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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新郎(修真)上——天桥底下说书的

文案:

魔教大护法毕千仞行走江湖遇见了一只抢亲的厉鬼,他毫不犹豫地踢飞了拦路鬼的头。

但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没了头的鬼要缠着他拜堂成亲?现在的鬼魂界竟是抛头招亲的吗?

诸葛青天:坐了我的花轿还没死,你就是我天定的娘子。

毕千仞:滚,我们魔修只做夫君。

诸葛青天:好吧,夫君,我们什么时候拜堂?

毕千仞:还有这种操作?

那一天,踏上了寻头之旅的毕大杀手收获了一个惨痛的人生教训——不要随便踢厉鬼的头,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变成你的老婆。

高冷恐婚游历寻道杀手攻X思维清奇每天都想拜堂厉鬼受

本文又名《攻把受的头打飞后的那些事》,依旧是欢脱为主偶尔会正经一下的风格,世界观自设颇多,请勿考据,谢绝扒榜。

修士等级:锻体、筑基、金丹、元婴、渡劫(主角不练级,其实是摆设)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甜文

主角:毕千仞,诸葛青天 ┃ 配角:迎喜神,赋丧神,鬼姑神,付红叶,何欢,何苦 ┃ 其它:人鬼情未了,杀手攻,书生受,无头小受异闻录

第一章

这片江湖自古就是正邪两立,千年之前,魔尊妖王接连出世,造就了恶鬼大妖横行的人间炼狱。在那时,所有正道修士都是艰难生存,唯有一同结盟抗争。即使如此,在修为差距下也是一度被魔道打压,最终隐藏在深山老林中苟延残喘。

然而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在世间危难之际,正道的救世主出现了。剑仙下凡斩妖王,玄门救世除魔尊,妖族群龙无首,魔修高手被玄门祖师杀了个干净,魔道很快便被以玄门正宗为首的天道盟打压下去,就此萧条了数百年,至今不见任何起色。

魔修如此熬了许久,终于等到玄门大师兄叛出师门加入魔道。此人不久便成为了极乐宫宫主何欢,以强大修为率领魔道势力对抗天道盟。就在魔修们以为出头之日到了的时候,这何欢被雷劫劈了后竟是大彻大悟又回了玄门。

谁都没想到正邪阵营还可以说换就换的,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大就这么被正道给拐了去,一众魔修顿时成了没了爹的娃,唯有集体跟着曾经的极乐宫二护法尤姜转战漠北,暂避正道锋芒之余仍是嗷嗷待哺地等着新的魔道领头人降临。

自玄门祖师将仙人功法散布天下之后,世间修士等级便随着修心功法的普及分为了锻体、筑基、金丹、元婴、渡劫五个阶段,其中从元婴到渡劫就是道心接受天劫考验的最关键过程,一旦安然度过,飞升便只是时间问题。

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自何欢回归玄门已过去四十年,在魔修们看来,正道已经出现三个渡劫期修士,听闻如今玄门掌门的小弟子又在闭关准备渡劫,而他们魔道居然一个渡劫修士都没有。曾经有过一个还被天杀的玄门拐回去了,这样的阵营太不平衡,实在有违阴阳调和的天道,所以,上天一定会降下一个魔道天才拯救衰弱的魔道势力。

于是他们一面天天烧上三柱高香祈祷玄门那老道士和杀千刀的何欢赶紧飞升,一面时刻盯着自己阵营的天才修士,誓要集合全部魔修之力再造出一个魔尊出来。

魔修们想着他们的魔教教主尤姜也是正道门派叛变来的,虽然如今坚持走在复兴魔道的最前线,可万一他渡劫时被雷劈一下也回去了呢?

于是,何欢之徒毕千仞,曾经的极乐宫大护法,如今的魔教大护法,便成了他们心中最好的人选。

在魔修们看来,首先毕千仞自小在魔道门派极乐宫长大肯定三观不正不会突然跑去正道拯救苍生;其次他在师父何欢走人之后仍坚持留在魔教主持事务,明显是个不会被儿女情长牵绊的纯正魔修。最关键的一点,他如今已是元婴后期修为,道心一直以来极其稳定,距离渡劫也不过是一步之遥,成功率极高。

总之,看那冷漠到没有表情的外表,再看看那对谁都充满鄙视的眼神,这位简直就是天生的魔道领袖啊。

看吧,他们的大护法又在用充满杀气的眼神扫视下属了,何其冷漠!何其无情!何其……

就在当代魔教长老欣慰地观察着大护法,用充满希望的神情展望魔道光明未来的时候,他身边的魔教分坛主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其美好的幻想,“可是长老,极乐宫弟子说大护法在魔道混了六十年都还没个双修道侣,八成是不举的啊。”

大护法至今仍是童子身在魔教并不是秘密,然而这一点点的小缺陷根本无法阻挡长老对千仞的爱,他仍是摸着自己雪白的胡须叹道:“不举好啊,不能人道就不会被正道女子给诱拐了,简直是完美的魔尊人选。”

“可是他们极乐宫弟子历来男女不忌的啊。”

已经被前极乐宫弟子们成功传授了各种神秘知识的分坛主继续着他的质疑,并非常睿智地指出他们的威胁不止是正道女子还有正道男子。

对此长老终于怒了,直接一拳将这话多的下属锤了出去,坚定地维护大护法的威严:“闭上你的乌鸦嘴,大护法从头到脚哪里像断袖了!你见过这么伟岸英武的断袖吗?就算他是,也绝对不是在下的断袖!”

元婴期修为的长老虽已年过一百,说起话来仍是声如洪钟,那坚信千仞绝对能孤独一生的语气也是感人肺腑。然而作为被他们讨论的主人公,魔教大护法千仞还是瞬间掐断了手上批阅公文的笔并向这老头投以想要杀人的眼神。

在魔道中,最为嘲讽人的话有两种,其一为连极乐宫弟子都不想上你,其二是你这样的货色就算丢进极乐宫都是处男。

极乐宫到底是何等可怕的存在暂且不提,但是作为曾经的极乐宫大护法,千仞很不幸的两项全中,在过去的数十年内蝉联了魔道最没魅力男修的光荣称号。

如今这两人把魔教所有事务都推给他在一边闲聊就算了,居然还揭开了他内心的伤疤,是可忍孰不可忍,千仞决定不再去忍,这就冷漠道:“为了早日渡劫,我决定遵循师父的教诲游历江湖,魔教事务就交给你们了。”

一听这话长老就懵了,万万没想到他们就这么失去了扛起一半魔教公务的老黄牛,咳咳,不对,是拯救魔道于危难的大护法,这便痛呼道:“大护法,魔道只能由你来振兴了,天降大任于你,你不能走啊!”

然而,对此他们冷酷的大护法只回了一句真理,“你是不是傻?哪有魔修会扛起天下大任这么负责的?”

他说得太有道理,长老瞬间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护法潇洒地破空而去。在对着满桌子公文抹了一把老泪后,心中喟然叹道:他们的大护法果然是最纯正的魔修,就连任性妄为这一点也完全符合魔头标准。

以上,就是魔教大护法毕千仞离家出走,不,是开始游历天下的过程。

回忆起走时的肆意洒脱,再看看如今只能在乱葬岗点个火堆过夜的悲惨境地,千仞唯有默默扶额,他当初就不该为回头收拾包袱有损形象这种白痴理由放弃回去,就算是元婴高手,住客栈也要付钱的啊!

即便身为魔修,以千仞的面皮到底还是做不出住宿不给钱这种市井无赖的行径,好在他昔日也有个天下第一杀手的身份,虽然接任魔教护法之位后再没接过任务,如今重操旧业倒也不难。

而他的师父何欢在收到这个消息后,便毫不犹豫地使唤起了自己弟子,飞剑传书送来了大杀手开张后的第一个任务——替玄门寻找失踪十年的外门弟子,顺便给他买一份朱家集特产的山楂糖糕让飞剑带回去。

虽然很是怀疑这个老不正经的师父到底意在特产还是外门弟子,尊师重道的千仞还是踏上了寻人之旅,顺着师父给的消息寻到了这封闭在大山中的小镇,然后,因为没钱这个神奇的理由住在了郊外。

这种交通不便的深山素来人烟稀少,也鲜有修士路过,常年下来便成为了弱小精怪最爱盘踞之地。从山上一路走过来,千仞乡民是没碰上一个,各色妖魔鬼怪倒收拾了不少。只可惜在这种地方躲避修士的大多是无名无姓的游魂小妖,拿去黑市也卖不了几个钱,倒是让处于忘记带银两出门烦恼中的毕大杀手越发苦闷了。

作为一个不论外表和气质都很符合自己身份的魔修,千仞在这乱葬岗中是丝毫不惧,伸脚把刚刚从地里挣扎着爬起来的白骨又给踩了回去,这就抬首对着躲在墓碑后面瑟瑟发抖的鬼魂们冷声道:“我现在心情很恶劣,你们如果不想魂飞魄散最好乖乖在土里躺着。”

只是一句话,鬼魂们立刻钻进土里做回了安静的尸体,就连已经被人给掘了墓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埋的白骨们也非常自觉地抓起一把土撒在自己头骨上,假装他们已经把自己给埋回去了。

就在这鬼魂们被恐怖魔修欺压的凄凉场景中,一名勇士从树丛中爬了出来。

只见他身上是一袭如血的红衣,长长乱发将整个面部覆住,苍白手指抠着土地从杂草中艰难地挪了出来,每移动一次便能听见清晰的骨骼碰撞声,只看空中不断亮起的暗绿鬼火便知其和此地游魂根本不是一个等级,起码也是个凶煞厉鬼。

眼看那厉鬼不断靠近自己,千仞的脸色瞬间就黑了起来,果然,这厉鬼如预测的一般爬到了他的脚边,沾满泥土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靴子,血红的眼自乱发间隙露出,开口就是阴恻恻的一句,“娘子……我来寻你……”

只是一句话,千仞终于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抬脚就将这睁眼瞎的厉鬼踩在树干上动弹不得,立刻就暴喝一声:“最后跟你说一次,我不是你娘子!”

是的,他毕千仞,渡劫魔头何欢唯一的徒弟,魔道最有希望成为魔尊的后起之秀,所过之处人鬼皆避的天下第一杀手,居然在执行任务途中被一只厉鬼缠上了,还是一只男女不分逮谁都叫娘子的白痴厉鬼!

第二章

要说千仞为何会被这只厉鬼缠上,时间还得追溯到昨夜子时。

千仞既然能做杀手这一行,本身也是个冷静谨慎的性子,即便目标仅仅是一个山中小县城依旧收集资料做了万全准备。

这朱家集四面环山,一无多少耕地二无通商条件,原是不适合作为县城居住的,只因前朝西梁一位皇帝的宠妃口味独特爱吃这山中野果,那皇帝便特意命人迁徙了百姓前来采摘,这才有了如今的朱家集。西梁已被灭许多年,新的皇帝自然对这些山野水果没有丝毫兴趣,城里的人有条件的都已搬走,留下的乡民仅靠寻找草药为生,过得很是贫苦。

正是这样穷山恶水与世隔绝的地方才容易出邪异之事,十年前偶有路人提起这朱家集每月都在用妙龄女子向鬼神献祭,若是旁人听过也就算了,偏当时一位名为付红叶的玄门弟子也在场,当即就问了这朱家集的所在,赶往此地想要解救被献祭的无辜女子。

玄门正宗这些正道修士拯救苍生的思维方式千仞历来是无法理解的,只知这付红叶就这么一去不归,玄门派人去朱家集问了也没寻出踪迹,便只当做失踪处理,直到何欢前些日子整理卷宗才发现此事颇有蹊跷,派了千仞前来调查。

修士偶有明悟便会闭关个几十年,正邪相争死于山野也很正常,因此各门派早习惯了弟子失踪的事件,只要出事的不是核心弟子基本也不会特别留意。千仞虽知道师父派自己调查一个玄门外门弟子必有其深意,走在路上却仍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日乌云蔽月不见星光,午夜的山林非常幽静,走在乱草丛生的小道上,唯有自己的脚步声和枯叶同地面摩擦发出的粗糙声音互相应和。这情景若是旁人断不敢独自在此夜行,夜视能力极好的千仞倒是没半点不适,毕竟他生来体内便蕴含惊人的魔气,但凡有点眼力的鬼魂都没胆子来送死。

然而他似乎忘了这种乡下地方的鬼魂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一个魔修,认不出什么是魔气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比如现在,空气便是突然阴冷了起来,伴随草叶上的露水一点点凝结成霜,前方幽暗的小径一队身着红衣的迎亲队伍便正冲着他走来。

迎面而来的花轿除了血红没有任何其它色彩,即便是摇晃的流苏都是一片红影,轿夫和随行人员亦是从头到脚一袭红衣,头上覆着红色剪纸掩去了面容,唯有闭眸坐在轿子顶部的年轻男子身上是纯白里衣外面罩着一件鲜红喜服。然而,细细一看便会发现,此人的白衣竟是用作丧服的麻衣,如此红白相冲,当真骇人。

伴随着彼此距离拉近,走在轿子两侧的小鬼如孩童嬉戏般洒下纸钱,飞舞的纸片之中,只有那诡异的笑声不断回旋。

“嘻嘻。”

“嘻嘻。”

“嘻嘻。”

这样的阵势不是寻常小鬼,千仞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体内魔气已积蓄完毕,只抱臂立着不动,时刻准备出手。

在千仞想来,朱家集既然进行了十年鬼神献祭,这迎亲队伍要么是死去女子的冤魂所化要么便是那被献祭鬼神的迎亲队伍,就目前情形来看明显后者可能性更高。也好,今日碰上了倒免得浪费时间去寻,就让他魔修千仞来会会这位鬼新郎。

这厉鬼果然是冲着他来的,一众红衣人将他围得严严实实,就这样无声地在黑衣男子身边挥着袖子舞了起来。这怪异的动作明显是有祭祀意味的古代舞蹈,千仞指尖聚起魔气,心道,重出江湖的第一战选个凶煞厉鬼倒也不错。

仿佛预料到他要动手一般,伴随魔气出现,那原本闭眼安静坐在花轿顶端的新郎竟是猛地睁开了眼,彼此骤然四目相对,千仞微微一惊,这才发现这鬼面容尚且稚嫩,虽面色是死人独有的灰白,却也算得上是个清秀少年。

看年纪也不过十八左右吧,对修士而言正是初入江湖历险的好年纪,这样年轻就成了鬼魂,倒也可惜。

心中微微一叹,千仞想自己如今年岁确实是大了,初入江湖时他的眼里人只有该杀和不该杀的区别,现在倒是会在意敌人是谁了。

截止到这个时间,一切展开都还是正常的,重入江湖的魔修路遇凶煞厉鬼,彼此只需尽情一战,剑定天下,生死无惧,正是江湖。

然而,就好像有什么坏掉了一般,那个本该作为他对手的厉鬼,在睁眼看清楚他面容后,神色忽地就忧伤了起来。就在千仞想着这人莫不是和自己有什么交集的时候,他就悲伤地叹了一句,“唉,又是男人。这个头站着比我的花轿还高,可怎么塞得下啊?”

千仞修行多年,正邪两道的高手基本打过照面,就连天下第一修士青虚子都曾顽强一战,他以为自己碰上什么样的对手都可以淡然面对,但是,这种嫌弃他太高塞不进花轿的当真是第一次见。此时,千仞唯有低头看了看自己强健到根本不可能被认作女子的身躯,开始怀疑这年头的断袖到底是个什么口味。

这少年的一句话仿佛打开了剧情崩坏的开关,跳了几圈的小鬼也有些累了,看着面上没有任何反应的千仞,这就苦恼地问:“老大,他站着不动这可咋整啊?”

听了这话厉鬼偏头看了看这被他们抓住了的活人,果真面上就和冰雕的一样眉毛都没动一下,在他的记忆里常人碰上鬼魂就没有不怕的,此时也不觉有什么不对,只叹道:“唉,真可怜,吓得脸都僵了。罢了,男人就男人吧,为夫会好好疼你的。”

万年面无表情的千仞:“……”

眼看这些小鬼居然真把花轿抬到了他面前,千仞终于明白是自己多虑了,这根本就不是值得一战的对手,这些乡下小鬼连他是魔修都没认出来!

是的,他这个魔道最没魅力男修,活了六十八年连个双修伴侣都没有的前极乐宫大护法终于在今天达到了一生魅力的顶点——他被一只厉鬼强抢民男了!

然而,对于这个冲击性的现实,千仞表示,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杀人。

冷漠地看着近在眼前的花轿,千仞毫不犹豫地抬脚,只听碰的一声这碍眼的轿子就此四分五裂,碎裂的红布纷纷扬扬落下,他瞥了一眼茫然地飘在半空的鬼魂,正要送这狂妄之徒上路,就听那抬轿小鬼用凄厉的声音叫道:“老大!他一脚把花轿顶子都给踹飞了,好长的腿!”

那厉鬼原是发现了这男人不好惹想要逃跑的,突然听见这话下意识地就望了过去,修士身躯线条原就比普通人精干,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英挺的男人,不禁就惊道:“真的是好长的腿!”

他到底是在哪里把头撞坏了才会把这种乡下小鬼当成一个好对手?

无语地看着这一众根本搞不清状况的鬼魂,千仞发现欺负这种傻子好像不大符合自己魔教护法的身份,到底还是把魔气收了回去,只一脚踹上了那碍眼的头。

“快跑啊!老大的头也被踹飞了!”

此举一出一众小鬼果然惊恐地四散而逃,然而千仞郁闷的心情并没有得到疏解。他原是想直接一脚踹飞这鬼魂眼不见为净,谁知飞是飞了,却只飞走了个头,那半截身子还杵在他面前,甚至还坚持不懈地继续着找死行为,抱着他靴子就道:“那个,这位长腿大侠,你一看就是没有妻室的,刚巧我也是。反正花轿也踢了,介不介意顺便和小生拜个天地成个亲?”

他收回刚才的叹息,这人死得一点也不可惜,连他这样的魔修都能下手,这就是个色中恶鬼无疑!

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无头厉鬼,千仞终于没法冷静了,这就把他的身躯也踹去了天边,“滚!再出现在我面前定叫你魂飞魄散!”

以上,就是毕大杀手第一次遇鬼的全部经历。

千仞的师父何欢曾对他说过,鬼魂大多是被害死后有冤无处诉之人所化,他们身为一个有品位的魔修,没事就欺负正道修士是职业道德,但挖尸体炼鬼魂这样的行径未免就不入流了些。说到底,身上一股子尸臭味也太不尊重自己双修对象了。

对师父的话千仞早已学会只捡有用的听,他对厉鬼也是有些了解的,知道少年这样的多半是迎亲路上死去的鬼魂,唯有成功拜堂成亲解了执念才可再入轮回。千仞潜心修行了数十年,如今也隐隐能窥见天道之意,想着这样在大喜之日死去之人也是有些可怜,便没同他计较放肆之举,放了这人一回。

但是,这不代表他可以忍受这只厉鬼对自己接二连三的骚扰,此时看着一点也不怕死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鬼魂,千仞想,果然还是直接让这家伙消失吧。

第三章

让鬼魂消失对其他修士或许颇具难度,千仞要做到却很容易,他体内的魔气生来就能吞噬一切阴邪之物,只需稍稍认真起来,便能真正吃了这厉鬼。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看见了此鬼断头处的伤痕。

千仞此行要寻的目标付红叶乃是记名在玄门离火宫下的外门弟子,因天资极高而颇受师门关注,在外出游历时便已结成金丹。

对修士而言炼身容易,修心立道却是极难,当今世上元婴修士并不多,付红叶在年轻一辈中已算得上是高手。

在付红叶临行前,为了鼓励他潜心修行,玄门曾专门炼制了名为一叶惊红的法宝让其护身。此物由十二枚宛如枫叶的薄刃连在一起,平日缠在手臂当作装饰,一旦运功便见落叶阵阵,枫叶所过之处杀人于无形,那独特的切割纹路就和厉鬼头颅上的一模一样。

发现了这条线索千仞也顾不上收拾鬼魂了,举起他的头细细查看,这样的切面定是被瞬间断头所致,枫叶划痕总共十二处,当是付红叶全力运功所为,只是,这除了娶亲脑子里根本什么都没有的厉鬼也值得如此慎重对待吗?莫不是此鬼在刻意装疯卖傻降低他的警惕?

千仞到底还是不愿相信一只能役使一队小鬼的厉鬼真是个傻子,这便怀疑地把他的头单手拎在面前,脚上却仍死死将其身躯按在树干以防万一,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做鬼也有些年头了,昔日头没放稳不经意一掉都能将人吓个半死,这专门盯着他断头处看的活人还是第一次遇见,一时也只能感叹,真不愧是上了他的花轿还不死的男人,果真与众不同。

感慨之余却也知道自己若再不说话只怕头又得飞上一回,他虽然早不知疼痛为何物,这荒山野岭的要寻个地方梳头却是极麻烦,这便及时答道:“在下诸葛青天,生前乃是朱家集唯一的举人。”

在朱家集这样的山中县城,举人已是十分难得的大人物,因此他说得很是得意。看着厉鬼这神情,千仞想了想,还是没告诉他自己刚满三十岁就不杀一品以下的官员了,等级不够,对第一杀手而言太掉身价。

鬼魂的名字比千仞预料得好听,原想就他这气质怎么也得是个朱大狗葛二蛋之类的名姓,谁知竟是诸葛这样的复姓。千仞过去的暗杀名单倒是有几个姓诸葛的文官,不过似乎和这人行径完全对不上号,心中怀疑这鬼是不是随便编了个名字忽悠自己,他又问:“你是怎么死的?”

“我死了多久自己都不记得了,好像是被山贼砍死的吧,不过他们也被我弄死了……”

这些年诸葛青天一直想要完成拜堂成亲的执念步入轮回,只可惜就算是此地最凶悍的山贼也没办法在他的花轿里活下来,这一来二去亲是没结成,拦路的山贼倒是悉数死在了他手上,让自认温良恭俭的厉鬼很是郁闷。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不会死的千仞,虽知道对方很危险,诸葛青天还是想要尽力一试。

说到底他只是想让旁人骗骗自己拜个堂,像洞房什么的全没指望,要求也不算过分,万一这位大兄弟心一软就同意了呢?

想到这里诸葛青天又觉着,才过了一天,这人对他的态度就从见面踹飞他的头变成了提头问话,从脚到手可谓是进步神速了,再培养几天感情成个亲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对,就是这样,娘子已经在问他的名字和生平,分明是对他有兴趣的,他必须得体地回答让对方产生好感才行。

独自在深山中熬了多年,诸葛青天安慰自己的能力早已出神入化,只用了片刻就完全打消了内心的忧虑,并暗暗后悔这回答显得自己年纪太大,马上就补救道:“不过你放心,为夫死时年方十八正是大好少年,绝不是老牛吃嫩草。”

千仞完全无法理解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思维方式才能将他的审问拐到这个话题上,默默看着这颗居然神色很认真的头,他终于确定,不是自己低估了对手,而是这个厉鬼脑子里真的除了成亲什么都没有!

差不多已经放弃了从这鬼魂嘴里问话,千仞斜视着他就道:“我修魔多年,不偏不倚长了你五十岁。”

在朱家集会些拳脚功夫的捕头已经是顶尖高手了,诸葛青天哪见过修士这样动不动就闭关个几十年的神仙人物,虽然对于自己娘子已经年过花甲很是震惊,他仍是坚定不移道:“其实牛犊啃老草也是可以的。”

当然,对这一份跨越年龄鸿沟和生死界限的真情,毕大杀手只有一个回应:“说吧,你想用哪种姿势魂飞魄散?”

又一次收到了意料之中的拒绝,诸葛青天只能使出最后的手段,彻底放下了所有面子问题,抱着千仞大腿就悲愤地嚎了起来:“大侠你一看就是个正义之士,当成做善事和我拜堂吧!我十八岁那年什么都还没见过就死了,在这山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是再不轮回还不如就此魂飞魄散!”

你才是正义之士,你全家都是正义之士!

对一个魔修而言被当作大侠毫无疑问是最大的耻辱,千仞也发现了自己这多余的善心造成了多大麻烦,奈何大腿被抱得太紧,唯有厉声道:“你想成亲想疯了?看清楚,我是男人!还是个魔修!”

魔修是什么?可以吃吗?

茫然地眨了眨眼,诸葛青天发现五十岁果然是个巨大的代沟,他都不明白娘子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他会努力克服的!

心中已经自行克服了一切阻碍,他这就表达出了自己的决心,“实不相瞒,只要能活着和我拜堂,就算真是头牛我都能按进花轿里。”

诸葛青天本就是占据了自己尸身的厉鬼,力气是不同寻常的大,此时拼命一抱千仞一时竟是挣不开,只能气到咬牙:“我只知道,在极乐宫,像你这样是会被七八个大汉按在床上的。”

大……大汉?七……七八个?他的娘子到底生活在什么可怕的地方?

作为一个纯朴的厉鬼,魔修们放纵的生活方式对诸葛青天而言委实刺激,稍稍想象便是倒吸一口冷气,然而,他为了成亲已经豁出去了,这就沉痛道:“来吧,正面上我。”

终于意识到这只鬼的羞耻心和脑子已经在土里彻底风化,千仞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对他做出了世上最强而有力的威胁,“如果你再不放手,我就阉了你。”

“好吧,那我明天再来。”

被阉掉可就没法成亲了,此话果然效果拔群,诸葛青天一听就怂了起来,一点也不怀疑这个一脸冷漠的男人说得出做得到的性子,悻悻地撒了手,只道:“娘子你能不能把我的头装回来,麻烦别放歪了也别用脚踢,温柔一点,谢谢。”

纠缠了这么久终于是暂时摆脱了这个厉鬼,千仞发誓他今晚就去端了朱家集然后踏云再不回这鬼地方,他宁可和十个正道侠士生死相搏也不想再和这个脑子有病的鬼待上片刻!

眼看那鬼是真的乖乖坐在地上没扑过来了,千仞的心情瞬间宛如渡劫成功一般轻松,随手就把他的头抛了过去,冷冷警告:“行了,我没空陪你折腾,抱着头赶紧滚。”

就千仞这暴脾气,诸葛青天原本就没指望他会真的轻轻把自己的头放回来,此时没用脚踹已经是超乎想象的温柔了,他也没抱怨什么,只举起手想要接住自己的头。

他的头先是被踢飞在山坡上滚了一路,又是被千仞抓着头发提了许久,束好的髻早已不见踪影,如今是宛如个毛球一般在风中凌乱,然而,就在诸葛青天沉痛地思考这次梳头又得弄掉多少头发的时候,一只血红大鸟凌空飞过,然后,张嘴就叼走了他落下的头。

僵硬地持续举着双手,感知到自己那目瞪口呆的面孔和迎风飞舞的乱发在空中越来越远,诸葛青天终于反应了过来,瞬间惊恐地叫了起来:“娘子!我的头被鸟叼走了!你把我的头弄丢了!我再也不是一个完整的尸体了!我连自己的脸都看不见了!”

然后,那具义愤填膺的无头尸体就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就算没有头也能从其肢体语言中读出满满的期待,“我知道你这样的男人是不可能不负责的,说吧,什么时候拜堂?”

朱家集这个破地方是有毒吧,鬼疯疯癫癫的就算了,连鸟都不正常!

内心痛骂着此地风水,千仞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瞬间被吓得扑腾翅膀加速飞走的大鸟,他现在没有去思考为什么一个仅凭煞气就能克死活人的厉鬼会弱到被一只鸟抢走头,也没有去想为什么丢个头就必须负起责任和一个厉鬼成亲,事实上,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其实做魔教护法还是挺好的,他现在回去来得及吗?

诸葛青天:其实你只要多和我相处几天,就会发现我有很多旁人没有的独特优点!

千仞:比如?

诸葛青天:我的头可以用于所有球类运动!

千仞:我不认识你,再见,告辞!

第四章

千仞当然不可能理会这厉鬼胡闹的说法,他身为杀手本就擅长追踪,此时掏出一根引路香点上,一道袅袅青烟便追寻出那鸟的踪迹飘散而去,瞧着正是朱家集方向。

诸葛青天虽不怎么正常,到底也是个厉鬼,他的尸体本身就含有极大煞气,所以做出的花轿才会令身体健壮的山贼触之即亡。若是凡鸟接触到他的头,定是立刻被煞气冲撞而死,这鸟之所以无事,只因它并非活物。

先前千仞也瞥了一眼,那鸟通体血羽,背生四翼,腹生四足,前足短后足长,叫声令人闻之哀恸,应当是古籍中记载的伤魂鸟。伤魂鸟由冤魂而生,对活物无害,只日日徘徊在死去之地哀鸣,因此江湖修士皆知,有此鸟之地必有冤情。

如今玄门风头正盛,魔修们全都在漠北夹着尾巴做人,按理说正是天下太平的时候,此鸟在外界也早已绝迹,千仞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地方看见一只,心道:朱家集明明只是个不起眼的山中小城却聚集了如此多的鬼魂,倒也难怪师父要特意委托他前来调查。

心中记挂着任务,千仞身躯悄无声息地融于夜色,这便使出遁术追着青烟方向而去。

千仞之所以能成为天下第一杀手,这一手随时可与四周环境融为一体日行千里的身法功不可没,往日只要他一运功便再无人可发现踪迹,然而今日这诸葛青天竟是毫不费力地追了上来,还在他身边忧虑道:“娘子你说那鸟该不会把我的头吃了吧?”

“伤魂鸟也是鬼魂,每日不饮不食,除了哀鸣什么都不做。”

随口应付了他一句,千仞看向厉鬼的眼神却又深邃了起来。到了元婴期多少已能估量出对手实力,他先前分明从此鬼身上感受到了可以一战的凶煞之气,结果这货一睁眼气势却又没了,让他不禁怀疑这只厉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和人不同,死去时产生的怨恨决定了其实力,不论过去多久只要怨恨不解就不会改变,除非被魔修抓走炼成奴仆,否则无法进阶。虽是如此,鬼根据自己死法产生的能力又有所不同,目前修士们也只根据大部分鬼魂的特点将其划分为游魂、厉鬼和鬼神三个阶段。

其中游魂为没什么害人能力的孤魂野鬼,只需由修士点化便可再入轮回,通常正道修士遇见了都会顺手送他们上路积点阴德;厉鬼则是心含怨恨时刻等着复仇的凶煞鬼魂,这一类鬼一般都有其独特的害人手段,对修士而言也极具威胁,各个门派都会警告年轻弟子需有长辈陪伴才可前去收服;至于如今鬼域的三位鬼神,他的师父何欢只说了一句话——未及元婴,见之即死。

千仞听闻过去曾有几个专司御鬼之道的魔修门派打过鬼神的主意,下场是满门尽灭无一存活,其凶煞程度可见一斑。所以,对这朱家集有鬼神的传言他是不信的,只是觉着这群山野乡民还真是无知者无畏,连鬼神之名都敢擅用。

鬼魂能发挥出多少实力全看其心中的负面情绪,就诸葛青天这性子,千仞估摸着他最多也就威胁一下男人的贞操,要主动害人倒也没那出息。虽然,作为被威胁的那个男人,他时不时就想灭了这烦人的鬼魂。

仿佛验证他的猜测一般,诸葛青天此时对伤魂鸟的评价也只有一句,“我要是长它那丑样肯定也天天哭。娘子你成功安慰我了,就算没了头我也比鸟好看啊。”

不,根本没人安慰你,你不要擅自把别人的话扭曲出莫名其妙的深意。

斜视着这总是迷之乐观的鬼魂,千仞终是忍不住怀疑道:“你真的是举人?朝廷现在用人这么不讲究了?”

他本是随便一问,谁知这一路上诸葛青天被各种怀疑都是笑呵呵地当没听见,听到这话却是瞬间不满了起来,只叫道:“娘子你可以怀疑我的人格但不能怀疑我的才学,我现在就背一遍圣人训世赋给你听!”

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千仞自然是没兴趣真去讨论这些圣人典籍,只道:“免了吧,玄门正宗教化世人的玩意我听着就头疼。”

玄门在二十年前便被立为国教,其传出的训诫之语也是科考必备的典籍,诸葛青天虽不知修行之事,对玄门却也有些认识,终于寻到了一个两人都知道的共同话题又哪肯放弃,忙问:“娘子,你看上去就是个只知舞刀弄剑的武夫,原来竟知道圣人教诲的吗?”

“我师父喜欢这些东西,从小就念给我听。”

提起自己那个明明是魔修偏要拯救天下以身殉道的师父千仞也是头疼得很,只可惜,虽然师父自小就教他各种圣人典籍,他依然顽强地选择了以杀入道,完美避开了所有高尚品德,生生成长为了一个非常纯正的魔修。

就在千仞感叹着自己果然是天生魔修的时候,诸葛青天打量着这人,想着如果自己有个徒弟天天教他圣人教诲长大后却成了这个模样,只怕吐血的心都有了,这就不禁叹道:“那你可真是个逆徒。”

千仞是师父一手养大的,从小就把那人当作亲爹看待,听到这话也是瞬间不爽了起来,只是为了这事较真又觉着委实没气量。于是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随手从旁边地里摸了个西瓜按在这人脖子上,这就冷笑道:“我看你没有脑袋在路上走着太过显眼,就顶着这瓜装作自己还有头吧。”

就算诸葛青天的思维和正常人隔了八条街的距离,他也知道一个无头厉鬼并不会因为头上长了个瓜就和谐地融进人群,这绝对是娘子在拿他撒气,虽然他不知道到底哪里惹到对方,还是忍不住叹道:“娘子你能不能用正常点的方式和我打情骂俏?我没办法对着个瓜赋诗一首回应你啊。”

对此,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打情骂俏也没有对象可以打情骂俏的大杀手只是捏着拳头回了一句,“如果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就一拳打爆你的瓜。”

罢了,虽然是个西瓜,好歹也是娘子亲手给他装上去的,现在娘子还要替他把头抢回来,比起过去那个收了他全部银子做聘礼仍骗他去山贼营地送死的女人已经好上千百倍了。再说这瓜绿油油的不也挺醒目的吗?他现在走在乱葬岗定会被万众瞩目,再没人能无视他的存在了。

凭借强大的内心诸葛青天只用了片刻就愉快了起来,然而还不待他努力为这瓜赋诗一首让娘子见识一番自己的才学,一个熟悉的城镇就出现在了眼前。看了看入口那刻着朱家集三字的木牌,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有些不情愿地问:“娘子,这地方不好,咱们别进去了吧。”

见他如此千仞便知这鬼定和朱家集有关系,他此行就是为调查而来自然不会退却,只问:“你不是要找头吗?”

“此瓜乃是你亲手所赠,我决定日日顶着它感受你的绕指柔情,头有没有都不要紧。”

厉鬼原就是魂灵,只是舍不得自己生前身躯才会附在尸体内,没有头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不过死无全尸终究不是什么好事,诸葛青天原先对头如此在意,一见了朱家集却说出这言语,分明是有所顾忌。

想到这里,千仞越发觉着蹊跷,这便自行向前走了进去,“那你就蹲瓜地里去吧,我倒要看看这朱家集到底隐藏着何方神圣。”

见他瞬间就遁入了镇内小巷,诸葛青天却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皱眉看着街道,似乎颇为顾忌。然而还不待他犹豫片刻小巷便传来一声惨叫,这声音凄厉得很,他顿时心中就是一惊,赶紧飘了过去,当即大喝一声:“娘子莫怕,我定会护你周全!”

然后,他就看见了某位杀手用脚把巡逻捕快踩在墙上,自己把玩着匕首寻思从哪下手的行凶现场。随意瞥了他一眼,千仞也没在意有人围观,只是用匕首指着这人鼻尖,冷冷逼问道:“说,这里为何进行鬼神献祭?所祭鬼神又是谁?若有一句我不满意,就先剥了你的皮。”

调查?取证?抱歉,那是正道侠士的调查手法,抓住对手挨个严刑逼供才是魔修们最擅长的手段,而千仞,偏巧就是个非常纯正的魔修,不止无所谓江湖道义还对逼供技巧极为熟练。

于是,默默看着被他吓得腿肚子直哆嗦的捕快,诸葛青天扶了扶脖子上的瓜,瞬间安心下来,嗯,或许比起他凶悍的娘子,这里的乡民更需要被保护……

然而他似乎没有考虑自己一袭红衣脖子上又顶个瓜的形象有多么骇人,千仞虽凶残好歹也是个人样,不认识魔修的捕快勉强还能保持神志,结果视野里突然又冒出了个诸葛青天,顿时就稳不住了失声叫道:“瓜……瓜……瓜成精了啊!”

“……”

眼看逮住的捕快白眼一翻就吓晕了过去,千仞终于确认了一个可怕的现实——他和这个鬼八字相冲,绝对的!

诸葛青天:我和娘子的亲密度正在飞速提升,他还送了我一个绿油油的瓜。

千仞(冷漠):我感觉自己和他活在两个世界。

无辜的种瓜老农:哪个天杀的贼偷了我家的瓜!

第五章

好不容易逮住了个单出夜行的捕快居然就这么被吓晕了,千仞试着感知了城内气息,发现家家门窗紧闭也无一户亮灯,这样安静委实不寻常,不由皱眉道:“你们这里晚上只有一个捕快巡逻?”

“有一个就不错了,这里每家每户都互相认识,谁家丢了什么第二天全城都能知道,查都不用查。而且大家都差不多穷,本来也没什么可偷的。”

比起他诸葛青天的语气倒是挺高兴,然而这人庆幸证人昏迷之余完全没注意千仞话语里的陷阱,一个不留意便暴露了自己出身朱家集的事实。

听到他这话千仞眼神不动声色地瞥过去,也没有戳破,只趁着他没发现继续套话:“既然这里如此闭塞,路口怎会有家客栈?”

“哦,那是个外地商人买的地,他想要把山里的果子运出去卖就开了家客栈,还把妻儿都接了来。”

毕竟是前朝做过贡品的野果,若要当作噱头卖给外地人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千仞来之前在其它城镇分明没听说过有人贩卖这些果子。

他听诸葛青天语气很自然不像说谎,想着便觉这客栈有些不对劲,果断道:“把西瓜遮住,我们去客栈看看。”

捕快的表现已经清楚证明诸葛青天如今的形象有多夜惊路人,他虽不愿再和朱家集的人打交道奈何千仞完全没有走人的意思,唯有掏出过去准备的红盖头给自己盖上,跟着他走向了客栈。

说来也是奇怪,在诸葛青天的记忆里朱家集的店铺确实很早就会关门了,但这家客栈一直都是开到深夜的,如今整条街上居然连个打更的都没有,倒是比他印象中要萧条了许多。

更诡异的是,他们上前扣了门,诸葛青天分明感知到门后有活人气息,却没人前来开门,想着他一个死人自然不需要吃喝拉撒,但娘子总得吃点东西吧,这便让声音飘了进去,“齐老板,我们要住店,你倒是开门啊。”

过去他和乱葬岗的鬼魂聊天都是互相用阴风传信,同样的声音千仞听着也没反应,一时便忘了鬼魂这阴恻恻的声线对活人来说可谓是相当惊悚,话刚落就听门后传来了惊恐的叫声,“鬼神大人,这次负责献祭的不是我家,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的女儿已经嫁人了啊!”

献祭?女儿?什么鬼?

千仞并未向他透露此行目的,诸葛青天此时只觉一头雾水,这说话口音的确是他记忆里的外地人老板,怎么内容就完全听不懂了呢?

想到这里他倒也忘了要向千仞隐瞒过去,只疑惑道:“你老糊涂了吧?谁要你女儿了?她才十岁就嫁人?”

和他不同,千仞却是瞬间明白了,看来这十年朱家集的鬼神献祭并没有停止,以玄门弟子的性情碰上这样的事不可能不管,付红叶八成已是凶多吉少,倒是不知这样的地方有何厉害人物能杀死一个金丹期的修士。

他身边的厉鬼吗?还是那所谓的鬼神大人?若是鬼魂作祟,过去玄门来查时怎会没有结果?

微微皱眉,千仞察觉此事并不单纯,也没时间让诸葛青天磨蹭,对着那大门就是一脚,然后,只见木屑纷飞,黑漆漆的客栈大堂终于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种颇具魔修风格的开门方法诸葛青天还是第一次见,不禁就扶了扶自己脖子上的瓜,望了望直接砸进了厨房的客栈大门心中很是感慨,看来娘子踢他的时候已经很温柔了……

在他想来千仞会如此暴躁不是饿了就是想如厕,不过他外表如此冷傲的娘子定是不用和凡人一样去茅厕的,这便开口建议道:“娘子,我以前特别喜欢吃他家的青椒肉丝,你一定要尝尝……”

话到一半他才发现并没有小二来迎人,再一感知,便发现客栈里的两个活人都缩在柜台底下瑟瑟发抖,不禁又是疑惑道:“咦?他们为什么躲着我啊?”

诚然不论是凶神恶煞的千仞还是一个死了多年的诸葛青天都足以吓哭普通百姓,奈何他们自己并没有这个自觉,因此千仞只是又踹飞了柜台,然后对着已经快被吓晕过去的客栈老板抬了抬下巴道:“不如你亲自问问他?”

然而,就在一袭红衣的诸葛青天出现在那父女二人面前时,女子便克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只尖叫道:“疯书生!爹!真的是那个疯书生!县令大人没骗我们,他真的回来报仇了!”

他们这形容分明是恐惧得很,诸葛青天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拍了拍自己被盖头遮住的瓜,恍然大悟道:“对哦,我忘记自己已经死十年了,他家小丫头也长大了。”

此话一出千仞眼神便又是一动,无声地冷笑,呵,这厉鬼果然没对他说实话,还说不记得自己死了多久,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鬼神大人害死你的人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别找我们啊!你……你别过来!”

他的神情没人看见,倒是客栈老板越发恐惧,眼看那鬼魂还想靠近瞬间就慌了,也顾不上其它立马将手里的护身符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击中厉鬼的头。

于是,更惊悚的情形出现了,诸葛青天也没想到他会有这动作,一时竟忘了护住自己的瓜,只见血红盖头裹着一圆形物体落地,居然就这么摔裂开来,冰凉汁液溅了一地。

头……头……头碎掉了!

睁大眼睛看着那不明液体蔓延到自己脚边,女子终于坚持不住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那客栈老板更是吓得浑身瘫软,只不住地抱着昏迷的女儿磕头,“鬼神大人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要姑娘就去衙门!城里的年轻女子全都在衙门!”

然而此时诸葛青天哪还顾得上他们在说什么,赶紧蹲下试着把四分五裂的瓜拼起来,在发现根本拼不回去之后呆呆盯着自己流淌着汁液的手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已经十年没人送过他东西了,这是他死后收到的唯一礼物,他一直小心翼翼扶着想要保存到拜堂为止的……他的瓜被摔碎了,这些人必须给他的瓜偿命!

伴随着厉鬼的情绪波动,那罩在红衣下的雪白丧服正在一丝一丝地被染红,每红一分他身上的煞气便重一分,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渐渐涌出试图将眼前的活物屠个干净。

然而就在一颗西瓜引发的惨案即将上演的时候,抱臂围观的千仞终于是开了口:“你说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不行,娘子还在这里,他不能发火。老道士说过,如果他控制不住脾气就没办法再入轮回,他都找到一个娘子了怎么可以前功尽弃?他一定要重新投胎做人!

