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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新郎(修真)下——天桥底下说书的

第三十八章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魔尊到底是何来历,甚至连他的真实姓名也无人知晓,当年参与过灭魔之战的修士要么飞升要么身陨,只有天道盟留下的典籍仍残存些许记载。据说魔尊第一次出现在人间是灭掉了当时最强大的门派紫云门,当救援修士赶到时只看见了如山的尸体堆,一名玄衣男子正坐在尸山上对月饮酒,然后,他们便也成为了尸山的一员,除了第一时间就跪在了男人面前的郁青。

郁青对魔尊是一种几近病态的执念,所以他也知道魔血的弱点。魔修再强也是人,人的血是有限的,就算昔日的魔尊也是如此。

此时出现在千仞视线里的是数不清的厉鬼和阵法,只一眼他便认出了屋顶上的郁青乃是幻象,不止屋顶,在厉鬼群中还散播着数个郁青虚影混淆视听,看来从他闯进别宫起这人就已着手布置。

郁青的确是针对魔血离体时间做出了一番详细计划,这样的对敌数量若要硬闯就算是元婴后期的千仞也不会好受,只可惜,他不是那位喜欢以一破千的魔尊,毕千仞的老本行,可是天下第一的杀手。

当黑衣男人手持血刃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郁青的神情是真正的错愕,甚至被魔血贯穿身体时言语间也是满满的不相信,“即使是主上也不可能从万千鬼魂中寻到我,为什么……”

“在你们那个年代的确是做不到的吧,但是,这六百年来魔修早就研究出了数种同化于天地的身法。时代永远都在向前走,沉浸在过去的你早就已经被淘汰了。”

如今早已不是魔尊肆虐的时代,莫说是郁青,即便是昔日的魔尊再临也未必能胜过融身天道的玄门掌门和圣魔同体的何欢,千仞虽因心境问题未进渡劫期,这些年却是时刻改进着自身功法,论侦查与潜行世上已无人胜得过他。郁青这种借幻象藏身的古老战术,在魔教早就研究出了不下十种破解手段。

修士寿命极长,在玄门的传播下曾经的功法绝学皆寻到了传承者,这些年正魔两道的修士为了飞升都在努力提升,而这样日新月异的进步,只通过夺舍苟延残喘活在昔日辉煌中的郁青永远都看不见。

千仞从不感情用事,他会选择孤身迎战既非复仇心切也非托大,只是因为如今的郁青对他而言的确算不上什么麻烦敌人。这样的问题在六十年前郁青设计何欢时便已初见端倪,但坚信魔尊留下的手段不可能输给任何人的郁青从没有去重视,或者察觉了也不会去改变,因为,他迷信着属于魔尊的一切。

和他不同,千仞从江湖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面对错误,现在也没有给郁青任何机会,魔血立刻便将鬼魂缠住,看着对方一点点被吞噬,这才用那仿佛在和蝼蚁对话的语气道:“世上没有天生的修士,所有人最初都是从凡人开始,正因认识到了自身的弱小才会进行修炼,正因清楚知道人心难测才需要道的指引。修士一生追求的便是超越自我,超越前人,当然也包括你心中无人可及的魔尊。”

“一派胡言,你怎可与主上相提并论!”

对郁青这样狂热的信徒而言,最可怕的打击便是奉为神明之人在自己眼前被拉下神坛,此语一出他的表情便扭曲了起来,眼中满是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的疯狂,然而千仞只是一句话便让他哑口无言,“所以,魔尊能如此轻易地抓住你吗?”

千仞的魔血与魔尊如出一辙,郁青算计他时全是针对的魔尊弱点,正因如此才没法反驳,唯有对这人充满恶意大声道:“那又如何,主上至少有我念了他这么多年,可你呢?世人畏你惧你,没人敢靠近你,我虽死于你手,你也不会好过!”

这类辩不过道理就狗急跳墙的诅咒千仞听得多了,此时完全没往心里去,正欲让此人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扎心之语,原本安静隐匿在一旁的诸葛青天却是听不下去了,这就主动钻进了师父怀里对着郁青怒道:“谁说的,我这么大个人挂在他身上你看不见吗?告诉你,若非师父防备太严我还敢亲他!”

“你,竟然——”

此前郁青从未认真去看千仞身边的诸葛青天,只当他是被千仞拿来取暖的死人,然而如今在近处一看,虽然换了样貌性情也大不一样,这身形声音却和那个人如出一辙,但是,那一位怎么可能……

郁青瞬间惊愕的神情千仞全看在了眼里,面上仍是装作毫无知觉,只对诸葛青天淡淡道:“这就是我今天要教你的,当一个修士相信别人胜过自己时,他就已经输了。你如果想要成为强者,就必须学会靠自己去判断是非对错。不要害怕犯错,师父的作用就是为你收拾烂摊子。”

千仞做事从来不会忘记初衷,此行乃是为了教授诸葛青天江湖经验,虽有了些许意外,该做的事却不会更改。他会让所有敌人成为诸葛青天成长的食粮最大限度发挥他们存在的价值,而这,就是对仇人最好的报复。

虽然在千仞看来这是身为师父该做的事,这样的尽心尽力仍是令诸葛青天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关怀,他可以肯定,不论是曾经的朱家集疯书生还是那个已经不记得了的自己,都没有被人如此认真地对待过。在那样的深仇大恨面前,这个人最先考虑的仍然是他,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就会有一种正被深爱的错觉。

狡猾的师父,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忍不住去想,对徒弟尚且如此认真的男人,一旦倾心爱慕一个人该是何等温柔,那极可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钟情对渴望被爱的他可是拥有致命的诱惑力啊。整天撩拨就算了,还不真的动手,魔修果然都是坏人!

抱着男人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诸葛青天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即使我做的事和你期望的不一样,也不会讨厌我抛弃我吗?”

这个徒弟少有这样正经的神色,缺乏感情经验的千仞也完全没想到凡事都把一个人放在第一位会有这等作用。他自己已经无欲无求,如今身边最为亲近的只有徒弟,自然事事便以他为重,此时也只是一如既往地用默认态度回答道:“确定要我数数你至今做过多少我拒绝的事?”

在千仞看来这只是少年的撒娇行为而已,然而一直在尽力培养徒弟的他从未想过,强者对于自己追求的事物从来都是很积极的。就在此时,已经被他慢慢褪去胆怯之心的诸葛青天便初次露出了属于自己的锋芒,一不做二不休,直视着他的眼睛就道:“师父,我可以喜欢你吗?想成为道侣那样的喜欢。”

曾经那个害怕被拒绝的诸葛青天是绝不敢问出这句话的,因为那时的他只要受到一点打击就会难受到崩溃,但是,他相信现在的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一两次失败退缩。是千仞一路上的教导给了少年追求自己想要之人的勇气,也是他告诉徒弟不要害怕犯错,所以面对那挑战自己的眼神,千仞只能无奈地叹息,“不得不承认你的学习能力极佳,这么快就学到了对杀手最为重要的把握机会。”

“你答应过不会讨厌我的!虽然没说出口但我感觉到了,不许装作没听见!”

少年声音虽然强势,靠着他的身躯却是极为紧张,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去认真争取自己想要的事物,没有以往的笑闹行为做掩饰也就不能被当作开玩笑轻易回避,虽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旦失败也会伤心很久吧。

此时千仞终于明白过去自己宁可孤独一生也要坚持修炼魔气时何欢的神情为何是那般无奈,所谓一报还一报,现在轮到他来面对一个执着叛逆的徒弟了。虽然这个徒弟是身份未明的鬼神,郁青的神情也很不对劲,当和少年热烈的视线相对时,从不感情用事的他还是做了和师父一样的决定,只轻轻叹道:“如果你认为不会后悔,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只是一句话便令诸葛青天露出了狂喜神色,可惜还不待他做出回应,已被魔血吞噬了半个身子的郁青却是充满恶意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毕千仞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

正如千仞所料,郁青果然从诸葛青天身上看出了什么,这个人早就没了理智也顾不上大局,只要能令千仞痛苦什么都敢说。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一道红色闪电骤然落下,竟是瞬间就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伴随这突变,原本包围二人的鬼魂分列站开,一名血衣少年自宫殿缓缓走出,对着那散落的灵灰满是淡漠地开口:“郁青前辈,你的话太多了,还请永远闭嘴吧。”

这变故来得突然,诸葛青天无暇思考郁青言语中隐藏的深意,也没有心思打量少年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侧影,他只能看着飞扬的灵灰说出自己最为耿直的心声,“你倒是让他把话说完啊!”

郁青:为什么我打他居然不破防?这是BUG!

千仞: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用上个赛季的装备挑战现在的阵营指挥。

诸葛青天:师父我学到了,这世上只有道侣永不过时!

千仞:你过来,我给你换个头。

第三十九章

郁青自视甚高眼中除了魔尊没有任何人,甚至连天书阁御座的命令也甚少听从,正因如此过去天书阁才会任由他潜入极乐宫,在他死后更是没有任何动作,或许还很庆幸这个麻烦的老家伙终于不会在阁中指手画脚了。

这样自恃有几分修为就不听指挥的人会被同伙除掉千仞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没料到这个灭口的时机。他估摸着这样在赋丧神眼皮子底下掳走钩星的挑衅行为是郁青自作主张,但对方看见诸葛青天时的反应作不了假。

魔尊当年一统天下收集了不少好东西,在海外身陨之后却没有任何人寻到他的藏宝之地,天书阁留着郁青大概也是为了那些宝物,所以,能够让对方放弃魔尊遗宝杀死郁青的诸葛青天定是他极为忌惮的存在。就地理位置来说,若是从天书阁直线飞往鬼域,的确有可能路过朱家集。

这少年一出现千仞便知他不是迎喜神,倒不是因为年岁问题,而是鬼神出世不会这般平静,而且,他知道这是谁。江湖上最精锐的杀手尽在魔教,因此各门派高层面容对他们从不是秘密,千仞更是通过尤姜描绘亲眼见过这张脸——天书阁御座赵淮安。

赵淮安,前朝良王世子,在西梁国破后带着幼弟加入天书阁,因手中握有天下至宝无字天书而快速成为天书阁御座,论年岁当是和何欢同辈之人,不知为何始终驻颜在少年时期。这一位野心不小,奈何生的时代不对,在天下魔教建立时整个天书阁被尤姜连根拔起成了魔教打响声名的垫脚石,从此在江湖上便没了消息。

就在千仞脑海中分析着此人来历时,那血衣少年看向他的眼神也不怎么友好,虽恼郁青坏事面上却平静得看不出痕迹,只在扫过诸葛青天时眼眸幽深了几分,便开口质问:“请问阁下身为魔教护法在鬼域大开杀戒是什么意思?”

“个人恩怨,江湖寻仇,只是这样而已。”

活人进入鬼域是大忌,不过三位鬼神从来也没说过不许修士来还魂岛,因此千仞答起来也是丝毫不惧。

见他如此赵淮安冷笑一声,正欲发作便闻一道悠远的声音缓缓飘来,“我倒是想问你们掳来这么多婴儿是什么意思?”

鬼神所过之处尽为鬼域,赋丧神虽未亲至,只是声音到达原本被血红覆盖的行宫竟是瞬间大片化作惨白色彩,朱墙褪色,灯笼如雪,唯有主殿仍保持鲜明红色同蔓延而来的苍白分庭抗礼。

赵淮安虽是行宫主事却非鬼神,若要和赋丧神针锋相对委实不够格,再一见这情景,心知定是郁青行径被捅去了万鬼书院才引来这不问世事的鬼神问责。想到过去为极乐宫穿插探子的计划也是因此人擅自行动而半途夭折,他虽恨不得给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再补上一道雷,面上仍是镇定地回应:“郁青擅自调用阴都护卫在还魂岛闹事,如今已被依律肃清,这样的解释赋丧神可还满意。”

“迎喜神呢?为何是你一个小辈出面?”

天书阁御座在过去的确是个不凡的身份,对堪比渡劫修士的鬼神却算不得什么大人物,面对赋丧神随意的问话,赵淮安虽知这只是传音,仍是恭敬答道:“义父在阴都尚有事务需要停留些时候,在中元节之前,行宫之事由我来处理。”

“他倒是信任你……今年来还魂岛的鬼怪较往年要少上许多,可同你们有关?”

“哦?晚辈真不知还有这样的事,阴都定会全力配合赋丧神进行调查。”

赵淮安的回答没有任何错漏,赋丧神也不至于为了一只夏获鸟就和迎喜神翻脸,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飘来了一句,“魔教护法是我的客人。”

此话一出便是要护住二人了,赵淮安虽在衡量以行宫之力能否解决千仞,却也清楚知道整座还魂岛的厉鬼都不是赋丧神对手,唯有按捺住心中不甘一如既往地回道:“去年比试是赋丧神胜了,这鬼域之事自然由前辈做主。”

对天书阁和魔教的仇怨没人比千仞更清楚,见此人背负如此生死之仇面上竟能做出完美无缺的敬重神色,心中这便警惕了起来,淡淡试探道:“想不到天书阁御座竟会成为鬼神义子,这鬼域之中的故人当真不少。”

他们路上便听律令说起迎喜神新收了个义子,却没想到这个义子竟然就是曾经的仇人,而且身形还和诸葛青天如此相似。一见到赵淮安正面诸葛青天便彻底沉默了起来,他却是除了最开始的深深一眼什么表示也没有,面对千仞对他随意认父的嘲讽仍是轻笑着回应:“也是魔教广结善缘才有今日之果,倒要感谢大护法出手替我除了郁青这位不听话的老前辈。今日之事,在下定当回报。”

赵淮安外表仍是个儒雅高贵的世家少年,任谁见了都只觉这样的人手上握着的当是经史子集笔墨丹青,若沾上江湖的腥风血雨委实是糟蹋了。只可惜,外表如此的他却是最想搅乱天下之人,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对着敌人都能言笑如常的对手才最可怕,心知此人比郁青要麻烦许多,千仞虽戒备却不惧怕,面对他的挑衅仍是面不改色地拉过诸葛青天扬长而去,只留了一句,“若你做得到,不妨一试。”

有了赋丧神出言相护此地守卫没有阻拦他们离开,回头望了一眼正在缓缓恢复血色的行宫,千仞知道赵淮安绝不会放弃向魔教复仇,不过正好,他们也绝不会放任敌人操控鬼域势力。赵淮安上头有迎喜神不能擅自行动,他虽可调用魔教大半势力,在教主闭关期间却不好做出这种越权指挥的行为,如今双方各有掣肘,胜负便要各凭本事了。

没想到看似安稳的江湖还隐藏了这样一个偷偷在海外发展的大敌,千仞倒有些感谢郁青胡作非为暴露出了此人,果然碰上一个疯子就要让他和你的敌人混在一起,这样再精密的计划都会被他破坏。只是,赵淮安隐藏了这么久,却为了阻止郁青说出诸葛青天身份而导致过去的隐忍功亏一篑,这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

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跟着自己埋头向前走的少年,千仞见他安静得不正常,忽地想起之前此人说的话,便也没有质疑,只淡淡嘱咐道:“这个人你要小心,他比郁青难对付。”

仿佛被他的话从噩梦中惊醒了一般,诸葛青天终于抬起了头,只是神情不见往日活泼,就连声音都阴郁了起来,“师父,我害怕……”

这阵仗虽大了些,论实力对诸葛青天这个鬼神应当不具备威胁,只稍稍一想千仞便明白了,他害怕的并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身份。虽不知道赵淮安身份,但二人相似的身形明显不是巧合。诸葛青天知道那人和千仞敌对,他害怕的是,一看见少年便仿佛窒息般难受的自己,也是千仞的敌人。

怕千仞因此憎恶自己,也害怕,一旦记忆恢复,就不再是如今这个单纯喜欢着师父的诸葛青天了。

看着他神色越来越难看,千仞垂了垂眼,最后只是拍了拍徒弟的背,“怕什么,就算恢复记忆凭你也杀不死我。”

这个人一脸淡定地说着什么吓人的未来呢?不知道他已经快发抖了吗?

被这话吓得就是一抖,诸葛青天难得瞪了师父一眼,“你成功让我的害怕转化成恐慌了!”

所以,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安慰?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吗?就算是傻徒弟应该也知道在现实面前唯有面对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吧?

无奈地看着这全身都散发着“求安慰求抚摸”气息的徒弟,千仞虽然单身倒也有些理解为何魔教中的已婚男修时常聚在一起抱怨道侣了,思维方式不同的人要互相理解委实困难,更何况他和诸葛青天的思维几乎在两个世界。

那么,这个时候要怎么解决呢?床头打架床尾和这种前辈们总结出的最佳方案他当然是拒绝的,不过如果是次一级的……

眼看少年真的快惶恐起来了,行动力极强的魔教护法把通灵符纸朝他身上一拍,果断伸出手把人捞进了怀里,看着瞬间僵住的徒弟低声问道:“这样,还害怕吗?”

此前不论被如何接触诸葛青天都能维持理智只是因为他是没有知觉的,虽然视线清楚地看着彼此亲密地贴在一起,灵魂却没有任何感觉。就像是操控着木偶和千仞接近一般,虽然因此很高兴,到底没有自己便在对方怀中的真实感。

直到此时,当冰冷柔嫩的触感袭来,他仿佛突然就被拉入了现实之中,百感交集之下只能喃喃叹着:“原来我身上这么凉了吗,真的一点体温也没有了……”

见他恢复平静,千仞也是松了口气,回应的话倒是和往日一样的的平淡,“至少手感不错。”

“师父,我已经死了,如果成亲就能轮回是老道士骗我的,那我该怎么办?是不是就像赋丧神,一辈子都只能这个样子,什么都感觉不到,就算被人拥抱也没有任何真实感,明明喜欢的人就在身边,最终还是阴阳两隔。”

现实一直都是残酷的,所以诸葛青天从不愿认真去面对它,然而此时感受着自己冰冷的体温才发现真到了这种时候好像也没有多困难。他将手环在男人腰上让自己有一种正在被紧紧拥抱的错觉,这样就寻到了勇气将内心的担忧悉数说出,

“未来已经这么糟糕了,过去也从没有好事,仔细想想,我人生中唯一值得高兴的事,就只有遇上你了,我不想连这唯一的好事都被回忆变成坏事。

“救救我,师父。”

当少年最后的求救出口时,千仞的心脏快了几分,这是诸葛青天第一次得知对方在和自己说话时的反应,原来男人的情绪也会因他起波动,这一切并不是他的自作多情。

这样就够了,只要知道这点他就能靠自己站起来,他原就是很擅长治愈自己的。不能再沮丧了,数到三就得恢复到平常的模样。

一、二、三……

仿佛已经习惯了如此一般,他将埋在男人胸膛的脸抬起,自然而然地就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就连声音也是如往常般充满活力,“上当了吧,反正抱都抱了,师父你倒是趁符咒效果还在亲我一次啊。”

“魔尊为了证明自己是超越天道的存在曾效仿女娲以土造人,魔道典籍中有过关于此事的记载,若要寻出地点不难。反正有违天道的事我做得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诸葛青天的自我调节非常有效,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通灵符不止会将人的感知传达给鬼魂,鬼魂的情绪也会被传送给人。看着这虽然笑得很开心,但内心其实没有多少波动的少年,千仞没有拆穿他,只是淡淡说出令徒弟瞬间大为震动的话。然后牵起那冰冷的手,领着这明明敏感脆弱却始终在努力变得乐观坚强的少年上前走,最后想了想,终是道出了隐藏的心声,

“世上已经很久没人喜欢我了,所以你喜欢我,我很高兴。我们魔修心情一好就会做点违逆天道的事,只是这样而已。”

这一次,真正的喜悦终于充斥了诸葛青天的脑海,不仅仅是因为那拥有躯体的希望,更多的是因为眼前带领他走向希望的人。奇怪,原来喜欢一个人被回应居然会是有些想哭的吗?他还以为那是该放声大笑的事。毕竟不论过去还是现在,这都只是存在于想象中的场景。

想要真正感受到这个人的温度,想要知道他的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方才记忆中一闪而过的提笔画尽天下江山被众人敬仰羡慕的自己好想让喜欢的师父看见……

明明已经死去还会拥有这些欲望的他,是不是太贪心了呢?

赵淮安:郁青这个送人头的傻子,我敲你奶奶!

天道:这些熊孩子为什么不论哪个世界都这么叛逆?

诸葛青天:师父,其实你单身了六十八年也快憋不住了吧。

千仞:呵,等有了知觉你再浪一次试试。

诸葛青天:我怎么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修改着就忍不住加了些感情戏,我果然是走心流的(捂脸)

第四十章

鬼域之事魔教若是插手便代表了两大势力开战,对付赵淮安是否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千仞尚在考虑,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从鬼域内部做些准备,和诸葛青天在岛上寻了处石屋休息一夜之后,这便寻到了万鬼书院拜访赋丧神。

早在天师府千仞便听闻赋丧神周身煞气具有令人丧失一切欲望的负面作用,如今虽相隔甚远依旧能清晰感知到情绪正受影响,好在他本身并没有多少欲望,倒也没似陵岁道人那般道心动摇,只是不再靠近,在门口便问道:“请问,我师父来鬼域时和先生谈过些什么?”

赋丧神早已知晓他的到来,但是一直没有任何表示,或者说这位鬼神只要不招惹到他就不会去理会任何事,此时对千仞的问题也只是不咸不淡地道:“为何有此一问?”

“他虽然不是个正经人对天下却是极为认真,不至于为一些小事便来惹怒迎喜神。”

千仞了解自己师父,何欢做事看似随便其实背后皆隐藏着重重深意,果然听见他这话书案前的白衣男人神色一动,言语中总算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他问我,天道盟有必要消灭鬼域吗?”

只一句话千仞就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师父的胆量,当着两位鬼神的面问要不要灭了他们老巢,那石碑竖得不冤,或者说这样都没和他打起来,迎喜神脾气比他想象的要好上太多了。

“其实我也认为既然已经死了放下一切步入轮回才是最好的选择,只可惜,在此地的鬼魂全都放不下,就连我也不例外。”

看千仞如预料中一般被师父惊到无语,赋丧神轻笑着说出了更令人惊异的回答,他对留在世上其实并没有多少执念,过去有修士要度化自己时也不曾还手。如今面对千仞疑惑的眼神只是有些黯然地答道,

“世间已无奚商,故人和仇人都在时光中一一离去,我死去时的遗憾却没有半分减少。如果能被修士度化,对我而言反倒是一件幸福的事,只可惜这亡国之恨,纵是玄门道君也度不了我。”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或许这就是每一个鬼神都极为强大的真正理由。

心中如此明悟,千仞不自觉便想起了诸葛青天,语气稍稍低沉了一些,“先生直到现在仍然眷念着故国吗?即使奚商国君有意除去你稳定政权?”

“如果方岁寒一死能换来奚商的江山永固,纵然千刀万剐又何妨?我恨的是,我死了,我唯一挚爱的国也死了。”

即便人间已经过了两代王朝,赋丧神再提起了故国时言语也是非同一般的热烈,只是很快便又如灰烬一般安静地沉了下去,“我知道这样的爱疯狂又愚蠢,但只有这份执念再过去千年万年也不会改变。说到底,鬼神就是这样执着到连天道都看不下去了只能把我们踢出人间的存在。”

鬼神的鬼域并非自己有意放出,而是天道不允许他们行走于人世,以此提醒世人远离鬼神。

瞬间明白了他言语里透露出的意思,千仞不知道诸葛青天若恢复记忆是否也会如此,这便问道:“所有鬼神都是如此吗?”

“爱之深则恨之切,迎喜神会如此执着地建造阴都发展势力,也不过是想回到自己最爱的人间而已。”

提到旁的鬼神赋丧神第一反应便是迎喜神,眼神也不自觉柔和了一些,很是苦恼地叹道,“就算他对活人毫无恶意,只要行走在人间便会造成灾难,所以不论多少次我都会阻止他。不是为了保护世人,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学生因伤害所爱之物而伤情的样子。”

没想到这二位鬼神竟是师生关系,不过只称学生而不是弟子,似乎也不是很亲近。虽有些摸不准他们的亲疏,千仞想了想,还是问出了目前最大的问题,“先生认为迎喜神此次想做什么?”

“或许是想除掉我这个碍事的老家伙吧,毕竟,我的每一个学生最后都想让我消失……”

方岁寒活着时杀了自己学生又被最后一个皇帝学生所杀,如今死后教导的迎喜神似乎也有为敌的意思。明明是挺伤感的事,他说起来却是淡然得很,语言中甚至还有几分解脱之意,“其实什么阴谋都不打紧,这岛上只有死人,最糟也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你和我们不同,活着就还有未来,趁早回到人间吧。”

许是赋丧神周身丧气当真影响人心,走出万鬼书院时就算是千仞也不自觉松了口气。赋丧神对存在于世间早已厌倦,若迎喜神真能令他消失只怕根本不会抵抗,这位鬼神表面似乎对他人漠不关心,其实非常在意迎喜神。只是,这对活人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心知此事不能指望鬼域自行解决,千仞也有些头疼,不由感叹比起为这些破事烦心,还是和诸葛青天在一起要轻松一些。

这一叹便觉有些不对,他以前从不会挑剔公事,比这更麻烦的纷争都能毫无情绪地处理干净,怎么今日竟会认为此事烦心了?或者说,他烦得并不是处理争端,而是必须挪出教徒弟的时间应对势力争斗。他对诸葛青天已经上心到可以和魔教相提并论的程度了吗?

千仞自认对魔教没多少热爱,担任护法一职也只是因为和教主尤姜的交情,不过诸葛青天地位竟已经隐隐有超越尤姜趋势的事实还是令他惊了惊。

嗯,或许是因为尤姜的地位本来就不高吧?

带着这绝对会被教主拍桌子大骂见色忘友的念头,千仞很快寻到了诸葛青天所在。原以为独自一人的徒弟会无聊到四处闲逛,谁知往日安静不下来的少年竟是伏在案前认真地提笔绘画。

千仞知道天书阁弟子皆擅琴棋书画,只是这样风雅之事若凭想象完全无法和诸葛青天扯上关系,直到亲眼见到他细细研墨一笔一划都如对待珍宝般慎重的模样,才发现自己徒弟还有如此娴静文雅的一面。

诸葛青天甚少如此认真,见他连自己推门而入都没发觉,千仞一时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何物令他如此全神贯注,这便开口问道:“在画什么?”

他这一出声吓得诸葛青天就是一抖,连忙稳住笔才没把墨给滴到纸上,确定没画歪方才惊魂未定道:“师父,人吓鬼是不可以的!”

作为鬼神居然被活人吓到这也算是千古奇谈了,惊意一过他多少恢复了往日模样,这便侧开身子将画展现给师父,“我问赋丧神该怎么画出红以外的颜色,他说只要执笔时心中不含半分负面情绪就不会影响画作。所以我画了你,果然再不会被煞气染红了。”

他此时仍沉浸在作画的认真情绪中,话语也是平淡的叙述,然而看着画中眉目被描绘得和现实分毫不差的自己,千仞不由地沉默了起来。他想,容貌、权势、修为在江湖上只需有些天赋便可得到,但是能这般眷恋着他的,恐怕只有诸葛青天一人了吧。

他素来性情冷淡,外貌生得也不如师父勾人,对人更是说不出几句好话,到底是哪里令这徒弟倾心了?诸葛青天的思维,他果真是弄不懂啊。

经过一番认真分析,千仞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果然不愧是魔道最不受欢迎的男修,这性情怎么想都该无人问津,诸葛青天口味如此怪异,大概是因为他不是人。

诸葛青天倒是不知道他脑海里居然转过了如此有理有据的推论,只是见师父突然不说话蓦地就有些担忧难道是自己画得不好,还是说不喜写实风格?果然应该画得更符合仙人气质的吗,他原本可是有自信不输给任何名家之作的啊……

有些忐忑地看了眼千仞严肃的神情,诸葛青天终于忍不住了,这就试图弥补地开口,“不要嫌弃色彩不够丰富啊,是师父你的配色太单调怎么画都是黑漆漆一片。不考虑穿其他颜色看看吗,比如飘逸一点的白色衣物。”

他说这话原是因为有自信只要千仞衣物稍微飘逸一些就能把男人画成天仙,然而千仞却是瞬间脸色一黑,只道:“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我穿白衣看起来比现在老十岁,和你另一个太师父走在一起别人都把我当他爹。”

诸葛青天只见过穿浅色衣衫显嫩的,这样神奇的效果倒是第一次听闻,想象了一番居然还有些向往,这就期待道:“原来你穿过的吗?这么一说我更想看了,我们师门走在一起可以凑出祖孙三代啊!”

那种替师父付账结果被夸你儿子真活泼的经历千仞可不想再来一次,此时看着跃跃欲试的诸葛青天就警告道:“不要试图在我的衣服上做手脚,不然我会把你揍到叫爷爷。”

切,居然瞬间就能看破他的心思,师父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无奈地撇了撇嘴,诸葛青天低头看了眼师父结实的身材,忽然又有了新发现,这就欣喜道:“师父,难道你衣服这么突出肌肉曲线是故意的,不是因为行动方便,而是这样可以展示身材,你其实也很在意外表形象?”

调戏师父还上瘾了,死人没感觉,他可是能清晰感受到有人在身上蹭来蹭去……这个徒弟最近几天委实欠教训。

沉着脸看诸葛青天趁势又贴了过来,千仞抬眼,果断就说出了让他瞬间僵住的一句话,“赵淮安有个只比他小一岁的弟弟,在他掌管天书阁后没多久就死了。”

事实证明师父收拾徒弟是一打一个准,此话一出诸葛青天便不敢乱动了,瞅了瞅千仞表情确定他没什么不对劲,这才缓缓叹道:“师父,能不能别突然换成这种对心脏不好的话题,我纤细的内心承受不住。”

尤姜:作为某人唯一的亲友兼帮主,我认为有必要仇杀他。

何欢:加上我的第二人格都只有四个人的排名用得上争位置吗?

何苦:一只手就能数完的好友栏也太凄惨了,你们多开几个马甲让他凑出两位数啊。

千仞:呵呵。

系统:大护法千仞已经对你们开启仇杀。

诸葛青天:忍到师父开仇杀之后再说话,这样我就是亲密度最高的好友了,计划通!

千仞:你过来,真人PK。

第四十一章

“天师府在正道中的地位不低,如果此事只是迎喜神入侵人间这样简单,天道盟大可号召修士进行抵抗,可陵岁道人却在暗中委托我前来调查,你认为这是因为什么?”

从千仞开口诸葛青天便知他要谈正事了,只是没想到出口的问题却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此时被千仞视线一扫便有些惊讶道:“唉?问我?”

修士一生最大的劫难便是进阶的天劫,再次见到郁青之后千仞终于寻回了最初立道时的心情,昨夜瓶颈便隐隐有些松动。他不知自己何时会迎来天劫,也无法肯定能否成功渡劫,那么,在那之前必须要把徒弟打理好,至少得让诸葛青天没有他也能安稳地活下去。

没有透露这个定会令徒弟恐慌的消息,千仞难得用严厉语气同他说话,只道:“拿出真本事好好想,偷奸耍滑别怪我罚你。”

见他是认真的诸葛青天到底没有违背师父的指令,头一次认真地琢磨起了江湖上的事,“师父你说过正魔两道对峙一是因为如今魔教隐匿于漠北甚少踏足繁华地带,二是天道盟摸不准太师父是否还会回到魔道不敢贸然动手,但鬼域三神和拥有玄门支持的太师父不同,如果是讨伐鬼神,玄门定也会参与,根本没有低调行事的必要。所以老道士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此事背后并非鬼神主导,而且是天师府不好与其正面冲突的势力。”

诸葛青天原以为自己没有记忆要分析这些事应当是说不出什么的,谁知真正去思考的时候,各种资料便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就好像他过去对这一切都十分熟识一样。

脑海中各种影像交错滑动,他忽地灵光一闪,语气也肯定了起来,“鬼域这些年在赋丧神管理下一直很安分,若要发起大战主张维持天下太平的玄门定不会同意,但是如果是迎喜神发起的攻势,那么天道盟迎战便是名正言顺。此次中元节最大的变数不是鬼神,而是天道盟!”

没想到他居然能分析到这种地步,千仞不免有些惊讶,想着这样倒也不用担心没了他徒弟就会被人拐走,稍稍放心之余便只劝道:“果然你想做就做得到,别整天把心力用在怎么招惹我这种无聊的事上。”

莫说千仞,就连诸葛青天都对自己脑海中瞬间条理分明的势力关系很是惊讶,只是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就不愿再去插手江湖纷争,如今虽被师父夸了仍是偷偷嘟囔了一句,“我倒是觉得终身大事比较重要。”

徒弟这话自然落进了千仞耳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想到皮肤下流淌的纯黑魔血终究没做回应,装作没听见便继续说着正事,“陵岁道人无法确定此事和你太师父是否有关,所以便借你把我引去万鬼书院。若真是你太师父所为,大概只有我这个做徒弟的能救下赋丧神;若同他无关那更是正好,魔教和天道盟作对是天经地义的事,定不介意顺路阻止他们‘除魔卫道’。”

如今确认了迎喜神那方有郁青和赵淮安在,千仞便知此事定和何欢无关,大约是近些年闲不住的正道势力暗中出手。至于赵淮安在这之中发挥了作用,魔教又该如何浑水摸鱼获得最大利益,那是身为魔教护法的他该去考虑的事,现在只是拍了拍神情不满的徒弟淡淡问道:“那么,对自己的身份你怎么想?”

“一看见他我脑海中就会闪过一些过去的画面,走在那座宫殿也难受得很,这不是对骨肉兄弟该有的情绪,或许我的死和他有关。”

经过方才一番思虑诸葛青天找回了几分从前的感觉,面对这个问题也比之前冷静了许多,如实说出了自己在行宫时的感受,神色却是突然放松了下来,“不过我看见师父就完全不会如此反倒很欢喜,这样看来,至少我在活着时和师父不是敌人,多少可以放心了。”

这样靠理智让自己安心下来的体验对失去记忆的诸葛青天而言还是第一次,然而见他推导出自己被兄弟杀害时神情居然还有点高兴,千仞还是有些无法理解,“你确定这种时候该是这个反应?”

“不论有什么理由,过去的东西都已经失去了,就算感伤也回不来,但是不用再失去你这一点让我很是欣喜。人生变数太大,珍惜现在总归要快意一些。”

难得沉静地感慨起来,诸葛青天习惯性地靠在男人身上,终究没让那突如其来的感伤主导自己,只轻轻笑道,“师父,这样稳重了许多的我,你喜不喜欢?”

原本见他神色千仞还想安慰一番,谁知这人又冒出这么一句,只能无奈道:“你的沉稳冷静能多保持一刻吗?”

“不行啊,装模作样超累的。”

撒娇般用头在师父肩膀蹭了蹭,那从记忆深处涌出的疲惫感席卷全身,他仿佛失去力气一般倒在男人怀里,只张开手掌,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淡淡道:“但是,隐隐有种感觉,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这么虚假地活着。就算一直勉强自己按他人希望做事依然不会被爱,好累,好寂寞,真想遇上一个不用做任何伪装也能爱着我的人。至少这份心情,不论‘我’还是朱葛青天,都是一样的。”

或许这就是他能够完全接受朱葛青天记忆的原因吧,只是和那个已经放弃了的乡下少年不同,他虽清楚知道人和人之间是靠利益联系的,只有变成对别人有用的人才会被爱,一旦没用就会被抛弃,却还是渴望着能有人深爱着如今变得没用的自己。既然仍留在这个世间,如果努力走下去总会有希望的吧,虽然是一个有些天真的愿望,现在没有理智的他还是不想放弃。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性情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鬼神,但不论在过去受到多少伤害,只要被这个人紧紧拥抱就能再次治好自己,只有这一点,诸葛青天没有半分怀疑。

所以,他不会再逃避了,得找回属于鬼神的力量才行。

终于做了直面记忆的决定,他伸手摸了摸师父的脸颊,没有说出心中决意,只笑道:“师父,我不知道该如何讨人喜欢,只能努力做到你想让我做的任何事。你可是魔头,碰上这么好骗的鬼神不该立刻拐回家的吗?”

自从接近过去诸葛青天的活力便在渐渐流失,千仞并不想看见徒弟烦恼的模样,见他有些困倦,这便把人放在了休息的石榻上,难得坦诚地开口:“作为少年人的确是好骗到让人心动,所以魔头把你拐回来做徒弟了。”

咦,原来丧气一些还有这等好事吗?师父喜欢的是柔弱少年?他是不是该学学怎么装病?

可赵淮安和何欢是一辈人,他现在算不上少年了的怎么办?不,果然这时候还是把头脑给扔了装作没想到吧。

心中滚动过各种心思,诸葛青天最终还是如往常一般回应道:“既然心动就多夸我几句啊,你只要说些好话就能把我骗得死心塌地了!”

“你现在就挺好的,心如稚子,动若脱兔。”

他神情不大好看,所以千仞倒是难得回应了徒弟的要求,不过这并不妨碍诸葛青天瞬间就领悟了其间真意,“你其实是在嘲讽我幼稚又闲不住吧?”

于是他收到了师父的另一句夸奖,“徒弟,你变聪明了。”

居然能把赞扬说出这么强大的嘲讽效果,这个师父果然是被万金悬赏的大魔头。犯人临刑前还有鸡腿吃呢,他都要去挖掘自己惨痛回忆了,就不能给几句甜言蜜语哄得他安心赴死吗?

心中暗暗腹诽了一番,诸葛青天自然不会就此放弃,果断决定现场验证师父对自己的评价,要不到糖吃就去师父兜里翻,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顽劣徒弟。

说到做到,只见原本有气无力的鬼神一把就抓住坐在榻边的黑衣男子朝自己这方一拉,就这样伏在他大腿上开口:“师父,你伤害了我,我决定赖在你腿上不起来了。”

说完生怕脸皮薄的千仞一脚把自己给踹出去,连忙又补上一句,“你就随便骗骗我吧,反正我感觉不到人的体温,等进入休眠你就可以把我扔在一边,只要醒来时你还在这里就行了,这样我就能当作自己一直被你抱着。”

“只要被骗一次将来便很难再全心信任这个人,徒弟必须完全相信师父,我不骗你。”

诸葛青天自认这个要求不算过分,然而千仞还是一手把他提了起来,正在暗暗沮丧着却惊讶地发现半个身子都进了男人怀里。他心中是大起大落,千仞神色却没有任何改变,只让怀中人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淡淡道,“鬼域之中处处危险,不论你想做什么,我会守到你醒来为止。”

这个师父,嘴上说得严厉,其实从来没拒绝过他的要求啊。如果这都不算爱,他真的无法想象爱这种感情到底是何等珍稀了。

靠在师父胸膛缓缓合眼,那些被锁在内心深处的回忆终于破笼而出,他不知道为何最初自己会选择忘记,只是在陷入回忆之前喃喃梦呓着,“我可能会做些噩梦,很快就能醒过来的,只要有师父在……”

是啊,没关系的,他见到赵淮安时虽然难受,但也没有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只是,为什么每当他提笔想画下自己时,记忆中浮现的却是赵淮安的脸呢?

他们的猜想是不是有哪里出错了?

千仞:直觉告诉我,天道就快拿雷劈过来了。

何苦:非得挑在这种时候,它是FFF团吗?

何欢:我只知道渡劫成功的修士当时都没对象。

诸葛青天:天道爸爸再爱我一次!

天道:哼,别以为叫爸爸就不劈你。

第四十二章

西梁灭国始于新帝失踪,为了皇位所有皇族征战不休,最终玄门掌门出手灭去所有参战皇族,西梁赵氏从此一蹶不振,便有了如今的李氏王朝。而赵淮安和赵济城,就是改朝换代之后赵氏唯一留下的子孙。

赵淮安之父良王乃是西梁大皇子,因并非嫡子而被分封为王退出夺位之争,在继位的三皇子突然失踪之后便起兵逼宫,最终死在了玄门掌门剑下。

那一年赵淮安只有十二岁,在战乱发生之前,他的世界唯有笔墨书香,所有请来的先生都称他将来定成画坛圣手。然而只是短短数天,曾经亲厚的皇叔成了生死仇敌,温柔可靠的父王在皇宫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而他们亦从尊贵的良王世子成了逃亡在外的流民。

战乱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即便有了玄门出手压制不会再兴起天下动乱,小规模的冲突却从未停止。在这样动荡的环境下,赵淮安知道作为夺权中心的长安留不得,家中奴仆早在父王身死时便已逃窜,财物亦被趁机搬空,他分不清到底谁是敌谁是友,唯有带着幼弟逃了出去。

赵淮安生来不喜争斗独爱书画,可在那时候,为了隐藏身份养活弟弟,他做过杂役也曾为人奴仆,甚至杀过不少人。他们藏身在乡野之中,赵淮安那被朝中大儒称赞生来就该执笔的手慢慢被生活磨得结满老茧,直到有一天一群自称父王好友的修士找到了他们,将他们带进了天书阁。

天书阁和良王的确早有勾结,过去良王亦对他们资助过许多钱财,不过,他们寻找良王世子却不是因为旧情,而是良王死前从皇宫抢到的无字天书。

在这个修士遍布天下的年代,朝廷之所以能屹立不倒靠的便是帝王身为天子的天命契约。哪怕之前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要继位大典结束,登基的天子立刻便能被真龙附体拥有堪比渡劫修士的力量。这中间的流程皇室从不向外透漏,纵是江湖各大门派也只知道缔结契约首先便要得到西梁皇室代代相传的无字天书。

这样一步登天的至宝对任何修士都极具诱惑力,当天书阁出现时,赵淮安便知自己兄弟二人逃不掉,所以他主动拿出了无字天书,并以配合天书阁研究为代价换来了长老之位。身为天家后嗣却要对江湖修士委曲求全,甚至将皇室至宝拱手相让,这样的屈辱之事赵淮安不想让弟弟承受,只告诉他是父王的朋友来救他们了,以后不必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现在想来,或许从这一步开始,一切就错了。如果能在那个兄弟二人互相依偎彼此信任的时刻为守护皇室尊严死去,他们一定会比现在幸福许多。

西梁的敌人是玄门和如今新立的朝廷,这一点与天书阁不谋而合,因此利用他们研究无字天书用法之余,天书阁也给了他们最上等的修行功法,任由他们寻找良师学习。赵淮安知道这是为了最大限度利用他们兄弟,而在赵济城的眼里,天书阁却是将他们从狼狈生活中救出的恩人。

赵济城不明白王兄为何能忍耐那些草民的辱骂甚至任由别人随意喝使,只道这个在家时就只知埋头书画的兄长生来就没什么骨气,他不能变成这样的人,所以他要努力修行为父王复仇。

那时候的赵济城不知道,西梁灭亡后的他们只是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孩,甚至因为自小锦衣玉食生存能力连同龄的平民百姓都不如,是赵淮安选择了由自己去面对残酷人间,因为他是兄长,保护弟弟是他的责任。

赵济城在床上为寒酸生活闷声哭泣的时候,赵淮安正在为他们第二天的伙食熬夜做工;赵济城反抗流氓欺负被揍到不能下床的时候,赵淮安独自寻到了流氓住处将他们杀了个干净;后来当赵济城作为天书阁核心弟子行走江湖终于扬眉吐气的时候,也是赵淮安独自承受了郁青的血脉实验换来了弟弟的安稳生活。

这一切赵淮安都没有告诉自己弟弟,他明白这个强者为尊的世道没有力量就是一切的原罪,所以他从不曾休息,努力修行,努力学会掌控人心,努力提升自己在天书阁的地位,也努力维持赵济城眼中的美好世界。

那时候,每当快要崩溃的时候,赵淮安就告诉自己,他必须成为对天书阁有用的人,只有这样,他的弟弟才能无忧无虑地长大。然后,他就能和从前一样,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自己过得很幸福地走下去。

好在转运的一刻终究是来了,经过种种魔道实验,郁青终于得出了无字天书只能由赵氏血脉使用的结论,天书阁急需一个渡劫修士对抗玄门,所以他们便成了重要的秘密武器。不久郁青突然没了踪影,赵淮安便趁机接手了他所有势力,很快便成为了天书阁新的掌权者,这煎熬也总算是到头了。

这期间如何忍受郁青疯狂的性情,如何勾心斗角赢得人脉,如何应付对手的重重算计,赵淮安都不想再去回忆,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做到了。他成为了天书阁御座,从此天下再没人能够欺负他们兄弟,可是当隐忍多年的愿望终于达成,他却找不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去做,赵济城也因为忙碌和他许久不曾说过话了。想了许久,最后也不过是寻来了纸笔,久违地再次画了一幅山水。

他的画技并没有落下,执笔的心情却再回不到少年时的愉悦欣喜,不过,还能再做一次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事,这本身就值得高兴了吧。

可是他不知道,在赵济城看来,自己兄长自从到了天书阁便只顾着写字画画,既不提及复仇之事也不插手天下纷争,简直半点志气也无,然而就算是这样还是凭借无字天书成为了新的御座,简直是好运到了极点。这样软弱的人担不起一统天下的重任,所以他选择了叛变。

赵济城的动作瞒不过早已掌控了天书阁的赵淮安,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从十二岁逃出长安那天开始,他放弃了一切只为了让这个弟弟能够好好活下去。

昔日身为良王世子的清高傲气早已在流亡时被现实磨灭,这具身体被郁青抽走过骨髓拿走了肾脏也已习惯一切痛苦,如果弟弟想要御座之位,他并不介意拱手相让。只是,他还是想赌一赌。如果他用尽一生去爱的弟弟对他没有一丝兄弟之情,那他活得也太没有意义了。

当阵法包围书房时,他仍握着笔在案前绘画,虽落笔处尽是美好风光,现实中却只有一片狼藉。

那时,仍驻颜在少年时期的男子抬眼看着提剑而来的弟弟,一袭水墨衣衫被凉风卷起,寒意在身上不断蔓延,面上却是那不咸不淡的笑意,仿佛一切都无法对他造成任何打击,只轻轻道:“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以为你不会杀我。”

“正因为你是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光复西梁的大业才不能交给你。”

直到最后赵济城的眼中都没有办法犹疑,他知道自己兄长扛不起天下也无心去兴复西梁,这个人从来都是没出息的,不敢去争不想去斗,只要抱着那堆书画就能过上一辈子。

天书阁不需要这样的御座,只有他才能完成阁中诸人的野望,也只有他还记得要为父王复仇,忘却了这一切的赵淮安没资格继承无字天书。所以,他会代替兄长成为最好的天书阁御座。

他砍下了王兄的头颅,以移形之法将赵淮安的脸换给了自己,对着那被倒下画卷掩埋的无头尸体满是傲气地留下誓言,“王兄,我会用你的模样带领天书阁一统天下,替你完成一切你做不到的事,你,就在九泉之下好生看着吧。”

赵济城一直不明白赵淮安为何要驻颜在少年时期,那时面对自己弟弟的抱怨,赵淮安只是默默笑着。他遇上变故的年纪太小,如果可以,还想再试着依靠另一个人,还想再尝试一次被人宠爱的滋味,还想有一天能够毫无顾忌地哭诉这些年的过往,就算只有外表,他也想让自己停在少年的模样,等待着那个人到来。

这就是他最大的错误吧,心底一直渴望被爱,却学不会怎么用正确的方式爱另一个人。他唯一会的就是竭尽全力给对方最好的东西,但这样单方面的付出是不行的,所以,曾经依偎着他把他当作全世界的赵济城终究是消失了。

是因为从不曾对弟弟提起自己的痛苦吗?可是,不想最重要的亲人为自己担心,想解决一切让弟弟无忧无虑地活下去,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吗?

