁数到了。”王寅回答。

陆鹤飞回忆了一下,猜测可能是之前亲人离世给王寅带来的打击太大了。他把王寅拥在怀里,说道:“你才多大。”

“比你大。”王寅说,“要搁在古时候,你都得管我叫爹了。”

陆鹤飞笑了笑,喊着王寅的耳垂说:“想让我管你叫爸爸么?一边干你一边这么叫,怎么样?”

王寅怕陆鹤飞一时兴起再来一次,他有几条命够折腾的?便说:“算了吧,我不想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占你便宜,你亲爹乐意么?”

“我都没见过他。”陆鹤飞说,“你管他乐不乐意?”

王寅忽然来了兴趣,转过身来问陆鹤飞:“你有想过你爸是什么样的么?”

陆鹤飞说:“见过照片,但是没有太大的感觉。我甚至很恨他,你说奇不奇怪,恨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人的感情啊……”王寅说,“要什么理由。”

陆鹤飞茫然地说:“是啊……要什么理由。”

他看着王寅在自己怀里打瞌睡,便弄醒了他,跟他说:“我在戏里讲的是粤语,我挺喜欢粤语的,还学了点歌。”

“是么。”王寅眼睛都没睁,“可是我不喜欢,叽里呱啦的,听不懂说什么。”

“歌很好听。”陆鹤飞说,“我给你唱。”

“嗯……”

陆鹤飞一手搂着王寅,嘴巴贴在离着王寅耳朵不远的位置。他之前是准备作为歌手出道的,唱歌自然不错。王寅没听他讲过粤语,唱粤语歌就更不要说了。陆鹤飞粤语讲的准,音色低沉,听着有几分靡靡。因为年轻的缘故,他之前不怎么听那些黄金时代的情歌,听也听不懂。

现在懂了,能够缓缓自若的唱出来,却未必是件好事。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什么我都有预感,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外面忽然风起云涌,很快唰唰落下大雨。

第44章

大雨还没有停。

天气预报完全没有说过今天下雨,一切来的太突然,统筹一脸懵逼,看着外面哗啦哗啦的雨,对郭擎峰说:“郭导,这……”

“还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郭擎风对着雨点吐烟圈,“得了,通知一下今儿歇着吧,我看着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噢……别说休息,就说随时准备吧。”

统筹说:“好。”

陆鹤飞跟王寅还在床上睡觉,雨雪天气最适合赖床,王寅本来睡的深沉,窗外一个闷雷,王寅就醒了。他还在陆鹤飞怀里,陆鹤飞紧紧搂着他,生怕他跑了一样。

“小飞。”王寅叫了他一声,“醒醒。”

“唔……”陆鹤飞动了动,不情愿的伸缩了一下身体,待把全身都舒展开来他才睁开了眼睛,对着王寅眨了眨,眼眸晶莹,毫无防备。“怎么了?”他说,“今天上午没我的戏……”

王寅说:“那也别睡了,老郭不喜欢下面的人犯懒。”

“郭导不会管的……”陆鹤飞抱着王寅,脸在他颈窝里蹭动,“他对我很好。”

“全世界都跟你好。”王寅无可奈何,“就我对你不好是不是?”

“对。”陆鹤飞在王寅脸上亲了一口,“怎么你就这么搞特殊化呢?”

王寅顺口说:“因为你喜欢我。”

陆鹤飞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王寅没当回事儿,勉强跟陆鹤飞在床上又腻歪了一会儿才起来。他的衬衣昨天被陆鹤飞撕碎了,“尸体”还在地上散落着,可怜的不行。罪魁祸首陆鹤飞没有一丁点忏悔,而是跟王寅说:“你要不要穿我的衣服?在衣柜里,你自己翻吧。”

他们两个身高差不多,王寅在柜子里翻了翻,勉强找了件他穿出去不太违和的套在了身上,他穿内裤的时候,陆鹤飞光脚悄悄地走到了他后面,一把抱住了他说:“穿什么衣服,你在屋子里呆着不出去就好了。”

“干嘛?你还想日日宣氵壬?”王寅笑着拍开了陆鹤飞的手,“小不要脸的。”

陆鹤飞说:“那你就是老不要脸。”

王寅说:“那咱俩还挺般配。”

中午剧组吃饭,陆鹤飞先下去的,王寅去找了郭擎峰。郭擎峰抱怨王寅歹命,一来就下雨,天气预报都不准了。王寅就笑着说,贵人出门伴风雨,差不多得了。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王寅打算开车回北京,叫郭擎峰拦下了,说:“现在路都没干,天都快黑了,你开车回去我不放心,要不你明儿再走。”

王寅说:“我在你这里住了一天本来就不合适,再待下去,你的投资方怕是要弄你了。出事跟天黑还是天亮哪儿有什么关系,我上次出车祸就是大白天,还不是高速,不着样撞了?”

“我都佩服你。”郭擎峰说,“出车祸自己受伤弟弟成了植物人,竟然还能开车。”

王寅说:“不然呢?不还得活着么。”

他不打算跟郭擎峰再废话,随便敷衍了几句跑去跟陆鹤飞道别。陆鹤飞有殿惊讶,问:“我还以为你要待两天才走呢。”

“我又不是来度假的。”王寅说,“看两眼不得了么。”

“看两眼,再睡一睡。”陆鹤飞说,“是你的作风。”

王寅听出来陆鹤飞这是还记着仇呢,手指在陆鹤飞胸口上一戳:“大老远来就是为了睡一睡你?你怎么不说我是来千里送的?”

陆鹤飞说:“王先生这样自降身价了?”

王寅说:“随便你怎么想。”他把大衣一穿,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钥匙,“走了,你杀青回去了记得朝我要衣服。”

“好,说定了。”

借东西是个特别暧昧有趣的事情,有借就有还,这就是一次完整的社交,关系很容易就进行下去。王寅没明着说叫陆鹤飞回去找他,这样太生硬,就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还衣服,陆鹤飞要是真的聪明,就应该能懂他什么意思。

王寅这个人行事作风非常外放,但是于感情上却小心谨慎。一些细微之处他是不习惯把话说明白的,他总觉得,如果对方都揣测不到他的意思的话,那么再多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他一个人从北京来,现在又一个人开回去。独自开长途是很辛苦也很寂寞的,为此他抽了整整一包烟。到家之后自己的衣服上都是他的烟味儿,王寅把衣服丢到了床上,澡都没洗便睡觉了。

陆鹤飞结束了这边的拍摄之后去了次香港,又被郭擎峰一顿折磨之后才正式杀青。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杀青,跟同事们合影的时候,他手里捧了一把五颜六色的花。他撇了一眼,觉得王寅始终还是没有把他放心上的,之前怕还真的是心血来潮。他心里觉得,王寅这种人他不能奢望太多,活在当下及时行乐,想的太多,能得到的实在是太少了。

陆鹤飞决定给自己一些喘息的余地。

可是在他晚上回酒店的时候,卫诗说公司寄礼物过来了。她拿给陆鹤飞看,是一大捧白玫瑰。王寅没有留自己的名字,但是公司送的不就是他送的么?陆鹤飞看明白了,捧着花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发了张照片给王寅,告诉他收到了。

不久,王寅回复,收到就好。

陆鹤飞安排的第二天就回北京,回去还有诸多活动和采访,马不停蹄的。原来总是王寅想见他时去见一见,现在也要看陆鹤飞的行程安排。

吃这碗饭,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也是诸多心酸更与何人说。

陆鹤飞拍完封面已经很晚了,他想了想,给王寅打了个电话,确认他在家,就直接过去了。王寅给他开门的时候还在打电话,向他使了个眼色,陆鹤飞自己摸腰换了鞋就进来了。王寅这通电话打了很久,也没避讳陆鹤飞,陆鹤飞听了一阵也没明白。

王寅终于挂了电话,问陆鹤飞:“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今天才想起我来?”

“你原来也不见得理我呀。”陆鹤飞说,“我来拿衣服的。”

“得,我给你找去。”王寅去卧室里拎出来个袋子给了陆鹤飞,陆鹤飞低头翻看,那衣服带着一股子烟味儿。

“你都不给我洗啊?”

“自己洗去。”

陆鹤飞把袋子扔在一边儿,随口问:“你刚刚跟谁打电话啊这么久?”

王寅说:“老情人,你信不信?”

“信。”陆鹤飞眼睛都不带眨的。

“逗你的,怎么可能是老情人。”王寅笑道,“老同学而已,谈谈工作合作的事情,不是择栖的。”

“那谈的怎么样?”陆鹤飞说,“我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洽谈愉快。”

王寅叹道:“谈工作哪儿有什么愉快不愉快的,不都是那点事儿么。对了,你晚上吃东西了么?饿了么?”

“不饿。”陆鹤飞说,“晚上哪儿能吃那么多?我要是胖了,变丑了,你一准儿又要把我往外赶了。”

王寅笑而不语。

两个人闲来无事坐在沙发上边聊天边看电视。王寅随手浏览着最新的推送,陆鹤飞几乎远离这样的生活和讯息,看到其中一项,问道:“《云笈鉴》出预告了?”

“出了啊。”

“反响怎么样?”

王寅笑道:“还不错,这算是一部半实验性质半砸钱性质的电影,视觉效果在线的话观众是买账的。你以为他们要求多高?”

短短一分多钟的预告很快就看完了,陆鹤飞拿着遥控器又重播了一遍,王寅问:“有那么好看么?”

陆鹤飞说:“我就是觉得这个剧情有点眼熟。当初看剧本的时候时候觉得奇怪,现在看预告,知道为什么奇怪了,感觉就是眼熟。”

王寅不以为意地说:“这不是很正常么?这个世界上的题材和套路拢共就那么多,你还指望谁能推陈出新?”

陆鹤飞觉得王寅说的话有些道理,就拿他看过的拍过的影视剧来说,那些以感情为主线的剧集无非就是你爱我我爱你,中间经过种种狗血波折之后最后在一起。金庸封笔时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能写的套路都写完了,但是现在人还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昨天的故事。

他没有想太多,换了个姿势枕在王寅的肩膀上,随口说:“这里面游声看上去没那么幼稚了。”

王寅说:“你观察的倒是仔细,你那几个队友似乎对这个格外在意?”

“你在意过的人,我当然要在意一下。”

“这个人啊……”王寅想了想,“你不提,我都快不记得是谁了。”

陆鹤飞腹诽,嘴上却划到此处不再说了。王寅现在说的话,他都是半信半疑,更多时候甚至连疑虑都懒得疑虑。他跟王寅保持这样的关系就好了,可以亲近,不会再莽撞的把气氛弄的尴尬。陆鹤飞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心平气和……说丧气一点,他也有些自暴自弃得过且过。

他和王寅睡在同一张大床上,刚要入睡,王寅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于渃涵打来的电话,她那边有点吵,王寅皱眉问道:“你在干嘛?又在外面喝酒要给我表演倒车入库?”

“没有。”于渃涵说,“我确实在外面,不过你猜我看见谁了?”

王寅说:“这大半夜的能有谁?”

“你猜猜呀。”

“我不猜,你直接说。要是不想说别打扰我睡觉。”

“好吧好吧。”于渃涵不满地说,“我看见周澜和小岳了。”

小岳,也就是岳俊,湛林建业CEO,王寅手下的另一个打工仔,此时此刻跟名为商业对手的周澜再一次,这也是太暧昧了。

王寅想了想,对于渃涵说:“我劝你还是早点回家睡觉吧。”

“你放心。”于渃涵说,“我这敌后工作都做了多少年了,他们发现不了我。”

第45章

王寅挂了电话,陆鹤飞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的胸口上,说道:“你怎么这么忙?”

“不忙吃什么?”王寅胡扯,“怎么养着你?”

陆鹤飞说:“我又不要你的东西。”

“是么?”王寅开始翻旧账,“那辆车就要割我一个肾了,你们于总差点骂死我。你看,养别人送点鲜花首饰得以,你呀,真是最烧钱的一个了。”

陆鹤飞说:“我又没叫你送。”

王寅翻了个身,面对陆鹤飞,看似随性地问:“我只能想到这些,那你还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陆鹤飞很多次,每一次陆鹤飞都是无比真诚的跟他说,我要想要什么,你应该知道。或者干脆直接指着他说,想要你。

然而这一次,陆鹤飞眨了下眼睛,又打了个哈欠,说道:“困了,睡觉吧。”

王寅愣了愣,慢慢躺平,“嗯”一声,关灯闭眼。

第二天陆鹤飞起的比王寅早,他现在可是个大忙人,能抽出一天来睡满八个小时都算是奇迹。最开始的时候陆鹤飞特别不适应,久了也就麻木了。忙一点好,这样就没有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王寅到了公司跟于渃涵把昨儿晚上的事情对了一下,于渃涵觉得周澜和岳俊看上去私交不错,两个人坐在吧台上相谈甚欢。她让王寅仔细回忆一下这两个人到底之前认不认识,王寅则是思考片刻之后告诉于渃涵,之前认不认识不重要,商场之上的人际关系是随时可以建立的。

对于岳俊,王寅当他是一个比较信任的人,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大一副家业交给他来搭理。

几年前王寅接手湛林的时候大刀阔斧的整改过一次,基本上把内部比较老资历的,属于他爸那一辈儿的人都洗掉了。他要抽出精力去做择栖娱乐,湛林这块要交出去,老人他是不喜欢的,自认为跟着他爹打过江山就可以对他颐指气使,王寅这种记仇的性格自然是要赶尽杀绝,要不然新人走马上任他们肯定要搞些小动作。

他在把公司内部结构整理的明明白白之后,便选中了岳俊来出任CEO,自己退居到了幕后。岳俊之前是在国企,有政府资源,打交道也熟门熟路,脑子很灵。在和周澜竞标成功的那一次,岳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王寅看来,自己是跟周澜不对盘的,但周澜跟岳俊才是直接的对抗关系,周澜私下里跟岳俊关系如此不寻常的话,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周澜想通过岳俊打通他王寅这一层。

第二,周澜在策反岳俊。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王寅来说,岳俊都算是背叛,只不过前一种像是慢性死亡,后一种干净利落而已。

“渃渃。”王寅说,“下周开始我去湛林那边看看,可能没什么精力放在择栖这里,年底了,你多费费心。”

于渃涵笑道:“你别跟我假正经,哪年年底不是我一个人撑着你当甩手掌柜?”

“可是今年尤其烂摊子。”王寅跟着笑,只不过他第一次脸上露出了苦笑,“《云笈鉴》如果票房不理想的话,就真的难了。”

于渃涵说:“一部电影几部烂剧是亏不死人,亏的是给花枕流融的钱,已经不是我们这种公司可以承担的范围了……还有额外的那一笔,过一段时间就该打款了,这钱要是平平安安地能回来,咱们也不至于紧紧巴巴的过年。

王寅说:“花枕流这个人,我还是相信的。”

于渃涵感叹:“要不是我对你太了解了,依着你在花枕流身上撒的钱和信任程度来看,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花枕流才是你的真爱。”

“他?算了吧。”王寅赶紧解释,“我这么信任他,从某种角度来说可能是因为我们俩挺像的,算是臭味相投吧。”

“对。”于渃涵赞同,“你们两个都人格不健全。不是我说,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背负着血海深仇啊?难道就我一个正常人?”

“渃渃。”王寅说,“倒也不是这么严重吧,只不过每个人的生活之中都会或多或少的一些瑕疵,可能你的瑕疵比较小而别人的瑕疵比较大,就是这样。好了,说说《云笈鉴》的事儿吧。”

“《云笈鉴》……啊,头疼。”于渃涵揉了揉额头。她最近被这个电影缠身,听着下面制作方、宣发方等等的汇报工作进度,她再跟王寅单独汇报。王寅这个人懒,从来不听前因,只听结果。于渃涵总结地说:“现在进审核了,定档在大年初一,下档之后的全网上线也基本谈妥了。按照您老人家的指示,密集宣传时期肯定铺天盖地都是《云笈鉴》的消息。”

王寅闭着眼睛听着:“然后呢?”

于渃涵说:“然后你的纸片人小偶像我们也量身做了推广方案,有一首推广曲,是他跟游声的。”于渃涵的意思是,能带着一起拉流量的就不要剩下。

“游声?”王寅说,“他最近是不是发展的还不错?”

“是啊。”于渃涵说,“聪明,努力,有眼力价儿。演戏唱歌都可以,算是流量一挂吧……不过没你们家小飞逼格高。”

王寅早就不在意于渃涵提起陆鹤飞时拿他开涮的语气了,笑道:“明明就不是一路人,不好放在一起比。”

于渃涵说:“我看明明就是一路人。那天小高跟我说,游声在公司里碰见他特别殷勤的打招呼,你猜怎么着,这孩子还惦记着你呢,明里暗里问王董最近忙什么。”

“哎……”王寅说,“这样不好。年轻人啊,还是应该靠着自己的本事往上走的,不要成天里脑子想一堆有的没的。”

“王寅。”于渃涵忽然说,“你变了。”

王寅顺着说:“那当然,每天的我都要比前一天更老一些。”

于渃涵莞尔。这段时间,她总觉得王寅有点修身养性的意思,不像原先那么浪了。或许亲人的离世对王寅的打击太大……更多更深层次的理由于渃涵想不到,不过女人的直觉向来是灵敏的。

前些日子她见了周澜,数年不见,周澜没有一丁点变化。见到故人,于渃涵的记忆也一下子拉扯回了从前。周澜与她聊了聊近况之后,话题始终围绕着王寅。这是件趣事儿,一个未曾出场的人成了饭局的主角。

周澜提起王寅远不是王寅提他那样夹枪带棒,周澜特别平和。于渃涵起初还是有点动容的,但随后听他那一口标准普通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周澜祖籍在内地,他是出生在香港的,一个地地道道的香港人。早年上学时他说话还有很重的口音,于渃涵一个北京姑娘掰了他好久,他就气哄哄地说,他少去内地,讲那么准做什么?没想到他这句话几年之后成了现实。周澜进内地,讲粤语是行不通的,他就极为认真的学起了普通话。

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而且对自己非常严格,甚至是病态的那种。所以到现在,他能够跟于渃涵毫无障碍的交流,一点都看不出他是哪儿的人。

这样一件小事周澜都能下此苦心,于渃涵恍然发觉,他的那些心平气和又何尝不是装出来的呢?王寅嚣张,周澜城府,这两人斗成一团,于渃涵只怕溅自己一身血。

不过事情走上了发展的进程,这些她都阻止不了,只能希望他们不要斗的太狠,到最后谁都没能捞到任何好处。

陆鹤飞这几天都睡在王寅这里,王寅下了班没什么事儿就回家了,陆鹤飞回去的晚,每次去都是帽子口罩裹的严严实实,王寅一边儿笑话他做贼一样,一边儿感慨陆鹤飞现在还挺红,就他那不问世事的粗神经都知道遮掩了。

他平时回去都差不多是睡觉的时间了,两人纯粹躺一张床上,闲聊两句就闭眼了。不过陆鹤飞还是会搂着王寅,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掉。

这天陆鹤飞回来的稍微早点,特别严肃的跟王寅说:“我有个很喜欢的作家……”

王寅当时在沏茶,不经心地说:“嗯,喜欢就买。”然后他面前就出现了一本书,陆鹤飞丢过来的,装订很朴素,上面写着书名。

“《魂归处》?”王寅拿起来看,“一剑连城的?”

陆鹤飞问:“你看过么?”

“没有。”

“那你知道一剑连城吧?”

“你这不是废话么?”王寅说,“他的电视剧我都投过,我再不知道他?你要特喜欢,回头叫着一起吃个饭。”

“不用。”陆鹤飞说,“最近空暇时间把这本书又看了看,觉得特别微妙。”

“怎么微妙?”

陆鹤飞跑去王寅的书房里,从书柜上抽下来一本《云笈鉴》的原着小说,对王寅说:“你两本一起看了吧,看完就知道了。”

王寅白了陆鹤飞一眼:“你想说抄袭?不是,你能不能不要跟我谈这种幼稚的问题,我既然会投拍这部电影,肯定是做了全面的调查的。”

陆鹤飞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抄袭,应该谈不上,就是觉得一些情节很像。我只是叫你看看,又不是下结论。”

“行,我回头有空看看。”王寅是在敷衍陆鹤飞。

他做事看上去大刀阔斧,但是向来谨慎的很,特别是近两年来舆论对于抄袭事件的倾斜,王寅是知道的。他当初在甄选IP的时候特意做了相关调查,结果还是令他比较满意的。陆鹤飞这个小白痴拿着两本书就跟他说特别像,然后不给他解释哪里像怎么像,只丢给他原文叫他自己去看,颇有点现在张口闭口鉴定抄袭的键盘侠的意味,王寅十分反感,故而随便两句划拉过去,绝对不会去浪费那个时间的。

可陆鹤飞以为王寅是看了的。

在那不久之后,陆鹤飞出席了一个晚宴,并见到了一剑连城本人。

当时一剑连城在后台一个人低头看手机,陆鹤飞上去打招呼,瞥见一剑连城在看《云笈鉴》的预告。

陆鹤飞试探性地说:“这个预告出好久了,你才看么?”

“我就是再看看。”一剑连城如此回答,一个“再”字意味深长。

陆鹤飞察觉到了,笑着问一剑连城:“我看过剧本,当时觉得不喜欢,现在才知道,原来冥冥之中不喜欢是有原因的。”

一剑连城说:“这倒是个麻烦事。”

他俩说话看似没头没尾,但是彼此心知肚明。陆鹤飞知道一剑连城肯定是有所察觉了,但看他略有烦恼的样子,猜也猜的出,就算真的有什么,一剑连城多半也要吃个哑巴亏。处理这种事情一剑连城比陆鹤飞有经验的多,轮不上陆鹤飞替他发愁。只听一剑连城说:“小飞,我可以麻烦你一件事么?”

“什么事?”

“你说你看过剧本。”一剑连城问,“那么你还有剧本么?我想看看,不知道方便与否?”

“这个嘛……”陆鹤飞反应了一下。他想,就算一剑连城觉得《云笈鉴》有问题,拿着原着去对比不就好了么,要剧本不是多此一举?这个想法在他脑内只是闪现片刻,抓都没抓牢。不过他也不傻,含糊地说:“我得回去找找,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一剑连城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这事儿在陆鹤飞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迹,晚上回去的时候,他看着路边广告牌上游声的广告,想起来这戏,问身边的卫诗。

“你觉得《云笈鉴》这个电影,能赚么?”

“啥?”卫诗说,“我怎么知道,不过看着这架势,应该也赔不了吧。”

陆鹤飞问:“那你会去看么?”

卫诗说:“初一无聊就去看看咯,反正在家也要被爸妈数落。”

“那……”陆鹤飞说,“如果大家都说这个片子特别烂,你看么?”

卫诗思考了一下:“我会很想去看看到底怎么烂的。”

陆鹤飞特别想白卫诗一眼,他继续问:“那……”话音停了,关于后面的话,陆鹤飞打算换一种方式讲。“去年那个《花梦清影问君归》你看过么?”

“当然看过啊!”卫诗眼睛忽然发光,“璃清老公太帅了!啊……超好看的!”

听卫诗这句话,陆鹤飞就知道就没有必要像这样的人民群众采纳意见了。因为《花梦清影问君归》是个有名的抄袭大剧,基本上是把国外某剧的剧情汉化了一遍,当初闹腾过,只不过后来就了无生息了。剧都热播完了,结果并不重要。

像卫诗这样的小姑娘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好看不就得了,管那么多干嘛?闲的蛋疼。

陆鹤飞朝着卫诗笑了笑,卫诗说:“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说这么多奇怪的话?”

“没有。”陆鹤飞摇头,“这段时间太累了。”

卫诗笑着说:“明天没工作啦,好好休息哦!”