这冰凉的语气瞬间拉回了诸葛青天的理智,也让他想起找姑娘这种事可是成亲前的大忌,赶紧把手在客栈老板衣服上擦了擦,这才扯着千仞衣摆解释道:“娘子你别听他胡言乱语,我没找过姑娘!我都十年没见过活的女人了!”

他这一举动又是把老板吓得够呛,眼睁睁看着衣服多了几道湿漉漉的手印,心想这可是在碎掉的脑袋里搅过的手,天啊,那一粒一粒的是什么……

没有灯光的大堂内,他只借着月光模糊地看了一眼西瓜籽就觉胸中作呕,也不管站在面前是什么人了,只迎合着他们的话疯狂打着冷颤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这位娘子大人,没有姑娘,城里根本没有姑娘!”

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没出手,诸葛青天就用一个瓜把人吓得三魂少了二魂,千仞也是有些无语,不过他并不介意省些动手的功夫,只冷冷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你最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如果有一字作伪,你知道后果?”

他言语虽然冰冷,在客栈老板眼里却是远比诸葛青天这个碎瓜厉鬼亲切,顿时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道:“鬼神娘子你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就先说说你们口中的鬼神大人到底是谁吧?”

过去千仞和别的魔修一起出门都是他把敌人和同伴一起吓得魂飞魄散,如今突然受欢迎一次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纵然有些不得劲,有一点他还是着重强调了一遍,“但是,在那之前,谁再让我听见娘子这两个字,我就割了他的舌头。”

他说这话时很是咬牙切齿,吓得客栈老板和诸葛青天齐齐捂住了自己嘴,然而某厉鬼却摸了个空,这才悲伤地发现他已经没头了,连瓜都没有了!

等等,他现在又没舌头,那他继续叫娘子也没问题了?这么一想也不错啊,娘子以后一定还会送他其它瓜的,其实他觉着南瓜就挺好,放得比较稳还不是绿的……

千仞并不知道这个突然拽着自己裤腿的厉鬼又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才会突然心情变好,但是身为杀手的直觉告诉他,这种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诸葛青天:我的定情之瓜才一章就碎掉了QAQ

千仞:微妙的不想说话……

诸葛青天:娘子,你知不知道菜市场在哪里?这次我们买两个吧。

千仞: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头?

诸葛青天:对哦!

第六章

在二十八年前,朱家集唯一连通外界的山路还没有山贼盘踞,每逢月末镇上百姓便会一同下山贩卖货物购买生活用品。虽过得穷了些,好在前朝上贡时建的房子还算结实,镇上各家各户又彼此熟识,谁家缺了什么就找邻居借上一点,如此多少也算是个太平小城。

此地住户多为朱姓,其中最大的富户便是城东的朱家,这家老太爷曾在外地做过县令,卸任后便衣锦还乡,听说认识许多大人物,就连当时的县令都敬他三分。只可惜这朱家虽然显赫,膝下却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女儿,于是老太爷便同城中一姓葛的人家约好入赘。

那葛家原只是个贫苦人家,得了钱财也就答应了,将次子葛阳入赘朱家。谁知后来那葛家大哥用这钱外出做生意,竟是发达了起来。偏巧这时朱家女儿生下了男丁,按理该根据入赘时说好的随朱姓继承母家香火,结果葛家却是后悔了。

葛家大哥有恶疾不能生育,觉着自家如今财富远胜朱家,便想要将这孩子和自己二弟要回葛家。那朱家自是不肯同意,于是双方争执不下打起了官司,县令被他们烦得不行偏又收了两家银子不好赶人,索性便大笔一挥将孩子的名字改为朱葛青天,随他们争去。

若事情止于此,这孩子不论被哪家得到都该是个富贵命,奈何当时这两家仍不肯罢休,县令一咬牙,这就请了个算命先生,对他们说这孩子生来克尽父母兄弟,谁得了他今后便要家道中落。

两家人一想,自这孩子出生后他们打官司的确花费良多,朱家女儿生孩子时还难产死了,可不就是个煞星么?于是这下好了,葛家带着没了妻子的葛阳离开了朱家集,朱家虽怕被克,奈何没有子嗣,也只能把这孩子交给个老仆远远养着。

那时看热闹的乡民都说,这孩子出生就经历这般波折,注定是命不好的。

其实稍微接触过修仙的人都该知道,预知天机断人命理乃是渡劫期修士才有的威能,这乡下的算命先生哪能看出什么天命?奈何此地从未有过修士,自然也不知何为修仙,朱葛青天的一生便这样被定了下来。

就因他被算命先生判作不祥之人,自小但凡有人遇上了倒霉事都要降罪于他,谁家丢了东西定是因为曾在他家门前路过,谁要是生病受伤偏巧之前又和他说过话,那定是此子罪过无疑了。

那时的朱葛青天还不明白,对于朱家集的乡民而言,朱老太爷是个高不可攀的存在,但是现在他的孙子是个煞星,突然发现这看上去显赫的朱家有一件事比他们惨,那自然是极好的。

于是,乡民们一面安慰自己朱家有钱又怎么样,唯一的孙子还不是个不祥之人,他们虽然不及人家富贵,好歹家宅平安;一面又告诉这个孩子,朱家生了你也真是可怜,好好的闺女就这么死了,女婿也走了,以后可怎么办?

朱葛青天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到了十六岁,从出生开始,他的生命里就没有一件顺遂的事,家人不要他,城中人排斥他,他不想一生都这般度过,发誓定要改变这一切。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用功读书,以为只要和自己爷爷一般有了功名做了官,就会有人尊敬他喜欢他了。

或许是朱家人的确有读书的天赋,又或许是苦读之功,他居然真的中了举,初得这个消息整个朱家集都热闹了起来,然而还没高兴上一天,县令便传来话,其实中举的乃是诸葛家远房亲戚诸葛青天,只是放榜时误写成了他的名字而已。

后来朱老太爷疏通关系问过才知,其实榜上并没有写错,只是当时诸葛家重金求个举人名号给自家亲戚,考官一眼便看见了他这名字,想着不过是个排在末尾的举人而已又不是解元,再一看他并没有什么背景,这便做了个顺水人情让诸葛家的人顶了他的名。至于他们那亲戚到底是不是名为诸葛青天,朝廷又哪有空闲功夫为个乡下书生去细细追究。

“好好的怎么就叫这个名字,这就是你的命啊。”

看着老太爷哀叹着离去,朱葛青天蓦地从大喜到大悲终是倒地不起,待醒来后便有些疯癫,见人只自称诸葛青天,是朱家集唯一的举人。

他疯了之后便不再读书,如此作为众人笑柄过了两年,朱老太爷想着总得给自己家留个后,就为他定了一门亲事,选的是一名外地女子。

朱葛青天自出生起便被众人嫌弃取笑,这女子是唯一对他温柔的人,看着她,他想自己得振作起来,就算做不了官也可以种地养活他的娘子。

只可惜他的运气并没有这样好,这女子之所以愿意嫁给他只不过是因为昔日做丫鬟时和老爷相好怀了孩子,不得不来这偏僻之地偷偷生下。后来发现那老爷竟又派人来寻她,便觉这疯子碍事,骗他说自己在娘家等着,叫他去山贼作乱的路上迎亲,果真他傻傻地把所有银子给了她做聘礼,自己就这样死在了山贼手里。

就在朱葛青天头七,这外地女子忽然坐在一顶花轿中暴毙而亡,朱家集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她还有身孕,又寻出了其和过去相好串通的书信,以此推导了一番事情因果,纷纷叹息这疯书生果真是一生的衰星,然后便带着茶余饭后的谈资散了去。

这便是诸葛青天生前的经历,虽活了十八年委实没有什么可回忆的,他那时从乱葬岗爬了起来,想要去见那女子最后一面告诉她自己已经死了不能娶她了,她不要伤心只管找个好人家嫁了就是。结果他还没说话,她却是被吓得什么都招了出来,他很难受,于是杀了她,从此和孤魂野鬼为伴再没进过朱家集。

“那女子死时正值新县令上任,这新县令是个修仙之人,他说疯书生活着的时候没有一刻顺心,死后怨气也久久不散,化作了赋丧神要让整个朱家集下地府陪他,唯一平息鬼神之怨的方法就是以妙龄女子献祭,成全了他娶亲之愿……”

客栈老板说话的声音仍在颤抖,诸葛青天却仿佛完全没听见,只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西瓜皮,他想,这里的人果然没变,不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都会赖在他身上,就算他变成了尸体,也是一切不幸的源头。

他在朱家集从来都是被排斥的那个人,早就不指望有什么好待遇了,只是想着他都死了,这些人怎么也该对他好一点的,结果却还是如此,终究是有些难受。但是他不能太难受,一旦情绪失去控制他就会杀人。

尸体锋利的指甲深深陷入瓜皮里,诸葛青天低垂着头,难得没有呱噪起来。

他骗了娘子,其实他是见过一个白衣少年的,那个人明明和他一个年纪却非常厉害,轻而易举就割掉了他的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好地在乱葬岗也会遇到这种事,所以他生气了,打伤了少年,让那人吐了很多血,可他,没有杀他。

诸葛青天只是疯了,但是并不傻,娘子分明就是来找那少年的,从过去开始所有坏事都会被推到他头上,他怕被认作杀人凶手,那样,娘子也会厌恶他的吧。

这个连名字都没告诉他的男人虽然动不动就踢飞他的头,但不知道为什么,比起从没有打过他的乡民,要让他舒服许多。他从来没遇上过这样的人,所以即便知道比起整个朱家集乡民的指控一只厉鬼的辩解有多无力,还是试着解释道:“娘子,我不是赋丧神。我是诸葛青天,我中了举人,我没有杀那个少年,你不要讨厌我……”

“如果我没猜错,伤魂鸟应该就在衙门。”

只可惜,黑衣男人如此说了一句话,随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从他身边走过。

蹲在地上的无头尸体没有动作,他突然很庆幸自己现在没有头了,这样就算难受别人也看不出来,至少在外表上他仍是玩着西瓜皮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唉,早知道他该把瓜抱在怀里好好护着的,男人这一走,也不知道要多久才会有人送他东西……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被抛弃了的时候,男人一如既往冷淡的声音便传了来,“蹲着做什么,你的头还要不要了?”

娘子没有不要他!娘子还准备为他找头!

只是一句话,诸葛青天所有难受便退散了,果然这个男人并不怕他,在他眼里诸葛青天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就算态度冷漠也好,至少,在娘子面前,他并不是带来不幸的恶鬼。

他想,得用行动让娘子知道自己有多高兴,可是他其实并没有多少同人和睦相处的经验,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做才会被人喜欢,唯有根据千仞过去行为模式兴冲冲地跟上前提议道:“娘子,你再买个瓜给我吧,我站着不动让你踹。”

千仞自然没信诸葛青天就是赋丧神这种糊弄山野乡民的说法,鬼域三大鬼神的来历早已被玄门调查得清清楚楚,那赋丧神昔日也是个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何至于要几个乡野村姑献祭这般没品位。只一听他就明白,这不过是凡人借鬼神之名作案的普通骗局罢了。

死几个人对魔修而言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看看诸葛青天拽着自己衣角提出这诡异要求的样子,想着这人活着时大概也是如此努力又笨拙地想要被身边人喜欢,到底也是没甩开他,只抓了他胳膊拖着继续向前走,轻轻叹了一声,“走吧,傻子,今天没心情踹你。”

外面夜色已浓,正是魔修行凶作案的好时间,望着被重重乌云遮蔽的孤月,千仞想,完成任务后还是把诸葛青天交给他信任的圣人们吧,他们魔修只会杀人,从不知如何才能变得像正道侠士那般温柔亲切。

温暖人心这样的好事,已经习惯了融于寒夜的他,是做不到的。

诸葛青天:娘子我知道你不告诉我名字是因为想被叫娘子,别说其他理由,我不听!

千仞内心OS:该怎么告诉他身为一个名满天下的魔道大人物,完全没想到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尴尬事实……

第七章

也不知到底是看上了这小地方什么,自十年前起朱家集外的山道便闹起了山贼,所有过往路人一律劫杀,抢完财物后便将尸体抛在山道旁的乱葬岗,以至于这些年除了衙门组织的运输队伍,整个朱家集没有一人能活着去往外界。

在诸葛青天的记忆里,他被山贼杀死后便在乱葬岗醒了过来,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待到回城杀死欺骗自己的女子后,才渐渐学会驱使小鬼做事。

然而就在他徘徊野外不知该做什么的时候,一个白衣少年突然闯了进来。对自小在朱家集长大的诸葛青天而言,他身上神奇的真气,他和凡人完全不同的言行举止,还有他那坚信自己正在维护正道并不惜为此战死的神情,都是陌生又璀璨夺目的。虽然少年莫名其妙地就割了他的头,在头颅落地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也没有从少年身上移开。

诸葛青天和付红叶同龄,命运却是截然不同,那少年一袭云纹白衣踏着霜叶翱翔天际,而他只能躲在荒凉的野外等着不知何时才有的轮回,甚至一不留心就会被路过的侠士消灭。过去诸葛青天从没想过人还可以那样活着,他不知道那个白衣少年是谁,也不知他为何而来,只是对那仿佛将全世界光彩都汇聚于一身的意气风发相当羡慕。

后来,有一个路过的老道士告诉他,“你要努力克制自己的凶性,只要身上的怨气消除就能前去投胎重新做人。”

从那之后,诸葛青天就寻到了在阳间停留的意义,他每天都努力开解自己,不去对任何人抱有恶意,在这山林中孤独又无害地度过每一个冰冷的夜晚。他想,他一定要努力投胎,然后彻底摆脱这倒霉的一生,下辈子也做那样风光的人。

诸葛青天虽不认识付红叶,那个少年却是他对未来的希冀,每当快熬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那人的模样,然后鼓励自己只要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变好,至少,他还有来世。

直到此时,看着黑衣男人提起这人时叹息的模样,诸葛青天还是非常羡慕的。他死后从没人为他调查死因,更不会有人为他报仇,就算是现在,他也不确定如果自己突然消失,娘子会不会也为他叹息一声。这样一想,便是忍不住问道:“娘子,是不是只要降生在外面的世界就能变成你们这样?”

“外界的日子的确比这里好上许多,不过,你若想有个幸福人生,就别学我和付红叶。”

诸葛青天的思维其实很简单,此时见他神情千仞便猜出了七八分,对凡人而言修士本身就是值得憧憬的存在,只是,偏巧诸葛青天遇上的这两个在修士之中也是过得不怎么样的。

心中叹了一声,他摊开手,将捡到的雪白玉佩展现在厉鬼面前,只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诸葛青天自然是不知道的,千仞也没等他回答,立刻就淡淡道:“这是玄门弟子的通行玉佩,一旦主人身死便会记录下他死前景象回到玄门,方才那客栈老板拿此物掷你,想必是把它当作驱邪之物了。此玉玄门弟子从不离身更不可能送给别人,定是有人趁付红叶毫无防备之际偷偷拿了去,他是被自己想要保护的百姓害死的。我路上一直想不通玄门弟子遍布天下,师父为何要让我一个身份尴尬的魔修插手此事,如今才明白,这的确是正道修士做不了的任务。”

玄门身为当今正道魁首在江湖上历来就有不少仇敌,对弟子的保护措施也是做得极好。若只是遇袭,付红叶的死讯定会被护身玉佩传到玄门,只要知道这一点,就没人敢冒着被玄门追究的危险杀死他。可此玉却出现在了客栈老板手里,那么他毫无疑问便是当年一事的帮凶,或者说不止是他,这城中所有知道鬼神献祭一事却没有向玄门告知真实情况的百姓,都不是无辜之人。

付红叶和玄门都太相信这些乡民了,在他们看来这是被鬼神欺压的受害人,他们是前来拯救这些人的正义侠士,既然所有乡民都说是朱葛青天化身厉鬼作祟,而城外又确实有厉鬼,自然不会有假。

付红叶信了他们,前去乱葬岗收服诸葛青天身负重伤;后来寻找付红叶踪迹的玄门弟子也信了他们,以为厉鬼已被收服,付红叶早已离开此地不见踪影;唯有不惜以恶意去揣度世人的何欢从卷宗上察觉出了不对劲。

出身魔道的他知道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有太多的方法可以让普通百姓闭嘴,他们不信任外来人,总以自己固有的眼力去判断一切事物。他们勤劳朴素一生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要说坏也谈不上,说到底,只不过是愚昧无知而已。因为愚昧,所以只需一些谎言便会被骗,因为无知,所以在恐惧中亲手将被解救的希望葬送。

这就是何欢将任务交给千仞的理由,玄门是天下正道的表率,做任何事都必须以理服人,即便查出了付红叶死因,他们也不可能对被欺骗的百姓做什么,甚至就连当地衙门也必须交由朝廷处理。而这,并不是对死者最好的结果。

从客栈老板掷出玉佩的那一刻,千仞就明白了师父想让自己做什么,只是面对诸葛青天那仍属于少年的单纯眼神,他还是没把残酷的现实说出口,看了一眼衙门的朱红大门,只道:“你在这里等着,待我完成了任务就带你去外面的世界。”

“娘子你不会丢下我的吧?”

千仞接下来要做的事并不适合被想在阳光下生活的诸葛青天看见,面对少年的担忧,他随手解下自己的发带递了过去,“这是师父送我的,你拿着,我很快就回来取。”

“好,那你要快点,天亮之后我会吓到人的。”

见诸葛青天果真不疑有他乖乖坐在台阶上等了起来,千仞抬手,庞大魔气瞬间击碎那象征着官方的朱红大门,抬脚走了进去。

朦胧的月亮从乌云中被惊醒,皎洁月华下,魔修伸手轻轻拂过自己披散的长发,待到黑发从指尖滑落,数道发丝便缠绕在了其手指关节,伴随手指动作,头发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然后,所有闻声而来之人便是人头落地血溅三尺,到死都不知道死于何物。

千仞修魔六十余年,二十岁时用剑,因为那是月下杀人时最潇洒帅气的武器;三十岁时爱用匕首,因为他学会了隐藏锋芒杀人于无形;待到五十岁便不再携带外物,因为他本身就是世间最致命的武器,举手投足便可灭绝周身所有活物。

对千仞而言,世上只有不必杀的人和死人,所以他从不说谎,说很快就能解决,这一抬手便是真的将整个衙门的活人都送进了地府。

不过,他仍记得自己的任务,这便推开了一扇房门,伸手掐住被惊醒的县令,只用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问:“付红叶是怎么死的?”

床上之人修为不过是锻体期,千仞动动手指就能杀死他,可就是这样弱小的存在在朱家集却是顶天的人物,糊弄得整个城的百姓任他鱼肉,就连修为远胜于他的付红叶都栽在了这里。这县令倒也不蠢,一见千仞这样子就知道自己敌不过,也不反抗只佯装茫然道:“壮士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这个人啊!”

他这神情倒是极真切,若来的是正道修士怎么也会停下动作问个清楚以免错杀无辜,只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魔修。瞥了他一眼,千仞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凌空一划,一截断臂便随之落地。

这动作太过轻易,甚至连县令本人都是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捂着断臂处惨叫着:“你要做什么?我是朝廷命官受天子庇护,你们江湖修士不能杀我!”

这世上每代皇帝都受命于天,帝王登基之后便由仙兽保护,坐镇皇宫时威能堪比渡劫修士,因此即便是玄门也得给朝廷三分颜面不去插手官场之事。只不过,这是为了人间太平定下的规矩,一个与正道水火不容的魔修何须在意?

在这人崩溃的眼神中又断去他一腿,千仞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重复了一次自己的问题,“我问你,付红叶是怎么死的?”

“我说!我什么都说!放过我,求你……”

冷冷看着先前还色厉内荏的人匍匐在自己面前求饶,千仞的神情依旧平静,他想,对大局来说,一切按照规矩和平解决才是最好的吧。可是,即便从小就被心怀天下的师父亲自教导,他依然沉迷于肆意妄为的快意。长老说的没错,他就是天生的魔,见不得一切自己不喜欢的人活在这个世上。

他是坏人,这一生都不会想去做好人;付红叶是好人,可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去做一个好人,对诸葛青天而言,他们委实不是什么值得学习的对象。

第八章

就在朱葛青天死去的这一年,朱家集来了一位名为朱三的新县令,和过去的县令不同,他是一位锻体期修士,自称祖上出自朱家集,正是为了回到故土才自请上任。乡民们见这位新县令整日温和待人,又是和他们同乡,明明是官员却记住了城中所有平民的名字,彼此遇见了都会亲热地打招呼,不由认定了这是一位爱民如子的老爷,很快就接受了他并对其极为信任。

因此,当朱三声称朱葛青天一生郁郁不得志死后化作了赋丧神作乱时,从没遇上过鬼神之事的乡民立刻就恐慌了起来。在他们看来县太爷如此厉害,抬手就能打碎山上最坚硬的大石,连他都对付不了的厉鬼要害人定是非常容易,于是便将城中最为泼辣的年轻寡妇给送了去。

在县令的引导下,他们习惯了去寻找别家女儿的错处,每当献祭了一个,便为她们扣上各种罪名,安慰自己那是不好的女子,若能用一身换来全村的平安也是她们的福报。

然而,和无知的山野乡民不同,从外地搬来的齐老板知道世上还有很多神仙人物,虽也信了鬼魂一说,却在外出探亲时张贴了求助告示。而这唯一流露出的求救消息,便被历练中的玄门弟子付红叶看见了。

玄门长辈都曾嘱咐过弟子行侠仗义时莫要单独行动,可这外界的小镇也是偏僻得紧,若要等同门赶到至少也需七天,付红叶念着人命关天便独自进了朱家集。

他按在告示留的地址寻到了齐老板所在客栈,却在那里遇上了一脸激动的县令朱三。即便出了鬼神献祭一事,乡民们依旧没有怀疑朱三,见到这被百姓爱戴的县令抹着眼泪恳求自己收服厉鬼救他们于水火,付红叶自然是即刻去了乱葬岗。

他是玄门弟子,并不相信赋丧神会出现在这种小地方,只是没料到这个厉鬼竟如此厉害连玄门的浩然正气都可抵抗,唯有暂且回到客栈养伤,待同门赶到再做打算。

这是付红叶十八岁后第一次出门历练,他遇上了受害的可怜乡民,爱民如子的热情县令,还有需要全力一战的对手,一切都同想象中的故事一模一样。即使明知那厉鬼不一般,他也没有退却之意,只告诉客栈老板莫要再送人献祭,他会全力替他们除了那厉鬼护得百姓平安。

老板闻言很是激动,做了一桌好菜以表谢意。付红叶虽已辟谷却是盛情难却,虽然乡下菜式比起玄门伙食差上太多也是高兴地吃了下去,他以为这只是自己行侠仗义的开始,却没想到这就是属于他的末路。

没人知道,这朱三原就是拐子出身,早年专去偏僻城镇拐走妇女孩童卖去外地,后来又搭上了几名魔修,便为他们寻找女子做炉鼎以此换来了修行功法。何欢回到玄门之后,魔修们失去依靠再不敢惹是生非,朱三的修为也就此停在了锻体期。他对此十分不甘,费力寻了许久终是又搭上了一个魔道小门派,以进贡炉鼎为代价混了个弟子位置,这便使了银子买了个官来到没有修士的朱家集寻找猎物。

在这正道风头正盛的世道,朱三能存活这么久靠得便是揣摩人心的本事,他一听说朱葛青天一事,便知这是个送上门的掩护。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朱家集乡民嘴上不说,内心都知道自己对朱葛青天不好,被报复的可能性极大。人这一亏心就会怕鬼,他们果真是立刻就被朱三吓住了,乖乖将进贡的女子给他送了来。

这样好的一个地方朱三怎么舍得离开,早在付红叶到来时便绑了齐老板的妻儿,以此为威胁让他给这玄门弟子下了迷药,然后趁机杀死这碍事的正道弟子,连尸首都送给了魔修门派,处理得不留一丝痕迹。

事后朱三告诉乡民,那侠士打不过鬼神就走了,赋丧神因此很愤怒,若再有人向外透露消息,他就先杀了那人全家。

那时,他做着素日里一心为民的模样苦苦劝道:“正道侠士不可能永远留在朱家集,等他们一走,赋丧神回来后受苦的不还是咱们这些普通人,不如忍忍算了。反正女子既不能干多少农活又没法赚钱,谁家出姑娘献祭,咱们便各家凑些银钱当作补偿,权当这姑娘外嫁了吧。”

这些年玄门放出大批弟子外出游历,一众年轻人正愁寻不到事扬名立万,因此在姑苏那样的大城若是有女子失踪,只怕第二天就能冒出七八个正道少侠英雄救美,朱三也不敢招惹那些厉害人物。

好在这朱家集闭塞多年并不知道外界变化,他们的世界仍停留在过去,以为自己人才是值得信任的,那些大城的显赫人物不可能真心为他们做事。在朱三的劝说下,他们都怕事后赋丧神找自己家麻烦,只一味自保,对前来寻找付红叶的玄门弟子声称这少侠除掉厉鬼后便离开了,就此将一切埋藏了起来。

此后,朱三勾结城外山贼彻底封锁了朱家集,就这样将此地当作自己生产鼎炉的据点,无声无息地过了十年。

这便是一切的真相,说起来朱三倒也是个厉害人物,竟是将各人的心思揣摩得如此通透,明明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锻体期散修,却兵不血刃地害死了出身名门的付红叶。

或许这就是玄门要求弟子不可单独行动的原因,他们在世间行侠仗义多年,早已看透了人心,清楚地知道你以性命想要救的人未必肯豁出性命去救你,很多时候,他们想要保护的世人只会恐惧地躲在玄门修士背后。明明是关乎自己身家性命之事,自己却不愿做出牺牲,指望无关之人替他们解决一切,一旦遇上危险就会退缩,在世上,这样的人才是大多数。

凡人的称赞和供奉对修士而言其实并没有多少作用,千仞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正道修士能为那些无用的东西问剑四方,就算是在十八岁时,他也绝不可能像付红叶那样为了多救下一个凡间女子就孤身犯险。不过,他原也就不需要去理解正道修士,他要做的只是完成任务而已。

垂眸看着手上将一切真相写得清清楚楚的血书,千仞随意抬了抬手,那跪在脚下求饶的县令便彻底四分五裂,血迹染红了整面墙壁,唯有一颗头颅怨恨地看着这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的黑衣男子,“你骗我……”

“对了,我好像说过写下这血书就不杀你……”

随手把血书贴在墙上,千仞丝毫没去在意那来自尸体的怨毒目光,一抬脚便将那头颅踩碎,指尖一丝魔气涌出,瞬间就将这人的魂魄吞噬了个干净,这才冷冷一笑,“魔修的话你也信?蠢货。”

千仞不是初入江湖的付红叶,一旦出手便是斩草除根半点后患也不会留,确定此地已经处理干净,这便抬头看向了停留在衙门牌匾上的伤魂鸟,“付红叶,你的仇人已经死了,把那颗头给我。”

付红叶的尸身已被朱三进贡给了魔修,好在他多少是个金丹修士,虽没有元婴可以脱身却也将灵魂化作伤魂鸟飞了回来,日日在朱家集外徘徊等候新的修士。此时,那被血红羽毛覆盖的大鸟叼着诸葛青天的头,一双血目仍是灼灼盯着千仞,它的视线里是血流成河的道路,映衬得背后那明镜高悬四个大字莫名的讽刺。

不解地看着这仇人身死仍冲自己拍打着翅膀的伤魂鸟,千仞终是跟着它走了过去,以他的修为一接触到了地面便发现了不对劲,向下一拍,果然就出现了一个地下密室,数名神色惊恐的年轻女子正位于其间。

也是这时千仞才想起诸葛青天说他克死过不少山贼,想是朱三察觉出了厉鬼的存在心生惧意不敢独自外出,便将近几月收集到的女子关在了此地。只是看着那伤魂鸟终于将诸葛青天头颅乖乖放在自己脚边,千仞仍是忍不住问:“你把我引来这里就是为了救她们?”

一个人死后会变成什么鬼魂完全取决于死时的怨念,付红叶这样的正道侠士死后化作对活人无害的伤魂鸟并不意外,千仞只是没想到,这个少年经历了那样的利用与背叛,死后的执念竟还是拯救朱家集的受害女子。

“我只是觉着,如果曾经愿意用性命去捍卫的誓言还没开始就变成了说说而已,终究是一件无法瞑目的事。”

仿佛是猜出了他的疑虑,伴随一声轻叹,那只血红大鸟身上羽毛渐渐脱落,就此化作了一名面容稚嫩的白衣少年,这就是玄门天赋最好的外门弟子付红叶。

付红叶的江湖路从立志行侠天下拯救世人开始,却在踏出第一步时就已结束。这样的事江湖上常有,任你如何志向高远天赋惊人,只需一次意外,本可以剑破苍穹逍遥四海的人生便会中途结束。初出江湖的岁月是一个修士最美好的回忆,也是最容易死去的阶段,而付红叶就是不怎么走运的那一个。

他的善心和信任害死了自己,可即便是如此,他仍是想用这丑陋的伤魂鸟姿态给自己第一次行侠仗义带来一个完美的终局。

此刻,那在最好年纪死去的少年对着面前的黑衣男子果断抱拳,一如他离开师门的模样,“谢谢你,替我完成了没做到的事。”

千仞这些年杀的人并不少,却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对他说着感谢之语。可是他和这少年不一样的,他并不是为了行侠仗义,他只是看不顺眼朱三的行径,所以除去了让自己觉着碍眼的人。不过,作为一个魔修会不满这样的行径,他也有些不正常吧。

直到此刻千仞忽然明白了何欢将自己派来此地的真正用意,或许比起朱家集,他更想让自己的徒弟和付红叶见上一面。

这个师父啊,直到现在都还想着要让他这个魔修相信世间尚有美好的一面,还真是一个令人头疼的任性长辈。

何欢:为了拯救徒弟我决定送他一个纯良正直的老婆。

诸葛青天:岳父你是在说我吗?

何欢:等等?你谁?我安排的付红叶呢?我的正邪联姻计划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数?

诸葛青天:我不管,我才是主角,娘子已经是我的了!

千仞(冷漠):单身六十八年还被骗去相亲的大龄魔修并不想说话。

第九章

何欢虽回了玄门却没有废去一身魔功,甚至得空还会去魔教窜门,丝毫没有自己换了阵营的觉悟。虽然魔教上下都很想将他打出去,正道门派也很想将他赶出自己阵营,奈何这人实力太强,背后又站着爱徒如子的玄门正宗掌门,正邪两道全都打不过他,也唯有咬牙切齿地骂上一句——这天杀的何欢!

偏巧何欢这厮百岁之后脾气见好,每日笑脸迎人得空了还会对魔修们指点一二,于是,在魔教中的无知少年被其皮相欺骗认定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大前辈之后,愤怒的长老们便只能选择不理他、无视他、鄙视他,然后换个姿势,继续不理他、无视他、鄙视他。

那一日,何欢依旧是神色自若地走进魔教把长老们一个个给气成了河豚,然而一看见在书房里待了一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徒弟,瞬间就成了满面辛酸的老父亲,很是担忧地叹道:“千仞啊,你都六十八岁了还没个红颜知己,莫不是当真准备和公文桌双修了?”

虽然千仞会忙成这样完全是因为分摊公务的长老全被此人气走,就连魔教教主也被他烦得闭关修炼,于是唯一扛得住何欢骚扰的大护法不得不一个人顶起了整个魔教上层,但是作为一个尊师重道的徒弟,千仞还是面无表情地批改着公文,只回:“我觉得一个人挺好。”

然而,作为一手带大了他的师父,何欢对他的黑历史简直了如指掌,这便疑惑道:“是吗?我怎么记得你二十岁那年我问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你很是坚定地说想要摆脱处男之身啊。”

如今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魔教大护法,年轻时也是个好面子的少年,对极乐宫最后一个处男这个名号自然也是极其厌恶。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他不止没有摘掉这个头衔,还成功将其升级成了魔道最后一个处男,说出来也很是令人心酸了。

千仞因体内魔气无法同人亲近本就心情压抑得很,现在又被戳了伤口,顿时心中就只有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雷劫怎么还没把这个为老不尊的师父给劈失忆!

当前世道正邪两道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也算相安无事,何欢没了天下可以折腾便将视线投向了自己徒弟,虽然千仞浑身都散发着拒绝和家长对话的叛逆气息,他仍是积极地问道:“要不你说说喜欢什么类型,为师替你先物色几个?”

那时已经连续一个月处理公务的千仞委实心烦,便是随口应了一句,“我处理公务的时候能跟红薯一样安静地把自己埋在地里的死人。”

“才几年不见,你口味是越发清奇了。”

万没想到自己徒弟已经对活人绝望了,何欢的神色又是悲伤了起来,这便从袖子里掏出本书对弟子郑重嘱咐道,“这是人鬼为主的春宫,你先拿着应付几年,待为师向几位鬼神问问他们鬼魂该如何行房便来传授你人生经验。”

千仞并不想去认真思考为何这个人随手就能掏出一本如此离奇的春宫,也不想知道这个神通广大的师父到底做了什么才会令鬼域入口出现“何欢与狗不得入内。”的硕大石碑,他以为自己早已适应了师父的一切不靠谱行为,然而,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天下第一魔修,他竟是真的找出了一个死人送给自己徒弟!

以付红叶的性情,对恩人自然是言听计从,刚见面就有了如此高的好感度,就算千仞今后什么都不做,二人的关系也不会恶劣。此时,他甚至能感受到某位师父正一脸欣慰地对自己说,徒弟啊,为师只能帮到这里了。

然而,面对如此英雄救美的大好时机,千仞依然是完美避开了所有给人留下好印象的选项,一脸冷漠地捡了诸葛青天的头就向外走。

一出了门,另一个比付红叶更麻烦的死人便迎了上来,还颇为乖巧地把发带递到了他面前,“娘子你总算出来了!”

千仞的发肤对活人而言皆是致命之物,过去穿过的衣物都没人敢洗,此时虽是随手接过了发带,却也发现了死人的确有其好处,至少,死过的人不会再死第二次。不过他可没兴趣照顾两个小鬼,就让他们互相折腾去吧。

“头给你,别再弄丢了。”

随意把头按在这无头尸体脖子上,他微微侧过身子,果然诸葛青天的视线瞬间就被付红叶吸引住了,一脸惊讶地问:“他怎么也在这里?”

“他就是伤魂鸟。你不是想成亲吗?他会答应你的。”

只随意提点了一句,千仞便绑好头发向前走去,他想,付红叶这样心善的烂好人和他不同,断不会拒绝假装拜个堂送一名厉鬼轮回。诸葛青天能和憧憬的少年在一起也算如愿了,而他也能摆脱两个大麻烦,继续只有自己一人的浪迹江湖。

听了这话诸葛青天愣了愣,他看着走来的白衣少年,并没有怀疑千仞的话,只是明明盼望已久的轮回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他一开口就能得到,最终身体却只指着那人怒道:“你!就是你!你为什么总和我的头过不去!”

说起来,诸葛青天的头是付红叶割下来的,今日也是这人化作伤魂鸟抢走了他的头将二人引了来,他们之间倒真是有孽缘。想到这里诸葛青天仿佛找到了理由,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和一个没事就抓走自己头的人成亲,至于千仞直接踹飞头的行为似乎更为恶劣这个事实,某厉鬼非常任性地选择了忽视。

被他一提醒付红叶也想起了自己过去冤枉了这鬼,一个活着时就处处不顺的人死后居然也被他欺负,这委实有违侠义之道,当即就愧疚地开口:“抱歉!对不起!请原谅我!我要做什么才能弥补自己的过失?”

千仞看人的眼光着实不错,此时这个人的脸上简直就刻着“我很好骗,请利用我”八个大字,就算真叫他上花轿只怕也会硬着头皮答应。然而,机会都已经被送到了面前,诸葛青天却只好奇道:“那你告诉我在外面的世界要怎么做才能被娘子喜欢。”

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个问题,付红叶神色瞬间就尴尬了起来,“这个……师父说对我而言结识道侣还太早了,我连女修都没见过几个……”

正道门派可不比魔修那般豪放,少年时多是以清修为主,付红叶当年也是被嘱咐潜心修行少去和女弟子打交道,对这个话题委实是陌生得很。

然而这茫然的神情落在诸葛青天眼里就更是担忧了起来,原来在外界像付红叶这样都是找不到老婆的吗?难怪他娘子六十八了还未娶妻,这世道当真可怕。

从这二人身上意识到了这年头遇上个心仪之人有多困难,诸葛青天只能沉痛地拍了拍面前的少年,“算了,我还是自己努力吧,你也加油,争取早点找到个娘子。”

他这思维常人委实是跟不上,付红叶亦是一脸为难,“其实我觉得练剑比和女修说话有趣。”

这种武痴诸葛青天倒是第一次见,立刻就疑惑道:“你们修士难道是抱着剑睡觉的?”

“我是啊。”

面对这人理直气壮的回答,诸葛青天瞬间对修士这种生物有了全新的认识,这就期待地看向了某位黑衣男子,“娘子你还需要武器吗?要不要考虑厉鬼,我很硬的!”

“……”

无语地看着他们,千仞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个死人到底是怎么把话题歪到这上面去的,事实上他根本不明白诸葛青天为何对自己这般执着,但凡眼睛没问题的人都该知道付红叶比他好相处吧,这个厉鬼的脑子果然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付红叶倒是没想到诸葛青天口中的娘子竟就是这一脸冷漠的魔修,他可不是这乡下的凡人,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定是元婴期的前辈。可是,一个元婴期修士和尸体断袖,身份还是娘子,他师父说的不错,魔修的世界当真是无法理解啊……

心中虽是惊叹,这位前辈到底是他的恩人,所以他仍是恭敬地问道:“阁下虽是魔修,这救命之恩付某却是不得不报,还请留下姓名师门,待我回到玄门重塑肉身后定全力为二位准备谢礼。嗯,还有云城最好的媒人。”

他虽化成了伤魂鸟,自身却没有多少煞气,以玄门的手段重塑肉身倒也不难,只是见这人经历这一切依然选择回到正道,千仞也是忍不住问:“我不想和玄门扯上关系,倒是你,还准备继续行侠仗义吗?”

“嗯,这一次我会谨记师门教导,努力成为能够拯救所有人的侠士。”

对他们轻轻一笑,白衣少年再度化作血红大鸟,展翅飞向了高空。他离开师门太久,如今执念已解,也是时候回去了。付红叶的江湖之路虽然有了个坎坷的开头,终究还没有彻底结束,既然道还在,他就能昂首挺胸地再度走下去。而对着这片将他从美好的理想拉入现实的土地,少年最后所留下的也只有一句,“二位,江湖这么大,我等着和你们再会的那一天,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自古正邪不同道,不可能互相理解的人,还是不要相识为好。”

空中的伤魂鸟终于不再哀鸣,看着那血色身影破空而去,千仞轻叹一声,微微垂了眼,何欢为他选的人自然是极好的,只可惜他终究要辜负师父的一番苦心。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今后也想要独自走下去,即便偶尔会有些寂寞,却也是自己选择的道路。

只不过,付红叶好打发是因为他的天下很大随时都可以展翅高飞,这另一个死人可就不好摆脱了。果然,见他神色有些奇怪,诸葛青天立刻就凑了过来,声音也是一贯的聒噪,“娘子,娘子,我没他那么麻烦非常好理解,你是不是突然发现了我的优点!”

不,你才是最无法理解的那一个,各种意义上的。

头疼地看着他,千仞这才发现话果然是不能乱说的,过去何欢制造的姻缘如暴雨般袭来他都能一一闪过,偏在闪的过程中自己招惹到了诸葛青天这磨人的厉鬼怎么也甩不掉,接下来要怎么办,直接把他打包用飞剑送给玄门吗?

就在他想要摆脱这缠人的厉鬼恢复自己愉快的独行生活时,少年抬起了脸,抓住他的衣襟,眸中满是期待,“所以,你说要带我去外面的话,还算数吗?”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千仞到底还是没能下手,只是向前走了去,用一如既往的冷淡声音道:“我要去江南一趟,要不要跟着,随你。”

听着少年瞬间高兴地跟了上来的脚步声,千仞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在心中暗暗想着,他在魔道过得很好,不需要被爱,也不需要被拯救,不过这样只需抬手就能做到的见义勇为,偶尔试试也不错。

千仞:成亲?虐狗?不可能的,我要做一辈子的单身贵族。

何欢:唉,徒弟是个非主流的叛逆少年该如何是好?

诸葛青天:其实娘子是个很温柔的人,他这次都没有踢我的头了。

何欢:徒弟媳妇!就决定是你了!

第十章

天下魔教成立后的这四十年,千仞如无必要甚少外出,他原就对山河风光没有兴趣,也不觉得在江湖闯荡有什么乐趣可言,反正在哪里都一样,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游历?

只是,在魔教教主尤姜闭关准备渡劫的这两年,长老们对他这个大护法太过关注,教中也暗暗分成了两派。在千仞被血色覆盖的少年时期,昔日的极乐宫二护法尤姜是他唯一的好友,他无意和对方争夺教主之位,便索性借游历之名再入江湖避开这权力风波。

何欢生来是个喜爱享受生活的性子,千仞跟着这个师父也曾走过大江南北,只是那时候全部精力都用来收拾师父肆意妄为留下的烂摊子,如今自己出游倒是完全不知该做什么了。

说是要去江南,到底该去哪一处呢?其实那些山水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区别,或者说风景越好的地方正道修士越多,对魔修而言无疑很是麻烦。

人这种生物还真是在哪里都免不了争斗,终究只有死人最省心。

心中哀叹一声,千仞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按照师父命令做事,一旦没了师父的指示他竟是完全不想行动。也难怪何欢如此煞费苦心地把他引来朱家集寻找付红叶,那个人是知道自己距离飞升不远了,怕他一个人在这片江湖无所适从吧。可他终究是冷惯了的人,即便是付红叶那般热烈的人也无法吸引他。

不过,不能再让师父为他忧心了,这一路上再认真找一找吧,看这世上还有没有能让他勉强感兴趣的事物,不求让他感到活着真好,只要多少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就行。

对修士而言如何寻找自己的道永远都是一件烦心事,千仞苦思无果,这便将视线移到了河边的诸葛青天身上。以他的体质根本不需要休息,奈何这厉鬼坚持不肯用披头散发的模样见人,于是被烦得没办法的千仞只能寻了处河流让他打理自己。这半夜三更一个红衣男子坐在河边把头摘下来放在怀里梳理的场景若是有人看见只怕顿时就能吓晕过去,千仞倒是完全不受影响,只是看着他和乱发纠缠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

鬼魂对视线很敏感,似乎察觉到了他正在看自己,诸葛青天把怀里的头转了个方向就自发寻了个话题开口,“说起来,娘子你走之前扔在朱家集井里的是什么啊?”

对千仞而言诸葛青天完全是一种无法理解的生物,这个人不论遇到什么事只需难过上片刻就能自发高兴起来,明明活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却自己把灯点亮,将一切都美化成了五光十色的模样。就像现在,过去朱家集的人对他委实算不上好,他还是要担心千仞给他们下毒……

不过,千仞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就理解未知生物,此时也不例外,只冷淡地道出了实情,“令人不举十年的药而已,不是什么厉害的毒。”

他这么做倒也不是抱着为诸葛青天和付红叶这两个倒霉鬼报仇的心思,只是觉着作为一个闻名天下的魔修却不祸害平民百姓似乎很是对不起自己的名声,再说,他对这朱家集的人也没什么好感,虽然这没好感的原因和眼前的鬼魂也有那么一丝丝的关系……

就在千仞想着如果这厉鬼会错意扑上来该用什么姿势打醒他的时候,诸葛青天在听见不会死人后就完全把朱家集那地方给抛在了脑后,只对他看上的娘子一抬手就能令人不举十年的神通很是感叹,暗道看来以后不能惹娘子生气,万一被下药可就惨了。

然而还没担忧上片刻,他看了眼自己的头又瞬间高兴了起来,恍然大悟道:“不对啊,我早就死了本来就不能人道,根本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你一个靠灵魂行动的尸体当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但是,你刚才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其实是在担心这个?这是值得高兴的事?这个人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豆腐吗?