赵淮安曾熬过了一无所有的困境,也战胜了天书阁的重重暗流,他以为自己已经有能力面对世上所有困难,最后却在人心面前输得一塌涂地。

直到最后一刻,男子落下的头颅仍是浅浅笑着,正如过去无数次隐藏着满身伤痕走到赵济城面前一样,如果不笑一定会哭出来,所以,他只能微笑。

这就是鬼神赵淮安的记忆,面对弟弟落下的屠刀,他没有做出任何反抗,这是赵淮安对赵济城最后的爱护,可是,直到死去都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鬼神的执念都是天地难解的爱恨,方岁寒执着于永远不会回来的奚商之国,而赵淮安无法释怀的,便是那渴望被赵济城所爱的心情。但是,回不去了,从他死去那一天开始,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再成为过去亲密无间的兄弟。

他在世间徘徊了许久,最后遇到了已经不想再存在于世间的朱葛青天,赵淮安完成了少年的愿望,吞噬他的灵魂成为全新的鬼神,然后封印这段过往,从此以朱葛青天的记忆在偏远的山林游荡下去。

这就是喜丧神诸葛青天的来历,他由两个渴望被爱的灵魂融合而成,只为了完成他们共同的愿望——希望能够被人好好爱一次,希望倾心付出不再被辜负,希望这一次能够遇上一个对的人。

师父,你说的江湖我也经历过,可我却宁愿自己从不曾来过。只是身边之人不同而已,为何差距会如此大呢?

直到现在我仍衷心期望,如果最初出现在赵淮安面前的是你,该有多好。

诸葛青天:我的脸都没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千仞:不就是捏脸嘛,我给你重新建个号练到满级。

诸葛青天:可我变成和太师父一样的老头子了!

何欢:住口,两百岁在修士中还是风一样的少年!

千仞:你们的心理年龄三岁不能再多了。

第四十三章

如果要说这记忆中有什么好事,那就是他想起,自己是见过千仞的。

那是赵淮安成为御座没多久的时候,终于得到自由的他特地寻了个空闲时间强拉着弟弟上街购买颜料。

其实这些事交给打杂弟子就行,他只是想着兄弟二人已许久没有交流不如趁此机会谈谈心。

时逢阳春三月,江南岸边一片新绿,就在这充满生机的街道,他忽地发现一名黑衣少年正在一家小店前驻足苦思。

少年年龄至多不过十二,面上线条都还稚嫩,可神情气质却透露出别样的成熟稳重,瞧着很是与别不同。不过赵淮安会注意到他是因为,这名少年正是极乐宫何欢之徒毕千仞。

赵淮安历来心思缜密,当前江湖所有势力的重要人物都已调查得清清楚楚。他想起阁中人说过郁青正潜伏在这少年身边,虽不知那疯子为何如此看重这孩子,依然有些同情,这便上前打了个招呼,“你是何宫主的弟子吧,怎么一个人在街上徘徊?”

江湖上对何欢的称呼历来就是天杀的何欢、挨千刀的何欢等等,如今突然有人不带贬义词还礼貌地称其何宫主倒是让千仞惊了惊。抬眼看了看他,才发现来人身着水墨衣衫,面似温玉举止文雅,正是天书阁新上任的御座。

那时郁青身份尚未暴露,极乐宫和天书阁没有任何交集,他便随口答道:“我第一次拿到酬金想买些东西,但仔细想想又没有人可送,还是算了。”

当时何欢虽被天书阁视为眼中钉,赵淮安却觉此人看似邪异,行事倒颇具深意,若能从争斗中活下来将来未必会输给玄门掌门。这样的人,如能为友断不可为敌。

不过何欢终究是魔修,赵淮安见少年小小年纪便已做杀手勾当,又想起何欢男女不忌的传闻,心道这孩子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不由就心生怜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放柔声音道:“别算了啊,那案上的兔子玉佩如何?瞧着和你一样伶俐可爱,以后还可以送给心仪的姑娘做定情信物。”

在赵淮安看来这等在魔道中长大的孩子定是缺乏疼爱,被自己如此对待应当是极为高兴的。岂知千仞身在极乐宫早已见过不少风月之事,如今突然被个男人用这种肉麻的语气搭话只觉这人定是想拐他,当即就和他拉开了距离,冷着脸道:“呵,连路过的男人都要调戏,你们天书阁果然尽是衣冠禽兽,我才不理会你。”

等等,原来在魔修眼里捏小孩子的脸都算作调戏的吗?他再禽兽也不可能对个小孩下手啊,再说,你这么一丁点大也算是男人?

赵淮安生来就气质和善,被当作好色之徒还是头一回,内心震惊完了仍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弟弟,“我居然被一个魔宫弟子骂衣冠禽兽?”

他性子历来就温和,遇到这事也只觉有些好笑,倒是赵济城一见兄长这副随和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立刻怒道:“王兄你倒是骂回去啊!连小孩子都可以欺负你吗?”

“就算你这么说,他已经跑得没影了,而且是我先去逗他的……”

何欢早就嘱咐过千仞,骂了打不过的对手赶紧跑,他历来就听师父的话早在开口时就遁走了,赵淮安虽瞧见了却没阻止,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赵济城仍是怒气不减,只埋怨道:“天书阁的脸真是被你丢尽了!”

他年轻气盛还不知有些人的徒弟不可乱动,委实没必要为这些小事招惹何欢,而且赵淮安也没觉着自己哪里被冒犯了。

在这个江湖生存光靠狠劲是不够的,左右逢源得到最多势力支持才是真正的赢家。天书阁只是他们打造自己势力的踏板,不必凡事都按照长老指示去做,说到底,如果魔尊的理念行得通,今日又怎会是玄门正宗成为天下第一?

虽是如此想,他却也知道弟弟生性要强,没和他认真指出当前局势,只是笑着安抚道:“好了,别教训我了。我画小狗给你看啊,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皇叔家的狮子狗吗?”

果然此话一出赵济城的表情就郁闷了起来,只道:“你当我现在几岁了?”

见他终于不再纠缠,赵淮安只是轻轻一笑,“哈哈,不论过去多久,在我眼里,你都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时候赵淮安还不知道赵济城已心存叛意,他还以为一切磨难已经过去,将来还有无尽的时间可以教会弟弟江湖险恶,可他却忘了,弟弟早已不是当初跟在他背后万事都依赖他的少年了。赵济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长大,而大人的心,从来不似孩童纯洁干净。

明明是挺高兴的事,回忆到最后却还是免不了有些心酸呢,倒是和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极为相似……

心中暗暗叹了一声,诸葛青天本想调节好情绪再醒来,最终却被突然传来的甜味唤醒,他是没有味觉的,这只能是千仞借通灵符传来的味道。

那样冷硬的一个男人为了哄他居然会如小孩一般吃糖,也真是牺牲颇大了。

想到这里那些辛酸苦楚忽地散去,他睁开了眼,一时还无法从过去抽离,下意识伸手抚上男人脸颊,面上露出平淡柔和的笑意,“在吃什么?挺甜的。”

面颊的触感令千仞瞬间一僵,莫名觉着这场景好像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具体情形,只能吞下嘴里山楂淡淡答道:“糖葫芦,小时候我一哭师父就拿这个哄我,在江都你不是说想吃吗?”

这一说诸葛青天才发现男人衣物上仍残留着些许泪痕,他自己脸上倒是干净得很,想是被擦拭过了,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忍住了全部情绪,结果还是哭过的啊。

只是,看见他哭就赶紧买了糖来哄,当年那个孩子也已经成长为了非常迷人的男人了。这样一想昔日那句衣冠禽兽倒担得不冤,他现在可是真想调戏这个人了。

想到这里,他伸手按了按在怀中细心保存的兔子玉佩,谁能想到当日的少年千仞最后竟又折回去把此玉买下来了,最后还送到了他的手上,这就是天定的缘分吧,只是不知道定情信物还算不算数……

默默想象了一番记忆中千仞稚嫩的样子,再看一眼如今已经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成年男人,诸葛青天这就忍不住后悔地叹道:“我当年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好呢?就算会被何欢追杀也该把你抱回家的啊。”

对少年时的他执念颇深,还是天书阁出身,这听起来可让人有些发寒了……

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千仞思虑片刻便面色一黑,很是警惕道:“别跟我说你的真名叫郁青。”

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把真相说出口,诸葛青天自然拒绝和郁青那个疯子扯上关系,这便伸手环住千仞的腰正色道:“我曾经叫赵淮安,现在是想要成为毕千仞道侣的诸葛青天,只是这样而已。”

他虽换了样貌,身体却还是从前的模样,赵济城不可能认不出他,即便如此,那个人也没有叫他一声王兄。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不用何欢出手,只是一个新兴的魔教便灭掉了被赵济城掌控的天书阁,可那人仍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甚至见到他也没有丝毫后悔之意。既然如此,他也不会再认这个弟弟。

如今世上只有鬼神诸葛青天,诸葛青天和天书阁没有任何关系,这一次,他不会再去保护那个人了。

“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意外的答案。”

他言语里的表态千仞自然是听懂了,只是没想到对方竟会是魔教的老对头,一时也有些叹息。

见这神色诸葛青天便知他在想什么,果断又补充道,“我在掌管天书阁后没多久就死了,当时也指挥不了在阁中布置多年的郁青,不过知道他潜伏在极乐宫没有告诉你也是事实,你会讨厌我吗?”

“我信你。”

他这解释中包含了许多隐秘之事,若是常人断不敢轻易相信,千仞却只说了这三个字。

说到底,由于魔修生来就爱惹是生非,魔教历年来的对头实在太多,若要细数,江湖上就没几个门派和他们保持友好关系的。所以魔教自己也不是特别在意这些敌对势力,就算遇上玄门弟子也不至于立刻就打起来,更别说天书阁还是早就被消灭了的存在。

只是想起方才睡梦中的诸葛青天抓紧自己呜咽着的模样,千仞仍是拍了拍他问道:“倒是你,想起一切之后可安心了?”

之前诸葛青天最担心的便是自己和千仞会是敌对关系,如今回忆虽苦痛,现实却比他想象的好上许多,不必再为未来惶恐不安倒是不错。比起已经失去的赵济城,到底还是现在想要紧紧抱住的千仞比较重要。

不过,提到此事他也瞬间竖起了身子,难得正色道:“安心却也担心,就在方才,我终于想起了无字天书的真正作用。”

诸葛青天:果然人的性情是不会改变的,不管过去现在我都喜欢调戏你。

千仞:呵,小时候我打不过你,现在可以随时罚你。

诸葛青天:你这么一说我更想撩拨你了!

何欢:你们保持姿势不要动,待我画个本子。

第四十四章

玄门仙子乃是玄门正宗第二代掌门,在中计杀死方岁寒得知真相后便隐居落仙湖不再踏足人间。她从自己亲身经历领悟了修士虽强却无法治国,潜心修炼飞升仙界取得无字天书交与当时西梁帝王。

此后,仙子因干涉凡尘失去修为老死,朝廷也拥有了与江湖分庭抗礼的力量,并将玄门正宗奉为国教,历经多代王朝也未曾更改。

这世上从没有凭空得来的力量,无字天书真正的作用是将天上仙兽的力量借给凡间帝王。

因为力量不属于自己,天子虽强大却与凡人同寿,当帝王死去时这份修为便会带着他一生立下的功德一同回赠给仙兽作为报酬。若对方是立下不世之功的千古一帝,仙兽亦会点其飞升长久相伴,可以说是以功德飞升的另一种渠道。

而这一切达成的条件皆需帝王得到仙兽承认,昔日良王虽得了无字天书,自身却因掀起战乱戾气过重,没有任何仙兽愿意冒险和一个谋逆之人签订契约,这皇室至宝也就成了一册废纸。

良王死前把希望寄托在了大儿子赵淮安身上,奈何经过玄门插手赵氏再无缘进入皇宫祭天,赵淮安也就只有带着无字天书在外浪迹江湖。

若要与仙兽沟通必须回到皇宫举行祭天仪式,他也不认为以赵济城如今厉鬼之身能够得到仙兽认可,但是,无字天书的契约对象只限定在非人种族。而鬼神,亦在非人之列。

“他出现在迎喜神身边绝不是巧合,只怕迎喜神已被使计签下了契约。而且无字天书的契约没有数量限制,过去西梁便曾有龙凤和鸣的帝王,以济城的性子定不会放过赋丧神和鬼姑神。律令知晓鬼姑神所在位置,恐怕正是因此才被他困住至今不曾出现。”

无字天书的用法对皇室至关重要,过去经历过种种苦痛赵淮安都不曾吐露半分,他不知道赵济城是从何处如何得知,却也明白若继续隐瞒此行定会极其危险,根本无须权衡利弊便将实情一一告知千仞。

无字天书的用法是江湖最为隐蔽之事,千仞没想到他竟会对子全盘托出,正思考着如何回应,一个颇为轻佻的声音却是突然插话进来,“原来如此,我就说那个把方岁寒当天仙一样供着的迎喜神怎么突然转性了。”

这声音一来诸葛青天便僵住了,看着他那满脸仿佛第一次见公婆不知该说什么的紧张神色,千仞不满地冲窗外的红衣男子挑眉,“你们两个渡劫修士在窗户外面听墙角有意思吗?”

鬼域之中没有任何活人用品,千仞见诸葛青天休眠已有两日仍是迟迟不醒,担忧之下唯有立刻飞剑传书向师父求助,此时那靠在窗前神色懒散的俊美男子可不正是天下通缉的魔君何欢。

千仞性子有多冷没人比何欢更清楚,这么个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徒弟居然还传书问他该如何哄人,昨日一收到信便惊得这位魔头把飞剑都给折了,赶紧就踏云进了鬼域。

如今见他非但无事还美人在怀,放心之余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调侃道:“没办法,你突然飞剑传书我还以为徒弟被夺舍了呢,谁知道是春心动了,你也到了这个年纪啊……”

千仞早就习惯了这个师父不正经的样子,看了一眼手上还没吃完的糖葫芦便知自己情急之下中了套,当即就冷冷道:“我可没叫你买糖葫芦。”

“哦,那是我买来逗你玩的,谁知道你居然真的吃了。”

毫不客气地承认了自己的恶趣味,何欢瞥了一眼被徒弟护在怀里的少年,心知能让千仞心急到连这么浅显的玩笑都看不出来的地步,此人在他心里地位委实不低。

只是赵淮安心思深沉,千仞是天下唯一能寻到魔尊遗物之人,也不排除对方为了冥土刻意接近的可能性……

何欢是何许人也,过去所有因为浪荡外表轻视他的人都被坑到了妈都不认得的地步,如今虽表面看不出任何破绽,内心瞬间便将二人相遇背后隐藏的可能性做出了不下十种猜测,然而还不待他开口试探,一道白影便自体内飘出,“就你话多,几个铜板的糖葫芦换个道侣,这波不亏!”

这道白影正是剑君何苦,自从前些日子成功渡劫他便已可单独成形,被他警告地瞪了一眼何欢便知这是叫自己不许煞风景的意思,唯有顺着他道:“是渡劫修士缩地千里亲自送来的糖葫芦,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串了。”

“为徒弟的终身幸福跑一趟有什么关系?他身边没人照顾最后愁到掉头发的不还是你?”

一句话就把何大魔头噎到掏出镜子查看自己发量,何苦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眼神,对着用余光瞥着自己二人的诸葛青天友好地挥了挥手。

见他神色还有些犹疑似乎不知该如何打招呼,何苦只笑了笑,也不多做叨扰,这便把窗户掩住,只留了一句,“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去找赋丧神就不打扰你们交流感情了,千仞你如果喜欢人家就要温柔一点啊!”

“那两个说相声的就是我师父,他们经常会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不必理会。”

何欢会担忧千仞并不觉意外,毕竟赵济城顶着赵淮安的脸可没少给他们找麻烦,不过他愿意相信诸葛青天说的一切,心中思忖着如何说服师父,嘴上仍是淡淡安抚道,“白色那个是少师父,他待人亲切一些,你若无聊可以和他说说话。”

何欢和自己元婴结成道侣一事诸葛青天早先也听千仞提起过,只是如今真的见到,作为当年的老人也是不由惊了惊。一面感叹明明是同一张脸何苦怎么就可以正直到如此亲切随和的地步,一面又猜出何欢定还在观察自己,顿时又觉心中有些忐忑。

他当年早预测出何欢非池中之物,除了擅自行动的郁青从不曾与极乐宫为敌,后来也有卖了郁青换取双方交好的打算,应该不至于被心怀敌意吧。

但是这一切到底还没实施,如果对方把郁青的帐算在他头上怎么办?而且目前一切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何欢这样老谋深算的人物真的会相信吗?

稍稍一分析便觉自己随时都有被人把黄金砸在面前问多少钱才能让你离开我徒弟的危机,诸葛青天忍不住又皱了眉。

若要彼此试探互相博弈他丝毫不惧,但对怎么让心上人的长辈喜欢自己委实没经验,如今也只能抓住千仞领子惊慌道:“怎么办,我突然有种诱拐你被你爹娘发现了的恐慌感,如果何欢知道我天天调戏你会不会打死我啊?”

现在知道怕了?我看你平日里撩拨得挺开心的啊。

千仞原以为他找回记忆会稳重许多,正犹豫是否还能如过去一般相处,如今倒是和往日并没有区别,虽有些高兴,仍是淡淡道:“放心,你已经死了。”

诸葛青天自出生后还没碰上过这种情况,正暗自苦恼着,见他眼里居然还有笑意,这就一头扎进男人怀里抱怨道:“别说的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教教我怎么做才不会被太师父打死啊!你可是师父!”

听到这话千仞眼眸一动,抚摸着少年头发,终是把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就算记起了一切还愿意叫我师父吗?”

他不再是朱家集孤独一人的乡下少年了,如今鬼神之力也已寻回,那么,还要将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千仞认作师父吗?

明白他在问什么,诸葛青天睫毛动了动,只抬头问:“如果叫娘子,你会答应?”

没想到他这时候居然会这么回答,千仞只斜了一眼过去,“你果然是断袖吧。”

“我是啊,从长老们送来四个绝色美人我却连一点欲念的时候就发现了。不过,四个美人有三个出自极乐宫,剩下的那个还是被雇佣的杀手,太师父也太关注我这个毛头小子了。”

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昔日费尽心力隐藏的癖好,诸葛青天发现舍了过去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过去背负着赵氏未来的赵淮安可不敢如此放纵自己,明明不喜欢女人,却连寻个自己喜欢的人也不敢,只能保持着少年时期的容貌,心中暗暗期待着万一有人来追求自己呢。

虽然最后就连最风流的魔修都被天书阁御座的身份吓住了,根本没人敢来勾搭他。

所以,他现在会这么大胆绝对是活着的时候憋太久了吧……

回想起过去的经历他就郁闷不已,知道自己不可以让心情压抑触发鬼域,只能抱着身边人叹道:“既然要在我身边穿插眼线为什么不让你亲自来呢?反正要死,我倒宁愿是因为调戏极乐宫大护法而暴毙。”

这些天书阁的人到底是有多喜欢少年时期的他?原来他小时候这么危险的吗?

虽然这也算是迷得天书阁御座神魂颠倒的殊荣,但是对此千仞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你把脑子找回来了我还是想揍你?”

久违地又见到了他这个模样,诸葛青天忽然便安心了,不再去考虑其它,只用手环住男人脖子,对他轻轻道:“这世上有许多人给过我教训,我靠这些学会了该如何在江湖上生存,但只有你教我该如何保护自己,就凭这一点,你永远都是我真正的师父。”

是啊,身份年龄修为这些都不重要,在他回到最初的狼狈模样什么都没有什么也做不到的时候,是这个男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带领他一步步寻回了自己的力量,也是眼前这人将他从噩梦中唤醒。

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

何欢:徒弟找的情缘居然是敌对帮会帮主的小号,不行,我要查清楚他的底细!

诸葛青天:我已经退阵营了!真的!

何苦:他自己喜欢就够了吧,谈个恋爱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千仞:少师父,果然还是你比较亲切。

何欢:停下你这仿佛要给师父戴绿帽的行为!

第四十五章

这是天道盟为消灭鬼域布下的局,又有千仞这个魔教护法牵扯其间,最近几日万鬼书院热闹了许多,诸葛青天知道他们正在商讨对策,却没有去问详细情况。

今日千仞随师父出了门,他独自在街道闲逛了许久却找不到初至时的喜悦之情,唯有坐在海边栈道看着河灯一点点远去,心想,永远只有夜晚的鬼域终究是冷了些,但愿此事了结之后能够快些出去。虽然感受不到温度,他还是更喜欢阳光明媚的地方。

他知道将无字天书的秘密说出口代表了什么,何欢何苦既然来了鬼域就不会这么离开,赵济城唯一的底牌便是利用无字天书得到的鬼神之力,如今底牌掀开定不会是玄门对手,是他绝了赵济城最后一条生路。

明明是活着时用尽全力去保护的人,真要下手却也没什么犹豫,他们赵氏皇室果真是天生的无情。赵淮安曾经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如今看来,他的亲情到底是有限度的。

赵淮安是厉鬼,朱葛青天是丧鬼,作为由二者融合而成的鬼神,诸葛青天控制自身鬼域要比其它鬼神容易许多,将脚尖在海面上轻轻一点,岸上的灯火辉煌便被血墨在海水中勾勒得栩栩如生。沾血为画,这就是他作为鬼神的能力,由他绘制出的画作都会成为令人沉迷的美好幻境,正如赵淮安的一生,终究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鬼神的幻境骗得了路过鬼魂却拦不住渡劫修士,伴随水面破碎的涟漪,何欢那张曾令天书阁视为大敌的俊美面孔倒映在他眼前,对着他轻轻笑道:“赵御座,关于你那位弟弟,不如我们来聊几句?”

“济城有野心够大胆但是从来都不细心,所以总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他以为陵岁道人把天师府建在距离鬼域最近的江都只是巧合吗?还魂岛和阴都皆在天师府观测范围内,隐姓埋名这么多年,最终执行计划时却露出破绽引起了陵岁道人的注意,倒也可惜。”

何欢会来找自己诸葛青天并不意外,有了几天时间做缓冲他如今和这位同辈人单独相处也不再紧张,说起赵济城的所为情绪意外的没什么波动。弟弟的毛病他心里很清楚,此时只将一切分析如实道来。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不把眼前事做好便想要得到天下。就算我不插手,他成功得到了鬼域三神的力量,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被天道盟坐收渔翁之利名正言顺地消灭而已。”

正如赵淮安预测出了何欢将来注定不凡,在当年天书阁选择以文入道超然世外时,何欢便知这位天书阁新任御座不是个简单人物。和魔道不同,正道门派做事极注重声名。世上能如玄门这般完全献身于天道的修士到底是少数,人总归会有七情六欲,然而就算所有大门派都少不得要暗中行事,如何维持表面上的正大光明才最见掌门手段。

天书阁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当年的江湖人一提起它,第一反应便是一群吟诗作画的文人墨客,没有任何人认为这群沉溺于琴棋书画的书生会插足江湖纷争,甚至想象他们打斗都很难,然而正是这么个门派,手下却控制着横跨正魔两道的暗处势力。

这也是何欢相信诸葛青天说辞的原因,只有他们这些老对手能察觉天书阁的改变。赵济城手中的天书阁充满锐气,若说麻烦自然是有的,不过原本如水中巨蟒般令人警惕的敌人骤然从暗处走到明处,再麻烦也能寻出手段对付。只是,正因知道赵淮安足够隐忍,他才担忧自己徒弟能否驾驭此人。

看着眼前人平静地将赵济城错处一一指出,何欢没有被他表面的风平浪静迷惑,只轻轻道:“即使将一切都看得很透彻,你依然会因为预见了他的落败而消沉。”

“毕竟是亲生兄弟,看着他被一群老家伙玩弄于股掌之间难免有些情绪低落。”

何欢的意思诸葛青天明白,赵济城和千仞他只能选一个。一个在活着时就能为了杀死他的弟弟和就算得知他身份仍一直保护着他的师父,就算闭着眼都知道该选谁。他也是从江湖厮杀中磨练出的人,不会天真到以为赵济城还有回头的可能,虽然会为世事无常低沉,终究也只是这样而已。

挥手抹去水中一切画卷,他抬头看向正观察着自己的何欢,散去了所有伪装,只如在千仞面前一般浅浅笑道:“我除了师父什么都没有了,就让我留在他身边吧,太师父。”

何欢原以为这人至少会挣扎片刻,谁知竟是一句话便投降了,想起千仞同自己谈话时的认真模样,终究垂眸敛去了昔日的江湖风云,再抬眼时眸中已是往日的轻佻笑意,“乖,告诉太师父迎喜神是谁,我会用你师父的喜好做回报的。”

居然毫不犹豫就认了他做徒孙,这种厚脸皮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教出千仞这种正经徒弟的?

曾经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人突然变成了长辈,诸葛青天还是有些不适应,不过他也明白何欢摆出这种态度便是承认他了,虽不知千仞说了什么才令这人同意,终究得回报这份信任,这就如实答道:“西梁最后一位帝王,我的三皇叔赵桓之。”

是的,那位登机前突然失踪的西梁新帝便是如今的迎喜神。在天书阁忍辱偷生的日子里,赵淮安每当难受了便会绘制西梁历代帝王的画像,看着这些长辈在画中的样子,暗暗想象他们能保护自己,然后便能咬牙度过每一天。这就是他对迎喜神画像如此熟悉的原因。

迎喜神行宫布置和过去的西梁皇宫几乎一模一样,这位三皇叔大概也不曾忘却过去吧。他还记得小时候每逢春日三皇叔便会带他们出门踏青,那个总是柔柔笑着的人还教过他怎么画桃花,迎喜神从不相信任何厉鬼,会认赵济城做义子只可能因为他们真的是亲人。

济城,虽然迟了很多年,那也是唯一对赵淮安伸出援手的长辈,你竟然用我的脸背叛了他。这一次,我绝不原谅你。

不愿去想象三皇叔如今该是何种心情,他终于下定决心,头一次对此事做出回应,“我会和你们一起行动,赵淮安养大的弟弟,由我亲手送他上路。”

他的眼神很坚定,何欢知道眼前人没有骗自己,虽不知这二人具体有何恩怨,只要这人不会因此和千仞产生芥蒂便好。他目的已经达到,想着让徒弟的心上人郁闷终归不好,没有再去谈及正事,只缓缓笑道:“其实他的身份赋丧神已经告诉我了,刚才是试探你的。”

只一句话诸葛青天就是一僵,不得不承认论变脸速度还是这魔头比较强,此时也唯有叹道:“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悬赏你了。”

对江湖同道的热情何欢早就深有体会,听了这话不但没恼反倒是轻笑道:“我也明白千仞为何会喜欢你了。”

“啊?你确定?我自己都不敢肯定他喜欢我?”

以诸葛青天对何欢的了解从没指望能从这厮嘴里听到句人话,谁知竟得了这么个意外惊喜,一时反倒不敢相信了,很是怀疑地看着他,生怕这人是胡诌着逗自己玩的。

“他跟我说,就当作此生最后一次豪赌,若是连你都无法和他走到最后,今后便不再接近任何人,贯彻独行之道直至终老。”

何欢的确喜欢逗弄别人,此时说话却是极认真的。他想起千仞和自己说起此话时的模样,不由感叹那个自己从海外捡回来的小孩如今终于是长大成人有自己主见了,曾经悬着的心终究是慢慢放下,只对眼前人郑重道,“我这徒弟从小就认真又死心眼,可不要辜负他啊,小徒孙。”

今天和何欢说了不少话,可只有这一句让诸葛青天心神震动到无法言语,他真的没想到那个男人竟是如此看重自己,原来他梦寐以求的感情早就已经得到了,只是那个人从来不会用言语去表达而已。

这方诸葛青天神色颇为动容,原本笑看他的何欢也被人突然拍了拍肩,一回头便见何苦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很是怀疑地开口:“这位老魔头,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他此次前来刻意支开了何苦,只瞥了一眼站在后方的千仞便知定是徒弟把人带来的,只能叹道:“至于马上搬来少师父救人吗?我又不会吃了他。”

何欢的心思没人比何苦更清楚,不过他也知这人做事历来爱扮反派,此时见诸葛青天神色没什么不对,想了想还是拖了人就走,“和我一起忙你的天下大事去,徒弟要和谁谈情说爱由他自己决定,你以为他还是小孩子?”

该谈的都已谈完,何欢也无意再纠缠,这便拥住道侣在他耳边轻声道:“就是因为你最近忙着渡劫都不和我谈情说爱,寂寞的我只能用天下发泄一下啊。”

只可惜正直的剑君在徒弟面前可无意和他调情,眉毛一挑就用正义的眼神把某人的满目风流都给打了回去,只耿直道:“拜托你放过天下吧,长老们每天看着各大门派的抗议信头都快愁秃了。”

这世上能收拾何欢这个混世魔王的人唯有何苦,见那个爱操心的师父总算走远,千仞稍稍松了口气,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诸葛青天的头,“他和你说了什么?”

男人面上虽没任何表情,诸葛青天却能从言语中领悟到浓厚的关切之意,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抬眼便笑道:“师父的喜好。”

“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

以千仞对何欢的了解,那人的确很有可能做出这种卖徒弟的事,不过,既然这么做,应当是认同了诸葛青天的存在吧。

回想起何欢离去时的神色,千仞总算放下了心中的担忧,没有再谈其它,只对诸葛青天道出了自己做出的决定,“待此番事了,我便带你去魔尊陨落之地寻找冥土重塑身躯。”

千仞早先便提过魔尊造人一事,诸葛青天只当这是给自己的希望,乃知他竟是真的放在心上计划去做,这才明白何欢的嘱咐是什么意思。原来这个人每一句话都不是哄他的,这么认真的徒弟,换做是他也定是生怕被人拐了去。

心中虽是感动得很,他却又有些怕这人被自己降低了警戒心,不由问道:“你不怕我活过来之后就丢下你跑了吗?我可不是初出江湖的小家伙。”

千仞也不是过去的毛头小子了,何欢担忧过的事他全都考虑过,只是想起诸葛青天看自己的眼神,他还是想试着相信这个人。就让诸葛青天成为他最后的一道情劫吧,若成,他便另择道路渡劫,若不成也好坚定地踏上无情道。

想到这里,便只淡淡道:“那样也好,至少可以彻底绝了我和人在一起的念头,也算是完成了此次游历的目标。”

指望从这个人嘴里听见甜言蜜语他真是白痴。

狠狠唾弃了一番居然期望能逼出此人真心话的自己,诸葛青天也是拿这个冷淡的师父没办法,唯有如往常一样开始闹腾,“你真的是魔头吗?如果变成那样就狠狠吻住我,让我除了你什么都没办法再去想啊!”

吻?就这种程度?这个人看似豪放大胆,其实本质还停留在正道修士的清修范围啊。不过,既然已让师父见过,他可就不会再放人走了。

眼神微微一动,千仞有些同情地拍了拍自己徒弟,“魔尊以土造人便是因为唯有冥土造出的身躯才能不受魔气侵染,你以为我让你活过来是为了做好事?”

莫名地从这话中听出了一丝邪气,诸葛青天下意识就想起了那本被撕掉的春宫,如果是没感觉的尸体自然被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换做活人那可就……那个,春宫图上的东西应该只是看着玩的,不会真的有人去实践吧?

没底气地看着眼前冷硬的男人,他很是犹疑道:“那你……想坏到什么程度?”

“呵,你说呢?”

这是一个令人可以发挥出无穷想象力的回复,诸葛青天用尽毕生智力思考了一番,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太师父你快回来!这里有人需要你丰富的成人经验!

何欢:来,赵御座,叫声太师父听听。

诸葛青天:我叫你一声岳父你敢答应吗?

何欢:以你的体型,我认为该叫公公。

诸葛青天:你好,公公。

何苦:喂喂,你们这些做前辈的要点脸好吗?

第四十六章

方岁寒至今还记得自己最初遇见赵桓之时的场景。他在世间停留得太久,虽早已没有任何留恋,终究还是希望能有一些同类闲话几句,因此当感知到新的鬼神正在诞生时,便久违地离开还魂岛再次踏入人间。

奚商灭亡的根源在于魔修作乱,西梁虽取而代之,方岁寒对其倒也没什么恶感。

他隐退时西梁正是最为繁盛的时期,再来人间战火便又如从前,不免哀叹人果然是不长记性的生物,不论曾经多么哀痛,只要花些时间养好了伤便会忘却过去教训,再一次为了利益权势厮杀起来。

自从得到无字天书西梁便甚少有战事,几次大规模冲突都是来自和江湖修士的摩擦,这对百姓而言虽是最好的盛世,皇室却有人颇为不满。

没有战事便代表没有功勋,嫡子安稳传承的结果就是其他皇子全然没有机会继位。这一代西梁选出的新帝依旧是皇后嫡子赵桓之,可这一次,这位性情温和的三皇子却违逆了母亲的意愿,坚持不肯娶皇后母家之女,定要立自己心爱女子为后。

在赵桓之看来,他和仙兽签订契约后便将用一生守卫西梁江山,他愿意庇护天下百姓平安,也愿意一生留在皇宫操劳政事,既然已经把全部未来许给了西梁,与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成婚这样小小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吧?

赵桓之不知道,对江山来说的确只要在位者是个勤政爱民的帝王,后宫如何并不重要,可他的母后要的不是一个好皇帝,而是一个听话的皇帝,所以,不听话的他便不再被需要了。

就在继位前一夜,他的母后将皇宫守卫布置透露给了魔修风邪。尚未继承仙兽之力的赵桓之被掳走,随即皇后试图扶持四皇子继位,良王趁乱逼宫从病危的父皇手中夺得无字天书,所有皇室都不安寂寞为了那个至高位置厮杀了起来,由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去救他。

和赋丧神不同,迎喜神并不是自然诞生的鬼神。风邪用种种酷刑试图摧毁这位皇子的意志,然而不论受到何种对待,这个人始终带着身为帝王的骄傲,直到死去的那一刻都不曾开口求饶。对此暴怒的魔修便以西梁战乱产生的冤魂试图将他炼制成法宝魂灵永世折磨,直到赋丧神赶到。

赵桓之早已不知被冤魂的哀号环绕了多少时日,只知道有一天突然浓厚的血雾便散开了,伴随突然洒落的清晨霞光,身着苍白丧服的儒雅青年将他从血池中捞了出来。

这是他最初被俘时曾想过无数次最后却不敢再去想的场景,真正来临时只觉宛如做梦。虽然来人面孔如此陌生,他仍是努力维持着身为皇室该有的模样,将一切痛苦哀伤都压下,只问:“你是……?”

“方岁寒。”

平淡地答出自己名字,青年垂眸看向了他,晨光落在那如玉的面上映出轻轻浅浅的笑意,直到现在,只要想起便令人莫名的心安。

后来,西梁在战争中覆灭,负伤逃走的风邪死于何欢之手,赵桓之尚未登基便被亲人出卖惨死的怨和西梁百姓于战乱中生成的恨造就出了迎喜神,他跟着赋丧神学会了使用鬼神之力,从此奉方岁寒为师。

赵桓之并不憎恨人间,即便西梁已经消失,他依旧发自内心希望天下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所以迎喜神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会得到好运,他说出的祝福之语一定会成真。

曾经他以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的弥补,直到天道盟发现被迎喜神祝福之人在短暂幸福之后定会迎来不幸的结局,方知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当真正能力暴露,曾经视迎喜神为福神恨不得百般亲近之人全都避他如蛇蝎,只有方岁寒再次从天道盟的围剿中救下了他,带着他来到了鬼域。

那时候已经没有力气站立的他抓紧男人衣襟,头一次让人看见了自己的脆弱,他问:“先生,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天下的错事吗?明明一直在照父皇的期望努力学着处理政事,也如太傅教导的一般试着去爱天下万民,我从来不曾让私欲凌驾于天下之上,只是违抗母后意志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女子而已,这是需要被如此惩罚的事吗?”

“世界是不公平的,要让它变得如你想的那般公平便只有成为天下之主,这就是皇位如此具有诱惑力的原因。话是如此说,就算成为帝王,得到天下至强的修为,人活在世上总会有不如意的时候,因为人,生来就是这样复杂又可悲的生物。”

方岁寒在朝堂屹立多年,也亲身经历了奚商最为黑暗的时代,没人比他更清楚人为了权势能扭曲到何等地步。他舍弃了弟子,舍弃了家人,甚至舍弃所有作为人的七情六欲把自己变成了最为公正的执法机器,然而,就是这样也没有让世界清明起来。

方岁寒死了,奚商还是亡了。他得了天下第一名师的百年清誉,可再厉害的先生,也救不了一个已经腐烂的朝廷。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烂掉的那部分彻底割掉,然后在疼痛中再次成长。等到百年之后,新的部位再次腐烂,如此重复同样的错误。

赵桓之作为人没有做错什么,可作为一个皇族,终究不够狠也不够无情,他没有去防范自己母亲和兄弟,这就是最大的错误。可是,这样只有对父母亲眷毫无情意之人才能胜出为王的皇室,最终也一定会走向灭亡吧。帝王可以薄情,但不能无情,因为一个心中只有自己的人,绝对无法肩负天下。

亲眼目睹两个王朝走向毁灭,方岁寒将一切都看得很明白,可是现在这个在他面前等待着回答的帝王,虽然有着尊贵的身份,到底仍是个年方二十的年轻人。既然他的王朝已经崩塌,那么再去承担皇室黑暗也没意义了吧。

这样想着,他便对这位仍在迷茫的鬼神伸出了手,提出了一个跨越两代王朝的邀请,“既然想不明白,就和我一起看着吧。我们已经死了,有无尽的时间可以去等待,就让我们亲眼看看,这世界到底是如此重复着悲剧走向灭亡,还是终有一天能够吸取教训,变成我们曾期望过的太平人间。”

虽是如此说,赋丧神的世界却是灰败的,正如他不论身处何地都会令四周变成苍白色彩的煞气,方岁寒对人从不抱有任何期望。

万鬼书院的鬼魂来了又去,世间种种惨事通过鬼魂们的哭诉痛骂传入他的耳中,最终他也只是平静地给出建议送他们离开,即无风雨也无晴。

神奇的是,在这样的方岁寒身边,赵桓之却是渐渐恢复了过来,起初还闷在房间不和任何人打交道,慢慢地便能时常在书院和人看书下棋。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还魂岛来了一些西梁余民的鬼魂,他便告别了先生,带着跟随自己的厉鬼前往海域另建新城。

经过数百年的时间方岁寒早已习惯了离别,本以为赵桓之也如过去那些鬼魂一般再不会回来,谁知才过去一年那鲜红夺目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眼前,还拉着他进入了从未有人踏足的海底深处。

鬼魂不需呼吸就算在海底也能行动自如,然而他们活着时到底是人类,除了水鬼甚少有鬼魂愿意长时间留在暗无天日的深海。

方岁寒没想到赵桓之竟会在海底建造出了一座城市,更没料到原本昏暗到连鬼魂都不愿意长留的地方,经过他的打理居然变得如此缤纷夺目。

那是以人力绝不可能造出的海底城市,以海鱼和水母作为光源,巨大贝壳和各色珊瑚堆砌成了辉煌宫殿,虽还在施工,城中主要干道,东西坊市、平民居所都已明确规划,甚至还开辟出了一片由礁石围成的迷宫区域,此时正有数只小鬼在其间嬉戏游玩。

只一眼方岁寒便看出此地并不是游戏之作,而是真正考虑鬼魂特性造出的长久居住之地。鬼魂没有触感也不需要休息,一切住所对他们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然而看着为建造城市忙碌着的厉鬼们,方岁寒突然发现,或许的确不需要,却并非没有意义。

看着素来平静的赋丧神眸中终于有了些许惊色,迎喜神仿佛找回了昔日向太傅交上完美策论时的成就感,这就笑道:“先生,古人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成为鬼神的确令人痛苦,可利用这份力量建成阴都的时候,我还是久违地有些高兴。”

方岁寒一生见过许多坚毅之士,唯有对赵桓之看走了眼,他原以为这只是个立在桃花林中为故国伤情的文弱青年,结果就是这个人虽一次又一次被世间恶意踏入底层污泥,却凭借自己一步步爬了起来,从不曾向任何敌人认输。是他错了,果然不该小觑世间任何一个帝王。

轻轻叹了一声,他头一次由衷开口,“你很厉害,能成为鬼神之人果然非同凡响。”

赵桓之几经磨难已沉稳不少,被敬重的恩人夸赞虽高兴却也察觉出了他言语中的微妙情绪,这就问道:“请问先生为何叹息?”

“我只是在想,你若能成功继位定会是个极好的仁主。”

方岁寒此话发自真心,自古名臣择主,昔日奚商若有一位皇子能如赵桓之这般有志气,他定不留余力扶持这人为帝。只可惜良臣方岁寒没有遇上一个心怀天下的英主,愿意担负天下的赵桓之也没有碰到能够引导自己成长为帝的名臣,他们所能做的终究只是面对消亡的故国留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赋丧神四周从不见任何生机,方岁寒知道自己老了,不愿让这来自岁月的沧桑无望影响年轻人,看了一眼被自己鬼域侵蚀瞬间失去艳丽色彩的珊瑚,便只轻轻道:“你能振作起来我很欣慰,不过,为了你努力建造的阴都,还是别再带我来此处为好。”

“难道世上一切事物对先生而言都是无趣的?”

