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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九尾狐喂养手册 下——弥语

第98章:凤凰甘草(3)

夜晚的A市车水马龙,万家灯火照亮夜空。

百花街三年来风景依旧,柔和的夜灯下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气氛仍然宁静而安详。

秋醒送走了自己的小店员,本以为今晚不用准备晚饭了,不料竟迎来了一位更难伺候的狐大爷。

等他们新仇旧账一起算完,又叫了外卖,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古玩店老板开了一瓶白兰地,连带着两个加冰的杯子一起端了出来。

餐桌前的红衣美男正在姿态优雅地吃他的海鲜大餐,扒下来的虾壳在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秋醒面带微讽:“不错啊,离开三年,居然都会自己剥虾了。”

美人轻轻“嗯”了一声,竟也没有回呛,只是垂眸道:“不然怎么办?又没有别人给我扒了,我总要学会自力更生。”

秋醒想起三年前的种种传闻,刚想骂他一句活该,但看了眼他的表情,到底忍下了。

“你这三年到底去了哪里?我还以为你逃出长岐山后死在路上了呢。”秋醒摇晃着杯中酒,朝他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的一瞥,“还有你的伤……怎么会好得这么快?”

九归剥完最后一只虾,将它慢悠悠地吞下肚,然后拿起湿巾边擦手边道:“怎么,看不得我好?”

秋醒气得简直不想理他:“不说就不说,少来膈应我!”

他倒不是非要知根问底,只是担心狐狸又用了什么透支自己的禁术。

毕竟天雷留下的伤绝没那么好恢复,而如今他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反倒令他多想了。

“你放心。”九归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托腮一笑,“当初的确用了点特别的方法,不过只要熬过来了,就也没什么副作用了。”

秋醒哼了一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不来最好,省得我还要赔钱让你蹭吃蹭喝。”

“口是心非。”九归慢悠悠地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秋醒:“……”

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忍住了把混账玩意儿轰出去的冲动。

九归慢悠悠地抿了口酒,沉默地望着酒杯发呆。过了半晌忽然问道:“你真的不知道他人现在在哪吗?”

秋醒摇了摇头:“小从上次打电话来是今年过年时候的事了,并且也没说他在哪。”

“那他都说了些什么?”

“只是问候了一下,报个平安。”

“就没有提起别的?”狐美人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秋醒乐了,知道他想问什么,却故意逗他:“你指什么?”

九归低下头,又长又翘的睫毛微微轻颤着:“他有没有提到过……我?”

“没有。”秋醒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他说不定都已经养了别的宠物了。”

美人瞬间缩在沙发里不吭声了。

秋醒想,这家伙如果还是狐狸形态,耳朵和尾巴肯定都已经耷拉下来了。

“好了,逗你的。”秋醒看他闷闷不乐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他上次来电话时还问过,你有没有再来找我。”

狐狸眼睛蹭地亮了:“真的?”

秋醒嘴角一抽:“不信拉倒。你如果想知道他在哪,为什么不去找红琦帮忙?”

九归叹了口气:“看来也只能找她了。最近世道不太平,她业务好像还挺繁忙,所以我原本不想麻烦她的。”

“哦。”秋醒面无表情地瞧着他,“那你怎么就好意思来麻烦我呢?”

他说出这句话,本来已经做好对方还嘴然后和他再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不料狐狸沉默片刻,居然点了点头:“确实是我麻烦你更多一些,这些年多谢你了。我来找你也不光是为了他,而是想顺道来看看你。”

秋醒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突然转了性的妖孽,喃喃道:“你这三年变化真是太大了——居然都学会说人话了。”

妖孽闻言,长眉一挑,对着古玩店老板高高抬起了下巴:“知道我现在好说话就偷着乐吧,不要蹬鼻子上脸。你现在跟我动手,可未必打得过我。”

秋醒白了他一眼:“你在这呆多久?”

“怎么,舍不得我走?”九归笑他,在对方发火之前接道:“我还要去找他,就不久留了,喝完这杯就走。”

秋醒忍无可忍地送了他两个字:“快滚!”