“嗯。”陆鹤飞轻声回答。

第46章

于渃涵最近有点头疼。

王寅回了湛林那边,择栖基本是放养的状态,她需要每周汇报工作。然而就是最近,她的工作出现了一些问题。

《云笈鉴》的特效镜头比较多,剪出来片子送审的时间就稍微晚一点,如果一切顺利还好,不顺利的话极有可能耽误上映时间。之前于渃涵跟王寅说初一上映没什么问题,是因为电影进审批之后一切都比较顺利。

但是事情最怕念叨,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她满怀信心的跟王寅打了保票之后不出两三天,《云笈鉴》的男二号刘同聿就出了事儿——酒驾。

如果他只是酒驾,什么事儿都没出被发现了,这种事儿公关公关也能大事化小,但问题是根本没有这么简单。这位大哥不光酒驾,还出了事故,对方受了伤,这下简直就是炸开了锅。他的经纪人差点疯了,案发地点是在市里,地点就是三环上,众目睽睽之下,神仙都公关不回来。经纪人只能安慰自己还好自家艺人没来个肇事逃逸,事发之后还把伤者送去了医院。

但是这也并没有用,酒驾肇事是要入刑的,公诉案件还不能私了。这件事几乎就在发生的当秒就上了热搜,网上舆论沸沸扬扬。于渃涵知道的时候也要疯了,电影还没出审批结果,这么一弄,还能有个好?而且电影的特效团队都是国外的,需要进公安部审批,公安部加广电总局两方夹持,于渃涵很想死。

她现在就祈祷能够把舆论风向引成这刘同聿没有肇事逃逸主动认错态度良好的事儿上,这事儿虽说严重,但是也没有到吸毒涉黑那么严重,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

于渃涵特别上火,急的跳脚,王寅也知道,他只能安慰于渃涵没办法,尽人事,听天命吧。

人在局子里拘着,外面的事情只能是艺人公司去周旋,然而身为择栖这样受牵连的片方就是无妄之灾。

对于公众人物形象的讨论一直是当今社会比较热议的事情。一部分人认为艺人明星看作品就好了,私德什么的并不重要。但是也有一部分人认为私德和业务能力是挂钩的,如果一个人德行都不够的话,怎么能出好作品呢?随着互联网的广泛深入和网民的逐年增加,这样的讨论也愈发激烈。艺人们开始纷纷经营起自己良好的人设形象,但也不能阻拦一波又一波的人设崩溃。

王寅就是基于这个缘由所以想去开发可以应用于线下多场合的虚拟偶像,但这需要时间。其他人则是更加严格的去管控艺人行为言论,管控社交言论,称得上是一个如履薄冰。

事情议论久了,事故出多了,难免被上面重视。前不久开大会,官方就明确提出了公众人物要树立良好的公众形象。正是风口浪尖上的时候刘同聿就往枪口上撞,如果真的被抓成典型,死了都不可惜。

正当红的刘同聿碰上这事儿,星途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刘同聿的团队跟伤者接触的情况还比较乐观,对方的诉求很简单,钱给够了肯定不闹。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叫事儿,然而他们能搞定伤者,公诉机关就需要费大力气了。

刑事案件的推进过程非常缓慢,于渃涵根本不关心刘同聿到底是死是活,她只关心电影的审核会因此遭受多大的影响。

她动用了一些关系去探听消息,结果还算差强人意,对方告诉她这个时候赶的真不好,要是换做以前肯定问题不大,现在嘛……也未必真的会不批,顶多就是打回去改改。

电影审批的事情变成了烫熟山药,王寅这边的工作也不是十分顺利。

王寅回归湛林并不是天天去坐办公室,他原来会有固定的时间回去处理工作事务,只不过大事小情不怎么过问罢了。这次他要是突然正正经经每天打卡,岳俊那种人精察觉不到反常才奇怪。王寅需要论证的论点是岳俊是否与周澜有勾结,其次才是具体做了什么。如果对方只是简单的和周澜出去喝一杯,他太兴师动众的话就显得小气了。

湛林最开始是做建筑原材料的,后来在王寅他父母的手上越做越大,逐渐的开始涉足房地产行业,后面陆陆续续的扩大了业务范围。王寅他爹在的时候赶上了最后一波房地产的黄金时代,可王寅运气不好,他走马上任之后就进入了低潮期,几乎所有实体经济都开始下滑,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干要干不下去了。王寅入主之后业绩做的还不错,他并没有大规模去收购中小原料加工厂,而是转变了经营思路,通过大数据、云计算等方式对产品及产业链进行了重新洗牌,铺平了北方地区的生产渠道。他是不懂互联网的,但是花枕流看过他这套体系之后,笑着说他这叫互联网思维应用于实体产业。

大约他天生就是个新潮的人,别人学习互联网思维出去吹逼,他懂都不懂,就这么做了,但是直觉竟然意外的准确。

基于这样的企业背景,便很难再和周澜当什么朋友。周澜进内地一直都是在南方活动,想要往北走,壁垒很大。他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要么跟王寅合作让利,要么把王寅彻底击垮。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来说,后者显然是非常难的。

王寅是就着周澜的合作案介入到湛林的工作的,他看各种资料的时候内心很是唏嘘,明明是自己的公司,为什么感觉就做贼一样?明明他也有跟进公司的各项事宜,但就是仿佛山中无大王了。

岳俊倒是挺热络的,什么事情都跟王寅一一说明,王寅边笑边拍着岳俊的肩膀,跟他说年轻人好好干。

然而他俩的年纪并没有差多少,王寅是继承的家业,岳俊则是白手起家,三十多岁能有这番作为,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工作忙碌起来,时间就会过的特别快,并且时常会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云笈鉴》那边的审批意见下来了,需要修改。叫人意外的是,刘同聿的案子并没有影响到电影审批,而是里面游声扮演的那个角色完全被否定了,总局的意见是,小人物过于讽刺社会。

当然原话没有说的这么直白,这是他们自己分析出来的,一群人对着原片看了半天才找出来核心问题。原来游声那个角色跟主角有一段对话,游声冷嘲热讽的跟主角说,妄议政府可是死罪。

这句话一出现,大家就心知肚明了。

于渃涵跟王寅沟通了这件事,于渃涵的意见是把这句话删了。王寅则认为,审批结果其实已经给这个角色定性了,岂能是删一两句话就能含糊过去的?他建议干脆把这个角色都删掉。于渃涵本来想再争取一下,可抵不过王寅一张嘴。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是有一场戏非常重要,如果完全删掉的话会对剧情有所影响,这是于渃涵担心的点。

王寅也没办法,但是若是因此电影迟迟无法上映的话对于他们而言损失更大,只能两者取其轻。

他们是先把事儿办了之后才通知的游声本人,一个小艺人而已,在这样的局面里根本没有发言机会。游声面儿上对公司,甚至对经纪人和助理都是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但是他心里快要气疯了。天知道这部电影对他有多重要,如此轻易的被舍弃掉,那么他之前的努力算什么?

这是他怒极之下的自我想法,他脑中应当回想着另外一个声音:其实努力什么都算不得。只不过他把这样的声音全都屏蔽掉了,一味地去怨天尤人。

这样的情绪之下很难做出什么理智的行为。游声出去借酒消愁,然后就跑到了王寅家门口撒气——他本是不知道王寅家的具体地址的,不过这种事情,肯费力打听打听是不会有秘密的。

已经入冬了,夜晚的北京非常冷,他混进了楼里,脸颊冻的通红通红,他用大围巾裹好了自己,只露着一双眼睛,看起来可怜极了。

游声很幸运,赶上王寅在家。

“呦,小游啊。”王寅有点惊讶。他不清楚怎么大晚上的游声就跑过来了,并且竟然能够毫无障碍的一直走到他们家门口,这让他对物业管理产生了颇多质疑。同样的,他也不喜欢在自己家里跟不太熟的人有过多交往。这些都是他的内心活动,他面对游声的时候,样子非常和蔼可亲。“出什么事儿了?”他问。

“王董……”游声说得上的是楚楚可怜了,他知道这会儿不能哭,哭了就俗了,也显得娘,王寅不喜欢娘们儿兮兮的。于是乎游声吸了口气,说道:“没什么,不知道怎么的……就很想您。”

“噢……”王寅是何许人也,还看不明白游声这是来撒娇抱怨的么?肯定是因为《云笈鉴》的事儿,戏份全被删了,正心里不痛快找他来做主呢。他叫游声进来,假惺惺的给游声倒了一杯热水,游声心中颇为感动,觉得找王寅说理十有八九能成。

王寅听他拐弯抹角的说了一通之后,先是安慰了游声几句,然后语重心长的跟游声说:“小游啊,我最近一直没怎么过问公司那边,这件事情全听的于总安排。当初是她提建议让你进组,如今也是她建议委曲求全。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很不公平,机会这样错失掉也很可惜,你放心,公司不会亏待你的。”他打了几圈太极,把锅甩给于渃涵,自己仍能在游声面前保持一个正义形象。只听游声说:“王董,道理我都是明白的,我也不是来跟您告状……我就是……哎!”

他也是精于算计的主儿,话不明说,只有千回百转的哀叹,仿佛他是多么的识大体,又多么的委屈。

两人互相表演一番,大门一阵响动,除了陆鹤飞回来了还能有谁?

王寅忽然觉得今日他可能没看黄历,叫游声缠上了,怕是还得叫陆鹤飞看个正着。

祸不单行。

第47章

陆鹤飞带着满身的寒风进了屋,他如往常一样把大衣挂在门口的架子上,再弯腰换血,口中说道:“我回来了。”

他往里走,见房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王寅,一个是游声。他的眼睛随着惊讶睁大了一点,说实话,现在这场面三个人不知道谁应该尴尬,彼此各看一眼,心里各自揣着事儿。

最终还是王寅老练,他几乎就让空气停滞了一秒,见着陆鹤飞进来,笑道:“小飞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嗯……”陆鹤飞样子沉默,“今天天气不好,好像快要下雪了,就收工回来了。”若是从前,他说不定还会撇游声一眼,不过这次,他说完话径自去了书房。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龄毛衣,裤子也是黑色的,织物布料服帖在身上,整个人挺拔肃穆。王寅的印象中,宁姜也很爱这么穿,只是他的气质更胜陆鹤飞,穿着一身黑色就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陆鹤飞不是这样的,他着一身黑,漂亮归漂亮,就是太冷了,不是疏远的那种冷,而是刀锋刺骨的冷。

王寅去窗边,拉开窗帘向外看了看,别有意味的说:“好像是快要下雪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游声听得出来王寅话里的意思,现在这个情况,他再呆着也是尴尬,便主动开口,“王董,再见。”

“嗯,再见,小游。”他习惯性的想去摸摸年轻人的头,手还没有抬起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打发走了游声,王寅先是在厨房里接了杯热水,玻璃杯握在手里有些烫,他如有所思的握了一会儿,再一饮而尽,又接了一杯,拿着去了书房。

王寅是个很礼貌的人,哪怕这是自己的家,在进书房之前他还是会敲门,陆鹤飞应了一声,他探身子进去,笑呵呵的问:“忙什么呢?一回来就往书房里扎?”

“打扰你的约会可不太好。”陆鹤飞的眼睛都没从屏幕上离开。王寅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眼睛瞅到了屏幕:“呀,我们小飞生日都快到了啊。”

陆鹤飞的电脑桌面上是团队这次做的生日企划,他对过生日没什么兴趣,但是这件事儿在粉丝心中好像是个天大的事儿。他仔细回忆了了一下,就小时候他妈妈给他买过一次生日蛋糕,那次还是因为他撒泼打滚要吃冰激凌蛋糕,可惜他的生日在冬天,拿东西太凉了,他吃不了两口就冻的牙疼,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出道之后没什么人注意他的时候,就零零星星一些粉丝在微博上给他写生日祝福,给他发私信。这些东西都是卫诗转达的,陆鹤飞不看这些东西。

渐渐的,他有了存在感,喜欢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爱他爱到可以去死。于是乎关于他的每一个日子都变得重要了起来。对于粉丝而言是狂欢,对于公司而言,大概就是钱吧。

陆鹤飞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看着时间无限趋向于午夜零点。其实他没跟王寅说实话,外面天气不好是真的,可是他并没有提早收工,而是求着黄海楼今天晚上放他回来。

当秒针指到数字12的时候,这样忙碌的一天过去了。

“生日快乐。”陆鹤飞低声说。

“嗯?”王寅没听清楚,以为陆鹤飞在说自己生日的事儿,于是沉浸在这个话题里,接着说:“小飞生日的时候想要什么?最近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或者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

“已经过了十二点了。”陆鹤飞仰起头,看着王寅,双眸深邃如夜,“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自己都不记得了么?”

“……”王寅愣了好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小时候老太太给他过生日都是过农历的,顶多就是吃碗面,再也没别的了。农历生日每年跟每年都不一样,他哪儿记得住。后来跟爸妈在一起的时候也没特意准备过,他倒是给王辰过过生日,因为爸妈说王辰小,小孩才喜欢这些,王寅长大了,不需要了。

这种事,只要自己不提,别人是绝对不会知道的。亲密如于渃涵都说不上来王寅生日是哪天,这会儿陆鹤飞忽然提起,王寅怎么能不诧异?

他应对过千万或险恶或复杂或澎湃的场面,唯独这一次,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张嘴都打了磕巴:“噢……今儿……我、我生日啊。”

陆鹤飞面无表情,起身说:“不早了,还是睡觉吧,明天还有工作呢。”

“小飞!”王寅叫住了陆鹤飞。

陆鹤飞停了下来,侧着脸,用眼尾的余光看王寅,等着他的下文。

王寅顿了一下,忽而叹气,说道:“晚安。”

“晚安。”陆鹤飞轻声回答。

两人同床共枕,在这如此寂寥的夜晚不发一声,房间里安静的可怕。陆鹤飞动了动,发出了布料摩擦的声音,他的手越过了床的中线,握住了王寅的手。王寅没睡觉,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闷声说了一句:“小飞?”

陆鹤飞的身体都倾斜了过去,搂住了王寅。他的鼻息喷在王寅的皮肤上,像是婉转的叹息,随后闭上了眼睛。

王寅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陆鹤飞的脸。陆鹤飞跟在他身边儿快要两年了,时间快的像是眨眼,眼前的人仿佛成熟了许多。可是在他眼里,陆鹤飞始终还是个孩子。

那时他想解释,就那么一秒他就打消了念头。他跟陆鹤飞解释个什么呀,好像他真的背着陆鹤飞偷情一样。这不是他王寅能做出来的事情,他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在他看来,很多事情都是没必要详说的,就跟道理一样,不同年龄的人自然有不同的看法。懂时自然会懂,不懂时,说什么都是不被理解的。他已经嫌烦了喋喋不休的自我表达,只想把一切交与时间诉说。

王寅也觉得自己不对了,自从老太太离世之后,他就变得万分无聊,也万分平和,仿佛自己最鲜活的一根儿筋叫人抽了一样,很多关于离愁别绪的句子忽然的他就明白了,也更加懂得了“更与何人说”的寂寞之感。

没有人可以孤独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王寅也不能。

但是他不会再说出来了,他选择了大多数处在这个年龄阶段的人都会选择的方式来处理他精神世界的波澜——沉默。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这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的匆忙,也来的悄无声息,一夜间洒满人间大地。

宁姜的演唱会还有不到一周就要开始了,这是他回归之后第一次正式的演唱会,只有北京工体的两场,外地没有安排。因为他不想走的太远,疲惫,身体也未必撑得住。

他每天都在排练室里练歌,演唱会的票卖的还不错,他有点担心面对那么多人自己会忘词,走调,唱不出东西来。

王寅约他喝下午茶,说是要介绍一个想拍音乐纪录片的导演给他认识,并说对方对他仰慕已久,希望宁姜能赏个脸。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宁姜若是还拒绝,那就太不识抬举了,只得接受这个邀约。

地点是个茶室,风雅至极,来人除了王寅与那位导演之外,还有导演的两位朋友,一位是制片人,一位是做投资的。宁姜与那位导演还能聊些音乐上的事儿,与那位制作人和投资商一句话都不聊。

幸好王寅八面玲珑,地位又在那里,由他从中牵引话题,纵然宁姜说话生硬难听,其他三个人也只得笑着称赞。

“宁姜。”制片人开玩笑的说,“是不是做音乐的都像你这样,习惯用乐律表达,反而不怎么习惯说话了呢?”

宁姜摇头:“我……就是,说不快。”

导演好意提醒他这位朋友:“宁姜之前生过病,你就不要为难他了。”

“生病了?”听到八卦的气息他就来了劲儿,“怎么了?现在身体恢复的如何?哎……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导演无奈笑道:“不是身体上的疾病啦。”

一旁的那位投资商接了一句:“难不成是精神疾病?抑郁症?”

他这句话说出来,王寅脸色都变了。宁姜倒是稀松平常,看了一眼王寅,仿佛在说没事儿。

那位制片人感慨说:“现在的小年轻啊,真是的……就爱成天说自己抑郁了,怎么就有那些个过不去的事儿了?我看啊,都是闲的。哦,小宁啊,我不是说你,你们这些艺术家,内心世界是比我们这些俗人丰富一些,想的也多,想的多了嘛,自然就容易,嗯……”

投资商也说:“确实,这病啊我周围就听说有几个得了,可我见他们本人,能吃能喝的,哪儿像是有病?”他笑了笑,继续说:“我觉得这个抑郁症啊,就是新时代的流行病,回头我也得查查去。诶对了,就是那个小赵,你认识的那个,前两天我们好不容易见了一面儿,他就跟我说晚上失眠睡不着觉,成天要死要活的,觉得自己肯定是重度抑郁症了,我看他说话的样子好像还挺开心的,像是终于得上了一个自己想得的病一样。要我说啊,这病真是悬乎。”

他们两个人话说的难听,连那位导演脸上都挂不住了,只想赶紧打断他俩,把话题圆回去。

“我倒不是这么认为。”一直沉默的宁姜开口了。

第48章

众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宁姜说:“我其实,不太喜欢跟人说,我生病这件事。这真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呀……”他如同自己话中所说那样,脸上浮现了一丝困惑的神情,“你们刚才说的话,让我觉得,你们似乎对这样一种疾病,并没有什么正确的认识。”

“宁姜。”王寅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还有工作要忙,不要为了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儿浪费精力。”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眼角看了一眼对方三人,轻蔑至极。那位制片人和导演是圈内人,导演跟王寅是认识的,知道王寅生气了,事情麻烦大了,可那位投资商跟王寅八竿子打不着,说道:“小宁愿意讲,就让他讲一讲嘛,我们也学习学习。”

王寅皮笑肉不笑的抬了下嘴角。

宁姜说:“像你说的那位重度抑郁症的朋友,你竟然还能跟他在饭桌上,谈起,这件事,也算是……”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当时去医院,觉得自己,好平静,但是医生不叫我走了。当时的记忆,我其实不太清楚,只记得在医院住了很久,后来就出国了。没有人愿意被别人知道自己生病,这……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也不值得炫耀。人啊,都有叫自己烦心的,事情。没有人是轻轻松松的,活这一辈子的。但是,如果不是真的经历过什么……也不会把自己弄的,走投无路。”

王寅说:“就这样吧,我们走了,宁姜。”他强硬的把宁姜脱离这个尴尬的局面,宁姜老老实实的跟在他身边,问道:“我又没有多说,别的。”

“你不是不喜欢提你生病这件事吗?”王寅说,“哪怕当时出国的时候对外也只是声称休息,怎么今天倒是聊起来了?”

“他们,有误解。”

“他们有误解那是他们的事儿!”

宁姜皱了下眉:“其实,你不用太担心。我对那个时候的事情,的记忆,不太清楚了。只是有些斑驳的,影子。”

王寅说:“抑郁症还会这样?”

“我不知道别人,只知道自己。”宁姜闭上眼睛回忆,“我记得在我出国之前,还有个人,对我很好,但是我不记得是谁了,有这样,一个人么?”

“……没有。”王寅说,“你记错了。”

宁姜扯扯嘴角:“你看,我就说,会出现记忆混乱吧。我的时间轴,跟别人,有一段时间,不一样。我连那段时间的,一张专辑,都记错了。”

“别想了。”王寅说,“我送你回去休息。”

宁姜说:“还是回,练习室吧。”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提及过自己的病情了,他是非常羞耻于这件事。如今天那三位所讲,抑郁症这类疾病,在当今高压社会之下似乎成了流行趋势。如果一个人在网络社交生活中没有接触过几个声称自己得过抑郁症或者正在患病的人,那么肯定是你上网的姿势有问题。

宁姜鲜少接触网络,不清楚这样所谓的“流行趋势”,他觉得生病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怎么会有人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呢?怎么会有人因为得这样的病而感到与众不同呢?

明明,他都难过的快要死了。

宁姜不知道的是,这些诉说着自己的痛苦与压力的人大多只是心情抑郁而已,跟抑郁症差着十万八千里。真正的抑郁症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是几位陌生的,因为没有人敢直面精神出现问题的自己。

那时候宁姜也不能。

最初发现他状态不对的是花枕流。宁姜不知从哪个时间段开始爆瘦,整夜整夜无法入眠,白天也不困,不打瞌睡。当时他正在宣传期,其他人以为是过渡劳累,他晕倒过一次,去医院检查也仅仅有些营养不良。是花枕流压着他去查精神科,结果是中度抑郁,大夫给他开了药,叫他睡觉,并嘱咐他,如果病情加重,就需要住院治疗了。

花枕流知道宁姜抑郁症之后暴跳如雷,宁姜跟他同居,面上言听计从无比乖顺,背地里却得这样的病。他花枕流是亏待他了还是怎么着了,犯得着这么不情不愿?宁姜面对花枕流的质问,表现的很平静,乖乖把药吃了,说他也不知道,他没有不愿意,可能这跟感冒发烧一样,吃点药就好了。

但是他没有好,反而越来越严重,并且开始吞咽困难,整个人呈现出极度的病态。如大多重度抑郁症患者一样,他也有自残轻生等行为,但是他没有那么歇斯底里。他的情绪一直都很淡,连给自己放血的时候都是淡然的。

他自己半死不活的,花枕流看到他的时候也被吓去了半条命,等宁姜被抢救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话都说不通顺的样子了。

宁姜需要有人看护,花枕流为此延迟的回去美国的时间,停留在北京。

他问过宁姜的医生,宁姜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他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

医生只是跟花枕流说,宁姜活的太明白了,活的明白往往不是解脱,而是将自己陷入更加深层次的痛苦之中。这意味着你无法跟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俗人沟通,没有人可以理解你的想法。

无法交流会让人陷入狂躁和彷徨,而且宁姜所处的环境比一般分更为复杂,他还有来自花枕流的压力。

花枕流像养鸟一样的养他,给他关在笼子里,叫他唱歌,却不给他自由。花枕流的性格过于恶劣,他经常捉弄宁姜,拿着宁姜不堪回首的过去开玩笑,也拿着宁姜写的歌随便发到网上去,叫别人改一改,就成了别人的了。

他在床上花样繁多,可惜并不温柔。他总嫌弃宁姜无趣,可还是爱一遍一遍的玩弄宁姜。他是研究人工智能领域的,吓唬宁姜以后要做一个跟宁姜一模一样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专门供人享乐。

因为在他的眼里,宁姜就是出来卖的。

宁姜的病越来越重,花枕流也好像跟着一起疯一样。宁姜吃不下去药,花枕流就威胁他要砸了喻伯明送给他的琴。宁姜对那把琴仍有感知,吓的吃多了安眠药,差点没醒过来。花枕流让他自己一个人呆着,四面墙都裹了海绵,给他穿着约束衣,然后就把宁姜关出了幽闭恐惧症,往后出门连电梯都不敢坐。

王寅不知道花枕流会这样对宁姜,要是知道也不会由着他做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真正的导火索是某天花枕流不知道着了什么魔,要带着宁姜出去玩,宁姜都没什么知觉了,哪儿还知道拒绝花枕流?花枕流是开车带宁姜走的,高速公路上有一段长达一公里的隧道,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里面的灯全都没开,漆黑的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当时宁姜就疯了一样的大喊大闹,并开始呼吸苦难。

王寅那天要看宁姜的检查结果,可是超过了时间都没发过来。他询问了一圈儿知道这件事儿,气的够呛,当下叫人去追他们俩。他手下的人是在高速公路的休息带上找到花枕流的,他狼狈的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宁姜,旁边是飞驰的汽车,两人安静的一动不动。

接回来的时候两人都送去了医院,王寅上火到耳鸣,一下就闹了嗓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宁姜醒了之后,本来暂停的演艺事业进入了无限休息,他在国内治疗了许久,终于有点人样之后,王寅决定把他送到国外。

国外有更为健全的心理疾病治疗体系,环境也更好一些,关键是……可以远离花枕流。

后面的事情宁姜就既不太清楚了,因为那时候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他都分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是醒着的,什么时候在睡觉。不过花枕流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情,他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再回国时碰上花枕流,宁姜没有害怕他这个人,而是担心自己的病会复发,回去还偷偷吃药。随后他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强的多,他似乎真的走出来了,能够非常平静淡定的接受花枕流一如既往的逼迫与恶作剧。

他开始变得同情花枕流,同情这个幼稚的自以为是的男人。

宁姜的演唱会在周五的晚上正式开唱。

当晚上座率有个七八成,对于他这样鲜少曝光活动的歌手来说已经挺不错了。宁姜好久没有这样正式过,刚一上台有些紧张。

当熟悉的音乐响起时,他就进入了属于自己的装填。

宁姜在过场的时候不喜欢讲话,所以他的过场通常很短暂。其他的歌手会有华丽的舞台和舞蹈,他的就略显朴素了。不过他的乐队很好,每一个乐手都是他细心挑选过的,有的甚至在一起合作过很多年。他喜欢这个样子,感觉大家是在一起呈现出一场与音乐有关的表演。