没想到这样的海底风光依旧无法令方岁寒开怀一笑,赵桓之情不自禁便问出了这句话,然而回答他的只是男人轻轻的一摇头。

赋丧神之所以是最强鬼神,便是因为世间没有任何事物可令他重拾希望,陵岁道人联合数名擅驱鬼的元婴修士试图度化他反倒伤了自己道心,玄门道君同他相谈一夜只唯有长叹而去。何欢曾说,恐怕唯有等到人间无恶天下止戈的一天,赋丧神才能成功离开人世,可是所有修士都知道,大概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

赵桓之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即使心知肚明,仍是对他郑重道:“过去每逢绝境都是先生救我,所以,虽然无望,我还是想让先生的世界不再是一片苍白。反正鬼神有无尽的时间,就请放任我胡闹一回吧。”

如今距离阴都建立已是百年有余,方岁寒也习惯了赵桓之时不时便会带自己去看些新奇物件,虽没有什么兴趣,却也感谢他的心意。原以为漫长的时光便会如此渡过,某一天棋局终了,对面的红衣青年却是突然怀念地抬起了头,他说:“先生,长安城外的桃花开了,我想回去。”

自从得知自己只要现身便会祸害百姓之后,迎喜神已自觉不再靠近人间,方岁寒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起,只淡淡道:“天道盟不会允许鬼神出现在人间。”

“前日有鬼魂跟我说,他曾在长安见过绯心。”

那是赵桓之曾经与母后抗争想要立为皇后的宗氏女子,后来听闻西梁贵族皆被新朝廷斩首示众自己也被天道盟驱逐出了人间,便也就绝了念想,可如今却有人说她还活着,他终究是无法放下,只叹道,

“我知道两百年过去寻常人早已死去,那可能是和她相似的女子也可能只是她的后人。可不论如何,只要还有她在等着我这个可能,我总得去一趟长安才行。”

若是从前,方岁寒不会拦他完成执念,可现在,他犹豫了。在何欢到来时方岁寒便知道了那女子的消息,她为替赵桓之复仇堕了魔道,杀了许多人,也害了许多人,再不是当初的模样,最终选择了和天书阁御座同归于尽的死法。而这,已是多年之前的事。

他不知道赵桓之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何种心情,不过,总归不会是高兴吧。

方岁寒和天道盟有约,只要修士不进攻鬼域,鬼神绝不踏足人间。他生前从不对任何人徇私,如今却是想徇私也不能了,唯有保持淡然神色开口道:“我与天道盟有约绝不让鬼神扰乱人间,你若要离开鬼域,便胜过我。”

“先生,你是我在天下最敬重的人。但我,不想认输。”

方岁寒的公正无私天下皆知,赵桓之也没有怀疑这一点,所以他只是年复一年地发起挑战,努力等着战胜先生踏足人间的一天。

方岁寒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想着能迟一些知道也好,或许慢慢地他也就放弃了。然而,就在今年的中元节之前,他收到了迎喜神的来信。

“先生,我寻到了大皇兄的儿子,也听到了真相,你一直阻止我回长安是知道绯心已经死了吧。她的确在魔道做了许多恶事,可天下只有我没资格指责她。是我没保护好自己,也没有保护好她,这样想,被上天惩罚变成鬼神好像也没那么无辜了。

淮安是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他从小就是个温柔的好孩子,我会把阴都交给他,以后就由他替我陪着先生吧。

这些年多谢先生陪我胡闹,今年中元节见完你最后一面我便要前往长安,这一次,希望能在西梁帝陵永久长眠。

抱歉,答应了要和你一起看着世界终结,却擅自选择了中途退出。”

那时候,方岁寒以为迎喜神是要抱着被天道盟除去的觉悟全力突围回到人间,他甚至做好了成全对方的准备。这一年的中元节比试,在收到信的那一刻,赋丧神便决定输给迎喜神。

对鬼神而言,能在自己想要长眠的地方消失反倒是一件幸福的事。方岁寒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赵桓之没有必要为了他继续留在世间承受那些痛苦回忆。

最初,他是这样想的。

方岁寒虽名为赋丧神到底不是真正的神明,他没料到天道盟竟会利用赵济城接近赵桓之,也不知道赵桓之选择的退出之法是在无字天书签下契约,将那属于迎喜神的力量让给自己侄子。

赵桓之想的是,天道盟之所以禁止鬼神前往人间只是因为他们的力量会造成天下大乱,如今他舍弃了这被诅咒的鬼神之力化为普通鬼魂,自然便可前往长安就此长眠。他了解赵淮安的性情,知道这个侄子是皇室中少有的重情之人,所以便告知了他无字天书的用法。

迎喜神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祖先所在的陵墓安静地做个死人,他没想回收交给侄子的鬼神之力,可他不知道来到自己身边的侄子并不是赵淮安而是赵济城,也没料到他刚转移了力量便被信任之人亲手交给了天道盟。

或许赋丧神没说错,人都是不知道吸取教训的生物,过去他没有警惕自己母后,所以落得了惨死的下场。这一次依然选择了相信亲人,结果便是如出一辙的背叛。

其实他只是想赌一次而已,反正都要消失,只希望离开前所接触的世界是温暖可信的。可惜他运气不好,不论过去现在,总是事与愿违。

看着海浪洗刷着海岸,方岁寒无法想象赵桓之被侄子背叛时会是什么神情,他已经许久不插手人间纷争,久到世人已经忘记,赋丧神可是曾经让奚商朝廷血流成河的一代狠人方岁寒。

经过几日时间,何苦已查明此次事件参与的正道门派,主使者便是过去和天书阁关系密切的太清门,不过,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反正今日之后也就不存在了。

瞥了一眼巍峨的正道山门,一袭丧服的青年男子依然是往日的沉静模样,只轻轻抬手抛出了一沓雪白纸钱,然而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同样的纸钱竟是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以他为源点,视线所及之处万物褪色只余一片苍白,这就是赋丧神独有的鬼域——山河国破,天下服丧。

“赋丧神,你答应过天道盟绝不再踏入人间!”

鬼神出世历来象征着灾劫到来,他听见有人质问,却没有回头去看到底是何人,面上如过去看着被自己送上断头台的同僚时一样,全然是平淡无波,“嗯,我违约了。不服可以灭了我,如果你们做得到。”

方岁寒是文官,没有多少武力却能断人生死;赋丧神是丧鬼,没有攻击手段却无人能敌,因为在他的鬼域内,没有人能保持生存意志。

“活着,真没有意义啊……”

“我这样的人,还是早些死了比较好……”

“天道?正义?已经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变得更糟……”

赋丧神散步一般从山门走到了地牢,所过之处所有活人忽地就丧失了求生之意,上吊者有、投湖者有、拔剑自刎者更是数不胜数,就连元婴修士也双目无神任由一身修为消散,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有些生气,所以没再压制自己的煞气。

所以说,人总是会重复同样的错误,弄伤不该伤害之人,惹怒不能招惹之人,真是一种悲哀的生物。

当禁制被打开,坐在封印中央的迎喜神依然保持着优雅的体态,他是西梁最后一任帝王,即便众叛亲离落入敌手也不会有半分示弱,甚至在一切真相揭露时,他给予赵济城的,也只是由上至下的鄙夷目光。就是这样的强势令太清门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生怕痛苦会给予这位鬼神新的力量,只能将他封印在此,等待事成之后交由渡劫修士毁灭。

然而,就在看见缓缓而来的赋丧神时,他的眼神终于一点点柔软下来,最终只如过去一般低头叹道:“先生,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回来吧,今年来了个新生的鬼神,你会喜欢他的。”

迎喜神一生落难过三次,每一次以为一切已结束的时候,都是赋丧神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方岁寒的声音如以往一般平淡,在这位鬼神面前他仿佛永远只是坐在书案等待先生教导的少年学生。然而,这一次迎喜神终于放下了,他伸手拉住先生的衣袖,言语中是真正千帆过尽的淡然,“先生,我不想回长安了。让我看一眼还魂岛的河灯,好吗?”

“想看多久都可以,这灯会原就是为你而办。”

方岁寒不知道这一次的打击他需要多久才能恢复,但他很清楚,这个人定能再次站起来。而作为引导迎喜神的先生,他现在所要做的只是将人带回去,然后轻轻道一句,“此处人多,莫要走散了。”

诸葛青天(扔头):三皇叔,让我们两个被坑的人一起抱头痛哭吧!

赵桓之(目瞪口呆地接住):居然真的扔了个头过来,这傻孩子是谁家的?

方岁寒:哦,我怀疑他是你生的。

千仞:你确定自己没给良王戴过绿帽子?

赵桓之:???

第四十七章

此次参与灭鬼计划的门派总共有五个,其中势力最大的便是身为江南十大门派之一的太清门。太清门在天道盟也是极具话语权的老门派,若何欢对其出手定会引起天道盟内部分裂,因此由赋丧神以营救迎喜神为名将其全灭,至于之后表面上该有的谴责和谈判,玄门这些年为何欢收拾烂摊子时早已锻炼得无比纯熟。

律令是由天劫诞生的精怪,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困住他,唯有转移了迎喜神力量的赵济城能够趁他不备得手。以诸葛青天对弟弟的了解,他不可能真心和天道盟合作,既然一心得到鬼域三神的力量,就绝不会把鬼姑神下落透漏给任何人。这些天一直没动作大概也是因为在向律令逼供,赋丧神声名太盛,想必他是想先获取鬼姑神力量再动手,然后再一统鬼域向魔教复仇。

天书阁的底子是赵淮安打下来的,天道盟中有哪些门派和天书阁早有瓜葛他一清二楚,同何苦讨论一番便将敌人所在摸了个通透,如今按计划赋丧神前去救出迎喜神,何欢何苦摆平天道盟,至于行宫中的赵济城,便由千仞以魔教寻仇为名义解决。

江湖到底不是官府,不论正魔两道都默认门派不去插手个人恩怨,天道盟更是万事都需师出有名,但凡大规模斗争必得半数以上门派赞同才可动用武力,如此便可平安将此事解决了吧。

“一个关押着迎喜神的太清门和寻不到任何插手鬼域之事证据的正道门派,这两者的不同足以影响天道盟的决议,济城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他是故意要让太清门留下把柄。”

一句话道出对方心思,诸葛青天也不知自己该用何等心情面对这个弟弟,他越是理智地看待便越能发现赵济城身上的缺陷,而这些,都是他曾经有机会去纠正却忽略了的东西。

赵淮安相信长兄为父,即便只大上一岁,哥哥就是哥哥,所以就算在最艰难的时刻他也咬牙保护着自己弟弟,想要为他遮挡一切风雨,想让他视线里是最美的景色,想让他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

即使最后事实证明这只是属于他的一厢情愿,现在亲眼看着那个人走向末路,诸葛青天依然会为过去的自己有些感伤,此时也只能看着行宫大门叹道:“我知道在外流亡的生活让他不再相信他人,却没想到,原来他连我也不信。”

毕竟是活着时相依为命的弟弟,千仞原是想由自己动手就让诸葛青天休息几日,他不想让这个人再经历任何伤心的事了,也有能力独自解决一切。

然而这个徒弟自初见起就没怎么听过话,既然他非要跟上来,如今千仞也只能不去谈及过去,只语气平静地告知飞剑传来的消息,“师父说天道盟那边已经处理妥当,确定不会有任何正道门派再来插手。”

此事之中最麻烦的便是天道盟,一个势力牵一发则动全身,若鬼域当真和人间开战,就算玄门知道其中蹊跷也不能看着战火蔓延至百姓,必须先将鬼域消灭安稳人心。天道盟拥有号令天下正道门派的权限,江湖上强大修士至少有八成听其指挥,若论正面战场,没有任何势力可与之匹敌。

好在剑君何苦在正道中声名极盛,几乎所有正道门派都对他极为敬重,要从天道盟内部解决冲突倒也不难。虽知道如此,只用了一天时间竟已将这几个规模不小的正道门派摆平委实惊人,诸葛青天百思不得其解,唯有惊道:“这么快,太师父用的什么手段?”

“少师父靠论道成功说服了无量剑宫和金丹仙门闭山清修。至于其它不愿收手的人,师父扒光了他们衣服并用留影石记下了影像,放言威胁若不听话便将其画进春宫让他们名扬天下。”

“哈哈哈,他们消灭鬼神也不过是想借此赢得江湖名声,这不是正好吗!”

何苦仅靠论道便能解决两个大门派已经够惊人了,但何欢这个手段才是真正的不讲道理,果然对得起他江湖通缉榜百年位居第一的声名,看来此事之后这位的赏金又得涨一波了。虽知二人能如此顺利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玄门实力强大,诸葛青天仍是控制不住笑出了声,心中更是对何欢这厮的流氓手段有了新认识。

见他终于有了些喜色千仞面上虽没有波动仍是放松了不少,看了一眼书信又觉有些无语,想了想还是颇为牙疼道:“少师父说他们眼睛受到了伤害,决定一起去泡个澡洗眼睛。今天他们大概没空回来,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至于后面何欢加上的那句“没事不要传信,打扰师父嗯哼的后果,你懂的。”,千仞虽然觉得嗯哼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对仍在被迫清修的自己而言相当刺眼,想了想终究没把这不正经的嘱咐在诸葛青天面前念出来,毕竟他和何欢不同还是要点脸的。

居然需要一整天,魔修这么厉害的吗?

诸葛青天当然不会单纯到以为那两人泡个澡需要一天时间,只是作为曾经的正道修士,骤然听见这话仍是有些咂舌。再看一眼论体型比何欢还壮硕许多的千仞,他不禁很是担忧地摸了摸自己那不存在的肾,早知道当年就让郁青把肝拿去研究了,现在可如何是好?

他这无谓的担忧千仞倒是没想到,见他神色好上了许多,这才自发走进了宫门,只道:“总之不和天道盟正面对上就好,剩下的就只有收网了。”

他们既然来了这里就不可能放走敌人,诸葛青天知道千仞主动上前是不想令自己为难,内心虽动容,最终还是拉住了男人,“师父,这里交给我,可以吗?”

此事看似简单,其实事关鬼域存亡,一旦天道盟和鬼神交战天下定死伤无数,尤其是得到迎喜神力量的赵济城,若今日被他逃脱,未来定后患无穷。诸葛青天虽拥有鬼神之力到底身份特殊,让他对付赵济城无疑颇具风险,这些隐藏的危机千仞全都明白,然而当诸葛青天开口请求时,他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真的下得了手?”

“由我动手,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轻轻说出这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是属于少年时期赵淮安的手,白嫩修长仿佛除了拿笔什么都做不到,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杀过多少人书写过多少道江湖密令,而现在,也是它要夺走亲生兄弟的性命。

赵济城此次把网铺得太大,无字天书的契约唯有死亡可解,为了夺回迎喜神的力量赋丧神绝不会放过他;正道门派最看重声名,那些参与了鬼域计划的门派也不会让知晓内情的他活着离开;就算没有他们,何欢不会允许扰乱天下之人存活,魔教更不会放过这个积怨已深的老对头……他落进任何人手里都不会有好下场,唯有诸葛青天亲自出手,至少能让弟弟痛快地消失。

一个对他人充满猜忌时刻心怀恶意之人是不会被信任的,赵济城在江湖上活的时间比赵淮安要长很多,但是历数江湖正邪势力,他没有一个朋友。

赵济城最幸运的就是有两个愿意扶持他的亲人,可惜,这唯一的好事也被他自己亲手毁掉了。

诸葛青天虽没说具体过往,只从这些时日的只言片语千仞便已隐隐猜出了这对兄弟的过去。千仞没有兄弟,唯一的好友便是尤姜。在魔教内部出现纷争时,那人什么都没做只是闭关渡劫,这便是用行动表达对他这个大护法的信任,所以不想辜负这份信任的他选择了外出游历。千仞不知天书阁是什么情况,但他很清楚,任何门派的领袖都必须有这么几个可以生死相托的下属,只凭一个人撑不起一个势力,不论正邪皆是如此。

赵济城从没把赵淮安当作可以信任的那个人,可是最初在赵淮安的心里,大概是把这个亲兄弟当作左右手的吧。要亲手让这样的人彻底消失,他真的做得到吗?

罢了,就算这人最后不忍心下手,也有他来挽回一切,反正他早就习惯做那个恶人角色了。

千仞做事历来冷静,分派任务更是从不考虑私情,这一次却没有采用最安全的方案,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一如既往地替他扛起了一切,“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无须顾虑其它,我会一直在你背后。”

“放心吧,我不会退缩的,也得让师父看看我厉害的样子啊。”

诸葛青天不再是单纯的乡下少年了,他知道千仞是在用魔教的未来成全自己,正因如此才不能让男人失望。

伴随鬼神之力彻底释放,血红煞气如浓墨般在空气中缓缓散开,所有景物都被笔墨描绘成妖艳的红色,就这样踩着画卷一步步踏进熟悉的行宫,喜丧神终于正式进入了这片他曾无比熟悉的江湖。

第四十八章

诸葛青天虽是新生的鬼神,因活着时便是元婴期修士对生死厮杀颇具经验,如今操控煞气反倒比未修行过的迎喜神顺手,一路突破行宫守卫,很快便到了主殿。从不惜暴露身份灭去郁青的行为推测,诸葛青天知道赵济城定是认出了自己,不过当时没有记忆的事实八成也没有瞒过对方。

赵济城此次行事极为隐蔽,天下只有他们知道无字天书的用法,若非诸葛青天及时选择了直面过去,不擅长安抚人的千仞又毫不犹豫地唤来了身份特殊的何欢,他不至于如此一败涂地。然而正因想不到会有这等纰漏,在诸葛青天出现后,他除了祈祷这个兄长永远不要记起过去之事,便再无应对之策。

只可惜,如今的诸葛青天早已不是昔日对弟弟有求必应的赵淮安。

挥手令煞气推开了主殿大门,陈旧木材和地板摩擦的咯吱声一如过去的西梁皇宫。飞舞的大红灯笼用那鲜血般的光影照亮殿堂,踏着血光走了进去,诸葛青天抬眼看向在殿中央立着的少年,那是他过去在镜子中看了无数次的脸,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反倒有些诡异。

明明记忆刚回来没多久,他竟已有些记不住弟弟该是什么模样了,四目相对时只觉陌生,不过,或许他原本就从未真正认识过赵济城吧。

内心如此感叹着,他感知到千仞停留在门外封锁了所有逃跑路线,赞叹这个师父还是一如既往地细心之余,看着已经偷袭到了自己面前的赵济城却也是真的寒心。连千仞这样冷漠的杀手都认为他无法下手除去自己兄弟,可他的弟弟却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见面便是狠下杀手,果真是他记忆里那个毫不犹豫就对自己拔剑相向的赵济城。

只不过,这一次他可不会再退让了。

赵桓之是皇后嫡子,从出生起便被当作储君培养,在继位那日之前他的人生一帆风顺,几乎没遇上过任何苦难。然而就是这样令人艳羡的人生,却在作为皇子一生中最春风得意的时候结束,一朝从云端落入地狱,这样的大起大落造就了迎喜神永世难消的煞气,也形成了他独特的鬼域——春风迎喜,福至祸临。

和修士不同,鬼神杀人无须鬼器,正如赋丧神施法媒介是那漫天飞舞的纸钱,迎喜神的攻击手段便是身边时刻环绕的和曛春风。此风看似无力,实则名为红煞,一旦接触自身气运便由迎喜神操纵,不论多么小概率的意外都可能接连发生,过去便有修士不信邪在中招后试图靠修为突破,结果却是真气运行突然出错竟瞬间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气运这样无形的存在若换做常人定毫无防备,只可惜诸葛青天亦是鬼神,就在赵济城长袖飞舞送出红煞时,他身侧的血墨已自发护主。二者鬼域各不相让做着较量,身形相似的两名少年却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彼此相视,最终还是诸葛青天先开了口,淡淡道:“看来你收到了太清门的消息。”

“事已至此何必惺惺作态,若不是你向外人透漏无字天书的秘密,方岁寒怎会想到迎喜神身在太清门?”

抢先出手却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便防御住了,赵济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自己王兄那样心软重情的人竟会有所防备,更恼怒赵淮安居然会成为鬼神,而霸业未成便惨死的自己却只成了普通厉鬼。

赵济城自认死时的怨恨不会比这些鬼神少,可他费尽心力才得到的鬼神之力赵淮安什么都没做就拥有了。活着时就是如此,这个哥哥不过是比他早生一年而已,就是这么微小的差距,继承王位的是赵淮安,得到无字天书的也是赵淮安,只要有赵淮安存在,赵济城便永远只是次选,这世道委实不公了些。

早在死去时赵淮安便已接受了弟弟对自己莫名的恨意,他从不指望赵济城会悔改。如果赵济城对他的死有过一丝后悔,赵淮安便不可能成为鬼神。鬼神从悲哀和怨恨中吸取力量,却是因爱而生,正如方岁寒挚爱奚商江山,赵桓之怜爱西梁子民,赵淮安亦是真正疼爱过自己唯一的弟弟。破坏赵济城一切计划的喜丧神却是由他一手造成,如此说来倒也可笑。

虽是这样想着,诸葛青天不知为何就是笑不出来,只能看着眼前人淡淡问:“为什么要出卖三皇叔?”

赵济城早已做好准备迎接兄长的质问,他自信不论这个人说什么都能一一反驳,结果迎来的却是这么一句话,愣了片刻便冷笑着回:“因为他要传位的人是赵淮安而不是赵济城,一个连我的存在都遗忘了的皇叔,有什么感情可言?”

这个答案在诸葛青天预料之中,正因猜得没错才更觉冰冷。他们的鬼域已经分出了胜负,赵济城仓促得到的力量终究不敌他和朱葛青天融合后的煞气,指挥血墨将那人拉近,他的声音却是意外的平静,“济城啊,你这个人太不知道感恩了。别把他人对你的好当作理所当然的,就算是亲人,也没有义务宠着你。”

“可笑,皇室之中哪来的亲人?皇祖母为了扶持四皇叔登基不惜害死另一个亲生儿子,父王为了夺位更是对皇爷爷严刑逼供,我们赵氏生来就流着这样的血,你们不过是以为我毫无威胁才没下手罢了。”

在纯粹的力量交锋中落败是赵济城越发恼怒,他唯独不想在赵淮安面前输,他想要不惜一切代价胜过这个人,想要这个王兄对自己嫉妒到发疯,可是,不论活着时还是死去后,都没有做到。

然而纵是这样,他在落败时也决不允许赵淮安继续高高在上用那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知道该怎么让这个王兄伤心。

嘴角划过满是怨恨的笑意,他这就说出了那隐藏多年的事实,“王兄,别以为我不知道父王给你无字天书时说了什么,他说皇室无兄弟,叫你东山再起之日一定要除掉我!”

“你果然听见了……”

良王在将无字天书交给长子时的确说过这样的话,赵淮安更是亲眼见过曾经令人敬畏的皇爷爷伤痕累累的尸体,他不知道当时赵济城躲在何处,只记得就是那时,他终于看清了权势是何等可怕的存在。那一刻,赵淮安告诉自己要永远记住这一幕,绝不可以变成像父王那样冷酷的人。

而同样的地点和时间,赵济城学到的却是唯有做最绝情的那个人才能活到最后。他们虽是同胞兄弟,到底是不一样的。

“济城,如果没有我,你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长安。”

诸葛青天最终出口的话语仍是那般平淡,一如赵济城记忆里的王兄,不论何时都没有脾气,就算他生气得掀桌子也只一味好言相劝,简直愚蠢至极。所以,他虽输了,看向这人的眼神仍然满是讥讽,“所以你才会有今日的下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先拔剑的人才是赢家。”

赵济城已经习惯了赵淮安在自己面前步步退让,他很享受这种自己一说话对方就陷入沉默只能用无奈眼神望着自己的可怜场景,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时候赵淮安不是说不过他,而是一旦认真去计较定会伤到弟弟的自尊,所以唯有当作没听见。

现在,诸葛青天无意退让,所以他只是从上而下看着被自己制住的鬼魂,语气宛如哄小孩一般轻柔,说出的话却是一针见血,“是吗?那么,为什么你身边除了郁青没有一个旧部跟随呢?”

没有任何上位者会因身边无人可用为荣,赵济城虽性情扭曲却没疯,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多么尴尬的情况。看着他瞬间僵住的神色,诸葛青天摇了摇头,只淡淡道出了实情:“天书阁可用之人都已被我收服,你不敢用我的人,所以只能继续任用过去的长老,他们江湖经验何其老道,怎会和生来无情的你生死相随?天书阁是我留给你的,鬼神之力是三皇叔让给你的,济城,你身上有什么能够让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吗?”

赵淮安死后没再关注任何江湖事,然而只是凭借过去信息做出的推测依旧非常准确,瞬间就令赵济城怒了起来,这便大声道:“闭嘴!从小不论策论还是骑射,父王和府上先生夸的人都是我,而你,除了写字画画什么都不会。我比你优秀,也比你适合皇室,你这样心慈手软的人怎能成为掌权者,你早就被我淘汰了,少在那里装出很了不起的样子!”

过去赵济城也曾对赵淮安说过这样的话,那时他的王兄神情很是哀伤,他以为那是因为输给了自己,直到现在诸葛青天叹息着开了口,“教我书画的老先生是先皇太傅,你知道吗?”

赵淮安是良王的嫡子亦是长子,良王对他的培养从未断过,但他也知自己身为最早被分封的大皇子不可太露锋芒,因此命长子也需韬光养晦莫要太出风头,在外也只一味夸耀次子,以此将真正的继承人保护得滴水不漏。

这一点赵淮安在收到无字天书时便明白了,他不知道赵济城是想明白了才厌恶自己,还是不愿面对现实一味沉溺在过去,此时见这错愕的神情,大概是后者吧。

左右那单纯天真的兄长形象已经开始破裂,诸葛青天想了想也觉没有维持的必要,索性又道出了一个事实,“三皇叔身为嫡子最有可能继位为帝,他偏爱丹青,所以小辈之中最喜欢的就是我,这你又知道吗?”

是的,这就是赵淮安最初学习书画的理由,因为未来的天子喜欢,为了能够在赵桓之继位后安稳地活下去,他自然要和天子保持一致。西梁皇室有许多后裔,赵桓之却唯独对赵淮安念念不忘,和当年刻意接近的亲厚不无关系。

这样同长辈相处都要经过重重算计的黑暗现实赵淮安不愿任何人知道,他期望在弟弟眼里自己是个发自内心喜欢舞文弄墨的干净兄长,也希望那个真的很疼爱自己的三皇叔相信他的接近全是真心,于是赵济城真的信了,结果却根本不如他想象得那般美好。

“不可能!你是想说一切只是我在自以为是?”

维持多年的形象一朝崩塌,赵济城的确如赵淮安曾惧怕的那般陷入了崩溃的边缘,虽然原因和他昔日所想截然不同,而他也没有丝毫安慰的意思,甚至毫不犹豫地对他笑着补了一刀,“嗯,西梁江山也好,天书阁的势力也罢,我从来没怎么在意过。不是你赢了我,是我见你想要得紧,于是就拿那些我不要的东西哄哄你。王兄是不是很疼你啊?”

对这张属于赵淮安的脸,诸葛青天记忆里只有微笑的样子,如今骤然看着它在惊骇中变得惨白还是非常不习惯,心中一时颇为感慨,这个弟弟啊,连如何分辨自己兄长哪句话是谎言都不知道,竟还妄想斗过何欢这些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他未免把天下想得太简单了。

“傻弟弟,你眼中的我那么好对付,只是因为我想在你面前做一个温柔善良的兄长而已。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没有回头。如果杀死哭着求饶的你,就算明知这不过是你的权宜之计,我多少也会有些感伤。”

要想赢首先该学会的不是怎么发脾气,而是怎么对敌人笑。父王当年的教育,只有这一点至今仍是非常有用。他的学习能力一直很强,此时也是很快就按照千仞教过的用煞气将眼前鬼魂一点点吞噬,少年看着灵灰惊恐的神色落入了眼中,这位鬼神却还是保持着温柔的笑意,宛如一个耐心的兄长对他谆谆教导,

“现在明白了?敌人不会听你说任何话,更不会因你有什么情感波动,你能弄哭的只有爱着你的人而已。济城,我曾经那么努力地去做你的亲人,你却把我变成了敌人,这才是真正的愚蠢。”

“王兄……”

赵济城消失的最后一瞬,落进诸葛青天耳中的只有这两个字,他没有去想这后面原该接着什么话,只是默默看着属于厉鬼的血红灵灰自指尖洒落。这些灰尘很快便会不见踪影,那个赵淮安曾经想要相依为命的弟弟,也就这么没了。

济城啊,其实王兄还有许多事骗了你,比如,教训你不是因为恨你,只是想让你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又比如,突然有些后悔在你小时候没有如此果断地教训你……

只是,这些话,现在的我再也不会告诉你。

他不知道赵济城在最后有没有分辨出自己哪句话是谎言,只是对着那灵灰坐了许久,直到男人的影子落在了地面遮去灰尘痕迹,这才神色平静地抬头,想了许多言语,最终出口的却是一句,“师父,你说,明天会是晴天吗?”

他的神色很平淡,千仞摸不清少年心情到底如何,只是将仿佛没有力气站立的他一把抱起,就这样越过一切前尘旧事向外走去。

“就算不是,我也会带你去放晴的地方。”

诸葛青天:都走开,这个人头让我来收!

何欢: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们就安心做个吃瓜群众吧。

何苦:瓜呢?你啃我作甚?

何欢:我随口说说忽悠他们的,既然有空,自然是要吃你。

何苦:你做事还是这么磨叽,说吧,我要怎么动?

诸葛青天:师父不好了,太师父又在野区挂机了!

千仞(瞬间拉黑队友):这就是我不想和他们组队的原因!

第四十九章

无字天书的契约在一方身死时便会结束,那将迎喜神隔离在世界之外的力量终究还是回到了赵桓之身上,伴随迎喜神回归,曾因反对赵济城政策而被囚禁的阴都厉鬼被悉数放出,律令也从封印中成功脱困。

太清门被灭在人间掀起了轩然大波,这几日天道盟的飞剑带着抗议信一柄柄往万鬼书院飞,赋丧神却是全然没有理会,最后还是何欢闲着无聊挑了些熟人回了几句。然后,那一个时辰一柄落在万鬼书院谴责赋丧神的飞剑传书便不约而同地齐齐扎在了何欢面前,诸葛青天看了几封,虽然各大门派行文用法或文雅或粗鄙,语气亦是各有不同,但这并不影响他们非常默契地在主题思想上达成了一致共识,那就是——果然又是你在搞鬼,天杀的何欢!

就在何欢和天道盟诸位老道士进行着他们一贯的友好交流时,千仞和赋丧神也适时进行了一番谈判,他以大护法身份代表魔教和鬼域结成同盟,双方约定一旦天道盟发起进攻,另一方定鼎力相助。魔教在漠北,鬼域身处南方海域,彼此利益没有纷争又正好一南一北挟制占据中原地区的天道盟,因此结盟也很顺利。

当赋丧神和迎喜神印信被千仞传回魔教时,长老们惊喜得差点把胡子都给拔了下来,再次感叹果然大护法就是魔道未来希望之余,便是纷纷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鸽子,大笔一挥横跨整个神州大地加入了痛骂何欢的队伍。

和素来喜欢长篇大论引经据典的正道修士不同,魔修们的措词历来就是直抒胸臆,所以何欢根本没去看那定是花样百出问候自己祖宗的书信,连着信封一把撕掉后便对诸葛青天叹道:“唉,生得比他们好看又成了渡劫修士难道是我的错吗?”

诸葛青天失忆时便颇为懂事,如今见千仞正忙于魔教公务更是不会去打扰,左右无事,他想着天道盟内部问题不易解决,便自请来为何欢帮忙。

然而,才过了半日,诸葛青天就深刻地明白了为何出发前千仞会用“你疯了吗?”的目光看着他。他错了,如果上天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宁可在师父身边做花瓶也不要跟着太师父,所以,到底是什么给了他何欢这厮会认真做事的错觉?

沉痛地看着一柄飞剑再次扎在自己面前,诸葛青天非常肯定发信人真正希望的绝对是把这剑扎进太师父脑门,奈何修为不够只能拿地面撒气。

看看手上刚打开便有怨气扑面而来的书信,再看一眼把所有信件都交给徒孙自己拿了本闲书靠在礁石上读得起劲的何欢,诸葛青天终于忍不住发起了抗议,

“太师父,为什么他们发给少师父的信件全是‘剑君近日可好?’‘鬼域阴寒,剑君在外定要记得多加件衣裳。’‘在下新得了一批好酒,剑君可要来姑苏尝尝?’,而你收到的……”

虽是同一张脸同一个灵魂,何苦受到的待遇和何欢简直是天壤之别,因此更让人完全无法理解原本该是如此正直的一个人到底怎么长才能歪成何欢这个样。当然,对于自己道侣太受欢迎这一点何欢也是颇为苦恼,此时只是悠悠道:“这就是你不懂了,他们得不到我所以只能对另一个我下手,当真可悲可叹。”

“这就是你守在鬼域入口的理由?为了防止有人拐走少师父?”

虽然对这人的胡说八道一字没信,诸葛青天还是试图用正常方式去解读何欢的所作所为,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这真是一个自寻死路的选择。

“哦,我夜观星象突发灵感,本想让赋丧神执笔画出一本惊世巨作,谁知刚开口就被迎喜神给打了出来。你若想寻得道侣可千万别学他的暴脾气。”

让一代名师方岁寒画妖精打架这样的事也就何欢想得出来,虽然诸葛青天此时脸上的神情仿佛明明白白写着“三皇叔,打得好”这句话,这个太师父却是半分自觉也没有,反而颇为委屈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不是你少师父帮他一起砍我,我定是不会输的。”

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过去诸葛青天调戏师父何等惬意,如今落进太师父手里才知千仞面对自己时心中是何等郁闷,虽然他们那一辈人普遍都不大要脸,但个中翘楚果然还是当属何欢。

“太师父,我的相思病犯了只有师父能治,你自己保重!”

终于对这个老魔头认了输,诸葛青天放下书信就往岛内跑。好吧,现在他不怕面对迎喜神了,比起和太师父在一起,被三皇叔警惕简直一点伤害也没有。

风波平定,中元节也如期而至,赋丧神放出的雪白河灯覆盖着整片海域,迎喜神挂起的大红灯笼照亮了还魂岛的每个角落,看着街上鬼魂二三成群各自叙旧,诸葛青天也被节日气氛感染,这便飞向了白雾林。

自从和赋丧神谈好了结盟事宜,千仞知道魔教长老已掌握自己行踪这便有了去意,如今陪钩星过完中元节就要再次出海,当诸葛青天赶到时夏获鸟正在灶台前忙碌,大头鬼抱着一捆柴火跟着她摇摇晃晃地走着,虽外表和寻常人家很不一样,气氛却是难得的平和。

大头鬼生来畸形为父母所杀,夏获鸟孩子尚未出生便含恨死去,明明是两个对世界充满怨恨的厉鬼凑在一起,过得却远比许多活人更为安乐。看着他们诸葛青天这些天压抑的心情总算缓和了许久,这便扑到了千仞身上抱怨道:“师父你吃饭都不叫我!”

见他从何欢身边逃了回来千仞一点也不例外,只随手把人按在了凳子上,这才开口道:“钩星坚持要做饭为我践行,我也只能由着她。”

“青天来了啊,想吃什么?”

“青椒肉丝!请一定不要放花椒!”

热情地和回头的夏获鸟打过招呼,诸葛青天仿佛又回到了在江都城无忧无虑的时光,或许最初他会选择用朱葛青天的记忆生活,也是因为打心底认为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幸福的吧。不过,现在这样也不坏,至少总算可以没有任何担忧地留在这个人身边。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坐在简单桌椅前依旧一脸淡漠的黑衣男人,身子一倒就凑了过去闭眼道:“有奶娘疼的人真好,我也想有人专门做饭给我吃啊……”

“你不是对自己厨艺颇为自得吗?”

以过人的反应能力一把将他接住,千仞仍是面不改色,倒是没有如愿被男人安慰的诸葛青天白了他一眼,这就开始闹腾了起来,“这是不一样的,如果是你炒的饭就算一片焦黑我也会哭着吃下去!”

“哦,那为你重塑身躯后我做一次好了。”

“师父,你可千万别放上半碗花椒。”

“嗯,这个提议不错。”

“我错了,求你忘记刚才发生过什么吧!”

诸葛青天也觉着很奇怪,自己曾经明明是很稳重冷静的人,面对赵济城时也能迅速回到过去状态,可怎么一和千仞说话就好像头又丢了一样,完全没法用理智去思考这个人的一举一动,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还很享受这种感觉,莫不是中了邪?

说起来,所有鬼神的鬼域都有副作用,难道他的鬼域就是用来让自己返老还童的?嗯,还真是一个可怕的负面效果……

来时诸葛青天想着这次一定要稳住,让千仞见识到自己睿智的一面,只要这样千仞一定会迷上他,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不知不觉一眨眼他已经赖在师父怀里,而且还进行了一番一点也不帅气迷人的交流。

赵淮安啊赵淮安,你就算是十二岁那年也没这么跳脱的啊,就不能克制自己乖巧可人一点吗?

想到这里,他只能懊恼地按住自己的头,试图换个话题挽回形象,“中元节在人间阴森得很,换成鬼域却跟除夕一样热闹呢。”

他这么一说千仞倒是想起了赋丧神的嘱咐,抬眼看了看林间悬挂的大红灯笼,这便问道:“明天便要出海了,不去见见迎喜神吗?”

“经过了那么多事,他不会再信任赵淮安了吧。”

诸葛青天不认为赵桓之会单纯到轻易信任自己的地步,而他也没有力气再去做好伪装讨好任何人了,正在犹豫时千仞的手掌便覆在了他的手背,随之而来的只有一句话,“你是我的徒弟诸葛青天。”

虽然只是语气平淡的一句话,却是莫名的让人充满了勇气,所以他最终还是直起了身子对男人抬眼道:“那你陪我一起去!”

“好。”

得到肯定回复的瞬间,他的心情是难得的雀跃,反应过来才再次按住了这不受控制的脑袋,仿佛这样就能让理智回来。

快停下这跟小孩子一样的幼稚行为,他又不是何欢,这么不要形象到手的师父跑了可怎么办?

诸葛青天:我要让师父看到我帅气的一面然后深深迷恋上我!

千仞(鼓掌):不错,有志气。

何欢:醒醒,恋爱是掉智商的DEBUFF,你以为人人都跟我一样具备强大自制力吗?

何苦(斜眼):哦,今晚你睡沙滩。

何欢(正色):但是在你的面前我完全不知节制为何物。

第五十章

中元节是还魂岛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鬼魂们几乎没什么亲朋好友,只有在这个节日能和天南海北的同类一齐庆祝。不论是成名百年的厉鬼精怪还是刚刚死去仍在茫然无措的孤魂野鬼,当伴随河灯登陆后便快速融进街道人群,各自成群在摆出的摊位前交流一年遇上的各色新奇事。

只有在这一天,厉鬼们会暂时忘记死去时的怨恨,幻化为生前最为留念的模样如常人一般行走游玩。此时热闹的街市上有江湖修士、有皇亲国戚、有贩夫走卒……虽然或含冤而死或怨恨而终,彼此相遇却只颔首一笑,各自捧着属于自己的河灯,将那时时不忘的执念伴随海水送往天际。

看着形形色色的鬼魂从自己眼前走过,诸葛青天明知他们定会避开身为鬼神的自己依然产生了一种会被人潮冲散的错觉,下意识就握住了千仞的手,见男人虽然僵了僵却没有甩开这才松了口气,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地开口问道:“师父,你昨日出门是做什么去了?”

千仞其实是不喜热闹的,来往的修士鬼魂大约也是认出了他的身份,此时人来人往的街道只有他们站的这处空旷得很,瞧着总有种被世界排斥的微妙失落。

往昔节日旁人都在热闹庆祝,唯有他独自安静地立在一边,如今其实也没多大改变,身边只是多了个诸葛青天,却意外地将所有落寞感都给驱散了。

他不知这是什么缘由,反正鬼神没有触感,只偷偷把牵着的手握紧了些,面上仍不动声色道:“没什么,撞见了景宏道人所以顺路把他灭了。”

到底要怎么路过才能在千里之外的陆地撞见一个厉鬼再顺路把他灭了啊,你就不能老实承认自己是特地在保护故人吗?

这样的小动作果然没被诸葛青天发现,此时少年也只是暗暗腹诽着自己爱骗人的师父,不过为了防止头再次被打飞还是老实地没有戳穿他,只问了一句,“不告诉奶娘这件事?”

“没必要。”

虽然找到景宏道人的确费了些功夫,千仞却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被感谢的大事,反正就算放着不管那些鬼魂早晚也会向他寻仇,他只是提前动手而已。他从来都不是个重情之人,也不想被当作关怀他人的好人,毕竟,像赵淮安那样的人往往死得比较快。

千仞不爱亲近人的个性诸葛青天多少也摸清了一些,正想着这个人是不是对自己的认知有什么误解,何苦调侃的声音便从背后冒了出来,“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啊,明明都要为人家出生入死去寻魔尊遗物了,表面却做出一副冷淡样子,这样老婆可是很容易跟别人跑了的哦。”

为防天道盟再生事端何欢一直守在鬼域入口监视来往鬼魂,何苦倒是乐得以灵魂姿态混进还魂岛游历,千仞早就被这两个师父调笑惯了,此时也只回了个白眼过去淡淡道:“你还是先管好自己道侣吧。”

“有必要担心这个问题吗?除了我世上根本没人受得了你师父那脾气。”

何欢生得一张招人的脸,在魔道时更是有名的风流修士,纵是现在轻轻一笑亦能勾得不少女修面红耳赤。这样的人若换做旁人只怕恨不得时刻把他锁在身边才好,何苦倒是完全没在意,随意回了一句便看向二人关怀道,

“魔尊身陨之地位于天涯之境,为防魔尊灵魂逃脱那地方被天道盟布下了重重阵法,过去何欢闯进去都是九死一生,你们虽修为不俗,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你可没跟我说那地方这么危险。”

海外历年来都被强大厉鬼和精怪占据,这些年去寻过魔尊遗物的魔修不在少数却只有何欢一人活着回来。诸葛青天原以为千仞有魔气在身应当不惧,如今见渡劫期的何苦如此郑重嘱咐方知其中凶险,不由便心生退意。

其实他这么多年下来也习惯了,有没有肉身都一样,活着时什么痛苦没忍过,这点寂寞用不了多久也就好了,不值得让千仞如此冒险。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劝解,千仞便决然道:“我已决定要去。”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然而就是这仿佛根本没犹豫过的坚决更令诸葛青天动容,过去从来都是他为了保护旁人如此努力,这还是第一次被他人好意环绕。只是看着男人没有表情的面孔他又觉此时扑上去有些怪异,只能无奈地叹道:“师父,下次说这么霸气的话之前能不能把省略的原因也说出来,比如为了我最心爱的徒弟之类的。”

然后,他就收到了千仞的冷漠眼神和理所当然的回答,“我只是自己想去。”

“我错了,你还是把原因省略吧。”

嘴角一抽就把自己的感动塞回了内心,诸葛青天看了看何苦那一脸写着“这个人居然能找到道侣?”的不可思议表情,忽然觉着自己想要过上甜蜜生活只怕还有挺长一段路要走。毕竟,要从千仞嘴里挖出一句甜言蜜语的难度丝毫不下于度过天劫啊!或者说,他的两个师父连天劫都过了也没达成这个艰巨的目标!

他们走在街上身边就空出一片的情形还挺醒目的,就在诸葛青天感叹人生多磨难何苦哀叹这个徒弟果然嫁不出去的时候,正在闲逛的律令也发现了他们,这便强拉着一同游玩的二位鬼神走了过来,听见了这番对话立刻就遗憾道:“怎么你们要去天涯吗?原本还想邀请你们一起去海角看望鬼姑神,看来注定没眼福了。”

天涯和海角听地名就知道隔着世间最远的距离,千仞二人既要去天涯之境自然就无暇横跨大陆再到海角,只是,这个人遗憾的问题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刚才他们谈话的重点是这个?

三人怀疑的目光齐齐落在律令身上,一旁原本有些不愿过来的迎喜神倒是立刻戳破了这精怪的真实意图,“你只是闯不进鬼姑神阵法想要其他鬼神帮忙罢了。我早就说过,鬼姑神以鬼为食就算是鬼神见她也颇为危险。”

小虞山外一直罩着常人无法突破的迷阵,过去律令每年来找二神便是为了突破阵法,奈何他们完全不应,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新生鬼神却又要前往别地,律令郁闷之余只能对迎喜神抱怨道:“喂喂,你侄子可把我关得够呛,作为赔礼你这个长辈不该助我抱得美人归吗?”

诸葛青天的真实身份并没有隐瞒何苦,这位剑君也的确如他期望的一般将真相转告给了迎喜神,只是再听见侄子二字赵桓之的神色仍旧有些复杂,只装作没听见对他悠悠回道:“相信我,如果你再邀请先生做这些无聊之举,定能再去阴都大牢走一遭。”

过去赵济城一直用赵淮安模样留在迎喜神身边,虽通过何苦得知那并不是真正的赵淮安,赵桓之见到诸葛青天这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形依旧有些膈应。他已经信过一次自己侄子,也受到了惨烈的教训,如今贸然要和另一个侄子亲厚起来委实困难。

可细细一想又觉这孩子被兄弟杀死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若受到自己冷待只怕更是伤心,最终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往赋丧神身后挪了挪当作无事发生过。

赵桓之的回避诸葛青天自然是看见了,忽地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三皇叔时也是如此。这个人明知他父王不是善茬,当七岁的赵淮安孤零零坐在宴会角落无人问津的时候,依然是忍不住递了一盘点心过来,虽然面上保持着属于皇位继承人的倨傲,却是直到散席都在不经意地陪他说话。

那时候,幼小的赵淮安仰头看着身边强作威严的三皇叔,心想,如果是这个人成为新帝,他们在皇室的日子一定要好过许多。

如今百年过去,赵淮安自己都已不敢再去信任他人,可这个几经挫折的皇叔却还是当初的模样,一见到律令想将他们引去危险之地便怕他上当开口提醒。这样一想,倒觉之前的担忧都无关紧要,这便主动笑道:“三皇叔,你的脾气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没想到这几日都在避着自己的诸葛青天竟会率先开口,赵桓之神色一僵,脚步朝赋丧神又挪了挪,只颔首道:“许久不见了。”

眼看他整个人都要躲进赋丧神身后,诸葛青天知道是时候发挥自己不要脸的能力了,一咬牙便学着太师父把形象给扔在了地上,很是自然地上去攀谈,“没必要隔这么远吧,我虽然喜欢男人,但也不是对任何男人都会下手的。”

这年头一旦不要形象果真是天下无敌,赵桓之原还在思考这个侄子的意图,一听见这话却是瞬间把什么阴谋都给忘了,只惊道:“什么?你喜欢男人?那我西梁赵氏岂不是要断后?”

“断不断后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断袖了。”

把脸皮扔掉之后诸葛青天简直一身轻松,甚至还能调侃地回上一句,“要不三皇叔你再努力一把?”

他侄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年那个安静斯文的赵淮安去哪了?为什么换了个头之后连性情都完全变了?

想想过去那个不论自己说什么都乖巧应着的赵淮安,再看看眼前这趁机抱住千仞被人黑着脸斜视的诸葛青天,赵桓之眼中满是家长发现孩子长大变成流氓后的痛心疾首。

然而一听见他提起自己,忽地忆起何欢口中的绯心过往,心道或许能在最合适的时间和心爱之人在一起也是一件幸事吧。想到这里便也没有阻止,只淡然回了一句,“我早已过了和人谈情说爱的年纪,今后只求治理好鬼域,感情一事没什么力气再去折腾。”

他们叔侄二人好不容易才说上了话,何苦也怕继续这个话题气氛会尴尬起来,这便用胳膊肘捅了捅赋丧神,活跃气氛地接了一句,“他这么说你没意见?”