很是怀疑地看着这又专注于和打结头发搏斗的厉鬼,千仞终于发现了一个真理,对诸葛青天而言头果然只是个摆设,脑子也是。

虽然已经认定了这个人的脑袋里装的大概就是加糖的豆腐脑,考虑到他话多到可以自问自答说一路的性情,千仞还是明智地没有去讨论这个话题,只是有些不耐地开口:“打结的那些直接割掉不就行了,反正死人也不会疼。”

一路下来这颗头也算是多灾多难,纵使诸葛青天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梳理仍显得凌乱不堪,此时听见他催促立刻就把头抱在怀里,很是警惕道:“你可别乱来,我是死人头发掉了就长不回来了,一不小心就会秃的!”

作为断条胳膊都能重新长出来的元婴修士千仞可没想到死人居然还有秃头的烦恼,见此人对这具已经死去的身体宝贝得紧的样子,只冷漠地伸手,“把头给我。”

怔怔看着他的手,诸葛青天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嫌麻烦又想把他的头扔掉了,可是,娘子要头怎能不给呢?不给娘子不要他了可怎么办?

于是他只能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抱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变秃的觉悟沉痛地把头递了过去,“娘子,你别踢太远,找头很麻烦的。”

这厉鬼是不是对他凶残的魔修形象有什么误解?他可没活泼到时刻想要踢球的地步。

无语地瞥了壮士断头的这人一眼,千仞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头开了天眼,将每根发丝都在视野中放大,随即指尖朝河中一点,河水瞬间化作无形丝线穿梭进少年发间将杂乱的死结就此散去,竟是眨眼间便将那一头乱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心中叹着自己令无数权贵闻风丧胆的杀手技巧如今倒是用来给人梳头了,千仞还是将那头随手扔了回去,只是暗暗瞥了一眼那柔顺发丝下安静垂眸的少年面孔,想着这人的眉目倒生得不错,若是安静下来瞧着也是个斯文俊秀的少年。

诸葛青天是真没想到这人会替他把头发打理干净,他已经不会再把人想得太好了,只有不抱期望才不会受伤,他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去奢求被喜欢才能高兴地在世间活着。过去在诸葛青天没把事做好的时候,周围的人只会催促他更努力一些或者聚集在一起嘲笑他的狼狈,像这样主动出手替他把事情解决的,二十八年来也只有这一个男人。

或许这世上的确有很多像付红叶那样的好人吧,可他运气不好,等了十年也没有一个侠士来救他。诸葛青天只知道第一个帮自己的人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修,因为是第一个,所以这就是世上最好的人。

爱不释手地摸着自己终于柔顺了起来的头发,诸葛青天只觉这是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而他的情绪表达方式一贯是非常直白的,这就对男人激动道:“娘子!你是天下最温柔贤淑的娘子!我们拜堂吧!”

“你过来,我这就一脚踩爆你的头!”

千仞本只是见他笨手笨脚的不知要停留多久才主动出手,谁知这厉鬼竟冒出了这么句话,顿时脸色就是一黑。

然而还不待他动手让这找死的家伙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温柔贤淑”,这人又是试探着冒出了一句,“那个……你真的宁可一直被我称作娘子也不想透漏姓名吗?”

少年的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迟疑,手指紧张地缠着自己头发,面上却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就算面前人冷漠拒绝也能缓解气氛的说辞。看见他这模样,千仞的拒绝之语却是说不出口了。

他原是想江湖上萍水相逢之人何必做更深的交往,将这厉鬼交给正道门派超度,二人之间也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他这样手上染血无数的人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早就不会因为旁人称呼影响自己的心情,也从没和这少年较真任由他叫,自己不理会就是了。不过现在想想,如果只是彼此知道真实姓名这种程度的交集,应当是无妨的吧。

“毕千仞。”

千仞已不记得多久不曾在江湖上报出过自己名号了,一时之间倒是不知该加上何等身份,最终只说了最初师父给他起名的用意,“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就是我的名字。”

“我是诸葛青天,家中人原指望我以后考得功名成为为民请命的青天大老爷才取了这个名字,我倒是只望将来的世界也能如青天白日,不见阴霾,天气晴好。”

抬眼看着这个即便自报家门依旧一脸冷漠的男人,诸葛青天难得说了句正经的话,他想名字是很重要的,互报姓名才代表彼此认识不再是陌生人了。是啊,他和千仞的关系终于不再是萍水相逢,虽不知要相濡以沫还需多久,到底也是个好的开始。

不过,他看中的娘子是个很孤傲的人,突然被人靠得太近可是会跑掉的……

想到这里他心情极好,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这便换回了素日里的神情开始放眼未来,突然就担忧道:“娘子!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你无欲,我不举,岂不是注定无法洞房?这可如何是好?”

在他自报姓名的时候千仞还是有些为难的,这样郑重的自我介绍简直就像他们想要就此交好一般,委实超出了千仞和人交往的限度,正考虑着还是把这鬼魂交给玄门处理为好,就听见了这话。

这一瞬间,他再也不纠结了,果断一脚就把这人给踹进了河里,对着扑腾着找头的厉鬼冷冷说出了心声:“我对人没兴趣,滚!”

呵,拜堂?洞房?不可能的,什么都不能终结他一生独行的道路。

诸葛青天(激动):我等了十章终于问到娘子名字了!

千仞(叛逆):呵呵,说不结婚就不结婚,宁可不举都不成亲。

何欢(研究学术脸):可你只是性冷淡,比不举可操作空间大多了。

千仞:这种只会开汽车尾气的作者能有什么操作?

作者:???

第十一章

在如今的世道,江湖常被用来泛指远离民间又不受朝廷管束的修士领域,没人能准确说出江湖到底在哪里,世人只知,修士所过之地便是江湖。而真要追根溯源,修士活动范围之所以被称作江湖,最初还是来自于数百年前就已不受任何势力约束的一江一湖。

这湖乃是天下第一正道门派玄门正宗所在的落仙湖,此地是仙人最初向凡人传授修仙功法的修道之源,后人亦称天下功法出玄门,这样的地方自然超然世外远离朝廷管辖。而这江湖中的另一个江便是指修道门派云集的抬龙江。此江乃是天下最长的河流,横跨整片神州大地,自天涯而来,奔腾不息归于海角。

抬龙江以南便是天地灵气最为集中的江南,江南八城皆是富庶繁华之地,除了远居云端之上的玄门正宗和隐于漠北的天下魔教,如今强大的修道门派皆汇于此地。因此世人有一种说法,不到江南,不入玄门,便算不得到过江湖。

千仞虽久居漠北对江南却也不算陌生,此行便要前往位于抬龙江河口的江都城。照他的想法,一到江都便要寻个擅长收拾厉鬼的门派把诸葛青天超度了,然后自己再从此地出海前往那传闻中空无一人的极地,在天地中最冰冷的寒域寻出渡劫之道。然而现实总是不如想象的美好,才行到江都城外他们就遇上了意想不到的大麻烦。

是的,被千仞踹下河的诸葛青天又把头弄丢了!

默默看着那大呼小叫着在水里一起一伏的无头尸体,千仞再次认定了对诸葛青天而言头果然只是个摆设。只是,在大街上买个包子都能碰见个正道侠士的江南,带着个无头尸体进城无疑是在找架打。虽然和正道厮杀才是魔教大护法的本职工作,但是正在外出游历的他并不准备认真工作,事实上在千仞看来,觉着不高兴就走人不干活才是一个正经魔修该有的作为,他们可不需要敬业这个可贵的品德。

这河水流倒是不急,奈何宽度也不小,眼看诸葛青天搜寻无果,千仞也是皱眉道:“你怎么也是个厉鬼,就不能用浆糊或者其它什么把头粘在脖子上吗?”

其实头对诸葛青天而言还真是除了那张脸以外没一点用处,但是,那好歹也是一张有些俊俏的脸啊。女鬼报恩的志异故事他是看过不少,然而,不论在哪个故事,一个没有头的鬼都是不可能成亲的!

唉,他就不应该这么轻易放走付红叶,如果娘子不要他了,他一定每晚爬付红叶床下去哭!

心中抱怨着某个正道少侠,诸葛青天对着千仞仍是无奈地摊手,“娘子,不是我自夸,我已经穷到除了自己和花轿连一张纸钱都没有的地步了!”

天下有用的东西那么多,你为什么只留了最没用的两样!

内心腹诽着这不靠谱的厉鬼,已经快失去耐心的千仞挑眉,浑身都散发着一个魔修危害社会安定的黑暗气息,“你身为厉鬼的脾气呢?没有就去抢。”

我没有老婆确实去抢了啊,然后就被你一脚踢翻了花轿还踹飞了头……

暗暗进行着被千仞听见一定又会被踹飞一次的内心活动,诸葛青天看着这明显已经快等到爆发的魔修,秉着身为良民的美好品德,还是诚恳地劝道:“娘子你这样是会被官府通缉的。”

然而,早就不知道拿了多少高官人头的毕大杀手表示无所畏惧,甚至冷笑道:“呵,皇帝老儿早就以万金悬赏我五十年了。”

作为一个成功的魔修,朝廷给出的赏金也是彼此吹嘘的资本,如今在江湖悬赏榜单上,千仞已是排名第二,说出来也是可以令江湖同道虎躯一震的。至于排名第一的何欢,那是一百年前就霸占了榜首的存在,像什么抢走皇帝妃子把太后拐去出家这种事对那位而言都是小菜一碟,事实上如果不是他被道侣强行中断了胡作非为的生涯,千仞丝毫不怀疑这个师父哪天兴起就能把皇帝也给拐去修道了。

虽然诸葛青天对魔修的价值观不大理解,但是这并不妨碍万金对他的冲击力,默默换算了一番这得是多少铜板,再一想这么堆起来起码有一座山高的铜板都买不到眼前这个人,瞬间就是赞叹道:“真不愧是娘子,你太值钱了!”

平静地看着这在水里晃悠着的厉鬼,千仞开始思考起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为什么这个人明明在夸他,他还是想要把他一脚踩进水底?

或许是上天认定了诸葛青天的头每天只需要弄丢一次就够了,在他们的谈话即将迎来标准结局的时候,一阵疾驰而来的脚步声吸引走了千仞的注意力,随即一声暴喝也是瞬间让诸葛青天从河里爬了上来,“站住!有我天师府在此,尔等休想逃跑!”

他们只是说说而已又没有真抢,这都要被抓的吗?不行,他的娘子可是万金之躯千万不能被人逮了去!

这是听见声音后诸葛青天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于是他这就湿漉漉地挡在了千仞面前,奈何他本来就比千仞矮了一个头,如今还直接没了头,根本挡不住他娘子威武的身躯,结果只能被毕大杀手随手给拎了起来,这就一齐飞上了棵树。

从脚步声千仞便判断出了来者只有金丹修为,心知正道要对付他不可能让这种小辈送死,大约是刚巧撞上了。而且就这情形来看,对方也不是冲他们来的。

他们这刚刚借树叶掩去身形,那追赶着的二人便匆匆到了河边。不,确切的说该是一人一鬼。

跑在前方的乃是一背着雕花木柜的矮小老鬼,身上是死者入葬所穿的黑色寿衣,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了其枯瘦如柴的小腿,面部被一张白纸遮住,只有一对浑浊的眼睛和花白头发露在外部。此鬼虽身形佝偻跑起来却是极快,就连后方的修士都追不上,一眨眼便跃过了河扬长而去。

眼看那鬼距离越来越远,紧追而来的青衣少年也唯有怒骂一句,“该死的穷鬼每次都跑这么快!有本事和你爷爷正面决斗!”

对千仞来说人远比鬼威胁大,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少年,看年龄也不过十五六岁,身上的青色道袍以八卦为饰,应当是出自江都城中的最大门派天师府。这天师府历来以除鬼为己任,府主陵岁道人又与玄门掌门交好,在江湖之中也算实力不错的门派。千仞本是懒得招惹这群道士,瞧了一眼诸葛青天却又改了主意。

呵,这厉鬼倒是什么都不怕,竟是趁机直接抱住了他的腰。

看着放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千仞见某只厉鬼似乎颇有再摸上两把的意思,眼神是越发冰冷了起来,“你的手在做什么?”

这树上的空间委实不大,诸葛青天本是揽着千仞的腰才能让自己不掉下去,只是一抱才发现这人看起来不是什么肌肉壮汉,身上却没有一丝赘肉,就连腰上都紧实得很。浑身肌肉的庄稼汉和柔弱书生诸葛青天都是见过的,像得道修士这样已将身体所有杂质炼化,宛如天地雕刻出的完美躯体却是第一次见,一时就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

千仞对外向来是生人勿近的态度,上一次和人如此亲近还是婴儿时期被师父喂奶的时候,如今眼中自然是寒芒阵阵。奈何诸葛青天完全没有领悟他话语里的杀气,看了一眼下方气急败坏的正道少年,想着娘子和他正是官和贼的关系,这贼见了官兵自然是紧张的,现在是他保护娘子的时候了!

这样一想,他果断拿出了自己那不存在的男子气概,对着这位魔修大前辈就道:“娘子莫怕,我已经抱紧你了。”

当然,这样做的后果无疑只收获了一个字——“滚!”

于是,就在那天师府弟子正愁着自己第一次捉鬼任务即将失败的时候,一个红色身影从天而降径直将逃遁的老鬼给砸倒在地。

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瞬间多出来的大坑,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无头尸体不是什么普通存在,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尸……尸体砸人?这是哪门哪派的武功路数?

末了少年又反应过来,府主教过他们作为一个正直的天师府弟子,遇上江湖同道一定要保持名门正派该有的风度,万不可叫玄门那群排队等着以身殉道的疯子把风头全抢了去。如今虽不知对方是出于何种目的出手相助,到底也替他收了穷鬼,还附赠了一只无头厉鬼,不管怎么说都是该郑重道谢的。

这样一想,他立即就抱拳高声道:“在下天师府陵岁道人门下弟子莫盼,敢问是哪路前辈出手相助?还请现身一见让晚辈备上谢礼。”

这话一出,千仞又是一默,这就尴尬了,他怎么知道自己随便一踹就正好砸中了那逃跑的鬼魂呢?

至于某位终于如愿成为娘子武器的厉鬼,他此时只是想起了付红叶中气十足的说话方式,并由此得出了对江湖正道的第一印象——正道弟子的嗓门还真是大啊!

诸葛青天(自豪脸):才过了几天,我就已经抱过娘子的大腿和腰了!

千仞(冷漠):如果哪天我上了他一定是因为被气的。

诸葛青天: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作者:我该不该告诉他别人家的受都是娇羞地被攻调戏的。

第十二章

当今世道渡劫期修士总共有三位,修为最高的是玄门正宗掌门人青虚子,这是一个奉行仁道脾气好到堪称温和极致的圣人;其次是大雷音寺主持迦叶菩提,这是一个说话玄到极点没有任何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的怪人;最后一个便是青虚子之徒曾经的魔道首领何欢,这是一个放浪到极致直接和自己元婴结成道侣的邪人。有了这三位做表率,修士们得出了一个宝贵的经验——果然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进入渡劫期。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在修士的修行过程中,金丹立道,元婴问道,渡劫证道,飞升得道。以身证道说来容易,真要在生活中一言一行都贯彻自己道路却是极难。当一个人万事都坚持自己想法,失去迎合世人的圆滑变通之后,这人自然就不再是正常人了。

这也是千仞迟迟无法渡劫的根本原因,他虽认为自己所选的杀伐之道乃是解决问题最快捷的道路,却始终对是否真要永生永世只与尸山血海为伴心存犹疑。他明白自己若要进入渡劫期,要么斩断这份牵扯着自己的微弱希望,要么另寻其它道路,而前者无疑是最简单的方法。

千仞在世间在意的只有何欢和尤姜二人,这两人皆是天纵奇才迟早会飞升,他只需不再结识任何人,这份牵绊就会随着时间结束。本是这样就好,可是,如今却出现了一个意外。

诸葛青天在他身边待得太久了,他是已决定以杀止杀屠遍天下之人,身边不需要任何同伴,所以,必须在习惯这个人存在前斩断他们之间的羁绊。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说到底,诸葛青天不怕他只是无知者无畏,当这个人明白他是何等可怕的存在之后自然就会避开了。

想到这里,原本不准备招惹正道修士的千仞缓缓从阴影之中走出。如他所料,那天师府弟子一见到他的脸便整个人都僵住了,就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魔……魔教大护法!”

在所有正道门派都流传了三幅画像,其上是当今世上不能招惹的三个魔修——毕千仞、尤姜、何欢。莫盼作为天师府府主的弟子自然也是自小就见过那三张脸,他还记得师父曾对自己嘱咐,何欢到底是个得道大能一般不会和你们小孩子计较,尤姜出行历来乌泱泱一群人也好认,唯有那千仞最为麻烦,此人乃是天下至毒之人,渡劫以下修士触之即死,务必要小心避开。

而如今出现在他面前一袭黑色劲装的冷傲男子,可不就是三人之中最危险的魔教护法毕千仞吗?

此时莫盼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这多年不入江湖的魔教护法会在江南出现,也没空细思这人替自己抓鬼是什么意思,他只惊惧地看着男人伸出手指在自己额头点了点,想起师父的嘱咐瞬间整个人都崩溃了,这就捏碎了师门传音符哀号了起来,“师父救我!我被魔教大护法摸到了!我才十五岁还不想死啊!”

虽是凄厉的声音,千仞却觉着挺动听,看了眼少年熟悉的反应,心道,太好了,这个江湖还是正常的,他依然是世人回避的魔教护法,不正常的只是诸葛青天这个怪胎而已。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这时诸葛青天也爬了起来,对着受到惊吓的莫盼就道:“被指头碰一下你至于吗?我都还没怪你占娘子便宜呢。”

在诸葛青天看来自己抱一下都会被踹飞,这人居然被千仞主动触碰,委实是祖坟冒青烟的殊荣了。然而面对他这说法,莫盼的神色是仿佛世界在眼前崩塌一般的震惊,如果不是这尸体已经没头了他一定扑上去捂住这鬼的嘴,娘子?这是能乱叫的吗?那可是毕千仞,魔教的天毒大护法!

“你疯了吗!那是魔教大护法!”

瞪大眼睛看着这无知厉鬼,莫盼想为了自己的安全坚决不能让这家伙继续激怒魔头了,这便对他警告道,

“拈花客知道吗?曾经的天下第一采花贼,连玄门都抓不住的绝世高手,就因为想要调戏十八岁的他,被吐了口唾沫便七窍流血而亡!白云刀客你总听说过吧?半只脚踏进渡劫期的元婴修士,砍了他一刀,只溅到一滴血便化作白骨与世长辞!别以为你是鬼就没事,他就算流一滴汗都是剧毒,被毒死的修士连元婴都逃不出去,你沾到了他的魔气照样魂飞魄散!”

“虽然你说的这些人我都不认识,但我觉着他们一个色鬼一个砍人死得都不算冤。”

一句话彻底震慑住了这正道弟子,诸葛青天倒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突然就理解了为何自己一靠近千仞就会被踢开,娘子其实是在保护他啊!

凭借对世界美化的本能瞬间喂了自己一口鸡汤,他这就很是感慨地将身子转向了黑衣男子,“不能流汗也不能流血,娘子你看上去如此强悍,其实非常娇贵啊。”

其实这莫盼说得还是夸张了许多,千仞十八岁时不过是金丹修为,魔气再强也不至于毒死一个元婴高手,那采花贼完全是自己作死,竟当着何欢的面想调戏他徒弟才被一掌拍死。至于白云刀客倒真是他杀的,只是为了成功下毒也费了不少功夫。江湖传闻历来就是这般人云亦云,不过有一点倒是没错,千仞只要受伤体内魔气便会暴走,所有伤过他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尸体,连灵魂都将彻底消失。

这就是没人敢和千仞结成道侣的真正原因,谁都不知道同他亲近会不会立即暴毙,也没有人愿意豁出性命去尝试,而他自己也不想再次经历这样不经意间便会杀死亲密之人的痛苦经历,宁可只作为何欢的利刃而存在,一生不接近任何人。

诸葛青天是那样渴望轮回转世的一个人,千仞本以为他明白跟着自己有多危险后就差不多该放弃了,结果这人的头大概真是在河里泡太久进水了,竟只得出了这么个结论。很是怀疑地看着他,千仞也唯有叹道:“你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我都经历过最糟糕的人生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从世上彻底消失这样的事哪有生命是不怕的,只是比起恐惧还未发生的事,诸葛青天更想相信自己。

既然不能流血流汗,那保护好娘子不让他伤着累着不就行了吗?虽然他还不太明白正常的夫妻之情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将成亲对象换成别人,至少可以肯定,这原就是和一个人成亲之后该做的事。

看着这没有什么反应的无头躯体,千仞此时才发现这人没了头就不能通过表情判断其真实情绪,也真是不方便。他一时摸不准这思维诡异的厉鬼又有了什么不靠谱的想法,想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这人亲眼见到他动手就知道厉害了,倒也不急于一时,这便对莫盼冷冷道:“你们天师府最擅寻魂之术,把他的头从河里找回来我就放了你。”

千仞向来奉行物尽其用的原则,这天师府弟子既然送上门来了,自然是要将其压榨干净,因此使唤得也是相当顺手。倒是莫盼没想到自己碰上了这位魔头居然还有被放走这个可能性,一时难免在正道尊严和自己生命之间挣扎了起来,“如果我宁死不从呢?”

对此,千仞只给了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你一定要听到我的威胁?不怕做噩梦?”

莫盼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何等强大的威胁才能让自己听见就做噩梦,事实上他还是选择了不去了解具体内容,安慰着自己给一个厉鬼找头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事,这就热情地上前握住了诸葛青天的手,“这位厉鬼兄弟,来来,让我感受一下你的魂魄气息。”

然而,面对他这难得的热情,诸葛青天立刻警惕地把手抽了回去,这就郑重道:“我是有娘子的人,你放尊重点。”

此话一出千仞立刻就有一种再把他踹进河一次的冲动,但是理智告诉他再和这厉鬼折腾下去只怕天黑都进不去城,为了不再露宿野外他还是面无表情地给出了强而有力的威胁,“你再废话,我就让他和你成亲。”

事实证明毕大杀手的观察能力还是很强大的,虽然仍然无法理解诸葛青天的迷之思维,至少抓住了其致命的弱点。一听见这话,这厉鬼立刻就乖乖地把手递给了莫盼,声音严肃得和平常判若两人,“感受气息对吧?怎么做?”

沉默地看着他们,莫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是出城抓个普通鬼魂就会遇上魔教护法,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给一个厉鬼找头,但是,他现在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个厉鬼眼里居然还不如鬼神皆避的魔教大护法!

师父说得没错,这些魔修果然都不是好人,只接触了这么一会儿他的自信心就受到了可怕的打击!他再也不要和魔修说话了!

诸葛青天:我娘子真厉害,他有毒!

千仞:我觉得有必要给他换个头。

作者:没用的,他是走心流,又不会用头思考问题。

第十三章

天师府乃是专司收鬼除妖的门派,门下弟子对鬼魂之事极其了解,莫盼又是其府主弟子,寻个尸体自然不在话下。只见他中指食指并作一道,指尖夹起一枚铜钱在诸葛青天断头处转了一圈,这便采了尸身阴气将铜钱抛起。就在铜钱飞过头顶的瞬间,腰间小囊中的三道符纸立刻无声飞出,竟是包裹住铜钱凭空燃出了一抹青色火焰。

千仞招式素来隐匿只求杀人于无形,这还是诸葛青天第一次见到修士施法,虽然看不出什么门道仍是惊叹地鼓掌,“哇,你比变戏法的还厉害!”

只一句话莫盼又是内伤了起来,作为收鬼门派天师府自有其独门手段判断鬼魂实力,此时燃起的火便是根据鬼魂尸身怨气成形的阴火。阴火分四色,其中白火为新死鬼魂,一般怨气不大,完成愿望便可引其往生。灰火为野鬼,这些鬼魂因执念留在人间不肯投胎却又对人没有性命之危,往往是年轻弟子练手的首选。血火为厉鬼,此等鬼魂极为凶煞,种类也很复杂,几乎每个都有其独门异能,便是师门长辈也需小心应付。

至于青火,则是位于厉鬼之上的鬼神。如今鬼域三大鬼神久不现世,天师府已数十年不曾燃起青火,万万没想到这样的稀罕事却被他这个少年弟子给碰见了。难怪这鬼不怕毕千仞,他一个鬼神哪有那么容易魂飞魄散?

只是这鬼外表和三大鬼神特征不符,莫非这世上竟是不声不响地又生出了一只鬼神若是如此,他倒是必须活下去把消息带给师门早做应对了。

莫盼不过出城抓个野鬼就撞上了遁世多年的魔教护法和一个新生鬼神,一时也是对自己的运气叹为观止。江湖传言,鬼神见之即死,魔教护法触之即死,他这次要是能活着回去也差不多可以和同门吹上十年了。

在莫盼看来能成鬼神的鬼魂生前怎么说也是一方豪强,这人竟装疯卖傻地做出这等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分明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货色,存心戏弄于他。只是他迫于对方实力压制不敢戳破,唯有忿忿道:“士可杀不可辱,从阴火动向看他的头分明在千里之外,你们想杀我就直说,为何如此戏弄?”

诸葛青天方才头都还在脖子上,掉入水中也是二人亲眼所见,如今这人说他的头飞去千里之外了,对这话自然是百般不信,这便怀疑道:“娘子,我觉得这是个江湖骗子。”

然而千仞对天师府的寻鬼本事很是了解,心知对方在生命威胁面前不可能为这种小事说谎,瞥了眼面前的无头尸体忽觉此事有些蹊跷,便只对莫盼淡淡道了一句:“这河里有个死人的头,你且去寻了来。”

要超度厉鬼为其寻找尸身往往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天师府弟子自然也不会只有靠阴气寻找这一种手段。

莫盼素日就是个惜命的,先前只是用了最为简洁精确的阴气搜寻法,如今见千仞神色冷了许多也不敢反抗,这就又以红线系了铜钱抛入水中寻找尸体,果然不一会儿那线就缠着一颗湿漉漉的人头飞了回来。

千仞此前从未认真打量过诸葛青天的模样,如今随手接住被寻回的头,细细摸了摸面上皮肤,再拉过他的手对比,这才发现这二者肤质虽都是属于少年,却仍有些差距。

朱葛青天生在朱家集,自小又没有什么好日子过,疯了后更是无人照拂,因此面上虽嫩,到底也经历过风霜显得很是消瘦。而千仞将这人袖子拢起,才发现他不论手指还是手臂都白净得很,手上也不见任何劳作的痕迹,分明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身子。

少年手掌没有老茧,小臂肉质亦如婴儿般软嫩,要么是从小娇生惯养半分粗活都没做过之人,要么就是修为已至元婴重塑身体的高级修士,可是这个年纪就结了元婴的天才修士这百年来也没出几个,照理说不该在江湖上默默无闻啊……

心中得出初步推断,千仞又低头在他掌心嗅了嗅,只闻见泥土和河水的湿气却没有半分尸体该有的臭味,这样死去多年仍能将身体保持在刚死去时模样的修为,至少也是个具有鬼神潜力的强大厉鬼。

是他大意了,一直以来见这人疯疯癫癫的模样就没有去细查其来历,竟是被这么个身份不明的人物在身边待了这么久。

若是寻常人被千仞这个魔教护法摸了这么久只怕早吓晕过去了,诸葛青天倒是没什么惧怕,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莫盼,有些为难地劝道:“娘子,成亲之前再往上摸就不太合适了,当然,我并不介意和你坦诚相见,如果你坚持,至少挑个没人的地方……”

他之前居然会把这种比魔修还豪放的家伙当成纯朴的乡下少年……

无奈地为自己的失误扶额,千仞对这人冷漠地抬眼,“我觉得你在耍我。”

“啊?”

茫然地看着他,诸葛青天是真没想到对方其实是在验尸,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千仞突然就对他这么亲近了,却也没有抗拒任由对方动作,只想着反正他都是具尸体了什么触感都感受不到,又有什么可避讳的。

他这神情不似作伪,千仞也觉以自己的江湖阅历不至于被这样的少年人欺骗,但再细细查看他脖子处切口才发现,此人头部伤痕的确出自付红叶之手,颈部却明显是被利刃切断所致,重合时后颈仍有些缺口,不由皱眉道:“怪不得你的头总是弄丢,伤口都不吻合怎么可能放稳。”

听了这话诸葛青天神情是越发茫然了,扶了扶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了的头,一脸无辜道:“娘子,你在说什么?我有点晕……”

先前千仞就有些奇怪,照理说厉鬼对自己躯体应该都有控制能力,可诸葛青天的头却只有和脖子接触时才睁眼,一旦拿下来就安静地闭眼宛如死尸,如今终于弄明白原理,见他这模样也是忍不住道:“你连头是不是自己的都分不出来?”

此言一出诸葛青天总算明白了,似乎自身认知都被推翻了一般,瞬间大惊失色,“什么?这不是我的头?”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乱葬岗了,身边只有这一个头,一放到脖子上就想起了过去的事。”

面对千仞怀疑的眼神,诸葛青天还是无法接受现实,他的记忆那么清楚,怎么就不是自己了呢?但娘子应该是不会骗他的,他不是朱葛青天,那他是谁?又怎么会出现在朱家集之外的乱葬岗?

千仞作为曾经的第一杀手对自己的验尸手法极其自信,看了他一眼,果断道:“你不是朱葛青天。”

“我当然不是朱葛青天,我是……诸葛青天?不对啊,我怎么一直就觉着自己不叫朱葛青天?”

本能的话语脱口而出,诸葛青天这才发觉问题所在。他从醒来开始就觉得朱葛青天这名字陌生得很,只以为是生前经历留下的阴影便一直自称诸葛青天,这么一想,难道真是弄错了头?

这可就麻烦了,娘子好不容易才习惯了他的存在,如果换个头看不顺眼该怎么办?算了,如果另一个头长得太丑还是用这个吧,反正对他而言头只有好看这一个作用,换个头也就跟换顶帽子差不多……

千仞自然不知道这人内心诡异的斗争,只是看着他这副瞠目结舌的表情,终于相信了世上居然还有把自己身份都给弄错了的糊涂鬼,一时也只能暗叹,这个人果然不论何时都是超出常人认知的存在。

从诸葛青天身上明显是得不到答案,他只能看向擅长鬼神之事的天师府弟子,“鬼还可以继承别人的记忆?”

这样的事莫盼是听都没听过,厉鬼诞生全靠怨气,没记忆都能保持厉鬼实力的鬼魂委实超出了他的认知,只能无奈地回:“别看我,我们天师府也没碰上过这种诡异的情况。”

千仞倒也不指望一个金丹期的弟子能弄明白这情况,想了想,又问,“他真正的头在哪?”

回应他的是莫盼诚恳的眼神,“相信我,如果我有这种千里寻人的修为,早在看见你的时候就逃跑了。”

终于确认面前的两个人根本没有一点用处的可悲事实,千仞也唯有放弃挣扎,只叹道:“走吧,去江都城。”

在千仞想来不论真相如何,在城外停留都没有意义,不如进城再向天师府查探。但是一听这两个凶残人物竟是要进江都,莫盼才想起了自己正道弟子的身份,他自己委曲求全可以,但放任他们残害旁人可就超出底线了,连忙阻止道:“等等,江都城内都是平民百姓,你们不可以进城!”

当然,对于这一位后知后觉的英勇抵抗,千仞只有一句话,“诸葛,打晕他。”

这本是试探之语,然而诸葛青天一听便是对着少年吹了一口阴气,竟是不费一点力气就放倒了一个金丹修士,偏他自己好像还丝毫没察觉这样的修为有多诡异,只对千仞献宝般笑道:“娘子,你终于不是用喂和你称呼我了!”

讲道理,他真的弄不明白这个人高兴的点到底是什么……

默默看着这个就算知道了名字依旧坚持用娘子洗脑自己的厉鬼,面无表情的千仞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果然诸葛青天此人会如此诡异是因为脑子被丢在了千里之外吧。

千仞:还有把头弄错这种操作?

诸葛青天: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脸好看一切都不是问题。

千仞:你果然全身上下都是问题!

第十四章

江南所有城市都有修仙门派坐镇,在江都城是天师门一家独大,自然也是由他们一力承担起了保卫百姓的任务。莫盼在第一眼看见千仞时便已向师门传音,此时的江都早是严阵以待。因此,当二人到达城门时只见宽阔道路上没有任何人影,唯有那两岸的垂杨随风摇曳,平静得宛如暴雨将至。

人是一种会吸取经验教训的生物,百年前魔道还未衰落,正邪双方一见便打,魔修们自古居无定所打起来自然是肆无忌惮,正道却常因百姓在场而束手束脚导致落入下风。

后来天道盟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便将各大城市划分给几个大门派统一管理,在城中大小街道都画上灵阵派遣弟子时刻监察,尤其是各处人烟稀少的小巷更是布满了各种阵法,时刻掌握城中动向之余还可借灵阵阻拦逃遁魔修,竟是将城市变成了对正道最为有利的战场。自此之后魔修便鲜少出现在城市之中,就连各大神偷怪盗也一一落网,江南倒是成了天下治安最好的地界。

“看来天道盟这些年倒也没有闲着。”

以千仞的修为稍稍感知便发现了城中的阵法已开启,百姓也已在天师府指引下进入建筑避战,对比了一番魔修们在漠北的散乱模样,倒也不意外为何正邪实力差距如此之大。天道盟已经完全在江南扎根,甚至连朝廷都默认了他们的正统地位,而魔教尚且停留在依靠强者战斗的陈旧模式,若不是何欢时不时还会去魔教中晃悠片刻震慑有心人士,只怕江湖早已被天道盟统一。

只可惜江湖斗争是压不住的,何欢早晚会飞升成仙,若他不赶紧证道渡劫,只怕不需十年,魔教便会从世间彻底消失。

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敌对阵营的威胁,千仞立在城门之前没有动作,让他流血的代价就是整个城市寸草不生,料想天师府不敢和他在这里生死相搏,只需静观其变便可。

这年头还相信正邪水火不容的往往都是没历练过的年轻修士,他们这些老江湖没有完全准备绝不会轻易动手。果然他们一停下就见一列青衣道士自城中走出,其中一名黄衣老道走在最前,身如松柏鹤发童颜,背后一把桃木剑腰间别着朱砂笔,正是天师府府主陵岁道人。

陵岁道人到达元婴期已有百年,论修为并不比千仞差,诸葛青天原以为这种正邪会面的场合会非常紧张,结果这老道士只淡淡瞥了一眼被千仞提着的莫盼,开口亦是非常平静,“大护法,还请放下小徒。”

千仞没有任务很少杀人,倒也没准备把这小道士怎么样,随手就把人给扔了过去,正欲说话身旁的诸葛青天却是突然指着陵岁道人叫道:“啊,是你,老道士!”

诸葛青天这人自来熟得很,一路走来他死后的经历千仞早已耳熟能详,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他说的应当是那告诉他如何轮回的道士。

如今的诸葛青天乃是开解了自己十年抑制煞气的成果,然而纵使如此他仍能令千仞感受到威胁,可以想象昔日未加抑制时是何等凶煞,千仞早就料到那道士应当修为不熟,却没想到竟就是天师府的陵岁道人。不过,细细一想,在江南城市中,江都离朱家集最近,天师府得知鬼神消息去查探一番也很合理。

只是,这就代表,竟是连习了百年收鬼之术的陵岁道人都奈何不了诸葛青天吗?

瞬间想通了关节所在,千仞看向了那老道士,“是你告诉他和人拜堂成亲就能轮回?”

若是寻常厉鬼解除执念自然就能轮回,但以陵岁道人的修为不可能放任一个厉鬼留在野外,他会这么做只因为,这只鬼太过凶煞,就连元婴修士都降不住。

看千仞眼神陵岁道人就知道事情是瞒不住了,只叹道:“大护法,你可知自己把什么给带入了人世。”

他们的对话极其隐晦,诸葛青天瞬间就是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见他是真没明白,千仞想鬼神现世从来血流成河,这人这么糊涂着倒也好,便没有戳破,只随意道:“我给人间带来麻烦有什么可奇怪的吗?”

以他魔教二把手的身份似乎安分守己才比较奇怪,瞬间领悟了这话语的意思,陵岁道人仿佛又看见一个肆意妄为的何欢正在诞生,虽牙酸得很,奈何背后还有整个江都城需要保护,不能趁这魔修还没成长起来把他揍上一顿,只能无奈道:“罢了,剑君已向各大门派打过招呼,所以,老道特邀大护法前往天师府小歇片刻。”

当今世道,玄门掌门乃是天下用剑第一人,而剑君便是其小弟子何苦,剑术仅次于他的存在。江湖传闻此人乃是何欢元婴所化,虽是如此,性情却是和那魔头截然相反的正直爽朗,因素来行走江湖惩恶扬善,正道后辈便尊称其为剑君。

这些年虽有传言说剑君同何欢关系暧昧,但只要见过他的人对这流言都是半分不信,昔日陵岁道人还曾因此怒骂过弟子,“止住你的龌龊思想,剑君这等清风明月的正直人物岂会委身于人,你爹断袖他都不会断袖!”

当然,作为昔日没少被两个师父折腾的当事人,千仞非常肯定那就是个断袖,而且是个非常麻烦的断袖。

此时一听到剑君的名号千仞的脸就黑了下来,果断问:“我姑且问一句他用的理由是什么?”

对此,陵岁道人就掏出了一枚传音石,男子干净爽朗的声音便如春风般传来——“我可怜的徒儿被魔教压榨到离家出走,现在身无分文孤身浪荡江湖,何欢这死鬼愁得头都快秃了。还请各位江湖同道给何苦一个面子,遇见了他多少腾间屋子出来收留片刻,不然我就飞去你们家屋顶上渡劫哦。”

似乎担忧自家门派真的飞来了个渡劫的剑君,陵岁道人又补充了一句,“同样的传音江南十大门派掌门人手一份。”

这些年他们魔教在江湖上的凶残形象一落千丈这个人绝对功不可没……

沉默地扶额,被定义为离家出走的千仞心知不能和那两个师父较真,也明白了陵岁道人的意思。剑君的面子天师府自然会给,但是魔教护法这样危险的魔修必须在他们视线范围内行动,断不可能放任他混入人群。

千仞本就是来江南随意走走,对这安排倒也没有拒绝的意思,虽对多事的师父无语得很,也只回道:“为我准备两套换洗衣衫和热水。”

“只要阁下不伤害百姓,天师府定让你宾至如归。”

他不惹事正道诸人也是松了口气,瞬间不再纠缠,这就将人带去了天师府。

他们道不同也没什么可聊的,天师府弟子将热水和衣物送到便退了下去,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似乎是生怕这魔修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扰了师门清净。

千仞头上有两个渡劫修士罩着,自身修为也不俗,住在敌营神色也是淡定得很,扫了眼房间发现没什么问题便开始打坐,倒是诸葛青天头一次碰上这种阵仗,很是感慨道:“娘子,你好像真的是很厉害的大人物。”

“厉害的是我师父。”

千仞这话不假,江湖历来就是靠实力说话的地方,若没有顶天的修为,谁也没法号令他人。他很幸运自小就碰上了天下最好的师父,如今也只能竭尽全力提升修为,努力地不去成为师父的弱点。

他修行多年对外物早已没了兴趣,诸葛青天却觉得修士房间新鲜得很,转了一圈就指着桌上鸡蛋好奇道:“怎么你们城里人都是在房间里放红鸡蛋的?”

“不用理会这种东西。”

付红叶回了玄门自然会将诸葛青天之事禀告,千仞不用想都知道这是何人授意,或者说只给他们一间房这种行为只可能是那两个师父的馊主意。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师父的麻烦程度,事实证明就算他们远在云城也可以用飞剑传物骚扰自己徒弟。只见诸葛青天翻了翻鸡蛋,又是疑惑道:“可是,这里还有张字条——徒弟,有不懂的尽管飞剑传书问师父,不论上下我们都经验丰富!”

看了看这含义深刻的话,诸葛青天的神情似懂非懂,只叹道:“你师父对你真好。”

飞剑传物消耗极大,寻常门派不到生死关头从不轻易动用,也就渡劫期的何欢才能如此肆意妄为,用飞剑送红鸡蛋这种凡物。

当然,作为被关怀备至的徒弟,千仞只有一个想法——那两人想让他对一个死人做什么啊?这种多余的关爱完全不需要!

然而,他不止低估了自己师父,也低估了诸葛青天的主动程度,这人看了一眼浴桶就对他期待道:“娘子,你要沐浴吗?我给你擦背?”

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留言影响,千仞总觉得这场景似乎不大纯洁,这就道:“那是给你的,洗完把身上的丧服给换了。”

诸葛青天死去多年,身体虽被煞气保存在刚死时的模样,感官却是早已丧失,既不会痛也不会冷,过去清理身体只随便往河里一跳,然后任由河流洗刷连衣服也一块洗了,只图个方便省事。他完全没想到会有人专门为自己准备热水,伸手在冒着蒸汽的浴桶中搅了搅,明明没有任何触感,不知为何却觉得灵魂久违地感受到了些许暖意。

少年微微垂眸,伴随阴风刮过,苍白丧服和血红喜服自行落在了架子上,久违地如同活人一般沐浴,诸葛青天忽然不想和过去一样把头摘下来打理了,那样虽然方便,到底不是人能做到的行径。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他又看向了闭眼静修的黑衣男子,有些受不了房间内的安静,这就笑道:“娘子,你要看我沐浴吗?”

“不看,滚。”

果然千仞立刻就是冷漠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且为了表示拒绝还直接换了个方向直接把脸对着墙,用行动证明他就是没有任何欲望。

然而看见这举动诸葛青天反而高兴了起来,趴在浴桶边缘看着那红白交叠的衣物,他想,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反正会成为厉鬼的人死时都不可能经历什么好事。

只是,娘子的敌人这么多,或许他要变得更厉害些才行。

何苦:徒弟弟,为了庆祝你终于和生物成功相处了五天还没打起来,我煮了一锅红鸡蛋!

千仞:遇到熊家长该怎么办,急,在线等!

诸葛青天:我知道,和我成亲自立门户!

千仞:你出去!