演唱会的曲目排的很紧凑,宁姜唱满了一个半小时,演唱会正式的曲目部分到处便结束了,后面是一个安可环节。

宁姜在后台换衣服休息嗓子,他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宁姜鬼使神差的拿起来看了看。

上面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

明。

宁姜一滞,竟然有点不敢打开那条消息。

这个名字有多久没有在他的生活中出现过了呢?他都回忆不起来了。

宁姜的手指有点抖,打开之后是一封非常简短的讯息。

“我要离开北京了,去哪里不知道,后会无期。”

宁姜看着手机屏幕足足呆愣好几秒,是导演叫他上台的时候他才清醒了过来,反复看着屏幕里的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喻伯明说他要走了,离开了这个他奋斗多年的城市,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是很容易忽然放弃一切的,也许是因为疲惫,也许是因为顿悟,也许是因为勇敢……不论哪样,放弃意味着将要与一段经历做告别了。

同样的,也要与一些人做告别了。

喻伯明选择告诉宁姜自己离开的消息,可能在他心中,也希望有一个有始有终吧。他是跟宁姜一起来到北京奋斗打拼的,最终,也应当由宁姜知道,他要走了。

这个城市啊,每天有太多人失落又遗憾的离开,他们的位子,也会被那些懵懂无知的年轻梦想一次又一次的填满。

宁姜闭了会儿眼睛,从后台拿着自己那把老旧的吉他上了台。他在观众的掌声中与乐队老师说了几句话,然后独自沉默的站在了舞台中央。

话筒支架立在他的面前,他说:“我本来,是要唱新专辑的歌的,但是,就在几分钟前,我得知了,一个消息。”他撩拨了一下琴弦,继续说,“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人,最怕突然听懂,一首歌。我写过很多,也听过很多,当我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脑中就出现了这首……《往事只能回味》》。”

随着话音落下而响起的,是一声悠扬的吉他。

宁姜的声音清澈,他唱的缓慢,只有干净的吉他旋律伴奏,更加凸显人声与歌曲的韵味。

时光易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你已经也添了新岁。

最后一句本来是“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但是宁姜把它改成了“你就要离开像时光难倒回”唱了出来。 喻伯明与他谈不上变心,两人也只是非常单纯的朋友关系,他若是按照原句唱就太过暧昧了。

这些年来的画面都一一出现在宁姜的脑海中,那时他们还那么年轻,天不怕地不怕,无知也无畏。转眼过去,他们经历了挫折与苦难,经历了现实与残酷,变得沉默,变得迷失,变成了最不希望变成的模样。

到头来,不过都是一场落花流水唏嘘空梦罢了。

“你就要……离开,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宁姜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他的嘴唇抖动,看得出来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那股不知名的力量太多强大,连一贯镇定自若的他都无法经受,手指扫出来的最后一个旋律都跑调了。

再睁眼时,宁姜满脸湿润,他茫然的看着四周,台下漆黑一片,他听不见那些呼喊的声音,捂着脸颊跪在了地上。

失声痛哭,不能自己。

让他失态将他击垮的力量,也许就叫做离别吧。

与友人离别,与一段往事离别,也与自己离别。

第49章

宁姜是被工作人员扶下去的,他没办法再继续唱了,幸好演唱会正式的部分已经结束,安可曲不是必要内容。

跟在宁姜身边的人都清楚他是什么性格脾气,彼此默认的给宁姜留了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他缓神。宁姜捂着脸歇了一会儿,去拿了自己的手机,看着喻伯明发给他的信息,删掉了。

他没有回复喻伯明。

演唱会结束没多久,宁姜就“哭”上了热搜。宁姜自己不知道,周围的人没有人告诉他。王寅当时给所有人下的死命令是,不管网络上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不准告知宁姜。他清楚宁姜不怎么上网,只有发数字专辑的时候会看看,其他时间都在看书写歌,过自己的生活。

次日的演唱会上座率好像比前一日要高上一些,一眼看过去都坐满人了。不过宁姜这次就是老老实实唱准备的曲目,结束之后不管下面的人怎么喊,他都不再登台了。

他这个人看似柔软,其实是个铁石心肠。

这两天大家都很累了,演唱会结束之后工作室的同事们就放了假,宁姜没有出门的打算,北京的冬日寒冷,叫人生不出什么游玩的兴致。他自己一个人回去了自己原本在住处放琴,他觉得不应当再把它带在身边了,花枕流那里也不好保存,就把琴跟自己其他的乐器统一整理好了。

当他再回去花枕流那里时,惊讶的发现花枕流竟然端坐在沙发上。

他还穿着大衣,行李箱都没打开,放在一旁,抬头看宁姜,眼镜里带着寒光。

“你……”宁姜先开口,“回来了啊。”

“不然呢?”花枕流冷笑道,“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演苦情戏?”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宁姜面前,带着窒息的压力,“宁姜,我觉得你的演技越来越好了,骗我就跟骗傻子一样,好玩么?”

宁姜说:“没有……唔!”他被花枕流猛然掐住了下巴,花枕流质问道:“没有什么?在我这里装的像个无情无欲的神仙一样,那你在台上哭什么呢?喻伯明不要你了?”

“你……”宁姜挣不动花枕流的桎梏。他知道只要是电子信息就根本瞒不住花枕流,就算他删了,花枕流也能从犄角旮旯里翻腾出来。他和喻伯明不是那样的关系,然而花枕流不管。

“我才走了多久,你就装不下去了么?”花枕流继续说,“你有见过他么?”

宁姜没有给花枕流任何回应,他看着花枕流,最开始挣扎的生理反应已经褪去,情绪上,他没有任何的波澜。

花枕流的愤怒到达了一个顶点,他用力把宁姜甩在沙发上,欺身上前,他想如同往常一样对待宁姜,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宁姜的皮肤时,他发现他做不到了。

他只能泄愤一样的砸东西,把碍事的行李箱踹到一边,自己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好像能把房顶震下来,回音许久落下。宁姜慢慢起身,无事发生一样的去拿了笤帚,把地上的碎片全都扫干净,再把花枕流的行李箱放好。花枕流力气很大,行李箱被他踹开了,宁姜帮他整理,看到了衣服里面压着的一张黑胶唱片。

如今这个年代,连CD都不流行了,黑胶更是成了老古董。宁静曾无意说起过很喜欢国外某位老歌手的唱片,那位歌手很小众,又处在黑胶的时代,想找到一张专辑实在是太难了。

现在,他喜欢的东西,安安静静的压在厚衣服的中间。

宁姜蹲在一边儿,眨眼看着,好半天没有起来。

花枕流下飞机只穿了件薄薄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件衬衫。北京今年是寒冬,他穿这些在外面冻的够呛。可是他不觉冷,因为比起他的精神世界,这些寒风又算得了什么。

他忽然间很无力,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是对的了。

如果他当初不管不顾,带着宁姜在高速公路上一脚油门踩下去一起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烦恼了?

不过死了,也就不会听到宁姜抱着他说很喜欢他了。

那件事情闹的动静不小,王寅有手腕,再加上花枕流身份背景比较敏感,硬是给按下去了。花枕流本人倒是没什么大事儿,不过宁姜实在是不能好了,疯疯癫癫的,仿佛就剩下了个躯壳,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劫后余生,花枕流如梦方醒,过去几年跟宁姜纠缠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他图什么呢?不过就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弄到你死我活?

起初王寅是不允花枕流来看宁姜的,只是王寅又不是闲人,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带在医院里看门,花枕流就算去了,看护也不能在医院里与他大动干戈。花枕流就是在病房外看一会儿就走,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久了,王寅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宁姜那阵子意识很不清醒,看着人是明白的,可总说胡话。花枕流在王寅的默许之下有了接近宁姜的机会。他多是坐在宁姜的床边,宁姜发呆,他也发呆,宁姜能认得出他,但是不怕他。

患病时期的宁姜比正常的时候可爱一些,正常的宁姜有理性的思维,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情有一定的取舍。患病的宁姜没有控制自己的能力,往往说话做事凭着本能,感情也外露很多。

花枕流也确实对他极好,就差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扎在医院里。这事儿叫王寅知道了,他轻飘飘的来了一句:早干嘛去了?

这段时间是花枕流与宁姜相处的最平和的时间,上天跟两个人开玩笑,精神正常的时候关系紧张窒息,疯了才安宁。

花枕流时常问宁姜,你知道我是谁吧?

宁姜会老老实实的点头,说知道,然后准确的报出花枕流的大名。

花枕流问,那你恨我么?

宁姜低着头,不说话,可是他会笑。那一笑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但是足够唏嘘。

然后一转头,宁姜的精神就又不对了。

他就是这样反反复复,有时候看着好利索了,有时候又会犯病,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去。别人吃半片就能昏睡一两天的药,他吃两三片都没什么太大用处。花枕流晚上在这里陪着他,宁姜睡不着,他就搂着宁姜,不叫他一个人瞪眼望着天花板。

也许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与赎罪打动了宁姜,在某个仍旧睡不着的夜晚里,宁姜亲口对花枕流说,其实他挺喜欢花枕流的。

然后宁姜问花枕流,你哭什么?

王寅还是打算把宁姜送出国,在国内拖拖拉拉的始终不见个好,不如送出去治疗。宁姜走的那天花枕流在送他,两个人看着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花枕流问宁姜他可不可以去国外探望他,宁姜还没说话,王寅就回了一句,你最好别去。

宁姜笑了笑,跟花枕流说,病好了他就回来,叫花枕流等着。

花枕流确实乖乖的等着,期间他在美国工作,几年间一直忍着没有去打扰宁姜治疗。当他得知宁姜回国之后特别激动,收拾东西就也跟着回国了,他本以为跟宁姜可以重修旧好,结果扑了一场空。

宁姜压根儿就没搭理他,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言谈举止之间都是昔日冷淡与沉默。

花枕流等不下去了,他特意买了一张宁姜演唱会的门票去看他,可是宁姜竟然在台上说暧昧不明的话。

他说他的每一个旋律,都是给他写的。

花枕流坐在下面,觉得体温正在一点一点离自己而去。他是个依靠理性和逻辑工作的人,但是他现在不能控制自己的大脑,他想起宁姜口中的那个人就嫉妒的发疯。他才发觉,宁姜说喜欢他是不算数的,只不过是逃离他的把戏,怎么可以当真呢?

他质问宁姜,宁姜却面无表情的回答他,他根本连这句话都没有说过。他如往常一样,还是可以满足花枕流任何要求,那一段安稳的时光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花枕流知道,宁姜的心就是个捂不热的石头,他被骗了。他是喜爱宁姜的,但是他不是那种爱他就放他自由的人,他宁愿绑着一起死,也要把宁姜攥在手里。

至此之后,关于情感上的事情花枕流就很少提起了。爱不爱的有什么重要?人是不可能靠着爱情过活一辈子的,人生在世,从头至尾,只有“生活”二字。而生活本身的支撑点并不是爱情。

他想,宁姜骗他也没有关系,宁姜不爱他,也不会爱上别人,这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了。至少,宁姜可以跟他一同生活。

他唯独嫉妒怨恨的就是喻伯明,这个几乎在他的世界里都没有出现过的人,拿走了宁姜仅有的身为人类的全部情感。

这个人何德何能?

宁姜还会为了他哭,远在美国的花枕流在得知这件事之后不管手头的工作,当即买了机票飞回来。他舟车劳动时差颠倒,宁姜回以他的是相似的沉默。

沉默的叫花枕流想要杀人。

宁姜的病好了,但是他的病还没有好,愈发严重。他真是个疯子,一面心狠手辣,一面又优柔寡断。他还给宁姜带了礼物,天知道那东西有多难找,他飞跃几万公里给宁姜带回来,却连对方一句好话都听不到。

每每这般,他都丧气的想,就这样吧。

因为宁姜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上过一个节目,提及生活,他就默默的说,他觉得他可以从过去的泥沼中走出来,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的经历也不算什么,谁不是这么活着呢?

一个活到崩溃几经生死的人,最终说道,谁不是这么活着呢?

凑合凑合,一辈子也不是不能过。

花枕流回来这事儿没告诉王寅,他与王寅约定圣诞节前有一笔款项,救急用的,如果王寅知道他偷偷跑回来肯定是要杀人的。

所以花枕流在国内呆了没两三天就又回了美国,这两天三里,他天天跟宁姜睡在一张床上,宁姜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却没有问他那张黑胶的事情。花枕流独自憋在心里,临走那天宁姜在家,他自己闹腾了半天,还是把那张黑胶扔在了宁姜面前,一语不发的走了。

宁姜叫了他一声。

“干嘛?”花枕流冷着脸问他。

“这个。”宁姜指了指唱片,“谢谢。”

花枕流站了一会儿,自嘲的笑了笑,拉着箱子就走了。

第50章

湛林的公司大楼在北京城的西边,跟位于东边的择栖是相反的方向,王寅家也住在东边,忽而转道往另外一头去有点不太适应。

最近他于周澜频繁接触,就那个开发案的诸多问题互相扯皮。但是王寅有一点叫周澜琢磨不透,他肯与他开电话会议,或者叫岳俊去跟周澜聊,但是从亲自跟周澜见面。按照王寅的意思是,岳俊是CEO,他要是连这个么个事儿都办不下来,那真是应当扣工资了。言谈间把周澜的身份跟岳俊拉到了一起,平白给自己垫高了一层,周澜怎么能不生气。

可是王寅明摆了耍流氓,周澜只能吃个哑巴亏。

这个项目王寅很上心,那头关于《云笈鉴》的审核迟迟没个结果,于渃涵给他打预防针,可能上映要改档了。

电影改档是个大事儿,这意味着前期的宣传节奏全都被打乱了,中间需要大量的素材去填充。不过这是宣发公司要头疼的问题,于渃涵所担心的问题是演员风波与改档给电影票房带来的影响。

她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是这部电影从头至尾就做的特别不顺,她都怀疑是不是王寅选片子的时候没看黄历。于渃涵当时鬼使神差的想把电影放在新年的初一上,因为她记得王寅说过,今年是他的本命年,而本命年大多是不吉利的。

事实证明,这都是没用的,上不了就是上不了,管你是不是本命年。

一边儿是跟周澜的合作案,一边儿是《云笈鉴》以及跟花枕流的肮脏交易,这个忙碌的第四季度注定是不叫王寅好过了。

他这边焦头烂额的,那边于渃涵就跟他打电话汇报工作,末了问他:“圣诞节,元旦跨年,春晚,小飞必须选两个,你想让他去哪个?”

“这事儿也要我决定?”王寅都惊了,“不是,怎么还有圣诞节的事儿?”

于渃涵说:“现在只要是个节日就得大张旗鼓的办,你多久没看过电视了?我个人觉得跨年和春晚比较好,流量大,关注度也高。”

王寅说:“我不稀罕过洋节,要他回来干嘛?你让我想想。”他顿了一顿,问:“春晚是中央台的春晚么?”

于渃涵冷冷一笑:“你们小飞还没那么大能耐上央视,是地方台的,不过是一线,流量型春晚,效果也不差。”

王寅闭眼说:“那叫他去圣诞和跨年吧,春节空下来。”

“王董今年春节是要在北京过了?”

“嗨呀。”王寅笑道,“那不然我去哪儿呢?我现在可真的算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了。”

于渃涵评价道:“中年危机。”

年底了大家都很躁,也容易生病。卫诗就一直在感冒,她怕传染陆鹤飞,就躲的远远的。陆鹤飞早就有了超强的抵抗力和适应能力,面对繁重的工作也习以为常。圣诞节的时候陆鹤飞去参加了一个某互联网平台的年终盛典,去的都是流量咖,红毯上群星璀璨。

卫诗呆着两层口罩穿着厚羽绒服窝在车里,陆鹤飞把大衣一脱,开了一点窗户试探外面的气温。

“冷。”他缩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冷啊。”

卫诗说:“要不我给你身上贴点暖宝宝?你知足吧,看看那些女性名,那个不是露肉的?你好歹还能穿个三件套呢。”

“我不要暖宝宝。”陆鹤飞说,“会有印儿。”

卫诗说:“那你要不要里面穿两套秋衣?你瘦,看不出来的。”

陆鹤飞说:“还是算了吧。”

他下了车,迎面就是一阵寒风,一下子就把衣服吹透了,给他冻的够呛。还好陆鹤飞人高马大,两步路就走完了红毯,中间停了两秒给记者们拍照的时间,拍完就扭头往里走。

整个活动其实就是个平台的年终汇报,给明星们发点象征着流量和人气的奖项,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的环节,主要是为了集中曝光。嘉宾的位置都是安排好的,陆鹤飞却觉得很烦,因为他左边儿是沈青萝,右边儿是明弦。

他跟沈青萝绑着炒过,虽然下半年没什么动静小点了,可是碰见了,就难免会有人拿这个说事儿。至于明弦,他就不是特别喜欢这个小孩儿,因为王寅太喜欢他了。明弦就像是个集上天宠爱于一身的孩子,少年成名,谁都爱他,没有任何负面新闻,仿佛最灿烂的阳光。

大家都说,明弦是照着陆鹤飞的模子找的,看来择栖的高层就喜欢这种口味儿。这话叫陆鹤飞听了不爽,随后心里冷笑,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替代品罢了。

他不苟言笑的坐在中间,明弦跟他是一个公司,在其他人眼中就是个严肃的师兄和撒娇的师弟,怎样都不会责怪明弦没大没小,他甚至越过陆鹤飞跟沈青萝说话,沈青萝就笑着回答他,时不时看看陆鹤飞。

这样一幕被摄影机捕捉到了,当即就有好事者截了图下来,说这三个人就跟一家三口一样,下面各家粉丝撕成了一团。以陆鹤飞的粉丝战斗力最为凶残,她们宁愿陆鹤飞跟明弦组CP都不愿意看陆鹤飞跟沈青萝这个贱人在一起。

毕竟追星的世界中,哥哥的女人只能是我,男人就另当别论了。

男粉巨冤。

好巧不巧的,陆鹤飞在跨年晚会上是合作曲目,合作对象就是明弦。

今年各家卫视台的跨年卯足了劲折腾,陆鹤飞他们参加的那场干脆是在体育场里办,灯光舞美全是用的顶尖团队,晚会流程上把表演嘉宾分成了红蓝阵营,从开始就拉开了对立面,引导粉丝们站队,讨论度一下子就上去了。

当天晚上王寅没约,孤家寡人窝在客厅里,随便弄了两个小菜下酒,觉得有点晚景凄凉。

陆鹤飞的节目在十一点多,不早不晚,算是个好时段,王寅躺在沙发上看着一大一小台上唱歌,觉得十分新奇。陆鹤飞本来是要作为偶像歌手组合出道的,唱歌没什么问题,明弦基本也受过相关方面的训练,晚会是真唱,两人也没露怯。王寅鲜少听陆鹤飞唱歌,有一次是记得的,陆鹤飞给他唱的粤语歌。

因为周澜的关系,王寅不是很喜欢满口鸟语,但是陆鹤飞要唱,那会儿他又实在困了,就叫他在自己耳边唱。现在想来,陆鹤飞唱歌低沉好听,有些年轻的性感,发音也确实准确,听不出是后学的。

想到这里,王寅忽然愣了,脑中闪过了一些诡异的念头。

一个自小在北方长大,几乎没有什么语言学习经历的人,会在短短的一两个月里把如此复杂的粤语讲的这么利索么?

这个问题就仿佛是毛衣上的条线,抓住之后一拉扯,后面就是一系列奇怪的问题。

陆鹤飞初次来他家就把他的密码锁都给改了;

陆鹤飞跟他打架时的格斗技巧非常专业;

陆鹤飞钢琴谈的不错,行为谈吐间非常有教养,不像是他口中描述的穷人家庭出身;

陆鹤飞对于成名这件事总是心不在焉的,但是对于王寅却分外关心。

这些都只是巧合么?还是他想的太多?

王寅下意识的从沙发上起来,拿了手机给花枕流打电话。这会儿美国是上午,花枕流工作的时候一般会起床很早,认真起来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这儿时间点他可能在喝咖啡,接王寅电话倒是接的快。他以为自己偷偷回去的事情被王寅发现了,结果王寅上来第一句话就叫他把心放回了肚子。

“我需要你为我办一件事情。”王寅说。

“什么事儿?”

“陆鹤飞,你知道这个人吧?”王寅说,“帮我查一查他的底细。”

花枕流有点惊讶:“这个人在你身边儿多久了?你难道还没查过他的底?这不是你的作风啊。”

王寅说:“查过,但是有些问题没想明白,所以想让你查一查。毕竟有些事情只有你做的到。”

“我是个科学工作从业者。”花枕流说,“可不是随随便便掀人老底赚快钱的小黑客。”

王寅冷笑道:“合着宁姜那些事儿不是你折腾出来的?你不要跟我废话,就说做还是不做?”

“可以。”花枕流回答的很果断,“不过我需要一些时间,现在我这里的问题也比较多,跟你电话里也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着急么?”

王寅说:“不着急,只是一时兴起,你查到了告诉我就好。”

“好的。不过我觉得应该也查不出来什么。”花枕流说,“一般人是没有秘密的,不一般的人,档案又会洗的非常干净。”

王寅说:“这就看你的本事了。”

挂下电话的时候,陆鹤飞还在电视上跟主持人互动。王寅喜欢看电视里的陆鹤飞,跟那么多人站在一起,那么的与众不同。

仿佛其他人会消失于黑色的夜中,而他永远是明亮的星。

王寅不想熬夜,而且跨年的钟声对他来说除了又老一岁没有什么别的意义了,他打了个哈欠,打算赶紧睡觉。

洗漱一番,大门响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见进来的是陆鹤飞。

陆鹤飞还是刚才在台上那身服装,妆都没卸,风尘仆仆的,可是又漂亮极了。王寅恍惚间觉得好像电视里的大明星忽然就变到了现实中来。

他什么巨星没见过?但是第一次生出这样幼稚可笑的想法。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张嘴说话。

“小飞回来了啊。”王寅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晚上不回来呢。”

“新年快乐。”陆鹤飞忽然说。

“啊……”

“我说。”陆鹤飞抬高音量,“新年快乐,王寅。”

电视里敲钟的声音热闹非凡。

“噢……”王寅慢慢回答,“新年快乐,小飞。”

第51章

新年的第一天应该是在床上躺着度过才对,尤其是王寅这样的懒人。

然而王寅最近烂摊子特别多,由不得他在家休息,天亮就睁眼起床了。陆鹤飞被他弄醒,不太高兴的用胳膊压了他一下,把人按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说:“你干嘛去……”

“出去谈些工作。”王寅摸了摸陆鹤飞的头发以示安慰,“乖,你先睡觉吧,等你醒了,我就回来了。”

陆鹤飞一时半会儿睁不开眼睛,“嗯”了一声才撒手。王寅笑着在陆鹤飞脸上亲了一口,这才下床。

是周澜约他喝早茶。

北京哪儿有什么正儿八经喝早茶的地方,周澜是约的王寅去他家里,他在京郊有处别墅,这段时间一直生活在那里。周澜不喜欢北方菜,特意从香港带了厨师来,所以才有的邀请王寅来喝早茶这样一说。

如同周澜格格不入的口味儿,王寅这样的老饕对于香港的饮食文化也没有什么认同,个人有个人的喜好,原来二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总要打架,于渃涵要是在,肯定是二比一。周澜嘴刁,往往就不吃了。

说来都是学生时代的趣事,放在现在,两人是断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斗嘴的了。就算王寅嘴上占便宜,周澜也决计不会多说什么。

陆鹤飞睡到中午才起床,一个人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的神才想起来王寅答应过他睡醒了就回来了。可现下哪儿有王寅的影子?这个老东西就会骗人,陆鹤飞应当见怪不怪才是。

他在厨房里寻摸了好一阵,王寅总说他那里什么都没有,王寅这里都空的够呛。他昨儿晚上为了上台就什么都没吃,回来之后跟王寅大干了一场累的昏睡了过去,现在前心贴后背,家里就只有水。陆鹤飞不甘心,又翻箱倒柜的找了找,最终在柜子里翻到了一打没开封的盒装酸奶。

印象里这东西跟王寅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他想了半天,觉得这种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明弦的,那小子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来过王寅家里很多次,没准儿是王寅买来哄小孩儿的。

陆鹤飞生气的把那盒酸奶拆开,插了吸管往嘴里嘬,酸奶很是浓稠,喝下去能够稍微缓解一下饥饿。他听见门口有动静,就跑过去看,正巧王寅开门进来,俩人打了个照面,王寅一愣。

他眼前的陆鹤飞好像刚睡醒,衣服穿得松松垮垮,头发全都服帖的垂着,手里拿着一盒奶在喝,站在门口等自己,样子乖极了。王寅顿时感觉心情很好,笑道:“饿了么?”