然而方岁寒脸上仍是平日里的清淡笑意,只道:“励精图治不是挺好的吗?”

方岁寒当年三十六岁才被皇帝赐婚,最后却连新娘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就死了。在何苦看来,虽然何欢问赋丧神要不要把西梁皇帝娶回来抵债完全是胡言乱语,他也确实和暴怒的迎喜神一起把这人打出去了,但赋丧神对迎喜神与别不同也是事实。说到底,鬼域之中哪个厉鬼没几段凄惨往事,这一位怎么偏就对赵桓之如此上心呢?

其实何苦知道何欢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那名与赵桓之相恋的女子堕入魔道之后一直身在极乐宫,魔修生活混乱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之后她为了探听消息更是曾委身于赵济城,虽当年并未正式册封,这对赵桓之而言无疑也是极尴尬的事。

她除去天书阁时便没了任何留恋地离去,如今大概已经转世,何欢想要弄清楚这位迎喜神到底是什么心思再做定论。何苦却觉对那女子而言,或许不要揭开这一切,永远以少女时期的纯真模样存在于赵桓之回忆中才是最好的。死者已矣,何必再把那些伤口翻出来同人讨论呢?

与其面对不可重来的惨痛回忆,在轮回中忘却一切重新开始属于自己的人生会更为幸福吧。

他不知道阻止何欢说出一切是对是错,想起过去女子提起赵桓之时难得的温柔神情,仍是颇为感慨地看向了身边的赋丧神,“要好好对迎喜神啊……”

他们活人纠葛的心情死者无从得知,迎喜神听了这话总觉哪里不对,琢磨了片刻便怒道:“剑君,怎么连你也不正经起来了!先生这样品行高洁之人做事自然只凭公理正义,他是绝不会对任何人抱有私心的!”

只是一句话何苦便明白了为何方岁寒脸上全是无奈的笑意,也无意插手他们之事,只悠悠叹道:“有时候形象太高大也真是个惨案。”

说完又瞧见诸葛青天瞬间领悟的表情和千仞毫无波动的脸,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对感情少根筋比较惨。”

他们这些人的感情纠葛没一个简单的,律令左看看右看看,沉思了片刻只能苦闷地开口:“为什么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起来就是听不懂呢?”

何苦本以为千仞的感情淡漠已经是位于世界顶峰了,谁知这里竟还有个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围观群众,看了两眼确定这人还真什么都没发现,这就感叹道:“啧啧,这里有个直男,让我们孤立他。”

他本是玩笑之语,谁知律令竟是当了真,立刻急道:“我可是特地从海角赶过来参加灯会的,带我一起玩啊!”

亏得他们打岔迎喜神这下完全不觉和诸葛青天见面有什么尴尬了,甚至还斜了一眼话多的律令,这便扔了盏河灯过去嫌弃道:“灯给你,一边玩去。”

律令和鬼域二神也算熟识,此时见这人一遇上新鬼神就真的赶自己走人,如此喜新厌旧当真不是好兄弟,于是果断怒了,开口就道:“迎喜,我咒你一辈子找不到老婆!”

对他们的谈话赋丧神原无心参与,听见此话眼眸却一抬,只淡淡道:“律令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总和小辈玩闹,该多参加些符合自己身份的活动。”

赋丧神为人方正从不与人玩笑,因此对他的话律令也是郑重相对,连忙虚心求教:

“比如?”

“静下心来读一些增长见识的书籍。”

方岁寒的回答果然一如既往地正经,然而律令总觉其中含义颇深,于是何苦好心地给他做了解释,“这是叫你闭嘴的文化人说法。”

“剑君你过来,我今天一定要和你打一场!”

赋丧神对自己有没有恶意律令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这个剑君绝对是在嘲讽他,然后,何苦就用言语证实了他的猜测,“我倒是无所谓,但你确定自己打得过渡劫期修士吗?”

于是律令更怒了,他感觉自己身为百年精怪的尊严受到了严重挑衅,再不管实力差距就下了比武场,“来来来,今天谁输谁是狗!”

律令:你们真是好兄弟,逛个灯会都手拉手。

何苦:我发现了一个直男。

诸葛青天:原来这世上还有直男的?

赵桓之:你们这些断袖不要腐眼看人基,先生就是在场最直的男人!

方岁寒:哦。

何苦(摊手):这就是我一出手就能搞定CP,而你们至今还是单身的原因。

第五十一章

何苦有意引开律令是何用意众人怎会不知,方岁寒和千仞对视一眼便自发走上前,只留那一对叔侄在后方慢慢谈话。

见他们如此赵桓之也没再后退,看了一眼千仞想起江湖上对其冷酷无情的传闻,又想方才这二人在一起似乎也不怎么亲近,这便担忧道:“你对那魔修是认真的?终身大事不可草率,莫让将来后悔。”

他言语里的忧虑全是发自真心,迎喜神也不屑对任何人作假,诸葛青天听着便觉心中一暖,虽然大家走路仍然没有靠得很近,却也知这可能是除千仞之外唯一会认真为自己考虑之人了。正因如此他才不想含糊对待,终于神色认真地反问一句,“三皇叔当初执意不肯立后,如今可曾后悔?”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赵桓之愣了愣,当年一事其实是皇后和赵氏的权势之争,即便后世知情人都坚持若无立后风波定能避免这些惨事,他却知道只要母后争权之心不消,终有一日还是会对自己动手,而当年不够狠心的他,是斗不过自己亲生母亲的。

赵桓之从不会将责任推卸给旁人,一个国家的灭亡也不是一段感情能够左右,此时只淡淡答道:“的确想过我若再小心一些结局会大不一样,可不娶旁人这件事,从不后悔。”

不过,虽同样是不后悔,当年是出自不想辜负心上人的感情,如今却是分析局势绝不向外戚势力妥协的帝王尊严,他终究也不再是当初单纯的少年皇子。

如果是那时候的赵桓之,大概不论发生什么都能赶到绯心身边,坚信只有自己才能给她最好的幸福。可是,现在的迎喜神再也做不到那样的事了,迎喜神的所有祝福最后都会变成不幸,自那之后,他早已失去了令任何人幸福的自信。

绯心已死,如今的选择权只在他手中,这几日何苦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并非完全不懂,如今面对侄子终于是果断道:“告诉何欢,迎喜神不是三皇子赵桓之,既然回不去最美好的时候,就不要再将已解脱之人拉回前尘旧事。”

没想到他竟会果决做出选择,诸葛青天不由一惊,最终只叹了一句,“原来你都明白。”

“你该知道,我只是不怎么绝情,该做决断的时候却从不会去逃避。”

对他笑了笑,迎喜神没有再谈过去,他和诸葛青天还是不一样的,早就得到消息时便已暗中查明了一切,最痛苦的时候他已经默默忍受过去,所以给方岁寒的信件再没提起过往,只想在西梁帝陵彻底死去。只可惜如今又欠了先生许多,既然先生不惜违反和天道盟的约定去救他,他就不能任性地再去选择消失了。

这些事他对谁都没说,赵桓之活着时是西梁帝王,死去后亦是阴都统治者,他的事不需要任何人做决定,就算是最为敬重的方岁寒也不行。

看着如今的诸葛青天,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初刚成为鬼神时的自己,虽知不该再轻信任何人,依旧是小声嘱咐道:“记住,鬼神之力已成再去后悔也无法挽回什么,你要控制这份力量让它为你所用,这样才能护住自己所爱之人,免得落到我这般境地。”

再次见面,赵桓之和诸葛青天都默契地没去讨论皇室旧情,只是听着这刻意抹淡了语气的关怀之语依旧内心一动,这便郑重道:“如果三叔需要,修书一封,我会立刻赶往阴都。”

不是三皇叔而是三叔,瞬间明白了他从此忘却皇室身份的意思,赵桓之的眼神终于放柔,虽看着他熟悉的身形仍无法太亲近,终是换了个亲切一些的话题,“说了这么多,你们认识多久了?”

这一问倒是让诸葛青天有些懵了,他想了想,这才有些犹豫道:“大概……将近一月?”

才认识了一个月竟就想和另一个男人结成道侣,这话说出来诸葛青天自己都觉不可思议,果然迎喜神闻言瞬间就是一惊,看他的眼神十足就是这傻孩子怕不是被人给拐了的怜悯,“这么短的时间,你真的了解他吗?”

这个,赋丧神给的问题差不多能答上一半了吧。

心中虽很没底气地这样想,诸葛青天面上却无丝毫示弱,理直气壮道:“当然,他身家清白,尚未婚配,六十八岁了仍是童男,放在魔修里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稀有物种。”

听力极好猝不及防就被爆出致命伤的千仞:“……”

正暗中关注二人时刻准备救场的方岁寒:“……”

前方二人瞬间僵硬的脚步并没有引起迎喜神注意,事实上他一听这话更觉不靠谱,这便劝道:“那是你见识少,莫说我守身如玉多年,先生几百岁了仍然是……”

在迎喜神思维里先生不论什么都是最好的,就算是清心寡欲的年岁自然也要是天下第一,倒是前方赋丧神赶紧清咳一声打断了他,大概也认识到了自己根本无法跟上年轻人谈话的进程,这就选择了告辞,“你们聊,我去寻何欢。”

难得看见赋丧神窘迫的神情,诸葛青天眨了眨眼,这便故作天真地问道:“为什么一说到童男这个问题他就要去找太师父?”

所谓关心则乱,迎喜神完全没发现他眼里的挪揄神色,顺势想到何欢那厮风流不羁的传闻,连忙就紧张地追了上去,“先生,万万不可冲动!这只是因为天下没有任何人配得上和你亲近而已!”

默默看着迎喜神疾驰而去的身影,终于从家长问话中解脱的诸葛青天对千仞摊了摊手,“其实三皇叔还是挺好骗的。”

他神色比初来时轻松不少,千仞知道这人内心未必如表面一般平静,只牵起了他的手走向了来时的道路,“走吧,我们去天涯之境。”

他们原定是明日再出发,见千仞突然把行程提前,诸葛青天立刻不解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对此,男人只瞥了他一眼,“本来没想这么快,现在为了结束童男之身这个优点我决定即刻出发。”

你们这些老男人就这么在意这个词吗?既然在意倒是早点拜堂成亲啊!

内心如此腹诽着,诸葛青天想了想他结束童男之身的对象是谁,最终还是没说出这定会被秋后算账的心声,只转移话题道:“不用和少师父告别吗?”

“我刚才看了一眼,他已经急匆匆赶去监督某人有没有乐于助人到结束别人的童男之身了。”

好吧,转移话题失败,他的师父果然永远不会被别人引导,这种坚韧的品质也算是可怕的优点吧。

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随口一说好像就捅了马蜂窝,诸葛青天不再挣扎乖乖认栽,“师父,我错了!其实我清修时间比你还久!”

关于如何收拾皮起来的诸葛青天千仞早已总结出一套经验,此时见他乖巧了起来总算满意,只意味深长地答道:“没关系,很快就会结束了。”

这句话背后总觉得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信息啊,他撩拨师父这么久终于要遭报应了吗?

心中禁不住一颤,诸葛青天看了一眼二人紧牵着的手,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攥在手心里的纸条,这是迎喜神离去前偷偷塞给他的,原以为会是什么秘密嘱托,结果却只有简单的一行字——阴都空了几间院子没人住,所以,有空就来看看。

看着熟悉的字迹,诸葛青天嘴角不自觉扬了扬,将纸条小心对折收进怀中和那兔子玉佩一同贴身放好,抬头时却只轻轻道出一句,“人都走了还留信做什么,三皇叔就是这么不坦率。”

诸葛青天如今已恢复鬼神之力,二人离开还魂岛也只需踏云而去,看着他们身影远去,藏身于灯火下的二位鬼神方才缓缓走出。

偏头看了一眼身侧仍专注望着亲人背影的迎喜神,赋丧神轻叹:“这次你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先生,你说过人不能总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但我想,如果因为跌倒过几次就放弃前方的美丽风景也是不行的吧。我知道淮安远比济城聪明,他若要骗我定不会被轻易识破,即使这样,我仍希望自己是个值得依靠的长辈,就像先生一样。”

抬眼对他笑了笑,春风拂动着迎喜神血红的衣摆,此时的他卸去了伪装的冷漠,眼角眉梢都是令人倍感温暖的柔情,这是赵桓之再不会让旁人看见的真正模样。

可是对他来说先生不是旁人。过去都是先生救他,对他发起邀请,这一次,他不想再停在原地了。头一次主动对眼前人伸出手,这位帝王的神色是过去从未有过的认真,“如果人间止戈天下大同才能令先生安心往生,我不会再等待下去,就由我来改变这个人间。鬼神的优势就是不会再死一次,所以,从鬼域开始,不论经过多少年,失败多少次,我都要将世界变成先生所期望的模样。”

是的,经历这么多事他终于想起来了,撇开所有怨恨和不甘,最初的自己所期望的只是成为一代英明帝王,带领他的子民走向最安稳幸福的未来。如今虽然西梁已不在,他仍想要再一次扛起曾经错过的天下,永远不会再诞生出鬼神的美好人间,由他来亲手打造。

而现在,真正重新站起来了的赵桓之对指引他的帝师缓缓伸出了手,他问:“所以,先生愿意亲眼验证我能否做到吗?”

方岁寒救过赵桓之三次,每一次这个人的应对都出乎他意料之外,这次也是如此,看着眼前再次重生的帝王,他轻轻一笑,然后达成了这个学生的愿望,“方岁寒,参见鬼帝陛下。”

过去方岁寒扶持过两代奚商国君,然而只有这一次,在他低头拜见帝王时,他教出的学生也在他面前恭敬地行了礼,他说,“学生迎喜神,见过恩师方先生。”

诸葛青天:娘子,你也见过我家长了,是时候回娘家了吧。

千仞:你不皮一下浑身难受是吧?

诸葛青天:你就要削弱我了,我决定在这之前浪个够本!

千仞:可以,等着。

待我吃个早饭,今天还有一更,让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第五十二章

鬼域统一的消息一经传出便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加上魔教适合发布结盟申明,邪道势力顿时便有了崛起之势。

他们这一闹天道盟可就不能悠哉下去了,十大门派立刻齐聚姑苏共商对策。一经调查才发现竟是他们内部先去招惹的迎喜神,于是一众正道领袖顿时就怒了,其中脾气最为暴烈的水月山庄庄主更是把挑事的门派从上到下挨个揍了一遍,然而事已至此再怎么教训罪魁祸首也不可能阻止鬼域发展,天道盟唯有快速召回在外游历的何欢何苦再做打算。

当然,虽然江湖上的修士现在都兴奋得很,作为新生鬼神的诸葛青天却是悠哉地趴在栏杆上晒太阳,只对此发表了一句评价,“居然真的成了鬼帝,三叔果然出手就要做大事啊。”

“挺好的,这样你太师父总算没时间骚扰我们了。”

鬼魂历来喜爱阴凉之地,还魂岛更是终年不见阳光,像诸葛青天这种喜欢晒太阳的鬼也算是千古奇谈的存在。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千仞没有多话,只是运功催动法宝船绕过礁石继续向前行驶。

当年魔尊身陨之后天道盟便封锁了天涯之境,如今此地已数百年不曾有人到来,海兽和鬼怪横生不说,还遗留了众多古时阵法,因此飞到一定位置便要走水路。好在何欢这次赶来时还记得给徒弟送些零花钱,这法宝船便是被他顺手送给千仞玩的,倒也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诸葛青天恢复了记忆,如今也对江湖物价有了一定了解,看着这储物戒指里的物资,第一反应就是感慨天下第一的玄门果然家大业大,然后狠狠鄙视了一番某位太师父的败家行为。

现在天书阁和西梁都已灭亡,诸葛青天独自一人无牵无挂对这些事自然没兴趣。不过他细细一想,以千仞魔教护法的身份扔下这等大事不管似乎有些不好,虽很想快些恢复肉身,最终还是懂事地问道:“江湖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作为魔教护法不需要回去一下?”

魔教内部的问题千仞还未曾告知诸葛青天,正因刚替魔教和鬼域结盟他才不好回去,说到底联合其它势力对抗正道这些事本该是教主去做。

这样想着,曾经的魔教老黄牛便怡然自得地把公事扔去了一边,只淡定答道:

“如果这样长老们还不知道把教主挖出来主持大局,那我也差不多可以准备卷铺盖跑了。”

在诸葛青天想来和鬼域结盟这样的大事千仞总该管一管,结果这人居然眉毛都没动一下,一时也只能叹道:“为什么你说起教主的语气和挖个地瓜出来没什么区别?”

然而对此千仞只有一个理直气壮的回答,“他和地瓜有区别吗?”

“居然让你做了四十年大护法,魔教教主真是个心宽体胖的好人。”

这年头这样被下属日常嘲讽还不干掉他的上司真心不多了,如此感叹了一句,诸葛青天还是美滋滋地把教主从情敌名单划掉。再一看剩下的两个太师父已经自行配对,千仞唯一可能发展的对象便唯有自己这个仅剩的徒弟,多么美好又令人安心的未来啊,感谢师父对人冷漠的性情!

从鬼域出来后,诸葛青天看着那湛蓝的海水和耀眼的阳光便时刻处在重见天日的兴奋中,此时也不想安静下来,立刻又寻了个话题聊天:“说起来,为什么魔教其他人都是长老,师父你却是护法啊?”

海上无人也无事,有诸葛青天这个鬼神在船上寻常鬼怪又不敢前来找死,就算千仞历来不爱说话也只能陪着他聊天打发时间,斜了一眼这久违地开始话多的徒弟,只顺口答道:“因为教主叫习惯了。”

等等,这个习惯听起来总觉得迷之宠爱啊!

他答得随意,诸葛青天却是眼眸一动,顿觉本来划掉的情敌名单又重新危险了起来,这就怀疑道:“那只有你一个护法却被叫做大护法的原因……”

“你说呢?”

好吧,因为教主叫习惯了。

不用回答诸葛青天已经明白了一切,面无表情地给尤姜名字画上加粗记号,这就叼着笔对千仞郁闷道:“娘子,我要画你,不穿上衣的。”

呵,有本事你画不穿裤子的。

自到了鬼域他已许久不用这个称呼,乍一听见千仞居然还有点怀念,然而很快又黑着脸看了过去,“告诉我你突然找死的理由。”

然后,诸葛青天就展示出了自己的情敌名单并义正言辞道:“我吃醋了,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我决定也叫习惯一次!”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吃醋都这么坦荡。”

无奈地看着尤姜名字下那鲜红的记号,千仞终于认清了现实,其实诸葛青天的性情和他的记忆没多少关系,或者说当初正是因为没了记忆中的礼法约束这人才完全展示出了自己的本性。

诸葛青天原本也想稍稍压制一下本性,至少让千仞见识一下过去自己斯文有礼被先生们赞不绝口的模样,奈何一出了鬼域他就有种从牢房被放出来了的兴奋感,然后,他就完全放弃了那不靠谱的想法。反正他这样子师父也习惯了,再怎么说他的习惯次数也必须比教主要多啊!

这么一想,他瞬间便发现了盲点,这就惊喜道:“等等,你这是承认我有资格吃醋了?”

魔修做事历来豪放,两个人看对眼了不用一天便能进行身体交流,千仞虽因魔气被迫清修了六十八年,真碰上了合适的人也没什么犹豫。不过正道修士双修极为看重感情,千仞对这方面历来不怎么擅长,虽试着斟酌了一番,最终出口的还是一句,“难道你以为我现在给你造个身体是在做善事?”

他正有些懊恼此话听着好像只是看上了对方身体大概正道修士不爱听,诸葛青天却是瞬间睁大了眼睛,这就鼓励道:“再多调戏我几句,大胆一点,不要停!”

“……”

一脸冷漠地看着这人,千仞开始思考起了一个严肃的问题,扒光一个鬼神到底算不算猥亵尸体的变态?

就在他们进行着互相调戏的日常时,一直顶着雷云坐在一旁却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律令终于忍不住插话了,“我在甲板坐一个时辰了,你们真的不和我说话吗?”

这么大个精怪坐在一旁头上还飘着一朵时不时发个光的雷云,诸葛青天自然不可能真的没看见,唯有不满地斜了一眼过去,“我以为你会识趣地飞走。”

他语气里的逐客令很明显,律令顿觉特地给他们带来外界消息的自己颇为委屈,撇了撇嘴就道:“我本来想走的,但是总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们一声,这是往海角的方向。”

“我们是按照太师父给的地图在走吧?如果这坨东西能称作地图的话。”

律令对前往海角的路线可谓是熟得不能再熟,从遇见他时诸葛青天便觉不对,如今听他这么一说更是立刻把自己写字的纸张翻了过来,然后忍受着胡乱涂鸦对一位画坛圣手造成的瞎眼伤害问出了以上问题。

好吧,他终于明白为何太师父从来不自己动手画春宫了,他三岁随手打翻的墨泼在纸上都比这个人的画更像地图!

诸葛青天对何欢的画技是不忍直视,千仞倒是早就习惯了师父的大作,瞅了一眼只淡淡道:“以我多年辨认他地图的经验,方向应该没错。”

居然能从这滩不明物体中辨认出海路,这个男人是神吗?

敬仰地看着自己师父,诸葛青天丝毫没有掩饰对太师父的怀疑,“那根据你的经验,他是不是在玩我们?”

“……”

千仞严肃的沉默已经充分表明了对某人的不信任,于是诸葛青天的表情也悲愤了起来,他虽然有点怕那些事,但那个没良心的太师父也不能把他接吻的机会都给剥夺了啊,他两百多岁的人了连个喜欢之人的嘴都没亲过,这说出去像话吗?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悲痛,千仞想了想还是安慰道:“以他想赶紧给我找个道侣的急切程度,我认为耍我们的几率不大。”

“真的?”

虽然师父如此说,诸葛青天对某位太师父仍是非常怀疑,好在千仞历来是极认真的,这就给了他肯定的回答,“我确定,因为从这里开始我们要往天上飞。”

顺着千仞指出的方向望去,果真一片被雷电包裹的云层出现在了视野里,诸葛青天没想到天涯之境居然真的在天上,一时只能感叹:“其实老前辈们的命名方式挺朴实的。”

然而,还不待他们考虑如何穿过雷云,再次惨遭无视的律令却是突然惊道:“这不是我诞生的地方吗?”

诸葛青天:我怀疑帮主是我情敌。

千仞:不,那是个直男,而且他喜欢少师父这类型。

何欢:我认为这前后矛盾,尤姜,过来和前辈聊聊人生。

何苦:可是他直男审美啊。

尤姜:你们这群基佬艾特我作甚?我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律令:你们又不带我玩,哇的一声哭出来。

作者:三天日万达成,稳住,我要拿五杀!

第五十三章

诸葛青天生前便是江湖上的顶尖修士,因此成为鬼神后对自身力量的理解也远胜于并不擅长修行的喜丧二神。他发现过去江湖上一直将鬼神等同于渡劫修士其实是错误的。

和一旦进阶真气就会在体内稳定运行的修士不同,鬼神煞气决定的是他们发挥力量的上限,实际上鬼神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随着心情波动,只不过赋丧神和迎喜神经过了许多变故,如今早已很难再产生大喜大悲的情绪了而已。

和他们不同,诸葛青天因一直封印着赵淮安记忆,如今虽已经过百年,那些过去之事却好像刚发生一般。在加上如今正处于人生第一次对人心动的特殊时期,情绪简直是时刻都在波动,修为更是在金丹和渡劫之间来回跳跃,律令观察了一番他周身血墨的浓淡变化居然还找到了节奏,也算是鬼域奇闻了。

当然,对于实力不稳定这一点诸葛青天完全没有任何担忧,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要求千仞抱着自己飞了!煞气强有什么用,搂着心上人脖子悠哉看风景,这样的事其它鬼神做得到吗?

心满意足地靠在千仞胸膛,这位不务正业的鬼神身遭煞气又弱了几分,立刻就欣喜道:“师父,我又变弱了,你可一定要抱紧我!”

“真想把你扔下去。”

无语地看着他,千仞发现诸葛青天刷新自己认知的行为果然是不会停止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会因为实力削弱这么高兴的人。

闹归闹,诸葛青天想要得到肉身的急切心情却是丝毫未减。这里的雷云虽在盘旋论威力却远远比不上渡劫时的天雷,以千仞修为要绕过云层向上飞并不难。只是云层越往上对修士肉体强度越大,唯有渡劫期修士方可到达天空顶端。传闻仙凡二界是由天雷彼此隔开,当修士度过云顶雷层便可踏破虚空飞升成仙。

千仞体内魔气虽强横,若要渡劫却还不够,诸葛青天想起律令就是在天劫中死去修士怨念集合化成的精怪,既然这是他诞生之地,只怕曾经降临过多道雷劫,一时难免担忧道:“师父,你确定这里会有冥土?”

他原是在担心千仞,谁知听到这问题一直跟着二人的律令却是积极地答道:“不可能吧,这里除了雷云什么都没有。”

律令生来就能控雷,他说这话定是没错,然而诸葛青天只白了这精怪一眼,又对千仞开口道:“如果我没记错魔尊身陨之地应该是岛屿,毕竟六十八年了,太师父真的还记得路线吗?”

许是高空飞行的压力太大,自到达云层千仞便不怎么说话,诸葛青天自身无法感受到四周环境,唯有用言语试探他的情况,奈何这番心思律令完全无法领悟,见终于有自己能插上的话题了立刻就高兴道:“问我啊,这附近的岛我都去过。”

问你?然后被你引去小虞山找鬼姑神吗?不要隐藏,你的眼神完全出卖了你内心的算盘!

想要娶老婆的心情他能理解,但是为了娶老婆缠着别人做媒就过分了!这个老精怪难道不知道打扰别人调情会被马踢死的吗?就是因为有人围观师父都不好意思调戏他了啊!

磨着牙看这把自己所有问话都接了过去的绊脚石,诸葛青天终于发出了来自内心的质问:“你到底准备跟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们我就有种预感,这个人或许能拯救我。”

精怪不比人类心思复杂,律令想要拐走新生鬼神破除鬼姑神阵法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或者说如果他那点遮掩都能称作计谋,那简直拉低了天下阴谋诡计的下限。就隐藏心思的能力诸葛青天可以称是律令祖宗倍的,自然一眼看破了对方意图,果断坦言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对赋丧神和迎喜神也是这么说的。”

然而精怪既然没人类的复杂心思,理所当然的也没有高人的脸皮,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律令便改口道:“以前我是唬他们的,但这次绝对发自真心。”

默默看着这个为了追美人已经完全豁出去了的老精怪,诸葛青天有生以来第一次和赵济城有了共同冲动——他可以把这家伙打入天牢吗?

律令虽然除了鬼姑神和凑热闹之外没有任何人生追求,但确实年纪够大,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整个海域都被他逛了一遍,因此他说云层之上没有岛屿倒也可信。毕竟,以这精怪对无聊事件的迷之韧性,诸葛青天一点也不怀疑他能把海域上空从头到尾飞一遍。

自从和诸葛青天一同行动千仞便已习惯了自行寻找话语重点,此时也不例外,他沉默倒不是因为难受,恰恰相反,自从进入雷域上空他体内的魔血是越来越兴奋,甚至让他有了一种这魔气想要破体而出的错觉。

这样的情形过去从未出现,毫无疑问正是和魔尊有关,不过入目之处只有乌泱泱的云层也是事实,苦思无果,千仞还是决定冒险一试,这便将诸葛青天放下,对这耍宝的二人道:“我要放出魔血,你们离远些。”

如今魔血太过亢奋,千仞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控制它们,与被魔血视作养料的两只鬼怪拉开了距离,这便掏出一把匕首对准手心一划,然后就像破牢而出一般纯黑液体便自伤口疯狂涌出,短短一瞬间便聚集起了一大片。

千仞自加入魔教便没有再流过如此多的血,此时脸色有些苍白,诸葛青天瞧着只觉心中一痛,也不顾装弱了,鬼神之力完全运起,连忙就过去担忧道:“你下手也太狠了!这个出血量真的没问题吗?”

过去魔血都像舍不得离开千仞身体一般除非有人击伤他绝不擅自离体,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千仞知道这是因为此处有比自己更吸引它们的存在,不论怎么想,唯一的可能性便是作为魔血原主人的魔尊。

魔血从不掩饰想要吞噬诸葛青天的欲望,然而现在它们竟是完全没理会靠近的鬼神,只是向着北方蔓延而去。若要寻到魔尊遗物,魔血是最好的指引,千仞虽不知自己和那位灭世魔头到底是何关系,眼眸一沉还是选择跟了过去,只是对诸葛青天难得郑重地嘱咐道:“魔气对我无害,如果出事,你赶紧跑。”

在魔教的日子里千仞对自己体内魔血做过许多调查,然而不论如何查阅典籍都同那位魔尊的来历一样成迷。在紫云门被灭之前,没有任何门派对魔尊有所记载,就好像凭空冒出了这么一个人一般,可魔尊从出现的第一天便被认定拥有渡劫以上修为,不论行事多么隐秘,这样的人都不该默默无闻才对。

倒是何欢曾提出过外界大能踏破虚空的可能性,比如人间之外仍有魔界妖界之类的存在,然而最后又被他自己否决了,因为若真有这样的情况受仙人传承的玄门不可能没有任何消息,而通过观察自己徒弟千仞,他也确定魔血虽功效异常了些,本质仍属于真气的一种,或者说更接近于魔修走火入魔时的混乱真气。

魔尊的过往对所有修士都是个迷,就算是继承其思想的天书阁也没有什么消息,诸葛青天可以肯定连疯狂迷恋魔尊的郁青都不知道那人的真正姓名。世上最可怕的对手便是未知的敌人,他知道千仞对此行能否全身而退也完全没有把握,这时虽没有回应,却是下定了决心,若千仞出事,自己绝不独活。

他们全力防备追着魔血轨迹而去,原本跟在后方的律令却是神色有些恍惚,越看这纯黑血液越觉眼熟,下意识就道:“这种血,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这一说诸葛青天才想起这位虽具体出现时间不可考,但可以肯定魔尊陨落那个时期便有人见过他行踪,魔尊死前那段时间不知为何一直停留在海外,也不排除律令见过他的可能性。

这样一想便觉这位老精怪虽然烦人却也很有用处,连忙就扬起笑脸问道:“律令前辈,以你漫长的无聊人生,不,是广泛见闻,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吧。”

缠了这两人一路终于听到了一声前辈,律令顿觉充满了成就感,然而他们精怪历来就耿直,此时也是顺口把实话说了出来,“眼熟得很,可我不记得了。”

他可以揍这老精怪一顿吗?

嘴角一抽,诸葛青天怎么看都觉得这货在耍他,然而又看了一眼伴随魔血流失脸色越发不好看的千仞,最终还是含恨抛出了条件,“只要你想起来,我就陪你去找鬼姑神。”

“你等等,爱的力量一定能唤醒我的记忆!”

小虞山中女子如天仙般的身影自脑海中一闪而过,律令果然寻到了动力,这便努力翻找自己记忆,他可以肯定自己是见过这种血的,而且数量应该还不少,是在哪里呢?

律令:为什么这些鬼神总想把我赶走?

诸葛青天:为什么你总要在别人二人世界的时候顶着朵雷云做电灯泡?

律令:因为人多热闹啊!

诸葛青天:哦,你赢了。

第五十四章

身处天空凭人的肉眼根本分不清方向,他们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灰暗乌云,就连借日月辨别时辰都做不到,若是普通修士身在此处只怕早已不知该如何前行,好在这些干扰对魔血几乎等同不存在,那道纯黑血线笔直地延伸向远方,另一端却似终于想起自己现任主人紧紧缠绕在千仞掌心,竟是在拉着他向前飞行。

二人皆知前方定就是魔尊陨落之地,虽天下修士都认定魔尊早已死在玄门祖师手中,但对他到底是否死透了终究存疑。想起那位魔尊以人血为食爱好杀伐等等凶残传闻,诸葛青天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担忧,只是知道千仞此时心情定比自己更为复杂,看着他手掌便试着说些俏皮话缓和气氛,“幸好这线不是红色的,不然我还真怕和魔尊做情敌。”

有诸葛青天在千仞果然永远都紧张不起来,这就斜了一眼过去,“感谢你给我提供了比魔尊转世和魔尊之子更糟糕的可能性。”

不,他只是随便说说不会真的中了吧,他可不想就这么增加一个古代情敌啊!

突然想起郁青对魔尊的迷恋,诸葛青天瞬间觉着这位魔尊是断袖的可能性也不小,立刻就握住千仞的手坚定道:“娘子你放宽心,不论最后你是何身份,我都非你不娶!”

然而,听了这话千仞只扬了扬眉毛,“娶?”

“如果我嫁万一你迎亲路上就逃婚了呢?花轿好歹可以把你捆上去啊。”

赵淮安活着时早就被赵济城磨尽了心力,根本不想再娶个人回家增加保护对象,事实上他更希望自己是被宠爱的那个人。

不过,诸葛青天坚信以千仞的冷漠性子,等这个人主动跟自己提亲只怕他的尸体都放凉了,更别说魔修本就是任性妄为根本不愿承诺的生物。在他的印象里这群魔头逮着个长得好看的人就能双修,但一提到正经成亲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果然还是由他把师父绑进花轿生米煮成熟饭比较妥当。至于怎么煮这种技术层面问题,太师父一定会替他解决的!

这人眼里的怀疑太过明显,千仞不用问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心里默默又记上一笔,这便冷冷道:“可以,我一定让你好生体验被绑的滋味。”

这话语里的含义太过深刻诸葛青天一时还无法参破,只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上花轿还用被绑吗?如果这冰块师父突然开窍主动提亲,他肯定毫不犹豫地直接御轿飞行把自己送过去的啊。

这两人通过畅想未来成功将魔尊抛于脑后,倒是依旧捕捉不到话题的律令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只能颇为感慨地想,这年头的年轻人开玩笑跟真的似的,他都差点相信这两人是断袖了。

何欢给的路线图并没有出错,不知飞行了多久,那传说中的天涯之境终于出现在了他们视野。直到亲眼见到,诸葛青天才知道此处为何会被称作天涯。穿过重重阴霾,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平铺而去的雪白云海,明明身后仍在电闪雷鸣,前方却是无尽晴空,就在黑白交汇处,流云化作瀑布倾泻而下,断崖之下深不见底,甚至连声音也听不见,仿佛这便是黑夜和白日共同的终点。

诸葛青天不知道此地到底是自然而成还是人为,若真是由人而造,只怕施法者至少是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仙人吧。

虽是惊叹着眼前风景,他却没有忘记此行目的,这便皱眉问道:“天涯之境是到了,可岛呢?”

“我下去看看。”

阴云已在此地终结,魔血化作的黑线却一直向瀑布下方蔓延而去,感受着它们正在将自己向那处拉扯,千仞没有退缩,这便随之而去。

“等等我,别一个人跳啊!”

这地方瞧着不同寻常诸葛青天哪敢放任他独自冒险,这便拿出全部鬼神之力跟了上去,他的煞气虽不如赋丧神深厚到底也能勉强抵得上一个渡劫修士,原以为当初何欢元婴期就能度过的难关换做自己应当没有问题,谁知刚下落就受到了强大阻力差点就被径直打回了云层上方。

没想到此地竟还有如此强力的陷阱,诸葛青天眼看千仞又远了几分,心中急切之余正要全力追随而去,男人冷静的声音便飘了上来,“不要抵抗,收回所有防御。”

在这样未知的诡异地方不做任何防御?

听见他的话诸葛青天瞬间一惊,然而眨眼间便没有任何犹豫地收回了周身煞气,失去了煞气保持飞行,身体立刻便如落叶般向下坠落,虽然没有知觉看着云层刷刷地从视野划过依然令人心惊。

“喂,这里不知道有多高,你们会摔死的!”

律令在后方急切的呼唤入耳,诸葛青天还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没有任何力量护体的无助感,然而直到被一把抱住都没有使用煞气抵抗,海浪翻滚的声音取代了呼啸风声,他被千仞抱着从海水中浮起,当看见地面柔软的沙子方才叹了一声,“好险,我差点以为要和你殉情了。”

他的面孔原就没什么血色,千仞一时也无法分辨这人是否真受惊了,只能无奈道:

“师父说他进入天涯之境时已消耗完所有真气,从昏迷之中醒来便被海水冲到了岸上,我原想先试过此法是否可行再上去接你……”

魔教护法做事历来冷静,诸葛青天当然知道他不会自寻死路,只是看着这人跳下云端时依旧忍不住心中一紧,此时更是少有地对师父提出抗议,“要试也该让我这个死人来吧,反正我又不会再死一次。”

他这一说千仞也恍然发现,这类事交给身为死人的诸葛青天的确更为合适,可素来只选择最合理方案的自己竟是完全没想过让他去做试验。千仞从不自欺欺人,只一想便知道了原因,低头看了一眼神色仍是不满的徒弟,这便如实答道:“无法确保安全的事我不想由你来做。”

千仞少时是魔道第一修士的唯一弟子,成年后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魔教护法,从小他就没讨好过任何人,也完全没有自己需要用话语哄人的认知,因此过去诸葛青天从他嘴里当真是用尽手段也撬不出一句情话。

他原以为哪怕彼此发展成双修的关系也没什么可能听到一句我喜欢你,毕竟,江湖上谁不知道魔修是从不谈感情的。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知道世上没有尽善尽美的事,大家在一起互取所需过得开心不就行了,做人学会知足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明知现实就是如此,当男人这句话落进耳中时,他还是情不自禁就问了一句,“千仞,你是喜欢我的吧?”

糟了,一时大意说出了真心话,这会被当成趁势调戏人的吧!

话一出口诸葛青天便已后悔,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就算要套话也得等对方情动的时候啊。这种时候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以千仞的性格顺势嘲讽他的几率高达八成,剩下两成是不说话用眼神鄙视他,感谢天书阁御座的分析能力,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残酷的现实了,就当这是惯例的调戏之语吧。

就在他以为师父定会和往常一样冷漠应对的时候,男人的神情虽然的确没什么变化,做出的回应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算无遗策的天书阁御座居然预测错了?错得漂亮!

这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回应让他瞬间惊讶地抬起了头,确定自己没听错,虽不知今日千仞怎会如此坦诚,却是立刻抓住时机趁胜追击,又问:“喜欢哪一点?你说出来我继续发扬!”

这样的话就有些超出千仞表达能力了,他顿了顿,想了许久才道:“话不多的时候惹人怜爱。”

好吧,憋了这么久才答出这么一句,他果然还是该压制本性多制造点讨人喜欢的地方。

为自己这少得可怜的优点悲伤地扶额,诸葛青天正想开口,抱着他的人却又忽地接上了一句,“话多的时候让我没那么无聊了,也挺好。”

也就是,全都喜欢的吗?

瞬间领悟了这言语里的意思,诸葛青天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他,“你是不是摔坏脑袋了?这根本不像你啊!”

“不要小看师父,你什么时候在认真说话,我分得出来。”

面对他震惊的神情,千仞眼里闪过一丝无奈,这便敲了敲少年脑门,只继续冷静道,“魔修的确不相信感情这些随时可以更改的东西,不过,我信你。”

魔道生存环境不比正道,他们没有规矩约束,大多数人也没有道德可言,为了争夺利益,兄弟倪墙、夫妻反目甚至父子相残都是常事,所以但凡魔道出身的修士都不相信感情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们从不相信举行一个仪式就能真正得到另一个人,更不认为人类能为另一个人放弃属于自己的欲望,位于魔道顶峰的何欢更是对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存有戒心。

千仞知道这才是让自己无懈可击的最好方式,曾经也想走上这一条道路,可惜在尚未下定决心时便有一个不知死活的鬼神闯到了他的身边。他并不是生来冷漠的人,只是作为身怀魔气之人必须去习惯独自行动,虽是如此,仍是在内心不为人知的角落暗暗希望,如果能有人不惧怕他,如果能有一个可以陪他走遍天涯海角的人,那就太好了。

这些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吗?

“其实,我……”

犹疑地看了一眼诸葛青天,千仞对自己的言语能力并没什么信心,正要试着用一句话总结出自己想法,忽地天空就落下了一道紫色人影,伴随海面被砸出的巨大水花,他的话也咽了回去,只平淡道,“有什么落进海里了。”

那人影自然不会是别人,正是跟着他们跳下天涯的律令。诸葛青天原本正紧张地等着千仞后文,结果就这么被生生打断,他不知道律令这种宁可跳崖也要跟着自己的可怕执着到底由何而来,但是他可以肯定此时自己身上煞气已经达到了一生的巅峰,这就咬着牙对海面怒道:“老精怪!我到底和你什么仇什么怨!”

“我特地跳下来救你们,是不是很够意思!”

律令可不知道自己打断了什么,只带着“这次总不会再被无视了吧”的欣喜从海水中浮了起来。许是天不绝他,还不待诸葛青天上去让这精怪知道干扰鬼神找对象的悲惨后果,他一看见岛上景色就大为震惊地用一句话救了自己,“这……这里是海角上的小虞山?”

为了再见佳人一面,律令这些年日日守在海角,对此处的风景可谓是最为熟悉,如今一眼便认出了这地方正是被阵法笼罩的小虞山,虽不知道怎么从天上跳下来就进了这将自己拦了数十年的阵法,却是终于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在哪里见过,以前我拼着魂飞魄散闯过一次阵法,那时偶然瞥见了山里的一个湖泊,里面就全是这样漆黑的血!”

律令这样迟钝的精怪自然不具备说谎的智慧,一听这话千仞眼神便是一动,认真打量着这被葱郁植被覆盖的海岛,良久方才低声道:“师父说过,我是他从血池里捞起来的。”

律令:居然为了你们跳崖,义薄云天说的就是我了!

诸葛青天:说,你是不是出自一个叫做FFF团的邪恶组织!

千仞:果然我们魔修还是喜欢走肾。

第五十五章

海角是一座被巨大阵法罩着的海上孤岛,阵法外礁石和漩涡密布,就算是最擅潜行的海兽也无法进入,阵法内却仿佛与世隔绝一般风平浪静,向南处明日高悬春光明媚,向北处月朗星稀安然静谧,虽同样是日月同辉,却恰好与天涯之境相反。

根据律令的说法,鬼姑神只在向阳处的花海行走,他们所在的夜晚地段正是岛上恶鬼横行的地方。

似乎怕二人不能领悟那恶鬼的可怕,他又加重了语气警告,“我看见过好几次,那真是极恐怖的恶鬼,只要看见了鬼魂就会将其吞噬,一到午夜此处便尽是惨叫哀嚎。”

律令能在海角附近日夜徘徊正是因为他身为天劫精怪既无实体又不惧雷云,虽然很佩服他为了个只远远见过几次的美人就在此地守了几十年,诸葛青天想着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根据鬼姑神以鬼为食的传说,比起你看见的美人,这边的恶鬼才更像是真正的鬼姑神吧。”

“什么?还有这种可能性?”

他这原是正常逻辑,谁知律令竟是瞬间惊了,就连发尾隐隐可见的电流都吓得滋滋作响。

“你完全没想过的吗?”

不过比起他诸葛青天才是真正仿佛被惊雷劈过,正常人同时看见个美人和食人恶鬼,会把那个美人当作鬼神吗?怎么想那都是在阳光处躲避恶鬼的鬼魂啊!

也不知是不是鬼神和精怪天生不对付,诸葛青天只要一遇上律令四周便免不了鸡飞狗跳,用看小孩打架的眼神瞥了他们一眼,千仞只平静道:“在律令之前只有赋丧神来过此地,可能他看见的是夜晚这部分吧。”

说来也怪,律令虽然总用莫名举动将诸葛青天气到咬牙,一遇上千仞却又正常得很,此时也是瞬间欣喜道:“你真聪明,一定是这样,如果此次我救了她,岂不是有机会问到她名字了?”

这老家伙果然只和他作对,明明师父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从不开口叼扰,但只要他们有空说上两句情话就一定会突然冒出来打断,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天生如此?虽然不论哪个答案都让他想灭了这厮。

磨着牙看向这一身紫色的老精怪,诸葛青天完全没有忍耐的意思,这便鄙视道:“你存在的年头也不短了,居然会为个美人迷成这样,还要面子吗?”

用赋丧神的说法,律令对那女子的痴迷简直就像是中邪一样,此时果然立刻就怒道:“你不懂她的天姿国色举世无双,我定会用一生去追求她!”

只看了脸就能把人当一生挚爱,这家伙如果生在皇室一定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绝代昏君。

内心如此腹诽着,诸葛青天到底还是没和他继续纠缠,趁着这烦人的精怪唠叨着那女子的美貌,果断寻出空隙摸到了千仞身边,这便抱住男人手臂道:“师父你放心,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天下第一美人。”

果然一听见这话千仞嘴角便抽了抽,如愿收到了师父“你怕不是瞎了?”的怀疑眼神,他轻轻一笑,这便期待道:“你不回点什么吗?”

来啊,夸我啊,尽情堆砌赞美之词不要停!