九归笑了笑,继续喝酒。

秋醒点上了一支烟,缓缓道:“这店里你有什么看中的,顺道拿走吧。”

九归咦了一声,美目斜过:“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以前不是我拿块冰蚕缎子都要磨叽好久么?”

“我很快也要离开A市了,之后这店就交给阿辰照看……我前些日子还在想,走前能不能见上你最后一面。”古玩店老板回答道。

九归拿酒杯的手忽然一顿,抬眼看他:“你要去干吗?”

“明知故问。”秋醒笑道,“血月降至,届时贪魔也会重新现身——”

他眸光一冷,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决:“烟柔的仇,我一定要报。”

九归皱了皱眉:“你有几分把握?”

贪、嗔、痴三大魔,贪魔为首座。

现任贪魔在位千百年,从未换过,几乎是公认的魔界最强者。

“说实话,没什么把握。”古玩店老板吐出一口烟圈,四下烟雾缭绕。

九归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你还要去?”

话音刚落,就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果然,秋醒反问道:“三百年前你在雁回坡上死战妖王,又有几分把握?”

九归沉沉一叹,知道自己不可能劝得住他,也不必去劝他了。

或许这个看似慵懒散漫的男人并不像他所表现出的那样没心没肺,五十年来,他从未将爱人的死真正放下。

或许他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到现在,为的不过是找贪魔报仇罢了。

世上总有那么几条路,明知可能一去不返,也一定要走。

九归沉默半晌,仰头喝尽了杯中酒,才又开口:“听你这么说,我都想留在这多陪你几天了。”

秋醒轻笑:“得了,我可伺候不起你,你赶快去找小从吧。我三年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他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九归再度垂下了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也已经三年没见他了。

真想快一点回到他的身边啊……

陆非辞现在每天修炼时间都维持在三至四个时辰左右,早起一个多时辰,睡前两个多时辰,生活规律得不得了。

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事好做,就是待在房里看看书,帮沈不归打打下手。

沈不归见他日子过得忒清苦了些,也建议过他要不要养一只宠物什么的,好带好养的那种,可以当个伴儿。

不过陆非辞拒绝了,经历过先前那么一遭,他觉得宠物养起来实在太心累,需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不说,还要跟它培养感情,关心它的心理状况,纠正它的错误三观,以免它日后犯事,自己也难受。

总的来说,养宠物这活儿任重而道远,又实在很麻烦,导致陆非辞一直没这打算。

直到拍卖会开始前的一天。

他在边境小镇上遇见了一只受了伤的小奶猫。

小家伙看起来还不到一个月大,毛色橘黄,唯唯诺诺地缩在冰冷的石阶上,饿得直叫。

镇上阴雨连绵,雨水打湿了它的毛。

冷风一吹,小橘猫冻得瑟瑟发抖,把自己团成了小小的一个球。

陆非辞拎着刚买完的酒菜撑伞经过时,它正在可怜巴巴地仰头望着他叫。

起先,陆非辞只想给它喂点儿东西吃,没打算把它带回去。他虽然心善,但也没有爱心泛滥到遇见个小动物就要往回捡。

可当他蹲下一瞅,才发现这小家伙的右腿肿起来了,动作一瘸一拐的,艰难地过来蹭他讨食。

陆非辞有些心疼,伸出手来摸了摸它。

却不料下一刻,怯怯懦懦的小奶猫突然炸了毛。

右腿的伤都顾不得疼了,一个使劲就扑到了陆非辞怀里,两只前爪死死地抓住了他的T恤,抖成了只小骰子。

这一扑算是彻底把陆非辞扑心软了,他实在不忍心强行掰开它的爪子,只得托住了它,轻声问道:“怎么了?”