“嗯。”陆鹤飞说,“我以为你要吃过午饭才回来。”

王寅说:“我怕你醒了看不见我,紧赶慢赶的跑回来,结果还是迟了。”

陆鹤飞心中一热,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说:“我饿了,中午吃什么?”

王寅在周澜那里吃早茶从早上一直吃到将近中午,他现在还是撑的。可是陆鹤飞饿了,他去厨房看了一圈,想起来自己几乎不在家里开火,昨儿弄了点吃的也是吃完扔了。他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跟陆鹤飞说:“还是叫外卖吧,或者咱们出去吃?”

陆鹤飞说:“我都行。”

“哎,这大过节的。”王寅无端端感叹了一句,“出去吃吧,然后咱们下午去逛逛,别总是在屋子里憋着。”

“行。”陆鹤飞说,“那你等我一下。”

他迅速穿戴整齐,帽子口罩墨镜一个不落,王寅说:“你这都快赶上逃犯了。”

“怕麻烦。”陆鹤飞说,“没人喜欢去哪儿都被围着。”

“反正我出门儿别人都不认识我。体会不到你这烦恼。”王寅说,“当大明星的感觉怎么样?”

陆鹤飞无奈笑道:“累死我了。”

王寅说:“年轻人啊,想比别人过得好,不付出更多是不可能的。就光这点,你比别人都幸运太多了。”

陆鹤飞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他们一整天都在外面,冬天大家穿的都多,陆鹤飞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也不突兀。王寅在外面就是买东西,他觉得好看的都买给陆鹤飞了,也不管陆鹤飞用不用的到。他们晚上回去的时候走到了三里屯那条路上,正是外面马路堵的时候,王寅烦躁地说:“我怎么跑这儿来了。”

“今天过节,哪儿都这么堵的。”陆鹤飞说话的时候往外面的街景上看,这条路上永远是热闹非凡,SOHO一整栋楼都是楼体广告,闪动着“I LOVE BEIJING”的字样。他指着外面说:“我记得上海的外滩上也有这么一栋楼。”

“啊?”王寅撇了一眼,“城市夜景嘛,不过上海有黄浦江,景色可比这条万年堵车的窄路好看多了。”

“我觉得都差不多。”陆鹤飞说,“我记得上海那个是会轮播的,为什么北京这个就只有一个内容?”

王寅开玩笑地说:“你去买个广告它就动了啊。”

陆鹤飞说:“我可买不起。”

“你粉丝有钱。”王寅说,“我是不太懂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想的,成天过生日就买过广告买这个那个的,可能给偶像花钱就会快乐吧。也是,他们不花钱,我们赚什么呢?”

“我也不懂。”

“哎,你们这一代人啊,说白了就是物质水平太好,然而又没什么精神信仰。”王寅解释,“我是说那种可以称之为理想的信仰,不是喜欢你们这种明星。”

“你不要说他们了,我自己每天也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鹤飞说,“我有在创造价值么?我不知道。”

“我们小飞的价值可大。”王寅说,“你知道么,老郭,对你特别上心,看见什么好戏都想给你弄进去。”

陆鹤飞说:“郭导是个好人。”

王寅趁着车开不动,伸手摸了一把陆鹤飞的脸:“老郭逢人就说你比电视上还好看,就差拉扯着他那帮兄弟组团来围观你了。小飞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

“哪儿有。”陆鹤飞脸上带着笑意,忽然问王寅,“那你喜欢我么?”

“当然喜欢。”王寅接他这句话接的没有任何停顿,好似天衣无缝。这副嘴脸陆鹤飞最熟悉不过了,他歪了下头,笑意未散,不看王寅,却看窗外。

“小飞。”王寅垂下眼睛,伸手过去,慢慢地盖在陆鹤飞的手上,他也不看陆鹤飞的脸,像是在自说自话,“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陆鹤飞回过头来,目光在王寅身上游移,随后低声说:“我知道。”他话里带着气音,说的没那么坚定。

前面的车流终于疏通了,王寅把自己从凝固的意识中抽离出来,踩了一脚油门向前。

三天的元旦假期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都是短暂的,王寅就感觉跟没过一样,每天都那么多事儿忙的天昏地暗。年底陆鹤飞也很忙,忙着代言忙着出席各种活动忙着拍广告,还有开年之后的新戏。大家都想在《独觉》出来之前签他的戏,谁知道这种冲奖片子出来之后会给陆鹤飞提多少咖位,再加上有《飞光》这样的大戏加持,提前把事儿都定下来肯定是好的。

主要是陆鹤飞的条件真的好,这种人在娱乐圈中鲜少遇到,几年未必有一个。他就是这一张脸足以吃一辈子,长的漂亮,长的高级,男女通吃不说,大导演也爱他。当花瓶又如何呢?在最美的年华里最美的绽放,也好过籍籍无名,虚度青春。

王寅抽时间回了趟择栖,于渃涵问他跟周澜谈的怎么样,王寅说年前未必谈的下来,年后再详细说。于渃涵问他是什么地方没谈拢么?王寅思考片刻,告诉于渃涵,利益纷争。

“对了。”于渃涵说,“花枕流什么时候回来?钱给他打过去了,他不是说圣诞节前后回来么?怎么元旦都过完了还不见影子,不会是想卷款潜逃吧?”

“他跟我说明天的飞机。”王寅说,“对了,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什么事儿?”

王寅说:“你帮我去买块广告位。”

“啊?”于渃涵纳闷儿,“你去找广告投放部啊,你找我干嘛?”

“我想了想,这事儿还是走我的私账比较好。”王寅说,“小飞不该过生日了么,我想给他买。”

于渃涵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地说:“王董最近是学了什么恋爱的新招式?不送车子房子了,改玩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的戏路了?”

王寅一板一眼地说:“你这个比喻可不对。”

“我管呢?”于渃涵说,“你买一块够不够?要不要给你买一整条地铁线,繁华地区的公交线,线上再把所有热门APP开屏给你买了?世贸天阶那块天幕要不要?”

“听上去不错。”

“疯了吧你!”于渃涵骂道,“没钱!王寅你给我听清楚,老娘没钱!花枕流要是那边儿吐不出钱来,银行贷款都他妈要还不上了!到时候你就等着卖屁股还账吧!”

“别了别了,还没那么惨呢吧。”王寅说,“我都说了,走我的私账,不过我没做过这样的事儿,请你帮忙而已。渃渃……”他软下态度来跟于渃涵说话也没用,于渃涵不理他,踩着高跟鞋就走了。王寅没办法,只得去叫自己的助理去办事儿。他发现有时候自己真的是个孤家寡人,有两家公司有什么用呢?很多事儿其实他都办不成,他也觉得特别羞耻,所以不想让太多人知道。那天他看着陆鹤飞的侧脸,就是那么突然的一瞬间,觉得他真好,他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陆鹤飞属于他,叫全世界的人都羡慕他。

王寅风流,可是正正经经坐下来谈恋爱的经验少之又少。他始终认为谈感情是一件非常严肃认真的事情,人可以和第一次见面的人上床,身体的本能是与生俱来的,但是感情是需要时间积累的,是人区别于动物最根本的一点。

他也曾动过心,不过后来他觉得,代价太大了。他不是个心胸宽广的男人,反而小肚鸡肠。别人很容易过去的事儿在他这里就很那过去,他会反反复复记得,说不上是折磨自己还是什么。

可他在外人面前,确实风轻云淡的可以,连于渃涵也能骗过。

花枕流去往机场的路上手头就没停下来过,他到了机场已经是傍晚了,过了安检等飞机的功夫又敲了会儿键盘,然后给王寅打电话。

北京是清晨,王寅被电话吵醒,陆鹤飞睡的死没动静儿,王寅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看是花枕流,“啧”了一声儿,张口就问:“你知道现在国内几点么?”

“是你有求于我,怎么,还叫我自己算时差?”

“有事儿快说。”

花枕流没有跟王寅废话,直入主题:“我帮你查了陆鹤飞了,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啊,档案跟你之前说的一模一样,经历也很干净。你疑心病还真是重。”

听到花枕流这样说,王寅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不过有一点。”花枕流忽然说,“我入侵过他的私人电脑,他几乎不怎么使用网络和社交账号,电脑里也干干净净除了游戏没什么。不过有一份被删除的文件,我找回来了,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说。”

花枕流笑道:“是关于你的事情呀,连身高体重出生日期都写进去了,看来他还挺在意你的。”

“是……是么。”王寅说,“怪不得他知道我的生日。”

“好了。”花枕流说,“既然没什么问题,我就准备上飞机了,落地见。”

“好。”

天还没完全亮,王寅回到了卧室里,悄悄的钻进被窝,把陆鹤飞搂在怀里,默默凝视他的脸。陆鹤飞动了下,脸贴着王寅的胸口,也搂着王寅。

这个动作重复了千百遍,他在梦里都能做的如此流畅。

王寅想,是不是人和人生活在一起久了,就可以跨过许多不重要的恋爱步骤,直接跳到生活中去。

这听上去可比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平静安稳多了,也适合他这样的年龄。

现在这个样子,也挺好的。

王寅的平静大约只持续了两天,之后的事情是他怎么都没料到的突变。

主要是两件。第一,花枕流本应当飞行十几个小时之后落地,但是王寅派去接他的人说并没有看到花枕流从闸口出来,整个人像是挥发了一样。

第二,《云笈鉴》的剧本外泄了。

第52章

饶是王寅这样心态稳健的人,两桩事情撞在一起出也有点坐不住了。不过他就算心里没底儿,面子上也要装的风轻云淡,因为他要是晃了,于渃涵就更没辙了。

于渃涵手脚利索,刚爆出剧本的时候就上下打点该删的都删了,但这种东西一旦流出来了结果就是不可逆的,总不能跑去人家里把电脑抢走吧。更操蛋的是现在电影还在广电那边重新审核,要是通过了龙标一贴,那基本就是板上钉钉改不了的了。

她开完应急会议回去办公室就气的砸杯子,正好王寅赶回来了,推门听见一声动静儿,笑着问道:“怎么了,天塌了?”

“快了!”于渃涵怒道,“你还笑的出来?”

“那不然呢?”王寅笑的无奈,“没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你犯不着这么上火。说说吧,具体怎么回事儿?现在有什么应对方案?”

于渃涵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给了王寅,最后说:“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上道儿,签了保密协议还能把剧本外泄了,最好别叫我查出来是谁,否则我真的叫他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王寅说:“一个剧组从演员到工作人员几百号人,你能查到谁去?这种东西没有平白无故流出来的,没人上来谈过条件么?”

“并没有。”于渃涵说,“我也觉得挺奇怪的,不过有人想搞你,难道还专门跳出来说为此事负责么?”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最后站在王寅面前说,“这个电影不能再卖惨了,我现在特别怕到时候仓促上映……”

“没事,走一步算一步吧。”王寅说,“就算扑街一部电影还能亏死我们么?反倒是花枕流,他忽然失踪了,我觉得这个事儿是真的麻烦了。”

“报警了么?”

“没有,时间还不够呢。”王寅说,“这件事没有一丁点头绪,我在他身上烧了那么多钱,快把我一副家底儿烧干净了,我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儿。”

于渃涵说:“他……不会到最后没有任何成果出来,卷钱跑了吧?”

王寅笑道:“不会的,他是个比我们还重视结果的人,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儿。”

“哎……”于渃涵坐在了王寅身边,一只手握着王寅的手,“你说,咱们这次能过去么?”

王寅拍了拍于渃涵,低声说:“船还没翻呢。”随后,他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过两天小飞该过生日了。”

“人家当天有生日会。”于渃涵说,“你别想了,那点钱不能省一省,非得当昏君么?”

王寅却说:“他跟着我,不容易。”

“哪儿的话,人生在世,谁又容易了?”于渃涵说,“我从来可没见你这么圣母过,你可别告诉我你动了心思。”

“也不是。”王寅沉吟,“不好说。”

“你啊……”于渃涵一声叹息,也说不出个王寅的不是来。在她的印象中,多大的事儿在王寅这儿都能轻飘飘地过去,她也确实觉得王寅对于陆鹤飞的态度不一般。至于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她无从说起。于渃涵笑了笑,问道:“你是喜欢陆鹤飞呢,还是觉得对他余情未了呢?”

“我挺喜欢小飞的。”王寅说到这里反映过劲儿来,“不是,我干嘛要跟你在办公室聊这些,三俗电视剧没看够么?像个无所事事只会家长里短的中年女人。”

于渃涵耸肩:“王董没什么事儿可以不要打扰我了么?我现在很忙的。”

“行行行。”王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走。”

陆鹤飞的生日会在下午,从早上开始各大APP开屏就换上了他的生日照片,热搜头条通稿买了一堆,他也不知道过生日这种事情有什么可隆重的,不过公司安排的,他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

这种场合无非就是聊聊天唱唱歌,跟粉丝们互动互动。他一直在拍戏,没出过歌,要唱也都是翻唱一些没什么难度的抒情歌。陆鹤飞特别奇特,唱情歌特别深情,眼睛说不上来看谁,但就是给人一种他在看你的感觉,他的声线又偏低,无意撩拨,唱情歌自然醉人。女孩子们都吃他这一套。

不要说女孩子了,现场也有好多年轻的男粉,竟也能疯了一样的喊陆鹤飞的名字。陆鹤飞站在台上都能听见,朝着远处笑笑,台下皆是满足的尖叫,仿佛得到了神的垂爱。

他们的需求很简单,也非常容易被满足,叫偶像看一眼,就能幸福的上天。

王寅说晚上叫他回去吃饭,所以生日会没有进行特别久,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暗了下来。陆鹤飞坐车去王寅那里,司机又走上了三里屯那条路,鬼使神差的一样。陆鹤飞闭着眼睡觉呢,就听见卫诗大喊大叫:“小飞你看!全是你的生日贺!”

陆鹤飞让她吓的一激灵:“怎么了?”他迷迷糊糊地往窗外看,车子缓缓驶过工体北路,整条街的公交站牌都换上了他的照片,每一个牌子都不一样,SOHO整栋楼都是他的视频,哪怕站在农展馆路都能看到。

“停下车!”卫诗说,“我要拍照!天啊小飞,楼姐这么大手笔的么?还是你有这么厉害的壕粉了?”

陆鹤飞摇摇头:“我不知道。”

卫诗兴冲冲的跑下车各种照相,回来时鼻头都冻红了,她笑着对说:“我们小飞真的是盛世美颜!”

陆鹤飞无奈的说:“快走吧。”

他不猜也知道是王寅,那天他不过是看了一眼,王寅就当真给他买广告了。这整整一条街应该没少花钱。不过现实远超过他的预期,只听卫诗叫道:“小飞你可以啊!外滩那块也是你的了,跟北京这块是同步的。我今天忙你的生日会都没时间刷微博,听说还给你买了几条地铁广告还有其他主要线路的公交广告,你这待遇也真的是一线流量了的待遇了。哦对了,那些给你发生日祝福的明星我都挨个回复了,你知道么,明弦小朋友还给你录了个唱歌的视频,啊,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真的最可爱了!要不是他未成年,我真的也很想磕一下你俩的CP。”

“你也知道他未成年?”陆鹤飞说,“赶紧把你脑子里的那些黄色废料收起来,要不然我可报警了。”

“你别!”卫诗说,“我就是开个玩笑!我可是粮食向读者!说起来,小飞你好幸福啊,生日这么隆重,好羡慕。”她这种小女生最容易被小说里的情节打动,也不管跟自己有没有关系。

陆鹤飞沉默不语,心里砰砰跳的厉害,说不清开心还是不开心。

他回去之后没见王寅来迎他,饭桌上放了个蛋糕,他站在那儿发呆,王寅就端着个碗从厨房里出来。

“你回来的挺快啊。”王寅说,“正好,洗手吃饭吧。”

“你做的?”陆鹤飞问。

“不然呢?”王寅说,“来,常常我的手艺。好久没做了,有点生疏了。”

陆鹤飞去洗了手,坐在饭桌前,举起筷子不知道从哪儿下。他知道王寅精通厨艺,但是从未见过王寅自己下厨,更是没先到他会在今天给自己摆上一桌。实话实说,桌子上没什么大菜,盘子不少,每样都是一小碟,王寅把围裙摘了搭在一旁的椅子上,说:“我还真没怎么注意过你喜欢吃什么,想着做饭,就都做了点,你尝尝吧。对了,你先把这碗长寿面吃了吧,面都是我下午和的。”

“……”陆鹤飞垂着眼睛,慢慢伸手端起了碗,挑着面往嘴里塞。王寅边看他边说:“你慢点吃,别噎着。好吃么?”

“嗯。”陆鹤飞点点头。

王寅就着这个时间把蛋糕插上了蜡烛,又默默的给自己点了根儿烟,优哉游哉的抽着。等陆鹤飞一碗面吃完,他这根烟也灭了。

“来,许个愿吧。”王寅说。

陆鹤飞说:“这有什么用?又不是许愿就会实现。”

“万一呢?”王寅笑道,“你说来我听听,多大的愿望实现不了?”陆鹤飞刚要张嘴,王寅打断他:“还是别说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鹤飞轻笑一声,闭上双眼,双手握在一起,轻轻抵着自己的下巴。他的愿望好像非常的严肃,都能叫他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当他睁眼时,眼前一片黑暗。

王寅站在他的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双臂压在他的肩膀上,他叹道:“小飞啊……”叹息之中,他低头亲吻陆鹤飞的侧脸。

“生日快乐。”

他的指尖有点湿润,松了手,一点眼泪从陆鹤飞的眼眶中掉落到桌子上。

“怎么了?”王寅笑着揉乱了陆鹤飞的头发,“哭什么?过生日不都是开开心心的么?回来的时候看没看到路边的广告牌?北上广我都买了,大家今天都给你过生日。”

“但是我不想要这些。”陆鹤飞失魂落魄地说,“我不想。”

“嗯,我知道。”王寅坐回了陆鹤飞身边,他自顾笑了笑,抓了一把头发,“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刚才特别怕自己允诺陆鹤飞什么,但他终究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也已经过了会冲动的年纪。谈情说爱真的不太适合他了,原来他也会给人过生日,都是去风花雪月,现在只想窝在家里做点吃的,看似平淡,却足够温情。他觉得陆鹤飞曾经的提议不错,生活嘛,大家都需要生活。

只是不知道陆鹤飞是否还会再答应他。

王寅不太想那么直接,就挑了今天提早回家准备晚饭。他很久没有做饭给别人吃过了,他认为这是件非常私密的事情,不足以与外人分享,可是他在今天给陆鹤飞摆了一桌,看着陆鹤飞吃饭,他就觉得心情挺好的了。

“这是我妈没了之后,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陆鹤飞目光直视王寅,“我的很多‘第一次’都是你给我的,王寅。”

王寅一笑,说道:“那我对小飞来说还挺重要的。”

“对。”陆鹤飞若有似无的说,“你很重要。”

第53章

王寅的指尖在陆鹤飞额头上一戳:“行了,吃你的吧。”

陆鹤飞为了保持身材晚上很少吃饭,就算有时候要出席活动或者应酬也吃的不多,然而这顿饭却给他撑的够呛,猛然一弄容易胃疼,王寅还给他找了半天胃药,顺着毛喂给他吃。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王寅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这种高压行业啊,很容易就搞出点事情来。年纪轻轻的吃两口饭都消化不了,以后可怎么办?”

陆鹤飞翻个白眼:“就是吃多了而已,你废话好多。”

“那你少吃点啊。”王寅说,“又不是没吃过饭。”

“没吃过。”陆鹤飞闷闷地说。他晚上睡觉在床上闹腾了半宿,王寅叫他弄的心烦,搂着他揉了一会儿他才不闹了。不过王寅可没有时间陪他睡懒觉,天亮了就出门了。陆鹤飞醒来接了个快递,里面放了一本这个月的时尚杂志,封面是他自己。

陆鹤飞一时半会儿回忆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有那么一次卫诗特别激动的跟他说要去拍顶级杂志的封面,关于此事,陆鹤飞就记得卫诗的咋呼劲儿了。

这么看来,这事儿也应该是王寅的意思,只不过发刊日期跟他的生日对不上,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赶在生日月发出来就行了。

陆鹤飞有点恍惚,不知道王寅又换了什么戏路玩什么花样,可惜他铁不下来心肠,还是会被王寅的柔情所打动,这只会叫他越来越迷茫,也越来越挣扎。

同样的,他也愈发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近日以来网络上关于《云笈鉴》的讨论也越来越多,大多是奇怪为何这样一部顶级制作的电影上映之路如此坎坷,更有甚者觉得这部电影有点扑街相,言语之间夹枪带棒。电影的公关团队非常在意这部戏自打剧本泄露之后的舆论动向,不知从何时开始,针对这部电影的网络掐架就有些频繁,在几番车轮战之后挖掘的角度也越来越奇怪,然后就有小号出来扒《云笈鉴》涉嫌抄袭。

这种事在网络上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完全看怎么引导。而且吃瓜群众的热情只有三天,只要事情没大到触及天花板,热度一过,管你是非黑白,日子还是照旧的。

起初扒《云笈鉴》抄袭的时候,大家就是随便看那么一眼,这年头抄袭太稀松平常了,案例也很多,最开始还能引得群情激奋。但人的精神状态不能总是那么高朝,见多了,也就疲惫了。特别是正义得不到伸张,奋斗的劲头就差下去好多。

群众们的意思是,好了好了,知道了。

公关团队不管事情的结果,他们只关注舆论动态,见只是小风浪,就没有太过分介入。

然而,对方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见无人关注,消停了几天之后,换了种方式卷土重来了。

从《云笈鉴》久审不过开始说起,从最开始林斐涉嫌毒品一直扒到了现在,以一种吃瓜群众最喜欢的八卦软文的形式进入大众视线。其实这些料都不是什么新料,但是之前没人总结过。当很多小散点经人细细梳理之后呈现在面前,就是非常吸引人阅读下去的东西了,毕竟当代群众一个个都懒得要死,就差往嘴里喂。

“诅咒”似乎成了这部电影的关键词,众人恍然大悟,这部电影从筹备到现在就大事小情不断,真是怪事。

这个时候,当初已经在网络上被删的干干净净的剧本又浮现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些态度暧昧的所谓“相似”之说。

《云笈鉴》是有原着粉丝的,再加上明星粉丝,站队人数着实不少。对方也是咬死一张嘴,各种举例说哪处哪处与某某作品相似,然而都是一笔带过,决不细说。群众最恨这种毫无证据的污蔑,火气全都给拱了起来,逮着那些栽赃的人一顿骂。

然而“云笈鉴 抄袭”这个关键词是实打实的被吵上了热搜,公关团队连夜给撤下来了,然而吵架这种事情只能引导,删帖是根本删不过来的,反而会更加激活情绪。

对方关于网络掐架的痛点掌握的非常到位,前期一直是“我就不上,我就逼逼”的状态,见缝插针,话题被推向了一个非常极端的高峰,在即将要被盖章成为有人故意要引导舆论抹黑电影的时候,对方终于抛出了一个对比图。

而这一次拿出来对比的不是之前那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小说,是一剑连城的《魂归处》,这一下,本来隔岸观火的群众之中忽然有那么一部分一剑连城的读者就入场了。

本来一团乱麻的事情更加热闹了。

按理说,一剑连城这种大神写手经历的被抄袭事件数不胜数,可能连他自己都懒得出来说话。然而这一次,似乎这部电影的体量和势能都太大了,粉丝读者们都按耐不住出来说事儿。有的说像有的说不像,各路调色盘脉络对比上了一茬又一茬,但是始终没人能拿出来一个掷地有声定论。

公关那边儿买了一堆水军通稿去压,可惜网络时代并不是一言堂的时代,特别是当某件事情成为热门话题之后,就会有根本不知道哪儿来的人凑热闹。

妨碍《云笈鉴》和《魂归处》的鉴定对比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是两部小说的故事背景相去甚远,《云笈鉴》是个偏未来的软科幻设定,而《魂归处》是个古风武侠文,很多对于网络文学接触不深的人会想当然耳的认为这之间并不存在抄袭借鉴的关系。但是把时代背景剥离单纯的看故事,这中间就有太多值得说道的东西了。

所谓“核心梗”,成为了这次事件的重点讨论对象。

《魂归处》讲的是两个江湖捕快因为一起离奇的谋杀案卷入到武林纷争中去的故事。但是在这本小说里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线索就是肉体与灵魂的交换。这种交换的方式在书中便叫“魂归处”,是一种极其邪门的武功,两个捕快从死者入手发现了这背后的地下交易,修炼邪术的人依靠这种方式更改自己的身体样貌,有的为了避难,有的为了延年益寿,而这个死人的灵魂似乎成了关键性线索。

扒抄袭的人认为把故事的一些修饰性背景和旁支情节剔除之后,那么两个故事的核心用的是相同的梗,这种身体与灵魂交换的梗虽然多见,这两本书具体的起承转折和剧情之间的逻辑关系大致吻合,这就是问题了。

然而支持《云笈鉴》的人则认为,太阳底下无新事,他们可以列举出许多涵盖这样类型的小说和电影出来,这并没有什么新奇的,不要以为这种烂俗梗是你们家独创的,有本事叫一剑连城出来说话。

看热闹的群众也是看的云里来雾里去,有的觉得这就是无稽之谈,有的觉得似乎好像有点道理。众说纷纭,似乎双方都很有理。

更有甚者觉得这就是电影剧组出来炒作了,给延档拉点热度和话题,省的宣传到一半就凉了。

本以为这件事儿就无疾而终了,在某个深夜里忽然有人在微博上发了一张对比图,指出了之前双方互相掐架中的逻辑漏洞,和能够证明《云笈鉴》抄袭的关键性证据——在《云笈鉴》的原着及剧本中有一处情节,男主角在试验中用利物割开了自己颈椎的皮肤,这个利物是就相当奇特了,竟然是女人的发簪。而在《魂归处》中,最先发现的死者身上就有一道被发簪所伤的伤口,最后证明死者的灵魂被放在了一个女子身上。

古代的发簪随处可见,然而在一个偏向未来设定的作品中出现发簪这个物件,可就太奇怪了,忽然就产生了一个逻辑错误。

旁人问,一个发簪能证明什么呢?未来世界不可以有发簪们?