只从他的表情千仞便领悟到了这隐藏的心思,然而作为魔道中少数还要脸面的正常人他到底没法和这人互相吹捧,最终只正经答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脸可以自行画出,我会照着你的想法制造肉身。”

诸葛青天原只是见千仞一直不吭声,怕他会寂寞才随意聊聊,谁知竟听到了这句话,微微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迟疑道:“如果我用自己的脸……”

毕竟从小都是模样,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能够恢复自己的脸,但赵济城已用他的样子行走江湖多年,若换回来习惯了和天书阁为敌的千仞只怕会觉得颇为奇怪吧。

然而千仞的回答马上就让他意识到这个担忧是多余的,“得空了画出来,我不大记得赵淮安长什么样了。”

好吧,他太高估天书阁的存在感了。

默默哀悼了一番自己那自以为被魔教当成大敌的弟弟,诸葛青天想了想还是换了个话题,只道:“我过去从来没想过白日黑夜竟能同时存在,难怪古人将这里称作天涯海角。”

“小时候典籍都说天圆地方,师父却跟我说世界是圆的,我还以为那只是在逗我玩,原来这是真的。终点即是起点,海角亦是天涯。”

他想的原是不论什么时候聊风景都不会出错,结果千仞倒是难得发出了几声感叹。若换做没记忆的时候诸葛青天大概无法理解,现在却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感悟,同样看着这神异天空,这便叹道:“创造世界的仙神也真狡猾,这样将天空连在一起,修士若无法舍弃一切从空中跃下,只怕会永远以为天地是无穷尽的吧。不过,亲眼发现这些隐藏在世界背后的秘辛也是修行的乐趣所在。”

或许是习惯了他失忆的模样,千仞倒甚少将这人当作强大修士对待,如今见他毫无障碍地与自己达成同步,方才想起过去的赵淮安也是结了元婴的高人。同道中人谈话总归要轻松些,他这便问道:“你认为修行有乐趣?”

“虽然一开始只是因为不修行便活不下去,结婴之后我却发现修行本身便是有趣的事,那时候我想踏过史书典籍中的每一处神奇地点,用自己的眼睛去认识这个生存过的世界,只可惜至死都没有时间离开天书阁。”

每一个修士都对天地有着浓厚的兴趣,即便脱不开人与人之间的爱恨纠葛,终究内心都有一种脱离凡尘探寻天道的愿望。这是只属于修士的浪漫,诸葛青天自然明白,难得没再玩笑,只说出了自己过去感悟,然后轻声问,“师父说要寻道,我们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地方,你可有突破?”

寻道吗?虽然只是用来避开魔教斗争的借口,这一路上却好像真正开始明悟了。

微微垂了眼,千仞伸手抚上少年脸颊,眼神是过去从不曾有的柔和,“遇上你之后,我终于想起了最初立道时的心情,无关正邪,无关大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力量守护自己在意之人,我想要的只是这样而已。”

这就是他陷入瓶颈的真正理由,师父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保护,对尤姜的兄弟之谊却又没到想要生死相随的地步,他的生命里没有其它人,却又不愿让另一个陌生人走进自己内心。他的道心为守护而生,却寻不到任何可以守护的对象,自然只能迷茫地停在原地。

好在,他遇上了诸葛青天,这个人不惧怕他令旁人回避的危险身世,也不会被他保护自己的冷漠外表所阻碍,主动走进了毕千仞的世界。魔修是非常自我的生物,他们霸道任性肆意妄为,不论何时,属于自己的事物都有紧紧握在手里,绝不分给任何人。诸葛青天既然进入了他的世界,那就只能陪着他直到天荒地老,这就是撩拨一个魔头的代价。

当一个魔修拥有了欲望,他便能为此爆发出可怕的力量。过去的魔尊选择为此令世界血流成河成为了江湖上最为恐怖的传说,而现在,千仞也为此来到了魔尊面前。

跟随魔血的指引他们很快便寻到了律令所说的血池,那漆黑的血液欢快地和同类融为一体,原本沉寂的血池突然就热闹了起来,翻滚的血浪一波一波涌向岸边,似乎急着想要回到主人体内。伴随血池动静,令人掩鼻血腥味弥漫开来,千仞却没有回避那可以吞噬万物的血液,他只一步步走向了坐在池边的黑衣男子。

那是一具早已绝了气息的尸首,以他多年的经验一眼便认出是被天雷击碎丹田散功而死,只是这些魔血仍舍不得离开主人,即便过去百年依旧将他的尸身保留在此地,似乎这样他就能再次回来。

出发之前千仞曾问过师父自己到底是何身份,那时候何欢只回了一句话,“当见到魔尊时你就会明白。”

千仞知道如果前路有危险师父不可能不提醒自己,可终究不大相信一个魔头能有多少好意,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师父没有骗自己。

视线里的男人面容和他极为相似,左手仍保持着抱着婴儿的姿势,右手却是轻轻放在地面,在他身前的地表残留了许多字迹,三字两字成组,有些被划去,有些又被犹疑地勾选,只一眼便可辨认出,这些都是他为孩子选的名字。顺着死去男人垂落的指尖看去,三个令他最为熟悉的字便深深进入了视野——毕千仞。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就是曾为欲望纵横天下的魔尊,经过重重选择,在临终时为自己孩子取下的名字。

何欢没有骗自己弟子,魔血的确是魔尊对自己儿子最为深沉的爱。即使死去,他的血依旧将这个孩子在这座岛屿保护了数百年,直到被意外闯入的何欢再次带入人间,仍是藏于他的体内,永远不放过任何伤害这个孩子的人。

天涯血池对任何强大修士都是绝世凶地,能在这里来去自如的人,唯有魔尊之子毕千仞。

这就是何欢放任千仞前往天涯之境的理由,魔尊的确无情残酷,但是,只有千仞这个儿子,但凡他想要的,不论多么难得的宝物魔尊都一定会给他。

千仞早已不记得任何婴儿时期的事,他低头看着这曾令自己无比困扰却又给了他最强力量的魔血,最终只是握住了魔尊那垂落在地的手,轻轻道出一句,

“父亲,我回来了。”

魔尊:呵,想从本座宝库拿冥土?有本事就来抢,抢不到你是我儿子。

千仞:爹。

魔尊:你赢了,拿去!

第五十六章

修士的所有物品都会放在自己的随身空间,只是每个修士留下的禁制都各不相同,魔尊的储物戒指就在右手上,千仞试着将自己的血滴了上去,那无数魔修肖想过的魔尊宝库便向他打开。

魔尊全盛时期何等风光,天下修士以他为尊,朝廷所有官员都是他的血奴,如今强盛的天道盟更是被他逼得藏身于暗处连暴露身份都不敢。若非后期他一味留在海外几乎不理会中原纷争,正道最后即使能赢也绝不会好过。

这样坐拥天下的强大修士随身携带之物任谁想都该是价值连城,然而这戒指里却几乎都是些寻常物件,破旧的草帽、缺了一块的砚台、虽样式朴素却保存完好的雨伞……千仞原就没指望寻到什么强大法宝,翻看时倒也神色平静,直到瞥见一个角落忽地一僵,良久方才神色复杂地拿出那雪白布料。

这样的时候,诸葛青天原是不想打扰,可见他神色与往常不同,想着有人说说话可能会好受一些,这便上前道:“这是雪蚕丝吧,莫非上面印着魔尊的修炼功法?”

他这一说千仞眼神更为奇怪了,顿了顿方才僵硬地开口:“据我观察,这个大小,应当是尿布。”

这里有可能用上尿布的存在自然只有一个,诸葛青天总算明白为何千仞表情会如此怪异,从亲爹柜子里翻出自己尿布说不定还是用过的,这场景换做任何成年修士都会有些尴尬。不,肯定没用过,他完全无法想象那位魔尊洗尿布的场景,虽然换尿布好像也令人无法接受……

好吧,当年魔尊出海没带上任何下属,照顾儿子自然只能亲力亲为,恐怕不止换尿布,连喂奶哄儿子入睡都是他一力承包。

他们这一代正道修士谁没听过几个魔尊当年的恶迹,那种被大人说来令小儿止哭的传说魔头突然这么接地气诸葛青天一时只觉无语。倒是千仞很快将储物空间检视了一遍,除了一幅被寒玉保存的画像瞧着价值不菲,其它都不是什么特殊物件,好在他们要寻的冥土也在这里,虽被制成了泥人,只需重新捏造便可再次成形,倒也不算希望落空。

只拿出了冥土造成的泥人,千仞这便将其他物品放回原处,重新把戒指放回了亲爹手上,他不知道这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物件到底有何用处,可既然魔尊将他们随身携带,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还是让它们陪着自己主人吧。

“这就是冥土?果真不愧是魔尊以土造人的秘宝,这人捏的是谁?难道是他仇敌?”

握在手里的人偶栩栩如生,诸葛青天虽没触觉,只看那皮肤弹性便知这定和真人没什么区别。这人偶太过逼真,虽没有任何反应瞧着也颇为诡异,就在他想着果然魔尊周围就该如此惊悚的时候,千仞却又摆出了一片袖珍建筑,随手拼了拼便道:“应该是他捏来准备以后给我玩的,这里存了一整套泥人和各种建筑,差不多可以拼成一个小型城市。”

万金难求的雪蚕丝给儿子做尿布,为人重塑肉身的冥土拿来扮家家酒,原谅他想象力不够,天下修士之主就是可以无所欲为的。

诸葛青天还不知这戒指里的珍贵物价几乎都是这等用途,只想着若魔尊还活着千仞只怕已被宠上天了吧,可就因为人不在了,瞧着这些精心准备的旧物,被爱的那个人才更为伤情。

赵淮安和良王虽道不同不相为谋,却是真正被当作继承人在培养,父王身死时他也是难受得很,这种时候还是发泄一下比较好。正因明白这一点,他此时更是想要令千仞心情缓和一些,只刻意调笑道:“岳父真是多才多艺,我得像他学习。”

不过千仞似乎真的心情不佳,这么说竟也没如往常那般斜视他,只平静地把属于自己的玩具堆在一起,语气仍是几近无情的漠然,“这些冥土应该够用了,我需要一些时间琢磨用法。”

千仞这人内心情绪越激烈表面越平静,诸葛青天见他这样自己也不受,无法放任他不管,也顾不上其它这便凑到了人怀里,“别难受了,我让你玩好不好?”

少年冰冷的温度和魔尊的手极为相似,既然死去之人不会回来,至少要让还在身边的人永远留下。想到这里千仞抱着他的手一紧,看了一眼冥土,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自己说的,我估计三天便可造出一具身躯。”

这……这么快?你爹可是嘱咐过你一定要无欲的啊!

偷偷抬眼看了看他的神情,诸葛青天明明没有心跳忽地就觉有些血液加速,确定他已无事,这便向跑了去,只留了一句,“你忙,我去看看律令。”

血池藏在山林间,知道有魔血守护千仞现在是最安全的,诸葛青天这便从林间走了出来,他说要找律令不全是借口,之前说的恶鬼委实令他在意得很。

天书阁过去在天道盟地位不低,身为御座的赵淮安也看过不少珍藏典籍,天道盟对魔尊修为的记载是渡劫以上,过去他不觉有哪里不对,如今细细一想,除去魔尊的玄门老祖可是下凡仙人,若只是渡劫修士,当真需要仙人出手吗?

若魔尊真是和仙人旗鼓相当的境界,他不觉得这人会就这样形神俱灭,也不相信魔尊放得下自己儿子,若就此化作恶鬼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若他还在此地,当年怎会任由何欢抱走千仞,那位魔尊可是最为厌恶人类的。

诸葛青天不知道千仞有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但他必须在千仞回过神前把事情解决好。他已经不想再回到过去的生活了,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喜欢的人,一定要好生和他走到最后。

律令身边时刻有雷云环绕,顺着隐约雷鸣很快就寻到了他的踪迹,诸葛青天这就主动开口道:“你不是最喜欢凑热闹吗?怎么这次一个人蹲在这里?”

自离开鬼域这精怪便一直缠着他们,却在到达血池时突然没了踪影,诸葛青天正奇怪着,他就回头看了过来,神色也灰暗了许多,“看着那场景我心里不舒服,过来透透气。”

“你一个无父无母的精怪内心怎么比我还纤细?”

这话倒是出乎诸葛青天预料了,若律令是鬼魂那还能理解,可他一个在天劫中诞生的精怪能有什么亲情概念?

然而很快更诡异的事就发生了,律令没有看出他神色,只一脸不解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以前看见遇上海难的人也没什么感触,可一看见这小子的表情,我心里就闷得很……难道是因为他平日里就跟僵尸一样面无表情,突然有点波动就特别醒目?”

这话听着怎么让他觉得自己头上有点绿,难道千仞就这么受妖魔鬼怪喜爱吗?

感受到情敌的气息,诸葛青天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这就警惕道:“你确定自己喜欢的是女人?”

“那当然,从见到鬼姑神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美人是我老婆。”

对鬼姑神的迷恋律令绝没有任何动摇,这一说才发现他这话问得不对劲,立刻就解释道,“我可没有龙阳之癖,只是看那黑衣小子顺眼才跟着你们,我跟你说,去还魂岛路上第一眼看见他我就觉着亲切得很。你这个人太不正经了,别总是开这种玩笑,万一他真的断袖了怎么办?”

不,他们别说袖子,都计划着要怎么脱衣服了,这样还能被当作普通师徒,精怪的世界到底有多耿直?

很是怀疑地打量了一番这被雷云环绕的精怪,诸葛青天这边试探着问:“姑且问一句,我两个太师父在你眼里是……”

回应他的是律令满不在乎的神情和定能叫何欢捧腹大笑的答案,“何欢那厮不就是在和自己元婴说相声吗?谁会真的以为他和自己断袖啊。”

“那迎喜神和赋丧神……”

连何欢那样毫不掩饰的作风落在这人眼里都丝毫不歪,更别提情感暧昧莫明的鬼域双神了,果然律令立刻就答道:“赋丧神是个好先生,关心学生没什么奇怪的吧?我只是偶尔借此打趣他们,你心真邪。”

什么叫我心邪,是你正直到不正常啊!

看着他诸葛青天嘴角就是一抽,没有给这精怪挣扎的机会,立刻就诚恳道:“哦,那恭喜你,你总算见到真正的断袖了。”

闻言律令果然大惊,回想起这二人相处的场景,立刻就指着他道:“什么?你果然是有意在引诱他!”

引诱师父,他有吗?好吧,他就是每天都调戏师父,这又怎么样?

对自己日常撩拨千仞这个事实,诸葛青天一点也没有否认的意思,只道:“你又不是他爹,操心这些事作甚?”

他原只是随口一说,然而一见律令大为震惊的样子,忽然就冒出了一个令自己心惊的念头。

话说回来,律令是千百年来死于天劫的修士怨念不散形成的精怪,诞生于天涯之境的雷云;魔尊于天涯之境身陨,死因是天劫,他一生都不承认自己是人类……不会这么巧吧?

原只是突然想到的一种可能性,细细一琢磨竟是找不到破绽,诸葛青天不免又惊异地看了他几眼。这人的一袭紫衣明显是雷电所化,虽有如流云般浮在身侧的发尾标志着其精怪身份,若论面容,除了眼角血纹和一般的俊朗男子也没什么区别,也寻不出和千仞相似的地方。

这样一看诸葛青天也摸不准自己猜测是否正确了,想了想,便试探着问:“我记得精怪甚少用人形出现,你怎会化形成这模样?”

律令正为千仞居然真的断袖了心惊不已,此时想都没想便随口答出了真相,“哦,我一开始不是长这样的,后来听说人类女子对玉面郎君没什么抵抗能力,想着鬼姑神不放我进来可能是因为不喜欢我过去凶恶的脸,便特地观察俊朗男子换了一张面孔。”

说完才反应了过来和自己说话的是谁,立刻就用看人渣的眼神注视着面前的新生鬼神,义正言辞地指责道:“你既然已经和他断袖了怎么还观察我的相貌,见异思迁会被雷劈的!”

“停下你背后的雷云,我对师父以外的男人没有任何兴趣!”

黑着脸制止了这个耿直精怪想一道雷劈自己头上的行径,诸葛青天内心可谓是万分纠结。

这个人是不是傻?此地阵法明显是用来困住鬼姑神不让她出去,怎么可能由鬼姑神自己控制。不,她到底是不是鬼姑神都还不一定……

不行,他没法相信这个揣测,以律令这个智商怎么可能生出他师父这么聪明的儿子?难道是被天劫劈傻了吗?

“你想追求鬼姑神对吧?”

不论多么不靠谱,只要有这个可能性诸葛青天总要验证一番,这便忽悠起了这耿直的精怪,“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要让美人倾心于你,首先要送她个泥人。”

诸葛青天的感情经验丰不丰富律令不知道,但对一个断袖能不能懂女人心很是怀疑,虽然他的表情很诚恳,依旧有些不信地开口:“真的?如果她还是不理我,你可要小心头顶。”

“你捏个出来,只要泥人栩栩如生保证会有老婆,不成我提头来见!”

“那我信你一次。”

他这话说得坚决,律令哪知这人把头当球踢都无所谓,只当这真是诸葛青天发出的毒誓,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便寻了泥土捏了起来。

如果是真的,他这么忽悠老丈人真的好吗?

眼风凉凉地看着这人熟练的手法,诸葛青天心中猜测又落定了几分,虽忐忑了片刻,最终还是凭借强大的脸皮稳住了心态。

嗯,反正魔尊儿子都有了自然是有老婆的,他也没骗人啊。

律令:看渣男的眼神,盯——

诸葛青天:娘子,怎么办,我好像忽悠了自己老丈人!

千仞(冷漠):我不认识你们。

第五十七章

律令在海角守了几十年,他关于恶鬼的观测自然不会出错,果然没过去多久岛上便传来了凄厉哀嚎。一听见那声音诸葛青天立刻便放出鬼域备战,千仞正在使用冥土造人不得受到任何干扰,律令跑得如迅雷一般快但杀伤力委实不行,如今也就只有他可对敌,绝容不得半分松懈。

不过,似乎是过去从魔血手中没得过好,诸葛青天在林中守了一日,那叫声虽近却始终不曾靠近血池,倒是令他多少松了口气。

以土造人说得容易,实际操作却是极难。当修士到达元婴期,就算身死,只要元婴还在便能夺舍重生,就算修为不够也可借天材地宝再造身躯,然而,诸葛青天的问题就在于他鬼神的身份。鬼神为天地所不容,寻常肉体根本承受不住他的煞气,唯有连魔气都可以抵抗的冥土方可一试。

魔尊用来捏泥人的冥土数量并不算多,完全可以多余数量可以浪费,因此千仞捏人时一举一动都十分小心。只是不论他捏得多么形似,却始终无法如魔尊造出的人偶那般接近活人,他自然不想诸葛青天使用这样一捏就散的身躯,一时不禁陷入了苦恼之中。

就在他苦思无果时,诸葛青天也犹豫地走到了他身边,那欲言又止的神色瞬间便引起了千仞的注意,知道这人定是有事要说,这便问道:“怎么扭扭捏捏的,这可不像你。”

诸葛青天刚有了大发现,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犹豫许多方才试探着问:“那个,你对魔尊是怎么看的?”

“我是魔修,难道还会反对他吗?”

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千仞愣了愣便给出了理所当然的答案,然而看了一眼身边闭着眼的魔尊遗体,沉思了片刻还是更为详细地答道,

“其实真要说,魔尊当年也不能算作完全失败,至少修士绝不接受凡人支配这一点,不论正魔两道都是绝对支持。天道盟现在还留着魔教,为的就是在防朝廷,一旦朝廷想插手江湖势力,这些老道士八成就装聋作哑任由魔修在凡间胡作非为了。只有天道盟能从魔修手里保护凡人,所以朝廷做任何决定都不能忽略天道盟意愿,正道一直在守护人间,却也从未忘记防备他们。过了这么多年,世界其实也没变多少。”

“我明白,凡人折腾起来是真的烦。”

垂眼赞同了他的说法,曾经困于朱家集记忆的诸葛青天非常清楚凡人愚昧起来能产生出多大的恶意,事实上,他想如果是曾经的朱葛青天得到魔尊这样强大的力量,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事吧。毕竟,魔从来都是因人而生。

当年魔尊主张的做法是将凡人和修士划分成两个种族,凡人完全服从修士统治,为此他灭掉了奚商,但凡不肯臣服的王公贵族一律杀死,臣服者也签下血契永世为奴。

最初他的手段虽然激烈,修士们却没有太多人反对,毕竟朝廷之事他们也懒得管。真正令反对势力成形的还是魔尊一统天下后的一条命令,他要求所有修士和凡人划清界限,一旦走上修行道路便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修士只可与修士交好,将凡人视作等同于猪狗的低劣物种。

即使数百年过去,后人依然无法理解为何魔尊会发出这条疯狂到逼得正道修士誓死抵抗的命令,就算是魔教长老也认为完全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千仞曾经也不理解,直到身怀魔血在江湖上行走,经过了那人人避讳的日子,忽然就有些明白昔日魔尊的心情了。

看着那和自己有些相似的面孔,他淡淡道:“历代身居高位者多少会有一些歌功颂德的文章典籍流传于世,唯有魔尊,他虽统治着天下修士,却没有任何记录功过的文字。长老说那是因为魔尊不许任何人赞美他,我想那应该不是因为高傲,而是魔尊厌恶所有人类,包括生而为人的自己。”

那是发自内心憎恶人类的魔,他对反抗者没有任何怜悯,甚至时刻饮用人血只为将自己和这个种族划清界限。同类是不会相食的,人只有对野兽才能理所当然地大量杀害,并将用各种精致手法杀死兽类视作有趣,所以能够神情冷漠对人做出同样事情的魔尊才令世人恐惧。

那个男人并不是因为感到有趣才选择掀起腥风血雨,他只是发自内心地认为,人不应该存在,就连他自己也是如此。千仞甚至有种预感,他之所以造出冥土,或许就是存了灭绝现有人类创造出新种族接管世界的心思。而这,才是天道所不允许,必须派下仙人阻止的行为。

“同样是要让江湖势力在天下占据绝对上风,天道盟采用的手段是将皇帝也变成强大修士。过去魔尊做的是征服和毁灭,而天道盟选的是同化和教化,最后的目标虽都差不多,因为过程不同结局却也截然不同,只是这样而已。”

轻轻道出如今江湖纷争依旧没有停止的现实,千仞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世道才能让魔尊立誓成魔,只是对那人的遗体轻轻叹道,

“我并不赞成魔尊的做法,倒不是因为残酷这些无聊的理由。只因为,修士也是人,就算把凡人完全置于修士统治之下,世上的争斗也不可能停止,只要还有欲望,人就会永无休止地斗下去。话虽如此,或许在为我命名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吧。”

人是一种需要回应的生物,不被世界所爱一直生活在恶意中的人,最终便会以加倍的恶意去回赠世界。每个修士都会产生厌世这样的心情,能够让他们战胜这份心魔的只有比厌恶更为强大的热爱,这样的爱可以是对人、对物、对真理等等,最重要的只是能够在合适的时间遇上,太早不行,太迟也不行。

终于从袖子中拿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泥人,诸葛青天低头轻轻道:“结果,那么厌恶人类的魔尊,最终却深爱着身为人类的你啊。”

没有发现他神情的异常,千仞只是和这位令整个人间恐惧过的魔尊并肩坐在一起,明知这个人早已不在这里依然会有种正在和父亲谈心的错觉,最终只是极淡地笑了笑,“其实不在了也好,这样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安详的父亲,我不用去担忧任何思想冲突也不必和他分辨人生道路,只需坐在一起就足够了。”

或许是继承了魔尊对世界的漠视,千仞素来是不怎么笑的,这是诸葛青天第二次见到他的笑颜,然而只要一见依然是悸动得很,这就过去握住了男人的手,只认真道:“那个,如果我说你爹他还在,就是变得和传说中不大一样……”

听见这话的瞬间,千仞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可能性,他知道诸葛青天不会用这种事和自己开玩笑,对着父亲的脸沉默了许久,终是犹疑地问:“有多不一样?”

“比如律令那样?”

“你成功吓到我了。”

千仞方才已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甚至连亲爹复活和师父针锋相对的两难场景都有信心冷静应对,唯独就是没想到还有这个可能性,回忆起律令那爱凑热闹走哪都能随意和人搭上话的形象,实在无法和印象中的魔尊联系在一起。虽然医道中的确有一孕傻三年的说法,但他这个可是爹啊!

诸葛青天会选择告诉千仞自然是有了决定性的证据,此时只是悲愤地将手中泥人递了过去,“我也不想相信,但,这是他捏的。”

律令的行动力远比他想象得快,一见到这泥人诸葛青天便发现除了材料不是冥土,律令捏的泥人不论面部还是服饰都和千仞手里的极为相似,他一个精怪过去总不可能专门去学捏泥人,凭借本能就可以捏得这样好,只可能是曾经捏过无数次,早已熟能生巧。

“让我缓缓。”

看见泥人千仞便知这不会是巧合,想想律令,又睁眼看看身边即使死去仍然隐隐可见威严的生父遗体,仿佛一座高山正在自己面前崩塌,最后只能默默扶额在心中哀叹,

曾经正直爽朗仗剑天下的玄门大师兄,一抚养他便成了浪荡江湖人人喊打的第一魔修何欢;过去运筹帷幄温文尔雅的天书阁御座赵淮安,遇上他时却成了天天撩人肆意妄为的诸葛青天;现在更可怕了,就连那威震天下的魔尊都能在他身边变成律令这种热情洋溢的精怪……

他游历江湖的姿势到底是哪里不对?难道被一群不正常的人包围就是他的命运吗?

千仞内心的纠结诸葛青天虽听不见却很能理解,毕竟刚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他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只是想到拜堂成亲少不得要摆个爹在椅子上面,为了自己和师父成亲的终身愿望,他还是鼓励地拍了拍千仞的肩膀,只道:“儿不嫌爹傻,加油,你可以的。”

魔尊:不,住手,被儿子当面历数过去的中二历史,这简直是公开处刑啊!

千仞:我的亲爹是一位极道魔尊,他毕生志愿就是杀尽天下小号让这破游戏关服。

诸葛青天:这么厉害的吗?

魔尊:我没有,我不是,我删号了。

第五十八章

虽然目前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证据,千仞还是没法开口认爹,在捏了几次始终找不到要领之后,便将冥土放进了自己储物戒指,准备再从岛上搜索一遍试着寻求突破。

他已能成功将冥土捏成人形,也凭借做杀手的经验造出了完整的内脏,可不论如何尝试都只停留在人偶阶段,外表虽和活人一样,实际却和那些魔尊留下的玩具般一捏就碎,完全不能当作肉体使用。千仞相信魔尊不会无聊到真拿冥土做玩具的地步,过去定有什么方法让这泥土之躯化成活人肉体。说到底,有魔血在体内根本没法和常人接触,魔尊要生下儿子便只有以冥土为道侣转换身体一个选择。

他这些天一直在沉思没有半分休息的空闲时间,诸葛青天瞧着就心疼得很,这便提议,左右要查看岛屿,不如也带上律令,若他能恢复记忆所有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千仞虽不愿接受自己亲爹变成律令的诡异猜想,想着总得亲眼验证才能得出结论,也就应了下来。

于是,当试着寻找阵法出口的律令从天上落下时,迎接他的就是二人感情复杂的目光和齐齐一声叹息。

千仞不爱说话,诸葛青天不想和千仞以外的人说太多话,因此律令这一路上都被无视,如今突然有了这样的待遇心中不由忐忑,下意识后退一步就问:“你们为什么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我?”

这真的是被天下正道联手围攻依然面不改色藐视众生的魔尊?

越发怀疑地看着他,千仞最终还是没把话问出口,只淡淡道:“你不是想见鬼姑神吗?我陪你去。”

若是在进海角之前律令听见他这么说定会极其高兴,他这数百年来独来独往除了鬼神从不和任何生灵相交,去还魂岛的路上看见千仞的瞬间却是情不自禁地便落下搭话,事后怕他被骗还立即前往迎喜神行宫询问诸葛青天来历,这样在意一个人的情况还是见到鬼姑神后第一次遇上。因此千仞从天涯一跃而下的时候,律令也是毫不犹豫散了防御跟了过来,为的只是把他救上去,嗯,如果有空就顺手捞一把诸葛青天。

但这心情又和对鬼姑神不同,当第一眼看见那女子时,律令心中回荡的声音是要见她,一定要见到她。可面对千仞,律令却有些不敢独自见他,就算谈话也只找诸葛青天,总有一种不大想被这人看见自己不靠谱模样的感觉。

当然,这复杂的感情并不妨碍他一眼就认出千仞本就是个性子淡漠的人,或者说正该这样才好,少和人打交道才不会伤心,人类是不值得信任的,如果没有诸葛青天缠着他就更好了。

正因如此,这样的千仞突然如此热心,律令总觉着背后隐藏着什么不对劲的情况,心中惴惴之余这就拉过诸葛青天担忧地问道:“为什么他的语气让我一种在被完成遗愿的感觉?”

自从猜出律令来历,诸葛青天便认清了在这人眼里自己只是千仞添头的事实,而且这位老丈人好像还非常想把带歪自己儿子的添头给扔掉。不过他是个大度的人,此时也只是悠悠答道:“有吗?这是你的错觉,我们只是觉得有必要尊重一下老前辈。”

尊老这种传统美德出现在你们一个魔修一个鬼神身上简直太诡异了!而且他到底哪里老了?这明明是美男子的面孔啊?

越发觉着他们这态度不对劲,律令神色一正,这便壮士断腕地开口,“是不是你们塑造肉身遇到问题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就直说吧。”

然而,他刚摆出这种“我让你们利用还不行吗”的态度,千仞眼中神色总算柔和了几分,想了想,只问:“你,有什么想要的?”

魔教护法委实不是什么适合关怀人的角色,此话一出律令更觉此人定是出问题了,立刻就摇着诸葛青天急切道:“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天劫将至命不久矣?还是你移情别恋伤了他的心?快把真相告诉我,不然我劈死你!”

为什么被劈的是我?你是看不惯媳妇的恶婆婆吗?

无奈地发现他似乎每次威胁的人都是自己,诸葛青天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这是岳父,儿子被拐走的男人就是这样的。”,然后面上随和地开口,“如果我说他被亲爹的真爱感化决定从此亲切地对待身边每个人……”

律令虽甚少踏足人间,却觉真爱这个词和魔尊放在一起委实不搭,这就用膈应到了的神情问:“你确定他没认错爹?”

然后,诸葛青天就用真诚的话语回了一句,“相信我,我们都希望认错了。”

默默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律令发现自己果然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逻辑,只能长叹一声,“我都知道你是断袖了,怎么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来也怪,律令明明对千仞关注得很却甚少同他说话,千仞主动对他开口,他还是有些紧张地往诸葛青天身边凑,然后又因此和诸葛青天互相嫌弃,这也算是微妙的缘分了。

不过,就算最终确认对方是亲爹,千仞也绝没有配合他们耍宝的意思,只无视这二人观察着一路上情况,此时到了岛上阴阳两面的分界线便觉出了不对。

这座海岛被白天和黑夜分成两半,白日部分便是鬼姑神所在的小虞山,而黑夜则分布着魔尊血池和一只不知名恶鬼,奇怪的是他们这些时日从未见过其它人,那恶鬼每晚却在食用哀嚎着的鬼魂,难道岛上住民都在小虞山?

这些情形全都诡异得很,千仞一时也无法分析出什么,只是看着岛上分割线皱眉道:“我之前就觉着奇怪,这里的黑夜和白天也太泾渭分明了些,简直像是被人刻意斩断一般。”

自然形成的交汇地一般都会有些缺口,可此处的交界线竟是笔直的,就像是有人将黑夜白日斩开后留下的剑痕一般,抬头一看诸葛青天也发现,此处不会有日夜变化并非是日月不移动,而是天空被这分界之地阻隔,连云层都无法移动,看来当真是大能所为。

这样的修为实在骇人,他见过何欢,深知以对方之能若要一时达到这个效果还有机会,可就此保持长达数百年就不可能了,一时只能叹道:“开天辟地?这样的事只有仙人能做到吧?”

飞升成仙虽是修士的最终目标,如今真正在人间出现过的仙人却只有玄门两代掌门,而其中一位便是在天涯除去魔尊的道祖。诸葛青天说这话原已认定这定是道祖所为,谁知律令抬头看了看天空,竟是随口就接道:“如果只是分开云层我不要命了应该可以做到,但谁会这么无聊把天劈着玩啊?”

在天师府的记载中,天劫精怪律令只有奔速疾如闪电这一特长,过去也没有任何修士见过他打斗,赵济城得了迎喜神之力都能将他制住,然而就是这么个没什么战绩的精怪说起开天之事语气却是极为自然。

在听见这话的瞬间,千仞立刻就和诸葛青天交换了个眼神,结合之前的猜测达成了一致共识——看来就是他干的无疑了。

他们这情形自然瞒不过律令,立刻就不满道:“你们刚才是不是又瞒着我做了什么交流?”

如今诸葛青天应付老丈人已经是轻车熟路,这便开口安抚道:“没有,我们当然相信你不会这么无聊。”

然而,这并不影响律令瞬间就读懂了他的表情,“反正在骗我,语气能不能真挚一点?”

对于老丈人的要求诸葛青天当然是无条件答应,拍了拍他的手,很是诚恳道:“我很久没说谎了,给我点时间找回感觉。”

当然,对于他们一对上就要互相伤害的相处模式,千仞只选择冷漠地继续向前走,浑身都散发着真想装作不认识他们的嫌弃气息。

呵,一个把头弄丢了,一个被雷劈傻了,这两个人才该抱头痛哭父子相认吧。

这分界之地虽阻碍阳光对人却没有任何影响,一埋过界线视野便突地明亮了起来,根据律令的指引他们飞上小虞山,首先出现在面前的便是一片花田,就在花田深处隐隐可见一座茅屋。

知道这应当就是鬼姑神住处,千仞扫视了一番四周环境,最终视线却停在了花田中地绿叶,很是疑惑道:“此地种的居然是昙花?”

“在没有黑夜的向阳之地种昙花?这不是永远都不会有开花的那天吗?”

一眼便明白了千仞为何有此一问,诸葛青天瞬间警醒了起来。

昙花又名鬼仔花,出现在鬼姑神附近倒也不算奇怪,只是这等夜里绽放的植物却种在岛上的白日区域,这就令人摸不清头脑了。

所谓反常必妖,这岛上定隐藏着许多秘密,或许就连魔尊身死的原因也不如外界流传的那般简单。

律令:玩个小号放飞自我被儿子发现了怎么办?急,在线等。

何欢:方什么,我每天都在双开放飞自我。

诸葛青天:方什么,他就喜欢我放飞自我。

千仞:你们这些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能赶紧下来吗?

第五十九章

花田并不算大,众人一路向前,这才发现此地除了昙花竟没有其它植物,甚至连杂草都见不到一根,唯有千仞在见到田中泥土时眼眸一动,似是发现了怪异之处。

或许是听见了律令身侧的隐约雷鸣,那简约茅屋的门被缓缓推开,一名白衣女子便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先前律令虽一直声称小虞山中的鬼姑神拥有天下无双的姿容,但因这人看上去太不靠谱,诸葛青天对他的话从来是打了对折来听,如今一见才知,虽然律令却是不怎么可信,对鬼姑神的形容倒是没有半分夸赞。

除去少部分特殊的精怪,鬼魂只有红白之分,鬼姑神便是白衣丧鬼。俗语有云,“女要俏,一身孝。”,白色无法掩饰身形缺陷又考验肌肤,且不配浓妆,正是最能验证天然美人的色彩。

此时看着他们有些惊讶的女子就是如此,一袭不带任何其它色彩的白衣如月下昙花般伴随动作摇曳,越发衬得女子冰肌玉骨,配上没什么血色的皮肤仿佛玉雕的美人一般。她淡如远山的眉似蹙非蹙,眉下一双杏目仿佛被世上技艺最为精绝的画师一笔勾勒而成般,线条多一分妖娆,少一分幼稚,正是不多不少介于少女纯真和少妇风情之间正好。就在这如江上烟雾一般看似无情又有情的朦胧眼眸下,一滴泪痣恰到好处地点在眼角,配上此时完全没想到会看见陌生人的茫然神色,很是惹人爱怜。

似乎没想到鬼姑神会是这个模样,诸葛青天见到她的第一时间便脱口而出,“竟然真的是月下美人?”

从她推门而出时律令的视线便无法移开,然而一听他这话就瞬间转过了头,很是怀疑道:“你不是断袖吗?”

“断袖也有审美的!”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诸葛青天当然知道这人针对自己是因为什么,奈何对方身份特殊,唯有无奈道,“你直说吧,到底希望我师父喜欢上什么样的人?”

然而老丈人根本没给他进步的空间,张口就道:“如果可以,那当然是不要爱上任何人最好。”

这个人什么都丢了只有对人的厌恶完全没变啊!

默默发现这人或许还是别恢复记忆比较好,毕竟以魔尊对人的厌恶,不准自己儿子和人在一起的概率绝对高达八成,剩下的两成是他会自己动手把那个对象变成死人。

然而这么一想诸葛青天又发现了盲点,这就理直气壮道:“我不是人,是鬼神!”

他这么一说律令也发现了不对劲,这就百思不得其解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你就有一种宝贝被人抢走了的感觉,可我和他应该还不熟……”

他们说不到三句话就会对上的情况千仞早已习惯,此时也没有理会这二人的日常交流,只淡淡道:“你们打一架吧。”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磨牙的诸葛青天瞬间呆住,眼睁睁这人一脸淡漠地无视他们向前走去,内心仍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正常情况下这是儿子该说的话吗?他确定不劝架?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他们闹归闹当然不可能真的打起来,只是在这二人纠缠的时候,白衣女子的神情越发茫然了起来,经过千仞的解读,她想的应该是——这群男人突然来她门前是想作甚?为什么她什么都没说这群人就自己吵起来了?她是不是应该把他们赶走?

好在他们并没有遇上因为形迹可疑被扫地出门的尴尬情况,因为当千仞走近,女子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神情忽地就激动了起来,原本万千愁态瞬间化作百般柔情,这便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只道:“毕方,你终于回来了!”

千仞同魔尊长相极为相似,就连对人淡漠的气质也相差无几,经过初时的僵硬便已明白她是将自己认作了魔尊。毕方,原来这就是魔尊不为人知的姓名,那么这名已化作鬼魂的白衣女子,果然就是他的生母吗?

那方千仞也不知该不该推开她,倒是后方二人看见这场景蓦地齐齐感觉头上一绿,也顾不上其它,诸葛青天这就对律令主动求和,“现在不是互相伤害的时候了!”

在绿帽面前男人的意志高度统一,律令也是果断道:“我同意!”

于是,诸葛青天果断拉着律令就上前大喝一声,“放开那个男人!有什么冲他来!”

“放开——”

律令原是想附和一句,说完又觉好像放开谁都不大对劲,索性就叫道,“总之你们都放开!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他们一出现女子神情就又茫然了起来,只看着千仞犹豫地问道:“毕方,他们是谁?我们的孩儿呢?”

此话一出千仞便知这定是自己亲娘无疑了,又看了一眼完全没被注意到的律令,苦恼之余唯有轻轻道出实情,“我是毕千仞。”

同姓,又和自己丈夫长得如此相似,白衣女子自然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神情仍是满满的不敢相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黑衣男子,语气很是怀疑道:“你是说,毕方出去还不到一天,儿子就从巴掌大长到这么高了?”

“……”

千仞不知为何魔尊死去已有数百年在她眼里却只有一天,虽猜测或许天空异状有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要直接告诉她魔尊已死,目前八成有可能就是旁边这个活泼得过分的律令吗?这种可怕的事实是不是该给她一些缓冲时间?

面对这复杂的情况千仞瞬间就沉默了下来,见他神色女子也觉事情有些奇怪,没有再多做询问,只是看向了一旁的诸葛青天和律令,有些犹疑道:“那边的二位到底是……?”

他们的身份就更复杂了,千仞当然不可能开口就给出“你被雷劈傻了的丈夫和把头扔掉了的儿媳妇”这么吓人的答案,想了想还是决定让那两人自己玩去吧,只平静道:“不用管他们,我有些渴了,可以进去喝杯水吗?”

果然见他如此说,女子虽仍觉那二人奇怪得很,对这和毕方模样极为相似的男子却觉亲切得很,这便让开了门去寻茶水,只愉快道:“你先坐,我新制了花茶,这便为你沏了来!”

眼看千仞轻易就进了茅屋,诸葛青天看了一眼之前为了进小虞山一个劲闹腾如今却安静得连话都不说的某只精怪,这便黑着脸道:“你不是想见她吗?躲我背后几个意思?”

“我不知道,在外面我一直想见她,可真到了她面前我又莫名地怂。”

律令在看见那女子时是十分高兴的,可是,在她说出毕方这个名字时内心却忽地难受得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那些之前准备了多年的话语突然就说不出口了,此时唯有神色阴晴不定地躲在诸葛青天背后,只可惜对方那身高实在没什么安全感,这就对他抱怨道,“你怎么这么矮,连我都挡不住!”

因为我永远都是十八岁,喜欢装嫩真是对不起了!师父说得对,他和这个老丈人早晚得打一架!

对于律令只能和自己流畅谈话这另一种意义上的友好关系,诸葛青天心中是无语得很,然而看着千仞那方端着茶已经快冷到刮起阴风的气氛,他还是决定先给心上人解围,这便用胳膊拐戳了戳躲在自己身后的律令,“你快去说些什么,他不擅长和人相处,气氛已经僵硬到极点了!”

这么一说律令也是颤悠悠地看向了那方,果然千仞表情僵硬,白衣女子的笑容也是尴尬得很,明显二人都不知该打破沉默,然而一看见他们,他莫名地就是不敢向前,只能哭丧着脸道:“我……我也不擅长啊……你教教我该说些什么……”

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果然你们这对父子只有在欺负我的时候才话多得起来吧!算了,就知道和人打交道的事不能指望你们这些木头,我来!

鄙视地扫了他一眼,诸葛青天调整了一番状态,这便拿出了昔日天书阁御座的随和模样,上前轻轻一笑就道:“在下诸葛青天,和千仞已结成道侣,在游历途中遇上意外误入此地,敢问夫人名姓?”

他既然开口那就要占尽便宜,趁着千仞不会反驳的空档就把道侣位置给定了,反正爹娘都见了,这人以后想反悔也没了机会,眼神得意地扫了扫一脸无奈的千仞,很快便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觉这是个礼教极好的贵族子弟,半点也猜不出他调戏师父时是何等豪放幼稚。

赵淮安这副样貌最讨长辈喜欢,过去赵桓之就是因此对他颇为疼爱,果然那白衣女子也觉这是个正经少年,比起旁边那目瞪口呆头上还划过几道惊雷的精怪不知好到哪里去了,这便轻笑着回道:“秦九,这是毕方为我取的名字,取的‘久’字谐音。他说昙花只一现,唯愿情长久。”

秦九(对手指):这个人真的是我儿子吗?怎么像是老公的小号?就连害羞到不敢说话的神情都和他一模一样啊。

诸葛青天:岳父你想被儿子NTR吗?快去勾搭你老婆啊!

律令:抱歉,我们毕家的男人都是被勾搭的那一个,主动撩人?没有,不存在的。

千仞:对自己的遗传基因感到绝望.jpg

第六十章

诸葛青天既然开口便是有所发现,听到她的回答立刻就问道:“夫人所说的毕方,可是仙兽毕方鸟?”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一惊,尤以千仞最甚,他刚勉强接受了自己亲爹从魔尊变成了律令这种老精怪,突然又说那是只鸟,一时也是对这百般变化的亲爹有些无语,只能挣扎着问:“会不会只是同名?”

然而诸葛青天对千仞历来都是极认真的,若无八分把握断不敢将此等惊人之语说出口。看了一眼秦九突然沉默的样子他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唯有同情地握住师父的手,将所知的典故缓缓道来:“天子需同仙兽签订契约得到力量,历代天子也会向签下契约的仙兽打探许多天上消息,所以我们皇族对仙兽传说远比寻常修士了解,这毕方和月下美人的传说我在学画时有听老先生说过一些。”

教赵淮安书画的老先生乃是先皇太傅,对于这些典籍自然是挑最有用的来教,这月下美人原只是闲暇之余讲的故事,也是赵淮安自小记忆超群才将其记了下来。

故事的起源是另一个故事,关于昙花一直有一个传说。在传闻中,昙花原是一位花仙,她爱上了每日为自己浇水的仙界侍者,此事令仙帝勃然大怒,将她贬作凡花,命侍者出家修行,二者永生不得相见。

昙花不愿接受这等命运,便积蓄毕生芳华,每日只在侍者下山时悄然绽放,然后慢慢地枯萎,用尽所有生命,只为他漫不经心的一回头,即便由始至终他都不知道她就在这里,也是无怨无悔。

这原只是众多凡间故事中的一个,那一日毕方鸟听月老座前童子念完却是极为心动。天上仙兽中独他形单影只,就连脚都是单足,往日里抬头不是看着比翼鸟从空中难舍难分地飞过,就是龙凤互相追逐和鸣,越发显得它孤单寥落。

偏巧它还是象征着大火这样人人避讳的灾难,就是仙家朋友也没有几个,这样一想,便很是急切地对月老道:“老爷子,我也想要昙花仙子。”

月老是天庭最老的一批神仙,曾亲眼见过三代仙帝变迁,如今一听它这话便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幻想,“这些民间传说你也信?若真是如那些凡人所说,大半个天庭都得被仙帝贬下去,他这只知修道的小屁孩还得先找个王母生下几个女儿才有鸳鸯可打。”

诚然比起被下属们时不时就凑在一起八卦一番的仙帝,毕方的待遇委实算不得多凄惨,奈何它们仙兽都是一根筋,这主意一起便没有收回的道理,最后只威胁道:

“我不管,整个天界都没有第二只毕方鸟,我也要成双成对!你给我一个伴侣,不然我就烧光你的红线!”