第十五章

江湖人云,玄门有三君,鬼域有三神。这三君便是道君青虚子、魔君何欢、剑君何苦,伴随此次何苦闭关渡劫,这三人便可以等同于阳间最强的修士。而与其对应的三神便是鬼魂中最强的三位鬼神,人称海角鬼姑,书院赋丧,阴都迎喜。

其中鬼姑神是女子且久居海角小虞山应当和诸葛青天没什么关系,倒是剩下二位颇有嫌疑。

在千仞已知的资料里,赋丧神乃是许多年前一位官员化作的鬼魂,他一生为了净化官场惩戒贪官污吏,教出的几名学生却皆成了贪官,在忍痛将他们杀死之后,自己却被中计的玄门仙子当作恶人一剑结束了生命。

此人死后怨气难平终成赋丧神,据见过他的何欢描述,此鬼身着素白丧服,终日面带愁容,只要在其身边人的负面情绪便会被放大到极致,若无强大意志,即便是元婴修士也会失去活下去的动力,要么在无尽的沮丧中郁郁而终,要么道心错乱走火入魔。

在玄门的记载中,昔日曾有三名元婴修士试图度化赋丧神。那时,赋丧神仅仅是坐在原地喝茶看书任由他们施法,不到三日,一人自爆而亡,一人堕入魔道,仅余一人逃开,至今修为没有寸进。而逃走的这人,便是如今的天师府府主陵岁道人。

赋丧神的修为到底多强无人得知,好在他生前为天下弹尽竭虑,死后亦不愿为祸苍生,自诞生后便只停留在鬼域中的万鬼书院教导厉鬼们寻求往生之道,这些年倒也和修士们相安无事。

至于迎喜神,则和赋丧神正好相反,乃是一生春风得意却突然暴毙之人所化,虽生平未知,早些年却常在世间行走,不少修士都曾见过他。传闻迎喜神身着红衣满面春风,只要在他身边定会有好事发生,然而这些好事最后都将成为主人的噩梦。

比如,他曾在一家富户的寿宴喝酒,这名被他敬酒的老人的确长命百岁,但是所有亲人接连出意外丧生,他却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人守着全家牌位,最终熬不下去投河而亡。

他还曾在江南偶遇一名浣纱女,只是感其风姿祝福几句,此女丈夫便金榜题名成为新科状元。然而就在成名之后,这人为娶丞相千金杀妻弃子,自身亦成一代奸臣为祸一方。

在迎喜神行走人世时这样的事层出不穷,但他的煞气不比赋丧神那般明显,在最初更是被凡人当作福神崇拜。修士们也是许久之后才发现不对劲,立刻就惊慌地汇报玄门请求渡劫修士出手除害。后来在天道盟围剿下,迎喜神险些魂飞魄散,好在赋丧神及时赶到将其带回鬼域,方才存活下来。饶是如此,迎喜神仍是被迫许下永不踏足人间的誓言,就此隐居阴都之中,销声匿迹三十年。

鬼神的可怕之处在于,不论他们是否心存恶意,活人只要和他们在一起便会受煞气影响,没有渡劫期心境极难抵抗。因此,不论凡人还是修士都祈祷不要遇上这三个煞星,甚至不敢以鬼称之,只能赋予神名。

能成为鬼神之人身份都不会简单,千仞身为魔教护法,这些年江湖上的知名人物多少打过照面,却从未见过诸葛青天这样的人。细细一想,他的热情行径倒是颇为接近迎喜神,只是那位早已发誓不再踏足人间,玄门也从未发出警报,按理说应当不可能出现在朱家集。

而且和这些成名鬼神相比,诸葛青天的情况也很是怪异。所有鬼神都生而带煞,千仞和诸葛青天在一起已有数日,道心却没有受到影响,甚至没有任何不适,此时也不经怀疑,莫不是因为他本身就对人生不报任何希望,所以连鬼神的煞气都无处着手?

就在千仞于打坐中沉思时,诸葛青天也换好了衣衫。天师府准备的亮色衣衫他很喜欢,只可惜他不论穿什么衣服都会被煞气染成红白二色,瞧着倒和过去没什么区别。

诸葛青天素来是个闲不住的,在房间里转了三圈,便又开始骚扰起了视野里唯一的活人,拿起红鸡蛋就在闭眼的千仞面前晃了晃,“娘子,你吃鸡蛋吗?”

“不吃。”

完全没有睁眼的意思,千仞瞬间推翻了自己的结论——好吧,也不是完全没影响,他现在的脾气明显比过去暴躁了许多。

所以,难道这个人的煞气就是把人变成断袖吗?如果是这个,他倒的确时刻都在抵抗……

千仞再度为解读诸葛青天这个神奇存在而陷入沉思,那方的未知鬼神在被冷漠拒绝后也只能懒懒地趴在桌上把鸡蛋滚来滚去,终于灵光一闪,又是期待地抬头,“娘子,你吃晚饭吗?”

“不。”

只是一个字,诸葛青天又百般无聊地趴了回去,知道修士练功期间不能随意打扰,便也不敢开口说话。虽不记得没见过修士的自己怎会知道这些事,也只能保持这个姿势看着天色渐黑,待到月上云端,这才兴奋地竖了起来,“娘子,你吃宵夜吗?”

有这个鬼神在房间里千仞自然是不敢进入深度冥想,时不时就要分出一丝神念悄悄观察他片刻。他本以为就诸葛青天那话多的性子应当是安静不了多久的,谁知这人竟是真的宛如尸体一般趴在桌上不再动弹。千仞过去一直嫌他烦人,结果如今他真的安静了下来,又觉那身影瞧着寂寞得很。

虽然理智一直警告自己不要去招惹这个鬼魂,他到底是没忍住,睁开眼缓缓开了口:“我早已辟谷不需饮食。”

诸葛青天原以为他这次是连拒绝的不字都懒得说了,正郁闷着呢却突然听见了这么长的话,瞬间就高兴了起来。只是想起一路上千仞除了修炼和赶路什么都不做,平日里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若不是偶尔被他惹得发脾气,根本就不像个活人。在凡人看来,长生不老的修士一定是世间最快活的人了,可诸葛青天总觉着自己身边这个人好像从没有真正高兴过。

想到这里,即便是素来不认真说话的他,一时也是忍不住叹道:“你不吃不喝也从不外出游玩,人生有什么乐趣呢?”

“呵,就算做这些事我也没感到有什么乐趣。”

冷笑着回了一句,千仞的神色没有任何改变,他是何欢的徒弟,生活历来就是极好的,然而一到了可以辟谷的金丹期便不再食用任何凡物。其实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因为饮食最容易被下毒,他虽不惧毒素到底也是个麻烦,既然不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那便没有必要摄入。

在千仞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喜好,只有是否需要,所以即便是人人头疼的魔教公务他依旧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干净。他没有弱点也没有牵绊,可以完美地执行所有任务,不论是在何欢身边时还是身处魔教,他都成为了最有用的那个人,这就是千仞存在于人世的意义。

他只是不明白,这样的弟子明明已经足以令所有魔修欣喜若狂,可为什么看着如此好用的自己,师父的神色却总是担忧的……

有时候千仞也在想,他会放任诸葛青天骚扰自己,或许也只是因为这个人总能从各种事物中寻到乐趣的性情。对他而言,这是一生都无法拥有的天赋。

修行之人都很擅长解析自己,看着千仞神色有些恍惚,诸葛青天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看了看自己苍白的皮肤,很是感慨道:“真是搞不懂你们大人物,我活着的时候一直被周遭人嫌弃,只要晚上能有一顿好饭吃就是最幸福的事了。可惜现在没了味觉也不能吃东西,再好的菜式也只能看看……”

这十年他一直用朱葛青天的记忆活着,即便已经确定那并不是他,一时也难以脱离角色。不过他历来就是个看得开的人,感叹一句便又恢复了过来,这就上去拉着千仞手臂晃了起来,“所以,娘子你吃给我看吧!只要让我看一次,我保证今晚会很安静!”

这个厉鬼是不是越来越放肆了?一天不被踢飞一次就浑身难受?

皱眉看着赖在身边不走的少年,考虑到给他找头的麻烦,千仞到底没有动手。只是看着这场景,突然想到,若他真是迎喜神,昔日大概也是如此热情地想要和所有人交好,结果那些因他得到好运的人却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也不知看到这一切的他是何种心情……只要存在便是世间的灾难,这样的事情,生而为魔的千仞倒是早就习惯了。

是啊,只不过吃顿饭给人看而已,这样的举手之劳,偶尔为之,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想到这里,千仞抬起了头,心道安静渡过一晚这个条件的确极具诱惑力,于是,虽已四十年不用饭菜,最终还是起了身,只淡淡道:“走吧,去厨房。”

诸葛青天:娘子,你选吧,吃饭还是吃我?

千仞:算你狠,我吃饭!

何欢(敲碗):夭寿啊,我绝食多年的徒弟居然吃饭了,快直播!

何苦(双重敲碗):直播!直播!我们带领玄门全部弟子刷弹幕!

第十六章

不理会两个无聊师父的后果就是千仞至今仍是身无分文的状态,不过反正他对在天师府白吃白喝并没有压力,观察了一番这里布局便很容易地找到了厨房。

然而还不待他们进门,突然看见这两人的莫盼已经叼着个馒头手拿大勺护住自家厨房,紧张地大喝:“魔头!这个夜黑风高的时间,你出现在厨房是想作甚?”

千仞这样浑身带毒的魔修深夜突然出现在一个正道门派的厨房,任谁想都是个充满阴谋的画面,然而此时面对莫盼义正言辞的质问,他只理直气壮地回答了两个字,“宵夜。”

“啊?”

莫盼原本已准备好扯着嗓子大叫救命,谁知竟等来个这么正常的答案,一时就有些懵了。照理说来厨房找吃食原就是最正经的事,他自己也是禁闭途中摸出来吃宵夜的,但是宵夜这个词一套在眼前人身上怎么就那么诡异呢?

别扭地看着这位魔教大护法,莫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魔头竟是需要吃饭的吗?

他仍在震惊中,千仞使唤后辈却是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就来了一句,“不过既然你送上门来了不用白不用,去,随便炒几个菜。”

这个魔修不止嚣张地要进他们厨房还指使他去炒菜?这到底是从哪来的勇气?更可怕的是,对方太理直气壮了他居然还找不到理由拒绝!

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二人,莫盼不知为何就没了底气,只弱弱道:“我……我不会啊!”

他这倒是实话,作为天师府府主的嫡传弟子莫盼自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厨艺这门技能还真不会,然而落在诸葛青天耳里就只迎来一句满是鄙视的话,“连炒菜都不会,你比付红叶还没用。”

对此,莫盼只能继续眉头深锁,思考着一个严肃的问题——付红叶是谁?城中哪家酒楼的名厨吗?

所以,他一个正道修士为什么要因为不会做饭被鄙视?为什么这两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难道正道都该是精通厨艺的?是他对这世界的认知不对?

一句话就成功让天师府继承人开始怀疑人生,再一想他昔日也是一句话就让玄门弟子付红叶俯首认错,诸葛青天某种意义上倒也不愧于鬼神之名。虽然他自己完全没察觉这有什么不对,此时也只是对千仞自信满满道:“娘子你放心,我特别会炒青椒肉丝,包你吃得停不下来!”

默默看着他,千仞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原本准备自己动手炒的事实,有免费的劳动力却不用,这实在有违他们魔修坚持不劳而获的传统美德。

然而有时候正邪两道也是能达成共识的,比如现在,陵岁道人就从天而降,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既然二位这么有兴致,不如顺便给老道炒一盘花生米。”

天师府不可能任由一个魔修随意闲逛早在千仞预料之中,只是对这老道士居然堂而皇之地跟踪自己也很是无语。不过,这种时候和同行人保持默契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还不待他开口,一旁的莫盼又是一惊,下意识就问:“师父你的假牙能吃花生吗?”

只见他一句话成功让众人视线移向了某位老道士的嘴,惨被徒弟出卖的陵岁道人倒是如高山般岿然不动,只十分亲切地拍了拍弟子的肩,和蔼道:“乖徒儿,去,炒十盘花生米。”

目送充满干劲的诸葛青天把试图挣扎的莫盼拖进厨房,千仞倒无所谓他们最终会端出什么,只斜视着这监视自己的老道士不满道:“你个正道前辈跑来蹭饭,要脸吗?”

俗话说得好,姜还是老的辣。作为一个活了两百余岁的陈年老姜,陵岁道人的面皮也是无比强大,仿佛丝毫没听出他话语里的嘲讽,只慈祥地笑道:“大护法对这位相公倒是极好。”

和他们魔修开口就问候祖宗十八代的豪迈流骂人方式不同,正道讽刺人从来都是表面一个脏字都不带却生生戳中别人痛处。比如现在,听见相公二字千仞瞬间就是脸色一黑,他也知道论嘴上功夫和这种都带上假牙了的老狐狸没法比,只面色不快道:“别废话了,说吧,他到底是哪位鬼神。”

倒是没想到他如此快人快语,陵岁道人也是愣了愣,最终还是如实叹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是你发现他的,你会不知道?”

面对千仞怀疑的眼神,陵岁道人神色也是颇为无奈,只道:“自古鬼魂身上只见单色,丧服为哀,血服为凶,哀者伤己,凶者祸人,红白相冲最为不吉,是以鬼域历来就有双鬼同游天下哭的说法。”

说着似乎是想起了昔日所遇的赋丧神,他的神色有些担忧,“据我猜测,他的头和躯体都是即将成形的鬼神,只因肢体残缺无法彻底化灵,后来不知遇上了何种意外竟是凑到了一处,二者便融合成了这等模样。他这情形若是衣衫化血便成凶神,若成丧服便为哀神,也不排除彼此压制沦为普通厉鬼或者二者融合超越所有鬼神的可能性,正因一切未知,我也只能暂时将其称为喜丧神。”

正是因为未知,陵岁道人也不敢贸然出手,生怕自己的度化反倒催生出一个为祸四方的强力鬼神,只能以轮回之说劝他自行克制凶煞之力。好在如今看来诸葛青天真的在极力压抑自己的煞气,若是真能这样一直下去对天下未尝不是好事。

想到这里,陵岁道人便是郑重地看向了千仞,“大护法,他会成为何种鬼神,完全取决于你。”

鬼神这样的存在对活人而言自然是越少越好,然而对这样拯救世界的重任,千仞却是没什么热情,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淡淡道:“你那里有通灵符吧,给我几张。”

他这态度委实看不出什么,陵岁道人一时也无法把握此人心思,掏了几张符纸给他,正欲劝解几句时,诸葛青天就端着饭菜走了出来。

一见到他二人同时噤声,诸葛青天倒也完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只欢喜地走到千仞身边,拉着他就往回走,“娘子,我们回房去,这是我特地为你做的,不给老道士吃!”

眼看这鬼神竟是真信了自己一个元婴修士会来蹭饭的说法,陵岁道人嘴角就是忍不住一抽,嗯,或许他并不需要太担心新鬼神出世的问题,这位的智慧明显不足以为祸一方。

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唏嘘,莫盼一看立刻就端出一盘黑漆漆的未知物体安慰道:“师父你放心,我们还有花生米!”

抬眼看他,陵岁道人瞬间便觉自己头发又白了几分,这个徒弟啊,居然真的炒了十盘花生米,忘记你师父辟谷一百年了吗……唉,还炒糊了……看来他们天师府的未来也挺令人担忧的。

这方陵岁道人正在怜悯弟子的看气氛能力,莫盼看着离去的千仞,神情却是有些迷茫。在他的认知里,魔修是危害百姓的存在,从魔修手中保护天下才是他们的要务,就像花是花,草是草,魔修就是魔修,一切都该有其定数。可这个魔教护法却和书里说的很不一样,虽然怪异了一些,好像也算不得什么恶人。

这对尚且年轻的少年而言是挑战认知的事,只能向长辈求解,“师父,魔教护法好像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怕。”

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番话,陵岁道人摸了摸臂间的拂尘,这才惊觉一眨眼他的徒弟也到了该去江湖上历练的年纪,这便轻轻叹道:“敌人不一定是坏人,同道也不一定就是好人,黑白太过分明未必是好事,等你真正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就离结婴不远了。”

少年的表情似懂非懂,陵岁道人倒也没指望他能明悟,只随意又接了一句,“至于现在,把这十盘花生吃完,然后回去关你的禁闭吧。”

何为正,何为邪,莫盼现在仍是懵懂,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看着十盘漆黑的花生欲哭无泪,这就叫道:“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在禁闭期间偷溜出来了!所以,花生可以不吃吗?”

当然,他收获的只有来自于师父关爱的话语,“当然,不行。为师这是在教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别总是指望长辈出手。”

那方一对师徒正在其乐融融地谈人生,回到房间的诸葛青天也是积极地把菜放满了一桌子,这就期待地看向了千仞,“娘子,快尝尝看我的手艺!”

许是久违地接触到了厨房这样具有生活气息的地方,诸葛青天仿佛找到了几分活着的感觉,此时神色明显比往常雀跃。瞧了他一眼,千仞没什么表示,只拍了拍身边凳子随意道:“坐过来。”

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诸葛青天还是乖乖坐了下来,然后便见这人掏出一张明黄符纸朝自己贴了过来。作为鬼魂他对这些符咒之物生来警惕,下意识地有些紧张,然而还是控制着煞气没有反抗,正欲开口询问便见千仞夹起桌上小菜吃了一口,随即自己嘴里便传来了青菜的香气,那是他死去后再没有尝到过的,食物的味道。

“这……这是……为什么我……”

他死去太久,记忆里的味道早已模糊不清,如今突然再度感知,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能惊讶地看向身边的千仞。

天师府既然收鬼自然也有和鬼魂交流的手段,千仞原只是想起了他们的通灵符可以和鬼魂共享感知,便顺便要了几张用一用,倒是没想到诸葛青天反应会这么大,一时也只能平静道:“天师府与鬼魂通灵用的符咒,老道士硬塞给我的。”

千仞不知道,对一个努力活着的人而言,死去后的世界有多么寂寥。诸葛青天记忆中的幸福很简单,只要有简单的饭菜和温暖的被窝就已足够,可是死后的他失去了对世界的一切感知,就连这样平凡如草芥的幸福都无法再去享受了。

他闻不到任何气味,就算紧紧握住世间的事物也没有任何触感,就好像整个世界在告诉着他——你已经死了,该走了。

可他偏又无法往生,所以,从始至终,只能一个人待在墓地,艳羡地望着活着的人们从远处走过,那是他早已没有的光明未来。

而现在,他终于找回了些许活着时的感觉。他不止是为嘴里的味觉激动,更是高兴终于有一个人看见了他,会为了他的感受做些什么。从睁开眼和面前的黑衣男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独自守在乱葬岗的鬼魂了。

他明明是个从不矜持的人,此时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表达高兴的心情,只能一如既往地对男人激动道:“娘子,我想和你拜堂!现在!马上!”

他素日就将拜堂这个词挂在嘴上,其实从未指望过千仞会答应,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竟是隐隐有个想法,就算没有轮回之说,真的和眼前人一直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然而还不待他好好去想这个念头代表了什么,千仞已经面无表情地斜了一眼过来,然后诸葛青天只觉嘴里一麻,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捂着嘴叫道:“麻!好麻!娘子你真的是人吗,居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咬碎花椒!”

满意地看着他赶紧端了茶水来眼巴巴地等自己喝,头一次成功让诸葛青天闭嘴的千仞顿时心情极好,嘴角不自觉扬了扬,这便饮了茶水,心中暗暗想着,这符挺不错的,多带上些吧。

千仞忍耐力素来就好,即便诸葛青天已被那麻味惊得直吐舌头,他却完全跟没事人一样,诸葛青天也只能对他报以敬仰神明的眼神,然而就是这么一瞧,正好就捕捉到了他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样冰冷得仿佛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微微一笑时却像裁过遍地新绿的二月春风一般,微凉之中蕴含着柔柔暖意。这一瞬间,诸葛青天只知道,从那浅淡的笑意里,他看见了绵绵不尽的雨和迎风舒展的云,还有那冰雪消融时潺潺不绝从灵魂深处流淌而去的一池春水。

呆呆看着他,诸葛青天下意识就开了口,“娘子,你……你笑了!”

“你眼花了。”

此话一出,千仞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神情,斜了他一眼,筷子就朝盘子里伸了过去,吓得诸葛青天赶紧一把抱住他的手臂,这就求饶道:“不,不,我错了,你放下花椒,只要不吃花椒一切好说!”

心有余悸地看着他终于放弃了同归于尽的花椒制服法,诸葛青天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暗暗瞥了一眼男人冰封的面孔,心中仍是情不自禁地想着,这个人平日里不见有什么表情,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神色却是令人意外的温柔啊。

诸葛青天:你们知道我现在有多激动吗!

何苦:我懂,你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吃到了方便面包装上的面!我强吻何欢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

何欢:可我才是攻啊???

千仞(冷漠):给我一斤花椒,谢谢。

第十七章

诸葛青天虽然看上去不大靠谱,其实好哄得很,只要满足他的要求之后就不会再闹腾,今日也是,如愿吃完宵夜便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再骚扰千仞。

鬼魂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休息,但是为了度过漫长的岁月,他们会不定时地进行暂时失去意识的休眠来打发时间。

休眠状态的诸葛青天闭着双眼也没有呼吸,仿佛真的完全变成了尸体。只是难得房间安静了下来,千仞听着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床上的少年悄无声息,睡之前脱鞋散发也用牙粉净了口,一切举动都和活人一样。见他明明已经感知不到任何温度却还是将被子裹紧,千仞只是沉默着打坐,没有去提醒他,虽已快入秋,在这末夏天气寻常人也是丝毫感受不到凉意的。

修士到了元婴期皆是不饮不食,不知寒暑,不见秋冬,对凡人而言是超脱了世俗烦恼的存在,可和他们没什么区别的诸葛青天却仍向往着那对任何人都触手可及的寻常生活。那些对他而言很是繁琐的东西,却是这个人在世间唯一的美好回忆。

站在床边看着少年紧抱着被角的模样,千仞想,在这世上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或许,真正让人无法释怀的并不是过上了怎样的生活,而是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死去之人再怎么伪装也回不到活着时的模样,诸葛青天身子不自觉地抱着被子,头却还留在枕头上,若是常人见了委实是个惊悚场景,千仞却只是习以为常地摇了摇头,暗道,别人睡觉最多不过是踢被子,他倒好,睡一觉直接掉头,也算是相当不同寻常了。

诸葛青天是个很诡异的鬼魂,明明他拥有的是被世人冷待的可悲记忆,死后迎来的也是没有任何温情的寂寥生活,偏偏就用那嬉闹无常的样子让自己显得一点也不悲伤。

江湖人都说魔教大护法是个没有感情的真正魔修,他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仿佛也不存在任何欲望,一旦渡劫成功便可成为魔道最可靠的利刃。但是没人知道,这样的他也有些属于自己的喜好。对世界毫无好感的毕千仞,其实很欣赏努力又认真的生命。为那些在贫瘠土壤中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幼苗稍稍挡去一些风霜,然后于黑夜中悄然离开,是他生平仅存的一点小爱好。

轻轻把那断裂的头颅和脖颈放在一起,他掏出一卷江湖人用来包扎伤口的白色绢布,将其紧紧在少年颈部缠绕了三圈,随即捏了咒诀印上去,稍稍推了推,确定这头再不会轻易掉落,这才起身离去。

只是他临走前瞥了一眼休眠中的鬼魂,月色中少年的面孔是仿佛不曾经历任何风雨的宁静安详,终是忍不住叹了一声,“傻瓜。”

伴随月转星移,黑夜终是过去,清晨薄薄的阳光自微黄窗纸落入厢房,随着第一声鸡鸣响起,床上的少年猛地睁眼,活力再度遍布全身,还没起身那开朗的声音就率先打破了房内的寂静,“娘子,天亮了我可以说话了!你早点想吃什么?我烙饼可厉害了!”

天才刚亮他就已规划出了一天的活动,然而还不待细说,终于发现了今天自己的头出乎意料的老实,连忙去镜子前一看,曾经骇人的疤痕已被一道雪白绢布遮住,不由惊道:“咦,我的脖子……”

对他有多吵闹千仞差不多也有了心理准备,此时也只是保持着打坐姿势,闭眼平静道:“你这颗头太跳了,还是把它绑起来为好。”

此话一出诸葛青天便明白定是这人趁自己休眠时把伤口包扎了起来,脖子上的布料包裹得极好,连结都找不到在何处,可以想象包扎的人有多细致。默默想象了一番那时千仞该是何等神情,诸葛青天瞬间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老实地休眠,他这个傻瓜就不知道装睡吗?这个男人说不定一生只会有一次的柔情模样就这么被他错过了啊!

手指在脖子上摸索着,他期待地看着打坐的黑衣男人,试探着问:“娘子……要不,你再绑我一次?”

这种清奇的要求千仞自然是直接无视,一眼就看破了这人不老实的手在试图解开布条,果断冷冷道:“敢拆开我就把你踹进护城河。”

魔教大护法的温柔永远只存在于晚上,白天的他可是一如既往的凶残。一点也不怀疑这个人真会把自己踹飞,诸葛青天也只能在心中痛定思痛,这就是在床上不管娘子自己睡熟过去的下场啊!简直亏大发了!

掩去了脖子上的伤痕,再换下死去时的破烂衣衫,如今的诸葛青天看上去只是个面色苍白的清秀少年,走在路上也不至于被认出厉鬼身份。千仞想着既然是出门游历,整日在房间打坐也不是个事,便带着他上了街道。至于因此紧张地打开各处监视灵阵时刻准备出动处理突发状况的天师府众人,千仞表示作为一个魔修他并不准备为正道门派节省人力物力。

江南历来就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这里每座城池都有其独特的风景,而江都便因濒临海岸而形成了城中垂杨绕岸精巧细致城外惊涛拍岸雄浑壮阔的奇异风情。江都建筑继承了江南的精雕细琢,一石一木皆很讲究,却又比其它城市多了几分放眼天涯的大气,论风景自是极好。这一路上诸葛青天只觉根本看不过来,就连脚下的雕花琉璃瓦都觉有趣,只叹道:“我还从来没在屋顶上逛过街呢,感觉真新鲜!”

是的,作为一个孤傲的魔修,千仞并没有和凡人在大街上摩肩接踵的兴趣,就算出门也是独树一帜,径直从屋顶走过丝毫没有融于人群的意思,如今听了诸葛青天的话也只是淡淡道:“危险人物就要有自觉,没事别往人群里跑。”

他们一个天生魔物一个凶煞鬼神,若真是和凡人接触只怕今晚天师府就要挨个检查百姓身体了,千仞倒不介意给正道们添麻烦,只是想着以诸葛青天的性情被这般避讳只怕心里不会好受,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和人群保持距离。

然而,这也代表了他必须独自承受诸葛青天旺盛的好奇心,才走了没几步这人就看见了街上小贩,立刻上前拉住了他兴奋道:“娘子,你吃冰糖葫芦吗?”

除了自己师父千仞根本想不出有哪个成年修士会吃这种小孩食物,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果断拒绝,“不吃。”

诸葛青天的实力到底如何仍是未知,但是毅力绝对是世间顶尖,才被拒片刻又是瞧见了街头正在喷火的卖艺人,顿时就是眼前一亮,又是拉住了千仞衣角叫道:“娘子,你要看变戏法吗?”

“不看。”

依然是毫不犹豫的拒绝,千仞的态度非常坚决,他一个元婴修士什么法术没见过,为什么要看凡人装神弄鬼?

眼看这人只一味在屋顶上走着,对风景没有半分兴趣,路过的店铺也是看都不看一眼,如此委实不像是尽兴出游的模样,心中担忧着他们的第一次逛街行动莫不是就要这般无聊收场,诸葛青天不禁叹道:“娘子,你该不会要买胭脂水粉吧?”

此话一出千仞终于不是面无表情了,他一把按住这厉鬼的头磨着牙就道:“你是在自寻死路!”

好在他到底没想把自己包好的头又踹飞一次,诸葛青天这才逃出生天,然而这厉鬼又是苦恼了起来,这样娘子的确不冷漠了,但这招惹完此人然后他被揍的情况不就和平日里没区别了吗?难得出游一次,他还想更愉快一些啊……

千仞能成为魔道最后一个处男,除了自身体质,不解风情的性子也功不可没,那连众多魔教妖女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撼动半分的冷淡以诸葛青天的段数委实搞不定,此时也只能叹道:“娘子啊,我们都走过三条街了你还是目不斜视,到底什么才能引起你的兴趣?”

瞥了他一眼,千仞的回答相当符合他魔修的身份,“打架斗殴,妖魔鬼怪。”

这个人至今为止到底是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啊?他的世界里就没有和谐一点的事物吗?

再次感叹了一番这个男人的凶残程度,诸葛青天转念一想,这样也不错,至少他在娘子的兴趣范围之内啊!这是不是代表,对千仞而言他比江南的美好风光和繁华街道更有吸引力?原来娘子这么喜欢他的吗?

亲眼看着他瞬间就把自己治愈得容光焕发,千仞并不想去思考这个人的脑子里到底经历了什么,直觉告诉他那绝对是挑战自己忍耐力的答案。

就这样,在二人一点也不正常的出游即将在散步中结束的时候,坚持不肯放弃的诸葛青天仍在四处张望,突地一个熟悉的身影落进视线,料到这次千仞定是有兴趣了,果断就拉住他开口:“娘子你看,那不是莫盼吗?他怎么和人拉拉扯扯的?”

天师府继承人多少符合打架斗殴这个标准,千仞闻言停了下来,朝那方望了望,果真是莫盼的样子。他想着自己外出历练总不能除了散步什么都不做,既然对俗世提不起兴趣,看些江湖风波也好,这便开口道:“走,去看看。”

何欢:悄悄告诉你,我徒弟喜欢养成!他生来就是个爱照顾人的老妈子性格!

诸葛青天:什么,娘子居然这么温柔贤淑的吗?!

千仞:你们以为是因为谁我才对收拾烂摊子这么熟练啊!

沉痛的隔壁穆先生:这种身为世上最后一个正常人的艰辛,我懂。

第十八章

莫盼因招惹到了魔教护法被师父惩罚禁闭七日,可他生来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今日也同往常一样,在房间打坐不到三个时辰便忍不住偷溜了出来。

照他的想法,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外面溜达一圈便回去继续闭关,既解了闷又完成了禁闭,只要师父没发现,最后还不是美滋滋。

然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他刚出门就被人纠缠住不说,一抬头还看见了两个煞星正朝自己迎面走来,甚至不待他开口千仞已是嫌弃地挑眉,“怎么哪里都能碰上你?”

这句话是他要说的!江都城这么大为什么他每次偷溜出来都会遇上最危险的两个人啊!他错了,他就应该听师父的话乖乖在房间打坐!

这方莫盼正一脸悲愤,诸葛青天却是神色好奇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场景。

莫盼偷溜出师门自然不敢打扮得太招摇,只穿了日常的普通青衣,头发用发绳随意系了起来,瞧着就是个出门游玩的少年,半点也寻不出天师府继承人特征。而此时正拉着他不放的乃是一个年岁大上些许的瘦弱青年,虽穿着还算干净整洁,身上也有华贵装饰,奈何眉宇间尽是愁苦之意,以至于只看上一眼就让人有种此人定是过得极其不顺的观感。

看了几眼这比自己还像鬼的青年,诸葛青天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这就问道:“这谁啊?你把人家始乱终弃了?”

他言语间那快把你的麻烦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的含义太过明显,莫盼心中鄙视着这看热闹的两人,嘴上却是坚定维护自己身为正道弟子的尊严,“不要以为谁都和魔修一样男女不忌!我可是立志清修到三十岁才找道侣的人!”

和以自己被多少人追求过为荣的魔修不同,正道素来以清修为美,在莫盼看来自己居然能抵抗一众师妹的诱惑清修三十年已经是惊人的意志坚定,然而,对此千仞只是回以嘲讽的冷笑,呵,作为一个魔修他比正道清修时间还久真是对不起啊!

对魔修而言断袖委实不是什么大事,事实上只要看对眼了,他们什么妖魔鬼怪都敢在一起双修。不过正道就没这么豪放了,就连结识道侣都要先问过对方师门再从传书开始相处,没和长辈打招呼就一起出门也是绝对不允许的。莫盼虽顽皮了一些终归也是天师府教导出的弟子,和这青年自然不是什么暧昧关系,事实上,这一位正是委托他收服穷鬼的城中百姓。

此人名为仇富贵,仇家原是江都城中的大富之家,老太爷仇太平最初只是一个乡间货郎,在那个朝廷尚未统一建造海船的年代,他率先组织江都渔夫探索出了一条海路,将江都生产的海盐售往各地,由此发家成为了江都首富。

然而好景不长,仇老太爷病逝后,其子生而胆小懦弱,维持家业已是艰难,完全不敢扩展生意,但凡有风险的事一律不做,只顾着在家赏玩字画沉迷诗书。做生意最是需要眼光和胆量,因此,当家业传到其孙仇富贵手里时已是衰败许多。

若只是如此,有仇老太爷留下的房产,仇家虽回不到过去的富贵,维持温饱却是不成问题,谁知就在十年前朝廷终于得空发展海上商路,还为此造出了一支皇商船队,规定所有民间船队不可贩运私盐,彻底绝了仇家的生路。

仇富贵自小也没学过什么本事,在将祖上留下的船队和海图卖给皇商之后便只靠家中积蓄过日子。他虽是家道中落却不事生产,将所有田地也贩卖后,便每日烧香拜神只求家中财运回归让自己也如祖父一般突然发达起来。

问题就出在这时,一日他从梦中醒来,突然发现那储存家中所有财物的钱柜竟是不翼而飞,全家人上下搜寻都是无果,仇富贵无奈之下唯有将家中留下的古董贩卖试图暂时解困。

可是就在当夜,他忽然梦见一身材枯瘦的老鬼坐在墙角对自己阴森地笑着,于惊悸中醒来后便发现刚筹集到的银钱再次没了踪影,再一想他仇家昔日乃是江都巨富,沦落到这等境地定是有恶鬼作祟败了气运,只要鬼魂一走便能恢复往日荣光。

仇富贵历来是相信鬼神之说的,往日再落魄也是节衣缩食购买各大门派出售的平安符,于是这便寻到了天师府,声称家中有穷鬼作祟,恳求修士出手救自己于危难。刚巧那时莫盼正想收鬼历练,一听他的诉苦便接下了这个委托,这就有了千仞二人在城郊遇见的一幕。

满脸哀愁地道明情由,仇富贵再次拉住莫盼恳求道:“唉,我仇家昔日何等富贵,若非被穷神影响了气运何以至此,小天师我给贵府捐了一百两香油钱,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你有那一百两回家做点小本生意不好吗?天师府又不是财神,添再多香油钱也不能给你一株摇钱树啊!

心中如此腹诽着,莫盼拿这仇富贵也是没办法,他虽然没成功收服穷鬼却也将他吓得不敢出现作祟,奈何怎么说这人就是不信,声称他家依旧落魄定是因为穷鬼还没走,只一味守在天师府门口等候莫盼。

被他这么一缠莫盼也是头疼得紧,他原就是偷跑出来的哪敢大张旗鼓地开坛做法,奈何任务是自己接的此时反悔也无用,只能无奈劝道:“我都说了禁闭时间一过便来你家收鬼,你耐心等待几日行不行?”

凡人遇上坏事便赖在鬼神身上是常态,然而作为曾经被朱家集当作赋丧神的无辜厉鬼,诸葛青天总觉着一个小鬼再厉害也不至于操控朝廷作为,偷钱还有可能,家业衰落也怪穷鬼可就过分了,他们鬼魂又不是一块砖哪里需要背锅就往哪里搬。想到这里,他就不满道:“恕我直言,在乡下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不干活的人没饭吃。”

千仞作为从激烈厮杀中成长起来的魔修,生来对这等坐山吃空只知求神拜佛的人就没什么好感,此时也是应和了一句,“就是因为他这么没出息才会深得穷鬼喜爱吧。”

他们两个邪恶角色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地开口嘲讽,然而莫盼作为正道修士可不能因为对方是个城中知名废物就不出手救人,这便义正言辞道:“你们够了啊,停下一唱一和伤害无辜良民的行为!就算他看上去的确很寒酸很没出息还很烦人,你们也不能当着面说出实话啊!”

不,你才是说得最狠的那个吧,你的委托人已经快被扎心到哭出来了啊……

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位天师府继承人已被烦到了何种程度,千仞看了一眼瞬间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青年,很是怀疑道:“穷鬼也不是什么厉害鬼魂,你一个天师府修士居然搞不定?”

他这话不假,穷鬼并不是什么凶煞厉鬼,多半是生前贫苦无依之人所化,因自己没有钱财死后便会停留在富贵人家。被穷鬼盯上的人会失去所有财运,轻则丧失财物,重则生意失败血本无归,这样的小鬼对凡人而言虽是可怕,本身却没什么战斗力,以金丹修为收服他已是绰绰有余了。

照理说应当是如此,然而莫盼遇上的那鬼魂却是速度惊人,以他的修为居然差点追不上,此时也只能郁闷道:“本来我都要抓到那穷鬼了,若不是你们阻拦怎会被他逃走?”

当然,他的埋怨只收获到了来自大护法的冷漠眼神,“如果我没记错,好像是我把他砸趴下的?”

与此同时,诸葛青天也是夫唱妇随地给予了鄙视的话语,“连个小鬼都抓不住,你果然比付红叶还没用。”

在诸葛青天的认知里,修士只分两种,一种是能打得过他的厉害人物,比如千仞;一种是连他都打不过的没用废柴,比如付红叶。诚然他是个新生鬼神,认真起来也就顶尖强者能与他一战,奈何此人丝毫没有这个自觉,还自认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乡下书生。于是只用了几天的时间,无辜的少年天才付红叶便从被憧憬的对象悲惨地沦落为了衡量修士战斗力的计量单位。

当然,此时作为连付红叶都不如的另一个少年天才,莫盼内心也是崩溃的,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所以,那个付红叶究竟是谁?他到底是有多没用啊!

莫盼好歹也是天师府的继承人,自然不肯在魔修面前失了颜面,被这二人一番鄙视下来顿时就升起了维护正道尊严的雄心壮志,这就对着仇富贵大声道:“仇少爷你放心,今天我一定会把穷鬼抓到!”

在仇富贵眼里这天师府可都是长生不老的仙人,一听这话瞬间便高兴了起来,只道:“少府主,我全家的富贵可就靠你了!此事一成我定会再添上百两香油钱!”

眼看那二人这就向仇府走去,诸葛青天也来了兴趣,这就期待地看向了千仞,“娘子,我还没见过道士抓鬼呢,咱们也去瞅瞅?”

你一个鬼神去围观别人抓鬼?

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人,千仞虽对这些少年人练手的小任务没多大兴趣,但一想若是就此回去自己便要被诸葛青天骚扰到天黑,对比了一番二者的麻烦程度,最终还是冷漠道:“随你。”

这一路下来诸葛青天也领悟了对千仞而言不拒绝就是默认同意,这便拉了他向前走去,边走还边兴致勃勃道:“不知道这次他会不会发光,上次那火挺有趣的就是小了点,还是烟花比较好看。”

“……”

千仞不知道天师府若是听见自己的收鬼秘法在这鬼眼里只有发光和放烟花两个优点会是何种心情,他现在只认定了一个事实——陵岁道人执意要把诸葛青天交给他其实是因为当年已经被这人的诡异思维打击过一次了吧。

付红叶:诸葛你变了,说好的我是你的理想呢QAQ

诸葛青天:可是比起你娘子更喜欢我啊,我再变成你不就是傻吗?

千仞(沉思):他到底是从哪来的迷之自信?

作者(小声):还不是你给的……住手,因为傲娇就把作者按在键盘上是违规操作!

忘了说,仇作为姓氏读作求233

第十九章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仇家到底曾经富过,如今所在家宅仍是城中最好地段,一路上所见的马车行人皆出自富庶之家,虽不比坊市热闹却清幽得很。不过,对比附近豪门大院的雕廊画栋,如今的仇家倒满是穷酸潦倒之气。

许是如今的主人仇富贵深信神仙之说的缘故,自他们进门起所见之处尽是各色符纸,仇富贵也是一路上热情介绍。什么知名道人赠送的八卦镜,某位大师开过光的佛像,甚至连江湖术士哄骗平民的符水都备了一箱给家人每日服用。

这些东西看得莫盼这个正宗的天师是叹为观止,终于明白了这人根本分不清修士和江湖术士的区别,无非是见天师府颇具名声病急乱投医罢了,一时也只能暗道难怪这家人普遍面色苍白,天天吃纸灰身体能好才真是有鬼。

其实仇富贵这样的百姓在世间还有许多。先不说珍稀生物渡劫修士,世上连元婴修士都不多,且上了年纪的修士大多开宗立派甚少在俗世行走,就连金丹期修士也不大和凡人打交道,普通人见得最多的还是各门派负责接待的杂役或者守门弟子,哪分得清谁才是真正的高手。

但几位渡劫修士的惊天战绩又是真的存在,所以这些肖想仙神的人特别容易被骗,只要江湖术士把本事说得玄乎一些便乖乖掏钱求平安。江南一带因有各大门派坐镇原没多少人敢招摇撞骗,奈何城中还有仇富贵这样特地自己送上门去求的人。即便莫盼跟他解释过数次他家没落和鬼魂没关系,这人还是一味求着各种修士出手,放着天师府一众真正的高手不信,被骗子恐吓几句就信以为真,也是令莫盼无语得很。

这些连他这个天师府传人都认不出的符是什么鬼?天啊,那张居然还是用鸡血涂的!就算是骗子也走点心好吗,朱砂又不贵!

莫盼上次来时仇家顾及形象还是有所掩饰的,这几日似乎是因为又丢了钱完全自暴自弃了,不论什么符纸一味贴上,看得他是触目惊心。然而,作为一个有修养的正道少年,莫盼委实不能跟千仞一般随意出口嘲讽百姓,于是只能看着那些迎风飞扬的鬼画符把自己憋到内伤。

和内心丰富的专业人士不同,诸葛青天走进这房子,看了看其至今仍不失大气的院落过道,又瞅了瞅小花园中紧张地望着他们的府中姬妾和奴仆护院,最终只有一个感想,“住在这么大的宅子还娶了三个老婆,他也好意思哭穷?”

“大概对这些纨绔子弟而言不是日进斗金就算过得辛苦了。”

这两人都还是少年不知人心贪婪,千仞却是见多了江湖风雨的,只扫了一眼便知仇家衰落还真和穷鬼关系不大。

昔日仇老太爷贩卖海盐乃是暴利生意,留下的积蓄完全足以让后世子孙生活无忧,后来朝廷为了名声收购船队给的银两也不会少。如此庞大的家当都能挥霍干净,只怕是府中人拉不下面子,即便没了生意依旧过着奢靡生活,直到现在入不敷出才知道心急,沉迷鬼神说到底只是因为不想面对现实罢了。这样生在人心中的鬼,再强的修士也是除不去的。

穷鬼好收,人却不好对付,只怕最后就算把鬼收了他也要怪天师没让自己发家致富,所以天师府有些经验的修士都不曾理会他。也就莫盼这样刚开始历练的少年才会坚信自己有从恶鬼手中保护百姓的义务,一听说此事便答应相助,以至于被这人缠上反倒不好脱身了。只是陵岁道人明知如此却不阻止,大概也有想要弟子历练一番的意思吧。

这方千仞看破却没有说破,只沉默地观察着两位少年对此事的应对,见他们对仇富贵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突然觉着好像也有点意思,也有些好奇最终会得出什么结果。能够亲眼看着后辈成长的过程并出手暗中扶持,或许这就是身为长者的乐趣?

他的神色一直是淡淡的,仇富贵也觉这个黑衣男人不好招惹,加上诸葛青天看他的目光不怎么友善,便一味缠着最好说话的莫盼,这就抱出数卷字画对他殷切道:“小天师,当铺压价厉害我手头上暂且周转不开,这些都是我爷爷收集的名家字画,你便直接拿回贵府吧,也显得风雅。”

仇府虽没落仆从却不少,这些年仇富贵全靠典当家中财物维持生计,仇老太爷昔年的爱物皆被其卖了出去,最终换来的却是贴满门窗的无用符纸。诸葛青天实在无法理解都这么拮据了为什么还非要旁人伺候不肯自己干活,就算开个小铺子也不至于饿死了,只能对着千仞抱怨道:“就这还风雅,我要是他爷爷一定掀开棺材板上来找他!”