那个指正的人指出,在未来世界有发簪并没有什么,然而将发簪放在这个故事中是无法自圆其说的,而且发簪的线索使得两本书关键性矛盾的起承转合的相似处更加明确,故而他猜测,可能《云笈鉴》的作者在写书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这个顺手写进去了,并且在后面初版的修订中没有删改。而电影编剧误认为这个发簪是个很独特的情节,还着重强调了一下,导致出现了问题。

他说,无论多么高智商的凶手作案都会留下证据,有的证据甚至是他们故事留下的,为了炫耀,为了留给后面的人解谜,因为他们知道,就算谜题揭晓,法律仍旧无法惩罚他们。

像《云笈鉴》这种实属高明的犯罪,把《魂归处》当中的情节揉碎了拼接,以《魂归处》的开篇情节作为自己小说最终的落点,一头一尾,当然看不出来是抄袭。

但是只要把情节倒过来品读,再加上里面的一些无法自圆其说的逻辑硬伤,那么结果就显而易见了。

这位幕后者一针见血的推理举证叫人叹为观止,本来五五开的形势一下子就变了样,更有能人异士扒了一番《云笈鉴》原作者不为人知的小号博客在许多年前发表的一篇博文,就是《魂归处》的读后感,并且发表时间是早于《云笈鉴》的发表时间的。

这下就清楚许多了,网上顿时炸开了锅。

仍旧有许多死忠粉在帮《云笈鉴》洗地,毕竟没人能够接受自己心中的经典是抄袭大作,他们拼命在发洗脑包公关包,呈现出一种极为疯狂的姿态。可是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倒是是在维护《云笈鉴》,还是在维护自己的面子。

毕竟没有多少人愿意承认是自己瞎了眼。

骂战在不断升级,当抵制电影的浪潮声推起来的时候,王寅才得知这件事儿原来闹的这么大。

“废物!”王寅把平板电脑摔在了地上,于渃涵头一次见王寅生这么大气,说道:“公关那群人大概是吃猪脑子长大的,昨天早上他们总监还给我打包票说这事儿问题不大。”

王寅闭着眼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火气压了下去:“我看,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也是这么觉得。”于渃涵说,“一剑连城那边一直没动静儿,但是我听说,他打算走诉讼。”

“让他诉去!”王寅说,“官司能打下来我名字倒着写!”

“我也已经找律师准备了,走法律程序对我们是有利的,只不过太慢了。”于渃涵说,“当下这情况很明显是有人操控的,我觉得一剑连城自己是没有这个财力和精力的,而且他之前对待抄袭的态度可没有这么坚决。但是我想不明白,谁这么恨你啊……”

王寅掐着眉心说:“周澜。”

“什么?”于渃涵惊道,“你怎么确认的?那……花枕流跟他有关系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寅说,“但是那次我跟周澜碰面,临走前他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叫我前面的路好好走。”

于渃涵纳闷儿:“什么意思?”

“我当时没明白过来,不过现在明白了。”

“什么?”

“他在跟我说‘走着瞧’。”王寅说,“我把周澜压的太狠了,他不服气呢。”

于渃涵说:“那他没必要在娱乐圈里跟你争这一口气吧!他的公司跟娱乐行业完全没有任何交集?就是想给你添堵么?”

“事情要是周澜干的,我想不会这么简单。”王寅说,“我更倾向是一剑连城跟周澜一拍即合,除非是非常熟悉作品本身,否则谁能拿出那样的证据来。而且这样的舆论造势可不是群众自发可以形成的,是资本操控的结果。”他就是业内人士,打眼一瞧就知道里面都是什么戏路,只可惜下面那群蠢货自以为是,事情闹到无法收拾了才惊动了上面。

“那你想怎么办?”于渃涵问道。

“他要硬碰硬,那就硬碰硬。”王寅冷笑,“当我王寅是吃素的?”

第54章

他与周澜的合作案还在推进中,这边就展开了暗地里的角逐。他甚至都懒得跟周澜确认,这样的手笔除了周澜还有谁?

王寅先是请了国内著名的知识产权律师,关于网络舆论的把控,他不惜花大价钱去做舆情监测,直接把那几个扒抄袭的账号全封了,理由是恶意造谣。他的意思非常明确,如果平台不做封号处理,那么他不介意天天把平台法务请去法院。

几家大平台基本也是拿钱办事儿,在王寅近乎疯狂的行为之下,抄袭风波似乎渐渐平息了下去。

春节的脚步临近,花枕流还是没有下落,王寅一门心思扑在了《云笈鉴》那件事儿上,于渃涵焦躁的一天抽两三盒烟。因为花枕流的失踪导致账单逾期未还,他在美国的工作室那边也因此无法维持运转。公司财务那边出来的报告叫于渃涵心里一凉,原来他们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了。

外部情况还不明细,内部又是谣言四起,择栖的大楼这段时间就没有黯下去过,连年会都不复昔日的光彩。

“你最近……”陆鹤飞试探性地问,“是不是有烦心事?”

王寅坐在一旁削苹果,心不在焉地说:“我烦心的事儿难道不应该天下皆知?怎么,叫我再重复一遍?”

陆鹤飞问:“是《云笈鉴》么?”

王寅反问:“你想知道说什么?”

“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也不懂你们商业上的事情。”陆鹤飞说,“影响真的那么大么?”

“没事。”王寅说,“网上叫嚣的厉害罢了,把网一断谁知道谁?你以为观众介意这些么?”

陆鹤飞说:“……介意的吧。”这句话他说的没什么底气,观众什么样他可决定不了,不过他知道,大部分都是卫诗那样的,对于创作这件事本身好不关注,只要演员漂亮热度高,那么他们就喜欢看。

王寅说:“我倒是觉得他们不介意呢。如果真的介意为什么那些真正的好内容出不来而烂片大行其道呢?别说什么我们这群人总是制造垃圾,观众就应该反思反思自己么?当然是他们掏钱买什么我们生产什么了啊。”他说着用手一比划,“其实观众的审美就这么高,所谓诸多经典的作品只不过在艺术与商业的结合中无限趋向于这个临界点罢了。很多人把握不好这个度,做的太高,曲高和寡,观众看不明白,不如做低点,毕竟北上广才多少人?更多的人是在二三线城市里,市场也在那里。所以根据这个倒推回来,网络舆论只不过就是一群无所事事的奋斗青年宣泄一下自我罢了,反正他们也不会掏钱进电影院,强掰他们的观念是没有意义的。真正的意义在于,愚昧的人应当一直愚昧,不可以受到真理与科学的教化。”

陆鹤飞听着王寅这套歪理邪说,越听越难受。王寅是个聪明人,他太清楚影视消费者的德行了,也太清楚这个畸形的市场环境了。他一方面想赚那些脑子清醒的人的口碑,所以投了大笔钱去开拓市场,另一方面,他又希望那些连抄袭还是原创都分不清楚的人做他最大的受众,并将利益扩大。何况他的电影品质并不差,只不过就是成分不够清白,他认为这并不能影响什么。

于是王寅就跟这股逆风而上的势力铆上劲儿了,他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资本摆不平的东西。

“你怎么……总是把人当傻子呀。”陆鹤飞说,“我以为你会息事宁人,没想到把事情又闹了起来。万一真的有什么影响……”

“那不然呢?叫我平白吃个哑巴亏?”王寅说,“还是贴了龙标给我扯下来电影不上了?我不管别的,他一剑连城要是敢跳出来,我就让他知道‘死’字怎么写!”他的话音重了一些,一直连贯的苹果皮“啪”的断了,掉在了地上。

“你原来不是这样的……”陆鹤飞不可置信地说,“你懂艺术,你也懂创作,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为什么不能呢?”王寅哑然失笑,“小飞,我是个商人啊。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人啊。”

陆鹤飞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却无话可说。

商人逐利,王寅亦然。他可以风雅的侃侃而谈,那些理想创作方面的事情他了解的不能再了解了,他与那些文化人都是说这样的话。然而他又太清楚现状了,没几个人是真正有艺术理想的,大家赚点钱差不多得了。那些影视公司拍些烂片就可以有几十个亿的估值,可是真正的价值是什么呢?

这样繁华的娱乐盛景之下,他们都穿着皇帝的新装,谁都不愿意说破,都在竭尽全力维持着泡沫大厦的稳固。

盛世仍旧是盛世。

“放手吧,不要再这样下去了。”陆鹤飞拉着王寅劝说,“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搞,那还有几个人肯好好写东西呢?作家、编剧、音乐人……他们都在被透支着,你不能叫他们活不下去啊,都赶尽杀绝了,那你以后怎么办?你有那么多钱,可是你还能买来什么呢?”

王寅这段时间心情很不好,听着陆鹤飞跟他唱反调更是拱火,他有些怒意地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问我了?陆鹤飞,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么?你还是把你那些圣母心放在真吃不上饭的那群人身上吧,少在我这儿废话!”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想笑,“不是,你自己多大?是觉得二十来岁人生就活明白了么?可以反过来教育我了?哟……道理一套一套的,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数落我有快感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鹤飞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做错的事情强行洗白会适得其反的。”

“小飞。”王寅把水果刀插入苹果往桌上一丢,“我能允许你在我面前说这么多话已经相当有耐心了,你现在闭嘴,这事儿我不追究,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觉得你的正义感和圣母心今天必须要得到满足,那么你真的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陆鹤飞虽然不情不愿,但是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了。

王寅把刚才那个苹果扔了,重新削了一个,切成块摆在盘子里推给陆鹤飞,陆鹤飞却一口没吃。

夜里两人同床共枕,各怀心事。

王寅没把陆鹤飞的话当事儿,而是一直在盘算着怎么翻盘。陆鹤飞的心情就复杂多了,他被王寅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过,然而没有哪一次像今天一样,叫他对王寅产生了近乎破灭的失望感。

他一直认为王寅人虽然懒的不行,但是自有一种格调与矜持。王寅是个非常喜欢电影的人,他的手下出过那么多好作品,他扶起来过那么多有才华的创作人,而现如今,他却因为利益的冲突不惜把创作的火焰狠狠掐灭。

直到这一刻,陆鹤飞才知道,原来对于一个人的失望,并不是来自感情上的求而不得,而是观念上的背道而驰。

爱情固然纯洁可贵,但是它始终是同亲情友情并列的感情的一种。真正凌驾于感情之上的维系人类关系的,是理想与信念,是志趣与观点。

名为“王寅”的幻影最终在陆鹤飞心中化作一团灰烬,他觉得好像自己从头至尾都没有看清过王寅这个人,苦涩的悲伤涌了上来,梗在喉头。

年轻的陆鹤飞还没有经历过人世间的是是非非,他单纯的认为“道理”二字就是非黑即白,他会满腔热血的为了心中的正义去跟王寅对峙,他也理所应当的认为王寅能听得进去。

可现实就是,王寅嘲笑他无知。

不……现实不应该是这样的。陆鹤飞想,是王寅太无耻,世道绝非是黑白不分的。

王寅在床上翻了个身,双眼朦胧的看着天花板,他轻轻叫了一声儿:“小飞。”

陆鹤飞也转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了王寅。王寅问道:“怎么还没睡?”

“你不是也一样?”

“……我啊。”王寅叹道,“可能年纪大了不用睡那么多了吧。”

他想跟问陆鹤飞是不是他今天话说的太重了陆鹤飞不高兴。他只是不喜欢陆鹤飞一副不懂装懂的样子。人生在世,活着已非易事,大多数人都是处在这样的灰色地带的,圣贤的道理是讲不通的。

陆鹤飞搂着王寅渐渐睡着了,呼出均匀的气息喷在王寅的皮肤上。王寅无奈的笑了笑,觉得这话还是没法儿说。他三十七岁了,四舍五入一下已近不惑之年,人生已经走完了一半,而中年人的道理只能存在于中年人的世界里,陆鹤飞未必明白。

心境这个东西,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各有各的不同,可惜人没有办法跟过去的自己对话,否则总要说上一句:你这个笨蛋啊……

王寅闭上了眼睛入睡,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动了动,陆鹤飞睁开了眼睛,借着月光端看王寅。

明明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可看着王寅时仍旧会难过。

他的手指抚过王寅的脸,心里特别疼。

周澜的府邸平日里鲜少有人拜访,他除了一些商业社交之外,平时深居简出,比起王寅这样的浪子,他倒是像个修身养性的文化人。

他吃过晚饭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听见下面一阵发动机引擎的声响,站在二楼往下看,夜幕之中一辆鲜红的法拉利停在门口。周澜穿上了大衣下楼,打开大门,门口站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剑眉星目身子挺拔,端的是上天恩赐的好样貌,一身漆黑,头发梳的规规矩矩,阴沉着一张脸看着周澜。

周澜也看他。

若是有第三人在场,一定会感慨一句这二人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口鼻单独拆开哪儿都不像,但是组合在一起就是有着极为相似的轮廓。尤其是鼻子,连直挺的角度都是一模一样,然而他们自己却不这样觉得。

周澜成熟内敛,这年轻人阴沉嚣戾,不是陆鹤飞是谁呢?

“大明星。”周澜说:“你开法拉利嚟,唔惊太招摇?”

“唔会。”陆鹤飞低声回答,“周生。”

周澜笑道:“咁生分。”

陆鹤飞垂下眼睛,不情不愿地说:“哥。”

周澜这才满意,迎他进来。

第55章

他把陆鹤飞带到了楼上的书房,并叫人沏了茶送过来,随意说道:“你来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有事情?”

“只是想来了。”陆鹤飞略微有些沮丧的说,“我搞不定王寅。”

周澜笑道:“这句话你说过太多遍了。我养你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什么事情是你搞不定的。一个王寅而已,又不是什么神仙。我看他最近对你倒是上心的很。”

陆鹤飞说:“他对谁都可以很上心。”

“小云。”周澜眯了一下眼睛,端详陆鹤飞,“你没有对我说实话。”

陆鹤飞撇过了头去。

周云是陆鹤飞在周家的名字,他母亲是周澜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周家是个古板守旧的大家族,而他母亲就是个走入宫殿的灰姑娘,巨大的阶级差异产生的是成日的争吵。他母亲因为无法忍受丈夫的风流而产生了离婚的念头,而丈夫因为面子问题言辞拒绝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就此陷入了生活的绝望。

她想做个人上人,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不是她能够承受的,后来,她就逃去了内地,不久之后她发现自己有了孩子。

单身母亲带着个孩子,在那个年代是不好讨生活的。她受了很多的苦,一度觉得活不下去,想带着孩子一起死,然而她又不忍心。

多年之后,陆鹤飞长大了,而她也积劳成疾重病缠身。她偶然间得知周家来了内地发展,便想把陆鹤飞送回周家,因为她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她不希望她的孩子孤苦伶仃。

当时她见到的是周澜,周澜居高临下俯瞰他们母子二人,只说了一句话。

“周家可不是什么垃圾场。”

陆鹤飞才几岁,一直盯着周澜,面无表情。

大概他十来岁出头时,他的母亲撒手人寰,家中家徒四壁,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不要说给他母亲安葬的钱,连他下一顿饭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陆鹤飞坐在家里想了一天,然后找上了周澜,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想要些钱,把母亲藏了,就这么简单。

周澜没说话,拿着帕子把陆鹤飞的脸仔仔细细的擦干净,又端看了好一会儿,才徐徐问他,我答应了你,可我又能得些什么好处?我是个生意人,不是慈善家,可不做赔钱的买卖。

陆鹤飞低下了头,他身无长物,着实没有什么可以应允给周澜的。认真想过之后,他告诉周澜,他可以把自己抵给周澜,做什么都可以。

周澜笑着说,他能要一个毛头孩子做什么。不过话音刚落,他就把手掌按在了陆鹤飞的头顶,意味深长的跟他说,等你长大了,你就会轻而易举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不必再像现在这样。

进入青春期的陆鹤飞跟小时候的样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也是为什么周澜再看到陆鹤飞时会选择答应陆鹤飞的请求,并把陆鹤飞接到自己身边来。陆鹤飞盯着他的时候一直是面无表情的,但是当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与灵魂之后,盯着周澜的眼神就愈发狠厉。

周澜觉得,这样一个漂亮又凶狠的孩子,假以时日言周教,说不定会有些用处。

他秘密的培养陆鹤飞,从格斗射击到仪态修养。陆鹤飞会一切富家少爷们打发时间的伎俩,也会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他好像周澜精心雕琢的完美工具一样,沉默冷酷,没有自我。陆鹤飞房子里那些被锁起来的物件儿大半是周澜给他买的,每当他完成周澜给他布置的功课或者人物,周澜就会满足他一个心愿。他不会跟周澜要什么过分的东西,周澜觉得他心中没有什么宏图大志,放在一旁也算安稳。

后来,他就被周澜送去了王寅身边。

“我没有什么好骗你的。”陆鹤飞对周澜说,“他就是这么一个人,难道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么?”

周澜颇为认同地说:“王寅啊……确实是个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人。只可惜你不是个女孩儿,怀不了他的种,拿什么绑他?”

陆鹤飞皱了下眉,心中对周澜的话有些不适,嘴上没说什么。

周澜又问:“他最近怎样?”

“很忙。”陆鹤飞说,“不可开交。”

“他没这么简单。”周澜说,“《云笈鉴》只不过是个小风波,他不蠢,猜也猜的到背后的故事。”

陆鹤飞说:“那你费尽心思弄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有什么是你没有的?”

周澜说:“我叫你去他身边做事,不是叫你去跟他谈恋爱,怎么,现在人都还没搞定,就会胳膊肘朝外拐了?原来我一直养了个白眼狼啊。”他喝了一口茶,叹道,“你近日来,不会是给他来说好话的吧?”

“……”

周澜干笑两声,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他的动作很轻,却隐隐透露出气势来。“小云,王寅可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陆鹤飞说,“我也不是为他讲好话,我只是不懂你们之间到底在争什么。”

“争什么?”周澜说,“古往今来,无非名利二字,你说我跟他争什么?有王寅在,我周家的生意想进来难如登天,商场就是这样,他比你快了一秒,你就得低头叫人家一声老大哥。香港那样小,父亲在那里吃了一辈子,我也要在那里吃一辈子么?”

周澜看陆鹤飞犹豫不决的样子心中便知晓几分了。王寅那个土包子也就骗骗陆鹤飞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他有点悔恨自己当初教陆鹤飞诸多技艺,可却鲜少教他识人猜心。周澜希望让在陆鹤飞有用武之地之前能是一块完璧无瑕的美玉,因此陆鹤飞长这么大,女人都没见过几个,何况是王寅这样油嘴滑舌甜言蜜语的男人了。现在看来,倒是便宜了王寅。

他颇为不快,问陆鹤飞:“难不成你真喜欢他?”

陆鹤飞说:“是不是的,又怎样呢?”

周澜有些惊讶,表情变得诡异,甚至有些厌恶。他沉吟片刻,说道:“你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么?”

“一个烂人。”陆鹤飞说,“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做的事情也不光彩,你们彼此之间这点倒是像极了。”

周澜摇头:“你若是真的知道王寅做过什么,现在就不会说这些话了。我承认我并非良人,然而王寅所作所为,比我可是厉害多了。”

陆鹤飞看他一眼,意思是叫他讲下去。他在认识王寅之前,对于王寅的了解之存在于纸面之上。他清楚王寅的经历与喜好甚至远胜过自己,可惜那时候他没什么机会接近王寅,直到有了那次年会,他算是孤注一掷,幸好这事儿成了。他跟了王寅两年,既爱又恨。他的处心积虑没有束缚王寅,而是将自己置入红尘沼泽,跌跌撞撞怎么都走不出来。

他一度想过,如果王寅能对他有一句真心话,他都不会再帮周澜了。周澜养他长大,他们是血亲兄弟,然而他知道自己之于周澜不过是件趁手的工具,哪儿有半分兄弟情谊?他始终记得周澜初次对于他们母子的评价。

不过是垃圾罢了。

他的成长中所缺失的东西都是后来王寅给他的,关爱也好教导也罢,他都不曾有过。

“你多多少少也应该知道一些王寅的家事吧。”周澜娓娓道来,“他十几岁时才来了父母身边,还有个小他一轮的弟弟。我们读书时他亲口跟我讲过,他痛恨他的原生家庭,我那时没当一回事儿,后来想想,诸多孽障都是早已经埋下了伏笔吧。”

陆鹤飞冷漠地问:“你什么意思?”

“他大学毕业时母亲去世,他就回去帮衬家里了。”周澜说,“他爸年事已高,身体又不怎么好,怕哪天撒手人寰,便早早立了遗嘱。他很器重这个大儿子,又怕他抛弃小儿子,于是他把能够留给兄弟二人的财产四六一分,给了大儿子四,给了小儿子六。然而公司名义上是留给王寅了,这样一番也是精明得很。不过却是自作聪明。王寅是蛇蝎心肠,他本就容不下那个弟弟,这样一弄,他家上上下下哪个还能有活路?”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玻璃柜,在里面翻找东西,随口一问:“你知道王寅跟他弟睡过么?”

短短一句话,没几个字,说的轻轻松松,钻进陆鹤飞的耳朵却是晴天霹雳。他愣在原地,瞠目结舌,脸上一阵青红皂白,缓了好半天才从震惊转为愤怒,急道:“胡说!”

“不信?”周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事儿要从哪儿说呢?王寅讨厌王辰,可是王辰倒是挺喜欢这个哥哥,小时候可能是对于哥哥的崇敬,长大了,这种感情就变了质。这种少年心事叫王寅看出来了,你猜怎样,王辰十八岁生日宴会的当晚,他就把王辰拐上了床。”他看着陆鹤飞开始呼吸急促,像是压抑着极为痛苦的情绪,继续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寅把这句话贯彻的非常彻底。他就是能做出来这种不知廉耻的乱沦之事,甚至为了骗王辰能张着腿躺在王辰身下。没多久,他俩的事儿啊,就‘不经意间’被他们的父亲撞破了。”周澜特意强调了一下那四个字,暗指王寅有意为之。

“他父亲气的当场心脏病发,人一下就没了。王辰以为是意外,吓的问王寅怎么办,他是真的傻,不知道他父亲没了,下一个就是他了。”周澜说,“一年之后的同一天,王寅驾车带着王辰去扫墓,回来时遇了车祸,王辰就再也没醒了。至此之后湛林完完全全落入了王寅手中,再也没人能跟他争了,这才有了如今一番事业。”

“你……”陆鹤飞已然徘徊在崩溃的边缘,他觉得周澜在骗他,王寅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但是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跟他说,王寅就是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事。陆鹤飞张了张嘴,颤抖地轻声说:“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周澜似乎才在书柜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抽出来反手丢给陆鹤飞。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扔在桌上发出了一声闷响。“这是王辰的日记,那孩子每天都写,挺有趣的吧?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热情开朗,乐观善良,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人聪明,也肯努力,我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任何缺点,与王寅简直是云泥之别。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他可能已经拥有了一个非常美好的人生。”周澜回忆说,“可能你又要问我怎么知道这么多,我可以告诉你,王辰之前在香港交换过几个月,我是他那时候的老师。”

短短一夜,像是经历了几个人的人生。陆鹤飞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双拳,闭上双眼,一语不发。周澜一番诉说之后也陷入了沉默。

空气沉重的无法流动,今生过往历历在目,再翻看竟如昨昔。

在王辰初到香港的时候周澜就清楚王辰的身世,他是那所学校的客座教授,功成名就的企业家总爱给自己谋求一些文化层面的身份,可是周澜是确确实实会去学校里讲讲课,培育培育后生。他就是那时候接触到的王辰,对这样一个年轻人,他心中满是欣赏,并由衷的希望王辰能够离开王寅,去闯一番自己的天地。之可惜王辰不那样想,他只想跟在王寅身边辅佐王寅,兄弟二人互相依靠,没什么不好的。

在之后就是周澜收到了王辰出事的消息,他起初也以为是意外,但是当他拿到王辰遗落在香港的日记时才知道这背后原来是如此腥风血雨。

是王寅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

是王寅要亲手杀了周澜最喜爱的学生。

复仇的火焰就在此刻点燃。

“我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己。”周澜低声说,“我也是为了王辰。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因果报应,王寅早就死了一万次了。我现在只不过是拿回本来属于王辰的东西,你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许久之后,陆鹤飞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很好。”周澜拿着那本日记塞进了陆鹤飞手里,轻轻拍了拍他,“我希望你知道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陆鹤飞双目通红,但是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样子恢复了以往的冷漠。猜不透他是想开了,还是彻底放弃了。他抬起头看与周澜对视,然后点了点头。

周澜说:“早些回去休息吧,大明星,别忙坏了自己。”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陆鹤飞说,“很像么?”