“算我怕了你了。这样吧,我给你画个昙花仙子,你天天挂在窝里就当是伴侣吧。”

仙兽有多耿直整个天庭都知道,月老估摸着最近鄙视仙帝的次数太多,就算这只鸟真的放火那位八成也会拍手称快,最终只能无奈就范。

最后月老果真以白云为画卷,黑夜为墨,星辰彩虹为之上色,绘制出一副绝世美人的画卷,而毕方也真正视它为自己终身伴侣,日日衔着此画飞翔,与它共同看尽山河风光,许久之后便在仙界没了消息。

有人说它是愿望满足,从此与画卷长相厮守;也有人说它失手毁掉了画随之殉情,唯独没有任何人猜到,它竟是来到了人间,还成了搅尽天下风雨的无名魔尊。

那时候的毕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恨,它只是在偌大天地感到有些寂寞,想着就算只是幅画,能陪着自己也好。很久以后,毕方才明白,它生来便是超脱凡俗的仙兽,却去向往凡人苦苦想要摆脱的七情六欲,这样的想法,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这就是画中至宝《月下美人》的来历,传闻那画上绘制着一名姿容绝世的白衣女子,她在月下莞尔一笑的模样即便是无心无情的仙兽也会为其倾倒。

然而那到底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一幅画,过去画坛只当神话故事笑笑便罢,诸葛青天也从不曾把其当真,直到今日亲眼见到秦九,方知那些传说原来是真的,只是后续远不如故事中那般美好。

这故事由诸葛青天口中说出用词倒是不怎么正经,但是却正好和魔尊身份对上。

魔尊无名无姓,自出现时便拥有至强修为,除了下凡的仙人道祖无人能敌,天下修士竭尽全力都不曾查出半分线索,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本就是天上的仙兽毕方,凡人自然不可能得知任何消息。

对于魔尊变化莫测的身份千仞现在多少已经有些习惯了,对于自己亲爹是只鸟的事实也再没有多少惊异,只是看了眼听着诸葛青天叙述神情很是落寞的秦九,他对于亲娘是幅画这一点仍是很怀疑,这便问:“你是说,他和画成亲了?还生了儿子?”

许是被这些旧事勾起了回忆,白衣女子只是摇了摇头,很是怀念地接上了后续的故事,“画终究是死物,毕方原以为有了月下美人的陪伴便不会孤独,谁知每日看着画中的妻子,心中更是渴望见到妻子能哭能笑的模样,于是他瞒着仙界将此画点化成灵投入轮回司,让它真正变成了人。”

毕方果然是天下闻名的那个魔尊,即便身在天庭依旧如此胆大妄为,说到这里,秦九神色微微一沉,最终还是没在外人面前说出那些令人痛苦的旧事,只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后来,他违逆天条私自下凡来到了我的身边,和那时什么都不知道的我真正结成了夫妻。直到遇上了些意外,我不大光彩地死去,他便入了魔。”

鬼神诞生皆伴随着极致的爱恨,从第一眼看见她众人便知这外表柔弱的女子定是一名强大鬼神,然而他们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让一个鬼神主动说出自己死因,最后也只能一齐陷入沉默。

他们不愿触动女子伤心事,倒是她见千仞突然不再说话,凡是轻笑着安抚道:“不过他已经答应我了,今后不再踏足人间,就在这海外和我抚养孩子长大。他说过,一定会在晚上昙花盛开的时间回来,我用尽全部生命的等待,他一定要恰到好处地回头,在第一眼就和我四目相对。现在已经是正午,夜晚不会很久的。”

她说这话时眼中满是期待和希望,就连眼角的泪痣也无法为眼眸添上半分愁态,然而只有从现实而来的众人知道,时间早已过去了数百年,毕方虽然凭借自己来自金乌一脉的力量停住了岛上的日夜,到底没有如约回来。

就在诸葛青天和千仞同时没了言语的时候,原本一直胸闷到说不出话的律令忽地能发出声音了,他头一次真正沉静下来,眼角直直没入发鬓的血纹如同永远不会褪去的泪痕,然而话语却平静得很,只轻轻道:“他会回来的,不论过了多久变成什么模样,一定会依约来到你身边。”

他没说错,虽然什么都不记得,性情也和从前不同,在看见她的第一眼,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想要来到她的身边。他视她为妻,只有这一点,不论身份如何变幻,不论换过多少名字,从不曾变过。

然而,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秦九也很难从这个陌生面孔上辨别出过去痕迹,虽觉他语气有些耳熟,最终也只礼貌地笑了笑,“谢谢,你虽然外表奇怪了些,原来是个好人啊。”

律令的身侧时刻有雷云环绕,面孔又妖异得很,这句奇怪已经是委婉的说法了,但是,他完全无视了前半句话,在看见女子笑容时便已激动地抓住了诸葛青天胳膊,“她夸我了!她还对我笑了!怎么办,我的心跳得好快!”

对自己和老丈人已经用另一种方式混熟的事实诸葛青天差不多接受了,此时也只是面不改色地安抚道:“稳住,你是雷云形成的精怪根本没心跳!”

他这一说律令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人的情感反应,瞬间担忧道:“可是我刚才好像真的听见它跳了,你说是不是我见到她就长出了颗心?”

“拜托你们多正经一会儿好吗?”

见这两人一凑到一起便瞬间齐齐扔掉了形象,千仞唯有无奈地扶额,这让他怎么指着律令说出这个人就是毕方的事实,他内心真的不想认这种爹啊……

比起他的无语,秦九的神色却是闪过一丝怀念,良久方才淡淡道:“看着你们我忽地想起,毕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也是这般高兴,还抱着我说‘娘子你再说一句话,我想听。’,倒是让我以为遇上了登徒子吓得脸色惨白。”

提起那人昔日的模样,她的嘴角不自觉便露出了一丝笑意,然而很快又想起了他成魔后的样子,最后终究也只是叹了一句,“不过,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毕方:给大家介绍一下,画里的这位就是我老婆。

天道:神经病,纸片人也能做老婆吗?

毕方:神经病,谁说纸片人不能变成人,我就要她做我老婆!

天道:谁都别想和纸片人结婚,天雷!给我劈!

律令:傻了吧,我就算变成天雷也要娶她做老婆!

天道:敲你奶奶!

诸葛青天:可是,仙兽不都是天生地养的吗?

天道:……

千仞:大概,这就是真正的中二人士吧。

第六十一章

虽二人已可以肯定秦九便是魔尊之妻千仞的生母,但这里的情形无疑很是奇怪。

首先这里只是日夜不再更替,时间流速却没有变化,可几百年过去秦九却像毫无知觉一般,言语里的意思分明是自毕方离开后一天都未到,以至于见到千仞还无法相信他是自己儿子。

其次,在天道盟的记载中,魔尊是因祸乱人间被道祖击毙,然而经过千仞观察他的死因分明来自天雷,尸体也完全是人类的模样并没有恢复毕方原身。

在除去魔尊后,道祖便将仙家功法散布天下,令修士从过去的小部分师徒传承转换成各大门派开坛授道,规定凡是有意修行者,不论身家如何,只要通过品行考核即可得到功法成为修士。后来继承了道祖遗物的玄门掌门便正式建立了天道盟管理江湖,江湖也就慢慢转化成了如今的模样,而为一切奠定基础的道祖却因违反天条于落仙湖身陨。

玄门历代掌门都死于殉道,因此对他们祖师爷这种死法千仞原本没有任何意外,事实上他可以肯定若真有一日世界再遇危机,自己两个玩世不恭的师父绝对二话不说便上去继承传统以身殉道。如今得知魔尊真实身份,再看律令如今什么都不记得的模样,只怕道祖当年并没有彻底除掉毕方,这之中或许还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们都知道遇事不可急于求成,和秦九闲聊了片刻便离了茅屋,只是仍隐藏于花田外的山林中时刻观察此地情况。

看着倚门告别的白衣女子回了屋内,千仞这才看向了诸葛青天,将自己方才的发现说了出口:“这花田里全是冥土。”

“你是说这一大片全是?”

冥土可不是什么常见之物,听见这话诸葛青天瞬间一惊,然而千仞这些时间都在和冥土打交道绝对不会认错,这便答道,“冥土除了塑造人身外也可保持事物千年不变。”

把那可以抵御魔气的至宝铺满地表只为将此地保持在过去模样,这位魔尊果然大手笔……

暗暗叹了一番魔尊的奢侈,诸葛青天也知魔尊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思虑一番,试着猜测道:“或许魔尊离开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刻意做了这一切,可是,既然明知前路危险他为何要带上你呢?”

诸葛青天原本以为魔尊是遇上意外才突然将日夜隔断,但这样大规模的冥土不可能瞬间造成,应当是在种下昙花时就已布下,可若他早知会有天劫降临,把儿子带在身边不是刻意增加负担吗?除非,有什么令他无法放心把千仞留在妻子身边……

这就更难找出原因了,鬼姑神虽隐隐可见煞气却控制得极好,他们接触时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苦思无果之下他只能把希望放在了律令身上,这就问道:“你在这里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他这问话没有记忆的律令原该奇怪的,然而看着那一大片冥土,他忽地想起了许久之前自己第一次来到海角时心头升起的想法,这就皱眉道:“第一眼看见海角时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晚上很危险。”

晚上很危险?的确有恶鬼出没的夜晚部分是很危险,可鬼姑神应该不至于害怕其它鬼魂吧,她这百年来都无事便是证据。

此话一出二人更觉疑云重重,正在苦恼时,对环境变化极其敏锐的千仞忽地回了头,盯着昙花下的冥土就道:“土里有动静。”

他的感知绝不会出错,果然就在三人视线落下时,原本安静的冥土忽地涌出了鲜红血液,那血仿佛有意识一般迅速将泥土凝聚成形,成骨生肤,竟是眨眼间便化作了栩栩如生的人。而那面孔千仞十分熟悉,正和魔尊留下的人偶一模一样。

亲眼见到了冥土成人的全部过程,千仞方才明白为何自己为诸葛青天制造身体一直失败,他全身的血都是纯黑,唯有心脏中流出的血才是和正常人一样的鲜红,原来,是要以心血为引,冥土才可转化成人。

冥土虽可造就肉体却无法创造灵魂,就在那第一个泥人破土而出时,花田另外九处也有同样的泥人站起,认真观察了他们所站位置,千仞这才发现此地昙花并非胡乱种植,而是以这十处为核心的聚魂阵。

这只是将新生鬼魂引来供修士超度的基础阵法,一开始千仞也没有去注意,直到此时才发现那被阵法困住的鬼魂竟是瞬间和泥人结合成为一体,随即一边哀嚎一边快速向外跑去。

泥人发出的声音极大,一听见这动静鬼姑神便推门而出,在看见他们背影时神色极其警惕,毫不犹豫地就追了上去。

“原来这就是我们过去听见的哀嚎声……”

一见这情形诸葛青天便明白了过来,这就看向了千仞,“怎么办,他们在刻意引她过去!”

“那是夜晚的方向,跟上去!”

泥人是魔尊以心血所造不可能对秦九有危害,然而见了这情形终归令人担心,千仞果断跟了上去,定要亲眼看看此地到底有何玄机。

泥人跑动速度极快,鬼姑神也不慢,很快他们便到了日夜边境。看着那些人跑进夜色,白衣女子犹豫地停了片刻,然而泥人的面孔仿佛让她担忧得很,最后终究是咬牙踏了过去。

见她如此千仞更觉不对,正要跟过去却被律令死死抓住,这精怪修为不弱当真全力抓人已他的力量竟也无法挣开,只能有些薄怒地看了过去,“你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认为,晚上很危险!”

律令这行为完全是出自本能,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何缘由,然而就凭那一丝本能他也用了全部力量抓住眼前的黑衣男人,绝对不许他踏进黑夜半步。

“他是对的,我们不能过去……”

他们彼此纠缠没有看见女子踏进黑夜后的场景,一旁的诸葛青天却是看了个清清楚楚,震惊抓紧自己手臂,他试着平复情绪,这才轻轻叹道,“原来赋丧神没说错,海角只有鬼姑神一个鬼神……”

就在离开阳光的瞬间,女子身上的白衣瞬间被血色浸染,原本清澈的眼也渐渐失去神志,最后虽是宛如沉睡般合上,动作却是更为灵敏,只一伸手便轻易抓爆了距离自己最近泥人的心脏。

似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对那原该是活人的身躯化作泥土散落没有丝毫疑惑,只是闭眼抓紧挣扎着的魂魄,嘴角划过一丝妖艳的笑意,然后张嘴将其吞入腹中。

其它泥人很快散开逃走,血衣鬼姑神就这样梦游般慢慢地追了过去,夜还很长,她有很多时间去把他们一一吃掉,没有谁能逃跑,因为,这就是宿命。

“南海有鬼母,一产十鬼,朝产之,暮食之。原来这天师府记载中曾在南海出现又突然失去踪影的鬼母,便是鬼姑神。”

慢慢说出天师府典籍上曾被他一眼扫过的鬼魂资料,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千仞终于明白了魔尊为何要这么做。

那个只一味追逐着泥人将他们逐个杀害的月下美人,即使做出食人这样的行径,面上的神情依然是宛如睡梦中的天真无辜,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者说,魔尊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不让她知道。

鬼神的鬼域都是他们生前最不想要的力量。曾经试图以一己之力挽救天下的方岁寒,得到的是令所有人失去生存意志的白煞;真心期望能够带领自己子民走向安稳未来的赵桓之,得到了让所有接触之人从幸福走向不幸的红煞;就连只是渴望被所爱之人看见自己真心的诸葛青天,最后所得的也是将自己伪装得更加莫测的画皮煞。

结果,鬼姑神也没有例外。秦九一生只求一子,为这个孩子她可以付出一切,可死后生成的鬼域却偏偏是致自己孩子于死地的鬼母煞。

鬼神煞气无人可解,就算魔尊将日夜分离依旧无法阻止鬼母煞发作。他不愿妻子经历食子之痛,唯有以泥人代替,每逢她煞气发作的时刻便引入此地,只当作一场噩梦,当醒来时便全都忘了,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千仞在还魂岛曾问过赋丧神“鬼神因何而生”这个问题,那时候一身苍白的男子只叹息一声,良久方才回答他,他说:“鬼域不是上天赐予鬼神保护自己的力量,这是世人对我的憎恶和诅咒被实质化的结果。并不是天道不容鬼神,而是人间容不得方岁寒。”

这是他怕迎喜神伤心从未对外说过的真相,方岁寒的杀伐得罪了太多人,他想救国,可被救之人少有能理解他的,等到奚商国破仍有许多国民相信了朝廷关于他清理官场削弱国力的说辞,最后反倒是西梁史官为他平反尊为一代圣师。同样,作为西梁灭亡的关键人物,赵桓之亦被当作无能帝王万人唾骂,至今无法翻身。

赵济城在天书阁的百年一直以赵淮安之名行事,他做的恶事造成的恨意也被记在了诸葛青天身上,不过这到底不是本人,以至于他虽初具鬼神之形却不如其他鬼神强大,唯有与被朱家集恐惧的朱葛青天合体,红白相冲方成喜丧神。

拥有世间深沉到极致的爱令天道不忍降劫除去,也受到了世间极致的怨恨为人间所不容,这便是鬼神诞生的真正条件。天不收,地不留,唯有流浪在天地缝隙,永无解脱。

论时间,鬼姑神才是天地间第一个诞生的鬼神。人间容不得魔尊,可他们动不了仙兽毕方,所以那份诅咒和恨意便转移到了没有抵抗能力的秦九身上。就和过去一样,当斗不过强者时,便对他身后之人下手。这样,为了令妻子解脱,无人能敌的魔尊才会心甘情愿地走进天劫迎接死亡。

从这一番安排来看,他或许早知这一切并不会伴随自己死亡结束,然而,即便只是微弱的可能性也要舍命一试。

就算不成,他也会用尽千方百计再次来到她的身边,直到消亡为止都不放弃将她救出黑夜。

时间缓缓过去,终于最后的人偶惨叫着死去,闭眼的血衣女子一步步自夜色中走回,踏进阳光中的刹那,一切血色自她身上退散。在她来时的道路,散落的冥土被阵法指引缓缓回到最初所在的土地,魔尊心血包裹着那些灵魂重新沉睡,一切都回到了什么都未发生时的模样。

这时,白衣女子站在家门前的路口缓缓睁开了眼,今日所有记忆都被魔血吞噬,她又回到了送丈夫出门的那一天,一切都没有发生,时间也没有过去,这只是她回屋等待毕方归来的路上,他们约好了,到了晚上毕方就会回来。

虽然受到了那样的诅咒,夜晚却已被毕方隔开,她绝不会吃掉自己孩子。现在,她的丈夫已经去寻找拯救她的办法,那个人无所不能,一定能将这世间的第一个鬼神除去。

等待夜晚来临,昙花盛开,就能回到他们最好的时候。

从噩梦中醒来的每一日,鬼姑神都是这样坚信着。

“那些冥土中的灵魂就是你失去的记忆,对吧,父亲?”

目送白衣女子走进茅屋,千仞终于看向了自己身边因为此话神情惊愕的律令。虽是如此,这一次他却没再犹疑。

从对方用出所有力量阻止他进入黑夜的时候就可以肯定,这就是他的父亲。

虽然性情发生了许多变化,虽然因为灵魂分裂再没有过去的通天修为,只有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着他们这一点,永远不会更改。

毕方:垃圾,打不过你爸爸就给我老婆电脑种病毒,我要黑了服务器和他们同归于尽!

道祖:我有一言请魔尊静听!

毕方:你以为一席话语就能叫我拱手而降?

道祖:天道爸爸说沉迷游戏伤身叫我抓你回去,赶紧练个小号吧!

毕方:于是,我就分裂出了十一个号。

千仞(冷漠):哦,果然是残酷的真相。

作者:其实鬼域三神对应的就是民间传说中的丧气鬼、喜气鬼和鬼母,算是加强升级版?

第六十二章

千仞这声父亲一出律令是真的愣住了,僵了良久方才叹道:“我还在想怎么才能做你后爹,结果你居然说我是你亲爹,这进展太快,我委实有点难接受。我连老婆都还没有,儿子就长这么大只了?”

好不容易战胜内心抗拒叫出一声爹结果这人居然不应,千仞脸色瞬间就黑了起来,深知他性情的诸葛青天赶紧拽着律令发尾流云发出预警,“我告诉你,魔修历来六亲不认,你再废话他八成会砍你。”

对于千仞随时可以给自己一刀这个事实律令绝对没有任何怀疑,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是坚持要和诸葛青天一起死,这就挣扎道:“不可能,你废话绝对比我多!”

对这一点诸葛青天倒没有反对的意思,反倒是坦然道:“哦,他过去都是拿我的头当球踢的。”

看着这两人,千仞原本因真相有些抑郁的心情瞬间就消散了,强忍住揍他们一顿的冲动,只冷冷道:“趁一天还没过去,赶紧把魂魄收回来。”

律令原是想着千仞亲眼看见了鬼母煞发作的场景,即便知道秦九没有意识,作为儿子心里定然也不好受。因此刻意和诸葛青天打闹着试图让他在自己二人身上发泄一番舒缓情绪,谁知千仞竟不配合,他也唯有正了神色,这便开口劝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魔尊,但是只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她比任何人都爱你,也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活下去。所以,心里难受揍我们一顿就好了,不要怨她。”

他明明失去了一切记忆,说出这话时神情却极为坚定,诸葛青天原有些动容,细细一想才觉出不对,“等等,我为什么一定要在被揍的范围里?”

“因为揍亲爹大逆不道啊!”

律令的回答非常理直气壮,然而这并不影响诸葛青天继续发现问题,“难道加上我就会有什么不同吗?”

事实证明这一位在坑儿媳妇的时候反应永远最为机敏,立刻就给出了一个合理答案,“至少这样在旁人眼里该是大义灭亲?”

对此,诸葛青天看了他一眼,终于认识了一个惨痛的事实,他宁可和魔尊打一架也不想和律令互相伤害了,这就开口道:“师父,请一定要把魔尊的脑子给他装回去!”

连他都受不了的情形按千仞的脾气又怎会忍耐,早在他们斗嘴时这人就已把埋在地下的灵魂碎片挖了出来,此时一把提起自己亲爹,面无表情地就塞进了他嘴里,“别废话,张嘴,吃!”

唉,他们到底谁才是儿子啊……

律令百般不配合其实也是因为不想和魔尊扯上关系,虽然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熟悉,可直觉也告诉他,这些绝不会是什么好回忆。如果可以,他宁愿用现在的模样出现在鬼姑神面前,让过去的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只可惜现在已经没得选,埋下的灵魂都被千仞塞给了他,无法吞噬三魂六魄的鬼姑神只会永远徘徊在黑夜之中,要救她,只有回忆起一切再寻找对策。

毕方在世间存在了千年,自身携带的记忆有很多,在他一生中论得上一切变故起始的却还是下凡前与道祖的告别。

那时他把画卷投入轮回已有十六年,想着他的月下美人当已长大成人,这便和天宫藏书阁新飞升的老道士学了些人类常识,化了人形就要前往人间同她相会。

天地间只有一只毕方鸟,一旦他死去便是绝种,因此被仙帝当作珍稀仙兽保护的毕方一直活得很肆意,想着过去他放火烧天宫仙帝也只是责骂几句,如今不过是去凡间转悠一圈,一不放火,二不闹事,最多关几年禁闭就算了,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他态度轻松,倒是老道士觉出此事不对,很是担忧地劝他:“你真的要去?天条规定仙人不可以干涉凡间……”

“我是鸟,没事到处飞才符合天道规律,千年前我下去转悠不也没事……”

那时,毕方答得满不在乎,只是见老道士唠叨得很,最终还是不耐地安抚道,“行了,我只是去教她修行,等她成仙就一起上来。不过百年的事,很快的。”

很久以后已成为魔尊的毕方再回首往事,方才后悔那时走得太快。这是他唯一来得及回头的时机,至少那时候他只是寂寞而已,他需要有一个生物能陪着自己,什么物种什么性情都无所谓,只要能在身边就好。那时的毕方依然是无忧无虑的仙兽,对万物都怀着单纯的好奇,只需一些小事便能发自内心地高兴,还不知道何为爱,何为恨,何为放不下,何为求不得。

他虽化了人形,到底还没有真正成为人。

那时的毕方以为仙在飞升之前也是人,无非就是力量不同而已,教会她修行就足够了。他以为自己拥有千年修为便可自由翱翔于天地,可他不明白的是,有时候,人杀死另一个人并不需要依靠力量。

天生地养的仙兽不知道,生为凡人本身就是苦。而他,亲手将自己心爱的月下美人投进了对女子而言最为辛苦的人间。

在仙界的日子,毕方和《月下美人》时刻为伴,对她的灵魂气息早已十分熟悉,到了凡间没多久便寻到了她的踪迹。

她投胎到了江南一代的官宦之家,是秦府的二小姐。这原该是不错的身份,只可惜生母死得早,她又是这堪比天仙的相貌,自小便不受父亲正室待见,如今年岁大了越发担忧将来前程。近日听闻家中有意将她送给朝中显贵为大哥谋前程,焦虑无解之余唯有在花园中散心解闷。

然而今日或许真是倒霉到了极致,就在她对着枯败花朵叹息的时候,身子忽然一轻,她有些惊恐地回头,这才发现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正从身后将自己举起,明明容貌冷俊瞧着就是个杀伐果决之人,偏生笑得极为灿烂。长得好就是有好处,这人笑起来也很是耐看,周身气质更让她觉着有些熟悉,竟似早就认识一般。但是,长得好看也不能随便抱住未出阁的姑娘家啊!

狠狠瞪了他一眼,她无力挣脱,唯有拔了簪子指着他威胁道:“你……登徒子,放开我!”

毕方只有单脚,过去展开画卷都是用爪子按住,然后以翅膀托起,此时也是做出了自己最习惯的动作,只是翅膀便成了手臂而已,倒是她比过去重上了许多,不过他力气大,还是能轻易举起来。

好在毕方虽没和人打过交道也明白对女子是万不能动脚的,这番心里话更是没来得及说出口,这才没让初见变得更为凄惨,虽然他接下来说的话也没好上多少。那在画卷上日夜相对的面孔终于成了活物,虽女子身着凡尘服饰不比画中的白衣飘逸出尘,瞧着却也娇俏得很。

他过去从没想过她除了画像中那样还能有其它神情,现在一见才有了那陪伴自己百年的月下美人确实活了的实感,立刻就兴奋道:“娘子你终于会说话了,再说一句,我想听!”

女子完全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无耻的人,光天化日调戏妇女不说,神情竟是这般坦然,当下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为防被他继续轻薄,反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只怒道:“大胆狂徒,谁是你娘子!”

为什么他见自己老婆会挨巴掌?明明他烧了天宫三回仙帝也没打过他!难道这就是仙人们说的情趣?可凤凰们看对眼了就直接住一窝也没见抡起翅膀互相扇啊?

期待已久的重逢变成这样毕方只觉委屈得很,下意识就想放把火撒气,然而看了眼和画里不同神情极为灵动的女子,他忽地恍然大悟,对了,她那时候只是幅画,大概是记不得他了。

想到这里便觉有必要自我介绍一番,秉着仙兽的耿直性子,他扬起脸就开门见山道:“我是毕方,我变成人来娶你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放开我,流氓!”

他说的这话女子其实没大听懂,毕方生得不像正经人,她到底不敢真的动簪子激怒他,只是见他的脸靠得近了些终究忍不了被人如此肆意轻薄,脸色发白之余下意识又补了一巴掌,两道掌印这下是左右匀称了。

当初月老明明承诺这月下美人一定如传说中的昙花花仙那般温柔痴情,不论他做什么都不会和其它仙人一样掉头就跑,这和说好的不一样!那老头果然是忽悠他的!

这一下毕方是真的有些懵了,连老婆趁机从自己手中溜走都没发现,回过神来扫了一眼包围自己的家丁,内心只环绕着一个悲伤的念头——

老凤凰说像他这样一言不合就烧掉别人仙宫的鸟是没有女仙喜欢的,连母的仙兽都躲着他,如果他的画有了意识一定也会离他远远的,看如今情形,这话莫不是要成真吗?

毕方:月老,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诸葛青天:这尴尬的直男撩妹现场,我没眼看了!

千仞:原来不受欢迎也是毕家祖传的特质……

诸葛青天:你比他还不如,有本事撩我啊!来,你敢抱我就敢亲!

千仞:微妙地就是想看你欲求不满的样子。

诸葛青天:恶劣的魔头!

第六十三章

虽然一见面就被月下美人嫌弃让毕方有些郁闷,他到底还不想就这样回天上,这便藏在了秦府暗中观察。他原以为是她转生成人后脾气变得暴躁了,谁知这一日下来对丫鬟小厮皆是斯文有礼的模样,最终只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会挨揍好像只是因为被讨厌了。

就在他想到这点,望着房内安静看书的熟悉面孔感觉有些抑郁的时候,一名打扮极为富贵的妇人已推门而入,打量了一番立刻恭敬站起的女子,这便冷声道:“听说你昨日衣衫不整地从花园跑回来,可千万别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坏了我秦府名声。”

从惊魂未定回到房间那时秦箐便知此事定好不了,如今主母果真找上门来也只能委屈地辩解,“娘,我没有。”

见她如此妇人表情反倒越发不耐,只凉凉道:“别叫我娘,我可没那个福气生出你这样妖精相貌的女儿,自小便只知招蜂引蝶勾搭年轻后生,女德女训是全都白读了。”

她是月老参考天仙画出的样貌,在凡间更是独一无二的绝色,然而在这个世道,一个女子生有天仙的外表却没有仙子保护自己的超绝实力,以色事人已是最好的结局,若遇人不淑也只是平白被糟蹋了去,只等着熬过一生罢了。

有人骚扰定是她行为不检引得他人窥视,被人非礼也是她抛头露面的过错,那些浪荡公子自然不是正经人,可为何放着别的姑娘家不调戏偏到了她身边,可见她也不是什么正经姑娘,当真该加强管教。

自小秦箐身边之人全是这般想法,所以她自成年后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是不看陌生男子一眼,谁知如此藏着那些风流公子反倒对她更感兴趣,用尽法子只为见秦家美人一面,凭的生出许多流言蜚语,也让家中长辈对她越发看不顺眼。

秦箐知道不受父母疼爱的女儿今后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她早知自己未来一片灰暗,只是在那样的未来到来前依然想全力挣扎一番。可男子读书还有科举为官这条出路,教她识字的先生虽夸她聪明却也言明学太多正经典籍对她没什么好处,只要会吟几句诗得个才名就好。毕竟,世上基本没多少男人想娶一个比他们懂得多的姑娘。

一生荣辱由未来所嫁丈夫决定,好像她生下来便只有取悦男子为其繁衍后嗣这一个用途一般,这样的事秦箐想着便觉难受。可正经女子是不会因为这些难受的,她们以为丈夫生出儿子为荣,如果没有子嗣不必旁人说话自己便会唾弃自己,说到底,只是她不正常而已。

妇人指责的言语仍在耳边不绝,秦箐内心哀叹着,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此时唯有如过去一般顺从地妥协道:“夫人,我不会再出房门……”

“毕方啊,天有天道,人有人道,在凡间会有许多事对你而言是无法理解的,但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做人的规矩。人有自己的发展进程,打乱他们的脚步不一定就会有好结果,你尽量别去干涉。”

这一切毕方都看在眼里,他看着自己最喜欢的月下美人用悲伤的神情对妇人低头认错,不自觉就捏紧了拳头,他想起了下凡前那名为道满的藏书阁道士对自己叮嘱的话语,嘴角却只划过一丝冷笑,

这个道满,只说尽量,不是已经相信他绝对会出手的吗?也对,他毕方连天条都只当摆设,又怎会在意人间的规矩。

所以,他抬脚就踢飞了那门,仿佛全然没有看见周围人的惊愕眼神,只走到她身边对她伸出手,“你在这里过得不开心,跟我走。”

秦府在江南势力不小,秦夫人完全没想到竟会有人敢如此妄为,立刻尖声叫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秦府?”

毕方是耿直的仙兽,他从不说谎,依旧没有去看她一眼,只淡淡答:“我不是人,只是喜欢她而已。”

那时道祖仍在仙界藏书阁苦思人间道路,玄门未立,江湖未成,修士更是隐逸于山林间的传说存在。秦夫人哪能猜到他身份,只能色厉内荏地威胁道:“你休要胡来,她已被尚书府定下,择日便会成为老尚书第三房小妾,若出了意外尚书府定不会放过你!”

“你从未跟我说过此事!”

对这黑衣男子的话秦箐原是有些犹疑的,她以为这也和过去那些纠缠自己的浪荡公子一样只是拿她寻开心,可一听这言语却无法再克制自己身上的寒意。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己早已被秦府送给了别人,而且是年龄足以做她祖父的老尚书,因为不是主母所出她怎么样都无所谓吗?她的父亲,只怕早已不记得她是谁了吧?

然而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的质问也只收到了理所当然的回答,“婚姻之事只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发话的份?尚书府以千金为聘已经是看得起你了!”

秦夫人说的是现实,这里所有人家都是这样的,这就是不可违逆的祖宗家法,正因明白秦箐的脸色才瞬间灰败了起来,她不再去考虑什么未来,只知道自己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所以,她握住了毕方的手,用颤抖的声音道:“带我走。”

看着她苍白的脸,就算被仙帝亲自训斥依旧梗着脖子死不认错的毕方忽地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

他把自己天上天下独一无二的月下美人变成了在凡间用金银就能换到的秦家小姐,那本该是被他守着仙人们连看一眼都要百般讨好的唯一宝物,却在这里被一群凡人品头论足待价而沽。道满说得没错,他应该再耐心地等上千年,等到他的画自行成灵成仙,至少,那样永远不会有人这么欺负她。

可是,既已做了便没有后悔的余地,所以,他只是如过去一般将她抱起,然后腾空而起再次踏上只属于他们的旅途,他说,“好,我一直带着你。”

那一日,江南秦府的女儿被一名黑衣男子强行掳走,此时闹得满城风雨,罪魁祸首却只悠哉地飞在空中。作为鸟类的毕方生来就热爱飞行,沐浴着清凉夜风,他看着抓紧自己衣襟不敢向下看的女子,头一次知道何为怜惜,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怕,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以后谁要敢弄疼你我就摘了他的脑袋!”

这黑衣男人一看便不是凡人,只怕还是妖怪之流,秦箐本是在担忧自己到底会落得何种下场,她虽宁可被妖怪吞入腹中也不想为人妾侍受尽欺辱,可到底没见过那血腥场面,心中难免害怕。然而一听见他这话又莫名地安心了起来,正不知说什么,却觉手指被这人握得生疼,见这莽夫完全没发现反倒越握越紧,唯有小声提醒道:“毕公子,疼。”

“啊?”

毕方是远古时期便存在的仙兽,力气极大又爱热闹,过去天庭没少被它折腾,正是怕普通纸张被他一爪子就给抓坏月老才将《月下美人》制成了仙家法宝,然而如今她可没有过去那等防御力了,被他用力一握手上便隐隐见红,说不定还会有些淤血。睁大眼睛看着女子柔弱的手,毕方想起自己方才的话,瞬间倒吸一哭冷气——怎么办?天下最后一只毕方鸟好像要因为世上最蠢的理由自绝了!

毕方当然不想这么把自己脑袋给摘了,唯有苦着脸问:“商量一下,能不能等我先去找九头鸟学学怎么多长一个头?”

“你真是个怪人。”

秦箐过去从没见过这么认真的人,见他竟是当真想着要履行诺言,不禁就忘了一切怪异之事,只轻轻一笑,“虽然怪,却是个好人。”

不,他还是不后悔的,能这样对他含羞一笑的月下美人,就算用着凡人的身躯,依然是他独一无二的珍宝。

看着她的笑颜,毕方心中升起了这样的念头,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这就道:

“我教你修行,有了仙人的修为就没人能弄疼你了。”

“好。”

那时候秦箐虽不太明白修行是什么,只是见他神情便知不是坏事,这便应了下来,见她这次居然没有再嫌弃自己,毕方立刻高兴了起来,想了想又问:“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换了名字这凡间的一切就再和你没有关系,好不好?”

改名换姓便是出了族谱和旧族再不算一家人,这历来就是大事,她过去从未想过还可以这样做,只小心地问:“什么名字?”

“你不会说话不会笑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了你一百年,现在一定能永久喜欢下去,就叫秦九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论言语神情都极为认真,听着竟像是在问“我永久喜欢你,好不好?”一般,女子头一次听见这般大胆的话,面上不禁就是一红,最后却仍是小声地答了一个字,“好。”

毕方:知道我家儿子为什么喜欢踹人吗?因为毕方只有一只脚,发怒的时候直接把爪子糊人脸上是我们的本能。

诸葛青天:那你们遇上什么才会忍不住发情呢?

系统:管理员毕千仞已将你移出此群。

律令:我说什么来着,发脾气就踢人!还好我有十几个小号!

何欢:恭喜徒弟,亲友群终于突破到两位数了,虽然一半是你爹小号。

第六十四章

肉体凡胎去不了仙界,毕方便将秦九带到江南一带灵气最盛之地隐居,她本是仙家宝物,吸收灵气速度远胜凡人,只用了三年便结成了金丹。

这是她过去在闺阁中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人人只以修为论长短,没有谁规定修士必须做什么,也没有什么做了便会被天下谴责的事。在那个年代,只有天赋极佳之人才能成为修士,因此修士们的感情都淡薄得很,相识之人别过之后便再无联系,只管各寻各的天道,若有缘相逢一壶酒一树花聊上几句便已再次告别。

那时候秦九没想过这是因为修士眼里从没有凡人的生死,她只是很喜欢这样不再被任何人说三道四的环境。所以,越发努力地修行,想要去看看毕方口中那个仙帝随地一坐便可与普通仙人辩论天道,万一辨输了还不生气只和对方约定来日再战的神奇仙界。

是毕方牵着她,带她走出了那个被重重礼仪规矩锁住的封闭世界。他告诉她万物生来自由就算是一只麻雀也有选择飞向天涯的权力,也是他告诉她要学会保护自己,如果有人欺负她就像当初打他一样狠狠地打回去。

只是在说完这话时,此人仍是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颊,这就补充道:“不过你打我的时候我倒是根本没想还手,就是心里委屈得很,如果可以,你还是别打我了。”

过去打架凶狠的毕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想过和她动手,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按自己所说的做他也不会像过去在天庭那样气得四处放火,在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曾经任性顽劣的仙兽毕方正在一点点变得成熟。他终于如仙人们所希望的那般学会了忍耐,学会了退让,学会了关怀他人,而这一切,只需要认真去爱着一个人。

在毕方身边,秦九学会了如何成仙,而毕方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却是学会了如何成人。

这些秦九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只觉这样强悍的一个男人做出如此委屈表情实在有趣,不自觉便笑了出来,“我又打不过你,难道还能欺负你?”

毕方近日最怕她笑,只要一见到那笑颜他就会不自觉地冲动起来,比如他明知秦九讨厌嫁人现在仍是下意识地开口:“那你做我娘子吧,我一直让你欺负。”

毕方原以为只会被她沉默地把话题带过,一如过去他们曾谈起此话的时候,然而今日的她却是看着高空明月思量了许久,最终只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好。”

“真的答应了?你不是不想嫁人吗?”

似乎没想到她会有此回答,毕方的神情很惊愕,秦九却只垂眸一笑,她主动握住了男人宽厚的手掌,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轻柔平淡,“我不想嫁人,因为嫁人之后女子唯一能做的就是相夫教子,夫家不会允许我做任何抛头露面的事。但我愿意嫁给毕方,因为毕方明明强过世上所有男人,却从不勉强我做任何事。”

现在她已是金丹修士,再不是那个想象着未来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她终于明白,出嫁并不是不好的事,不幸的是嫁给不爱的人,就算是天下第一媒婆的巧嘴,到底比不上自己亲眼去见证一个男人的性情。她已不是柔弱的秦家二小姐,秦九的夫君要由她自己去选。

明明内心是个倔强又不肯认输的姑娘,她的眉目却总是如水的温柔,此时也是这样抬眼看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黑衣男人,握紧他的手承诺道:“毕方,我会努力成仙。你给了我最好的人生,我也想完成你的全部愿望,我一定会令你幸福。”

“这话是不是该由我来说?”

无奈地对她眨眨眼,毕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他一开始只是想要有人陪伴,只要不再独自蹲守枝头对月鸣叫便已足够,可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伴侣变成了非秦九不可。

不是秦九不行,他想永远和这个人在一起,不论她是人是画都一样。

这是一个对仙兽而言极为危险的念头,从天地中诞生的它们生来无欲无求,所以从小就拥有了堪比仙人的力量,可现在,毕方有了欲望。有了爱就会有恨,有了爱恨便会沉溺爱恨,一旦出不来,他便不再是仙。

虽已察觉这份感情背后的危险,毕方最终却是什么都没去顾虑,只笑着抱着眼前神色认真的女子,“不过,无所谓了,请让我幸福!”

诸葛青天一直不明白以律令那大大咧咧的性子如何能生出千仞这样认真的儿子,事实上,千仞外表像父亲,性子却更像秦九。她一直都是个很认真的人,在家时便努力读书不论什么功课都要完成到最好,修行路上也不曾喊过累,就连令毕方幸福这件事,也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毕方虽化了人身,身为神鸟的天性却从不曾改变,比如每日定要上天飞上几圈;比如洗澡也不肯脱衣服坚持人身没有羽毛太难看了,有时看见一截生得极好的树枝就会莫名兴奋;虽然有人陪伴很高兴,仍会于深夜独自在枝头单脚站立着看月亮,享受聆听天地之声的乐趣……

秦九知道,这是她永远不会懂的世界。她可以一直陪着毕方,可到底不是他真正的同类,就算成了仙只怕也无法完全理解毕方的想法,那个人其实还是会有些寂寞的。虽是如此,但她可以送给毕方一个同类。

那天,她看着从夜色中归来的丈夫,便将这个念头提了出来,“毕方,我想为你生个孩子。”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就挺好的,你是没见过那些刚出生的小家伙,一窝堆在一起吵死了,梧桐树上的小凤凰生崽的时候我恨不得一把火烧光它们。”

繁衍后代是生物的天性,但生来只有一只的毕方并没有这种概念,提起过去更是一脸辛酸,“结果我刚抱怨完就被老凤凰给揍了一顿,它还不许所有凤凰和我说话。”

他的语气虽很是嫌弃,但提起成群结队的凤凰们时神色依旧闪过了一丝落寞,秦九知道那是因为他想到了自己或许永远不会有和同类一齐飞行的一天。从肚子里生出一个孩子的确是很可怕的事,但她想要满足毕方的全部愿望,此时只是更为坚定道:“我想要,而且他出生之后应该会很像你吧。”

对她的要求毕方从不会拒绝,他们有过夫妻之实,一直以来却没有任何动静,他想着大概是种族不同生不了,这就答道:“既然你想要,我上天问问道满人和仙兽要怎么生,反正他看了那么多书肯定会生孩子。”

不,这个男人应该是不会的。

秦九也听他说过道满的事,那分明是个睿智的仙人,结果却要被一只鸟问这些事也是凄惨得很。只是同情归同情,秦九仍是想试试有没有可能,这就淡淡道:“去吧,等真正有了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你会很高兴的。”

“好,我不用三天就会回来,你就在阵法里千万别出去!”

那时候,她已是接近结婴的修为,毕方又在他们隐居的山谷中布下了重重阵法,她在金丹期出门历练都不曾出事,他们都以为三天而已,不会出什么问题。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对于妾侍被人掳走老尚书极为愤怒,竟是修书恳求当时最强的修士门派紫云门出手追捕。紫云门原是不想理会这等凡俗之事,谁知见过这书信的一位弟子偶然碰见了她,细细一看竟发现那秦家女子只用了这样短的时间便得到了这等修为,这样的天资若是作为炉鼎简直是极品。

他这样一想便生了贪欲,知道她身边的男子修为不低,立刻就禀告了门派,声称自己和那女子曾约定成为道侣,谁知她竟被恶人掳走,只求师门出手相助。

这弟子在紫云门地位不低,如此一说,师门倒也不介意趁机惩奸除恶赢得一番声名,便派出了几名长老助他一臂之力。

毕方到底是仙兽,虽会些阵法却从未学精,当数名元婴修士联手,终究是破了阵法到了谷中。

他们看见了这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带头长老坚信寻常人不可能如此简单步入金丹,这女子定是被妖修当作炉鼎才有这等修为,制住她后只对那弟子轻轻道:“她早已不是完璧之身,身上隐隐还可见妖气,只怕是被妖修抓来玩弄许久,你确定还要?”

那人只需一个炉鼎,又哪在意这些,只立刻答道:“弟子非她不可。”

这番表现落在长老眼里只当他深情,这就鄙夷地问道:“你可愿做他道侣?若答应老夫或许可以救你一命。”

秦九自离了秦家已许久不见这样的眼神,然而她现在也不再是过去的自己,只冷冷地拒绝,“我不。”

然后,她便听见了令自己如坠噩梦的话语,“魔性入骨无药可救,送回秦家由她父母处置吧。”

在长老们的干涉下,那弟子终究无法得逞,只能遗憾地选择放弃,认命演着一个心上人被妖修糟蹋正伤心欲绝的可怜修士,长老怜他年纪轻轻便受情伤反倒因此多番指导,让他就此平步青云,至于那被他们送回秦家的女子,早已无人关心。

秦九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回到秦府的一天,她的金丹被废,被一众家丁押在父亲面前,然而那个许久不见的唯一亲人只冷冷判了她死刑,“来人,秦箐违逆父母无媒苟合,坏我秦家清誉,立刻行家法清理门户!”

他有许多儿女,秦九只是逃婚给他带来了麻烦的一个,如今她已不是完璧之身尚书府也不会再收,除了暗中除掉维护家中清誉没有任何用处。直到最后,在这个父亲的眼里,她的存在依旧只有嫁人换取家中前程一个用处,一旦不能嫁人,那就没必要活着了。

“老爷,她好像有身孕了……”

“未行三书六礼竟珠胎暗结,打死,连那孽种一同打死!”

棍棒落在身上的时候她没有呼痛也没有求饶,甚至不想看这些人一眼,直到腹中剧痛才发现了那孩子的存在,这才有了些许想哭的冲动。可她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哭,她答应过毕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自己。

许是那来自毕方的后裔并不想就这么死去,她终于得到了一丝真气,就凭这回光返照的力量,她挣开了钳制住自己的人,没有武器就用指甲,指尖从父亲喉咙划过,她昂首看着那个人,声音没有任何情感,“这里没有秦箐,我的名字是……秦九。”

金丹被废,身上多处骨折,她走路已是勉强,身边人叫喊着辱骂这个被妖怪蛊惑竟杀死生父的妖女,却没一个人敢靠近浑身血迹斑斑的她。她脸上由始至终都带着嘲讽的冷笑,然而用尽全力也只走到城外,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被血染红的路,伸手按住腹部,全然感觉不到那里曾存在过一个生命,忽地就失了全部力气,只能缓缓倒进了冰冷的护城河。

河水漫过视野,水面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好像又听见了毕方的声音,他说,

“秦九,你一定要快些渡劫成仙,到时我们就可以共同遨游星辰大海,我要向月老讨来最好的红线把自己和你绑在一起。”

“秦九,你是我最喜欢的人,这世上是没人能欺负我的,所以你也不能被人欺负,因为那样我会很难受。”

“秦九,你就这样想要小崽子吗?那说好了,就算生出来了,你最爱的也要是我,不可以只顾着养那小鬼不理我。”

还真是个任性又孩子气的男人,不论什么时候,说的话都能令她莫名地高兴,就算是现在,想一想就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毕方,抱歉,我好像还是跟不上你。这一次会睡很久吧,等醒来后一定要更加勤快地修炼,我答应过你要成仙,要和你一同从天涯飞到海角……

抱歉,明明有了孩子,却没有保护好他。我原是想着如果有身为半个同类的他在身侧,喜爱热闹的你会非常高兴吧,你是对我最好的夫君,我想让你每天都高兴。

可是,毕方啊,我很努力在保护自己了。你看,我没有落进任何人手里,就算你不在,他们也不能欺负我了。

这一生,遇上毕方是秦九唯一的幸运。如果可以,想要回到画里,就在你身边,长长久久,莫再为人。

诸葛青天:你们毕家的男人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主动?