被这样讨好莫盼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收鬼只为护得百姓平安从未想过谢礼问题,这人怎么偏就一个劲地给他塞钱呢?如今旁边还有魔教护法看着,这样他们天师府在江湖上成什么形象了,借修为压榨百姓的无赖修士吗?

想到这里为了师门名誉他也不再客气了,果断就出声赶人,“维护江都住户平安是天师府职责,我自然会收去此鬼。至于仇家今后如何全看你自己,这些字画你拿回去,不要干扰我开坛作法!”

先前莫盼好说好劝这仇富贵总觉着他是收不了鬼在敷衍自己,现在被这么一说反倒安心了,心道这才是高人的态度啊,自古哪有神仙对凡人客客气气的,这便赔笑道:“是是,小天师你忙,我这就叫下人准备饭菜伺候。”

看着他离去,莫盼耳边总是清净了,这才忍不住对二人诉苦道:“你们说,他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以己度人是人间常态,像仇富贵这样只靠祖上余荫生活的人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修士追寻天道的行为,此时千仞也只是淡淡道:“等到进阶元婴求你办事的人只会更多,不过手段远比他高明就是了。”

对莫盼而言,收服厉鬼是如师父一般匡扶人间正道的伟大行径,他们修身修心成为了天地间的强大存在,并以这份能力守护自己所在的城市安稳太平,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仇富贵也是受恶鬼骚扰的百姓,他现在却没有什么高兴的心情甚至有些烦。对少年而言这样的事太奇怪了,偏身边只有千仞这一个前辈,也就只能对他郁闷抱怨:“这和我想象中的行侠仗义根本不一样。”

“年轻人,江湖水深得很,你可不能只凭想象做事。”

瞥了他一眼,千仞发现这人似乎已经忘了自己魔修的身份竟是丝毫不避讳了。或许这就是少年人的好处吧,单纯正直总是充满梦想和希望,还没有学会去怀疑别人,也很容易接受新事物,只是,不知多久之后,这些少年也会变成他们这般满面尘霜的模样。

心中微微叹着,千仞忽然发现亲手把一个少年教导成人的感觉委实不错,或许自己也可以收个徒弟。但是,以他在魔教中人人避让的可怕魅力,真的会有人愿意拜师吗?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从不惧怕他的诸葛青天便凑过来好奇道:“娘子,你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好吧,不怕他的人也是有的,但他拒绝养一个时刻想和师父拜堂的逆徒。

嘴角抽了抽,千仞毫不犹豫地驱散了自己不靠谱的念头。不过这问话倒是让他稍稍想起了一些过去之事,对千仞而言十六岁已经是个很遥远的年纪,连自己都记不起昔日的音容,只是回忆起曾经也血气方刚过的自己,终是有些怀念地开口道:“那时候我喜欢用剑,总想着给佩剑取个好听的名字,他日便同它一起迎战天下英豪扬名江湖,后来剑断了,也不再去想这些年少气盛的事了。”

诸葛青天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情,虽然平静却莫明地有些沧桑。现在的毕千仞早已名扬天下,可诸葛青天从未在他身边见过剑一类的武器,直觉告诉他这是目前的自己不能问的事,想了想,便一如既往地大胆笑道:“娘子,我做你的武器,你可以用我扬名江湖还可以抱着我睡觉!”

自喜丧二神出世后天下鬼魂便聚集于鬼域,寻常魔修得了只厉鬼做仆从都要高兴许久,更别说鬼神这样强大的存在。然而,对这常人求之不得的好消息,高贵冷艳的大护法只回了一句,“我对你没兴趣。”

虽然又被拒绝了,诸葛青天却觉这样的千仞远比方才有活力,于是越发不肯让他安静下来,只抗议道:“骗人,你刚才明明说对鬼感兴趣的!”

没想到之前随意说的话居然给自己挖了个坑,千仞看着他也是牙疼,只能冷冷道:“兴趣和性趣是两回事。”

只可惜诸葛青天可不是什么羞涩少年,听了这话便眼前一亮,还凑得更近了一些,“有什么差别,来具体说说啊。”

“……”

默默看了一眼这浑身都散发出“来啊调戏我啊”气息的鬼神,千仞可以肯定,就凭这比魔教妖女还豪放的作风,此人活着的时候绝对不是什么正派人物!

这二人的谈话依然是以千仞无语作为标准结局,然而作为在场唯一的围观群众,莫盼表示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从自己的任务拐到这上面,就算对魔修而言断袖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表演怎么断啊!这对一个尚未成年的正道修士太过刺激了好吗!

然而,作为一个尚未出师的正道修士,他打不过魔教护法也收不了未知鬼神,于是只能抱着自己用来施法的小桌子忿忿道:“你们这些妖魔鬼怪真是没眼看,我去后院!”

千仞:收个安静听话的徒弟,养大就散绝不纠缠。

诸葛青天(举手):选我!我和尸体一样安静,不止听话还可以暖床!

千仞: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安静这个词。

何欢:别太挑剔,你一点也不活泼可爱还天天鄙视师父,我不也把你拉扯大了吗?

千仞:想叛出师门……

第二十章

莫盼虽对仇富贵这委托人颇具微词,恶鬼偷取钱财却是事实,他对这鬼居然能从自己手中跑掉也十分不满,这便抱着一雪前耻的心态在仇家布下了重重阵法。

之前他以为对手只是没有战斗能力的穷鬼,什么都未布置便进行收鬼结果竟被其逃出城外,此次有了千仞这个魔教护法在一旁观看,他为了维持正道威严自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只见他先是以阵法将整个仇家罩住,又召集了这家所有人,将准备好的柚子叶和柳条分发下去,并各自安排了所守位置。

诸葛青天之前虽遇见了陵岁道人,奈何对方修为高深一眼就看出了他乃是新生鬼神根本没动手,之后千仞为了避免血腥味激发厉鬼凶性也不许他进朱家集衙门,这导致他只在自己击退付红叶时见过修士手段。

饶是如此,记忆中的漫天枫叶也让他觉着好看得紧,如今见莫盼要出手自然好奇,这就上前问道:“你给他们这些叶子和柳枝是做什么的?”

“柚子叶净身可避免鬼魂附身,柳树枝用来打鬼,柳树本是阴木,就算凡人持柳枝也可对普通鬼魂造成一定伤害——”

这对天师门是基本常识,莫盼答得也很随意,然而还没说完便见诸葛青天颇感兴趣地想去拿柳枝。阴木落在鬼魂手里便只能招邪,这位还是个最邪的鬼神天知道会招来什么厉害邪物,想到这里便是一身冷汗,连忙就上前阻止,“住手,你拿柳枝只能招鬼!一边玩去,别给我添乱!”

诸葛青天素来是个好脾气的鬼神,想着在乡下看戏也不许进后台乱晃,这便没继续和他说话,只看了一眼地上的各种诡异图案对千仞问道:“娘子,他在地上画的是什么?”

和诸葛青天认识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经问事情,为了防止此人再次放飞那诡异的思维,千仞想了想便细细答道:“那是阵法,过去是需要精心准备的,后来有修士发现那样实战太吃亏,便研究出了以脚画阵的乾坤步法。据说在天师门弟子拜师的条件便是不借用圆规就能画出完美的圆。”

莫盼作为天师府继承人学到的阵法自然是不俗,千仞虽认不出这到底是什么阵法,却也能从其风水布局感受到此阵的厉害,用来对付一只普通恶鬼倒是大材小用了。不过对诸葛青天来说阵法是什么倒是不知,但那画圆的本事已经超过他见过的所有木匠,终于是头一次对莫盼敬佩道:“居然会用脚画画,你真厉害!”

当然,莫盼对于自己身为一代天师受表扬的却是画技这点到底是何种心情就不在他关心的范围内了。

此时整个院子已被阵法笼罩,仇家人也被安排在了安全位置,莫盼看了一眼正午的烈阳,趁着这一天之中阳气最重的时刻便掏出了一枚墨斗开始施法。他手上墨斗乃是天师府特制,随意割破手掌放了血进去启动机关便自发在四面墙壁弹出数道血线,如此旋转了一圈仇家门窗立刻被网格状血线覆盖,而莫盼亦是停在了柴房之前,语气极其笃定,“穷鬼就在这里!”

没想到他这就找到了隐藏的鬼魂,诸葛青天瞬间紧张了起来,连忙拽着千仞手臂问:“娘子他是怎么找到的?”

“修行正道功法的修士血液中蕴含浩然正气,越是修为高深越能辟邪,他将自己的血混合朱砂用墨斗弹在墙上便可逼出藏身于此的鬼魂。”

千仞的见识在天下也算得上不凡,天师府闻名的血线大法自然也知道一二,只是他还有一些事没说出口。正道修士的确辟邪,魔修却是邪物最好的补品,要么成为妖鬼之主,要么被妖鬼吞噬,所以妖魔鬼怪虽然都被划分在邪道,彼此之间的关系却委实不怎么好。

在天下魔教建立之前,魔道势力一直是天道盟最大的敌人,然而如今他们已退居漠北甚少出现在江湖,曾经的地位也被鬼域取代,以收鬼为主的天师府近些年江湖排名稳步上升便是铁证。对现在的天道盟而言,比起没有渡劫修士的魔教,鬼域三神才是天下最大的威胁。

魔修们曾以为会和正道厮杀到天地毁灭的那一刻,然而事实证明不论多么强大的势力终有衰落的那一天,天道盟已有了更强的敌人,江湖看客亦不再讨论他们的正邪之战,魔道就像是被时光洗去的沙子,渐渐地就从江湖销声匿迹。

魔教长老如此执着于再立魔尊,为的也只不过是在这江湖上再留下一些痕迹。说到底,对这些曾经的风云人物而言,连敌人都不再关注他们的日子,实在是太过寂寞了。

静静看着莫盼以血为线将枯瘦鬼魂从柴房逼出,千仞不再回想这些年的过往,扫了一眼那落地后便极力逃跑的鬼魂,只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这老鬼能从莫盼手下逃走绝非偶然,此时虽是被阵法包围速度却极快,眨眼间就疾驰到了仇府后门,若是寻常修士只怕根本反应不过来。好在今日莫盼已做了万全准备,手上法诀一捏,地上绘制的凶兽图腾便化作虚光立起,径直封锁了所有从仇家通往外界的道路。

那老鬼也是个果决人,见前路被阻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想要没入草丛隐藏起来,然而莫盼又怎会没有准备,只见他手上飞快结印,伴随印诀覆盖在仇家建筑上的血线竟是仿佛有生命一般凌空浮起,彼此交织化作巨大血网扫遍整个院落,轻而易举地就将鬼魂又给弹了出来。而莫盼亦是手持柳枝向鬼魂疾驰而去,这就叫道:“你这穷鬼浪费我这么多力气,今日定要将你收服!”

“哇,这个精彩!”

这样的神异场景对诸葛青天而言无疑很是精彩,这就鼓掌赞叹了一句。只是话音一落那原本已无处可逃的鬼魂忽地匆匆跳上了花园假山,也不知动了何处那山石竟是突然转移,生生就出现了一条地道。

这地道的存在连仇富贵都不知晓莫盼又如何能防,眼看此鬼就要逃出生天也不顾面子,立刻就大声道:“你们别看了,快堵住他!”

千仞历来是不管闲事的,然而诸葛青天还挺喜欢看热闹,想着自己还没看过瘾怎么能让这鬼跑了,这便挥了挥手一顶花轿从天而降径直就将逃跑的鬼魂给压在了地面。

鬼神亲手造出的花轿对任何鬼魂都是可怕的存在,偏他完全没有自觉,只是期待地看向了莫盼,“这样堵可以吗?你方才的把式好看得很,再耍两招。”

你一招就把人解决了我还打什么?

只是一句话莫盼就觉自己又被嘲讽了,奈何彼此修为差距太大,只能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那煞气惊人的花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用花轿做鬼器?这个怎么打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诸葛青天鄙视的眼神,“你是不是傻,花轿肯定是用来成亲的,谁会用它打架?”

所以,为什么一个迎亲的花轿煞气会这么重啊,这玩意谁坐谁死的吧!而且你确定要魔教护法坐花轿?这画面真是想想都可怕好吗!

默默看着他理直气壮的神情,莫盼终于无语了,只能安慰自己,不能理解鬼神思维也没什么,至少这代表他还是个正常人。

当然,此时他们都没发现,就在诸葛青天放出花轿的瞬间,千仞的眼神又是一动,视线在他袖子里的镯子上停留了一秒,暗道,储物手镯,这人生前果真是个修士。

这方诸葛青天的身份再度成迷,莫盼却是已经吸收了经验教训,也不和这二人纠缠,立刻就指挥血线绑住意欲逃跑的穷鬼,只道:“老穷鬼你别想再趁机逃跑了,乖乖把仇家财物交出来!”

在莫盼看来这鬼都被抓住了自然不会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抵抗,谁知那原本白纸覆面的老鬼竟是愤怒地一把扯掉了脸上白纸,老者苍白发紫面容就这样带着怒意出现在了他们视线里,还对他痛骂道:“臭道士,老夫管教孙子同你有何关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万没想到说好的收穷鬼竟迎来了这个展开,莫盼一时也是有些懵了,只能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啊?你说什么?谁是你孙子?”

“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江都仇太平,你这个小毛孩子在我家搞什么呢!”

“仇……仇老太爷?”

此话一出鬼魂身份顿时明了,莫盼再次咋舌,不敢置信地看向了老者,诸葛青天却是兴奋地双手一拍,这就对千仞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仇家老太爷的棺材板果然是按不住的!”

千仞其实早就看出了不对劲,穷鬼再强速度也不会如此快,此鬼之所以能在仇家行动自如,正是因为他乃仇家主人,在自己的土地内自然是占据了地利。

此时扫了一眼二人神色,他的语气很平静,说出的内容却又让莫盼惊讶了起来,“怎么你还没看出来吗?他根本不是穷鬼,而是守财鬼。”

魔教长老:浩气都不和我们打攻防了,我们要搞事,要壮大!培养出最强的指挥,让浩气眼里只有恶人!

诸葛青天(好奇):娘子,你娘家人真活泼。

千仞(冷漠):大概这就是真爱吧。

第二十一章

仇老太爷出生时天下还远不如现在安定,朝廷为了平息叛乱连年征战,江南正道和魔道亦时常有冲突,虽比不上昔日魔尊肆虐时的人间炼狱,各地依旧是人心惶惶,那时候,百姓最渴望的无非是太平二字。因此,尚在襁褓的他便被父亲在下田种地前命名为仇太平。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这个坐在田坎上留着鼻涕的小娃娃会成为日后的江都首富,父母对他的期许也不过是成为村里的种田好手守着牛度过一生。然而,他在十二岁便知道用草叶编成蚱蜢等小玩意拖大人去城里卖,这些对乡下孩童只是编来玩耍的小玩具在城中却很受欢迎,就此让他得了第一笔收入。

仇太平发现做生意远比种田有趣,后来又学了各家的手艺,在十五岁时成了一名行走于坊市间的货郎。他生来大胆心细,又是庄稼地里磨出来的性子,不论多么繁琐的技艺都不嫌辛苦,宁可多跑几个城镇也要保证自己货物特色鲜明,慢慢的城中居民也形成了他家东西比较别致的观念,买什么总要在他这里看过之后再去寻别家,一来二去便得了不少熟客,这些熟客之中便有不少当地渔民。

江南一带修士众多,一旦物资紧缺几个大门派便会派出弟子以储物戒指购买货物应急。修士御剑飞行日行千里,一枚普通的储物戒指至少能存下一个仓库的货物,因此似柴米油盐这些生活必需品在江南历来物价不高,但是其它地区可没办法如此奢侈。从渔夫口中得知外地盐价竟是江南数倍时,仇太平便知商机来了,当即放下了货箱以全部积蓄造船出海,探寻出了一条全新的海路。

仇太平的一生在江都城堪称传奇,他终于完成了儿时的理想入住江都城,还买下了当时江都最好的宅子。他娶了城中富商的女儿,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他的儿子再不用下田种地,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一辈子都不必体验他曾经把一串铜板反复从天黑数到天亮的滋味。这样的人生原该是完美的,仇太平死去时也很安详,可是,他没想到自己死后的仇家会这么经不起折腾。

他太疼爱儿子了,原以为自己留下的商会足够让儿子过上富足的生活,从小就让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求飞黄腾达只要过得平安就好。然而世界变得比他想象得快,看着仇家衰落,仇太平的魂魄迟迟不肯前去地府报道,每日守在钱柜之中告诉自己,再留几天,只要儿子能把这柜子填满了他就去投胎。而这一留,便是整整五十年。

这五十年仇太平日日守在狭小的柜子里,没有人看见他,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只能看着儿子和孙子一步步把家财败落,看着自己用无数个日夜养起来的仇家变成如今的模样,在仇富贵开始变卖家中田地之后终是忍不住放弃轮回机会化成恶鬼在他面前现了形。

只可惜这小子根本不记得爷爷的模样,看了他一眼竟是吓到卧病在床,说了几日胡话才好起来,后来仇太平便以白纸覆面,只在他败家时露个背影吓吓他,替他将家中财物保存起来不让这个不肖子孙挥霍,这便有了穷鬼作祟一说。

守财鬼乃是一种因留恋珍宝不肯轮回的恶鬼,他们会永远停留在宝物身边,所有想要夺走其宝物的人都会被暗害,唯有宝物消失才能散去执念,论凶煞程度远在穷鬼之上。过去仇富贵请来的道士可能也有些道行,以为仇家将贵重物品贩卖干净后此鬼就会离去,于是便心安理得地骗取他家财物,可他们都不知道,这只守财鬼的宝物却是那个城中人人都看不上眼的败家子仇富贵。

“这样不成器的家伙都有人视如珍宝,真好。”

如此小声叹了一句,诸葛青天有些艳羡地看了一眼仍躲在柱子后不敢靠近他们的瘦弱青年。鬼魂沾了煞气再要轮回便十分困难,他努力十年也不过是为了再入轮回路,仇太平却为了这个孙子甘愿成为恶鬼留在人世,这样的感情,是诸葛青天一生都没体验过的爱护。

从曾经的江都首富变成如今的枯瘦老鬼,仇太平的神情也有些沧桑,看了看家中早已褪色的雕花房梁,只叹道:“其实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卖就卖了,只要他们日子过得好就行。可这小子根本不懂行情,价值千万的古董几百两就被人骗了去,老夫怎能安心前去投胎啊……”

仇太平想,如果他能再多活几年,有他在即便商会遇难也能给仇家留下一条后路,他还可以好好教孙子怎么赚钱怎么在世上活下去,只可惜寿命这东西从来不由人,他咽气太早,明白得太迟,终是只能躲在钱柜里透过那一丝门缝看着仇家走到如今的模样。

默默看着这个自己之前发誓一定要抓住的恶鬼,莫盼发现这几天自己对世界的认知简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之前他一直以为正邪不两立,鬼就该收,魔就该打,可现实中的魔教护法并不是故事里所过之处血流成河的大魔头,百姓苦苦哀求他收服的穷鬼也不是害人性命的恶鬼。

这个男人说得没错,江湖的水太深太广,让才走到湖畔的他看着就有些害怕,好在他背后还有天师府这艘大船,就算落水也有师父可以将他捞起来。

师父,除去恶鬼是天师府弟子的必要任务,但是,尚在禁闭期的我可以任性一次吧?

心中哀叹一声,莫盼收回了真气,原本捆住鬼魂的血线瞬间消失,只低头道:“你走吧,我不抓你了。”

“多谢。”

以仇老太爷的速度只要没了禁制瞬间便没了踪影,然而这情形落在仇富贵眼里却是惊惧得很,眼看那吓得自己夜不能寐的恶鬼竟就这么逃了,赶紧上前问道:“小天师你怎么让他跑了?”

淡淡看了他一眼,立志成为正直侠士的莫盼终是说出了今生第一句谎话,“仇少爷,这鬼太强了我收不了,大概整个天师府都收不了。”

方才莫盼收鬼时的声势仇富贵都看在眼里,心知这小天师是有真本事的,连他都收不了的厉害恶鬼旁的和尚道士只怕更没办法,立刻就惊恐道:“这……这可怎么是好?”

“穷鬼必须用钱财喂,你还是努力赚钱吧,等到金银将钱柜填满他就会走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莫盼突然发现骗人好像也没那么难,索性就这么编了下去,怕这人继续败家,想了想又补充道,“他既来了你家,这家里的贵重物品就都是他的了,你卖他的东西可是会惹怒恶鬼的,得自己工作才行。”

对这话仇富贵全无怀疑,反倒恍然大悟,难怪过去他每典当一次家中财物便会看见那恶鬼,原来竟是这么回事。他心中已认定了家中闹鬼,若跟他说不用担心反倒不信,如今把情况往严重的说,却是深信不疑了,只忧心忡忡道:“可是没人教过我怎么赚钱……”

“不会就学啊,你读过书家中又还有些钱,比起你爷爷已是好上许多了。”

听了莫盼的话诸葛青天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人明显不是能好说好劝的,若是知道仇太平存在没了畏惧之心还不知道怎么挥霍家财,顿时就随他一起恐吓道,

“这鬼凶得很,你不喂饱他,他能杀你全家,就算找道士来也只能给你们收尸。”

“这可使不得!”

眼看这两个厉害人物都如此说,仇富贵果真怕极,为了身家性命这才一脸哀愁地叹道,“家中还有一家杂货铺,我暂且试试吧。唉,我仇家怎会如此倒霉遇上这等凶煞恶鬼……”

被他二人一唱一和吓得惊惧不已,仇富贵愁眉苦脸地思索如何喂饱恶鬼自然无心讨好高人,三人也没有蹭饭的意思,这便走出了仇府。

走在街道之上,莫盼回头望了一眼那在仇府屋顶对自己俯身鞠躬的苍老鬼魂,心知此次任务失败定会让自己在江湖上声名受损,以后同行少不得要嘲笑他身为天师府继承人却如此无能。以前他是很在意这些的,如今却没什么后悔之意,只轻叹道:“想不到我堂堂天师府传人也有如江湖术士一般恐吓百姓的一天……”

许是感应到这话一般,他们还没走上几步,陵岁道人那手持拂尘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街角,对着千仞礼貌地笑了笑,“二位,我这个徒弟给你们添麻烦了。”

一见到他莫盼身子就是一僵,他是天师府继承人在外代表的是师门年轻一代,今日却连个穷鬼都搞不定,传出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可他又不想为了名声勉强收了仇老太爷,唯有乖巧地上前认错,“师父,我说天师府有收不了的鬼坏了师门名声,你罚我吧,这次我不跑了。”

“我天师府立足江湖靠的是真材实料而非名声,你做的没错,不过剩下的几日禁闭别想逃过。”

这小子历来皮得很,过去关得再紧都能想办法偷溜出来,今日倒是难得如此听话。不过陵岁道人对自己弟子接下的任务自然是调查过的,以他的经验早已判断出了真相,此时也没多加责备,只淡淡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那鬼魂可能是骗你的?”

“什么?”万没想到还有这个可能,莫盼瞬间瞪圆了眼。

“放心吧,这鬼真是仇老太爷,不过以后遇上的鬼魂可就不一定了。”

看着震惊的弟子,陵岁道人摇头笑了笑,只用拂尘轻轻敲了敲他的头,“作为一个修士,你还有得学呢。”

听到这话莫盼才放下心来,摸着被敲的额头,跟在师父后面就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依旧笑道:“反正有师父在我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修士。”

这方陵岁道人将偷溜出门的徒弟给逮了回去,看着那师徒二人离去,诸葛青天的眼神很是羡慕。仇富贵有仇老太爷时刻守着,莫盼也在陵岁道人的细心引导下慢慢走向江湖,他虽然比那两人厉害,却没有地方可回,也没有人这样护着他,只能站在幽静的街道轻轻叹一声,“真好啊……”

诸葛青天甚少露出这样寂寞的神情,过去不论被如何冷待他都能开朗的应对,可是再擅长安慰自己的人终究也有希望被安慰的一天。偏头看了他一眼,千仞还是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头,声音中的冷淡比往日少了些许,“今天没给我添乱,做的不错。”

明明早已没了触感,男子的手指落在发间时诸葛青天还是感受到了一股神奇的温度,他生前从没体验过这样想要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更久一些的感情,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才是正常的,只能一如既往地抬起头说出最直接的想法,“娘子,我可以抱你吗?”

当然,按照惯例,这话只收到了来自于男人的严肃警告,“不可以,我会揍你。”

虽被拒绝诸葛青天心情却是好了起来,和千仞并肩向前走去,瞅了瞅男人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心中跃跃欲试地想着,其实他还挺抗揍的,反正又不是没被踹过,要不要扑上去试试看呢?

第二十二章

千仞选择江都落脚原是想借天师门超度了诸葛青天,岂知此人竟是新生鬼神以陵岁道人修为也度化不了,这就陷入了两难境地。他此行前往极地为的便是领悟天下独行之道,若是带上诸葛青天,以这人的热情程度只怕就算是万年被冰雪的极地都能热闹起来;可若要一走了之将此人留下不管,想着他醒来时该是何等神情便有些迈不开步。

在极乐宫覆灭前千仞一直以毒掩饰自己体内魔气,何欢更是不许任何宫中弟子骚扰他,因此江湖上的人只以为他是用毒高手,虽也忌讳却远没有如今这般唯恐避之不及。直到何欢回了玄门,千仞在魔教斗争中难免遇上高手,战斗次数多了此事便暴露在了人前,正道觉着奇怪细细一查,这才发现这个魔教护法竟是何欢从魔池捡回的孩子。

这魔池位于天涯之境,乃是昔日魔尊身陨之地,因沾染魔尊煞气一片荒芜寸草不生,寻常修士一旦进入不需一日便会被瘴气化作白骨,也不知何欢用了何种手段才从此地全身而退,还带出了一个婴儿。

那魔尊可是曾经为祸天下逼得仙人下凡平乱的狠绝人物,同他有关系的孩子自然不会是善茬,对千仞身份世人有许多猜测,有人说他是魔尊转生,也有说他是魔尊儿子的,更有人断定他便是魔尊为毁灭人间炼制出的活体魔器,否则何欢这个魔头怎会那般好心去收养一个浑身带毒的徒弟。

千仞魔气被正道发现后,天道盟也曾派人询问何欢此事,照他们的想法,这厮既然回了玄门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回答天道盟问话,最后何欢也的确相当配合,他当场掏出纸笔就道:“我有一计,为了防止魔头祸害苍生必须有人日夜监视他,所以,我徒儿至今仍没有双修道侣,有意应征者请排队留下联系方式和姓名,男女不论,妖修亦可。”

虽然他说时的表情非常严肃认真,语气也是相当大气凛然,在场正道修士依然是果断无视了这话径直飞回了自家门派。开玩笑,先别说他们几十岁的人了根本没兴趣和魔修断袖,就算肯牺牲自己,那魔教护法的血连元婴期修士都扛不住,和他双修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此事之后,天道盟只确认了两件事,第一、千仞这个魔头正在寻找道侣,第二、再对何欢这厮抱有正经期望他们就全体去跳崖。于是他们把千仞画像发给了门派中所有弟子,再三警告一定要避开此魔头,然后,不约而同地出资让何欢的江湖赏金又涨了一波。

就这样,千仞成为了江湖上人尽皆知的魔头,有关他的传闻也是越来越玄乎,后来触之即死这种消息都传了出来,就连魔教弟子也不敢同他做亲密接触,这样独来独往过了四十年,诸葛青天倒是头一个愿意靠近他的人。

江湖传闻历来都是夸大的,但千仞体内魔气很危险也是事实,他自己都不知道和人双修会有什么后果,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便也不再去想这些事,养成了如今无欲无求的性子。千仞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自然看得出诸葛青天并非对他动了爱慕之情,只是寂寞久了想要有人陪伴而已。他知道一个人活在世上的滋味,虽然自己在无奈之中是习惯了,却不希望诸葛青天也如他这般活着,就像少年说的,这样的人生太无趣了。

瞥了一眼拿着桌上古画正看得兴起的诸葛青天,他终究只是叹了一声,再教他一些东西吧,这人学会掌控鬼神力量后自然会有许多同伴,到那时,也就不再需要他了。

仇富贵这个人虽然蠢了些却也厚道,即便莫盼没有收走恶鬼第二天依旧将几副古画送进天师府当作报酬,修士寿命都长得很对这些古物根本没兴趣,最后便被顺道瞧见的诸葛青天要来赏玩了。说来也怪,诸葛青天记忆里并没有学画的经历,可一看这些名画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画得不怎么样,仿佛自己可以画得更好一般,想到这里不由在心里暗自嘀咕,莫非他以前是个画师?

这样想着他又打开了一幅画,和之前的山水图不同,这上面乃是一名腾云驾雾手持玉如意的红衣男子,虽只露出侧面却令人觉着满面春风很是欢喜。一见此人诸葛青天便愣住了,脑海中好像有什么闪过又想不起来具体内容,只喃喃道:“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上和过去有关的物品,千仞也不禁上前一观,正欲说话便见陵岁道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看了一眼画像就道:“这是迎喜神,有段时间江南一带把他当作福神来拜,大概是那时候留下的画像。”

迎喜神的特征很明显,但是这位经历成迷的鬼神竟和诸葛青天有关系倒是叫千仞意外,只问:“想得起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少年茫然的眼神,“不记得了,就是有些眼熟。”

陵岁道人出现自然不是为了和他们赏画,此时见二人谈起了迎喜神便顺水推舟地开口:“每逢中元节万鬼书院便要聚集天下鬼魂选拔鬼帝,届时喜丧二神皆会到场,大护法若要查清他的身份或许可以去一趟。”

中元节万鬼选帝的传统千仞也曾听闻,如今已是六月末,没有多久便是七月十五,他不觉得陵岁道人是顺口提起此事,只抬眼道:“我记得鬼域不许活人踏入。”

对此,陵岁道人诚恳道:“你是鬼神家属可以走后门。”

“你一个正道掌门说这种话会不会有点不合适?”

面对来自千仞的鄙视,老道士总是捡回了自己正道前辈的身份,咳了一声便正色道:“好吧,我得到消息这次鬼域情况有些诡异,像是有风波即将发生,奈何正道修士出现在鬼魂之中太过显眼,还请大护法前去看看。”

对鬼魂而言正道修士的浩然正气就像黑暗中的篝火一般明亮,就算修为再高深也会被发现,但有魔气在体内的千仞不同,只要他把魔气放出,对方根本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活人,要混进去倒是不难。只是,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为正道调查鬼域的义务,“我一个魔修为什么要答应你的请求?”

陵岁道人当然知道大家阵营对立,所以他选择了用言语威胁,“因为如果你不去,我就会把你的行踪通知给贵教大长老。”

这种我要找你家长的语气着没什么威慑力,然而考虑到长老们的烦人程度,又想了想当大长老和诸葛青天同时在自己耳边碎碎念该是何等可怕的场景,千仞还是忍不住脸色一黑,“为何你一个正道掌门会有魔教长老的联络方式?”

沉痛地看了他一眼,陵岁道人只是语重心长地回了一句,“相信我,如果他不是每月一封挑战书往天师府送,我也不想记住那老匹夫的住址。”

作为同样被大长老关爱过的人,千仞非常理解他内心的悲痛,想着万鬼书院乃是鬼魂聚集之地用来安置诸葛青天倒也不错,这便淡淡道:“准备一艘灵船,明天我就把他扔去万鬼书院,任务报酬回来再取。”

见他答应陵岁道人瞬间松了口气,心道剑君的徒弟果真和旁的魔修不同,对着他们却只笑道:“那就劳烦大护法了,待到你们归来天师府必定送上谢礼。”

两个老江湖一番讨价还价便定下了行程,诸葛青天却没怎么听明白,只知道他们要去一个叫万鬼书院的地方,顿时就有些懵了——娘子要他入学读书该怎么办?谁来告诉他鬼在书院都学些什么?他要怎么做才能装出学业很好的样子?

千仞:这种整天想谈恋爱的鬼还是送去读书吧。

作者:可你是家属陪读啊。

诸葛青天:怎么办,我没上过鬼的书院,我连教材都没有!

何苦:莫方,先做张卷子冷静一下。

第二十三章

在这个天道盟势力最为强盛的年代,只要有一定人口的城镇便有正道修士驻守,曾经和其分庭抗礼的魔道势力已经退于荒无人烟的漠北,妖修亦是只在大雪山范围活动,而鬼神则是居于海外不再踏足人间。

如今鬼域三神中,鬼姑神居于海角小虞山从不外出。而迎喜神被天道盟驱逐后便在海底建造了鬼城阴都,这些年他收服大量厉鬼形成可观的势力,目前看来似乎颇有打回人间的架势。

至于赋丧神,他依旧停留在还魂岛上的万鬼书院教化鬼魂,丝毫不去关注外界的风起云涌。

七月半的中元节乃是地府开门之日,所有鬼魂都会于这一天回到家中看望亲人享受子孙供奉。然而世上亦有许多孤魂野鬼根本无家可归,尤其是游荡于世的凶煞厉鬼更是形单影只倍感孤独。

念及于此,赋丧神每逢中元节便会在海域放出数不尽的莲花鬼灯,以此广邀天下无处可去的鬼魂于万鬼书院一聚。从此,“中元点灯,万鬼同游”便成了鬼域一年一度的盛景。

起初这只不过是鬼魂们的聚会,后来迎喜神日日邀请赋丧神加入阴都共建鬼神王朝,赋丧神不胜其烦便订下了中元节比试的规矩,谁若胜了这一年便听从对方命令,因他二人已是鬼域最强的鬼神,这比试便被称作鬼帝之争。

“这些年一直都是赋丧神胜出,所以鬼域倒还平静,可若哪年迎喜神胜了,只怕江湖便难免要经历一番风雨了。”

走在江都海港,陵岁道人对这即将出海的二人诉说着常人不知的鬼域秘事。不过天师府再怎么关注鬼神到底还是活人,更多的内部情况仍是无从得知,此时也只能掏出一套书籍递给诸葛青天嘱咐道,“这是天师府关于鬼魂种类的研究资料,世间大部分鬼魂都有记载,应当会对你们的行动有所助益。”

在鬼域,身为修士的千仞不便出手,若要调查终究得依靠诸葛青天这名新生鬼神,因此陵岁道人临行前对他很是关照,然而诸葛青天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触,虽接过了书却仍是好奇道:“听着赋丧神像是个好人啊?”

他对赋丧神的印象还停留在朱家集的传言,原以为会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凶恶鬼神,谁知今日一听倒是个挺和善的鬼,自然是难免惊讶。

陵岁道人是和赋丧神交过手的江湖老人,对这位鬼神的了解远胜旁人,此时倒也没提过去一战的情况,只对他淡淡道:“那一位性情的确和善,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大可在聚会时向其询问。”

陵岁道人因和赋丧神一战道心受损今生无法渡劫在江湖上并不是秘密,心知他不想提过去的事千仞便没有让诸葛青天继续问下去,只拉着他走上灵船,对老道士点了点头便算别过。

江湖聚散离别都是寻常,对他们这些老人来说,相遇时的一壶酒,离开时的一回头便已足够,缘起缘落全在一瞬之间。但诸葛青天到底还没习惯离别,遥遥望了望渐远的江都城,良久才恢复过来,打量了一番四周后知后觉地问:“这船怎么破破烂烂的?”

倒也难怪他有此一问,对比海港中光鲜亮丽的官船他们这艘实在不成样子,船帆宛如碎布般挂在上方,甲板上亦是残破不堪,踩在上面都是嘎吱作响,诸葛青天透过身边的大洞甚至能一眼望到渗入海水的船舱,总觉得这是一副马上就会沉没的样子。嗯,事实上如果不是陵岁道人为其贴了符纸,这船下水时就该沉了。

“所谓灵船就是在海上遇过难的船,它们在主人身死时沾上了死者的气息,再度出海便很容易被引入鬼神所在海域。”

千仞选这艘船出海自然有其用意,一句话稳住担忧的诸葛青天,在确定鬼域阴气正在引导船身移动后便不再关注海面,掏出工具开始打理自己。

鬼域极其排斥活人进入,他虽有魔气遮掩,这张脸在江湖上却是家喻户晓的面孔,还需做一番易容才能放心潜入。作为杀手易容这样的基本功千仞自然极为熟稔,只见他倒出一瓶透明药液,在魔气指引下液体凌空形成人面状,随即用指尖在这眉眼处涂抹了片刻,那透明薄膜便如面具一般覆在了脸上。然后,诸葛青天便惊讶地发现男人竟是眨眼间便换了一副面孔。

修士到了元婴期都会重塑身躯,千仞原本的面孔正是他二十五岁时的模样,其实论长相并不是很凌厉,只是平日里总是神情冷漠让人第一印象便觉全无柔情,所以只是轻轻一笑就令人惊艳。如今这副相貌便是千仞在其上加工出的,只是硬化了面部线条,使得整张脸都冷硬了起来,虽只做了局部变化,却让人根本无法和他原本模样联系在一起。

诸葛青天有些不敢相信地凑上去细细观察,发现明明是刚捏出来的脸,如今看着却觉无比自然,若不是亲眼看见千仞举动只怕连他都要相信男人生来就是这个模样,一时也只能叹道:“娘子,你这招比我换头方便多了。”

鬼魂根据死法不同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像诸葛青天这般仍保留着尸身的却是极少,千仞若要混进去,僵尸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僵尸乃是阴气过重的尸体所化,介于妖与鬼之间,以人血为食,无法使用法术却拥有强悍至极的肉体,伴随修为进益会慢慢恢复到活时模样,最高等级的飞僵只看外表便是面色苍白的普通人,唯一的特点就是面无表情不会有任何喜怒。对这一点,千仞自信就算是真的飞僵都不一定能胜过他,只需再稍作修饰定不会露出破绽。

仔细地用药粉将皮肤调整至苍白,千仞凝出一面水镜,看着倒影里冷硬无情毫无生气的男人,确定面部已经完美无缺,这才对诸葛青天淡淡嘱咐道:“以后有人问,你就说我是僵尸。”

自二人认识以来这还是千仞第一次认真嘱咐他做事,诸葛青天顿觉自己地位又高了几分,瞬间就高兴起来,果断答应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完成这个任务!”

许是为了给他这个机会,就在二人谈话间天色缓缓暗了下来,原本波浪摇曳的海面也变得如死水一般平静,虽是如此,这外表破烂的灵船却是仿佛前方有什么正在拉扯它一般急速行了过去。

一见这情形千仞便知鬼域到了,如今距离中元节还差十日,各地却也陆续有鬼魂前来参加鬼节盛典,他们一抬头便见天边隐隐有雷光闪过,再一眨眼便见一紫衣男子闪到了上空,此人一头乌发长至脚踝,发尾却如云雾一般于身侧浮动,面容虽是个俊俏男子,眼角却有数道血纹至直发梢,瞧着邪异得很。

千仞做事历来谨慎,陵岁道人给的资料他早在出发前便已熟读,此时一见男子便认出了他的身份,立刻小声道:“这是律令,乃是死于天劫的修士怨念聚集成灵,因于雷劫中诞生,所以半仙半鬼,严格来说应当属于精怪一类。传闻律令奔跑起来与天雷同速,至今没有修士能追上他,那些道士说的急急如律令便是指希望如他般行动快捷。”

所谓妖魔鬼怪中的怪便是指律令这般自然形成的灵物,他们生来具有特殊异能,行事亦正亦邪难以分辨,因没作为人活过不算作鬼,没有作为凭依的本体也不算妖,修士们便只统一以精怪称之。

他们在打量着这位精怪,空中的律令也是一眼就看见了船上二人,自古丧鬼为白、厉鬼为红,喜丧二神诞生后整个鬼域更是红白分明,如今海上却出现了诸葛青天这个异数,饶是见多识广的他也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喂,你是什么鬼?怎么红白相间这么奇怪?”

没想到这个外表邪异的人会和自己说话,诸葛青天呆了呆,只如实道:“我不知道啊,我找不到自己的头了。”

鬼魂弄丢尸身是常有的事,事实上但凡有些修为的厉鬼都会舍弃尸身另寻皮囊,听了他这回答律令疑色更甚,“头而已没有又怎么样?居然会在意皮囊,你难道是活人派来的探子?”

“……”

千仞真的没想到诸葛青天这个货真价实的鬼神竟会被怀疑成活人,正在思考到底是哪里不正常,便见这人欣喜若狂地对他道:“娘子,他夸我像活人!”

默默看他一眼,千仞坦然地接受了现实——好吧,会因为这个高兴的鬼神的确哪里都不正常。

虽然高兴诸葛青天却没忘记千仞给自己的任务,这就期待地看向空中的紫衣精怪,谁知这人却是不问了,他不想放过表现机会便主动指着千仞道:“你怎么不问他是什么鬼?”

然而,对此律令只是斩钉截铁地给了一句话,“这还用问?他那没有表情的死人脸一看就是僵尸。”

万万没想到在鬼域第一个被怀疑的居然是自己这个厉鬼,千仞反倒毫无违和感地融合进了鬼魂之中,诸葛青天一时也叹为观止,只能对着千仞敬仰道:“娘子你真是太厉害了,居然比我还像死人!”

这句话是在夸他吧?但他为什么会有种把这人扔下船的冲动?

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尚未装上獠牙的千仞没有说话,他只是再度认清了现实——或许他伪装僵尸并不需要修饰……

律令:一个菜鸟辅助一个肉怎么追得上开了疾跑的我,他们这把输定了。

其实是国服刺客的千仞:呵呵。

其实是王者法师的诸葛:娘子的新皮肤真好看!

第二十四章

律令在天地间是成名已久的精怪,在接近诸葛青天之后便发现此鬼不同寻常,飘渺的发尾绕着他转了一圈,这便惊异道:“鬼域什么时候又多了个鬼神?难道迎喜和赋丧终于搞到一起了?”

这言语里的信息量极大,虽然诸葛青天和喜丧二神都有些相似,但这样大胆的猜测也就只有律令这般天地精怪敢说出口,然而对此诸葛青天只是茫然地回:“可鬼域三神只有鬼姑神是女的啊。”

迎喜神对赋丧神的执着鬼域所有鬼魂都看在眼里,世人皆知他被天道盟围剿时是赋丧神出手将其救了回来,之后这二位便纠缠不休,每年都在鬼域最盛大的节日打上一场。虽是如此针锋相对争夺鬼帝之位,迎喜神却不许任何厉鬼对赋丧神口出恶言,自己也随众鬼对其尊称一声先生,可谓是相当真爱了。

正因如此,鬼域早就有好事鬼魂传出流言,这样的行径,若迎喜神是个女子定是被英雄救美产生爱慕之心无疑了。

而想象力更丰富一些的鬼魂则是回应谁说男子就不能产生爱慕之心呢,断袖之情也是情啊。

最后,想象力丰富并且经验老道的鬼魂做出了总结——这你们就不懂了,女子是嫁英雄,男子是娶英雄,差别还是很大的。

不论如何,一旦招惹到赋丧神便会被迎喜神带人追杀千里,欺负迎喜神就有可能引出隐居多年的赋丧神这一点在整个鬼域乃是常识,至于为什么后者只是可能,完全是因为以迎喜神的凶悍程度他不闹事已是万幸了,天下委实没几个大能欺负得了他。

因此,一听见诸葛青天竟将鬼姑神和那两个断袖扯在一起,律令便义正言辞道:“不可能,我的梦中情人绝不会看上那两个衰人!”