周澜摇摇头:“我从不觉得我们相像。”

“我也这么觉得。”陆鹤飞说,“那王寅和你……”

“一开始是朋友。”周澜说,“然后就是对手。”

“好……”

他开车离开了,没去王寅那里,也没去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那处他放东西的房子。他拿着王辰的日记在放满了他的宝贝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仿佛给自己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才颤颤巍巍地翻开日记本。

里面全都是关于王寅的内容,今天跟哥哥吃饭明天跟哥哥出去玩……满满全都是来自一个少年人的热恋。一字一句陆鹤飞都能感同身受,因为他也曾对王寅有过这这种心情。

日记的最后一页,王辰写道:“明天要和哥哥去扫墓了,我对爸爸的去世一直心怀愧疚,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世俗也不会允许。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哥哥啊……如果可以,真的希望可以跟哥哥生活一辈子,希望爸爸能够原谅我们,我很爱他。”

我很爱他。

陆鹤飞想,谁不是呢?

原来他一直以来都是周澜的替身,他思考了那么久,原来答案距离自己那么的近,只是他太傻了。可能连周澜自己都不知道王寅对他怀揣着怎样的心思,毕竟那人那么聪明,他想掩饰的感情怎么会瞒不住?

周澜,王寅,王辰……他们的关系错综复杂爱恨交织,陆鹤飞恍然发觉自己是个局外人,在他们的故事中,自己连一句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一切与他都是无关的。他本应该冷漠的站在最外围看着这场啼笑皆非的闹剧,现在成了其中最为可笑的小丑。

陆鹤飞晃晃荡荡的走去了浴室,拿着打火机点着了那本日记,燃烧的火焰照亮了他冰冷的脸庞。

我也很爱你啊,王寅。

第56章

年关之前,整个世界都忙成了一锅粥,似乎所有人都想着赶紧放春节的假期,能拖延的事情就全部靠一句“年后再说”给自己找理由。

《云笈鉴》在诸多是非之下终于定档在了三月初,比原计划的大年初一上映晚了一个月左右——这已经是择栖能够操作之下的最好结果了。麻烦的是,网络舆论的压力越来越大,王寅又不想做任何让步,话题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上,怎么都下不来。他主要也不是操心这个事儿,而是花枕流。

花枕流消失快一个月,仿佛人间蒸发一样,监控记录查不到,任何乘坐公共交通的记录也没有。只能明确一点的是,他确实在与王寅约定的日期抵达北京并入关了。花枕流是个标准的技术宅,虽然早几年也是京城有名的公子哥儿,后来一心扑在了事业上就鲜少出来走动,按理说不会有什么仇家。

王寅一度怀疑是不是周澜的手笔,可是他与花枕流的事情除了于渃涵知道具体内容之外,过多细节并没有透露出去过。择栖未上市,并且只有他一人说话算话,财务方面的事情也完全不会公开,周澜就算手眼通天也未必查的出来什么。

那么是花枕流自己选择消失的么?王寅觉得这个可能性甚至大于周澜操作,因为花枕流那边的进度一直非常不顺利,结果也不怎么乐观,王寅在他那里投入的精力很金钱过多,如果最近一笔账无法快速回款,他极有可能跟王寅陷入非常胶着的对立境地。

王寅理性的推演着各种可能的结果,但是感性上,他希望花枕流的失踪是因为外因。显然不是什么涉及利益的外因,要不然肯定就是赎金那一套了。他盼望能够收到花枕流的消息,也害怕收到不好的消息。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凭空不见,难道是装神弄鬼么?

王寅去公司上电梯的时候遇到了宁姜,他挺意外宁姜会来公司里,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年底过来开会的。两人在同一层出来,宁姜与王寅并行前进,在走廊的尽头时,他忽然问王寅:“花枕流,不见了么?”

“你未免也太迟钝了吧。”王寅苦笑,“人都消失一个月了,你才发现?”

宁姜低头说:“我以为他,玩腻歪了。”

王寅无法从他的表情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实想法,不过宁姜对于花枕流的态度一直是沉默抗拒的,王寅不知道花枕流的生死,只能轻飘飘的感慨一句:“可能你以后真的自由了。”

“是么。”宁姜并没有表现出喜悦的神情,仍旧平淡,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是这样呀……”

王寅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会儿也有会,没时间跟宁姜聊天,只能简单的问一句:“他有联络过你么?”

“没有。”宁姜老实回答。

“好吧。”王寅说,“你开完会不要走,等我,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

“嗯。”

王寅的会议是有关于财务方面的,这一块他一直不关心也没管过,于渃涵三番五次提醒他不要再对花枕流的项目进行投资了,他们的体量根本烧不起高新技术产业。要是以前赚大钱的日子还好说,然而过去的一年里,择栖在影视这一块的投资力度加大,但是市场反响平平,本想靠着年底的这一部《云笈鉴》翻身,没想到又陷入了抄袭风波。他们不是上市公司,并没有股价浮动的影响,但是账面的亏空是实打实的,花枕流的失踪导致本应该回来的一笔款项没了着落,局面一下就尴尬了。

很快,择栖的内部就出现了动荡,裁员的消息一经传出,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宁姜和王寅在公司附近的餐馆吃饭,宁姜还跟往常一样,吃的不多,王寅则是没什么心情吃饭,倒是点了一大杯咖啡。他最近事情多,也很容易陷入无端的疲惫,晚上却少眠。他不像面儿上过的那么坦然,他有他自己所背负的压力。

“所以……”王寅抿了一口咖啡,“你都不知道花枕流在哪儿?”

“是的。”宁姜说,“我也,不必知道吧。我之于他,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你们俩啊。”王寅自言自语,“冤家。”

宁姜问:“你最近,是有什么麻烦么?”

“还好,不是什么大麻烦。”王寅说,“也不关你的事,安心过年吧。对了,你年后有什么打算?如果继续做音乐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更好的专门的音乐公司,也许对你的创作会有些帮助。”

宁姜听得出来王寅是打算帮他找下家了,这段时间流言四起,他又不是完全的与世隔绝,怎么可能听不到风吹草动?纵然是他这样不关心身外事的人,对于王寅的境况也有些担忧,不禁问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

“还没有那么糟糕。”王寅故作轻松地笑道,“如果你有花枕流的消息,务必率先通知我,就算是帮我了。”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宁姜又陷入了最开始的问题,“我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个有趣的,可以玩弄的对象吧。”

“可是他爱你爱的要死啊。”王寅脱口而出。

“爱?”宁姜一滞,明显没明白王寅的意思。

王寅也惊讶于自己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他看宁姜傻乎乎的样子,突然笑了一声,觉得因果轮回似乎有些道理,他好像不应该挡在别人之间去保守什么见鬼的秘密,他也无权叫宁姜一个人蒙在鼓里。

宁姜是个成年人,有权利知道故事的全部,并且在足够理智的情况下做出自己的选择。

“你曾经问过我,在你生病的时候有个人对你很好,但是你想不起来是谁了。”王寅开口说,“如果我说是花枕流,你会相信么?”

宁姜一动不动的看着王寅,逐字逐句的消化内容,这项工作大概花费了他几分钟,随后他说:“这样啊。”

王寅问:“你真的无动于衷么?”他说完之后就觉得自己这句话说的不对,他理所应当的夸大了花枕流的付出而忽略了宁姜的痛苦。“抱歉,我不该这么说。”他改口,“你无动于衷才是应该的,这已经是你能给花枕流最大限度的宽容了。如果换做是我,他已经死了一万次了。”

人都会陷入自己的惯性思维,总是觉得“他都那样做了你为什么还原谅他呢”,其实这些都是道德绑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害者一定要完美无瑕,否则自己的悲惨就一定是有原因的,而在加害者看似痛苦的忏悔之下,被害者就必须要宽宏大量,必须要原谅对方,否则就是小气,就是赶尽杀绝。

然而这有什么问题呢?痛苦是无法感同身受的情感,哪怕是上天都不可以取代被害者的权利去原谅什么人,更不论那些看热闹的人了。人们总是慷他人之慨,总是替别人原谅,然而这对于被害者来说,更是无穷无尽的伤害。

到最后,没有人会选择做一个好人,因为好人不可以犯错,做了一百件好事都抵不过做一件坏事。所有人都会想当一个坏人,因为坏人终究是会被原谅的,做了一百件坏事,只要稍微做一件好事,仿佛就是天大的救赎,仿佛就要歌功颂德。

那那些好人呢?那些什么都没做错可是就是陷入无间地狱的可怜人呢?谁来为他们伸张正义呢?

没有人。

因为看热闹的终究是看热闹,他们只在意自己是否在闹剧中占据道德的制高点,是否在舆论中成为意见领袖,没有人会真正的关心当事人。

没有人的。

“我,不在意的。”宁姜笑了笑。他很少笑,好像已经失去了微笑的神经,但其实他笑的样子很温柔,能给自己冷冰的外表添加一丝丝人气儿。他说:“可能经历了大起大落,人也就看得开了吧。过去那些,我都觉得像是做梦,总是想着的话,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用。爱恨,跟钱一样,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我不是原谅他,只是想,放过自己。”他长长的舒了口气,“花枕流,只是,太幼稚了。”

“所以,如果他这次真的出了什么要人命的事儿,我觉得也是死有余辜吧。”王寅说,“他真的是……”对于花枕流,他也评价不出来什么,唯有一声叹息。

“如果,我生病的时候,真的是他在照顾我。”宁姜说,“那我,还是会感谢他的。”

王寅说:“他那样对你,你还要感谢他?他差点杀了你知不知道?”

“两码事。”宁姜说,“算清楚,比较好。”

王寅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时间,他下午还有许多事情等着解决,便跟宁姜说:“他如果找上你的话,要联系我。我就不送你走了,下午还有的忙。”

“王寅。”宁姜叫他了一声。他鲜少叫王寅的名字,以至于这样一声叫王寅有点不太适应。

“怎么了?”

“如果,你有麻烦的话,也可以告诉我。”宁姜说,“我可能帮不了你,但至少,我可以听你讲话。”

“好。”王寅嘴角微扬,“等我闲了,去找你说上三天三夜。”

他不会闲的。湛林跟周澜的合作案推到了年后解决,商场就是这样,一头你死我活,一头又是和气生财,没有永远的朋友与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择栖准备开年之后进行裁员,事情看似来的仓促,但是颓败之象早在浮华盛世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伏笔,这样一天迟早是要来的。王寅向来不是个吝啬的人,即便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给的安置金也相当丰厚。在这个城市里生活是一件非常艰辛的事情,他虽是个万恶的资本家,还还未万恶到断绝别人生活的希望的地步。能安排的,他都尽力安排了。

唯独周澜,他就是死咬着不放。电影贴了龙标定了档期,没有再改的余地,剧本已经可以算作定稿剧本,之前的原着小说发行过多个版本,然而版本之间的内容并无差异。他知道一剑连城已经在着手准备起诉的事情,受理到开庭之间有一段漫长的等待期,王寅是不怕的,他有最好的律师,他不会败诉。

国内的文化知识产权法案几经修改,筛子越来越大,圈内就有编剧曾明确说过,这就是在给他们找篓子的机会,拿来主义是完全可行的,世间并无抄袭一说。

王寅晚上回家的时间不晚,见陆鹤飞在,就朝他笑了笑,简简单单说了一句:“小飞啊。”后面就没内容了,他很累,能跟陆鹤飞扯出来个笑容已经是极限了。

陆鹤飞凑在他身边闻了闻,说:“你身上怎么这么大烟味儿?”

“有么?”王寅开玩笑地说,“可能抽了假烟了吧。”

陆鹤飞是清楚王寅现在的情况的,处境非常艰难。而要不要王寅死,胜负手全都看他。

“要不春节假期,我们出去旅行吧?”陆鹤飞说,“放松放松?”

“你春节没活动?”王寅拍了一下自己,“哦对,没活动,你看我这记性,老了老了。”

“你不老。”

“小飞,我不太想出门。”王寅说,“咱们就在家里过吧,我给你做年夜饭,包饺子怎么样?”

“好。”陆鹤飞躺在王寅的腿上,拉着他的手说,“我只是想说,如果太累,就歇一歇吧,工作一辈子都做不完的。”

“你反倒教育起我来了?”王寅笑着抚摸陆鹤飞的头发,“等我忙完吧。小飞,你想去哪儿?去欧洲滑雪,还是去地中海晒太阳?”

“其实,我哪儿都没怎么去过。”陆鹤飞说,“不过也无所谓,在你身边儿呆着就行了。年三十你给我包饺子么?”

“嗯。不过白天你得跟我去一起买东西,之前我可能没时间,我想你也应该没有。咱们是不是很少一起逛超市?”王寅颇为感慨地笑了笑,“咱们也没一起过过年,是不是?”

陆鹤飞说:“你又没必要跟我一起过。”

“也是,我们小飞有那么多人爱。”王寅说,“而我四舍五入一下已经是中年大叔了,没人稀罕了,说不定以后都要求着小飞陪我过节了。”

陆鹤飞动了一下嘴,转过头去,尽量回避王寅的甜言蜜语。

第57章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但现代城市中早就没了什么节日的气氛,所有人都在垂死挣扎,等待着工作最后一刻的结束。

王寅三十那天有点事儿,就叫陆鹤飞跟他二十九去超市逛逛。不过越是到年关,商场超市人就越多,都是来囤年货的,结账的队伍就很长。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路面上的冷清,个体商户差不多都离开北京回去过年了,只是不知道新的一年开始,有多少人会再回来。

王寅买了好多东西,还买了花,跟陆鹤飞两个人才勉强运到车上,仍旧是王寅开车,但是陆鹤飞看着前面路觉得有点不对,问道:“我们不回家么?”

“一会儿回去。”王寅说,“先去另外一个地方。”

这个时候的北京路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道路畅通,没过多时就开到了城外的私人医院。那里在城市的北方,环境极好,看上去是个修养静心的好地方。

陆鹤飞跟着王寅一路进来,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想。

护士看到了王寅,笑着跟他打招呼,说道:“王先生来看王辰?”

“对。”王寅温和说道,“这一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今天正好抽空,也该过年了,就来看看辰辰,他还好么?”

“挺好的。”护士看了一眼王寅身边的陆鹤飞,认出了他。只不过来这里的非富即贵,护士也已习以为常,没有表现的太过惊讶或者失态,把这二人领到了病房门口,说道:“您去陪陪他吧,有什么事情可以按铃叫我。”

“好。”王寅点头,“辛苦了。”

若不看身上连接着诸多监测器材,王辰倒像是睡着了,样子非常安详。即便现在消瘦苍白,但仍有一副匀称的骨架,与王寅一看就是兄弟俩。不过王辰太年轻了,几乎跟陆鹤飞一般,如果他醒着,必然是个青春洋溢的男孩子。

“他就是王辰?”陆鹤飞问道。

“不然呢?”王寅说,“哎,躺太久了。得亏他是个富家少爷,要是个寒门子弟,在这里躺上几年,谁还能管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醒了还能见见你。”话是这样说,王寅把鲜花插进了花瓶里,放在桌子上,又去洗了一个热毛巾,把王辰的被子掀开,仔仔细细替他擦拭了手脚,然后换了一块给王辰擦脸。前后忙了一番,才坐在了床边。他一句话不说,沉默的看着王辰。

他一副岁月静好兄友弟恭的样子叫陆鹤飞看了心里堵得慌。若是他不知道王家两兄弟的关系,也会酸上一阵,现在知道了,情绪就复杂了许多,竟萌生了一种想要置王寅于死地的冲动。这个人怎么可以跟自己的亲生弟弟做出乱沦背德的事情,而且动机是那么的自私极端,手段也是无所不用其极。然后还能假模假样的装作怀念,就在陆鹤飞的面前,对别的男人露出不一般的神情。

陆鹤飞将手掌按在了王寅的肩膀上,王寅的身体颤了一下,回头问:“怎么了?”

“我们回家吧?”陆鹤飞说,“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王寅说:“平时都是要待上一会儿的,不过也确实没什么必要,他又不会说话,多半是我在浪费时间。你既然不喜欢在这里呆着,那咱就走吧。”

陆鹤飞确实不太喜欢医院的环境,他更讨厌的是王寅对王辰如此假惺惺的态度。如果他真的像他表现的这么爱护他的弟弟,那当初为什么又对他起杀心呢?为什么要亲手把自己弄的家破人亡呢?

这一路回去二人都没怎么说话,陆鹤飞晚上有点事儿没在王寅那儿久留,而王寅则早早睡了,哪怕是年三十,他都不得闲。但是他答应陆鹤飞晚上一起吃年夜饭,怕自己赶不过来,故而提前一天准备了食材。

他计划的很好,却不知道陆鹤飞晚上去见了一个人。

陆鹤飞去了一家非常隐蔽的私人会馆,一剑连城在那里等他。其实是陆鹤飞很早之前约的一剑连城,只是最近他才有时间出来而已。

至于忙什么,两人都是心照不宣。

“最近怎么样?”陆鹤飞一上来就开门见山。

“不怎么样,忙死了。”一剑连城装样子地伸了伸懒腰,“先安稳过个年吧,等开春电影上了,我就去准备起诉。”

陆鹤飞说:“我以为你电影上映前会起诉。”

“没什么区别。”一剑连城说,“我根本不能阻止它上映,它盈利与否也与我的初衷无关。”

“我以为……”陆鹤飞不知道如何措辞,“我以为你不在意的。”

“我也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一剑连城说道,“结果没想到,还有些热血。”他这话半真半假,本来他是不想出面的,但是周澜那边的说客给他做了许久的沟通。周澜方面表示可以提供一剑连城从准备阶段到诉讼阶段的一切法律援助和资金支持,并且有专门的团队来操作。一剑连城不缺钱,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吸引力,真正叫他动摇的,是那位唇枪舌剑的说客的一句话。

“人啊,还是应当心存希望的活着。这世道也不应当是这样,要想有一个好的环境,不是光说说就可以的,当从我们这一代人做起。去切身实地的做些事情,哪怕失败,也好过连试都不敢试。”

一剑连城自认为是个满身铜臭的俗人,他觉得自己足够圆滑了,足够了解生存的法则,也曾说这一代的文人没什么脊梁,是嘲笑,也是自嘲。可当他听到这句话时仍旧心里一震。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非常感性的人,其实自己骨子里就是会被那么一两句话打动。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最终决定答应周澜。

“其实我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胜算。”一剑连城继续说,“不过事已至此,不对簿公堂实在说不过去。我想,男人嘛,就要硬气一点,躲在网络上彼此骂一骂算什么爷们儿?无论这次结果是什么,我倒是了了自己一桩心事了。”

陆鹤飞说:“我不懂这些条条框框的法律,证据这么充分了,还是没什么胜算么?”

“法律跟规则以及道德都是没有关系的,界定标准也不同。从法律上来讲,我很难赢,搞不好还会被反告一个诽谤污蔑——这倒是很好判的。这次为《云笈鉴》辩护的律师业内很有名,之前打赢过几个剽窃的案子。”一剑连城说,“择栖也是下了血本了。”

陆鹤飞疑惑的说:“那个律师曾经是帮助反抄袭的么?那他怎么能……”

一剑连城笑道:“这有什么不能的,这是他的职业,无可厚非。我觉得以道德高度去要求一个人必须要怎样怎样是挺幼稚的行为。当然了,这也不是整件事情的重点,不知道电影票房会怎么样,那种大制作可能不差吧。说起来我都有些酸,明明那些都是我写的……”

这话听得陆鹤飞都有些惆怅,他觉得一剑连城的反应非常真实,明明是自己的,但是被人偷了拿去赚钱,谁心里不难受?像一剑连城这种混出头的作者在圈子里实属少数,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一拨人,更多的是那些籍籍无名的,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作者,如果连一剑连城都无法维护自己的利益,其他人就跟不要谈了。

他由衷的希望正义不要总是迟到,创作生命是很短暂的,没人耗得起。

两人聊了一会儿,一剑连城还有事儿便先走了。陆鹤飞打算结账离开,还未站起来,本来一剑连城的位置上就坐下了一个人。

是周澜。

陆鹤飞警惕的看看四周,低声问:“你怎么在?”

“放心,这里很安全。”周澜说,“你来时我就来了,你来见一剑连城我能不知道?”

陆鹤飞不语。

“和他谈过之后感觉如何?我承认我的动机不纯,然而我实实在在的是在做好事。”周澜说,“那么你呢?事情考虑的怎么样?”

陆鹤飞答非所问:“真的有用么?”

一句话没头没尾,周澜却听懂了,说道:“我觉得可能真的该着了王寅栽这一次。岳俊跟我说,当时王寅在做择栖的时候手上闲钱不多,而他这个人又非常独裁,不肯跟人合伙或者接受融资,所以用湛林的大部分股份跟银行质押才有的择栖,也就是说,择栖倒了,湛林也活不下去。”

陆鹤飞不可思议地说:“他会这么蠢么?”

“你看,我们都认为他不会这么蠢,所以都进入了盲区,然而他真的敢做这样的事,像个疯子一样。”周澜自己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比陆鹤飞还夸张,甚至许久没说出来话。他一度认为岳俊在骗他,因为他攻坚了许久岳俊都没拿来下,对方突然倒戈然后爆出了这样一个消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岳俊苦笑着跟周澜说,因为他发觉王寅最近在提防他。他本不想背叛王寅的,只是在湛林这么久,王寅对湛林不闻不问,是生是死也不怎么管,看上去给了岳俊无限大的权利,但这里着实是个冷宫,尤其是现在实体经济不行了,与其不死不活,还不如归顺了周澜,说不定另有一番天地。

周澜说:“不过我想了想,王寅确实也会做出来这种事情。他本来就不喜欢湛林那份产业,这对于他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甚至说可能是非常不好的回忆,所以他就敢做。这个人相当赌徒心态,只要择栖一天不出事,湛林就能安稳无恙,他就赌一手择栖不会倒,赌赢了是盛世江山,赌输了,他也不怕一无所有。”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要湛林?”陆鹤飞冷冷笑了一声,“我说的没错吧。”

“对,以择栖现在陷入的财务危机来看,最终不过就是拖着湛林去清算财产然后拍卖。择栖是死是活我不关心,湛林我势在必得。”周澜加大了他的砝码去诱惑陆鹤飞,“或者湛林到手之后我可以给你去经营,你是我的亲弟弟,周家的东西有你一份的。”

“你当那些是宝,可我却一点都不稀罕。”陆鹤飞扬起了头,阴测测地对周澜说,“事成之后,湛林你拿走,我要王寅这个人。”

周澜笑道:“成交。”

两人是一起离开的,临走前周澜忽然问陆鹤飞:“小云,你小时候做事情总是跟我讨赏,以前都是东西,这次讨个大活人?王寅没了他的一副身家什么都不是,怎么,你真看上他了?”