律令:你该庆幸他至少遗传了我老婆的温柔。

诸葛青天:是啊,他连你老婆的攻属性也给遗传了!

律令:那是什么???

秦九:没关系,我喜欢你纯真率性的样子。

律令:还是老婆好!

第六十五章

当毕方寻到秦九的时候,那被他珍爱百年的月下美人已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河水已将所有血迹洗去,现在的她就和过去在画里时一样,既不会说话又不会微笑,安静地躺在水草之中,河水波光自她眼角泪痣闪过,就像是无声滑过的眼泪。

他沉默地将她抱回了天庭,然而,连人妖生子这样的事都能翻出数笔实例给他参考的道满,在看见她的尸体后却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只低声叹道:“等来世吧。”

在被断定完全没有希望的时候,毕方头一次感到自己眼角有液体低落,他看着落在女子洁净面孔上的水滴,茫然地问:“这是什么?”

“是眼泪。”

道满的声音有些哀伤,他却不信,只喃喃道:“你骗我,仙兽没有眼泪,只有人才会哭。”

是啊,毕方是不会哭的,他,已经变成人了吗?

“道满,你跟我说凡人很脆弱,为了避免无辜之人死去,就算再生气也不能引起大火。那么,为什么如此弱小的凡人,却可以肆意夺去别人的性命呢?”

毕方脾气一直不好却又喜欢热闹,但凡有人飞升就要上去看看,天庭少有仙人没被他烧过,众仙提起他都是头疼得很。

他是象征天劫之火的仙兽,但是在凡间的这些年,一次火都没放过。他只是想要安静地等待自己的月下美人飞升,这并不是对任何人有害的愿望,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呢?

“因为凡人无知吧,自以为强大,自以为可以主宰另一个人的一切。无知者无畏,正因无畏所以残忍。”

道满飞升前已修行百年,他用这么久的时间都寻不到救世之法,唯有将希望放在天庭,然而当他问仙帝如何才能令人间变成太平世界的时候,这位最强的神仙也只无奈地回了一个字,“等。”

等到他们吸取教训,等到他们经历过足够的惨事,等到这一切令世人回头,便是太平盛世降临的时候。

道满懂了仙帝的意思,也知道以仙人漫长的寿命定能等到那一天,他原是想在天上安静地看着,可现在毕方只问了一个问题,他竟是无言以对。

他问,“道满,你能接受这样的人间吗?”

道满没有回答他,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毕方将女子灵魂收入画卷,他不会再让她转世成人,接下来的世道对人来说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如道满这般沉默下去。如果只有足够的惨痛才能令人反省自身,那就由他来让世人痛,惩罚众生,这本就是天劫之鸟的职责。

“西天的和尚们说过,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你不去渡他们成佛,那就由我来,渡天下入魔。”

凡人无畏,那他就让世人谨记何为畏惧;凡人无知,那就由他来令天下人不敢无知。

人啊,用你们坚守的人道战胜我。如果她当真是死于那样强大到不可抗拒的道义,或许我就不会再愤怒了吧。

伴随毕方之名从仙谱中燃尽,从此,天庭再无仙兽毕方,魔尊出世,天下大乱。

魔尊现身的第一天便屠尽了整个紫云门,他分不清哪些人才是破去自己阵法之人,不过也无所谓了,这只是一个起点而已。那些让秦九痛苦一生的规矩,凡是对其遵从奉其为真理之人,从这里开始,他要一个个杀干净。

他灭了许多修士门派,也灭了朝廷,那些定下规矩的人要么向他低头,要么死于他手,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敢对他发出质问。

征服朝廷的那天,魔尊坐在修士们的尸体上,用染血的眼眸看向对自己跪下的文武百官,他问:“我听说人间的规矩是不可动用私刑,不可滥杀无辜,不可同类相残,我全都违反了,你们要制裁我吗?”

这就是制定出规矩的人,这就是规定他的秦九一生只能为人所支配的人,他们面对什么都不曾伤害过的秦九,只因她和非人修士成亲便毫不犹豫地将她杀死以正人伦,然而面对比她过分不知多少倍的魔尊,却是恭敬跪在地上一声不吭。最终也不过是郁青疯狂地抬头回了一句,“主上,那只是约束凡人的规矩罢了,您本就是可以肆意妄为的魔!”

是啊,人的规矩永远只会用来管束没有反抗能力的人,他们要用别人的命来捍卫这些规矩,真碰上了不可战胜的对手,满朝上下愿意以己身卫道的也不过是十人而已。

看着那坚持不跪反倒被恐慌的皇帝斩杀在殿前的十位官员,魔尊只是摇了摇头,他说:“十个,太少了,不够。”

此话一出,下方跪着的人又是忍不住地颤抖,郁青眼中却满是兴奋,“主上,这长安城里有十几万人!”

魔尊低头看了看这个疯子,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最终还是无法笑出来,只淡淡道了一句,“不一样的,站着死的是人,跪下的不过是被驯服的牲畜而已。”

是啊,这就是人,在自己身为强者时能够理所当然地伤害任何生物,换做自己作为弱者却是受到一点疼痛就会哭叫不停,即便如此,却还是能从残害更弱者的行为中得到快感。

秦九将他变成了人,可他不想再做人,苍生有救,但他不想救。

他是天劫之鸟,唯一要做的就是为世间降下劫数。

既然是劫便有结束的那一天,发现画卷有异时,他看了一眼已变成炼狱的人间,毫不犹豫地前往了海外。他的预感没错,秦九醒了过来,变成了世间从未出现过的存在。她和过去一样,虽是成了被世人诅咒的鬼神,仍是没有放弃,努力将腹中的孩子生下交给了他,然后求他杀了自己。

秦九跟他说,这孩子就是他的同类,就算没有她,他也一定能在世间安稳地活下去,而如今这般危险的她,还是变回最初的画卷更好。

这是毕方第一次拒绝她的要求,他运用自己来自金乌一脉的力量分隔日月,却无法阻止她体内煞气发作,唯有将她的时间停留在那一天,带着孩子去见来寻自己的道满。

世人只知冥土神奇,却不知冥土本是凡土,只因混合了金乌元神化成的灰烬才有了重塑肉身的功能。而毕方,便是世间最后一只金乌后裔。

那天,他用泥人哄着这小孩,小孩咿咿呀呀地对他伸手,仿佛想永久握住他的手叫他别走一般,秦九没骗他,自己的孩子果然和别人家的不一样,不论抱多久都不会烦。

这样的小东西,连摸一摸都怕自己会弄伤他,为什么世上还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死去?人这种生物太复杂,他,果然还是不想做人。

那天,道满看着浑身魔气的他,只轻叹:“毕方,我说过,下凡不是好事。”

“是啊,一切恶行都会有报应。可你说,如果我不出手,杀死她的人真的会有报应吗?”

他在世间已存在千年,怎会不知何为天道,只是他也知,天道不管凡间,凡间只遵人道,若不是杀戮过多怨气冲天,天也是不会管的。就像仙帝说的那样,他们只会顺其自然地去等。

一个人的死不足以降下天劫,所以,他只能自己来。

看着自己面前被仙气萦绕的仙人,他问:“道满,我让天下少了一半人,世间至恶之人也全都聚集在了我身边,这样,你能救世了吗?”

仙帝并没有下令叫他们去管人间之事,他说天已给了毕方惩罚,这是众生浩劫,人只能自救。然而道满还是来了人间,他来时便已决定了自己要做什么,此时终于能坚定地对毕方答道:“世界只凭一个人救不了,但我将舍去性命教会他们如何自救。”

这就是毕方在等的眼神,谁知没遇上拥有这样眼神的人,最终却遇到了这样的仙,他终于笑了一次,虽然淡到几乎看不见,却是过去魔尊从未有过的神情,“好,我成全你。”

毕方的三魂七魄已留在秦九身侧,如今,伴随一道天劫之雷,最后的元神亦离开了身躯。独脚毕方久违地展翅飞向高空,就这样没入雷云,直至灰飞烟灭,为这场劫数画下了终局。

这就是天劫之鸟的用法,过去仙人逆天时,它的先祖金乌自发化作太阳灭去所有谋逆之仙,然后以一族性命成全后羿射日之功,只留下了生来独脚肢体残缺的它被仙帝抚养。到了今日,人心黑暗世界停滞不前,毕方亦以天下怨恨成就一个救世道祖。

仙不能救世,因为仙不能杀人,可若要结束一个时代,必须将那些顽固不化之人全部除去,世间只有舍弃一切的魔才能做到这样的事,而仙要做的便是除去被魔引诱的人,然后教导剩下的人走向正确的世界。

魔的唯一下场便是被世人诅咒着死去,可魔尊不后悔,他要整个时代为自己陪葬,虽然结局并不如人意,这也是属于他的复仇。

结果,到了这种时候都不曾回头,秦九说得没错,他果真是个任性至极的男人。

我的儿子千仞,虽然你出生在这个人间最黑暗的年代,但我仍希冀着当你睁开眼睛时,第一眼所见的世界是明亮温暖的,我既望你能安稳长大看尽天下最好的风光,又望你停留在最纯真的年纪永生永世不用去懂世间爱恨。

在化作灰烬前的最后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座日夜分明的海岛,最终还是没入雷云,就此消失。

道满用他的元神为这孩子塑造出了和活人无二的肉身,如他嘱咐的那般将孩子永久留在了血池之中,剩下的灵灰便洒进了秦九门前的花田。

他的死没能拯救自己所爱之人,救世之功全由道满接受,可仙帝终究记着千年前金乌一脉为天下灭世的功绩,他没有告知任何人,只悄悄以无上神通令毕方于雷云中重新成灵,慢慢地天地间便生出了如今的律令。

那日,魔尊毕方死于道祖之手,天下归于太平。

一月后,仙人道满将修仙功法遍布天下,他无法令天下无恶,但他可以令世人修心寻道,他坚信邪不胜正,即便人心难测,世上依旧有人愿意以身殉道。完成这一切,道祖含笑身陨落仙湖。

一年后,一名渔人自落仙湖走出,他建立玄门正宗传播道法,成立天道盟管理天下修士,自此诸魔伏诛,天下归于正道。

十年后,方岁寒站上奚商官场,他要洗净朝廷,还天下一个干净,虽身死依然化作鬼神等着世界大同的那一天。

一百年后,玄门仙子薛灵运飞升后再次下凡授予西梁帝王无字天书,从此帝王为得到功绩寻求飞升之路皆是励精图治,造就了一个又一个繁华盛世。

又过了百年,西梁国破,玄门三代掌门青虚子剑定天下,名为步青云的少年自尸体堆中爬起,他发誓只要自己在世上一日定要令天下太平。

四十年后,已改名为何欢的步青云一统魔道,他为了寻求魔尊秘宝出海,然后,看着魔尊死前留下的一地名字大彻大悟,褪去一身杀意寻回了天下太平的初心,抱走了魔尊怀中婴儿。

千仞睁开眼时,第一眼所看见的是魔头何欢对苍生释然的轻柔微笑。他虽经历过许多坎坷才长大,却也拥有了师父的爱护,挚友的信任,也遇上了想要一生共同的人,世界或许仍没有变得完美,可他过得比自己父亲幸福。

终于完全看见了这些被自己忘记的历史,律令嘴角轻轻扬起,一如魔尊死去前的模样,他睁开眼,看见了诸葛青天讶异的神情,听见他担忧地问:“他怎么笑了?魔尊不是和你一样不苟言笑的吗?”

傻瓜儿媳妇,不是不苟言笑,我啊,一直都是喜欢热闹的。只是后来世间再没令我高兴的事物,实在笑不出来了。

摇了摇头,他把手掌覆上少年的头,轻轻开口:“虽然这并不是我过去期望的结果,仍要谢谢你。”

这祖传的摸头动作一出,诸葛青天便知道这是真正的老丈人醒过来了,然而他还是觉得这情况不对,立刻提醒道:“等等,你摸错人了!”

没有去理会他们诧异的神情,律令仍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笑道:“没弄错,这才是我和你闹腾这么久也没成功说出口的话。真的很感谢你能够在最好的时间出现在我儿子的生命里。”

诸葛青天:确定我们不是被抱错了?

律令:我是怕摸儿子被他一脚踢出去,毕竟我们这一族都是暴躁老哥。

诸葛青天:其实你可以让我多感动几分钟。

律令:不可能,和我一起被儿子踢出去就是你的命运。

诸葛青天:我果然还是想怼你!

千仞:关怀两个傻子的眼神。

第六十六章

“我和道满曾研究过秦九身上的煞气,这是一种天道之外的力量,由人而生,亦只对人有效。但阴阳相对,万物相生相克乃是天道核心,凭人力不可能撼动,所以,最终我们得出结论,能够消除怨气的便是功德之力。所谓功德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必须救世成功才能称为功德,若没有得到好的结果,即便像方岁寒那样付出一生也是不成的。你乃是被诅咒的鬼神之子,按常理来说定成世间最强魔物,如今除了魔修却和常人没什么区别,便是道满以自己的救世之功渡你成人。”

那些过往回忆起来虽仍是怨恨难消,律令在千仞面前却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道出了对如今最为有用的消息。

几百年过去,当年的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再让儿子难受,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在千仞眼中的自己一直都是没心没肺的律令,虽奇怪了些,至少每天都过得很快活。

当初只是有此推论,他和道满到底不知是否真的有效,赴死前道满也问过他,若是秦九身上怨恨不解,这份功德救子还是救妻。他想起秦九发现鬼母煞时的绝望神情,知道就算秦九活了过来,若这个孩子继续被诅咒缠绕她也不会高兴,最终还是选择了让孩子重生为人。

那时候毕方没想到道满也会死,或许他还是低估了那个仙人救世的决心,他到底不懂人,恶的时候能够为一点欲望令天下掀起腥风血雨,善的时候却也能舍弃无尽寿命只为给人间带来一丝希望。

直到现在律令依然是不喜欢人的,所以他这数百年从未踏足人间,只是,想到道满,看着千仞,那血祭天下也无法平息的愤怒,终究是慢慢消散。

缓缓叹了一声,他终于答出了千仞如今最关心的问题:“魔尊已死,世间亦再无仙兽毕方,如今律令只是一个行走于鬼域的精怪。这是道满用性命创造出的盛世,好或不好全看当世的人,人间的一切同我不再有任何关系。”

此言一出就表明魔尊不会再次出现,也不会和立志守护天下的何欢对立,闻言二人神色齐齐一松,诸葛青天这才关注起自己情况,“也就是说,只要修士功德圆满,便可消去鬼神受到的诅咒?那鬼神自己可否积累功德?”

若要说功德,世上大概没人可以和为救世而立的玄门比较,如今何欢何苦又和千仞是师徒关系,照理说要他们出手该很容易。但诸葛青天了解千仞性情,正因对方是将自己养大的师父,他才不愿伸手求任何东西,尤其是救世功德这样一听就对飞升极有助益的稀有存在。

然而,何欢也很了解自己徒弟,就在诸葛青天试图另寻途径的时候,千仞神色一动,忽地开口道:“其实,出发之前师父给了我一本书。”

何欢过去经常干这样的事,千仞也只当那是逗自己玩的不正经书籍从未观看。如今细细一想,何欢早就到过此地,又身负玄门传承,只怕多少猜出了些当年真相,这本书或许不会简单。

果然,他拿出一看,此书虽外面罩着春宫的皮,内部却隐藏了极乐宫独门阵法,一经解开一枚隐隐可见金光的明珠便随着书信落在了地上。

何欢如今所修极乐功乃是源于佛修的功法,想是根据佛修成舍利之法将功德凝聚成形送到了徒弟身边,因知千仞脾气,更是从未提醒他此物所在。何欢少年时便在玄门为平定天下征战魔道,入魔后亦是约束魔道暗中止去天下数次干戈,重入玄门的这些年类似鬼域之乱的事件更是处理了不知多少。正因只求结果不通人情才招来天下修士咒骂,然而也因结果极好,江湖众人虽对他做事手段骂得厉害,到底从不曾真正出手相争。这样两百年的功德,要抵消天下怨气已是绰绰有余。

沉默地握紧那颗蕴含了师父两百年人生经历的明珠,千仞打开了信件,入目是飘逸流畅的笔迹,正如那人从不被任何人约束的潇洒一生。

吾徒千仞亲启,

何欢浪荡江湖两百年,上过云端,见过地狱,做过正道新秀,也当过魔道魁首,人生百态都已窥破,如今何苦渡劫成功,过些日子也该飞升去仙界折腾一番了。我问过大雷音寺主持,佛修的功德之力可渡世间一切爱恨,我徒儿寻了个鬼神做道侣,偏巧这个做师父的修得正是佛门功法,可不就是天意吗?师父闹腾了你六十八年,最后总得留点好东西,这百年功德就给你拿去当聘礼吧。

不必给我回信,也不必有何不舍,只要你一切安好让我无牵无挂地离去,便不负你我师徒一场。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师父……”

喃喃叹了一声,千仞一直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一路上不论何等惨事他都保持着神色平静,然而现在却是久违地眼眶有些热。

他终于明白为何在还魂岛何欢会对诸葛青天百般试探,原来那时他的师父便已有了这个心思,所以必须要确定这个鬼神值不值得接受自己为徒弟赠予的一切。他虽不是生父,却是由始至终都把徒弟当作亲生儿子在养,凡事都为千仞做好了打算,只求他能有一个安稳幸福的未来。

千仞以为自己已经长大,现在的他定能理解师父深沉的心思,结果还是何苦说得对,那个人真正的想法,除了他自己谁都无法立刻看破,等到真正明白,早已错过了回应的时机。

自小便一直指引着他前进的师父,如今终于是要飞升了吗?从此当真是天上人间再也见不到了……

很是落寞地垂下眼,千仞握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见到他如此诸葛青天也是心里堵得慌,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却忽地发现了信纸背面还有字迹,连忙就提醒道:“等等,这背后还有字,好像是少师父写的!”

闻言千仞愣了愣,翻过来一看果然是何苦跳脱了许多的字迹,语气也和何欢截然不同。

别信这些话,你师父口是心非惯了,他生怕你被人骗财骗色,不亲眼看着你安定下来天劫劈脑门上都能给顶回去。我会拉着他在漠北停留一段时间,一定要把媳妇好好带回来!

如今何欢也不再是过去只能望着高空孤月独自承担起天下的极乐宫宫主,终于有人能在合适时机将他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想法告知给旁人,或许,就像何苦曾对他说过的那样,只要不放弃,世界总会越来越好。

何欢教了千仞如何在江湖上谨慎地生存,而何苦教给他的则是如何对未来心存希望如何对世界温柔以待,或许从改口也称那人为师父时,他便已发现了这点。只是因性情关系,到底没法宣之于口。

心中虽是瞬间安定不少,他表面却仍如往常一样,只淡淡说了一句,“那两个人又去烦尤姜了吧,这种祸害还是早些飞升为好。”

明明他和秦九都是直来直去的风格,这孩子口是心非的性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无奈地摇摇头,律令早在千仞神色变化时便已看出他的心思。时间过去了这么久,结果却是道满门下的何欢养大了他的儿子,或许养得比他自己还好,命运果真是个神秘莫测的东西,虽莫测,到底也不全是坏事。

别人一个师父都做到了这个份上,他这个亲爹可不能输给后辈,只一抬头,律令便已轻笑道:“何欢把老婆本都给你了,还不赶紧把他套住?”

“父亲……”

此地的鬼神有两个,可功德却只有一份,到底给谁用委实是个两难的问题,千仞在理智回来时便已想到了这点,然而还不待他细思,他的父亲便已自行做了决定。

“自己媳妇要由自己来救,我可是无所不能的魔尊,有的是办法救她。”

看着千仞询问的眼神,律令没有犹疑,甚至连继续谈话的机会都没留给他,只自顾自走向了许久没有动静的茅屋,“我去见你娘,没事别来打扰我们夫妻谈心。”

“这些老家伙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任性,完全就没给我们做选择的机会。”

对着紫衣男人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声,诸葛青天看向没有表示的千仞,想了想还是笑着道,“其实我只要有些知觉,做不做人倒无所谓,反正你也比较喜欢妖魔鬼怪。”

诸葛青天有多想变回人身只有一直看着他的千仞知道,他发现自己身边的人爱他的方式还真是一样的霸道,似乎把他当作倔强的小孩一般,每一个人都喜欢不打招呼便把最好的东西往他怀里塞,想要瞒着他把一切风雨都在外面解决,如果真是孩子,只怕早就被宠坏了吧。不过,那两个是长辈他管不了,这个徒弟可是要时刻教训着的。

轻轻一挑眉,千仞便把少年按进了自己怀里,只揉着他头发淡淡道:“你啊,总是在关键时刻让着别人。”

“可能是吧,虽然想要变得任性,我到底不习惯做被宠爱的那个人。”

这一说诸葛青天也发现,的确遇上重大事件他很少会考虑自己,可能是活着的时候就习惯了吧。从一开始赵淮安便是一直委屈自己成全赵济城,他就是这样喜欢一个人便要付出全力令那个人幸福的性子,而且千仞比起那个狼崽子可值得疼惜多了。

赵济城杀他,他会恨,会亲手将这个弟弟葬送,可如果希望他死去的是千仞,他应该会平淡地满足这个人的愿望,就这样安静地消失吧。果然不愧是极乐宫出身的魔头,才短短时间竟就把他迷得这么死心塌地。

“你可真是个妖孽啊……”

感慨着冒出一句让千仞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在脸皮薄的魔教护法发作之前诸葛青天便认真问道,“真的要给我吗?不看看你爹能不能寻出其它方法再做决定?”

诸葛青天这话倒不是试探,天书阁御座早已习惯了凭理性做事,这样关键的决定他宁可自己等一等也不想千仞后悔,然而历来都很正经的千仞这次居然没和他一起理智,只斜了他一眼,语气凉凉地问:“都说是聘礼了,你想拒婚?”

这话一出诸葛青天便知道再正经下去以后可就惨了,不敢拒婚便只能答应,唯有叹了一句:“太师父这手够狠,百年功德啊,我可拿不出更值钱的聘礼,以后不能叫你娘子了。”

“我曾经以为自己注定无爱无恨孤寂一生,也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如果不是遇上你,大概永远不会来到这里追寻过去身世,也没机会知道,原来在这世上,父母、师父还有你一直都深爱着我。”

缓缓陈述着这过去绝不会说出口的话,千仞眼神慢慢柔和了下来,少年身上很冰冷,冷到让人总想和他靠得更近一些,让这个人暖和一点。

他不擅长和人相处,很多对常人来说最为简单的行为他都很难做到。过去他也从不和任何人谈心,因为他坚信那是无用的,能靠自己解决的问题绝不能劳烦他人。可只有在诸葛青天面前,他会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声。

过去千仞也问过何欢,明明天下美人众多为何就此认定何苦便是自己一生的道侣了,那时候师父只是笑了笑,然后告诉他,“你的脾气像我,凡事都要强,做什么都力求完美,绝不愿输给他人半分,就连示弱都视为极耻辱的事。当这样的你遇上一个愿意被他看见自己脆弱一面、能够次次妥协认输的人,便会明白了。”

那时候他坚持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脆弱,更不会对任何人妥协认输,只把师父的话当作耳旁风,如今才明白,原来那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或许从他第一次对诸葛青天妥协的时候,便已隐隐有所心动了吧。

抱紧怀里的人,千仞继承了父亲懒得说谎的性格,这种时候说的也是实话,然而却是有生以来最为柔情的实话,“谢谢你让我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很幸福的人,这是魔教大护法毕千仞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今天真是话多到让我想哭。”

诸葛青天从未听过他用如此轻柔的语气说话,他还不大习惯自己什么都没牺牲就被如此回应,心中虽忐忑地想着人间会有这样不需付出代价便得到想要事物的好事吗,却仍抓住他说出了最真实的想法,“不过,继续,我就喜欢你这样。”

或许是过去经历令他心冷,诸葛青天对人心的不信任其实比千仞更甚,正是知道这一点,在这种时候千仞绝不会减少话语让他去猜自己心思,只镇定道:“不必担心,我是何欢唯一的徒弟,徒弟就该超过师父,他能积下的功德,我以后也可以做到。”

“那我也为三皇叔努力超过师父,道祖说一个人救不了世界,现在正道魔道鬼神,我们聚集了这么多人,应该可以创造出温暖美好的人间了吧。”

笑着应了他,诸葛青天总算安心下来,他们不比何欢何苦一心同体意念相同,彼此的成长环境性情习惯差距很大,然而只要这个人能一直保持什么事都和他如实沟通,诸葛青天相信他们定能长远地走下去,然后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彼此。

“人的欲望永远都不会消失,能不能胜过他们,得看我们的本事。这一趟历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不去做便永远猜不到结果会如何。”

千仞一直都是个理智的人,即便决定去做也不会断言未来,看着他坚定的神情,诸葛青天轻轻一笑,只是握住男人的手,“不论成败,我和你一起走。”

世上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性情不同,习惯不同,选的道路不同,然而即便有再多的不同,只要牵着的手不放开,彼此根据对方调整自己脚步,终有一日能找到大家共同的频率,然后默契地走向天长地久。

毕千仞有很多毛病,魔修出身的他待人冷漠性情倔强,遇事就喜欢憋在心里自己解决,如果他不主动询问大概连情话都不会说一句,但是,比世间任何人都温柔,也比任何人都疼惜他。

诸葛青天也有很多毛病,皇室出身的他生来就会隐藏自己情感,他无法完全信任人心,总是强作欢颜掩饰内心的不安,大概这一辈子都不敢卸下伪装真实地活着,但是,不论换了多少面孔,不论受了多少伤,用心去爱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毕千仞的优点诸葛青天自然爱得不得了,他的缺点诸葛青天也喜欢,反之亦然,这就是他们的关系。

最初赋丧神提出的问题,现在终于能完全答上了。

腻在一起却只顾着自己心思的是情人,能彼此扶持携手共行的才是道侣,而诸葛青天,就是毕千仞的道侣。

何欢:聘礼师父搞定,赶紧结婚!

律令:副本你爹搞定,赶紧结婚!

秦九:你娘不做人了,赶紧结婚!

何苦:你知道我会说什么的,赶紧结婚!

尤姜:我就是路过的复制党,赶紧结婚!

诸葛青天:何等可怕的催婚势力,家长多就是不一样。

千仞:从这里出去后,和我回一趟魔教。

诸葛青天:不容易,我终于被你拐回家了。

第六十七章

当律令进入茅屋的时候,这里却是超乎想象的凌乱,地面散落着各种杂物,白衣女子却沉默地坐在桌前,直到桌上唯一完好的茶杯入眼,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唯有轻叹道:“你发现了啊……”

海角过去从没有其他人,所以秦九才能不断重复着他离去那一天的记忆,从没发现破绽,又或许是发现了仍按他安排将一切掩饰下去等待一天的重置。然而这一次不同,当那杯招待千仞的茶水进入视野,秦九瞬间发现了一切的不同,透过窗缝看见花田中的他们,她忽地明白了真相。

虽已没了昨日记忆,如今的律令却不再陌生,听见他的声音,她缓缓抬头,只轻笑着,“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我都快认不出了。”

“我成魔后太凶了,这张脸儿子会更喜欢一些吧。”

虽是如此答着,律令却知道自己没了记忆时选择换一张面孔,应当是潜意识地想忘记那个入魔的毕方。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出现在秦九面前的自己和魔尊没有任何联系,最好像最初的毕方一样,虽对常人而言怪异了一些,至少每天都活得无忧无虑。

秦九一直都很敏锐,甚至比毕方更懂他的心思,此时听了便明白了,沉默了片刻,只轻笑着拿起了椅子上的雪白昙花,声音中是无尽的柔情,“他真像你啊,虽然稳重了许多,却和最初的你一样,是个很温柔的人。”

此地永远没有黑夜降临,那朵昙花却被冥土永久保存在了盛开时的模样,在这里大概只有继承了毕方元神的千仞能够做到。他们来时都在一起行动,律令完全没发现这个儿子是何时偷偷折下了花田里的花枝,又是如何不动声色地悄然把它留在了秦九的住处。或许就在他和诸葛青天说着俏皮话试探缓和气氛的时候,千仞早已隐隐察觉出了一切,更是冷静地选择了面对现实。

他这个儿子太沉默了,以至于律令很多时候都以为这孩子继承了自己身为魔尊时的冷漠性情,大抵对人没什么感情。律令原是想,说到底是自己欠他的,生了这个孩子却没有将他养大,如今闹腾着能让他高兴些就好,至于千仞亲不亲近自己,倒是从不强求。结果,他好像还是不如诸葛青天了解自己儿子。

心中如此感慨着,他看着秦九在昙花前的笑颜,只能无奈道:“这小子,居然瞒着我给我老婆送花。”

许是摆脱了魔气的关系,现在的律令性情要和善许多,见到这样的他,秦九眼中也闪过一丝放心神色,却只笑道:“你多大了,还吃儿子的醋?”

“因为我知道,为了他,你不会让自己活下去。”

一句话令秦九瞬间沉默,律令怎会不知道她的想法,这里会如此凌乱只是因为,从发现鬼母煞未解的时候起,她就在试着用各种方法杀死自己,只求在晚上来临前让会吃掉儿子的鬼姑神消失。只可惜和过去一样,不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杀死一个鬼神。

过去面对秦九杀死她的恳求,毕方选择了拒绝,他宁肯用尽通天手段隔绝日夜,也不想让她离去。然而此时,他只是缓缓叹息着,“我没有告诉他,功德不止可以消人祸,亦可消天劫,所以功德圆满的佛修飞升仙界从来无须渡劫。何欢把功德给了他,便是舍了自己无伤飞升的道路,只求成全他的安稳生活。”

得道飞升是修士一生所求,一个没有血脉关系的师父都能为千仞做到这个地步,他这个当爹的更不能令儿子为难。秦九是他的妻子,应该由他来承担她的一切,此时也当是由他来面对现实。

“对不起,我和道满好不容易找到了救你的最好方法,可我却没有选择救你。”

“我喜欢的男子和我心有灵犀,即便相隔两地依旧能够做出我最期望的抉择,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轻轻握住他的手,直到此时,秦九的神情依旧是温柔的,虽柔和,却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她的心思,

“从我有意识开始,所遇见的都是非常自我的人,大家为了自己的私欲可以做出任何事,可以理所当然地搬出各种道义要求旁人为自己做出牺牲。我很害怕你也变成那样的人,好在,毕方一直都是毕方,不论为仙入魔,你永远在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想要的一切。这样的你,不论经过多少年,我都会为之着迷。”

秦九活着时最怨恨的便是自己父亲,明明生下了她,却从没有对她有过半分爱护,任由旁人对她欺凌践踏,却要求她万事听他安排,在那个男人眼里,她只是一个物件而已。从嫁给毕方那天起,她就发誓,绝不会成为那样的父母。

所以,现在她也是真心地对他说:“毕方,你即便入魔也没有变成我讨厌的人,这一点,我是发自内心高兴。”

毕方一直都拿秦九没办法,听见她这么说便知自己今日是无法拒绝的,只能叹道: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煞气只对人有效,若脱离人道成为精怪便可如我一般摆脱过去的一切。可你的元神并没有我这么强,或许要等上千百年才能重新化形,也可能再不记得曾为人时的一切。”

“不论多久,不论是否有记忆,我一定会再次爱上你,只有这一点,绝不会改变。”

从把话说出口时律令便知道了结果,久违地抱住熟悉的月下美人,“我已经成熟很多了,再没过去那么莽撞大胆,这一次我会耐着性子等你,就算需要千年万年也定等到你再次成灵。”

鬼神无法被消灭,却可以被强大魔修吞噬,而魔尊,便是世间最强的魔修。看着自己魂魄正在缓缓变淡,秦九只是轻轻靠在律令胸膛,仿佛只是睡上一夜般对他嘱咐道:“我会努力早些醒来,你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儿子。如果寂寞了,也别太在意父亲威严,就像缠着我时一样,叫他多陪陪你。”

“真的不去再见儿子一面吗?”

听着耳边问话,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了,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娘陷入沉睡,他或许会伤感几日,只要有人陪着早晚能恢复过来,这样你们未来会好过一些。”

似乎知道她会这么回答,律令没有再问,只是慢慢吞噬了鬼姑神的魂魄,要保护的对象正在消失,隔绝天空的力量也随之消散,夜色缓缓侵染云层,停留了数百年的昙花悄然绽放。伴随他抬手,留在魔尊戒指中的古老画卷自发落在掌心,展开那空白画纸,他吻上女子眉心,“秦九,做个好梦。”

“天黑了,昙花开了,你果然带着儿子平安回来了,真好。”

留下了最后一句话,秦九为人的魂魄悉数被吞噬,只有一丝作为仙画的元神回到了最初所在的位置,然而,和那时的月下美人不同,这一次女子变成了低头轻嗅昙花的姿势,虽身处凄清夜色之中,面上却是满足的笑颜。

默默看着画卷上的月下美人,律令忽觉这百年时间仿佛只是一场大梦,他还是那个每日与仙画为伴的毕方鸟,所有惨事都未发生,世界也还是想象中的美好模样,一切都不曾更改。只是这一次,他终于学会了等待,也学会了如何应对寂寞,他不会再让自己的月下美人降临人间。

秦九,我会如你所愿和儿子好好生活,然后,等你回来的那天,我们再一同走遍天下。

我啊,现在已经能够很熟练地笑着面对一切了。

从天空变色时千仞便发觉了不对劲,见他们许久没动静终是忍不住推门而入,然后便看见了抱着画卷在窗前望着花田的紫衣男子,这就犹豫着问:“父亲,你还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我们都不愿再踏进人间,几百年而已,在鬼域逛几圈也就过去了。等她重新化灵醒来,两个精怪长久在一起才是最好的结局。”

从听见他脚步声的那一刻律令便已调整好自己神情,此时说话也仍是过去的轻快语调,瞧了一眼踟蹰地停在门前的诸葛青天,这便笑道:“来吧,我教你怎么用冥土,既然你非这小子不可,咱们至少要把他捏得好看些。”

诸葛青天原还有些忐忑,这样的律令要应对起来倒是轻松许多,见他神色同往常无异,心知千仞是不可能出口缓和气氛的,这便主动道:“我说岳父大人,你到底嫌弃我哪里,我改还不行吗?”

律令如今已恢复全部记忆,然而性情却是没多少改变,想了想便耿直地答道:“大概,因为你是人形?”

好吧,容貌变了,名字换了,厌恶人类这一点倒是完全没有改变。

无奈地发现这个缺点好像只有重新投胎才能改,诸葛青天终于抛开了对长辈的矜持,这就如过去一般回应:“如果我没记错,你老婆也是人形?”

然而当和儿子冷场的时候就找儿媳妇这点已成了律令本能,立刻就扬了扬手上画卷得意道:“我老婆可以被我拿在手上,你做得到?”

见律令如此千仞便知应当是没问题了,有这两个人在,他今后的人生只怕要热闹得很,不过也好,他虽然不喜吵闹,却不讨厌热闹。

如今万事已矣,千仞没有去问为何秦九会回到画中,只是想着魔尊尸身仍留在血池那端,看律令这模样是不会再用这个身子了,便只道:“我去埋了父亲,你们还是打一架吧。”

律令倒是完全没想到这茬,听了又觉这情形有些怪异,唯有叹道:“我以前做梦都没想到能亲眼看着儿子埋自己,世界真神奇。”

诸葛青天原是不觉有什么,听他这么说却是心神一动,立刻就追了上去,“等等,师父你多挖个坑,反正要换肉身,等会儿顺便把我这身子也给埋了!”

律令历来就是个爱热闹的,一见如此便毫不犹豫地跟上,“你们等等,我把秦九尸身也移过来,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你确定要全家一齐入土这么惨的吗?”

“谁说的,我儿子不是在外面?”

“你这么一说反而更惨了啊!”

他们一如既往闹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千仞不知这是在刻意回避过去之事还是想要令自己高兴起来,只是作为一个正经人,对这两人表达关怀的方式委实无奈,摇了摇头就将手中飞剑放了出去。

飞剑传书历来用来传递重要消息,千仞过去甚少给人书信,诸葛青天这就好奇地凑了过来,“你写的什么?”

“通知了尤姜一声,我埋完自己爹娘和道侣就回去,叫他带着教众准备办喜事。”

这前后逻辑好像有点强大,确定魔教教主不会以为你失心疯?

千仞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淡,然而诸葛青天总觉得这个内容听着有些惊悚,思忖片刻才寻到重点,忽地惊道:“等等,你说喜事?”

对此,男人只回了他一个非常正经的眼神,“之前说好的,把你捆在轿子里娶进门,我这个人记性不错。”

等等,那些玩笑话你原来是认真的吗?虽然你一直是个非常正经的人,但有时候活得随性一些也没问题的!

暗暗回想起自己一路上到底招惹过千仞多少次,诸葛青天忽地就觉背后一凉,只觉未来似乎有无数的坑等着自己去踩,更惨的是坑都是他自己挖的,挖的时候还非常欢快。

事已至此,他只想到一个办法拯救自己,那就是瞬间抓住律令求救,“岳父唉,快把你的浪荡不羁分给你儿子一点!”

秦九:你在儿子身边不要走动,待我砍号重练。

律令:儿子,我骚扰你几百年就走。

千仞:师父,介绍个代练,急,在线等。

何欢:方什么,你爹可是有十几个小号横跨三大阵营的男人,升级不就分分钟的事。

第六十八章

如今鬼帝新立,鬼域同魔教结盟,妖修汇聚的大雪山似乎也隐隐有加入同盟的意愿,自魔尊之后最强的邪道势力即将形成。偏巧此时天道盟又刚刚进行了一波清洗正是人心动荡的时候,稍有不慎双方便会爆发冲突,这种时候千仞自然不能再在外界游历,和律令联手为诸葛青天重塑身躯后便带着这二人踏云赶往漠北。

诸葛青天被消去了鬼神煞气,冥土所造肉身却将鬼域保留了下来,虽因此和常人亲近仍有困难,倒是正好能够抵御千仞魔气侵蚀,对他而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按律令的说法,冥土到底是阴邪之物,有这些副作用也是难免,反正他俩邪到一块儿也无所谓了。

三人修为不低,在鬼域同喜丧二神拜别之后,用了三日时间便已到达魔教所在漠北。诸葛青天生前一直留在江南,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广阔的沙漠,加上久违地重获触感,一路上抓着沙子玩个不停,等到隐隐见到绿洲中的高大建筑方才想起这可是千仞住的地方,如果不出意外他今后也就定居此处了。

这样一想便有了活过来的真实感,连忙就拉着千仞问:“你们魔修的风气到底是怎么样的?我要不要打扮得更邪魅狂狷一点?”

除了千仞和何欢,诸葛青天还从未近距离接触过魔修,只是根据以前印象总觉得这个群体应当没几个善类,因此倒也担心自己能否融入魔教。和他不同,千仞神情是一贯的淡然,只安抚道:“不必担心,他们很友好。”

友好?魔修?你确定?

和律令同时用怀疑的眼神看他,诸葛青天这就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我怎么记得魔道大半都是桀骜不驯之徒?”

然后千仞就用一句话证明了自己果然是当之无愧的魔教护法,“因为如果不友好,我会宰了他们。”

对这个治理方法某魔尊倒是颇具心得,当即就拍着诸葛青天肩膀道:“你放心,杀人我擅长。”

当年魔尊直接让天下人口减少了一半,古往今来倒真是没用比这位更擅长此事的人了。

得了二位魔道领袖人物的保证诸葛青天果断不再担忧,事实上目前好像是魔教教众的处境比较危险。

魔教总坛位于漠北深处的一处绿洲,因世间的强大魔修大多定居于此,从进入绿洲范围便遍布陷阱阵法,走错一步便可能命丧当场。不过,往日不见人烟的绿洲外围如今却是热闹得很,看着前方乌泱泱的人群,诸葛青天总觉得他们不是来迎接千仞的,这便小心地问道:“怎么这么多人?”

若是寻常门派走到门口突然发现门中弟子悉数聚于此地定是有大事发生,然而千仞神色丝毫未动,只淡淡道:“估计是长老们在围殴我师父吧,不用理会他们。”

这个人刚刚是不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什么欺师灭祖的话?他真的是把太师父当亲爹看吗?

忐忑地看着打得宛如正邪大战现场法宝术法四处乱飞的一群人,诸葛青天又瞥了一眼接近他们的黑影,对千仞提醒道:“那个打扮得很像魔教教主的人正在叫你。”

远处那黑衣人披散着发,明明身处炽热沙漠居然还披着鹰羽装饰的厚实披风,偏巧手上又拿了把扇子,委实邪异得很,可惜千仞依然不为所动,甚至连头也没回就道:“他的确是魔教教主,不用理会。”

居然真的是教主啊!领袖居然从魔尊变成了这样,魔道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惊讶地睁大眼睛看那人追来,诸葛青天总觉得他们极可能还没到魔教就会因为大胆无视教主而被踢出去。

然而,论对魔教的了解没人能胜过千仞,只见早习惯被无视的尤姜轻车熟路地追了上来,一把按住自家大护法就叫道:“千仞!你只是出个门而已怎么就死全家了!哪个狗娘养的欺负老子大护法,列个名单出来,我魔教出征定叫他们寸草不生!”

关于魔教,天道盟一直只用一个词来形容——狂放。诸葛青天曾经不太理解,如今亲眼见到这群魔修才发现,老道士们还是挺厚道的,用词很是嘴下留情。然而,他此时震惊的并不是某人毫无教主风范的发言,而是这位尤姜居然是他的老熟人。

自古每个门派都有其代表人物,天书阁也不例外,风雅四圣便是赵淮安刻意寻出的四位少年天才,其中画圣姜奉之更是被视作未来继承人培养。昔日画圣一袭泼墨衣衫立在竹林,何等的神采风流,如今居然成了这个模样,他心中痛骂赵济城之余仍是忍不住叹道:“奉之,你怎么成了这副德性?”

诸葛青天到底舍不得自己原本的脸,在重塑身躯时仍旧选了过去面容,只是又刻意小上了两岁,瞧着便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对他的脸一手灭了天书阁的尤姜自然不会忘记,看了一眼就怒道:“赵淮安你这小人居然还没死?”

对尤姜的出身千仞早已知晓,这事错综复杂一时要解释起来也麻烦,他索性就把诸葛青天揽进怀里,只道:“介绍一下,我的道侣——诸葛青天。”

此话一出尤姜神情就是一僵,很是怀疑地问:“你不是说把道侣给埋了吗?”

“嗯,然后我给他换了具肉身。”

千仞回答一如既往的正经,认真打量了他许久确定这人不是在开玩笑,尤姜还是无法理解他对赵淮安的脸怎么能下得去手,只能叹道:“你这是什么新鲜玩法?”

千仞出门游历已有了些时日,如今再回魔教心底居然还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虽然他自己从不承认,律令却一眼看出他在此地明显要比在外界放松,原本担忧儿子被魔修带坏的心情也散了去,这便主动拍了拍千仞:“以你的冷淡性子居然能交到这么活泼的朋友,真是不可思议。”

千仞魔气在身历来不同人亲近,可尤姜发现他今日回来和往日不同,陪着自己闲话许久不说,居然还任由此人靠近,莫不是中了邪?

心中警醒了几分,他面上却是斜视着律令,只道:“这跟茄子一样浑身发紫的二傻子又是谁?”

眼看他一句话就让一代魔尊真的变成了霜打的茄子,千仞想着也没什么可瞒的,这便一语道出了事实,“我死了几百年的爹,以前叫魔尊,现在叫律令。”

尤姜早知不惧怕魔气之人定不简单,听到魔尊这个名字却仍是止不住晕了晕,又看了眼诸葛青天这位天书阁御座,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这就问:“你从哪座坟里把这些埋了几百年的老土豆给掘出来的?”

魔修做事率性从不遵循礼法天下皆知,早些年天道盟和他们打交道时没少被气得吐血,虽然明白,诸葛青天看着记忆里的儒雅画圣变成这个模样还是忍不住劝道:

“奉之,我知道你只吃素,但能不能别开口就提蔬菜。”

赵淮安自己便是丹青妙手,姜奉之的画技可以说是他亲手教的,如今突然听到那人熟悉的语气便是僵了僵,然而一想到正是这个自己最信任的御座将他一手推入魔道,终是冷笑道:“言语倒是耳熟得很,瞧你这样子,老黄瓜刷绿漆又想装嫩了?”

这是诸葛青天最不擅长应对的场合,千仞却不再沉默,立刻淡淡道:“赵淮安继承天书阁没多久便已被其弟杀死,你不也曾疑惑他为何性情大变吗?”

“那些陈年旧事我早忘了,你爱和谁双修都成,别忘了做正事就好。”

此话若是诸葛青天所说尤姜只怕一个字都不会信,但说话的人是千仞,整个魔教唯一不会背叛他的大护法,所以最终还是捏了捏扇子,换了个话题道,“他真的是魔尊?”

“嗯。”

“长老们,别跟和何欢打了,出来看魔尊!”