鬼姑神远居海角寻常鬼魂根本见不到其真容,也就律令凭借自身速度曾远远看过一眼,也不知这位唯一的女性鬼神到底是何等天姿国色,总之,自那之后他便时常在小虞山转悠,居心可谓是相当明显。

这些大人物之间的绯闻逸事虽在鬼域传播甚广,外界活人却根本无从得知,如今乍一听闻诸葛青天便觉天师府给的资料可以撕了,什么凶煞鬼神祸害众生,假的,全是假的。

说来也怪,诸葛青天虽不记得迎喜神到底是谁,却莫名觉着那画卷上的红衣人有些亲切,此时听见律令贬低那人便不由开口道:“我说句公道话,迎喜神长得比你好看。”

“你这小子身上鬼气和迎喜那货如出一辙,我看八成就是他新收的干儿子,难怪睁着眼说瞎话!”

律令这样于天劫中诞生的精怪生来对鬼魂极具威慑力,敢这样和他说话的鬼着实不多,这便断定此鬼和喜丧二鬼脱不了关系,若不是身份特殊又怎会带着一个连他都觉危险的僵尸做护卫。他倒也没兴趣和小辈做口舌之争,抬眼看了看已经逐渐现形的还魂岛,果断就御雷而去,只留下一句,“你等着,我这就去和迎喜比一比谁更好看。”

诸葛青天对鬼域了解不多,此时完全没听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只是看着那精怪离去的背影神色不满道:“反正你们都没有我娘子好看。”

律令终于离去千仞这才得空将牙齿加工成僵尸的尖牙,谁知却听见了这么一句话,这就伸手弹了弹这人额头,用言语提醒他残酷的现实,“醒醒,你根本没有娘子。”

然而诸葛青天可不是个能轻易击倒的鬼神,虽然感受不到痛感仍是下意识捂住额头,这就坚韧不拔道:“那你要不要娘子?”

当然,今天千仞也是一如既往的只有一句,“不要,滚。”

有了阴水指引灵船很快便接近了还魂岛,二人都是第一次到达鬼域中心所在,原以为会是个冰冷阴森的所在,真到了却发现和想象中的大为不同。还魂岛本身是个占地不大的海岛,在岛中心却是种着一棵高耸入云的柳树,从海上抬眼也不见其顶端,唯有数以千万的枝条自云层垂落,翠绿色彩如帘幕一般将整座海岛笼罩,海风来时便随之舞动于水面掀起层层涟漪。

伴随灵船穿过柳条帘幕,张灯结彩的海岛便出现在了二人面前。许是为了迎接一年一度的鬼节,此时鬼魂已经忙碌了起来,港口处时不时就有新到鬼魂停靠,已到的鬼魂便加入大部队将还魂岛上所有建筑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和凡人庆祝节日的五彩缤纷不同,此地唯有鲜红的色彩,那样热烈到极致的红倒映在海水之中,诡异之余又充满了别样的妖艳。

如今已是入秋,还魂岛却仍见雪白柳絮于空中飞舞,诸葛青天伸手接过一缕,眼睛却还在这神异场景移不开,情不自禁地叹道:“没想到鬼住的地方也能这么热闹。”

“鬼生前也是人,自然喜欢热闹。”

轻轻应了一句,千仞知道他在乱葬岗冷清惯了,此时发现这样同类聚集之地难免感慨。少年往日面上都是刻意保持的欢愉,现在这样的欣喜虽淡却是发自真心,看着他趴在船沿无声浅笑的模样,千仞忽然觉得这趟倒是来对了,就算会有些麻烦,能让这人多结识几个友人也好。正常人和他不一样,终归是要有亲朋好友才能很好地活下去,希望那迎喜神是比他更懂得该如何照顾人的长辈吧。

鬼魂自诞生起就能漂浮于空中,寻常鬼魂只需迎着海风便能飘来此地,但大部分有些修为的鬼仍是选择坐船前来以彰显自己身份。此时港口已停泊了许多船只,有通体由头骨拼成的大船,也有以茅草织成的扁舟,甚至还有一具巨大的鱼骨,他们这只是有些破烂的灵船混在其中倒还是最为正常的。

中元节天下厉鬼齐聚还魂岛,他们登岸也只不过是有几名鬼魂好奇地看了一眼诸葛青天的颜色,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这正是千仞最希望看见的情况,事实上他并不介意就这样清净到最后,至于阻止鬼神入侵人间,那是天道盟的任务,他一个魔修不加入鬼神队伍已经很对得起自己活人的身份了。

就在千仞打量着四周环境的时候,诸葛青天的视线却被海面上起伏的河灯吸引了去,鬼魂扎出的河灯只有红白二色,原本单独成片只觉灵异的色彩如今错落有致地在幽暗海水上连成一片却是忽地柔和了起来。看着那和自己颜色一致的荷花灯迎着海风远去,少年的眼眸中满是新奇,这便拉着自己最亲近的人想要分享所见的景色,“娘子你快看,这灯好漂亮!”

千仞历来就对美好事物没什么感触,过去的六十年里他曾见过天下美景从不觉和漠北的风沙有何不同,只要没有任务便可转身离去不留一丝眷恋。如今看着诸葛青天的欣喜模样,这位冷漠的杀手倒是头一次升起了或许可以在这里多停留片刻的念头。

这样接近正常人的想法对他而言真是久违了,因此看着让自己稍微寻回了些许过去感情的诸葛青天,他难得开口问了一声:“想要?”

二人相识以来千仞对什么都是毫不在意的模样,诸葛青天也习惯了自己喜欢什么就开口去要,反正这个人感情淡到连生气这样的情绪都没有,只要他耍赖卖乖最后多少都能如愿。

这时的诸葛青天还不知道作为魔教护法的千仞并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从不和他置气,他还以为他们大概一生就是维持这样的关系了,谁知现在千仞竟会开口问他想要什么,所以,这代表男人已经和他混熟了吗?他们的关系是不是已经比过去更亲近了一些?

从没有亲近朋友的诸葛青天并不确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该如何判断,这些一旦被拒绝就很难治好自己的问题他还不敢说出口,此时只能带着希冀问:“你会买给我吗?”

没想到这个往日里只会缠着自己去买的人今天倒是学会客气了,看了他一眼,千仞自然是看破了他的不安和期待。他想如果是自己师父在这里定能好生安慰这个人的吧,可那样的热情温柔他永远都学不会,最终出口的也是语气淡漠的一句,“如果今晚你不吵我,可以考虑。”

千仞在世上行走了多年,见过了数不尽的恶人,也遇上过许多仁善纯良的好人,所以他忘了世上好人虽多,却并非所有人都能碰上。对更多的人而言,这样普通的关怀已经是世间至极的温柔。

男人冷漠的外表从来就拦不住诸葛青天,从得到肯定回答的那一瞬间他就高兴了起来,这一兴奋便将心中大胆的想法付诸于行动,冲着男人就扑了过去,只大声道:“娘子,你对我真好!”

然而,在大魔头面前一切猛士只能师出未捷身先死,还不待他抱过去便被千仞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头,努力伸出手臂发现身高差距太大够不着之后,这位鬼神也只能无奈地叹道:“为什么你反应这么快?”

“是你动作太容易被看穿了。”

冷冷瞥了他一眼,千仞如今对诸葛青天的行动多少也能预测一些,这人死时年岁太小,后来的十年也没成长多少,所以还不知道世上有很多危险事物是不能碰的,比如凶煞妖魔、致命毒物,还有毕千仞。

见这人放弃了挣扎,千仞这才缓缓松开手,虽知没用还是警告道:“别随意和我做肢体接触,一不小心就会死。”

果然,诸葛青天完全没理会,这就上前扯着千仞衣摆又和他走到了一起,只道:“我又不是没死过。”

这样不怕死的人千仞还真是第一次遇见,最终也只能淡淡劝道:“你好歹也是鬼神,不用为这种普通玩意高兴成这样。以后会有很多人送你更贵重的东西,总得学会更挑剔一些。”

“送什么不重要,我高兴是因为送东西的人。”

诸葛青天不笨,他在天师府便已明白鬼神是何等强大的存在,也记得最初老道士是打不过他的。可他也知道,在自己仍是一个乡下野鬼的时候,只有身边这男人看见了他,带着他离开了那噩梦一样的地方。会为喜丧神送上珍贵宝物的人很多,可愿意给烦人鬼魂诸葛青天买河灯的只有一个毕千仞,所以,他绝不会松手。

少年的神情很坚定,千仞也没有再劝,只从小摊上随意提了红白两盏灯对他晃了晃,“过来,选个你喜欢的。”

纸扎的河灯分明没有点起,在那红白二色碰撞时,诸葛青天却觉男人冰冷的面孔都明亮了起来,忍不住又思量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他选拿着河灯的人,需要多久才能从海里游回来?

诸葛青天:旅游逛街送礼物,这是约会!

千仞:收起你大胆的想法!

何欢:徒弟,撩完人就跑是不行的!

千仞:你出去!

作者:儿砸,我通宵给你打助攻,有没有感受到亲妈的爱。

千仞:你也出去!

今天还有一章,我尽早爆肝码完,稳住,我们能赢!

第二十五章

鬼域只以冥币交易,好在天师府为他们准备了不少盘缠,此时千仞见诸葛青天犹豫不决索性将小摊的河灯都买了下来,任他玩个尽兴。这正合了诸葛青天的意,偷偷把一盏红灯收进储物手镯留作纪念,随即便欢天喜地的抱着河灯在海边栈桥放了起来。

一个鬼神还会这般小孩子心性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看着他小心点亮河灯用阴风送走的模样,千仞想或许没有记忆对诸葛青天并不是坏事,能成为鬼神之人生前定是经历了世间最为不甘的死亡,那是即便仇人死干净也无法解脱的怨恨,一旦想起来这个人或许就很难如今日这般欢笑了吧。

或许正是验证他的猜测,诸葛青天终于放出了最后一盏灯,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那纸扎的莲花随着海浪离去,虽然知道最终不过是在深海沉没或者被波浪打回岸边两种结局,却总希望此时明亮的河灯真的能就此漂向天涯海角永不熄灭。

诸葛青天不喜欢去看事物黑暗的部分,就像他看见落叶只会赞叹其静美却从不去思考这也代表着植物老去一般,此时只是垂了垂眼便没有再去看远去的河灯,只抬首对千仞问道:“娘子,迎喜神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诸葛青天对画像的熟悉感和律令的判断都证明迎喜神和他有些关系,可是由于曾经被天道盟围剿,迎喜神对人间的态度一直很恶劣,对这一位,喜欢人间的诸葛青天终归有些担忧。

迎喜神来历至今仍然成迷,千仞也无法判定对方到底是何等人物,此时只建议道:“我想你可以去问问赋丧神。”

他这话并非随口所说,如今的鬼域三神只有赋丧神来历最为清晰,除了他昔日名满天下的缘故,还因此人从未隐藏过自己身份。

赋丧神名为方岁寒,乃是前朝一位名臣。在如今的李氏朝廷建立前,一统天下的势力名为西梁,而在西梁之前,便是方岁寒所在的奚商王朝。

那时魔尊刚刚身陨,天下初定,江湖势力远不及如今强盛,被妖魔肆虐过的各大城镇亦是百废待兴。在那个世界仍停留在对妖魔惊惧中的年代,方岁寒成为了奚商王朝最后的一道光华。他出生贵族之家,师承当代名儒,少年时便凭借过人资质连中三元,本身又极具修炼天赋,自小便同江湖正道极为熟稔,在经历过在朝中各个部门的历练后,便顺势登上了丞相之位。

魔尊灭世时不止百姓受苦权贵们亦是损失惨重,因此玄门除去魔尊后,朝廷的重建工程便成了官吏挽回自己损失的渠道。那时明明魔修已经一蹶不振,沉重的赋税和劳役却将百姓带入了另一个炼狱,天子虽知子民之苦,奈何朝廷根本经不起再一次动荡,皇室亦需快速补充银钱,便也只能睁一只闭一眼,将那万民血书悄然付之一炬。

在整个官场达成默契对此事绝口不提的时候,只有已经位极人臣的方岁寒站了出来,他聚集天下鸿儒三度上书恳请圣上与天下同甘共苦,在这非常时期更要休养生息,断不可失了民心。

“臣请,天下有一名百姓吃糠咽菜,满朝文武便不可食肉糜;奚商若有一名流民未得安置,皇亲国戚亦不得重修宫闱。民亡则天下亡,天下亡奚商亦亡,救国之路若定要以血染就,请自臣开始!”

那一日,站在龙椅下的丞相挺直脊梁,面对满朝喧哗没有一丝退缩,他当然知道豪门贵族达成的协议,也知道皇室莫谈莫议的态度,可是就凭这些东西只能在暗中进行没有任何人有胆量在殿堂高声宣告,他就敢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他相信见不得光的东西永远没有正大光明登上台面的一天,而他最终也的确是赢了。

天子最终还是想要救国之君的圣名,他给了方岁寒监督百官的权力,任由他去监察全国重建事宜,却没有给他配备任何侍卫予以保护。那时,已成为所有权贵眼中钉的方岁寒所凭借的只有悍不畏死的勇气和江湖义士的自发相助,但是只凭这些他也由小到大将朝中贪官污吏一一肃清,就连自己所在的方家也没有放过。

方岁寒一生有三个门生,第一个是誓死追随他的寒门士子,在家人性命被朝中权贵后被迫与其同流合污,在出卖同僚之事查实后,被方岁寒亲自斩首。

第二个是他兄弟的儿子,因憧憬叔父的正气而选择追随,却在方家贪污粮饷侵占百姓土地一事暴露时毁灭证据反诬被告,被方岁寒大义灭亲一杯毒酒结束了性命。

第三个便是奚商最后一任皇帝,方岁寒大权在握后心知天子懦弱不足以震慑朝堂,便扶持自己一手教出的弟子上位,他们齐心协力将整个朝堂打扫得很干净,然而,也是这个得意弟子,用计引来玄门仙子,直接导致方岁寒于婚宴上被杀。

方岁寒死后奚商朝廷再度腐朽很快便被西梁灭国,就在百姓们燃放烟花炮竹欢庆政权灭亡的时候,奚商残存的城墙之上一名身着丧服的青年鬼魂游荡了一夜,最终还是飘然远去。再一次现于人前时他已是万鬼书院中的赋丧神,终日只守在这片海外孤岛教授鬼魂读书,一切天下大事都不再提起,那些曾经的热血情怀终究就此成了过眼云烟,再提起时也不过是轻轻一笑,便就此作罢。

方岁寒的一生虽是传奇,想要的却始终不曾得到。他想要父母安度晚安,为了正道却不得不亲手终结了方家的富贵;他想要看着弟子成才,最终也是亲手葬送了他们性命;他最想要救国救民,为此牺牲一切努力了一生,结果,国还是亡了,民也不是他救的。他一生都行得正坐得直,不曾有愧于自己坚持的理想抱负,可他也一生都求而不得,含恨而终。

正因如此,他才成为了如今强大的赋丧神,虽然对那个始终相信道义的人而言,这份令人丧失道心的力量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存在。

千仞说话从不夸大其词,对方岁寒的道路也没做任何评价,然而听他说完诸葛青天仍是忍不住叹道:“原来世间还有这么厉害的人……”

“世上强大的人物很多,你要多学他们,不要总看着我。”

这世上从来不乏追寻天道之人,不论是方岁寒还是他的师父何欢都有其理想并能为此付出终身。有时候千仞也有些羡慕他们这样从来不会无聊的人生,虽然他最终仍是选择了自己的独行道路,却也觉着,若真要与天同寿,还是如他们这般活着要好过些,至少时刻都能寻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他对诸葛青天的建议源于自身经验,然而少年却是全然不赞同,只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认真道:“可是你也很强大,虽然和他们是不同领域的厉害……至少对我而言,切实地握在手里的河灯远比千里之外的拯救更有用。”

现在的诸葛青天尚未学会运用自己的力量,也不知道他其实可以很简单地得到想要的一切,见他如此千仞也没有多说,只淡淡道:“所以你做好去见先生的准备了?”

赋丧神开设万鬼书院以来便每日在这里回答鬼魂疑问,因此所有鬼魂都会尊称他一声先生,对同为鬼神的诸葛青天而言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师父,只是虽然千仞对他说清了利弊,少年的神色依旧有些不情愿,“不去行不行啊?他杀了两个徒弟,听起来就很严厉。”

以诸葛青天的性子自然不怕严厉,虽明白他是不想离开,千仞依然只道:“反正你又不是没死过。”

见他如此诸葛青天更觉此人是要丢下自己了,当即就抱着他胳膊开始耍赖,“我不,比起读不好书被先生打死,我宁可选择非礼你被揍死!”

“说吧,想被埋在哪里,不用选,我这就送你进去。”

这一招对千仞果然百试不爽,瞬间就点燃了魔教护法的杀气,然而这一次看着他杀人般的眼神诸葛青天却没有往日的安心。心中挣扎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千仞的安排,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恳求道:“我会跟着赋丧神好好学,也会努力变得有用起来,你别丢下我。”

“傻瓜,真正能留在你身边的人从来不在乎你有没有用。”

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脸颊,千仞无奈地发现这个鬼神虽然烦人的时候很欠揍,可一旦真正乖巧起来也是让人很难拒绝。看着少年紧张的神色,江都城中偶然升起的念头便不自觉地再度回到了脑海,下意识就开口道,

“去吧,顺着这条路走到底便是万鬼书院。如果你见过这天下最好的先生依然想跟着我,再来这里拜我为师。”

此话一出千仞自己都是一惊更别提诸葛青天,揉揉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才相信了这个事实。他虽不明白为何自己平日里百般磨人都不肯松口的千仞会在这时心软,但瞧见男人眸中闪过一丝悔色便知不能给他把话收回的机会,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把事情敲定,只坚定道:“好,你坐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第二十六章

临近中元节万鬼书院的访客也逐渐增多,不止是律令这样的有名精怪,各路强大鬼魂也已在岛上歇脚。鬼姑神从不离开小虞山自然没有出现,倒是迎喜神虽还未到,阴都派来的使节却已为他打扫好了行宫,论声势远比他人浩大。

独自走在挂满了血红灯笼的小径,诸葛青天内心有些紧张,自遇上千仞之后他已许久不曾独自行走,鬼域阴凉的海风总让他想起过去在乱葬岗的日子,仿佛一觉醒来就会发现一切只是梦境,从没有一个黑衣男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还是只能一个人在这个世间流浪。

他虽没了记忆身为鬼神的本能却还在,过去不论多么强大的修士都不能令他心生恐惧,可今日只是一段林间小路竟是让他有些害怕了。

没关系,娘子不会骗他的,一定会在那里等他回去。

心中如此安慰着自己,少年抬头看了一眼书院古朴的牌匾,终于鼓起勇气踏了进去。

万鬼书院虽然名为书院却甚少聚众授课,若鬼魂想向赋丧神请教便自己在这里住下,有什么问题只管去问,得到答案要如何去做便全靠自己。因此,赋丧神真正开堂教学反倒是以教授贫寒鬼魂识字为主。

这里杂役对前来求教的鬼魂早已见怪不怪,看见诸葛青天也只道了一句“先生正在藏书阁”便继续扫地,全然没发现这神色紧张的少年也是个鬼神。

比起外界的妖异,万鬼书院布局更接近凡间的普通书院,不过一般书院都种松柏翠竹,这里却只有桑槐一类的阴树。夜色之中,槐树宛若人面的树皮配上迎风摇曳的白纸灯笼让这里透露出了带着些许凄凉的诡异。

诸葛青天自是不会惧怕这些鬼域风景,只是带着面见大人物的心情有些忐忑地进了藏书阁。赋丧神是当世公认的最强鬼神,他本以为对方应当充满了威严,谁知透过重重书柜,最终落入视线的却是一名躺在摇椅上的白衣男子。

男子身上只是一袭简单丧服,虽是这样苍白的颜色却无法掩饰眉目间的儒雅俊逸,可以想象这人活着时该是何等的光彩夺目。然而纵使曾经绽放过多少光华,他终究已经身陨,因此如今也只是神色懒散地捧着书卷,待到诸葛青天进门便抬眼看了过去,“你终于来了。”

“你认识我?”

没想到对方会率先打招呼,诸葛青天顿时惊了,然而赋丧神只是递给他一个蒲团示意少年坐下,随即轻声道,“每个鬼神都有固定鬼域,从你进入还魂岛范围我便知世间又多了一名鬼神。”

这位鬼神果真如陵岁道人说的一般温和,见他如此诸葛青天也稍稍放下心来,这就坐在蒲团上有些好奇地问:“听说鬼魂有不懂的事都可以问你?”

“我并非无所不知,原只是一个老头子闲来无事想要和旁人聊几句,倒是叫他们传得玄乎了起来。”

听到这话赋丧神无奈地笑了笑,见他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便主动问,“你来这里是想知道什么?”

“请问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和你一样厉害的鬼神?”

少年的问题没有出乎他的预料,看了他一眼,赋丧神的神色很平静,“痛苦、悲伤、怨恨这些情绪便是鬼魂力量的来源,你本就是和我同级的鬼神,之所以如此衰弱只是因为忘记了曾经的痛苦回忆。在我看来,这倒是极幸运的好事。”

“可是,如果不变得厉害起来,我怕娘子总有一天会不要我了。”

诸葛青天从未遇上需要靠鬼神之力去解决的问题,这份力量对他而言也没有多少实感,困扰着他的只是随时可能再回到过去生活的不安。方岁寒的过去仅是转述便让他心惊,如果自己的记忆也如眼前人一般悲伤,他不确定回想起来后是否还能回到如今的模样……

犹豫地揉了揉袖子,他还是想试着用别的方式消除自己的不安,这便问道:“你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一个男人和我拜堂成亲吗?”

“向我寻求指引的鬼魂不在少数,这样的问题倒是头一次听见。”

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赋丧神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被咨询断袖之情的一天,好在他也算经验老道,打量了一番诸葛青天便猜出了他心中顾虑,这就反问一句,“你为什么想要和他拜堂成亲?”

“因为我喜欢和他在一起。”

“师徒、知己、朋友都可以在一起,你为何认定夫妻这一种?”

对这个问题诸葛青天回答得很爽快,毫不犹豫地就说出了理由,然而听到赋丧神接下来的问话便不自觉呆住了。他最终坚持拜堂只是因为陵岁道人的轮回之语,在发现他并不是朱葛青天后便知自己要轮回并没有那么简单,那他为什么还是想和千仞成亲呢?而且,这些日子他对轮回好像也没有过去那么执着了……

之前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如今被赋丧神剖析才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心中不由疑惑,他是真的喜欢上那个男人了吗?可是,他怎么觉得又差了些什么?

看着他迷茫的神色赋丧神便知这个少年尚未弄清自己感情,也不多做指引,又问一句:“你想过吗,自己想要的是娘子还是道侣?”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诸葛青天原本对这位鬼域名师并没有抱多大期望,如今对话下来方觉对方真的是一眼就看破了自己心中症结所在,于是提问也积极了起来。

见他如此赋丧神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似乎是想起了昔日弟子向自己求教的模样,声音也柔和了不少,“凡人之间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见过数面的男女便可结成夫妻,即使彼此性情不合亦可相敬如宾度过一生。但修士从不在意传宗接代,所谓道侣首先需要的便是志同道合心有灵犀。”

此话一出诸葛青天似有所悟,又问:“道是什么?”

“道便是心之所向,你若要走进一个人心里,首先要知道他的心在哪里。”

语毕,赋丧神伸手点了点少年心脏位置,见他神色大动又是问道,“你可知他喜欢什么?”

自二人相遇以来千仞神色都是淡淡的从未对任何事物有过喜恶,虽曾言对妖魔鬼怪有兴趣,诸葛青天也知那是游戏之语当不得真,如今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他讨厌什么吗?”

千仞讨厌的……和他说话?

心中下意识地闪过这个念头,诸葛青天赶紧摇摇头送走这个可怕的猜想,难得动用理智思考着——不是的,对于被排斥他早已经验丰富,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对厌恶之人的态度,那个男人还说要他拜师,应当是有些喜欢他的吧?

想到这里,诸葛青天很是不确定地抚摸着手腕上的储物手镯,这里面还留着一盏男人送给他的河灯,仿佛从这上面寻到了自信一般,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患得患失总想要和千仞确定亲密关系才能放心,说到底,只是因为他还不够了解这个人。

“他已经看透了我,可我对他仍是一无所知,原来这就是我不安的缘由。”

喃喃叹了一声,诸葛青天的所有疑难便随之得到了解释,他被千仞不经意间的温柔所吸引,却根本看不透这个男人淡漠神色背后的感情。也正是因为如此,不论如何热情地扑上去,千仞也总是以看小孩的目光面对他,只当他在胡闹撒娇从未将话语当真。

诸葛青天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非常想要了解那个男人,而且很喜欢和他一起同行的日子。既然如此,就先从师徒做起吧,只要成为千仞徒弟,早晚有一天他会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人,到时候不论发展成何种关系都会比现在容易许多。

没错,既然不知道娘子喜欢什么,就先成为他喜欢的徒弟吧!

眼看他只是消沉片刻便坚定地抬起了头,赋丧神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异色,他见过的鬼魂虽多,似这般顽强的倒也没几个,难怪他能强行压制自身煞气如常人般行走于人间。只有同为鬼神的赋丧神知道压制煞气何等艰难,即便是在世间辗转数百年的他在回忆起过去时依旧会令周围活物陷入无尽沮丧之中,少年虽还不成熟却已能控制煞气,一旦释放力量只怕并不会比他弱几分。

但愿不会有人将他逼到放弃理智的地步吧,这世上不需要再多出一个鬼神了。

暗暗叹了一声,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摊开白纸提笔写下几行字递到诸葛青天面前,

“这张纸你拿去,当你想明白这上面的问题,不需要任何人指引便可自己寻到答案。”

诸葛青天从来不怕辛苦,如今目标已定顿时浑身轻松,只觉眼前的赋丧神果然是个和善温柔的好先生,这就接过纸张欢快地笑道:“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少年的世界还停留在以好坏分辨人的单纯境地,黑白分明得有些可爱。赋丧神自死后已许久没被如此评价,此时听见了也是不禁笑了笑。他倒也没有否认,只是又掏了一本书卷给他,言语中颇含深意,“去吧,这是过去何欢落下的物品,劳烦你带回给他的弟子。”

方先生:看了辅导书,做完这套题你就能学会断袖了。

诸葛青天:娘子你说得没错,先生懂的好多!

千仞:我送你去听名师讲座,结果你就学会了怎么搞基???

第二十七章

没有诸葛青天在身边不停地说话千仞的世界总算安静了下来,站在栈桥上看着河灯被水波推送着远去,他一时倒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了。鬼域之事同他无关,魔教事务如今正需避嫌不便去管,就连两个爱惹麻烦的师父也许久没有来信,当他只有一个人时,除了站在原地似乎也没什么可做的。

他原是早习惯了这般状态一旦无事便打坐修炼,因此即便悟性算不上极佳也成了江湖上的顶尖修士,可或许是这些日子都和诸葛青天在一起的缘故,居然久违地觉着有些寂寥。岸边时不时就有新的鬼魂到达,瞥了一眼那些千奇百怪的鬼魂,千仞想着若是诸葛青天在此大概又要惊叹许久,待到将少年反应都在脑内模拟一遍之后才惊觉自己居然已经习惯去预测那人行为了。

等他回来如果仍然坚持,便收了这个徒弟吧……倒不是因为想要人陪着,只是给魔教培养出一个强力后辈而已,作为魔教护法,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

望了许久海面终于给自己的想法找到了一个正当理由,千仞看了一眼水中和僵尸并无区别的冷漠男子,突地想起,最初踏入江湖的那一天他并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的他想要名扬天下剑啸九州,两三好友一壶好酒肆意潇洒地活着,也还没有放弃除去体内魔气,以为总有一天能够和其它人一样寻到个红颜知己共度一生。

如今想来,终究不过是少年不知世事的愿望罢了,他从出生开始便注定不容于世,唯一能做的就是适应这样的生活。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看着身为鬼神却仍在努力同命运挣扎的诸葛青天才会有些感同身受吧。

他的运气其实已经很好了,自小就在何欢的庇护下长大,不论被旁人如何恐惧,至少还有师父可以依靠。做人不能太贪心,想要的越多便越痛苦,无欲无求才能安生活着。

无声地叹了叹,少年熟悉的气息进入感知范围,回头时黑衣男人已是往日里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抬眼道:“怎么旁人从万鬼书院出来都是醍醐灌顶的神情,你倒是一脸恍惚。”

千仞不知道赋丧神对诸葛青天说了什么,观他神情还以为是被鬼神之事打击到了,正想着该如何放柔语气别再刺激少年,就见诸葛青天颤颤悠悠地递上了一本书言语间是满满的不敢置信,“原来魔修功法是这样的吗?”

熟悉封面入眼的瞬间千仞便有了不好的预感,翻来一看果然是妖精打架的画面,姿势更是颇为高端,寻常春宫根本连一战之力也无,就连他看见的瞬间都忍不住心神一震,再看了眼著作一栏,果然魔道第一人何欢和魔教教主尤姜的大名皆在其列。

好吧,他收回刚才的感慨,这个祸害众生的师父还是早日飞升为好。就是因为两个顶尖人物都是这种货色魔道才会萧条到如今这地步吧,他们就不能把精力放在编写功法典籍上吗?

以诸葛青天的好奇心得了本书怎会不看,这连千仞都要震惊片刻的内容对他而言自然是宛如惊雷,论刺激程度倒真是当世少有。看了眼少年至今都没缓过神来的表情,千仞面无表情地撕了那不良读物,这就道:“把它忘掉。”

被他冷静的神色一镇诸葛青天终于回过了神,想起赋丧神的话这才发现自己还没入门就把太师父的书给弄坏了,怎么办,他会不会被逐出师门?这个师徒情分也太短了些吧!

心中哀叹着,他的神色也紧张了起来,“赋丧神说这是你师父的东西,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你罚我可以不要把我逐出师门。”

居然把这种东西给鬼域诸鬼最为敬重的先生,那个人来万鬼书院到底问了些什么啊?他好像明白迎喜神为何要竖起那块“何欢与狗不得入内”的石碑了……

只是想象当时场景千仞便觉心中划过了一丝凉意,虽不知赋丧神从何认出了自己身份,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位鬼神升起由衷的敬意,如此都还没出手打死他这个何欢徒弟,赋丧神果然是品行高洁之人。

就算视何欢如亲生父亲,千仞也不觉毁灭师父的不正经书籍有什么不对,此时只将那纸张扔进海里彻底毁尸灭迹,面上全是冷酷无情,“作为魔修偶尔欺师灭祖一次不算什么大事。”

被这魔修之间诡异的师徒情又是一惊,诸葛青天突然发现魔修的道德底线和常人差距极大,这就担忧道:“那魔修有没有食言而肥的爱好?”

对此,千仞瞥了他一眼,只道:“看我心情。”

也就是说如果心情不好什么话都可以当作没说过?你们魔修这么任性真的好吗?

终于体会到了过去天道盟面对魔教时的无语心情,诸葛青天最终还是选择毛遂自荐,“那你还要不要徒弟了?我很乖很听话,就算只学那书上的内容也可以。”

哪个乖徒弟会想和师父学这种东西?

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抽,千仞仿佛已经看见了这徒弟在某位太师父带领下飞快堕落的未来,好在他倒也没打算食言,只是掏出一枚玉佩当作收徒信物送了过去,“给你。”

此玉通体洁白图案却不是男修常配的龙虎一类而是一只活灵活现的抱月玉兔,瞧着委实和千仞风格不大一致,诸葛青天接过打量一番不禁大胆猜测,“这是什么?家传玉佩?师门传承?难道是定情信物?”

他的想象力历来就很出色,为了防止此人再做过多解读,千仞果断道:“这是我少年时得到任务酬金后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下的物品,不过是凡间坊市的普通货色,你不喜欢就扔了。”

千仞的储物戒指从不放无用物品,这些年更是连金银都懒得携带,也是方才稍稍忆及过去才想起此物还留在身边,觉着比起暗器药品倒是更适合作为见面礼便给了这个新徒弟。

这是在千仞身边存放了五十年的物品,陪他度过了江湖上无尽的腥风血雨,就算意外出行也没有落下,虽然他说得云淡风轻诸葛青天又怎会不知道其价值,果断就收进怀里用煞气紧紧裹住,极其郑重道:“我会一直带在身上的,玉在人在,玉亡我亡!”

他认真的语气让千仞不由地默了默,他少年时喜欢乖巧可爱的生物,奈何生来带有魔物就算再喜欢也不可触摸,完成任务回去时便忍不住买下了此物。现在的千仞已不会喜欢任何事物,这玉自然也不再重要,只当作纪念留在了戒指里,见他这样便淡淡劝道:“没了再买就是,不必为死物如此费心。”

玉可以买新的,可它陪你度过的时间却是神仙也换不回来的。

心中不赞同地想着,诸葛青天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玉收了起来,只是仍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那我是你的徒弟了,就这么简单?”

“怎么,你还想经历什么磨难?”

千仞做事历来爽快,徒弟想收就收了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同意,见他恍惚的神情便知少年是在不安,便又补充道,“收你做弟子只是因为我看你顺眼,不指望你能传承衣钵,也没那空闲时间如正道般举行仪式通知亲友。今后我不会处处护你,你也不必敬我爱我,若有一日不想留了随时可以叛出师门。”

对魔道而言一切关系都是不稳定的,道侣七日一换是常态,弟子强大后弑师夺位也并不罕见,因此历来魔修收取弟子都会在其体内留下控制手段,似千仞这般放任自由的倒是少有。

诸葛青天此时尚不知这是何等信任,只是在内心反复回放着“我看你顺眼”这句话,所有不安便瞬间散去,这就试探地叫了一声,“师父?”

听到他声音,原本正向前走去的千仞回头挑了挑眉,只疑惑地应了一声,“嗯?”

男人回应他了!过去不论叫多少声娘子都只无视他的千仞终于会在被他叫的时候回头了!

再次确定了这个突破性的进展,诸葛青天顿时心花怒放,这就上前欣喜地叫道:“师父!”

千仞完全不明白这人一个劲儿叫他又不说事是什么意思,以诸葛青天的思考模式稍稍推测一番,只得出一个结论,“你的头几天没飞出去又皮痒了?”

没想到自己地位确定后居然还有被踹飞的危险,诸葛青天想了想,还是决定迎合师父对蹴鞠的爱好证明自己真的是当世好徒弟,这就认真道:“师父你说,想要怎么踢?我这就把头摘下来。”

好吧,虽然头有点问题,就听话这点倒真是个好徒弟。

无奈地安慰自己接受现实,千仞又看了看他那好不容易才被自己固定住的头,终究还是说出了成为师父后的第一句训诫之语,“你是我的弟子,以后除了我不许被任何人把头打飞。”

“知道了,以后除了师父谁动我的头我就让他的头飞出去!”

欢喜地应了一句,诸葛青天还不知道这句话由一个鬼神说出来有多恐怖,事实上他现在看着男人冷哼一声不理会他的模样,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嘴上说着不会护他,结果还不是才刚结成师徒就把他的头划分在保护范围了,魔修果然是一种以说谎为美德的生物。

不过他是个好徒弟,就算明知师父骗他也要装作深信不疑的样子。可是,即便师徒关系已经很亲近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思考未来叫这人娘子也被回应的可能性。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真的是正常的师徒之情吗?

千仞:就是因为你们两个指挥整天刷春宫不带攻防魔道才会这么惨!

何欢:知道天道盟为什么每天都在刷活动吗?因为他们都是单身狗啊!

何苦:果然不愧是渡劫期大能,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天道盟:天杀的何欢!

魔教:天杀的何欢!

鬼域:天杀的何欢!

何欢:看到没,就算天天看风景,世界频道还是这么爱我。

第二十八章

何欢收养千仞时仍不是渡劫修士,每日应付正魔两道的对手已是耗尽了精力,对弟子只是留下功法叫他背熟了自行修炼,得空了便指点一二。

好在千仞自小就比旁的小孩懂事,倒也没给师父添任何麻烦地长大成人并自行学着替他管理魔道事务。因为如此,对于该如何教徒弟千仞委实没什么经验,诸葛青天是鬼神又不能修行他的功法,思虑片刻便带着少年在还魂岛游览起来。

这倒是正合了诸葛青天的意,他本就爱热闹,这鬼怪聚集之地对他更是新鲜,一路上只觉眼睛都不够用了,看见个新奇鬼魂便要向千仞询问一番,偏此时千仞作为师父又不能拒绝为他答疑,也就唯有耐着性子为他解说,只觉这一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

前些日子二人逛街都是诸葛青天自问自答,哪能如今日一般有来有往,看了一眼细细替自己解析鬼魂由来的千仞,他顿觉这师父拜得太值了。

不过他自认是个体恤师父的徒弟,在街上转了一圈便主动提议,“师父你累不累,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喝口茶?”

千仞与其说是话少不如说是不爱说废话,事实上比起往日和诸葛青天东绕西绕,说些正经资料反倒让他轻松不少,此时也只是冷静道:“这种死人汇聚之地怎么可能有活人饮食?”

鬼魂早没了味觉也不需要食物饱腹,因此他们一路走来卖胳膊卖腿的摊贩不少,甚至卖头骨的也有一家,唯独没有出售食物的。然而诸葛青天身边历来就没多少正经情况,千仞话音刚落他便指着小巷道:“可是这里有家面摊唉。”

顺着他指尖看去,千仞发现那处还真是一家面摊。这小巷隐蔽得很,面摊更是隐藏在拐角处只放了几张桌椅,寻常人路过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也不知诸葛青天是怎么看见的,千仞唯有感叹这人为什么永远只在发现奇怪东西时如此敏锐。

这鬼域之中的面摊明显不是什么普通去处,只是见少年面上期待得很,他便也点头道:“你想吃就去看看。”

诸葛青天还从没见过鬼做饭,见千仞同意便立刻兴致勃勃地冲了过去,寻了张桌子便叫道:“老板来两碗面!”

和他不同,一步入小巷千仞首先是扫了一眼就坐宾客,眼眸一动便补充道:“一碗,我不用。”

待到入座诸葛青天才发现这里虽是面摊却无锅炉瓢盆,只有被一团黑雾包围的摊主站在桌子前忙碌,正觉着不对便见一碗黑漆漆的不明物品伴随老板热情的声音飞到了桌上,“好嘞,江湖黑暗面一碗,客官慢用!”

“他说什么面?”

这诡异的名字一入耳诸葛青天就惊了惊,再低头只见带着缺口的瓷碗中黑气滚滚,一堆杂乱无章的丝线盘旋在其中流动,凑近了甚至还能隐隐听见哭号声,任谁都没法把这碗东西当作食物。只看这玩意一眼诸葛青天便是一抖,眼眸里满是怀疑,“这个真的能吃?”

这种时候千仞身为老江湖的优势便体现了出来,早就走进来的第一时间他便注意到了隔壁桌上的情况,此时只看戏般地瞧着自己徒弟,“人是不能,鬼倒可以。”

千仞这话其实不假,那面摊老板乃是名为梦魇之灵的精怪。梦魇之灵生来就以噩梦为食,待到一定修为便可将人的负面情感抽出储存起来待日后食用。因此这江湖阴暗面倒也名副其实,正是修士在修行过程中产生的心魔,虽对活人危害极大,于厉鬼而言却是大补之物。

诸葛青天是从来不浪费食物的,他也相信千仞不会害自己,只是面对这碗迷之物体实在是下不去筷子,只能哭丧着脸求饶,“师父,我能选择不吃吗?”

“现在知道什么叫三思而后行了?”

千仞静观其变原只是为让他长点记性学会观察四周环境,见少年神情当真为难便也没有强迫,正欲开口嘱咐在外闯荡需注意的点滴,突地隔壁桌一名浑身赤红的厉鬼便摔了碗,嘴里忿忿咒骂道:“该死的毕千仞,天道盟那群废物口口声声要除魔卫道,结果还不是让他在外随意行走,一群草包!”

这面既是以心魔制成食用后情绪激愤也属正常,老板只瞥了他一眼便记下碗钱,只等客人炼化完毕一同结账,倒是千仞抬了抬眼,一时也记不起这鬼是何人,只按住身边有些生气的诸葛青天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也不知是今日凑巧还是千仞手下亡魂太多,这赤红厉鬼正在愤怒,另一桌的老者便站了起来,对着他就问:“阁下难道也是死于那魔头之手?”

“正是,本座不过是烧死一名勾引本派弟子的魔宫妖女,那魔头竟敢深夜潜入大苍山灭我满门,实在可恨!”

此时赤红厉鬼正炼化着心魔,一听这话便是如遇知己般倾诉了起来,说完还觉不过瘾,对着老者又问,“听阁下言语似乎也是被魔头所害,贫道大苍山点翠峰景宏道人,请问阁下是?”

这厉鬼自报姓名后千仞才想起的确是有这么回事,那时何欢还在魔道,他们极乐宫有名女弟子因与点翠峰弟子相恋选择叛出魔宫退隐江湖,后来也不知被何人捅出了身份竟是全家被烧死在山林之中。千仞当时正在追寻这女弟子踪迹,发现点翠峰居然把他的调查目标给弄死了,于是一个不爽便杀上了大苍山,这个魔头之名倒也担得不冤。

这些都是四十年前的事,对那景宏道人千仞是真没印象了,正思索着便闻那老者也报上了姓名,“唉,老夫死前江湖人称金池圣手。”

“原来是神医金池,久仰久仰。”

江湖上医修不多,每一个被尊称为圣手的都是当世神医,此时即便是暴虐的赤红厉鬼也要对他敬上几分,只是老者的言语倒唏嘘得很,只叹道:“别提了,老夫枉称神医却解不了千仞那魔头给晋王下的毒,甚至连自己都赔了进去……”

晋王?哦,是那个强占百姓田地被一个村的人暗中凑钱买命然后放火屠村的王爷吧,还挺久远了。当年他才十八岁正是需要杀几个大人物打出招牌的时候,于是就揭了目标身份最高贵的悬赏,没想到还顺便毒死了个神医。

这方千仞正在回想自己过去的光辉事迹,那厉鬼却是按捺不住了,拍着桌子就道:“神医莫要自贬,我听闻那魔头前些时日出现在了江都,待中元节一过我们便可聚集鬼域厉鬼一同前去复仇。自死后贫道日日煎熬只求报仇雪恨,就算那魔头化成灰我都能认出他!”

这些厉鬼徘徊于世便是想要报仇,老者一听便响应道:“阁下此计甚好,那魔头杀人无数,据我所知这还魂岛还有不下二十名厉鬼死于他手,到时只需振臂一呼定能为天下除去一害!”

听了这话千仞眉毛又是一动,瞥了眼完全没发现自己的二人,眼眸中满是嘲讽,呵,看来他现在和灰还有点区别。

他们越谈越激动,诸葛青天却是听不下去了,看了看身边神色没有任何改变的千仞,这就压低声音问道:“师父你不生气吗?”

“死在我手下的人难道还指望他们能夸我不成?”