“不管你的事,他一无所有才好。”陆鹤飞冷漠地说,“这是我应得的。”

第58章

王寅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知道陆鹤飞会不会回来,还是在门口留了一盏灯。陆鹤飞本来想着回自己那边的,但却鬼使神差的去了王寅哪儿。

一开门就是昏暗的灯光,暖气扑面而来,洗去了陆鹤飞一身的寒气。他换了鞋,蹑手蹑脚的走进了卧室。王寅这段时间睡觉很轻,响动声把他从梦中抽离回来,可是他没有正眼,翻了个身,觉得脸上有冰凉的触感,口中念了一声:“小飞。”

“嗯。”陆鹤飞合着衣服躺在床上,王寅没有完全醒过来,闭着眼睛,却知道伸手把陆鹤飞揽进怀中。陆鹤飞看着王寅,不知不觉的笑了一下。

王寅早上正眼的时候陆鹤飞已经不在了,他有印象似乎陆鹤飞今天白天有点事儿,得下午回来。王寅也是,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神就出门了。

他是去跟圈内几位朋友年前小聚,年底各家都忙碌的不行,好不容易腾出来最后一天坐下来聊聊天。原先王寅春风得意,这事儿自然是他来笼络,今年他消停了许多,勉勉强强还能记得有这么个事儿。关于择栖内部的状况一直没有公开过,外面的传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虽说圈子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儿,但是王寅要是还想撑,未必撑不住。

几个人都聊了聊这两年的收获,连连感慨行业越来越艰辛,言谈之间似乎经济体就靠着文化圈来震场子,实体经济滑落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文化产业看着是泡沫,但是大家都在勉力支撑,这块要是再滑落,怕是人人都要吃不上饭了。

即便如此,钱也越来越难赚了。

大家都闭口不谈《云笈鉴》的事儿,因为王寅在场,都明白说这个尴尬。以前圈子里没这么闹的,他们也都存了一分看热闹的心态,这件事情的结果说不好就能成为一个行业标杆,很能影响业界风向的。说到底,他们是不关心正义的,只关心利益,利益的倾斜天平会让他们希望王寅不要输。

输了,大家的遮羞布也就全都掉了。

这顿饭吃到了下午两点多,王寅看了看时间打算离开,赵志毅把他拉到了无人的角落。

“怎么了老赵?”王寅问。

“最近拿到点东西。”赵志毅专门就是媒体口的,各路八卦的集中地,很多信息渠道都是从他这儿走,王寅最开始捧陆鹤飞的时候还带着陆鹤飞跟他一起打过牌。他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给王寅看:“有人向我们匿名爆料,这事儿跟你有关,我就拦下来了,还没爆。”

王寅边看边说:“什么事儿这么严重?”

“之前不是《云笈鉴》的剧本流出来过么,有人跟我们爆料剧本的来源。”赵志毅说,“这个是原版剧本,剧本水印都是真的,上面还有手写批注。这事儿比较严重,你仔细看看。”

王寅把那张图放大,上面的笔记他认得,是陆鹤飞的。他还纳闷儿陆鹤飞没有参演过《云笈鉴》为什么会有批注的剧本,后来想起来了,陆鹤飞去《云笈鉴》试过镜,可能是那会儿准备角色的时候随手写的。

他心里快速的闪过了诸多想法,面上波澜不惊,将手机还给了赵志毅,说道:“这事儿啊,就算是伪造的也说不清楚。”他拍了拍赵志毅的手臂,意思是不要曝了。这种事情要是曝光了无异于高度流量集中,对于媒体行业来说最是喜闻乐见,赵志毅算是给他面子,提前问过了他,王寅想把事儿按下来,自然是要破财消灾。

王寅见惯了大风大浪,这件事儿只有两种故事版本。其一,不知道谁从陆鹤飞那里顺走了剧本然后流出来,先是给《云笈鉴》抄袭做好了铺垫,然后再反过头来栽赃陆鹤飞一把,所谓一石二鸟。其二,这事儿是陆鹤飞干的,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己也被牵扯了出来。

不论是那种版本,最后大家都没的好。

显然赵志毅还不知道这本子是陆鹤飞的,爆出来指给谁看,不言而喻。

“年底了,你多注意点。”赵志毅好心好意地说,“碰见什么事儿了就直说,哥们儿能帮肯定是帮的。”

王寅扯着嘴角笑了笑。

他出门之后在自己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指间夹着的烟独自燃烧,他一口也没吸过。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独立的空间冷静思考,最近的突发事件很多,但是好像冥冥之中有着某种玄学的联系,仿佛一根儿线能够从头到尾穿起来。只不过这个线头王寅抓不到,所以事情都是独立的事情,叫他苦恼。

忽然,他想起来花枕流临上飞机之前跟他说,陆鹤飞的电脑里有一份他的详细资料,只不过删掉了。当时他心里留了一笔,只不过没太在意,现在猛的想起来,不由得脊背一寒。

陆鹤飞要他的资料做什么?详细到连他本人都记不得的生日都如此清晰……记忆像是倒放的默片,一切回到两年前,陆鹤飞与他最开始相遇的时候。

他是那么的信誓旦旦处心积虑的靠近自己,然而他却对于功成名就一点都不上心。那些王寅都无法理解的无缘无故的深情,还有三番两次对《云笈鉴》这个项目的挑刺儿,以及那张脸。

王寅越想越觉寒冷,心中也越来越静默,他抖了一下,烟蒂落在膝盖上,他已经把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梳理了一遍,得出了一个非常骇人的结论。

他一脚油门踩出去,车子飞驰在无人的街道,不一会儿就开回了择栖的大楼。今天已经进入了放假,公司里只有值班人员,见他脚步声风的往里走,招呼还没打,就见他站在门口停下了。

他的门卡不见了。

“王先生?”

“啊?”王寅说,“我出来的急,好像忘记带门卡了,能帮我开一下门么?”

对方说:“好的,稍等一下,我去拿备用卡。”

当初王寅怕陆鹤飞脑子抽筋再来骚扰他,特意在自己这一层的办公室外面多加了一层门禁。他昨天还把卡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大衣都没换过,怎么忽然就没了?

等待的时间让他变得交集,终于打开办公室的大门之后,里面俱是王寅再熟悉不过的沉默摆设。

王寅看似随意地问:“今天有谁来过么?”

值班的人说:“大家都放假回家了,没有人来。”他停了一下,说,“哦对了,陆鹤飞的助理上午来拿过东西,就在一楼大厅,很快就走了。”

“好,没事儿了。”

王寅把门关上,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手指顺着桌子开始摸,一切跟他昨天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当他的手指碰到桌子上的钢笔时,动作停了下来,他看了一会儿,迅速的转身去了保险柜前。

他们公司里能说得上是值钱且机密的东西都在于渃涵那里,唯独有一样放在他的保险柜里,就是他当初为了省事儿给于渃涵的一打带着他本人签章的白纸。

于渃涵每次来拿都会事先给王寅报备,拿了几张还剩下几张。其实今年王寅在这边的时间很多,保险柜于渃涵几乎没动,最后一次报备的数量是还剩下五张。王寅缓缓拉开保险柜的门,里面还是那样一叠纸方方正正的摆着,他用手一拨,四散开来,一眼扫过去,心里默默数着。









……

今天天气冷,陆鹤飞里面套了一个很厚的毛衫,头上顶了个黑色棒球帽,毛衫的帽子也往上面一压,上了车之后就窝着睡觉。他本来是要去做个采访,会给平台一些签名海报当做新年的小礼物回馈大众。车开到路上之后卫诗翻腾了半天也没找见海报放哪儿了,陆鹤飞提醒她没从公司带出来。时间还早,卫诗就叫司机带他们去公司取。

一下车,陆鹤飞说自己要去个厕所,跟着卫诗进了楼。

卫诗去那东西,陆鹤飞从厕所拐了个弯直接进了安全通道上了楼。到了王寅办公室的门口,他从怀里摸出来一张门口刷了进去。

里面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熟门熟路的摸到了保险柜,在上面贴了一个扩音器,插着自己的耳机开始转动锁头。

他小时候小偷小摸过,手指十分灵巧,后来周澜知道了,专门找人教过他如何开锁。王寅办公室里的保险柜不是什么加密级别最高的,陆鹤飞聚精会神的摆弄了一会儿,最终拉开了保险柜的门。他从里面抽了一张纸折好揣进怀里,手机忽然响了,下了他一跳,原来是卫诗找不着他。他告诉卫诗吃坏肚子了,马上就好,卫诗数落了他两句就挂了电话。陆鹤飞把保险柜重新锁好,环顾了一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办公室。

结束了工作,傍晚时分,陆鹤飞没事儿人一样的去了王寅那里。

“回来了?”王寅手上都是面粉,从厨房里出来看他,脸上带着笑意。

“嗯。”陆鹤飞低头脱衣服,“比预计时间晚了点,你已经开始准备了吗?”

“对啊,省的开饭太晚。”

陆鹤飞递给了王寅一瓶红酒,说:“今天别人送我的,晚上开了吧。”

王寅扫了一眼,说:“送你这么好的?”

陆鹤飞笑道:“我是谁?”

“得了。”王寅用蘸着面粉的手指刮了一下陆鹤飞的鼻子,“别臭贫了,过来跟我包饺子来。”

陆鹤飞愣道:“我不会啊。”

“那就学!”

王寅早就拌好了馅,把面和好了放在一边,用筷子挑了一点馅叫陆鹤飞闻闻:“咸么?”

“还好吧。”陆鹤飞伸出来舌尖儿舔了舔,“正好。”

“那行。”

王寅的厨房中间有张大桌子,平时就放咖啡机水杯什么的,他把白案全都挪了过去,忙活半天擀了一堆饺子皮,然后坐在陆鹤飞身边:“看好了啊,我教你。”他给陆鹤飞师范了一次,陆鹤飞学着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把馅放进皮上,再双手一按。包是包上了,就是样子奇丑无比。王寅哭笑不得,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的教他,才包出个样子来。

“好难啊。”陆鹤飞抱怨。

“多包几次就好了。”王寅低头擀面皮,“反正自己家吃,好不好看就那样儿吧。”

“晚饭吃么?”

“不是,过了十二点再吃。”王寅说,“晚饭一会儿做。”

陆鹤飞又问:“有什么好吃的么?”

“你想吃什么?”

“你呀。”陆鹤飞顺嘴回答。

王寅笑了笑,没接他这句,也是随意地说:“你今天工作有什么好玩的么?”

“没有。”陆鹤飞说,“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一开始我都没打算去的。不过你今天不是没空么,我想自己在家里呆着也是呆着,不如出去活动活动。”

“噢……”王寅应了一声。

“你呢?”陆鹤飞转移的话题,“今年过年歇几天?我去年啊,过了个初一就进组了,忙忙叨叨的,这一年过的好快。”

王寅说:“你现在就觉得过快了?我像你这么大时候每天都觉得大把的时间等着去虚度,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那才是眨眼一年又一年,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陆鹤飞说:“我这不是还没到你的岁数么。”

王寅笑道:“所以你应该珍惜现在。诶……你这包的太慢了,等你包完春晚都该开始了,我来吧。”他把陆鹤飞推去了一边儿,自己动手包了起来。

两个人吃不了太多,王寅把剩下的包完了就将饺子全都凉在了一边儿,叫陆鹤飞在外面看电视,自己去厨房忙活晚上的年夜饭了。陆鹤飞不是很想当甩手掌柜的,只是王寅这人做事情不喜欢别人插手,哪怕做饭也是一样,嫌弃陆鹤飞添乱,就把他轰出去了。

他头天买了不少东西,闷头在厨房里忙上忙下,食材摆满了整个操作台。还好他家厨房地儿大,他又有条不紊,所以看上去没那么乱糟糟。

以前王寅都是要回老家过年的,自己在北京独身一人,一年可能就做这一顿饭,他家里没别人,老太太过世前身体一直不错,往往回去的时候已经炖上了米粉肉,他在厨房里忙活一下午,晚上就是一桌好酒好菜。现在老太太走了,她那些手艺王寅倒是会,只不过实在没时间摆弄。

年夜饭对于中国人而言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最重要的一顿,象征着一年正式的总结与结束,无论过去的一年过得是好是坏,都要用心的摆上一桌,拿出最好的手艺来犒劳家人。在外的游子务必会在这一天之前赶回家中,无论时间多么的紧迫,只要能在年夜饭开始前进门,那都算作一个团圆。

像是陆鹤飞这种职业基本对于过节是免疫的,合家欢乐的时候也是他们最忙碌的时候。本来黄海楼都给他安排满档了,都叫王寅给推了回去。

说不上来是自私还是什么,王寅无法面对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自己孤身一人。在这特殊的节日里,他希望能有个人陪着他,他希望是陆鹤飞。

王寅做饭讲究,但是一点也不拖拉,春晚还没开始呢,他就把桌子摆上了,然后拿了一瓶茅台往桌上一放,对陆鹤飞说:“小飞,吃饭了。”

陆鹤飞走到桌前,看着满满一桌子,阵仗如此之大叫他有些惊讶,问道:“都是你做的?”

“对啊。”

“原来你会这么多。”

王寅笑道:“当你喜欢一件事儿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去研究。我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吃喝。吃的多了,也就学上了几手。”

陆鹤飞开玩笑一样地说:“那你以后天天给我做饭吧。”

“小混蛋。”王寅说,“我哪儿有那闲工夫?就这一顿,差不多得了。”

电视里是欢天喜地的春节联欢晚会,每年都是这一套,每年都是一顿骂,可骂完了,新的一年还是要继续看。春晚有时候就像是家里的另外一个,经历了最初的新鲜与热恋之后,就变成了七年之痒,打打闹闹的,一度都会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可爱情早就变成了生活,如果哪一年不见了,反倒是觉得不习惯。

每年三十晚上的这台晚会重要么?其实不重要,可是少了,就仿佛那顿年夜饭少了某样菜肴,少了某个未归的家人。

少了一种不起眼的陪伴。

而陪伴,对于大多数传统内敛的人来说,比那些轰轰烈烈潇潇洒洒来的更为真挚。

“这春晚可真够没意思的。”王寅听了听就做出了评价。他给两个酒杯都倒上了,一杯给了陆鹤飞,另一杯自己端起来,说:“小飞,咱们走一个。”

陆鹤飞跟他碰杯,只听王寅又说:“我每年年会都要有一番说辞,今天在家里就不说那么多了,就祝你……新的一年事业更进一步吧。”

“有你在,怎么能不更进一步呢?”陆鹤飞笑着说,“托王先生的福了。”

“要是没了我呢?”王寅说,“你总不能跟我一辈子吧。人和人,都是有聚有散的。”

“万一呢?”陆鹤飞一饮而尽,把酒杯翻过来亮给王寅看,“我干了,你随意。”

王寅笑笑,痛快干杯。

“小飞。”他说,“你明年一年有什么计划么?”

“没有,过节不提工作的事情。”陆鹤飞说,“无非就是忙来忙去,忙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呢?”

“我呀。”王寅给自己斟了一杯,“突然想歇会儿了,若是没什么大事儿,就把公司彻底交给于总,我想出去旅行。劳碌了小半辈子,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赢过输过,但是好像自己也什么都没落下,蓦然回首,曾经以为不死不休的事情,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都说四十不惑,古人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二十岁时爱争强好胜,快四十了,就没什么看不开的了,也就到了把那些包袱累赘放下的时候了。”

陆鹤飞盯着王寅,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仔细品味一番之后,说道:“可惜我还没有到能放下的年纪。”

“确实。”王寅叹一口气,“不过小飞啊,有些事情跟年纪没关系,二十岁犯下的错误若是不知悔改,四十岁仍旧会犯,而且会更加危险,因为二十岁时无牵无挂,最错不过以命相抵。四十岁啊,牵牵挂挂数不胜数,若还是犯了那些年轻人的错误,可就太难缓过劲儿来,恐怕下半生都会活在悔恨之中。”

“可是,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对错呢?”陆鹤飞说,“我倒是觉得啊,有时不管不顾,反倒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

王寅笑道:“年轻人,早晚是要翻船的。”

他们各说各话,从彼此的字里行间中听都懂了对方的意思,也对彼此的行为心知肚明了。

陆鹤飞打从一进门就觉得王寅不太对,下午的时候没由来的问了两句自己今天的动向,晚上吃饭又是一番旁敲侧击,他要是再看不出来,那真是愚蠢至极。其实陆鹤飞希望王寅能够直白说,直接问他是不是下午去了他的办公室,还在他的办公室里拿了东西。假如王寅真的这么问,他一定会大大方方的承认。在陆鹤飞的心中,始终给王寅留了一息回旋的余地,只要王寅肯开口,肯向他说一句实话,陆鹤飞都能跟周澜反悔。

可惜王寅故弄玄虚,这种时候都不愿向陆鹤飞服软。

他心里是这般盘算,王寅何尝不是?他今天下午就大概猜出了陆鹤飞在这个故事中所扮演的角色。在他的家中有一张大学时代的合影,照片里是年轻的周澜,跟陆鹤飞很想象,他看了许久,笑的苦涩又难堪,原来他一直在骗自己,他本能的希望陆鹤飞只是跟周澜相像,然而若非血缘关系,又怎么会像到这种地步。

他年轻时爱慕过周澜,因为那时的周澜是个各方面都极为优秀的人,对于王寅而言像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王寅觉得这种感情非常畸形,就掩盖的极其深,连周澜本人都不知晓。王寅刻意的与周澜维持着朋友关系,直到周澜开始算计他,直到二人在商场上杀的你死我活,彻底的站在了对立面。

王寅的恨永远大过爱,而他的理智与情感也永远能分的一清二楚。哪怕他现在恨死了周澜,也绝不会否认周澜曾经对他的好,以及自己对于周澜的喜爱。

而那些喜爱,就变为了一种寻找相似的替代品,直到陆鹤飞的出现,叫他彻底意乱神迷。

毫无征兆的投怀送抱,莫名其妙的爱慕,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而他陷入了这个温情的网,直到最后一刻才大梦初醒。

王寅同样希望陆鹤飞能够坦白,他的事业已是风雨飘摇之际,这一切都跟陆鹤飞离不开关系。他对陆鹤飞是有感情的,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那种感情就已经默默的将陆鹤飞从情人中挑选出来,放入家人之列。

他很含蓄,在刚刚一番话中夹杂了许多他无法直接说出口的意愿。如果陆鹤飞能够退一步,他也可以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大不了当个烽火戏诸侯的一代昏君,大把的真金白银撒出去,被人坑的砸锅卖铁,就都当博陆鹤飞一笑了。

这二人在一张桌子上,彼此看着对方,怀着一样的心思,都等着对方退后一步,想着呀,只要他退一步,所有的事情就都结束了,不会再有后文了,肯退一步,就同他好好生活。

然而他们都没有退这一步,笑容逐渐退去,各自向前,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一顿年夜饭吃完,一台晚会都没有过半。王寅叫陆鹤飞去洗碗收拾,自己半躺在沙发上看春晚。

“没劲透了。”王寅自言自语。

陆鹤飞端着水果出来,笑着问:“怎么还看呢?”

“一宿都是这个,看什么?”

“怎么没人找你打牌?”

“以前我都不在,这次也没告诉他们。”王寅说,“打什么牌,不如在家睡觉。”

陆鹤飞问:“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开工呢。”

“年后吧。”王寅说,“大过年的,不谈工作。”

陆鹤飞给王寅拨了个橙子,饭后吃点水果能够缓解一点油腻。平常没事儿干的时候他俩也是这么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王寅总说陆鹤飞没有年轻人的爱好,何必跟他一样浪费时间,陆鹤飞说自己在外面很累,在沙发上躺着能够休息。那会儿免不了说完话就跟王寅在沙发上滚作一团,现在两人都没那心气儿,气氛异常平和安逸。

邻近十二点的时候,王寅都快在沙发上睡着了,猛一下醒来,揉了揉眼睛,推开陆鹤飞说:“我去煮饺子。”

“哦。”陆鹤飞说,“我跟你去。”

这次的工作简单了许多,王寅等水沸了把饺子下了进去,打了两遍凉水之后煮熟盛出来,晚上就吃几个意思意思,一小碟足够两个人的分量了。

他端出去的时候看陆鹤飞把带回来的那瓶红酒开了,说:“你这是什么吃法,哪儿有饺子配红酒的?”

“随便喝点,别人送的,总不能浪费吧。”陆鹤飞说,“你也说了,在家吃饭,哪儿有那么多讲究?”

“行,饺子就酒,越吃越有。”王寅自己夹了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般,饺子馅满的都流油,他没吃完,把剩下那口送给了陆鹤飞,“尝尝,小心烫。”

陆鹤飞张嘴吃了:“好吃。”

“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吃饺子。”王寅说,“那会儿觉得过年特重要,有很多好东西吃,饺子尤其好吃。哪儿像现在,什么都吃过,也就不觉得这东西好了。当年李自成进北京,觉得好日子就是顿顿吃饺子,饺子没吃几天,皇帝就做不成了,有时候历史也是挺逗的。”

陆鹤飞扒拉了两口,说:“都是命。”

“嗯,对。”王寅说,“吃两口饺子,这年就过了。诶你先别吃呢!还没到十二点呢!”

陆鹤飞伸回了手:“我就是尝尝。”

十二点的钟声慢慢临近,陆鹤飞把一杯酒给了王寅,说:“先和一个吧。”

王寅摇了摇酒杯,凑在鼻尖闻了闻:“还不错。”

陆鹤飞说:“我不懂酒,你说好就好。”

王寅拿着高脚杯跟他一碰,电视里的钟声敲响了,北京没有烟花炮竹,只有晚会里的热闹气氛。

“过年好。”王寅说,“小飞。”

他刚要喝,陆鹤飞拦下了他,手臂绕过他的手臂与他交杯,红酒送入口中,对他说:“你之前总是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了一万次你也当做耳旁风,不过没关系,我想要的总能拿到。”

王寅听着陆鹤飞向自己示威,一点也不恼怒,笑道:“好,过了一年,我们小飞也长大了。”

陆鹤飞说:“新年快乐,王寅。”

王寅知道大家都无路可退了,他给了陆鹤飞机会,陆鹤飞不要,那就也不要怪他狠心。他恨每一个骗他的人,特别是他信任过的。他能够给陆鹤飞一些缓和的余地而没有当场翻脸,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忍耐了。他打算明天就让于渃涵停掉陆鹤飞所有的活动和安排,把人控制住,再从他这里打开出口,把后面的东西全都挖出来。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终究是心软了,没了雷厉风行,一切就都无济于事了。

因为陆鹤飞抢先了他一步,他在酒里下了药,王寅昏睡不醒,他连夜把王寅带了出去。

再也没有明天了,他们指尖的这场博弈,王寅输在了奢求一个平安的夜晚。

七天假期之后,本来风雨飘摇的择栖迎来了最为沉重的打击。

他们的董事长王寅,失踪了。

第59章

热带地区一年到头都是热火骄阳,区别只有干湿两季——这是相对的,无论再怎么干,也要比北京的气候湿上太多了。

这是王寅睁眼之后的体感。

湿热,外面有模模糊糊的属于昆虫的细微声音,他花了好半天才逐渐聚拢自己的意识。这里不是北京,他知道。

王寅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空气中有着浓郁的植物的味道。他没有慌张的从床上跳起来,而是仔细回忆自己昏迷前最后一个画面。

他喝了杯酒,然后跟陆鹤飞一起睡觉,再睁眼,已是这副景象。怪不得陆鹤飞执意要跟他喝一杯,也不管那顿饭搭不搭红酒。故事太多,一时间全都扎到王寅的脑海中,他的表现远比他想象中的镇定。他以为自己会惊慌,会紧张,会暴躁……但是他没有,真到了这一刻,他可以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思考事情。

现在有诸多尚不明晰的谜团,但一切都指向着陆鹤飞。他是什么人,怀揣着什么样的目的,都已经不重要了。王寅现在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他没想到陆鹤飞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也许是他的疏忽大意一时心软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不过再讨论这些都没有实际的意义了。

“醒了?”

陆鹤飞斜靠在门边,这里太热了,他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从头套脚的美好线条全都裸露在外。比起之前乖巧的模样,他现在似乎是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满身戾气,危险迷人。

“小飞啊。”王寅看了他一眼,脸上甚至还能扯出来一点笑容。在面临这样的困境他并没有失态,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有瞬间武装自己的能力。“原来我一直低估了你,总觉得你演戏不行,上大银幕要历练,没想到,你的演技好到连我都骗过了,有机会帮你拿个奖。”

陆鹤飞本来没什么表情,听了王寅这一番话,骤然压低了眉头。他慢步走到王寅的床前坐下,嘴角有一丝诡异的微笑,说道:“可是你似乎没有这个机会了。”

王寅也看着陆鹤飞,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不过没有关系。”陆鹤飞的笑容变得温柔,一手捧住王寅的脸,“你之前过的很不开心吧?以后再也不担心这些了,这里只有你和我,我们可以这么过一辈子,谁都不会打扰我们。”

他眼神里有兴奋的光,诉说着爱语,王寅听的心惊胆战,平静的情绪被猛的扔了一记重磅炸弹,荡起汹涌波澜。

陆鹤飞看似温柔,但是在王寅眼中,完全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精神病患者。

他早应该意识到这一点的,从陆鹤飞向他展示自己的“藏品”那一刻,他就应该知道陆鹤飞是个疯子。陆鹤飞真的干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把王寅藏了起来,像是之前每次辛辛苦苦得来的宝贝一样,关在一个谁都见不到的地方。

那时陆鹤飞告诉王寅,不要他这样的机会。

现在,他得手了。

本来王寅还能克制自己,这乍起恐惧感和愤怒感席卷了他的全身。眼前这个人欺骗他绑架他,还要冠冕堂皇的加之以“爱”的名义……

凭什么!