得到千仞肯定的回答,尤姜细细打量一番律令,总觉和典籍记载的魔尊相去甚远,这便唤来对魔尊之事最为热衷的一众长老。

魔教三位长老对何欢有多厌恶人尽皆知,然而每一次偏又打不过这厮,正是气头上的时候听到这话立刻就跃了过来,三个老头围着律令转了一圈已得出了结论。

奉行脸好一切都好政策的三长老:“这是魔尊?长相没有大护法霸气啊。”

坚信高人该有王霸之气的二长老:“我看他的气质也比不上大护法沉稳。”

反正就是要力挺大护法的大长老:“老夫还是坚信大护法才是魔道之光。”

过去抢着要跟随魔尊的人数不数胜,律令想不到才过了几百年自己居然就无人问津了,一时只能悲伤地感慨,原来魔道修士跟随的只是他的外表,他讨厌这个看脸的人间!

眼看三位长老一致排除了魔尊再掌魔道的可能性,尤姜其实也不意外,他们自己闹归闹,对于魔教绝对不能让给外人这一点却有着一致共识。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教主呢?”

“穿衣品味极差。”这是看着某人披风神色鄙夷的三长老。

“言语素质低下。”这是坚持高人不能每天骂街的二长老。

“反正不如护法。”这是仍在支持千仞篡位路上的大长老。

对于几位长老对自己的嫌弃尤姜一点也不意外,事实上如果哪天这三个老东西夸他了,他才该担心魔教是不是被卖了。于是,已习惯了魔教日常的教主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地友好回应,“哦,你们这群瞎眼的老冬瓜可以并排滚了。”

诸葛青天还真没见过这么诡异的门派,明明彼此之间没一句好话,可又有一种迷之和谐,就在他感叹着难怪千仞个性如此别扭的时候,作为议论中心的大护法也说话了,他斜了一眼众人,非常认真地嘱咐了一句,“对我道侣友善点,不然宰了你们。”

就像长老们每天诋毁教主一样,大护法和教主打架在魔教也是日常风景,然而这一次的被宰理由实在与过去不同,尤姜看了看诸葛青天那张令自己膈应的脸,最终还是友好地招了招手,“我们魔修历来奉行打是疼骂是爱,过来让教主友善地骂你两句。”

然后,千仞就掏出了把刀放在自己道侣手心,教会了他在魔教生存的第一守则,“如果被教主骚扰就捅他一刀。”

“魔修的交流方式真独特,不过我喜欢。”

看着千仞就势牵过来的手,诸葛青天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立刻握紧,魔教这样放肆的生活方式和他过去认知完全不同,但是比起表面和善友好心中各有算计的天书阁,魔修这样不高兴就骂,看不顺眼便打的耿直性子反倒令人安心。

被千仞牵着向绿洲走去,他看了看阳光下宛如碎金的沙丘,忽地便觉未来也随之明朗了起来,只轻笑着补上了一句,“果然你身边的一切都令我喜欢。”

天道盟:记住魔教那几个指挥的名字,他们都是大喷子,开战场立刻屏蔽!

尤姜:一群老葱还真拿自己当瓣蒜了,我都懒得喷他们。

三长老:长得丑就是这样的。

二长老:手法菜就是这样的。

大长老:因为我们有大护法。

何欢:笑看一群单身狗互相伤害。

魔尊:恕我直言,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

千仞:……

律令:只有我儿子是站着的!

千仞:呵,因为只有我在拿人头!

诸葛青天:目瞪口呆的吃瓜鬼神.jpg

第六十九章

漠北地广人稀,这片魔修聚集地更是没有任何普通人靠近,因此魔教可以肆意扩建,论规模倒是比玄门还要大上许多。整个魔教以金白二色为主,建筑由外至内呈螺旋状逐渐增高,最中心处便是教主所在的通天白塔,以种种精美石雕壁画装饰的庭院和拱廊互相交错,配以庭中在阳光下色泽正好的金色沙子,倒像是阳光倾泻而下形成的城市。

诸葛青天想象中的魔教该是跟鬼域一样阴沉不见天日的地方,如此伸手看着明艳阳光落在掌心只觉心情也随之明朗了起来,这就对千仞赞道:“你们这里比我想象的有情调。”

“原本长老们想要以血红色调为主建造人骨殿堂,尤姜一看图纸就立刻驳回,只说‘你们脑子有病?非得把自己住的地方变成掉在针板上的烂番茄?’,然后就自发带人给修成了这个模样。”

千仞对衣食住行都没所谓,不过尤姜倒是很看重四周环境,过去在极乐宫时便常常忍不住修剪庭院花草,如今轮到自己地盘更是亲自画出图纸,每一处都精心设计,用事实证明他这些年虽然一直在画春宫,昔日的画圣绝技却没落下半分。

姜奉之算是赵淮安的半个学生,绘画风格也与他师承一脉,如今看着那蔓延在过道上的熟悉壁画,诸葛青天心中平添几分亲切之意,连带着看尤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怀念,“看来你对建筑的品位倒是没随着衣服审美下降。”

姜奉之入天书阁时年纪尚小,性子生来又傲,看着他赵淮安总想起和自己一起逃难时的赵济城,所以对他颇为照顾。如今被这久违的眼神一看尤姜也愣了愣,然而最终还是不动神色地移开了视线,只一如既往地骂道:“那群老东西头上顶着的大概是个西瓜!人哪有不想生活在阳光下的,正是要让天下最光明之地由我魔教占领,才显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们这些画坛圣手的交流千仞是全然不懂,见诸葛青天和尤姜意外地还能聊上几句便也没有打扰,只召来了传令弟子做出一系列安排,“先收拾一间上房带魔尊过去,这些日子积累的公务分类送去书房我马上处理,在我房间准备好热水和换洗衣物,尺寸按他的来。”

“遵命,大护法!”

伴随传令弟子退下,一众等候已久的魔教下属终于盼来了办正事的大护法,连忙就挨个带着文书凑了上来。

“大护法,关于我们和鬼域结盟一事正道门派颇为忌惮,近日似乎隐隐有前来试探之意,可需加强教中防卫?”

“让探子盯紧所有正道门派的出入人员,教中弟子但凡外出必须报备,一旦漠北有陌生修士出现立刻上报。”

“大护法,何欢这些日子在教中和长老发生多起冲突,造成的损失如何处理?”

“统计出全部损失然后把账单寄给玄门,算上百分之十的利息。”

“大护法,教主出关后整天嚷嚷着进攻天道盟,咱们到底打不打?”

“不理会,他是闭关被打断心中不满刻意闹腾你们,真要打正邪之战自然会给所有弟子书面通知。”

“大护法,我们到底办喜事还是丧事?”

“连夜印发请帖通知江湖所有门派,我将于七日后同诸葛青天结成道侣,到时没有送份子钱的一律把名单递给教主让他发泄多余的精力。”

“这真的是我儿子?”

睁大眼睛被众人包围依然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事务的千仞,律令想起自己当初除了杀人什么都不管的魔尊生活,瞬间只觉他可能是个假魔尊。

看看他,又看看被魔教教众当作世界救星的千仞,诸葛青天也是诚实地回应,“可能太师父当年抱错了吧。”

眼看自己亲爹位置动摇,律令立刻就用最无懈可击的理由反驳,“闭嘴,他这是随了秦九的认真细致!儿子像娘知不知道?”

当然,对此诸葛青天只有一个感想,“谢谢你让我深刻认识到了娶个好老婆的重要性。”

连他们都是如此,这些时日被尤姜何欢两个不靠谱的魔修联手气到差些暴毙的大长老更是热泪盈眶,擦了擦眼角就叹道:“教主,你准备什么时候退位让贤?”

“滚,我一日不死他永远都是大护法!”

瞪了一眼这每天都想篡位的大长老,尤姜终于拿出了教主的威势,指着诸葛青天就叫道,“都愣着干嘛,赶紧把人洗干净送大护法房里去,这小子要是被吓跑了你们自己陪他睡!”

只是一句话,原本正好奇围观的一众弟子瞬间便是全副武装将诸葛青天团团包围,眼看他们似乎还想弄出捆仙绳一类的法宝,诸葛青天终于确定了一个现实——他果然是没有情敌存在的。

当然他并没有被绑着沐浴的癖好,所以只能对将自己团团包围宛如恶霸狗腿子抢亲的魔教弟子们解释道:“冷静,我是自愿的,大护法的床请让我自己爬上去。”

此话一出伴随整齐的吸气声,众人看他的眼神只能用敬仰来形容,其中一人更是用面对英烈的表情上前来,然后语气悲壮地问:“阁下,是否需要准备特殊道具和助兴药物?”

这表情和言语之间的联系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他们的逻辑,诸葛青天只能正直地继续解释,“我们是很单纯的道侣关系,你们不要乱想。”

“肉体关系还不够单纯吗?”

“……”

面对他们如此单纯的疑问,诸葛青天终于屈服了,果然正道和魔道的大胆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对此,他决定先洗个澡,然后滚一滚自家道侣的床,亲自鉴定一下魔教大护法能有多大胆。

魔教办事效率果然高,跟着领路弟子走到千仞房间,虽然此处依照千仞性子只做了简单布置,诸葛青天却是瞬间寻到了熟悉的气味。

他在身为死者时曾经想象过千仞身上该是什么味道,直到这些日子有了肉体才发现和他想象的都不同,千仞虽然外表是个冷硬的男人,闻起来却带着淡淡的青木香,靠在他怀里很是舒神安逸。诸葛青天本还好奇这是怎么回事,今日见到魔教各处都有的香炉才明白,原来这就是魔教的味道。

细细将房间打量了一番,他发现了样式全都一样的衣衫,也发现了书柜上的功法秘籍,还有被用小匣子在书桌上小心收好的何欢信件,果然全是千仞生活过的痕迹。

在这样的地方,虽是独自一人,诸葛青天却没有半分寂寞,他将手伸入浴桶,水流温暖的触感自指尖传来,这才真切地相信自己已经活过来了。这一次他依然选择维持少年时期的样貌,结果,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期望着能够重来一次,不要再成为天书阁御座,不要再为了生存学会伪装自己,就这样简简单单地长大,然后和喜欢的人度过一生。

可是他也知道,保护一个单纯少年是很累的,他到底不想让千仞承担这份辛苦,如今感知到门外气息,也是缓缓抬起了头,只平静地开口:“既然到了,不如进来详谈吧。”

似乎没想到会被他发现,来人在门外停了停,最终却没有进入,就立在过道回应,“老夫只是有几句话想问赵御座。”

这声音是大长老,想必是趁他不在问过千仞了吧,果然他的身份魔教还是颇为警惕。

心中习惯性地转过各种念头分析,诸葛青天仍是淡淡答道:“请问。”

“自古正魔不两立,大护法因是何欢教出来的,性子会比寻常魔修好上一些,但我魔教并非人人如此,你可要想好,能否忍受此地的三教九流。”

果然不愧是江湖上的老人,一开口便是辛辣问题,不过诸葛青天倒是不怕,只轻笑着回答:“你们教主方才说过,哪有不喜欢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我不是刚入江湖的小孩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大长老多虑了。”

“魔修都以自我为重,在情爱方面,大护法并不是多好的伴侣。”

千仞早说过魔教中大长老对他最为关心,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诸葛青天虽明白他的担忧,在此时却是半分也不退让,只道:“你又没试过和他谈情说爱,怎么知道?”

“阁下这样掌管过天书阁的狠辣人物,老夫很难想象你会对何人真正动情。”

这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若是寻常少年魔教三位长老根本不会怀疑千仞眼力,但一想到对方是个比他大上许多的老狐狸便忍不住担心,看来他这根老草要装嫩也是不行的啊。

无奈地心中叹了叹,诸葛青天却只如实答道:“赵淮安已死,天书阁已灭,如今的我只是被千仞捡到的鬼神诸葛青天,所求的也只是能安稳地活下去而已。而且,不还有大长老在随时看着我吗?”

“自古由正入魔者极多,老夫最怕的却是何欢和教主这般被迫入魔的修士,他们身在魔道,心却一直向往着正道的世界,只要有了机会回去便会将如今一切弃之不顾。老夫看得出,你心不在邪,可大护法却是真正的魔修,道都不同,如何成道侣?”

这话却是将诸葛青天问住了,他其实对自己的道并不是特别清楚,过去只是为了活下去选择了最为合适的道路,如今想来,他对天下众生虽无加害之心,历来也是不怎么怜悯的。

不救济苍生谈不上正,可只是不作为又算不得魔,说到底,他所向往的未来只是能和家人一起平淡生活,在任何时候都有人陪在身边闲话家常,他,从一开始就没去关注过天下。这样的他或许还停留在凡人的世界里吧,可是千仞会喜欢如此简单的生活吗?

诸葛青天终于沉默了下来,然而就在他想着该如何应对的时候,外面便悠悠传来了尤姜的声音,“就你们这些老白菜话多,他抛下天书阁自顾自去死的时候可半点也没想什么正道,这辈子都不可能为天下背叛千仞的,你可以回去洗洗睡了。”

“教主你怎么跑来了?”

尤姜标志性的话语一出现,大长老便知此人定是来捣乱的,果然这人摇了摇扇子就道:“我是教主哪里去不得,就算来偷看他洗澡又如何?”

以他们相处多年的默契,大长老知道这人是选择支持大护法决定了,一时也搞不清这些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忿忿道:“呵,你等着,老夫这就去告诉大护法。”

大长老:我觉得这些转阵营的肯定是007!

尤姜:我觉得你是在针对教主!

大长老:没错,我是。

尤姜:给我否认啊!

第七十章

随着尤姜到来大长老总算离去,诸葛青天正松了一口气就见房门被一脚踹开,心中感叹这些魔修果然不知道何为敲门之余,便只斜了一眼过去,“我第一见到有人偷窥是踹门进来的。”

尤姜来这里当然不是真的为了偷看一个男人洗澡,事实上他早料到大长老不会放心千仞和正道修士结成道侣,刻意在教中转了一圈,便装作散步拐到了这里。可再见到这曾经被自己敬仰过的人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便只强调道:“我喜欢女人,对你没兴趣。”

“你是魔教教主。”

诸葛青天看他的眼神很是怀疑,对此在魔道六十五年都没碰过男人的尤姜表示很愤怒,立刻就道:“虽然魔修只要长得好看谁都能上,但魔教教主只爱红粉佳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但诸葛青天还是觉得教主向自己强调这个问题好像哪里不对,唯有看着他疑惑地问:“所以,你来就是为了我告诉我教主的特殊性?”

尤姜当然没无聊到这个程度,只是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想干什么,细细看了看眼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白衣少年,唯有叹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诸葛青天也愣了愣,下意识便答道:“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此话一出尤姜偏头看了看铜镜中早已变得邪魅的自己,果真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远比诸葛青天明显。他想虽然自己当年将赵淮安视作最值得信任的掌门,可在这人心里大概姜奉之只是门下的普通弟子吧,他们之间若说叙旧委实无话可说,若要寻仇却也没什么恩怨可言,只能淡淡道:“是啊,时间过了这么久,都变了。”

“奉之,当年是我放弃了抵抗选择死在济城手里,也从未考虑过追随我之人的下场,你怨我是有道理的。”

其实关于过去诸葛青天除了赵济城已不记得多少,他那时活得不容易,顾及一个弟弟已是万分艰难,哪来的闲情逸致再去关注他人,对待天书阁众人也是选取了最合适的模样去笼络人心而已。

当时从不觉这有什么不对,直至听到刚才尤姜在门外的话才发现,原来他也是一直只为自己活着,除了在意之人从不考虑其它,到底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说这些做什么,我早就不用那名字了,也是我当年蠢,竟连御座换了人都不知道。”

尤姜倒也没想纠缠旧事,他如今不是小孩子了,并不认为身处同一门派便自然会有情谊。只是,当年赵淮安一袭青衣自苍松翠柏间走来的模样让少年时的他有些难忘,那时候他想如果是这位御座定能创造出一个温暖的江湖,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连他这种无名小卒都温柔以待的男子会对谁产生恶意。

如今这人虽卸去了过去的伪装,性情其实也没多少变化,他对陌生人仍抱有善意,只要对方不伤害他就不会主动攻击任何人,当真是无害的生物。因为无害,所以可以放心信任不用担忧哪天和他产生分歧便被背叛,而他们魔修最欠缺的便是这种安稳感。

“其实早该发现的,你这个人一直没什么野心,在无事的时候泡一杯茶就能坐上一天,委实不像是能把征战天下放在心上的枭雄。”

诸葛青天已经做好了谈论旧事的心理准备,谁知听到的却是这么一句话,一时反倒有些疑惑地问:“你好像不怎么担心千仞?”

“你就是只无害的兔子,虽然被逼急了咬人很疼,也会因为身边豺狼太多将自己装出很凶恶的样子,可是只要没人招惹你,有吃有喝就能兴高采烈地活着,正好适合千仞这埋在地里不肯见人的老萝卜。”

尤姜原本对千仞选择赵淮安做道侣也很是不解,如今倒是明白了。千仞身边尽是他和何欢这般强势之人,他们从不会听取任何人的意见,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一定要做到。

一直以来千仞也的确是尽全力配合他们去达成这些目标,可他们似乎很少去问千仞是否也有想做的事,是已经习惯大护法的可靠了吧,因为那人一直神情淡漠就真的以为他没什么感情。甚至见到律令才惊觉原来千仞一直都很在意自己身世,只是为了不妨碍他的魔道大业,从不曾将这些想法说出口。

如果这次不是大长老逼得太紧,这个大护法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魔教去寻找自己道路吧,他这个挚友,其实做得不怎么合格。

或许在毕千仞的人生里,只有诸葛青天是抱着“一起做彼此都喜欢的事”这样的想法在和他相处,他们这些过去便只顾着自己的人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施加多余的好意了吧。

暗暗叹了一声,尤姜从袖子里摸了块令牌丢了过去,说出的言语却还是平常语气,“我们这块地里最好的菜就这么被你给拔走了,以后好好抱着他,谁抢也不许撒手。”

“这是?”

“魔教外围的通行令牌,当作贺礼提前送你了。”

一个门派的通行令牌至关重要,更不可能随意送给外人,既然给了诸葛青天,便是身为教主的尤姜承认他是魔教一员,从此可在教中自由出入。默默握紧手中令牌,诸葛青天发现自己过去当真是为了赵济城错过了很多东西,不过,至少现在不会再次沉迷在自己世界忘记他人,毕竟,他一直都是很主动的人啊。

轻轻笑了笑,他上前一把拽住尤姜袖子,这就积极道:“教主,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吧,我叫诸葛青天,画画很好看的!”

尤姜历来和一众长老护法互骂惯了,骤然感受到这扑面而来的友善气息只觉头晕,以魔修的思维完全无法理解这人到底怎么能做到把这种话堂而皇之说出口,只能瞪了他一眼就怒道:“啃你的萝卜去吧,我堂堂魔教教主会去画春宫?”

早已体验过千仞有多别扭的诸葛青天对魔修的情感表达方式倒不陌生,但是,对此他还是觉得有必要纠正一番,“不,我没说春宫,你入魔后是不是对绘画之道有什么误解?”

然而还不待他把失足画圣拉回正道,一旁的衣柜忽然打开,律令躺在里面的身影立刻落入二人视野,在发现自己听到春宫一个激动居然把柜子门给踹开了之后,这位老父亲瞬间镇定了下来并发表了自己看法,“你这么说我就不服了,茄子哪能生出萝卜来,他必须也是茄子!”

原来你也在啊!到底是什么时候钻进柜子里去的!

无奈地看着他,诸葛青天摸了摸已经变凉的水,这就叹道:“我只是想洗个澡,你们一个个都往我房里跑是几个意思?”

律令如今虽没心没肺了些,当年却也知道江湖险恶,想着诸葛青天无亲无故突然变成千仞道侣,只怕魔教要有许多人盯着他,左右自己也无事,便暗中潜了过来,此时见行踪暴露,索性坦然道:“你是我儿媳妇,我得守着你别被外人欺负了去啊!”

他这话令诸葛青天心中蓦地一暖,心想这一路上的斗嘴倒也不算浪费,好歹他们已经真正将彼此当作了一家人。

然而这把魔教说得好像龙潭虎穴的语气便令教主有些不爽了,立刻就皱了眉道:“得了吧,你儿子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个紫薯还没被刨出来呢,现在还来窥视他道侣洗澡,我看不怎么可靠。”

“谁要看你们这些臭男人,我在看我老婆!”

作为一个连儿子断袖都看不出来的耿直男人,律令坚决不肯接受这种污蔑,果断就展开了手中画卷,指着那画中神色无奈的月下美人便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我老婆!如此天姿国色,就算在画里也胜过天下任何男女。”

关于魔尊的事千仞只说会写下详细书面报告,尤姜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拿着幅画叫老婆的,一时很是怀疑人生,“他认真的?这年头还可以和画生儿子?”

对此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诸葛青天很淡定,“他是无所不能的魔尊。”

然而,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猫在柜子里的精怪,尤姜又提出了一个合理的疑问,“可是,就算是一副画也不可能看上他啊?”

“大概,因为他曾经是无所不能的魔尊。”

继续淡定地回答,诸葛青天内心也觉诡异,他一个断袖准备沐浴房间里居然冒出两个只喜欢女人的男人,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不过他这倒想起了正经事,估摸着千仞快回来了,立刻就对这似乎有意打一架的两人道:“两位,我不得不提醒你们一句,我要沐浴了。”

他说出这话尤姜便是神色一僵,倒是律令仍然一头雾水,“你一个男人洗澡有什么好看的?”

诸葛青天到底没单纯到以为二人同居一室是盖被子纯聊天的,不过他想以千仞至今都不亲自己一下的保守程度,肯定也做不出多么羞耻的事,说不定见人多一个别扭连亲都不肯了,这是绝对不行的,他一定要把火点起来!

想到这里,他便将本来就不多的羞怯之情全给扔了,只对二人如实道:“我要洗干净想办法勾引你家萝卜了,为了让他下得去嘴,麻烦你们出去,顺便再叫人送些热水来。”

只是一句话瞬间便令一代魔尊陷入呆滞,就连尤姜也是用不敢置信地眼神看了过去,直到和恍惚的律令一同被赶出房间,魔教教主的内心依然沉浸在震惊之中。

千仞是何欢徒弟啊,听说某个不正经的老魔头可是用春宫教他识字的,碰上这种对手居然还要出手勾引,这人到底是想要何等激战?

他当年果然小看了自家御座,这位内心原来如此奔放的吗?

诸葛青天:道侣不会开车,我该怎么办?

律令:什么?男人之间还可以开车?

尤姜:过去男神高岭之花人设崩塌,我的心好痛。

何欢:可是,我怎么记得把一生绝学都教给他了?

千仞:呵呵。

作者:开车?没有,不存在的,我可是写尾气都能卡文的人。

第七十一章

在魔教但凡教主和长老意见不一致的公务都转交给大护法处理,当千仞看见案上堆得宛如一座小山的公文时,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了教中内部矛盾到底有多激烈,这样都还没爆发内乱也真是个奇迹。

好在尤姜和长老们虽然看上去不靠谱,实际管理事务却各有长处,他只需冷静权衡局势选择最为合适的方案即可,处理得倒也迅速。

饶是如此,当千仞回到房间也是三个时辰以后,原以为按诸葛青天性子只怕早已出门闲逛,谁知刚推开门,便见他仍安静地在浴桶里趴着。

少年的头发本就柔顺,如今沾着水珠披散在脖颈,配上听见脚步声朦胧睁眼时微颤的睫毛,更显得乖巧可爱。这是千仞亲手一点点捏出的身体,在造成时已不知看过多少次,然而当诸葛青天灵魂进去后,带给他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至少,当初看着没有生气的躯体,他绝不会这种想要好好摸一摸的想法。

虽是如此,他仍是不动声色把手搭上少年肩膀,虽然掌心光滑的触感令心神止不住一荡,却仿佛只是正常问候般淡淡开口,“怎么还在沐浴?”

诸葛青天到底是名门出身,虽说想要主动些,具体怎么勾引是全然不懂,只觉不穿衣服已是极致大胆,然而男人好像完全没反应,只能试着提醒道:“看见美人出浴有没有心动?”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魔教护法的不解风情,只见这人扫了一眼墙角水桶,这就一语道破了事实,“换了三桶水吧。”

诸葛青天对泡澡自然没喜欢到这个程度,只是他估摸着就算是自己要平白地邀请千仞成就好事,这脸皮也是有些发烫,反正沐浴脱衣服理所当然,便索性泡着不起来了。可惜的是他们似乎远没有达到心有灵犀的地步,此时也只能不满地抗议,“你的洞察能力一定要用在这种地方?”

他的用意千仞自然是懂的,不过他可不是被撩一下就起火的毛头小子,不论做什么都要细致到完美无缺是魔教护法的一点小爱好,此时也不例外,这就把少年从浴桶中捞了起来,随手为他披上雪白衣衫,只轻轻道:“过来,我帮你把头发擦干。”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诸葛青天心中宛如翻江倒海,甚至连千仞动作比以往温柔都没发现,只恨恨地咬着手指,

现在的魔修都这么纯情吗?他比清修几十年的老和尚还清心寡欲啊!太师父,你徒弟在自己道侣刻意脱光衣服等着他的时候又把衣服给人穿上了!简直有辱师门!

千仞倒是不知自己在道侣心中居然变成了纯情少年,不过见他表情也猜出了七八分,诸葛青天虽很擅长伪装,在他面前却从不掩饰任何情绪,这让他很是高兴,想了想,便难得比平时多说了些话,“在魔教待得习惯吗?”

千仞历来不爱说废话,诸葛青天若不开口他便少有言语,没想到今日倒是主动聊天,一时诸葛青天也忘了方才不满,只轻轻答道:“挺好的,我和你爹差不多已经混熟了,大长老虽顽固却并非不讲道理,教主嘴巴损了些,本质还是个不错的人。”

“尤姜虽对男人没兴趣,却很喜欢少师父,我猜他一定喜欢你。”

见他提起尤姜时神色微动千仞便知这位教主大约是来过了,此地和诸葛青天有牵扯的也就尤姜一人,这人自离开鬼域后便对过去只字不提,千仞却知他从未真正放下,如今能同故人和解大概心里会好过许多,想了想,便提醒道,“他早些年骂人更难听,后来发现这样有些伤人,对喜欢的人便只骂瓜果蔬菜。虽然和长老们依然互相看不顺眼,这些年也算是斗出感情来了。”

“这样一想,当年喜欢我的人还挺多的,那时候我总认为他们喜欢的是伪装出的我,所以从不真心相交,倒是不知错过了多少人。不过,好在最后果断放弃了那无谓的高傲,到底没有错过你。”

因为赵济城的存在,诸葛青天总不愿提及过去之事,然而如今时过境迁再去想想,好像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他那时多少还有些良王世子的架子,总认为旁人听自己命令全是计谋使然,以至于见到尤姜才发现,或许当年也有许多人是真正被他折服,想要跟随他认真建设天书阁。只因个人失败便放弃了所有,到底是轻率了些。结果,直到死后,他才知道生命是多么美好的东西。

所以,现在的他决定吸取教训,若是爱着一个人一定要让对方清楚知道,绝不再做隐藏自己那种傻事,“千仞,你我虽无血缘关系,可我却想彼此变成最亲近之人。我要的并不是拜了天地的夫妻名分,而是,陪在你身边的人非我不可。因为,我对你是想要独占一生的爱。”

自二人相遇以来,诸葛青天甚少说出这般强势言语,尤其是恢复记忆后,他虽仍习惯性地向千仞撒娇,骨子里却把男人当小辈疼,从不勉强这个人为他做任何事,凡事也替千仞考虑,很有分寸地不令他有半分为难。只是在感情上,曾因一味付出跌得极惨的他,到底希望能得到强烈的回应。

“抬头。”

就在诸葛青天思考着该怎么把话说得更坦白一些的时候,就听见了千仞平淡的声音,他听话地仰起脸,便见原本为自己擦着头发的人忽地俯下了身子。

直到双唇交接的瞬间,少年仍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地睁着眼睛,舌尖被突地卷起的感觉让他有些缺氧,手掌下意识抬起似乎不知该不该推开男人,却在还未来得及思考的时候就被紧紧按在了椅子上,只能被禁锢着任这人无所欲为。

这是什么?别骗他,过去他看别人道侣只是在唇上轻轻一点就结束的啊,哪有人接个吻会这么刺激的!

过去一直活在清心寡欲的正道修士中,诸葛青天完全没想到魔修的花样会这么多,待到理智终于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被人给放在了床间,一时还有些茫然,他费心勾引的时候这人给他穿衣服,怎么好好说着话呢又把他给按床上了,魔修难道都喜欢来强的?那他是不是该捡回以前的清高样子骂一声无礼让这人有兴致点?

千仞全然不知他内心是如此配合,见那脸色似乎还没回过神,只轻轻理了理少年被抱起时留在面颊的黑发,摸出一瓶药膏随手调制着,“我这个人做自己喜欢的事之前,总要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比如把一切可能打断他的事务都处理干净,把那些极可能偷看的长辈挨个扔出去,又比如,确定这个人是真的愿意和他欢好,毕千仞是追求完美的人,他宁可没有,也从不强求。

赵淮安过去在众人认知里是个文人雅士,周围人哪敢和他说什么凡俗话题,因此对房事的了解仍停留在皇室把妃子裹被子送进寝宫这个级别,至于何欢那对魔修而言都大胆到无法想象的神奇春宫,更是完全只当故事看。如今全然不知千仞这是给他最后拒绝的机会,见这人亲完就没动作了,还以为历来没什么欲望的男人就此偃旗息鼓,只催促道:“那继续啊,你到底行不行?”

“哦,本来我想你是初次,只怕得多做准备,既然你这样说……”

千仞原还想他初次接触这种事需要些时间适应,谁知非但一点不怕还主动拉起了自己衣襟,既然这样,那就不用客气了吧。

直到被翻过身子的时候,诸葛青天还是有些茫然的,他想,听闻嫔妃侍寝至多半个时辰就结束,这么短的时间咬咬牙不就过去了,还要做什么准备?

然后,男人有些冰凉的体温混合着淡淡青木香同时传进感官,他终于知道了准备是什么,也知道了少做准备是什么后果,奈何,天下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好师父,我错了,你悠着点。”

“我发誓不撩拨你了,你松手,咱们聊聊人生如何?”

“真的不行了,娘子,夫君,小千仞,饶了我吧!等等,怎么更狠了,你才是衣冠禽兽啊!”

呵,半个时辰?发乎情,止乎礼?没有,不存在的,皇爷爷你误我!

在对皇室教育的痛恨之中,他终于在男人的怀抱里慢慢缓过神来,然而好像连起身的力气也没了,只能靠在那手臂上无奈地伸手捏了捏对方心满意足的脸。

他这身子可是元婴修士的强度啊,就算生死搏斗也不过如此了吧,魔修果然骨子里都是一群狂人。感谢师父身体力行教导他什么叫埋头苦干,他这就烧了太师父的全部春宫!

然而,累归累,靠在这个人怀里,浑身都染上了他的味道,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安心,就好像真的融为一体一般,轻轻用手搂住身边人,他这就轻轻道:“完了,我捏你都没力气了,你必须说点甜言蜜语哄哄我。”

或许是男人得到满足的时候心情都会极好,此时他总觉千仞眼睛比往常明亮许多,就像阴霾许久的天空突然放晴,只要瞧着,心神便随之明朗。果然,事实证明这不是错觉,男人难得凑到他耳边轻声抚慰,“青天,待这些时日打理完教中事务,我陪你再次出门游历,好不好?”

“好。”

果断应上一句,诸葛青天心想,果然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管他的,能让他家不解风情的冰块师父融化这么片刻,做什么也值了。

然而就在他已经心满意足地准备借此做个好梦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更为温柔的声音,“我喜欢你,跟我成亲。”

后面的问话呢?这个就没有拒绝的权利了吗?狡猾的魔头!

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诸葛青天想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这话语中的坦白程度放在千仞身上简直就是幻觉般的存在,赶紧就睁眼看向了这人,只谨慎道:“我听太师父说,男人在床上的话没什么可信度,你起床后再说一遍我才信。”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千仞久违地轻笑,“如果你答应每天都和我一同起床,可以。”

诸葛青天其实最怕这人笑,一看见那冰山完全消融的场景,他的骨头就忍不住一酥,然后连脑子也可以随便扔掉,鬼迷心窍也不过如此。几乎是用最后的理智稳住心神,他试图趁机再挖出几句情话,“你不是从不睡觉只打坐修行的吗?”

无奈地看着他,千仞发现道侣好像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他只是不爱说废话,但如果诸葛青天会因此高兴,那就是必须要说的话。算了,还是让这人从今天开始习惯吧。

抚摸着对方发丝,他俯身轻轻吻在少年眉心,那是在诸葛青天的认知中,不带任何欲望,只代表着我喜欢你这一个意愿的纯洁亲吻。

“我过去从不睡眠,因为没有必要,现在需要了,因为想和你在一起。”

就冲这句话,被折腾也值了!

在被吻住眉心的瞬间,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任由理智随意放飞,这就毫不犹豫地自寻死路,“大胆地来,睡我,每天!”

诸葛青天:你们骗我,这根本不纯爱!

尤姜:不不,他没给你什么PLAY在魔修里已经是超纯了。

何欢:谁叫你不相信太师父的教材。

千仞:呵,还浪吗?

诸葛青天:浪!

何欢:说得好!愈战愈勇,果然不愧是我徒孙!

泪流满面的作者:先烧柱香,我卡了十二个小时才删改出的汽车尾气,可千万别被审核啊!

第七十二章

即同鬼域结盟之后,原本沉寂多年的魔教再次回到江湖众人视野,还不待他们感叹果然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天道盟最大的对头只有魔道,魔教大护法毕千仞即将同迎喜神侄子诸葛青天结为道侣的消息便传遍了天下。

那一瞬间,看着魔教写明了“不给红包后果自负”这宛如勒索信的喜帖,江湖众人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魔修们久违的无耻,然后毫不犹豫地慷慨解囊,把毕千仞的江湖悬赏又增加了一波,甚至隐隐有了超越其师父何欢的架势。

这喜帖虽然是发给了江湖所有门派,但魔教可没给正道门派准备席位,用长老们的说法就是——别说他们不来,就算来了也别想蹭到我魔教一菜一汤。说到底,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喜事,难道不该顺便恶心一下正道庆祝庆祝吗?

他们说得太有道理就连何欢都是无言以对,于是因为身属玄门理所当然没有席位的前魔道魁首便堂而皇之地坐在了高堂位置,并厚着脸皮端走了厨房献给长老们的糕点,用事实证明何为邪不压正。

按身份何欢也算千仞养父,对他坐自己旁边律令倒是没什么意见,只小心翼翼地把老婆展开在墙上挂好。他可是头一次参加儿子婚事,生怕哪里就搞砸了,确定画卷没歪便一个劲重温婚礼流程,就紧张程度而言只怕外人都要以为他才是成亲的那一个。

魔尊如此紧张的场面可是千年难得一见,何欢好奇地望了望,便出言安抚道:“莫要慌张,凡事都有第一次,习惯就好。”

对儿子这个师父律令原还挺敬重的,然而听了此话总觉有些不对,这便斜了一眼过去,“怎么你还想我儿子成第二次亲?”

他这一说,何欢也发现话中毛病,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厚道人,当即就补充道:“我觉得吧,以魔教的无耻程度,每年让他们成亲一次骗红包这种事并不是做不出来。”

在魔教总坛编排魔教,这样的事也就何欢敢做,果然此话一出一旁正指挥弟子迎接宾客的尤姜就怒了,张口便骂:“呸,没皮的老柿子,我魔教才没你这般无耻!”

何欢这厮虽然一贯不怎么要脸,但论对骂功夫委实不及每日磨练的尤姜,好在他的脸皮确实当世一绝,这便款款飘了个眼风过去,只哀声道:“唉,为何你总对我心怀不满呢?要不是怕天上没人比你更擅丹青,我可早就飞升了。”

这明晃晃的调戏尤姜怎会看不出,果断就回了一句,“滚你个大西瓜!”

然而在场还有一个真正的老实人,一见何欢神色律令竟是当真了,立刻便安慰道:“不会啊,月老画技当世第一,不然哪能画出我老婆。”

他原是随口一说,却不知这是把好不容易清净了几百年的月老卖给了一位混世魔王,只见何欢眼前一亮便颔首道:“月老?甚好!尤姜,我抛弃你了。”

咬牙看着这厮,月老会不会画画尤姜不知道,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今天我一定要送你归西!”

“为什么你们明知打不过我还偏要给自己找气受呢?”

何欢原就想着飞升之后可没有魔教诸人再追着自己打了,正觉有些怀念他便送上了门,这就难得应了战,手上树枝一扬整个喜宴现场便落下满树桃花。

他们你来我往热闹得很,律令却是吓了一跳,连忙把画卷收了就一道惊雷劈了上去,“你们住手!伤到我老婆小心我让全天下陪葬!”

眼看那处先是狂风骤起,随即桃花飞舞,最后电闪雷鸣,一众宾客对这新郎还未登场高堂便先打成一片的神奇场景也是叹为观止。

然而在场也并非都是见惯了神仙打架的老江湖,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喜宴上打架的莫盼便是着急地拉起了师父袖子,“师父,那边打起来了?”

那方的情况陵岁道人自然早有感知,只是作为刚被勒索了巨额红包还没饭吃的正道修士,他并没有兴趣维护魔教安定,抬了抬老眼便凉凉道:“没事,何欢被围殴有什么可奇怪的?”

没想到自己师父是这个反应,作为一个正道少侠,他认为自己有义务保护任何无辜群众,唯有再次提醒道:“可是那天上聚集过来的是天雷吧!”

“不急,被雷劈到的人会自发加入围殴何欢的队伍,你看新郎本人都很镇定。”

再次得到师父淡定回答的莫盼终于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再看了一眼眉毛都没动一下的千仞,只能默默感叹,是他见识浅薄,原来魔修都是生活在如此水深火热的环境中吗?

“何欢,你今年几岁了?”

好在现场还有一个靠谱之人,就在他们谈话时,何苦瞧了一眼那方鸡飞狗跳的一群人,长剑立刻出鞘,月华般的剑气将一切攻击无差别打散,只是一句话便令一代魔头何欢安静地坐了自己位置,神情慈祥得宛如得道高僧。

确定这人不会再闹腾,他这才对陵岁道人继续郑重道:“陵岁前辈,为我徒弟重塑肉身之事还请贵府多费些心,日后何苦必有重谢。”

陵岁道人虽对何欢没什么好脸色,对何苦倒是极其欣赏,他原就是给何苦面子才来祝贺,如今自是毫不犹豫地应道:“鬼域之乱还要多谢剑君和大护法仗义出手,贫道自会鼎力相助。”

“徒弟?”

千仞如今完全不需重塑肉身,见他神情疑惑,何苦这便笑着回答:“怎么何欢没告诉你吗?为了让天道剑意后继有人,我决定收付红叶为徒,待我们飞升之后要和师弟好生相处啊。”

万没想到自己顺路救下的玄门弟子竟成了师弟,以后只怕还会继任玄门掌门,千仞也是有些惊讶,不过想起付红叶那模样,倒也符合玄门以身殉道的传统,于是只淡淡道:“若需要帮助我可以替你们询问父亲。”

“你们这些老韭菜赶紧滚吧,十年之后天下定归我魔教!”

律令是仙兽出身见识远胜凡人,若能相助自是最好,何苦正欲答谢便被尤姜的声音抢了先,再一看,这人在何欢手上吃了亏正是郁闷神色,便回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尤姜,我小徒弟为人正直你以后可别欺负他。”

尤姜脾气来了谁都敢骂,却唯独对何苦脾气还算不错,此时倒没驳他面子,只冷哼着回了一句,“看我心情了。”

宾客已至,何欢赏金也在等待中涨了三波成功稳住了悬赏榜第一的席位,然而诸葛青天却始终不见踪影,千仞正觉着奇怪,便见一名守卫急匆匆向尤姜来报,“教主,迎喜神派鬼魂送来了护法夫人的嫁妆!”

“慌什么,既然送了拿进来就是。”

这两人的亲戚关系如今已是人尽皆知,送些聘礼实属平常,然而面对尤姜毫不在意的回答,守卫的神色很是为难,“可是,他送的有点多。”

“瞧你们这没见过世面的熊样,鬼域能有什么——”

见他为难成这模样尤姜终是决定和众人出门瞧一瞧,然而还不待他教训完下属便觉眼前一闪,话到一半便止不住冒出了一句,“这两个老鬼是把整个海域的蚌都给掏了吗?”

迎喜神作为鬼帝出手自然不会小气,然而即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众人还是为眼前所见场景震惊,这位鬼神竟是用珍珠填了魔教周围沙漠。

此时众人入目之处全是明珠光辉,一眼却还望不见尽头,要说掏空所有海域真不夸张。

就在宾客们震惊之时,夏获鸟从天而降奉上简洁礼单,这便高声道:“鬼域双神以珍珠海为礼,祝二位新人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如今阴都和万鬼书院已等同一体,钩星听闻有此任务便自请前来,欣慰地看着一袭喜服的千仞,只将迎喜神嘱咐之语缓缓道出:“迎喜神说海域明珠有千万,他最为看重的一颗却交给了你,愿君从此珍惜,莫要弃之沟渠。”

诸葛青天一生坎坷,最终视他为掌上明珠的却是昔年的三皇叔,说来也是令人唏嘘。

看了一眼这天下无双的珍珠海,尤姜用扇子敲了敲新郎,“听见没?这是警告你人家娘家虽然没人了但还有鬼在呢,敢欺负他小心被两个鬼神追杀。”

迎喜神早已不再相信人的感情,作为帝王的他深知所有情谊都需利益维系,而如今只能算作半个鬼神的诸葛青天,唯一所能依靠的便只有他这个三叔。所以,他虽因自身鬼域无法踏足人间,却要让天下人知道自己有多重视这个侄子,从此,只要鬼域一日不灭,世间无人敢动诸葛青天。而这,就是他给侄子真正的贺礼。

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千仞也是郑重地接过礼单,对钩星做出承诺:“告诉迎喜神,我会照顾好青天,请他放心。”

从见到珍珠海千仞便知诸葛青天为何没了踪影,顺着珍珠痕迹寻去,果真很快便见到了少年身着红衣的身影。他一到原本低头看着明珠陷入沙子中的诸葛青天便将视线移了来,虽心中有百般情绪,最终却只轻叹一句,“三皇叔做事还是永远让人无法预料。”

虽内心激动,他却知这样的好日子不宜落泪,便牵着千仞的手笑道:“我还以为你真会绑着我上花轿。”

习惯性地握紧了他的手,见少年忽地停顿千仞才想起如今对方已非没有知觉的鬼神,不过这样也好,就这样牵着他往回走,只道:“吓吓你而已,师父什么时候真的欺负过你?”

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然承认,诸葛青天眨眨眼便开始使坏,手指偷偷在男人腰间挠了挠,只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真的?那你老实回答我,喜欢我叫你什么?师父?娘子?夫君?千仞小弟弟?”

“多叫我的名字,那些身份天下许多人都有,可千仞只有一个。”

回答虽是一如既往的认真,对方的小动作却是让千仞眼神微动,只在心中暗道,

这个人还真是一天不被折腾就上房揭瓦,看来洞房的时间可以比计划的再延长一些。

想到这里,见某人还有趁机继续吃两把豆腐的意思,便凉凉地补了一句,“不过在床上你每样都来一遍也是挺好。”

此话一出诸葛青天便想起那浑身无力的一天,暗忖他现在可还没和太师父学到什么真本事,立刻就是识时务地求饶,“我错了,求你回到以前矜持的模样!”

回去的路并不长,随意笑闹几句便已到了挂满红绸的厅堂,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对自己举起酒杯以示祝贺,诸葛青天才惊觉那曾经在乱葬岗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是成了现实。

“终于如愿以偿,高兴吗?”

千仞轻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诸葛青天突然庆幸他们都是男子,没有盖头遮挡便可以在这最重要的日子直视彼此,可以从那交汇的视线中分享一切属于对方的喜悦。

男人过去只穿黑衣,如今换上鲜艳色彩倒是让面孔柔和了许多,就像是一生的柔情都已交付给他一般。没有去拿魔教弟子递来的红绸,诸葛青天只是紧紧握着自己伴侣的手道出了自己真正想法,“那时候我总想着只有拜过天地才能相守一生,可是真到这时候才发现,即便没有任何仪式,你也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虽是如此,可我还是想向天下人宣告,你是我名正言顺的道侣。你呢,会为此高兴吗?”

魔修本就不受任何礼仪约束,更从没有魔修会和旁人成亲,可千仞发现和诸葛青天在一起自己却不觉这些程序繁琐,带着这即将携手一生的人走到了自己最重要的师父和父亲面前,他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没什么爱好,对万事都无所谓,生死荣辱也不甚在意,可是这样的我,唯独喜欢看你高兴。”

的确是最令人高兴的回答,并肩和他走到这里,诸葛青天微笑,“我就在你身边,想看多久都可以。”

小时候总以为亲人便是好的,对人友善便会得到回报,不去接触坏人便不会被伤害,用心爱一个人就一定能够得到幸福;长大后才发现,原来对有些人而言血缘永远敌不过欲望,善人远比恶人好欺,人本就不能单纯以好坏分之,如果不能融入自己所在群体便注定被伤害,但是,即便世间种种都不再单纯,不戴上面具就活不下去,至少,只要爱对了一个人,就真的能幸福。只要这样,所经历的一切便也算值得。

谢谢你的出现,这让对世界绝望的我再次认识到了,阳光是暖的,花草是香的,能够用心去爱别人真的很好。

一拜天地,谢天地创造出了拥有感情的人。

二拜高堂,谢父母突破一切险阻生下了你。

夫妻对拜,谢你能够恰到好处地与我相遇。

三拜之后,从此天涯海角,身侧只你一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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