对这情况千仞倒也不算意外,他好歹是个天下第一杀手,过去每个任务目标都是非富即贵,更是不知杀过多少强大修士,这些人若是怨念不解出现在鬼域实属正常。只是这两人当着他徒弟的面左一句魔头右一句祸害看来是不想做鬼了……

想到这里,千仞瞥了他们一眼,只用筷子敲了敲诸葛青天的面碗,这便冷笑道:“所谓的杂碎就算合作也只不过是变成搅在一起的杂碎而已,这样的脏东西若是自己扑过来一脚踢开便是,难道我还要自己去踩?”

千仞对诸葛青天虽然偶尔也嘲笑几句,过分的话却从未出口,因此他还从未见识过魔教护法那令天道盟气到吐血的嘲讽能力,如今男人只是语气冷了几分便让少年忍不住打了个颤,这才打心底相信了一个事实——看来往日里师父还是很疼爱他的。

这些年千仞都在漠北处理魔教事务,当年的仇敌也只有在鬼域才能碰到,他从不觉自己身为魔修在江湖厮杀有什么不对,见诸葛青天神色震惊便淡淡道:“你不是想了解我吗?现在知道了。”

他并不是少年想象中的好人,早些年仍在江湖活跃的时候当真是上街吃碗面都能碰上被他杀死的鬼魂,现在之所以沉寂下来也仅仅是因为世上已没多少人值得他出手了而已。这便是诸葛青天尚未见过的毕千仞,冷漠无情出手狠辣视人命如草芥,是一个江湖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以诸葛青天那良民的性子,千仞原以为他会被现实打击一番,谁知这人惊讶完了却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正想象他经历过的杀伐岁月,最终只悠悠叹了一句:“师父,你真不是一般的敬业。”

好吧,对魔教而言他这个大护法的确比教主靠谱许多,但是,重点是这个?他徒弟的关注点为什么永远都和正常人不一样?

无奈地发现自己要准确推测诸葛青天思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千仞想了想还是对他解释了一句,“我只杀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就算有些人对正道而言罪不至死也同我无关,不过,终归算不上好人就是了。”

过去千仞杀人是从不向任何人解释缘由的,肆意妄为自在逍遥本就是属于魔修的浪漫,而千仞便是一个最为正统的魔修。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他对着新收的徒弟终究不想被当成滥杀无辜的魔头,那样未免太没品位了。

“如果你是好人就不会把我救出来了……”

诸葛青天其实从未怀疑过眼前的男人,他清楚地知道千仞有多任性,可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他是鬼神,是对世间极其危险的存在,过去遇上他的正道修士要么割了他的头要么骗他守在山野之中等待轮回,只有魔头千仞无所谓那尚未发生的危险将他带了出来。

世人如何评价都无所谓,至少对一个名为诸葛青天的鬼魂而言,毕千仞是世上最温柔的大好人。

少年倔强又坚持的眼神到底让千仞有些动容,好在他是沉得住气的,微微一垂眼便已敛去了所有情感波动,也不再去提那些过去之事,只淡淡道:“别以为讨好我就可以偷偷把面倒掉。”

一提起这吓人的黑暗面诸葛青天的脸便垮了下来,这就可怜巴巴地拉长声音恳求道:“师父……”

根据诸葛青天这些天的观察,千仞对他这个乖巧模样最没办法,果然一见他苦着脸的样子这师父终于开口解释了一句,“补充些怨气对你有好处,放心吧,它没有味道。”

他都这么说了,诸葛青天看着那团根本不能称之为食物的黑暗物体,终究选择了用命去信任师父,咬牙就夹了放进嘴里,原以为会很恶心,谁知才入口便化作阴气散入身体当真什么都没感受到,甚至还觉灵魂比过去又稳定了几分。

有些惊讶地把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他这才恍然大悟地看向了千仞,“师父,面和人都不能只看外表,就像你虽然表面上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其实是很关心我的,对吧?”

对诸葛青天不论什么事都能美化的神奇悟性千仞并不想发表评价,事实上他现在只是很怀疑地看向此人,所以,这个鬼神是真的忘了自己根本没有味觉的事实?他这个徒弟如果不好好教果然很容易被人拐去卖了吧……

无奈地哀叹一声,千仞回答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怜悯,“也不是,比如你看起来不带脑子,实际上也的确把头都给玩丢了。”

完全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做居然还会迎来这么句话,诸葛青天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捕捉师父随时都可能落下来的言语打击,最终只能默默安抚自己,没关系,这都是因为娘子师父对他爱得深沉……嗯,娘子师父,他喜欢这个称呼!

虽然不知道这个徒弟在想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一定是个会让某人的头再次飞出去的大胆想法。

嘴角抽了抽,千仞再次亲眼看着这人的表情从震惊一瞬间变成幸福的轻笑,在无语中也是认清了一个现实——活人永远不要擅自猜测死人想法,大家思路根本不一样的。

厉鬼们:毕千仞是个该死的人头狗!

天道盟:毕千仞是个天天在阵营频道嘲讽我们的扣字大手!

魔道势力:毕千仞是个一言不合就开全天帮战的暴躁老哥!

诸葛青天:原来娘子口齿伶俐性情直爽还武功高强啊!

何欢:徒弟,就冲他脑子里的美化滤镜,你从了他吧。

千仞(冷漠):魔教弟子给我上线,世界频道上的全部加仇杀。

第二十九章

陵岁道人是江湖上的老人了,既然他说鬼域情况诡异那八成错不了,因此千仞自从到达还魂岛便对街上鬼魂观察得极为仔细,闲逛的这半日便已记下了岛上布局和各种鬼魂的活动地点,只是因对鬼域过去情况无从得知,暂时还没有任何发现。

还魂岛上的厉鬼虽多,要对天道盟构成威胁却是远远不够,果然问题还是出在三位鬼神身上吗?

正魔两道虽然敌对,但鬼和魔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厉鬼若要壮大力量直接吸收魔修真气是最为有效的手段。以魔教的立场来看,他们也不能对此事掉以轻心。

赋丧神是数百年前成形的鬼神,单论年纪比如今的最强修士玄门掌门还大上些许,既然这么多年他都独居海外相安无事,想必闹事的可能性极小。

至于鬼姑神,这一位乃是赋丧神在海域偶然发现的鬼神,既不外出也不同人打交道,来历和模样都无人知晓,若是突然出现在人间倒也是一番风波。

只是比起他们千仞还是认为迎喜神更为危险,一来是他和天道盟存在旧怨,二来观他建立鬼都和挑衅赋丧神的行为明显野心不小。而现在麻烦的便是,谁也不知诸葛青天和迎喜神到底是什么关系,若是牵扯太深他们绝不可能置身事外,还是先做些准备为好。

在诸葛青天消化怨气的短短时间里千仞已分析出当前情况,他如今距离渡劫期只差以身证道这一步,能够称之为对手的不是鬼神便是大门派掌门,几只厉鬼复仇这种层次的小乱子委实不够格让他主动出手解决,不如让二人把仇家鬼魂聚起来一网打尽,还省了一番功夫。

那景宏道人和金池圣手是相谈甚欢,付了账就要寻人一同复仇,全然不知隔壁桌面孔冷硬的僵尸便是他们的仇人千仞,倒是堪堪避过了一场死劫。他们死时千仞尚且年轻,虽比常人沉默了些到底仍有几分朝气,远不如现在冷漠无情。金池圣手记忆里的毕千仞更是一个下完毒还能用言语把晋王气到吐血毒发的顽劣少年,自然是半分也无法同如今千帆过尽独留淡漠的魔教护法联系在一起。

那赤红厉鬼仍在畅想着千仞看见自己该是何等惊惧,忽地就觉脚下一重,低头一看却是一只脑袋硕大的小鬼撞了上来,立刻就骂道:“你都不知道看路的吗?”

对这小鬼还魂岛的鬼魂并不陌生,他二岁时因头部畸形被父母扔进海中溺死,灵魂就此随着海风游荡到了鬼域,小鬼活着时从未学过言语死后也不会说话,有人问话只能咿咿呀呀地回着,因脑袋比常人三个还大,鬼魂们便将他称作大头鬼。

鬼魂的实力完全取决于死时怨气和生前修为,在幼年死去的鬼若怨气强大便会化作异常凶煞的婴灵或者腹鬼,而这大头鬼却是还不知道何为怨恨时便已在懵懂之中死去,死后只以为自己是和父母走散了,每日都在街上徘徊寻找自己家人,着实没什么杀伤力。

后来因鬼魂都笑他空有个吓人的大头却连最弱的游魂都打不过,便习惯性地把手放在额头想要遮住这个被大家取笑的脑袋,奈何手掌太小根本遮挡不住,反倒被当作头太重必须用手扶稳,于是旁人越发笑得厉害。

朝廷有法律,正道有门规,魔教亦有其教条,但在鬼域一切法纪都是不存在的,在这里万事只以强者为尊,恶鬼食用小鬼补充怨气更是实属平常,在还魂岛诸鬼敬重赋丧神还会收敛一二,一旦出了此地便是肆无忌惮。

这赤红厉鬼生前便是小型门派的掌门,死后也是习惯把小鬼当奴隶使唤,如今见这只无用小鬼竟敢冲撞他神色已是不快,谁知往日一被骂就会抱头鼠窜的大头鬼今天胆子既然大了不少,面对他的怒色仍是颤颤悠悠地叫道:“娘……亲……”

“你这废物瞎叫什么,滚开!”

赤红厉鬼已有些时日没在街上见到过大头鬼了,没想到他居然学会了说话,只是这言语反倒让他更为愤怒,若不是顾忌赋丧神简直恨不得当场吞了这小鬼。奈何鬼神之威太甚,此时也只能一脚把他踹开,仿佛碰到脏东西一般擦了擦鞋子,这才在金池圣手的劝阻下一脸不快地离开。

在诸葛青天印象中正道修士都是付红叶和莫盼那般模样,哪料到竟还有这等货色,想着就算在朱家集也没人会欺负孩童,不禁就疑惑道:“连路过的小孩子都踢,就他这样也算正道?”

“所以他死得早。”

面色毫无波动地答了一句,千仞这话倒不是应付徒弟,在过去不论正魔,修士中从不缺乏将凡人视如蝼蚁仗着师门势力嚣张跋扈之人,只不过何欢统一魔道时将整个江湖血洗了一遍,后来千仞又杀了不少自己看不顺眼的大人物,这类人死得差不多了,江湖便成了如今风平浪静的样子。当然,他们的悬赏也因此常年居高不下,令一直立志成为天下公敌的魔教教主尤姜艳羡不已。

历年来正邪之战是排除异己的最好场所,天道盟和魔教双方高层也养成了遇到内战便寻对头打一架把闹事者派去送死的默契,只是虽然此事大家都心照不宣,一旦遇上还是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对外是半个字也不会承认。

这些年,天道盟几个老道士感叹着魔教长老的挑战书拿来垫桌脚果然极其好用,他们魔教教主也是逢年过节就把玄门发来的谴责书展示一遍嘲讽着这群老头的潦草字迹和毫无新意的行文手法,你来我往也算是相当和谐了。

这些隐藏在暗处的事千仞自然不会对外透漏,只镇定地看着诸葛青天把大头鬼给捡了回来,正想着他又要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便见原本围观的面摊老板走上前来对小鬼问道:“你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夏获鸟呢?”

梦魇之灵常年在此地摆摊,对大头鬼自然是极熟悉的。这小孩没有力量又不会说话,就算被捉弄也没办法和赋丧神告状,因此在街上没少被恶鬼欺负。好在前些日子被实力强劲的夏获鸟给带走了,梦魇原以为有夏获鸟照拂他日子会好过些,谁知今日竟又来了街上,难免就好奇地问了几句。

可惜他似乎只学会说两个字,此时仍是抱着硕大的脑袋含糊不清地叫着,“娘……亲……”

诸葛青天见他神色有些呆滞被踢也不知道反抗,瞧着也是怪可怜的,这就生了相助的心思,可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只能对千仞问道:“他怎么见谁都叫娘啊?”

“人在叫另一个人的时候视线也会停留在对方身上,他却在张望前方眼神闪烁,应当是在找娘。”

千仞作为杀死观察力自是一流,听他一说诸葛青天也发现确实如此,立刻就敬佩地望了过去,“真的,我都没注意到,师父你真厉害!”

他们的视线落在了大头鬼身上,那方梦魇也发现了大头鬼除了娘亲什么也不会说,只能困惑地叹道:“说来也怪,最近很多常客都没来了,就连每日都会来我这里带面回去给他的夏获鸟也没了踪影,难道是我手艺不行了?”

这小摊藏得隐蔽往日里来的都是熟客,作为老板他自然是一一记得,此时突然客人减少难免疑惑,千仞听了却觉有些不对劲,夏获鸟乃是鬼怪姑获鸟的进阶状态,论实力堪比元婴期修士,按理说不会轻易出事,这么多天都不露面莫非是出现了意外?

这个非常时期任何意外都值得关注,千仞也没有忽略,这就问道:“那位夏获鸟住在何处?”

梦魇是不知这生客为何有此一问,只是他见诸葛青天似乎对大头鬼颇为和善,想着积点德也好,便如实答道:“她就在西边的白雾林,那一代是鸟类鬼怪的栖息地。”

果然一听这话诸葛青天便抬头看向了千仞,眼里满是期待,“师父,这小孩继续在街上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恶鬼,我们送他回去吧。”

对他的性情千仞早已了若指掌,知道少年虽是鬼神身上却没多少戾气,生得还是个与人为善的性子,碰上了这样的事自然不会视若无睹。虽想不明白为何这人在那满是被冷待的记忆中仍能保持如今热诚,作为师父总不会反对徒弟活得好一些,想着夏获鸟的情形的确有些奇怪,这便淡淡道:“随你。”

见他同意诸葛青天瞬间高兴了起来,这就拉过大头鬼替他谢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千仞自出生起就没被人用这个词形容过,此时也是觉着怪异得很,瞥了他一眼就纠正道:“你若要行走江湖便记住了,魔修不会是好人,也不稀罕做好人。”

诸葛青天没想到他被夸居然还不乐意,下意识就惊道:“魔修这么怪异的吗?”

“不怪异做什么魔修。”

对千仞而言,比起好人怪异这个形容词明显好接受得多,这便起身向前走去,徒留诸葛青天在后方抱着个大头鬼偷偷摇头——

真是个性格别扭的男人,不过,就算别扭他也喜欢。

尤姜:我才是恶人指挥啊!是要铲除正道的大魔头啊!为什么赏金会比不上那两个师徒啊!

千仞:因为你整天画春宫吧。

尤姜:第一,我不是整天画春宫,第二,那是何欢缠着我画的!

千仞:好吧,这是师父的阴谋。

尤姜:阴险狡诈的何欢!

千仞:日常忽悠上司也是护法工作的一环……

第三十章

姑获鸟乃是带着胎儿死去的妇女所化,女子怀孕生子原是最为幸福的时刻,在这时突遭变故产生的怨气也最为凶煞。普通女子难产死去便会化作血糊鬼,手中时刻提着死去胎儿尸骨,行过之处血迹斑斑,常人一旦遇上就会心悸而亡。

而若死去的女子本身就是强大修士则会化成姑获鸟。修士灵魂死后仍有意识,她们怨恨不解便会返回身体发生鬼化现象,脚作鹰爪,臂成双翼,头发亦结成一束化为翎羽,暗红羽毛如衣物般遮住身体,面孔和露出的肌肤却如活时一样,只是腹上往往会留有一道长长的缝合痕迹,代表这具尸体曾经生产过。

因能成为姑获鸟的女子修为至少在金丹之上,在古代修士尚不常出现在人间时常被认为是仙女所化,故也有人将她们称为天帝少女。

姑获鸟虽因怨恨鬼化却仍保持着生前智慧和修为,往往是两三群居,驱使血糊鬼在巢穴周围巡逻保护。她们被失子之心折磨,只要听见婴儿啼哭便以为那是自己孩子将其抱走,然后以鬼乳将孩子哺育成半人半鬼的啼哭鬼。

啼哭鬼全身被墨绿苔藓覆盖,脑后生有狰狞鬼面,正面却是天真孩童的面孔,常以啼哭声诱使过路人前往姑获鸟巢穴成为她们的食粮。

因此,一个大型姑获鸟巢穴往往聚集了众多厉鬼,几个小型正道门派前去收服都是全军覆没,早些年祸害了不少百姓。在千仞的记忆里还是何欢回玄门之后,不需再和魔道对抗的天道盟终于得空出手,号集天下正道联手围剿才除掉了她们。

此后剑君何苦召集天下名医钻研剖腹生产之术,并在玄门增开医修一门传道授业,以此从根源断绝姑获鸟产生,天下便再无见到此类鬼魂踪迹。

在传说中,姑获鸟解除怨恨后便会化身夏获鸟专心抚养孩子不再作恶,只是这失子之痛哪是轻易能解除的,过去出现的姑获鸟众多,夏获鸟却没一人见过,因此在各种典籍中只把它当作古人的猜测。

玄门那群整天想为天下殉道的疯子一旦认真做事从不会有漏网之鱼,说灭绝姑获鸟就一定一只都不放过,所以对于这岛上居然还有夏获鸟存在千仞也是颇感奇怪的。

白雾林和海边的坊市有些距离,敢离开赋丧神保护范围定居在此处的鬼魂实力都不弱,想着诸葛青天虽是鬼神却不怎么会使用自己力量,千仞这便嘱咐道:

“小心一些,姑获鸟是群居鬼怪,她的巢穴周围时常有其它厉鬼巡逻。”

“可这里并没有鬼魂踪迹啊。”

鬼神皆自带鬼域,诸葛青天的鬼域虽因怨气不足没有其它鬼神那般强力,感知四周鬼魂存在却已足够。然而听他如此一说,千仞眼神反倒冷了几分,“正因没有鬼魂才更需小心。”

在鬼魂聚集之地居然看不见任何鬼魂,这代表此地的确出事了,而且是连赋丧神都尚未察觉的大事。能够屏蔽一个鬼神感知的唯有另一个旗鼓相当的鬼神,心中断定此事同迎喜神脱不了干系,千仞也是警觉了起来。

这猜测很快就得到了验证,当他们跟着大头鬼走到夏获鸟巢穴,出现在眼前的只有一地灵灰。

所谓灵灰便是鬼魂被消灭留下的痕迹,鬼魂没有血也没有尸体,一旦被打散便会化作灰烬随风消逝,从此再无成形可能。寻常灵灰只需一阵阴风便会消失,此处灵灰之所以还在停留,只是因为被阵法困住无法散去。

夏获鸟的巢穴只是一处树屋,虽由树枝藤蔓构成内部却同寻常人家无二,甚至连那对鬼怪毫无用处的炉灶都留在了屋内,只一眼便可看出主人对生前的留念。捡起散落在地的暗红羽毛,千仞又打量了一番树屋外部的几处划痕,可以断定夏获鸟是被什么人唤出了房门,然后双方进行了一番打斗,看情形应该是来人胜了。

此处灵灰数量众多,而万鬼书院仍无任何动静,看来白雾林中的鬼魂已全部被除去,大头鬼之所以能够逃脱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怨气极为薄弱几乎和普通游魂没有区别,藏身在这沾满夏获鸟煞气的屋子里很难被发现。

就在他转动羽毛思考对方动机的时候,原本安静被诸葛青天抱着的大头鬼忽地挣扎了下来,那在大头上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流下两行血泪,指着床底就对他们哀叫着,“娘……亲……”

“看来他是被藏在了这里才逃过了一劫。”

看了一眼床下刚好能够将孩童遮掩住的羽毛,千仞猜测夏获鸟是知道难逃一劫才匆匆以自己气息将他藏在了床下,然后主动出门引开了来袭之人,看来是真把这万众嘲笑的大头鬼当作儿子在养。他想到这里便是一叹:“我之前说错了,他不是在找娘,而是在求救。”

大头鬼身形只是两岁孩童,自身没有任何战斗能力,往日看见强大鬼魂都是躲在角落避开,今日却专门撞到了赤红厉鬼,只是因为想要寻到厉害人物替自己找回夏获鸟。他不会说话,对世界的认知也仅仅停留在被众鬼嘲笑的记忆,夏获鸟是唯一对他好的鬼怪,所以明知强大厉鬼都是看不起他的,依旧想要找到愿意帮他救回夏获鸟的鬼魂。虽然这在旁人看来是毫无用处的努力,对他而言却是用命去赌的重要选择。

正因明白这是何等重要,诸葛青天在看见那阵法中的灵灰时才会沉默许久,如今听了千仞推测更是面露哀色,“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他们都已经死了,一旦化成灵灰就是彻底消失了……”

“夏获鸟以尸身成鬼,身亡后也会留下尸体,我想对方应当是冲着她来的。”

对江湖上的灭门惨案千仞见多了,此时仍是冷静分析情况,心知以诸葛青天的身份今后遇上这些事的概率不小,便有意问道:“对手极可能就是迎喜神,我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举,但若和他作对只怕会被全力剿杀吧。那么现在要怎么做?当作没看见把这小鬼留在这里还是继续查下去?”

迎喜神?那个画像上让他觉着颇为亲切的男人,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吗?

惊讶地睁大眼睛,诸葛青天下意识抓住了师父衣摆,他想起了赋丧神那令自己有些惧怕的强大气息,突然害怕如果千仞因此和迎喜神为敌,或许并不能全身而退,下意识就道:“师父,我没想到会是这么危险的事……”

“这世上并不是每件善事都只需举手之劳,有时候多管闲事的代价可能大到让你无法想象。”

见他神色千仞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在这江湖之中新人修士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冲动,会怕是好事,懂得预知危险才能学会避开危险,冷静才能令人活得长久。

只是,虽然明知这点,他们江湖中人依然会有感情用事的时候,比如他,不过是带着一只厉鬼走进人间便多了一个徒弟,这期间需要耗费的心血哪是当初做决定时能想到的。

千仞对任何决定都很认真,既然收了徒弟,便要将诸葛青天教成江湖中最强的鬼神,这些从血腥厮杀中领悟到的生存法则他都会倾囊相授,他会为诸葛青天铺平未来道路,让这个徒弟的江湖路远比自己顺遂坦荡。他希望自己咬牙走过的阴谋算计诸葛青天不必再经历,而那些他从不曾拥有过的友谊钟情,这个徒弟能替他去一一体验,这样才算得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早已看破诸葛青天性情,知道这其实是个对感情很敏感很会吸取教训的少年,只是面摊上过一次当现在就学会了观察环境再进入树屋,如今定能很快学会谨慎对事,只是,现在还不必让少年急着长大。

轻轻拍了拍徒弟的头,他面上仍是冷漠淡然,说出的话却是充满傲气,“不过,毕千仞是真正的魔头,我不迫害别人江湖诸人就要烧香拜佛了,没几个敢主动招惹我,所以,在你学会控制鬼神之力前,若想做什么,不妨先尝试借用我的力量。”

昔日何欢仍在魔道时千仞是他手下最令人畏惧的一把刀,如今在魔教他的锋芒依旧令天道盟严阵以待,这把威震天下的魔道利刃从来只有魔道第一人可以驱使,直到今天诸葛青天也被允许借用他的力量。

少年并不知道被天道盟暗中称作魔尊之刃的千仞到底隐藏了多少力量,此时透过男人手掌他只感受到了无尽的安心,他相信这个人,就算千仞从未展示过任何能力,只要他说天塌下来自己能顶住,诸葛青天就坚信他一定能做到。他是个没有头的鬼魂,所以对千仞的信赖也不需要任何事实依据和理智思考,对诸葛青天而言,师父的话就是真理。

所以此时他心中虽感慨万千,最终还是如千仞所说,转身就是一把抱了上去,下巴靠在男人胸膛上言语中满是讨好,“师父,我给你捶腿按肩膀,你帮我找他的娘好不好?”

两人本就距离极近,他这一扑当真是防不胜防,即便以千仞的反应力仍是着了道,只能黑着脸俯视这抱着自己不撒手的徒弟,“告诉我,是什么给了你勇气做出这种找死行为?”

然而,回应他的是诸葛青天无辜的眼神,“你这话的意思难道不是‘我可以帮你所以快来撒娇求我’吗?要不我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默默看着他那完全是在说实话的神情,千仞终于认识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或许诸葛青天成为强力鬼神的最大阻碍并不是江湖险恶,而是他那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思维方式。

经验可以积累,力量可以修炼,但是脑子有病,纵他修为通天也没得救!

千仞:在你出师之前有打不过的怪就召唤我做任务。

诸葛青天:师父,我快被单身生活虐死了,快帮我结束它!

作者:你的师父毕千仞已对你开启仇杀。

千仞:哦,你还是去死吧。

第三十一章

天下强大的厉鬼有很多,对方却唯独盯上了夏获鸟,应当是为了其独有的群居特性。姑获鸟的乳汁能将活人婴儿化作啼哭鬼,在孕妇衣物滴上姑获鸟血液便能令其难产而死化为血糊鬼。啼哭鬼声音可令人产生幻觉,血糊鬼更是具有诅咒能力的凶煞恶鬼,能令这二者成群出现的姑获鸟被天道盟列为当世十大厉鬼着实不冤。

这也是千仞认定此事和迎喜神有关的原因,鬼神之中如此针对活人的也就只他一人而已。对方下手极其干净,所有目击鬼魂都已灰飞烟灭,一路上也未有任何痕迹,若换做旁人定是毫无办法,然而对千仞却不是问题。

只见他将真气汇于指甲尖对着中指一划,那指尖便多了一道小小的伤口。就是这么一道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伤口,在出现时却好像解除了什么可怕事物的封印一般,四周空气骤然一凉,就连身为鬼神的诸葛青天都突地心悸不已,然后便见一小团浓稠的黑色液体自伤口滴落,才刚到了外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诸葛青天扑了上去。

这速度实在太快,诸葛青天虽然看见了却完全来不及反应,好在千仞早就知道液体会有这种举动,反手一巴掌就把它拍回了地面,然后看了眼扁平瘫在草地上似乎颇为委屈的液体,把夏获鸟羽毛扔过去就道:“不是叫你吃他,去,找这根羽毛的主人。”

液体虽对鬼神垂涎三尺,奈何主人发话,最终只能恋恋不舍地将羽毛吞噬干净,然后把自己团了团,化作普通珠子大小顺着气息圆润地滚了过去。

诸葛青天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从一堆黑色液体中看出情绪,顿时就忘了方才的危险,只好奇地问道:“师父,这黑黑的小团子是什么?”

“是我的魔血,别碰它,会死的。”

关于自己的身份千仞也不是很了解,只知从小他就和旁人不同,别人的血都是红色,只有他是黑的,一旦受伤这血便会发狂地吞噬周围所有活物。他至今为止只受过两次重伤,结果都是对方全军覆没,从那之后江湖上便无人敢和他生死相搏。

“毕千仞是魔尊留下的魔崽子,千万不能把他逼急了,小心打了儿子来了爹。”这样的说法也是自那时开始在江湖广为流传,并且如今各大门派都信以为真,若非逼不得已绝不和他动手。当然,这紧张之余仍是少不了痛骂一番将千仞带到人间的何欢。

如今距离魔尊身陨已过去将近八百年,江湖正道却仍是不敢相信那个几乎灭绝人世的大魔头已经真正消失,就算面对千仞也是风声鹤唳谨慎得很,由此可见昔日魔道之威,倒也难怪魔教长老都视他为魔道最后的救命稻草。

对于自己身世千仞也曾问过师父,然而那个人只是用一贯不正经的态度对他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吗?就把你体内的魔气当作来自亲爹的保护吧,虽然霸道凶残了些,到底也是一种爱。”

虽然只是何欢安慰他的说法,千仞也知道那种灭世魔头根本不可能有所谓的爱,但是,在那段怀疑自己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的时间里,这样的安慰多少让他好受了一些。后来随着修为精深,魔气也渐渐受他控制,有时候好像还能听懂他的话做出反应,千仞便不再去追究其来历,虽然这力量令他注定无法与任何人亲近,至少能让他在世间活下来,只要去适应这份孤单,最终也能过得很好。

千仞的魔血具有极可怕的毒性,纵是元婴期修士被其进入体内也会突然暴毙,普通鬼魂更是沾上便会被吞噬,诸葛青天虽没了记忆却也凭借本能发现了此物的危险,然而只要一想到那是千仞的血,他就蓦地不怕了,反倒颇为欣赏地赞叹道:“师父,没想到你的血还挺活泼可爱的。”

在他看来千仞平日里这般冷漠,血也应该很冷才对,如今一看居然还挺灵动,自然是有些意外,然而作为习惯了其它修士见到魔血便神色恐慌的千仞,对这个不怕死的徒弟只有一个评价,“你的审美也真是与众不同。”

虽身份未定,千仞体内魔气来自魔尊也是事实,因此就好用这一点远胜当世法宝,只一会儿那魔血便无声地飞了回来,径直对着诸葛青天砸了过去,然后,被自己主人面无表情地一把捏住,吞噬鬼神给主人补一补身体的计划再次半途夭折。

诸葛青天倒是不知魔血已把自己看作大补之物,见它被千仞握着挣扎不休的样子还颇为热情地上去打招呼,“哟,小黑你回来了!”

“别随便给魔血取名字,它也要面子的。”

有些头疼地警告了他一句,千仞心道,送上门被吃说的就是诸葛青天这人了,好在他还算听话,叫他别碰就真的没伸手去碰,不然魔血发起疯来自己也不一定能控制住。

魔血的行事方式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周围一切有用的事物都吞掉送给自己主人,至于主人想不想要,它是不去管的。何欢说这是霸道的爱倒没错,虽然在千仞看来这不好控制的能力也真是麻烦。

此刻瞥了一眼仍对诸葛青天虎视眈眈的魔血,千仞终是开口说出了最近才实验出的最有效威胁,“乖乖带路,再乱动我割自己一刀。”

诸葛青天发誓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诡异的威胁,然而就是这么一句话魔血居然真的不再挣扎,只是重新化作小球状在前方弹跳着带路,似乎非常害怕千仞因此自我伤害。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真爱吧。

默默对瞬间乖巧的魔血在心中感叹一句,诸葛青天又是好奇地打量着千仞,一滩血居然会有意识这种事他过去听都没听过,不禁问道:“师父你身上器官是不是都有意识的啊?我要不要和你全身打个招呼?”

所谓一物降一物,令万千修士闻风丧胆的魔血在千仞手里就跟玩具一般,然而一对上诸葛青天的大胆想法千仞便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盯着前方魔血一脸严肃地思考——现在叫魔血吃了他还来得及吗?

然而沉默对于诸葛青天从来都是无用的,见千仞不说话他这就上前握住了师父的手,很是好声好气地询问道:“手大哥你好,我想牵住你可以吗?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眼看这人还真美滋滋地把手覆了上去全然忘了他方才还握着魔血,千仞再次认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不怕死。只是这些年早已没人敢如此靠近他,鬼神的手虽然冰冷,触感倒仍停留在少年的柔软,千仞微微一愣便叫他得逞,只能抽开手瞪了一眼过去,“魔教有规定,徒弟不可以调戏师父。”

诸葛青天如今也不是刚进城时的乡下少年了,一听这话便觉师父是在忽悠自己,很是怀疑道:“你确定这是魔教该有的规定?”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魔修的肆意妄为,千仞只是一句话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教规是我定的,从今天起就有了。”

这一刻,诸葛青天对魔教的认知终于和天道盟达成了共识——真是个任性又随便的门派。

然而作为一个听话的徒弟,诸葛青天面对这新出炉的教规不由就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怎么办,他最近好喜欢招惹师父,就算因此被瞪被训也很高兴,他可是个乖巧听话的徒弟啊,这么胡作非为真的好吗?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对他的行为千仞虽然头疼却也不意外,少年人总喜欢做些和别人不同的事以证明自己很重要,正因没人敢触碰千仞,所以诸葛青天更想和他亲近一些,这样他就是最为特别的那一个。现在还不是很自信的诸葛青天仍需这些小小的特别来让自己安心,所以千仞也放任他作为,想着反正等他成为强力鬼神之后自然就能学会珍惜颜面,到时想起如今的幼稚举动只怕还要后悔得很。

可是从未和人有过亲密关系的魔教护法却忘了,他的面目仍停留在年轻时的模样,对修士没多少概念的诸葛青天根本没法把这最多称之为大哥的面孔当作长辈。所以,他还不明白,对一直备受冷待的少年而言,一个强大可靠又爱护自己的男人,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存在。

两人虽各怀心思,魔血却完全没理会人类的复杂情感,只带着主人寻到了食物所在地,这便激动地跃动着想要进去饱餐一顿,然后,就被千仞一脚踩扁在地,唯有继续委屈巴巴地扭动。

对魔血的躁动千仞是从不去管的,此时只打量了一番四周环境,微微皱眉道:“这是迎喜神的别宫,你确定要进去?”

诸葛青天和迎喜神的关系仍是未知,看着朱红的宫墙他心中也有些害怕,然而最终还是坚定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那就去看看吧,这位鬼神到底想做什么?”

听他这么说千仞也没有继续劝,该面对的事实总要面对,这便拎起徒弟飞身跃过宫墙,就此潜入鬼神势力范围。

诸葛青天:师父我男神!男神全身都是完美的!想被男神亲亲抱抱举高高!

千仞:真是个敬爱师长的好孩子。

何欢:醒醒,儿子是不会想被你亲亲抱抱举高高的,你叛逆期的时候天天把师父当二傻子看。

何苦:你算好的了,他毒舌的功力完全是拿我练起来的啊!

千仞:我直到现在还把你们当二傻子真是对不起了。

第三十二章

对不知冷暖的鬼魂来说建筑只是个心理安慰,然而纵是如此迎喜神的别宫依旧建得极其华贵,高大朱墙将整个宫殿环绕在内,一进入别宫首先入目的便是那一连串的大红灯笼。

还魂岛被巨大柳树遮住终日不见阳光,不论何时天色都同夜晚无异,如今海风一吹,血红光影便随之摇曳,落在宽敞的石子路上更是有如斑斑血迹,令人蓦地心中发寒。

和寻常宫殿的花团锦簇不同,此地唯一的植物便是柳树,每一条柳枝末端都系着血红布条,这在人间明明是用来祈愿的喜庆之举,放在这地方却如诅咒一般违和,半分也无法感受到喜气。

虽不知迎喜神到底有没有赶到还魂岛,这别宫千仞还是不敢带着大头鬼闯入,将他藏在宫外山林中等候,这便一齐潜了进来。

对鬼域中的诡异场景二人皆已习惯,不知为何诸葛青天看着此地布置只觉有些眼熟,但和对朱家集那仿佛亲身经历过的熟悉又不同,确切地说是他曾经看过许多次……或者说,画过?

心中如雷击般闪过这个念头,两幅画卷突然就从脑海中浮现,然而还来不及细细回忆便又无声地消失,似乎是灵魂正在抗拒这记忆一般。

这种来自灵魂的刺痛委实不好受,他赶紧晃了晃头不再去想那些事,这就追上了千仞开口问道:“师父,我们这么大摇大摆地潜入是不是有点危险?不用隐匿踪迹吗?”

“鬼神的鬼域对灵魂感知能力极强,我在船上早已隐去气息对赋丧神依旧没用,若迎喜神在此大概也是无用的。”

诸葛青天此时只是想用谈话引走自己注意力,至于内容倒不关心,不过千仞见这个徒弟难得问些正经事还是认真答了起来,虽然最终说出的话也是极其惊人,“作为杀手不被任何人发现才是完美的行动,既然注定无法隐去踪迹,那么只要消灭所有目击者就行了。”

等等,这和他认知里的杀手不一样!别欺负他读书少,杀手不是该埋伏在暗处刺杀的吗?从大门直接杀到目标面前这方式也太凶残了吧?

睁大眼睛看自己师父,诸葛青天一时还没做好大打出手的心理准备,瞬间就担忧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打架!”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师父雷厉风行的程度,对此只收到了一个回答:“那就从现在开始学。”

千仞历来认为实践就是最好的教学,此时也不是在和他开玩笑,正好前方一列僵尸巡逻而来,这便抬起了手,原本小球状的魔血凭空分作数枚细小血针凌空飞去,眨眼间尸体便倒了一地。

完全没理会自己这举动有多骇人,千仞举起一具僵尸便对徒弟比划着讲解:“人的致死部位分为头部、心脏和颈椎三处,其中头部最易造成致命伤害的便是太阳穴和后脑,不过就修士而言这些要害定以真气保护,对付他们最好的方法便是先借突袭毁去丹田。”

跟着他手指一看,诸葛青天发现果然每具僵尸尸体上都有一滴黑血从这些部位涌出,伴随千仞动作又再度汇集成了一个整体,只是体积比之前的黑球大了一倍不止,明显是吸干了这些僵尸的阴气。

诸葛青天之前只知道自己打不过千仞,却始终对师父的厉害没个具体概念,如今见他只需这样一点血就能放倒一队僵尸才渐渐明白昔日千仞对他是何等的手下留情。

果然师父当初是有些喜欢他的,他只飞了个头的待遇可比僵尸好多了!

想到这里诸葛青天原本因宫殿有些阴郁的心情瞬间就放晴,这就勤学地问道:“师父,丹田在哪里啊?”

千仞完全不明白这人看见具僵尸尸体有什么可高兴的,不过既然徒弟问了还是如实答道:“脐下三寸,你以阴气感知修士身体中阳气最盛之地便是丹田。”

在场唯一的修士便是千仞,于是诸葛青天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男人被紧身劲装包裹的腹部,眼眸满是学习的热情,“我可以摸摸看吗?”

当然,结果就是被一具尸体直接砸趴下然后收获了一句,“不可以,滚。”

对于调戏师父被揍这样的事诸葛青天早已习惯并且乐此不疲,一把掀开了尸体就蹦跶起来跟了上去,千仞倒也没和他计较,只是跟着魔血一面往里走一面进行教学,

“鬼魂没有肉体对修士而言极难对付,但你是鬼神,只需以煞气将鬼魂吞噬便可让对方永远消失,至于如何运用煞气,便从这些对手身上学吧。”

就在诸葛青天茫然地想着对手在哪的时候,他们经过的拱门便落下一青一红两具厉鬼,皆是怒目狰面双头四臂瞧着就吓人,似乎没想到居然有人敢闯入迎喜神地盘,这便挥手攻了过来,“大胆狂徒,竟敢擅——”

然而话尚未说完千仞便将食指中指并在一处快速夹出两粒魔血,头也没回就向上弹了过去。

于是,两具厉鬼连名都没来得及报就悲惨地化作灵光碎裂在地,唯有千仞神色淡定地继续对徒弟解释道:“像这样把煞气聚成一点打出去便可击散鬼魂,若要吞噬只需再将其扩散开阻止他们重新凝魂就可。”

原来过去师父对他抬手是这个意思吗?所以他其实曾经无数次和魂飞魄散的待遇擦肩而过?无数次想出手结果都没打死他,师父果然是很疼他的!为了让师父更喜欢他,他得变得有用起来才行!

再次凭借强大的思维让自己心情又灿烂了几分,诸葛青天这便一脸积极地问道:“师父,阴气和煞气有什么区别?”

“围绕在空气中由你随意操控的是阴气,你体内必须借由强力怨恨驱使的便是煞气,你的鬼神之力并未被封印,之所以无法如赋丧神那般强大,只是因为你忘了如何去恨。”

虽然不明白这个人为何见着同类遭殃反而心情越发好了,千仞还是决定不去猜测诸葛青天的思维糟蹋自己大脑,为了让徒弟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多少有些自保之力这便将自己对赋丧神话语的理解倾囊相授,

“不过恨也不是只有一种,嫉恶如仇本身也算是一种恨意,你就努力去讨厌自己的敌人好了。”

他这话还有一半未曾说出口,只是这样的恨意终究不如鬼神本身携带的怨恨强大,以诸葛青天的乐观豁达,若要引出他的憎恨也唯有伤害他珍视之人这一种可能性了。但是,作为很有可能自己就是那个珍视之人的魔教护法并不想去讨论这个话题。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诸葛青天对自己的执着,只见少年一听这话便是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张口就道:“难怪我在你面前一直都毫无还手之力,因为我喜欢你啊。”

“好了,你闭嘴。”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千仞心中也是暗叹不已,他预判出了各种被趁机调戏的可能性并一一回避,谁知最后还是被这人给抓住了机会,而且那神色好像还是不假思索的大实话……

这个让人头疼的徒弟,这种话一旦被当真可不是开玩笑的,他真的知道持续撩拨一个魔头会有什么后果吗?

怀疑地瞥了一眼诸葛青天明显没有头脑的神情,千仞最终还是选择无视他,只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算了,还是别把小家伙说的傻话当真,小孩子不懂事,他得懂。

诸葛青天还不知道自己此时因为外表太傻而被师父踢出了认真对待的范围,事实上他虽然听话地闭了嘴,内心还是委屈得很,他的确是因为喜欢这个男人才对他用不了任何煞气的啊,他以前打老道士的时候可厉害了!

他发誓虽然之前是故意在调戏师父,但这次真的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心里话。为什么说实话也要被师父嫌弃,魔修的世界真是太诡异了!

诸葛青天看似任性妄为其实对师父的话从无违背,此时虽然不甘还是乖乖闭嘴不再言语,只是用眼神楚楚可怜地恳求师父解除封口令。

然而千仞现在可没空再去理会他的惊人之语,因为,在魔血的指引下他们已经寻到了一处暗室。

这暗室在假山后藏得极为隐蔽,若是常人只怕根本寻不到其机关,但是千仞从不做这种无用功,在魔血贴上假山后便运起真气一脚将其踹碎。

伴随碎石飞溅,数不尽的婴儿啼哭声便响彻整个宫闱,透过灯笼摇曳的红光,在暗室深处一双爪被锁的半鸟鬼怪正缩成一团,此时听见动静也只用痛苦的声音喃喃道:“不行,我答应过宫主绝不作恶……这些不是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魔血寻找目标从未出错,这毫无疑问就是他们要寻的夏获鸟,只是看着满地哭泣的人类婴儿,千仞的眸光暗了暗,在听见女子声音时更是神色微动,颇为怀念地叹道:“我就说师父出手怎会有漏网之鱼,此处的夏获鸟原来是你,钩星。”

就在此话落下时,紧紧依偎着石壁的夏获鸟猛地抬头,美艳的面孔上满是不敢置信,仿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般,只惊叫道:“大护法?”

诸葛青天(震惊):为什么我表白他都不信?这不科学?

千仞(怀疑):你看上去完全不具备找情缘的智慧。

诸葛青天:作者!拿我的头来!我当年可是个天才!

作者:你确定?我的剧本上怎么不是这么写的?