翻滚的血液让王寅有了失控的迹象,他被仇恨麻痹了大脑,如果憎恨周澜一样憎恨陆鹤飞,也许这种恨要更甚。

“我知道你会恨我。”陆鹤飞说,“但是我不在乎。”他起来给王寅接了一杯水,凌空端在王寅的面前,王寅抬头看他,额角隐隐浮现青筋。可是他是笑着的,笑意逐渐扩大,抬起手用力一拂,玻璃水杯“啪”的落地,碎成一片。

陆鹤飞低头一看,慢慢蹲下来,徒手将玻璃一片一片的拾起,自言自语地说:“你看,我都忘了,玻璃太危险了,不应该出现在你的视野范围里。”他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捧着满手的玻璃往外走,在门口处他扭头说:“王寅,你在这里是很安全的。”说罢便离开了。

紧接着,重物打砸声音此起彼伏,就在陆鹤飞身后的那扇门里,可他不为所动。

王寅把桌子都掀了,他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处境与心情,只能疯狂发泄。他才发现自己的所谓平静都是假的,这辈子心软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次,他把自己的所有都赔进去了。反过来再看,陆鹤飞根本不配他心软,他痛恨陆鹤飞的同时更加痛恨自己。

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鬼地方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来找他。他知道的是,他如果不能安安稳稳的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坐着,那么他的公司,他所拥有的一切,马上就会从那个可怕的悬崖上跌落,摔的粉身碎骨。

也许这就是陆鹤飞想要的。

不……是周澜。

王寅颓败的跪坐在地上,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失败者的滋味,纵然有重重算计,他败给的还是自己。

他就要,一无所有了。

于渃涵在发现王寅失踪了之后没有选择去报警,而是选择动用私下的关系去寻找王寅。如果被人知道王寅失踪了,那么就都完蛋了。

王寅不是一个人不见的,与此同时陆鹤飞也不见踪迹。于渃涵自然而然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她甚至觉得有可能是陆鹤飞对王寅做了什么。女人的直觉天生敏锐,她第一时间去叫人去查了出入境记录,但是完全没有这两号人,她心中升起了不好的感觉,怕陆鹤飞一时冲动做出来什么杀人抛尸的事儿。

她觉得自己好像就在暴风雨的中的小船上,船长说着没关系不会出事儿的下一秒,就被卷入惊天巨浪中。王寅不是公众人物,但是陆鹤飞是,长时间不见踪迹对于大众而言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于渃涵对外公布的是陆鹤飞生病了,需要休养,停了他所有的工作安排,但这并非长远之计。

不过她还能怎么办呢?关于陆鹤飞与王寅之间的事儿,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知道的也是少之又少,现在两人一起消失,她只能抓瞎。

仔细回忆她来择栖的这几年,辉煌过,但是她没想到落寞来的这么快。

也许王寅的目标选择与投入没有问题,恰好时间不对罢了。

王寅不在,公司诸多文件无法签署,本来资金链就出现问题的择栖一下就无法运转了,那个消失时间更长的花枕流了无音讯,于渃涵是大罗金仙也没有什么完全的办法。

那天初一,她特意去雍和宫烧了炷头香,人被逼上了绝境,就不管是耶稣上帝还是马克思列宁了。

自从王寅砸了那个杯子之后,陆鹤飞把房间里里外外的尖锐物品全都收拾走了,还把左右桌子包了角。他像是真的有精神隐疾一样,神神叨叨的把这个二层小楼布置的没有任何一丝丝的危险性——王寅什么都碰不到,不要说对陆鹤飞产生威胁,连他自己想自杀都没什么可能。

他也一周没有和陆鹤飞讲话,陆鹤飞沉得住气,起初不允许他出房间,每天来给他送饭,盯着他吃完,再收拾走。后来就让他下楼了,不过活动空间仅限于房间内。王寅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景色,大致能猜出来是热带地区的某个岛屿,空气是咸湿的,外面全都是高大的热带植物,是看不见海的。

应该不是在国内,如果是的话,不可能这么久都没有人找到他。想到这里,他就迷茫又绝望,这个世界这么大,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陆鹤飞既然能把他带出境,肯定是换过身份的,又有周澜帮衬,大概真的赶上毁尸灭迹了吧。

难道他真的要被陆鹤飞绑死在这里么?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王寅躺在床上,脑中闪过一些念头,然后犹豫的用手指轻轻点着自己耳朵的皮肤。这是花枕流当初做示范的时候给他贴上的仿生皮肤,并告诉他,只要他自己触发,就能随时发送自己的定位信息。那时候他嘲笑花枕流不务正业,然而现在,他好像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他心中默默想着,最好这个东西真的有用,如果他出去了,他再也不会说花枕流的不是了,投多少钱去批量生产这玩意都可以。

至少,先救他一命吧。

可惜上帝并没有听到他的祈祷,他如同傻子一样在自己的脖子上点了半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王寅笑了笑,自己真的是病急乱投医。

熬过了最开始的愤怒与心态失衡之后,王寅又回归了冷静,能够仔细思考问题了。这么和陆鹤飞冷战下去不是办法,陆鹤飞这人说到做到,他说让王寅跟他过一辈子,很可能真的会这么实践。他不想死在这里,而这里又不会有其他人出现,那么他只能从陆鹤飞下手。

他需要心平气和的去面对一个可是说自己仇人的人,硬碰硬是绝对不行的,谁知道踏出这个房间之后,外面是什么天罗地网。

也许机会只有一次,王寅不能轻易冒险。

躺在床上,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他不知道怎么的就和陆鹤飞站在了对立面,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看见陆鹤飞第一眼就喜欢的不得了,明知道是虚无假象,可他还是一往无前。

到后来,什么像不像的,他都不在乎了。他拒绝过陆鹤飞,没办法再舔着脸回来让陆鹤飞接纳他,他百般暗示只希望陆鹤飞能懂,二人当做无事发生,兴许这辈子就这样过了。

但是陆鹤飞不懂,也许他那时候已经拒绝接受王寅发出来的一切讯号,并且用了一种最为简单直接也是最暴力的方式把王寅囚禁在了身边。

代价是毁灭性的。

毁灭了两个人种种可能在一起的机会。

但这却不是一个人犯下的错误。

王寅双手覆在脸上,默默沉思许久后站起来,第一次自己主动地走出了房间。然后像是从前每一个从陆鹤飞怀里醒来的清晨那样,轻轻叫道:

“小飞。”

第60章

花枕流坐在床上,用牙刷在墙上画了一道竖线,一个“正”字完成了。他的床头已经画了几个这样的字,从他第一天被关禁闭就开始了。这是他小时候的习惯,哪怕还要去上学,只要他惹他爸不爽,都要被关禁闭。

事情回到一个多月前,他在机场跟王寅结束了通话就上了飞机,经过了漫长的飞行之后在首都机场落地。他还想着王寅会不会来接自己,结果入关的地方人很多,挤来挤去他就被人用什么东西抵住了后背,并且对他说,不要动也不要叫,花将军让我们接你回家。

说是“接”,不如说是“绑”了回去。花枕流直接被带回了军区大院的家里,已经数年没有回过的地方,再一踏入,率先回忆起的竟然是种种不堪的痛苦。

他爸还是那副样子,时间仿佛没有改变他。这一次,他爸没有跟他说过多的理由,而是将他关了禁闭,他家里是有这样一个房间的。

花枕流早就不受他爸的控制,在家里跟他爸闹了起来。他一个天天在实验室里伏案工作的人根本不是他爸那种带了一辈子兵的人的对手,被打的浑身是伤关了起来。

他如同被丢垃圾一样丢进房间里,他爸恶狠狠地对他说,不管他以前怎么胡来,但是他长时间等跟一个男人保持不耻的关系就是不行!除非他死了,否则花枕流就别想。花枕流本来还嘴硬,当他爸把他这两年的记录和照片丢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故作聪明总觉得上天下地无所不能,可终究还是想不到他爸会一直派人监视他。

当年花枕流与宁姜的事情他爸是知道的,他本以为花枕流就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多年之后还是这个男人。花枕流的风流虽然有辱门风,但是男人嘛,有几个不爱玩的,花枕流之所以没玩出事儿来是因为他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认真,可以,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找男人,花枕流是真的找死。

压抑了几年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释放,花家不允许花枕流再胡作非为,刚脆弄回来面壁思过。

花枕流若是一个人,被关禁闭他是不怕的。可是他回来肩负着诸多重要的任务,特别是和王寅的一笔合作案子的款项需要确认回款,他现在与外界断绝了所有联系,这笔钱没了着落,回不去。项目没了他,攻坚部分肯定就搁置了,一切进度都会停滞不前,他耽误的起,可是王寅耽误不起。

他也不知道王寅那边能坚持多久,掐着手指头数日子,也许王寅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呢?

花枕流不敢深想。

他每天就只能在这几平方米的房间里活动,与坐牢无异,他也曾试图与他爸沟通,然而沟通无效。他在他爸眼中就是个继承了他妈那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绣花枕头,一个大男人哪儿有那么多谈情说爱的事情,他爸觉得丢人。

他爸也派人调查过宁姜,花枕流会玩技术,但是他那些反侦察能力在专门的人员面前就是小儿科,现代人对“被监视”这种事情也不会特别敏感。当他爸得知一直都是自己的儿子在倒贴之后更是气的够呛,花枕流求他放他出去,他就告诉花枕流,出去可以,但是必须要宁姜本人亲自上他们家来说他喜欢花枕流要和他过一辈子,否则花枕流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想想这几年自己是多么的混账。

这看似是个非常简单幼稚的条件,但对花枕流而言,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宁姜不会喜欢他的,更不会跟他过一辈子。

他只能自己在禁闭室里过一辈子。

现实的结果令他沮丧,并且绝望,他像是穿着皇帝的新装,沉浸在自欺欺人的美梦中,然而让他梦境破碎根本不需要什么矛盾,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就能刺破所有的泡沫。

宁姜不会爱你,醒醒吧。

陆鹤飞听见有人叫自己——是王寅,这房子里没有别人。他快步走上二楼,问道:“怎么了?”

王寅站在走廊中间,陆鹤飞面对他仔细打量,又问道:“什么事?”

“渴了。”王寅说,“我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哦。”陆鹤飞上前几步,拉住了王寅的手带他去楼下的厨房。拿了一个不锈钢的杯子接了一杯水递给王寅。王寅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问:“这是哪儿?”

“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陆鹤飞说。

“那你瞒着我也没什么用。”王寅说。

陆鹤飞眨了一下眼睛:“一个岛上。”

如果陆鹤飞没骗他,那么这个答案跟王寅之前的猜测没什么出入。王寅笑了一下,靠近陆鹤飞,抬手的动作像是要摸他的脸。陆鹤飞动了一下,与王寅的手拉开一些微乎其微距离。他的目光斜去王寅的指尖,而后转到王寅的脸上。

“小飞。”王寅笑了笑,“不叫我摸了?”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陆鹤飞说,“怕被你骗。”

“谁骗谁?”王寅问道。

陆鹤飞颔首:“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若是想着跑,我可以告诉你,跑会去也无济于事,湛林就会因为择栖的债务问题而被银行收回拍卖,湛林不再是你的了,而择栖也只剩下了一副空架子。回去,就是各种问题,不如在这里。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带你出来?王寅,我是在保护你,我不想让你受伤害。”

“保护我?”王寅说,“让我一无所有就是保护我?小飞……呃!”他话都没说完就被陆鹤飞强行按在了桌子上,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

“我不管你怎么看,这就是我能做到的全部。”陆鹤飞的脑电波似乎与王寅不在一条线上,王寅在指责他,可他却在极力解释自己做了这么多是为了王寅。

他的“收藏”在他看来就是一种保护的行为,安安稳稳放在房间里,谁都不知道他的宝贝的下落。他对于王寅爱恨交织的情感导致他的行为会更加偏激,他最后同意周澜的计划也是因为周澜许诺他可以帮他搞定王寅。周澜养了他那么久,铺垫了那么多,都不如这一个“任务奖励”来的直接。

陆鹤飞凶狠又满怀深情的盯着王寅,他仍旧无法控制这种复杂的情绪,动作倏地向前,直挺挺的鼻梁差点碰到王寅的脸,他低声说:“我还没有把你绑起来,已经非常仁慈了。”

“你试试。”王寅不怒反笑,挣开的力气似是在与陆鹤飞暗暗较量。陆鹤飞有位置的优势,王寅没能起来,反而叫陆鹤飞扣住了他的手腕。陆鹤飞抽了自己的腰带将其捆绑,说道:“我说到做到。”

“疯子!”王寅骂道。

他想心平气和,但是陆鹤飞一定是疯了,脑子中尽是变态的逻辑。他被陆鹤飞压在桌子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无法动弹。陆鹤飞的手按着王寅的脖颈,说:“我确实疯,你早该知道的。”

“呵……”王寅笑了,自暴自弃地说,“我怎么早没发现……”

“早?”陆鹤飞伸出舌头舔了舔王寅的耳廓,低声说,“你眼里,有过我么?”

有过么?

这三个字在王寅心底里回荡。他拒绝给出问题的答案,因为答案是有还是没有,已经丝毫不会影响现在的局势了,所以无用的话不必说。

周澜也好陆鹤飞也好,心里没有过,就不会那么恨。

眼里有没有,又怎样呢?

王寅只能咬着后槽牙笑道:“还是小飞演技好。”

他的话吞没在汹涌的吻中,陆鹤飞的手指掐着他的皮肉,恨不能穿过皮肤表层触摸到里面的骨骼。王寅平日里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哪儿禁得住他这么掐,斑驳的淤青盖在手掌下面,最好再有些红色来点缀才美。

陆鹤飞咬破了王寅的嘴唇,问他,疼么。王寅撇过头去,陆鹤飞又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动作很轻,很是怜惜,又说,你这个人,疼是记不住的,我真想杀了你,这样我就再也不用担心你离开我了。

王寅强忍着怒气,尽量不去激发陆鹤飞更加疯狂的情绪。他趴伏在桌子上,衣服很快被陆鹤飞剥干净。他从不觉得性爱中的位置关系能代表什么,可这一次,陆鹤飞带给他的是完完全全的屈辱。

一种雄性的示威和占有。

最后,陆鹤飞喘着气,哑着嗓子默默说:“可是,王寅,我舍不得你。”

他恨王寅,也爱王寅,这是两种极端的情绪,当它们汇合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碰撞出常人不能承受的巨大能量,如同斗法的蛊毒一样撕扯吞噬着宿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进而会想要毁灭这一切的来源,然而在那么一刹那,陆鹤飞觉得,他就是舍不得把王寅怎么样。

他是懦弱的男人,今生看似经历诸多凄苦,然而他还是一张纯白的纸。惨淡的人生并没有教会他如何去处理一段畸形的感情。他也清楚,王寅待他是好的,只不过是拿他当个替身罢了,只不过就是不那么喜欢他罢了,只不过是他自己求而不得罢了。

那他该恨谁呢?恨一个无心多情的王寅,还是恨他处心积虑的亲生哥哥?他怕是该恨自己,恨自己生不逢时,恨自己无能为力。

所以,他只能通过囚禁王寅的肉体来满足自己需要的安全感和独占欲,王寅的心,他这辈子都拿不到了。

真相只有上帝知晓,若是他怜悯陆鹤飞,肯定会抚摸着他的发端,告诉他,傻孩子,其实你差一点点了。

但是上帝不爱他,这个世界上除了王寅,没人爱过他。

所以那一点点,就成了梦中的银河,数光年那么远,再也触不到了。

第61章

陆鹤飞在这个房子里只有两件事可做,一个是看着王寅,一个是上王寅。他大约是个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人,这样一个封闭的环境都没有满足他。在王寅试图与他“沟通”之后,陆鹤飞过激的行为愈演愈烈。

他需要通过一种方式来证明,王寅是离不开他的。

夜里,他搂着王寅睡觉,热带闷热的气候叫人难以入眠。房间里开车窗户,潮湿的空气吹进来,叫人起了一身轻薄的汗,蒙在身上,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没有睡觉吧。”陆鹤飞肯定的说。

“睡不着。”王寅说,“热,还有蚊子。”

“你的表现比我想象中平静。”陆鹤飞自说自话,“心里盘算什么呢?”

王寅故意说:“你怎么知道我在盘算事情?”

“因为你只有在思考事情的时候才会这么安静。”陆鹤飞动了动胳膊,将王寅搂的更紧。他们方才做过,黏腻湿滑的触感并没有阻挡陆鹤飞的靠近,他说:“想着怎么逃?还是想着怎么弄死我?”

“我在想啊……”王寅笑了笑,轻声说,“要怎么度过余生。”

陆鹤飞最担心的两个问题,王寅都没有给出答案,陆鹤飞有些惊讶,洗耳恭听。

“那天我醒来的时候,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起初,我确实是很愤怒的,这种愤怒可能是基于现实失衡。”王寅含糊地说,“然而人的情绪并不是什么持久的玩意,这里的安静气氛让我有时间去想杂七杂八的事情,你姑且认为是在思考人生好了。”

陆鹤飞问:“那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去北京的时候。”王寅说,“当时我到底是多大我都记不太清楚了,但是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儿。那是个秋天,北京的秋天漂亮极了,皇城根下铺满了银杏。我从一个闭塞的小县城里出来,第一次见到一个大城市的样子,恍惚间很多年过去了,我才发觉,原来我从未真正的属于过那里。人这一辈子可能就是一段漂泊的旅程,城市就是一个又一个驻足的驿站,我出走半生,什么荣华富贵没有享受过,如今一朝跌落,你又把我劫来这种地方,心中有恨是自然而然的,可是我想,我这样一把年纪了,忽然某一段人生断掉了,还能回得去么?”

王寅口中的念叨,陆鹤飞是不太理解的。二十岁的时候从来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有的是时间,尽管浪费。王寅的话也是在跟陆鹤飞绕圈子,感悟归感悟,事情确实另一番事情。

“那就不要回去。”陆鹤飞斩钉截铁地说。

“小飞,你有没有想过,我比你大这么多,总是要比你先离开这个世界的。”王寅说,“这样看来,你现在的执着反倒没什么意思了。”

陆鹤飞却说:“我想不到那么远的事情,等真走到那一步,就再说吧。”

“你……”王寅想说你会后悔的,想了想,没说出口。年轻人从来不知“后悔”二字怎么写,这样一个精神病晚期的年轻人就跟不知道了。他干笑了一声,打算明日再议,陆鹤飞却说:“王寅,我有几个问题,想你亲口告诉我答案。”

“什么问题?”

陆鹤飞犹豫了两秒,才缓缓说:“你爸爸,是被你气死的么?”

王寅的态度与陆鹤飞形成鲜明的对比,想都没想,果断说:“是。”

“那你和你弟弟,你们……”陆鹤飞艰难问道,“有过么?”

“有。”

这样一个字在陆鹤飞心里炸开了,原来看听别人说跟听王寅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王寅是个非常坦率的人,他说过做什么做过什么,哪怕不堪到极致都不会否认。这也叫陆鹤飞那微乎其微的奢望彻底覆灭。

“那……”陆鹤飞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想杀了他么?”

王寅顿了一下,说:“想。”

陆鹤飞问不下去了,他怕他再问更多,自己会率先崩溃。王寅回过头来,波澜不惊地反问他:“何必再向我求证一遍呢?我本就是这么一个烂人,什么事情我都做的出来,所以你喜欢我什么?”

陆鹤飞说:“你夜里,睡得着么?”

“我睡不睡得着,你不清楚么?”王寅聊这些东西比聊吃饭还简单,“啊,不对。你碰见的是快四十岁的我,你挺幸运的,小飞。”

再怎么有着尖锐棱角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被岁月的风霜打磨掉一些。王寅从来不会否认自己对于原生家庭的恨意。他就是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为什么跟王辰同人不同命。这样的心态叫他更是争强好胜,一路走来,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以各种方式退出了舞台,他爸死的时候他冷漠的外表下有一颗剧烈跳动的心。

因为刀锋见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种事情。”王寅说,“放下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只是渐渐变得懒惰,渐渐提不起精神。

“这么看来,你出去也应当是在监狱度过余生。”陆鹤飞说,“我真的是在救你。”

王寅暧昧地说:“这里确实也同监狱无异。”

“不。”陆鹤飞摇摇头,“监狱里没有我。”

王寅“哈”地笑了一声,像是笑话陆鹤飞幼稚:“对我来说,都是困境。”他翻了个身转回去,说:“小飞,睡吧。我可不跟你一样,我年纪大,可熬不了夜。你关着我不叫我走,多少叫我过的舒坦点吧。”

陆鹤飞问:“过舒坦了,你就不想走了么?”

王寅的鼾声起来了,显然无法回答陆鹤飞这个问题。

他们在这里如同隐居世外,有点山中无岁月的意思。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网络,连钟表都没有,八成是陆鹤飞故意的。他要模糊王寅的时间概念,失去了时间的人,等于失去了一切。

王寅只能默默的自己记录,他不知道起初自己昏睡了多久,但是以身体的感觉来看,前后不超过两天。之后的日子他是掐着手指头数的,仔细算来,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一个月了。

对于周围的环境,他也有了大致的判断。

房子是个简单的二层小楼,有电,只不过刮风下雨会断掉,食物和淡水不知道从哪儿来,不过有一天,陆鹤飞有个半天不在,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整只烧鸡给王寅吃。这可不是岛屿上会有的食物,所以王寅猜测,陆鹤飞应当是去大陆上补充消耗品了,半天一个来回,刨去交易的时间,那么这里距离陆地是不远的。

当然了,就算不远,也不是能游泳游回去的。

陆鹤飞似乎很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房子里,王寅觉得以陆鹤飞那种小心谨慎的性格,外面的世界可能不怎么安全。

他通过这些已知的线索只能得出来一些浅显的结论。

第一:船应当只有一条,陆鹤飞离开时这个岛就是个孤岛,所以他要是想走,并不能挑陆鹤飞不在的时候;

第二:这个岛应当是无法查证是否被购买的岛屿,也有可能非常难以定位,甚至他都怀疑地图上有没有这个岛的存在;

第三:陆鹤飞的警惕心非常高,向他示好趁其不备的逃走几乎是不太可能的,而且房间里所有有攻击性的物品全部被清理了,连牙刷柄都被削去了好大一截,根本无法用力握住。

这样几个条件一列,王寅自暴自弃地想,难道真的要这么过一辈子了?

就事论事,陆鹤飞除了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之外,对他其实非常好。有些事情王寅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做,陆鹤飞都会全权包揽下来。他喜欢给王寅洗澡,给王寅刮胡子,给王寅准备食物,像是养宠物一样养着王寅。主人对宠物多少还会打骂,陆鹤飞不会,他小心翼翼的,就差把王寅捧在手心里了。

除了做爱时有些用力,他根本没有做出过伤害王寅的事情。

陆鹤飞觉得自己是爱王寅的,把王寅关起来的深层含义是表达爱情,可越是这样,他在王寅眼中就愈发变态。

他也逐渐变得沉默,连王寅主动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都很少应答了,就坐在离王寅不远的位置看着他,让王寅感觉自己身边的人是个哑巴一样。他是害怕与王寅对话时出卖了自己,或者变的心软,或者被王寅欺骗……不论哪种结果都是他不想看到的,所以他自动的关闭的听觉和表达的能力,只留了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王寅。

这二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诡异,越来越畸形,王寅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离开,要不然他迟早得被陆鹤飞逼的一起疯掉。

他告诉自己,越是紧迫,越不能急。

与此同时,远在文明社会之中,《云笈鉴》终于在风雨飘摇中狼狈上映了。因为王寅的消失和择栖的困顿,再加上抄袭事件的发酵,导致《云笈鉴》的预售票房非常差劲。于渃涵再怎么撑也撑不住四面来袭的打击,舆论难以控制。

最糟糕的是,择栖的资金断流。

当初王寅以择栖唯一股东向银行提供个人资产抵押担保,用的是在湛林的股份。现在择栖资不抵债,银行开始介入处置。择栖是个烂摊子,清算半天也折不出钱来,所以最终导致的结果是银行可能会将王寅在湛林的股份进行拍卖。

事情走到这一步,最终的获利人是谁,于渃涵也是能看的明白的。她跟湛林没有关系,湛林的死活她也决定不了。只是择栖她不想放弃,只能四处奔走打点。

周末有一场慈善晚宴,她这段时间身心俱疲本来不想去,可得知与会嘉宾有周澜的时候,她就决定去走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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