第三十三章

在天下魔教成立之前,位于魔道顶点的门派乃是何欢统领的极乐宫。何欢在堕入魔道前乃是玄门大师兄,他自小接受的便是最为正统的天道教育,即便入魔对带领魔修征伐天下也是毫无兴趣,对门派管理得更是极其随便。

在千仞长大接手宫中事务之前,极乐宫只有一条规矩,让宫主高兴就赏,宫主看不顺眼的人就杀,一切全看何欢心情。

据江湖人士统计,何欢身在魔道的八十年,正魔两道皆有一半门派被灭,除了自发围攻他被反杀的势力,极乐宫给出的理由不是“今天宫主心情不好”就是“他们门前的石子磕着了宫主的脚”,更过分的是还有一个门派收到的缘由竟是“你家守门弟子长得太丑了,所以宫主决定灭了你们。”,当真是死不瞑目。

虽然江湖众人都知道何欢做事不可能当真如此儿戏,他铲除的也都是对正邪之战颇为积极的势力,但这种摆明了要恶心人的不正经态度还是令一众前辈气得吹胡子瞪眼,从此没事痛骂何欢有事悬赏何欢便成了江湖风尚,并且至今未改。

也正因如此,极乐宫虽然除了弟子们对双修积极了些没什么毛病,只凭借一个宫主便稳稳地成为了天下最邪恶的门派。

这些往事如今说来虽是宛如笑谈,唯有当初经历过正邪之战的老人才知道其中凶险。那时的极乐宫乃是正魔两道共同的眼中钉,隔三岔五就要同其它门派开战。何欢更是时不时便弃了极乐宫领地带着弟子和来袭之敌打游击,待到灭掉敌人才回去重建山门。

后来江湖人细细一查才发现,那些年极乐宫虽是魔道最强的门派,这宫中建筑却是先后重建了不下于二十次,可见昔日战况之激烈。

在那样的年代,何欢独自来到海外进入魔尊陨落之地其实是想寻找些许法宝作为助力,谁知最后法宝没寻到倒是捡到个徒弟。

就何欢那性子哪能静下心带孩子,事实上这厮还理直气壮地认为身为小魔头千仞居然还要每天吃奶被师父哄着睡觉简直太不正常了。

那时想取何欢人头的强大修士数不胜数,他带着个孩子在身边终究不便,于是照顾千仞的重任便交给了当时宫中负责医理的女弟子钩星。

钩星至今仍记得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那被江湖众人视作洪水猛兽的宫主一脸郑重地把一个婴儿递到了她面前,“钩星,给这孩子喂奶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你了。”

千仞刚出生便已携带魔气,在当时的极乐宫唯有元婴初期修为的钩星能够接触他,那时她还不知这婴儿往后会成为何等可怕的人物,只愁眉苦脸地回:“可是宫主,我还是个黄花闺女根本没奶可喂啊!”

然而不管多么不靠谱的想法都能强行实现才是何欢的可怕之处,一开口便解决了她的顾虑,“放心,本宫连夜炼制了七宝琉璃奶瓶,还拐来了天师府的百年雪麒麟,你只需定时挤麒麟乳喂他就可。”

钩星怎么也没想到奶个孩子还需要炼法宝养仙兽这么大手笔,然而没待她反应过来守门弟子便已匆匆来报,“宫主不好了,天师府说你偷走了他们的镇宅仙兽已经打上门来了!”

“不就是借他家麒麟挤点奶吗,还有没有爱心了?本宫去引开他,钩星,魔道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天师府和玄门交好,何欢昔日和陵岁道人也不算陌生,这便飞身而去应付故人,徒留当时仍是少女的钩星茫然地和手上婴儿四目相对,一时只觉手有些抖——原来她手上捧着的居然是魔道未来吗?谁来告诉她该怎么给魔道未来喂奶?

诚然当时何欢话中隐藏的深意乃是再让这孩子哭闹下去你们就要失去拯救魔道的宫主了,奈何这世上委实没几个人能理解他那百转千回的心思,所以钩星只拿出拯救魔道的决心开始了自己的奶娘之路。

她彻夜读遍所有育儿书籍,并自发学会了挤麒麟乳给孩子换尿布唱摇篮曲哄孩子睡觉等一系列对未婚女子而言难如登天的技能,终于是有惊无险地把千仞养大。

在加入极乐宫之前钩星乃是江湖有名的天毒圣手,因模样生得妖艳又常年和毒药打交道便被正统医修排斥。她推出几道极品药方皆被同行质疑来历,但凡给男修看诊便要传出些风言风语,说她一看便不是正经女子能有如此声名无非是靠容色惑人。她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这一怒之下便投身魔道进了极乐宫,从此医女不医男。

钩星自小便跟着师父学习用毒不同人打交道,江湖之路也不平坦,直到抚养千仞的这些日子才寻到了日常乐趣,只是看着这孩子一点点长大心中却比昔日名扬江湖时更为满足。

过去她从不明白为何凡人女子总想同人成婚,直到此时才有了些许理解,能亲手抚养一个自己喜爱的孩子长大,果然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钩星还记得千仞七岁时极为顽皮,跟着她学会用毒之后便爱去厨房晃悠,虽什么都没做,也是吓得一众弟子喝碗水都要用银针验三遍。

当时千仞身份尚未曝光,何欢却知自己徒弟接触他人饮食有多危险,为了不伤害弟子便对他嘱咐道:“千仞,为师封你做极乐宫大护法,你必须严于律己做宫中表率不可以闯祸,知道了吗?”

在少年千仞眼中自己师父便是天地间最厉害的人,虽爱乱跑对师父的话却是言听计从,一听自己竟得了这么厉害的职务,当即就不再去想些玩闹之事,只将一张小脸做出门中掌事般的严肃模样,“好的,师父,我定会管好宫中弟子!”

何欢历来就是个肆意妄为的性子,骤然将自己七岁的弟子封作护法众人也只当是他哄着弟子玩,因此平日里也是笑闹着捏捏千仞脸蛋唤他大护法。

七岁的男孩子已有了属于自己的雄心壮志,小千仞总觉着大家对他的态度和故事里的威风护法不一样,想着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做出什么大事,这便苦恼地问最为亲近的奶娘,“钩星,你要制药,厨子要做饭,秀娘要教大家跳舞,那大护法要做些什么呢?”

幼时的千仞因想要成为厉害人物,平日里已有了几分稳重样子,然而一个粉嫩的小孩做那老成模样非但没有威严反倒让人觉着可爱,因此钩星也是笑意盈盈地放下药锄,用那尚带着药材香气的指尖刮了刮他的鼻尖,“这些小事自有我们去做,大护法啊,只需保护好极乐宫弟子就行了。”

似乎没想到自己居然是这般伟大的人物,小千仞瞪圆了眼睛,立刻就对她郑重地点头,“好,我会变得和师父一样厉害,有我在没人可以欺负你们。”

那时候钩星一直以为自己能看着这孩子一步步长大担负起魔道的未来,也以为极乐宫安静平和的日子能持续到永远。

直到千仞成人礼那日,浑身染血的何欢抱着被魔气缠绕的徒弟回到了极乐宫。她从未见宫主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也从没见过少年这般缩在师父怀里无声哭泣的模样,只知从那之后千仞闭关两年不再见任何人,再现身时,昔日的少年早已不在,极乐宫唯有冷漠无情的天下第一杀手毕千仞。

红粉佳人两鬓斑,少年子弟江湖老。时间过去了六十年,极乐宫早已化作一片荒芜,魔道亦不再是江湖人的谈资,曾经肆意张扬挑衅天下修士的何欢在时光中变成了如今凡事一笑而过的随和长者,昔日让何欢苦恼不已的小孩也长为了独当一面的魔教护法。

世上只知毕千仞乃天生魔物冷血无情人鬼皆避,那些曾捏着小孩脸颊笑称他大护法的故人或埋骨战场或退隐江湖,很少有人再记得这陈旧的过往。而唯一还时不时回忆起过去的钩星,却是从那站在药田中言笑晏晏的紫衣少女变成了困于此地狼狈不堪的夏获鸟。

千仞出关后再不和旁人亲近,性子也完全冷淡了起来,就算是钩星也很少再见到他,当习惯了热闹的生活突然回到一个人的安静,她才发现时间真的是很难熬。

曾经能让她沉浸一日不知天黑的医书变得索然无味,折腾药田似乎也只不过是打发时间,她突然开始向往有人陪伴的生活,她想如果再养一个孩子,大概就会好起来了。

在最为寂寞的时候,一个正道弟子走进了钩星的生命,她喜欢和这个人走在街道闲聊,也喜欢他为自己画眉时的认真面孔,所以,她放弃了天毒圣手的显赫声名,为他洗尽铅华离开极乐宫隐居山林,也怀上了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以为这就是新生活的开始,却没想到结局是那般惨烈,以至于死去这么多年仍是怨气不散,无法忘怀。

何欢:徒弟记住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边跑边打,就算输了也要逼逼到对手吐血,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字——浪!

小千仞:师父我会努力的!

六十年后

千仞:徒弟,知道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诸葛青天:找个道侣?

千仞: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诸葛青天:干?这么劲爆的吗?

千仞:出去,给自己倒上三斤去污粉!

诸葛青天:蹲在洗衣盆里吐泡泡.jpg

莫方,作者虽然爱在过去篇掺玻璃渣,但现在进行时基本是不搞事的,最近迷之喜欢老玩家带小号做任务的模式。

第三十四章

自从有了何欢和自己元婴断袖这个惊世骇俗之举,正邪相恋在江湖传闻之中也算不得什么惊人消息了,甚至在茶馆交流时还会被江湖老人嗑着瓜子给个白眼,不就是和魔道双修么?对方是不是活人?什么,还是个女的?这也值得拿来一说?你已经跟不上八卦时代潮流了,回去好好学学什么叫真正的劲爆再来茶馆。

由于魔道衰落,如今的正邪之防在渐渐瓦解是事实,但钩星那个年代正是双方水火不容的时候,即便极乐宫从来任由弟子来去自如,正道门派却是容不得自己弟子跟一个魔道妖女成亲生子。

钩星自入了魔道便不再出门游历,只是那一年寂寞得很便想久违地出门散心,这一去便在路上捡到了一名重伤的正道弟子。她本已许久不医男人,那一日也不知是对方求救的眼神太过热烈还是年纪大了看开了些,一时心软便出手救了人。谁知那人好了后一路跟着她竟是不走了,如此一来二去渐渐熟识,不知不觉便动了情。而动了情,便离死期不远了。

其实现在想来,那个人对她并不是不好,他舍弃了锦绣前程和她归隐山林,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也很开心,他们谁都没有错,只是两个道路不同的人走到一起,对的也就变成了错。

钩星没想到丈夫会将归隐之地告知师门,待到点翠峰弟子将他们居所团团包围时,男人的神情还是只有错愕,他似乎无法理解师父为何会如此对待自己,一直跪在那景宏道人面前解释。他说,“钩星已退出魔道洗心革面,纵然过去有种种错事,也请师尊网开一面。”

就是这一句话,让钩星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终于意识到了,这段感情在她看来只是有一个男人喜欢她,她在相处中也慢慢喜欢上了这个男人,所以他们成了家不再涉及江湖上的腥风血雨。

可是她嫁的这个人不是这样想的,在那男人的世界里,他是被一个江湖通缉的妖女所救,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他不顾对方身份带着她脱离魔道,牺牲自己名声拯救了她。是的,和曾经那些鄙夷她诋毁她的人一样,她爱上的这个人也是看不起她的。只因她是魔修,江湖传言中的浪荡女子,不论她实际上有没有做过那些事,都是污秽的存在。

钩星在少女时期已体验过何为人言可畏,原以为入了魔道便可远离这样的痛苦,谁知就连她的枕边人也信了那些流言。过去他从未问过她曾经的过往,她以为是不在意,原来是对方深信师门教导,自以为温柔地选择了原谅她。只可惜,这样的善意,她一个魔道妖女承受不起。

她没做过错事,也不需要被任何人原谅,就算再多的流言,她也无愧于心。即便是被囚禁的现在,夏获鸟依然是如此坚信着。

那时候,她想问他,既然如此,你最初说喜欢我难道不会觉得恶心吗?

也想问他,你屈尊降贵和一个妖女在一起是不是认为自己很伟大?

然而,最终只能沉默地看着那个人没有半分反抗地死在景宏道人手里,这就是他做的选择,既没有背叛师门,也没有抛弃妻子,在他心中也算得上是两全了。可是,钩星并没有因此高兴。

她当时已临近生产根本无法同人打斗,若二人联手至少有个突围的希望,可他什么都没做。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燃尽了自己亲手建造的家,看着自己被火焰一点点吞噬,她拼尽全力想要咬断身上禁制,最终还是只能带着尚未出生的孩子在灼热中死去。

化为姑获鸟的钩星不再记得那些曾有过的甜蜜回忆,她只记得在死去时她的丈夫没有来救她,也没有救他们的孩子,她永远不会原谅这个人,这一生都不会再去呼唤他的名字,她只当从未遇见过他。

原本在成为姑获鸟时钩星的一生就该结束了,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千仞会寻到这片不为人知的山林。

那时,得知自己体内魔气存在的千仞开始疏远所有亲近之人,他没想到儿时最为亲近的钩星会因此离开极乐宫,待查到她踪迹,原只想远远看一眼便回去,最终却只见到了一片废墟。

后来,千仞在景宏道人的咒骂中把整个点翠峰屠尽,最后才将他锁在满门尸首前放火烧山。即便化成了炎鬼,景宏道人依然无法忘记黑衣男子踏出大殿前悠然回头的模样,男人的手上沾满门中弟子鲜血,神色却是满不在乎的淡漠,面对他的质问也只回了一句,“没什么理由,看你们不顺眼,只是这样而已。”

千仞不知道那时点翠峰之外还藏着一只满面血泪的姑获鸟,他只是折了一束被点翠峰修士鲜血染红的白菊放在了女子死去的小屋废墟,然后便再度踏上了自己腥风血雨的江湖路。

在长大成人的大护法离去后,那原本满怀怨恨的姑获鸟落在白菊之前,如今她的鸟翅早已无法握住任何物品,只是低头抚摸着染血的花瓣,一如昔日哄着孩子入睡的轻柔。那时,虽然死者的世界没有任何味道,她依然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意,周身的怨气不知为何便就淡了,成为了天地间第一只夏获鸟。

姑获鸟被失去孩子的怨念缠绕,所以唯有夺走活人孩子安慰自己,可钩星不需要,她的亲生孩子虽然还未出生便已死去,可另一个孩子已经很好地成长了起来。就算一直被那死时的怨恨困在人间无法超脱,只要听着那个孩子在江湖上的消息,她就能克制自己在暗无天日的山林生活下去。

后来天道盟下令狩猎天下所有姑获鸟,只有从不离开山林的她被剑君放走,然而即便久居在这海外孤岛,面对世间种种关于魔教护法的冷血传闻,她都只是一笑而过。她养大的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孩子,只有这一点,这些年钩星从未有过任何怀疑。

钩星尚在人间的消息何欢从未对千仞说过,如今再次相见看着夏获鸟面上百感交集的神情,千仞也是沉默了起来。

这些记忆其实已经很久远了,那时候他骤然遇上人生变故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以为只要保持独来独往就能令在意之人好好活着。只可惜最后熟悉之人仍是一个个离去,钩星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等他终于强大到可以庇护任何人的地步,身边却早已换了人间,就连熟悉的面孔也只剩下师父和尤姜,或许再过上百年待这二人飞升成仙,便是真正的孤独一生了吧。

“我为天道而行动,只要这世界一日不成太平盛世,我不论身在正邪都能战到天荒地老,可你不行,你是为人而动的。所以,一旦没了能放在心上的人,你便寸步难行。”

师父劝解自己的话语突然又在脑海中浮现,过去倔强的千仞都是选择不听话的,可今日不知为何竟是下意识瞥了眼身边的诸葛青天。然而,很快他就收回了眼神,因为江湖百变的际遇早已让他不去相信人的感情。

就像最初的何欢想不到自己会步入魔道,少年千仞从不曾想过会有绝情弃爱的一天,曾经的钩星也预料不到会有这般凄凉的结局,没人能在一开始就断定自己的一生。誓言、理想、情爱,在这世上什么都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若将一生押在如此善变的事物上,千仞知道向来死脑筋的自己输不起,所以他选择绝不去赌。

千仞这一瞬间的动摇太过隐蔽,诸葛青天还不知道刚刚机会差点就要砸在自己头上却因为没有头又拐个弯飞回去了,只是见二人皆沉默不语,好奇地开口问道:“师父你认识她?”

千仞如今已彻底成熟,虽仍冷淡却不会再如少年时那般强作无情伤人伤己,听了他问话也只是如实答道:“是我儿时的奶娘。”

什么?师父小时候居然也要喝奶吗?他不是生下来就该是这般冷硬石头样的吗?

心中震惊地闪过这个念头,诸葛青天清楚地知道此话说出口定会被揍,这便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奶娘好!我是他的徒弟,目标是成为师父的道侣。”

然而论惊人效果这句话也没差多少,没想到曾经带大的孩子居然断袖了,钩星瞬间只能震惊地看向千仞,“怎么办?我没带红包……”

无奈地发现不论什么事只要有诸葛青天掺和进来就严肃不起来的事实,千仞这就看向了某个徒弟,“你刚刚是不是很随便地说了什么会被揍的目标?”

当然,对随便这个形容词诸葛青天是相当不满,“我很严肃地想了一天才做决定的!”

于是,他就理所当然地收到了来自于师父的嘲讽,“哦,对你而言倒真是辛苦了。”

一路以来二人早已习惯了如此相处,却忘了在旁人看来这和打情骂俏也就只有一线之隔,而对于接受了千仞无情设定的钩星,那更是情趣无疑了。她倒也不是古板人,只是没想到大家都传言会孤独一生的千仞突然就找了个道侣,一时唯有叹道:“大护法,你真是成长得太快了。”

诸葛青天:师父你童年太惨了,快来抱住我让我温暖你的身心!

千仞:孝心可嘉,但是我拒绝。

作者:你身为受天天调戏攻是不行的,要楚楚可怜地等他调戏你!

诸葛青天:问题是怎么才能让一个性冷淡的攻调戏我啊!

何苦:这么拐弯抹角做什么,把人按榻上躺过去啊,连个攻都推不倒还想做受?

何欢:???

穆戎:把攻欺负到哭唧唧才让他得逞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容翌:???

千仞:徒弟,记住了,绝对不可以长成像他们那样糟糕的大人。

第三十五章

他们一路上闹出的动静不算小,以迎喜神的能耐应当早已发现,如今却还不见有人前来追捕,看来那位鬼神应当还未到达还魂岛,只是,若主使者不是迎喜神,能如此使用他别宫的鬼魂又该是何方神圣?

说起来,他们路上遇见的律令分明说过要去找迎喜神,自上岛后却没有半分消息,律令好歹也是成形百年的知名精怪,他和迎喜神会面应当颇为引人注目才对,这情形倒是有些诡异了。

稍稍一想便觉事情并不简单,根据这些年经历过的风浪千仞预感此事背后或许埋着更深的算计,只是如今他势单力孤,再作调查也是不便,想了想只对钩星开口道:“还能飞吧?你收养的小鬼在行宫西方角门,出去后记得通知赋丧神一声。”

在千仞想来鬼域之事自然该由鬼神去处理,他一个魔修何必为赋丧神劳心劳力,然而还不待他带着专门毁灭自己形象的诸葛青天功成身退,原本不知该说些什么迎接再会的钩星却是踟蹰地看了过来,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把话说出口,“你要小心,抓我来的鬼魂……是郁青。”

随着时间推移,江湖上关于少年千仞的传闻已是越来越少,唯有钩星还记得那些年曾发生过的事,此时会对这人名字如此迟疑自然有其顾虑,果然原本兴趣缺缺的千仞在这话刚落时神色便彻底冷了下来。只看他一眼诸葛青天便知,这和平日里懒得有感情波动的淡漠不同,是真正充满杀气的眼神,然而千仞没有对他解释什么,只对钩星问:“看来这鬼域还真是有许多熟人,他在何处?”

似乎已预料到了他会有这等反应,钩星的神色有些担忧,“他如今是迎喜神的侍卫统领应该在正殿当值,这里是鬼域不是漠北,你别冲动。”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鬼域尽是鬼魂,若千仞活人身份暴露只怕会被群起攻之,然而千仞虽不爱管闲事却从不怕事,此时也是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只淡淡道:“把这些婴儿送出去,这里由我解决。”

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脾气钩星不会不知道,见他如此便知劝也无用,可是厉鬼中有不少以活人为食,这些孩子又不能放在此地不管,唯有无奈道:“你且等候片刻,我马上带赋丧神过来。”

夏获鸟生前便是元婴修士,死后亦是强力鬼怪,此时束缚她的法宝被千仞斩断,挥翅便带着地上婴儿向外飞去,然而千仞却没有停在原地等候反倒是朝着行宫正殿走了过去。

诸葛青天原本见钩星化作夏获鸟便觉她的身份或许并不只是奶娘这么简单,但是他们不说也不好询问,只能装作不在意。谁知现在又冒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瞧这情形对千仞还影响颇大,他不禁就想起了和赋丧神的对话,他已经是千仞的徒弟了,可赋丧神给出的问题依然只答得出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诸葛青天说要做千仞的道侣并不是开玩笑的,他不介意和师父走在相同的人生道路,甚至对此颇为期待,可是直到现在,对这个自己愿意付出全部信任的男人,他仍是一无所知。这样,其实很奇怪的吧。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便有些阴郁,立刻凑上前问道:“师父,郁青是谁?”

“我的仇人。”

千仞过去对所遇厉鬼都是冷淡的嘲讽态度,这还是第一次对人露出如此重的杀意,然而最后的回答也没出乎诸葛青天预料,只是一句,“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因为很快他就会从世上彻底消失。”

就算成了师徒,千仞还是不肯将自己的事告诉他。

心中明白了这一点,诸葛青天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他不是不能正经地去思考事情,只是在这世上活得太认真是很容易受伤的,所以宁可什么都不去想,虽然糊涂却过得快乐。可是,有些事要保持糊涂真的好难。

“你说过迎喜神很难对付最好别和他起正面冲突。”

走在男人身后他心情有些低落,胸口也闷闷的,可又不想说令人讨厌的话,只能努力让声音平淡起来,然而对方的回答却是让他瞬间无法再粉饰太平,“是这样,所以你也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支开我?我遇见任何事都第一时间告诉你从不隐瞒,可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也不让我看见,是因为我不值得信任吗?”

努力藏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去想的话终究还是情不自禁出了口,理智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不可以继续说下去了,不可以抱怨不可以让人看出内心的沮丧和不安,这样的人会被厌恶,他必须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徒弟才行。可是,为什么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呢?

“你说的话我没有任何怀疑,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虽然不愿去想太过复杂的事,却也没傻到对谁都能付出信任,在这世上我只听你一个人的话。所以,如果我把你当作唯一相信之人,你却只拿我打发时间,我不是很悲惨吗?做师父不能这么欺负徒弟,我也是有脾气的!”

就是这一瞬间的难受,诸葛青天恍惚忆起好像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他一直努力压抑自己,不可以让人看出内心的感情,也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他其实是很擅长伪装的。

就算只是模糊的记忆骤然触碰也是莫名地气闷,他下意识就上前抱住了转身的师父,仿佛终于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把脸埋在对方结实的胸口,不知要如何做才能不被推开,于是只能闭着眼威胁道:“师父!你再欺负我,我……我就哭给你看!我哭的时候不止很吵还会上吊的!就挂在你床前迎风飘荡!”

这个人活着的时候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修士,他就没见过有大人物威胁人是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心中虽是如此腹诽,千仞却也发现了诸葛青天情绪很不对劲,这模样明显是被他的话触碰到了活着时的记忆,虽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还是用手摸着徒弟的头发安抚道:“我原以为钩星被抓是因为她是姑获鸟,既然动手之人是郁青,那原因便只有一个——她是我亲近过的人。那个疯子为了让我痛苦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伤害我在意之人,所以才让你走。”

千仞在世间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安慰过别人,也没想过徒弟闹脾气该如何应对,一时寻不出什么温柔言语便只能淡淡说出实情,好在效果还不错,感受到少年身体正慢慢放松,他拍了拍徒弟的背,难得坦诚了一次,“得感谢你的多管闲事,如果钩星被他变成食人恶鬼,我可能会很难受。”

千仞非常清楚自己性情,如果没有诸葛青天在身边他绝不会主动去管大头鬼,若今日没来,或许钩星便要再度化身姑获鸟为祸一方了。虽然对现在的他这并非是不能承受的事,看见故人变成那样终究也是会有些伤情的。正因郁青和他是不死不休的关系才必须第一时间除去那个人,不然现在和他最为亲近的诸葛青天会很危险。

以千仞的性格做什么都是不愿同人解释的,过去杀人也只以看你不爽作为唯一理由,可是不知为何看着被恐慌笼罩的徒弟第一反应便是告诉他实情。

罢了,会撒娇会闹脾气倒是比以前遇事便默默躲在一边自我治愈要好上许多,这个徒弟看似亲近人其实内心警惕得很,直到现在才算是真正信赖他吧。

从男人手掌覆盖在头部时诸葛青天便安静了下来,仿佛从抱住的人身上得到了力量,原本几乎汹涌而出的煞气悄然退去。

他没有看见师父洞悉一切的眼神,只是想起上次煞气失去控制也是在以为被千仞怀疑的时刻,虽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却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很在意是否被信任,唯有心有余悸地抬头道:“你别怀疑我,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可怕的样子。”

“我从不把可疑之人留在身边。”

一句话让少年的心彻底安稳下来,千仞微微垂下眼和他四目相对,“心里有事就告诉我,我一个人惯了,心思并没有细腻到可以时刻顾及你感情的地步……我是你的师父,在你能够独当一面之前会一直保护你。”

在这一瞬间少年所有的不安就此退散,其实所有的患得患失只是因为从未得到过真实的回应,就算行动很温柔没有话语的肯定也是不行的,他还没有强大到完全相信自己感觉的地步,会害怕一切只是自作多情,会担心自己对千仞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可是,只要有一句话的肯定,这些无谓的情绪便会全部消散。

不过,他是个乖巧的徒弟,不会逼迫师父回答为难的话题,此时也是恢复了往常模样,只眨着眼睛问:“那你能以身相许吗?”

好吧,这个徒弟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可爱。

见他这模样千仞便知此人已经恢复过来了,瞥了一眼贴着自己的少年便面无表情道:“抱够了没有,放手。”

正常状态的诸葛青天很是难缠,此时虽悻悻松了手,嘴上仍是积极道:“一回生二回熟,多抱几次你就习惯了,早晚有一天会想主动抱住我的。”

对这种熟能生巧千仞无疑是拒绝的,然而终究没再出口打击他,只换了个话题道:“你不是想知道郁青是谁吗?我告诉你。”

诸葛青天:我都成功埋胸了,四舍五入就是一辆车啊!

千仞:你数学是作者教的?

诸葛青天:数学不是,开车是。

千仞(冷漠):对他而言的确脖子以下都是车。

第三十六章

和本就身为异类的鬼魂妖修精怪不同,正魔修士在最初虽彼此不认同却也没有发展到水火不容的地步,真正矛盾激化还是在魔尊一统魔道的那个年代。

那时魔尊认为修士乃是人类进化后的仙人,他们和卑劣无知的凡人不属于一个物种,所有凡人必须以全部身家侍奉修士换取生存资格,若有凡人胆敢违抗修士命令便灭其满门,搅得天下是鸡犬不宁。而正道修士则坚持自己在修道之前亦是凡人,虽对比魔道的强盛显得势单力孤,依然不肯抛弃父母兄弟誓死和魔尊抗争。

这世上很少有人不喜欢位居万人之上,那个年代天下大半修士都支持魔尊的道路,若非玄门祖师从仙界下凡干预,魔道未必会就此战败。然而即便魔尊被除,曾经跟随魔尊的修士却并非全是魔修,还有一部分修士虽修行正道功法依旧认同魔尊主张,而这些人只需换个门派便可悄无声息地混入天道盟。这些残党至今仍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天书阁便是他们的秘密联络地之一。

天书阁自成立以来一直暗中推动修士统一天下的策略,一面在天道盟寻求盟友,一面扶持魔道门派收服魔修为己所用,早些年江湖和朝廷的几次大规模冲突皆有他们身影。然而就在这名为复天的计划进行得最为顺利的时刻,魔道突然就多了何欢这个变数,天书阁扶持的几个门派皆被何欢消灭,此人所率领的极乐宫还颇有一统魔道的架势,如此利益冲突,何欢自然便成了天书阁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可惜何欢修为不俗,平日行事看似乖张实际城府极深,天书阁几番暗中算计甚至组织天道盟围剿都拿他没办法,最终只能决定从他的弟子着手除去此人,而郁青便是当时自请潜入极乐宫的元婴修士。

郁青昔日曾是魔尊近侍,也是当世唯一见过魔尊之人,在魔尊死后便隐姓埋名伺机向玄门复仇。能在正道清剿中存活下来的他毫无疑问是个狠角色,一听闻何欢徒弟来自于魔尊陨落之地的消息便决意潜入,为此甚至不惜放弃自己肉身夺舍孩童身体,以至于连何欢都不曾发现破绽。

钩星将千仞保护得极好,郁青虽自小便潜伏在千仞身侧却没有寻到任何机会接近,直到千仞终于到了去江湖历练的年纪。那时的千仞尚未经历任何挫折,接的又尽是暗杀大人物的高难度任务,极乐宫便配备了多名年轻弟子供他驱使,郁青也凭借过人的天赋成为了其中一员。最初只是情报人员,慢慢地便被提拔成了贴身护卫,他就像是安静的毒蛇,很有耐心地一步步接近自己目标,只等待关键时刻发出致命一击。

对江湖人而言生死厮杀中培养出的交情最值得信任,伴随着一起出生入死的次数越来越多,千仞也和身边这名总是腼腆笑着的同伴渐渐熟识。

在少年千仞的记忆里,这被唤作郁青的同门一直是忧郁又沉默的,可是每逢出任务便跟换了个人似的,见不得他受一点伤一遇变故便自发断后甚至愿意为他以身挡刀,他以为这就是人间最好的交情了,对郁青也格外信任。所以,十八岁成人礼那日,郁青约他去宫外山谷,他便毫不怀疑地去了。他没想到的是,能给自己挡刀的人,竟然也会背叛他。

郁青在极乐宫潜伏了十年,虽然在修士的生命里这样的时间并不算长,对那时的千仞而言却已是人生的一半。在那天之前,少年千仞仍对世界充满希望,他相信自己足够成熟能分辨出人的善恶,相信自己有能力应对江湖上一切阴谋算计,也相信今日过后便能仗剑跃马扬名江湖。

结果,那属于少年光辉璀璨的梦想才刚刚走出了个第一步就被命运叫醒,而他也终于睁开眼看清了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唯有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才能被称之为经验,没有人从一开始就天下无敌,千仞经历过多少才长成现在强悍到令所有江湖正道都无计可施的魔教护法,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时,他在山谷中看见的是重重埋伏,纵使拼命抵抗,仍是不敌元婴修士被锁在了地牢之中。而那个曾经以为是生死之交的人只是狂热疯狂地捧着他的脸,眼中依然是昔日的憧憬和挚爱,看着的人却不是他,郁青说:“主上,你终于回来了。”

那时候的千仞还不明白人伤害另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道理的,他还会愤怒地去质问对方为什么背叛自己,结果便是得到了更让自己难受的回答。

“凡人愚蠢无知偏又自以为是,这样卑劣的生物被天道淘汰是理所当然的,什么玄门正宗天道盟,我们天书阁才是真正的天道执行者,而你,就是带领我们消灭这些叛徒的救世者魔尊。”

何欢对千仞来历掩饰得极好,但随着年岁增长,少年眉目和昔日的魔尊越发相似,当发现千仞体内魔气之后,郁青便已将他认作了重生的魔尊。

他从还是一个小道士时便被魔尊深深吸引,甚至不惜背叛师门追随于那个冷漠的男人,此时终于再次见到日思夜想的面孔,只怜爱地抚摸着少年脸庞,话语间是无尽的深情,“这样精纯的魔气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主上,你不是说要和我结伴而行吗?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那是千仞执行任务前曾对郁青说过的话,如今听来却只觉反胃,原来这个人的关怀和爱护从不是为了他,而他居然会相信这样虚假的情意将自己置于这般狼狈的境地,当真是愚蠢至极。

“主上,这是你过去最爱的修士之血,你不想喝吗?”

魔尊虽厌恶人类不同任何人做亲近接触却是极其嗜饮人血,尤其是正道修士满怀浩然正气的血,过去郁青便是以此成功留在了魔尊身侧,此时只是如过去一般去讨好思慕之人,面对这样可怕的行径,即便是魔修出生的千仞也是心惊。

这是少年生平第一次知道何为懊悔,他以为自己已看破世间之恶,如今才知那不过是人间万一,这世上还有许多更为可怕的魔就藏在人心深处,魔修好认,心魔难分。

然而就算心中厌恶,他还是被锁链紧紧缚住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看着郁青割破手腕将那鲜血送到他的唇边,不论故作温柔的言语还是人血的腥味都令他作呕,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别过头说一句,“别碰我,恶心。”

“对,就是这样的神情,你对万物都是厌恶的,高贵如你不会对任何人动情,那个何欢竟敢让你称他为师父,他也配?”

自魔尊陨落郁青的神志早已不正常,此刻被千仞冷待反倒兴奋了起来,他想要这张面孔露出更为冷酷的表情,那位魔尊是不会对任何人笑的,更不可能想和人类成为同伴,那个人的世界除了杀戮没有任何值得在意的事物,他得让主上找回曾经的样子才行。

没错,首先要做的便是除掉那些干扰主上的人,何欢、钩星还有全部见过少年之人,除了他,这世上根本没人有资格直视这个高贵的男人。

终于从千仞厌恶的眼神中寻到了过去魔尊的影子,他无声地笑了笑,虽是成名已久的正道修士,在少年眼中却宛如鬼魅,“放心,我们会除去玷污你荣光的何欢,如果是他的血,你或许就会想喝了吧。”

在千仞的一生中那是最为无助的时刻,背叛他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声称要伤害他视如生父的师父,可他除了紧咬牙关什么都做不了,他救不了自己也无法杀死敌人,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以自己为饵引出师父。人生在世难免犯错,可是并不是所有错误都有机会挽回,只是信错了一个人,便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直到那时他才明白,信任一个人到底是多么危险的事,时间阅历身份都不足以让人看透另一个人。到底要如何才能确定一个人可信,直到现在千仞依然没有找到答案。

千仞到底是幸运的,他有一个令天下人畏惧的师父,而这个师父从未想过放弃他。在少年最绝望的时刻,地牢顶部骤然碎裂,伴随阳光洒落,一袭血衣的俊美男子缓缓落在他的身前,面上仍是往日里令人安心的笑意,然而眼神却是极其冰冷,他说:“请问这位杂碎,你想对我徒弟做什么?”

师父高大的背影将一切恶意都隔绝,他眼里只有男人飞扬的血色衣摆和夺目又温暖的光辉。那一刻,毕千仞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成人礼,他发誓将来一定要成为这样的男人,如巨山一般扛起一切,只要出现便能让所有人感到安心可靠,为重视之人挡住天下风雨,他,永远都不想再成为被救的那个人。

郁青:我的男神是高冷的,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设定,所有接近他的人都要死!

诸葛青天:师父父真棒~给你撒花花~做我娘子好不好?

千仞(沉痛脸):这么一对比笨蛋徒弟真是迷之可爱。

第三十七章

“我们在谷中布下了重重杀阵,你竟也能避过?”

天书阁此次行动原就是针对何欢的杀招,虽因郁青执念有了些意外,山谷中的布置却没有改变,此地处处是致命阵法更埋伏了众多修士,按理说纵然何欢修为通天也不该如此轻易潜入。

然而面对郁青的惊色,这位正魔公敌随意甩了甩被敌人鲜血染红的衣袖,用仿佛只是来散个步的语气答道:“你们的阵法确实厉害,所以我是硬闯的。”

“魔道第一人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你胜不了主上,这世上没人能打败他。”

既然何欢已到,那么天书阁埋伏的修士便是全军覆没了,郁青虽不知这神色不见半分紧张的魔头到底用了何等手段,却也料到使用夺舍而来的少年肉体赢不了他。不过他这般从战乱中活下来的上古修士行事历来谨慎,就在话落之时,锁住千仞的铁链瞬间化作利刃自少年皮肤滑过,然后纯黑魔血便汹涌而出。

千仞从小就不怕疼,不论受多么重的伤都不曾哭过,但是当何欢触不及防被魔血贯穿时,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下,甚至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对着他倒下的方向茫然地伸手,“师父?”

“何欢,想不到吧,任你强横一世最后还不是死在了自己徒弟手里。”

郁青快意的笑声环绕在他耳畔,少年低头看着那环绕在身侧的黑色血液,一时竟不知入骨的抽痛是来自伤口还是内心。

“主上,你的存在便是世间极致之恶,你会杀死所有靠近自己的活物,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接近你。”

魔血将他彻底同世界隔绝,然而纵使如此,郁青痴迷的声音仍旧穿过防护传了过来,让他瞬间如坠冰窖。就在千仞几乎完全放弃理智的时候,那声音却是戛然而止,只有何欢一如既往的嘲讽话语淡淡飘来,“都要死了就不能安静点吗?”

在郁青的记忆里,过去从没有人能避开魔血的偷袭,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因为这一次何欢的手已拍碎了他的心脏,唯有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仍是一脸笑意的红衣男人,“你……不可能……竟然对徒弟都有所防备……”

就连郁青都没想到,何欢在这世上早已不再相信任何人,然而正因如此他才能从种种困境活下来,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嘲讽敌人,比如现在,他就是轻轻笑道:“这种时候还不忘挑拨别人,就是因为这么不解风情魔尊才连自己有儿子的事实都没告诉你啊。”

“你说什么?”

何欢对人心的掌控远胜其他修士,此时只是一句话便令郁青神情扭曲,然而这还不够,他随手掏出男人元婴,对着那痛苦挣扎的魂灵缓缓开口道:“你苦求不得的魔尊和别人生了个儿子,他不是不能爱人,只是对你没兴趣而已。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你,有没有很感谢本宫?”

何欢说话的口吻历来就颇为柔和,尤其是放慢语速时更是有如情人在耳边细语极其撩人,然而就是那寻常女子听见都要面红耳赤的语调,说出的内容却几乎叫郁青发疯。只剩下元婴的他无力挣脱禁锢,一想到这不过是魔尊和不知哪来的贱人生下的孽障,自己却把他当作魔尊如此亲近,顿时只觉五内俱焚难以抑制怒意,唯有对着罪魁祸首叫道:“我绝不放过这个贱种!还有你!”

论玩弄敌人这天下何欢若自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他那居高不下的悬赏可不是用脸换来的,此刻见到郁青比自己徒弟还要难受方才痛快了几分,只对他礼貌地笑了笑,“很抱歉让你产生了我会放过你的错觉,但我这个人吧,对待敌人从来只有斩草除根一个选项。”

真气一动便将那元婴在一生中最为不甘的时刻炼化,随手扔掉化去的灵灰,何欢这才走到遍体鳞伤的弟子面前,也不顾那仍在涌动的魔血,只敲了敲他的头如往常一般道:“随口胡诌了一句谁知道他真的信了,看来上古修士也不过如此。把眼泪擦擦,师父给你报仇了。”

“师父……”

拉着来人袖子终于确定他还活着,少年这才从噩梦中醒来,然而明明一切已结束,眼泪却再也控制不住,倒是令向来从容的何欢苦恼了起来,只能无奈地劝道:“别哭啊,都十八了难道还要师父给你买冰糖葫芦吗?”

那是千仞有生以来第一次放声哭泣,也是最后一次,此后不论发生什么他都能够冷静对待,再不会被感情左右,可是那时的他仍是柔弱无助的,所以只能红着眼睛对师父恳求道:“我想变强,比任何人都强……”

“强者可是很孤单的,像你师父我,这辈子除了自己大概没办法相信任何人,这样虽然无懈可击,到底过得不如从前有意思。罢了,你的人生由你自己决定,为师只希望你不要有后悔的那一天。”

千仞记得当初师父是劝过他的,他体内的魔气会随修为精深而变强,而变强的代价便是如魔尊一般从此再不能和人亲近,注定独自度过一生。

这样的人生的确寂寥又无趣,但是,他并没有后悔。比起那时的无力和绝望,一切孤单都只是过眼云烟,他终于得到了保护一切的力量,再没人能在他面前伤害他在意之人,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你太师父一生少有的正经时候,以至于我居然就此敬仰了他十年,也算是年少无知了。”

这是千仞第一次对诸葛青天说起自己的过去,他原以为多少会有些恨意,结果真正回忆起来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师门的事迹。

那些曾经的痛苦不甘最终也只是在云淡风轻的言语中一笔带过,如今再去回想,他在意的反倒是何欢关于魔尊之子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只可惜要辨别那人心思实在太过困难,说到底,在这世上除了与他一心同体的何苦根本没人能分辨这个师父何时在说谎。

这方已经认清何欢本性的千仞正在继续作为逆徒腹诽着师父,诸葛青天却是第一次看见他为旁人有情绪波动,不禁就羡慕道:“师父,如果我变成太师父那样,你会更喜欢我吗?”

本来就很麻烦的诸葛青天再学会那个人的恶趣味?只要稍微想象那场面千仞就有些胃疼,也顾不上那个更字隐藏的语言陷阱,这就开口阻止了徒弟不靠谱的想法,“他虽然的确是值得尊敬的长辈,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个令人头疼的麻烦家伙,如果论喜好,我还是更倾向于乖巧听话惹人怜爱的那一类。”

以千仞的性情平日里要从他嘴里得到一句好话可不容易,诸葛青天也不知为何师父突然热情了这么多,但是并不介意趁机多占些便宜,这就凑上前高兴道:“这是在说我吗?不管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再多夸我几句!”

“呵,和郁青比你的确可爱多了。”

千仞做事自然不会是一时兴起,之所以任由这人亲近自己只是因为感知到了被鬼魂包围的情况,既然郁青最想看到他孤独一生,那么他也不介意刺激一番这个仇人。虽然不知道元婴被毁的郁青是如何逃出生天成为鬼魂,不过,原因并不重要,这个人还存在于世也好,至少他当年的仇,终于有了亲手来报的机会。

这世上再没有仇人在自己面前过得极好更令人义愤填膺之事,果然就在诸葛青天趁势抱住千仞手臂任谁看都只觉这两人如胶似漆的时候,一被黑雾缠绕的鬼魂终是在屋顶现身,言语间尽是消不去的恨意,“直到现在还有心情逞口舌之快,真不愧是魔尊之子。”

提到魔尊之子四个字郁青可谓是咬牙切齿,只可惜如今的千仞早已不是当初被他玩弄于掌心的少年,即便目标出现在视线内也是仿佛没看见一般,只揉了揉诸葛青天的头淡淡问道:“徒弟,知道什么是江湖吗?”

“不知道,师父你教教我啊。”

诸葛青天是何等积极之人,难得师父对他做出这样的亲密动作,不止任由千仞抚摸还主动凑上去蹭了蹭师父的肩膀,气得郁青脸色发青之余,也让久不同人接触的魔教护法不自在地僵了僵,内心再次深刻意识到了论豪放大胆自己根本不是这个徒弟一招之敌的事实。

心知不能指望一个开口就是拜堂成亲的鬼神会有羞怯这种情绪,千仞没再和他纠缠,只是随意划破了手掌,看着纯黑液体在掌间凝聚成刃,言语中唯一剩下的便是杀意,“救想救之人,杀想杀之人,剑定天下快意恩仇,这就是江湖。”

是的,一切言语都不重要,他寻郁青只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杀人。

和天真地想要得到合理解释的少年时期不同,现在的他终于明白了一个真理——只有不存在于世间的敌人才是最好的敌人。

说到底,他用一生孤独换来如今修为,可不是为了和人讲道理的。

千仞:虐完狗你就可以去一边躺着喊666了。

诸葛青天:我喜欢这个任务,请务必让我每天都来一次。

千仞(斜视):你这样在魔教是会被开车的。

诸葛青天:来吧,我已经绑好安全带了。

郁青:你们这对奸夫氵壬夫!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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