小奶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在他怀里哀哀弱弱地叫唤。

小家伙瘦骨嶙峋,身子轻得不像话,它一边发着抖,一边拿小爪子死命勾着自己。

陆非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托着它起身哄道:“别怕别怕,先跟我回去吧,我让先生给你看看……”

于是,陆非辞一手撑着伞拎着吃的,一手抱着只半大的小橘猫,回旅馆了。

不远处,朦朦胧胧的烟雨巷中,站着一对红衣男女。

两人都长着一副绝美的容貌,风华绝代,如阴暗天地间绽放的两朵红莲。

“殿下……”红琦被身边人的低气压镇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从未见过殿下有这么情绪化的时候,当他刚见到眼前的年轻人时,眸光几乎化为了一汪春水,温柔得不成样子。

他站在角落里定定地看着他,只一眼,仿佛就要望穿秋水,走到光阴的尽头。

直到对方伸手摸了摸那只小奶猫。

九归凤眸一窄,小奶猫瞬间炸了毛,害怕得四爪直挠。

红琦张了张口,哭笑不得。

她能感受到,殿下也不是真的生气,可就是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开心”。

“殿下,为什么不直接过去与何先生相认呢?”待陆非辞走远,九归身上的低气压也褪去了,红琦终于大着胆子问道。

九归轻轻地咬住了内唇,眼中竟闪过一丝茫然无措。

三年来他踏过漫长的人间炼狱,在生与死的边缘辗转反侧,那人成为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当他几经磨练,终于走出了天狐冢,几乎恨不能马上来到他身边。

然而此时此刻,当那人再度出现在他眼前,他却不敢去认了。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过后,他反而开始害怕重逢。

倒不是近乡情更怯的惶恐,而是因为……

自己终究有愧于他。

那茫然的小眼神令红琦不禁直摇头,觉得殿下此番真的陷进去了。

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口道:“何先生所在的旅店还剩一间房,您需要吗?”

第99章:凤凰甘草(4)

“先生,您看看这小猫的右腿怎么了?”

陆非辞抱着刚捡来的小家伙推开了沈不归的房门。

大多数猫咪性格慵懒又高冷,这只小橘猫则不然,怯生生地缩在陆非辞怀里,模样乖巧得不得了。

它瞪着一双棕色的大眼,谨慎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一身小绒毛被淋得湿漉漉的,冻得它不停发抖,可劲儿地往陆非辞怀里钻。

沈不归没想到徒弟出去买个下酒菜还能捎带回来一只猫,当即啧了一声,招手道:“拿来我看看。”

他确实略通医术,甚至把这个“略”字拿掉也并无不可,倒不是刻意学过,而是因为独自走南闯北了许多年,久病成良医。

“右腿撞伤导致的局部肿胀,还好,没伤到骨头。你等吃完饭给它洗个澡,敷一下伤处吧。”沈不归随手扒拉着小橘猫软软小小的四肢说。

“好。”陆非辞接过了猫,将它放进墙角的竹筐里,又给它倒上了吃的喝的,这才去洗手吃饭。

“你这一路上,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人吗?”吃到一半,沈不归忽然问道。

“嗯?”陆非辞微微一愣,想了想:“奇怪的人没碰到,倒是听说了我们旁边的赵家馆地下管道出了问题,现在断水又断电,里面住的人都搬出来了。”

虽然这镇上的旅店基本都是临时改出来的,没有什么正规不正规,但是两相比较,仍然有好坏之分。

如果说陆非辞他们现在住的在当地算是三星级宾馆,那么旁边的赵家馆就是五星级大酒店。

那里的住宿条件是小镇之最,里面住着的非富即贵,都是本次拍卖会的有力竞争者。

陆非辞解释完,又觉得沈不归不会对这些事感兴趣,不由好奇道:“您刚刚是想问什么?”

“没什么,就是……”沈不归随手夹起了一片牛肉,就着喝了一口小酒,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好像闻到了一股臊气。”

陆非辞怔了怔:“什么?”

话音刚落,“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

“两位客人,打扰了。”房主人探了个头,“不好意思啊,是这样的,隔壁赵家馆出了点问题,里面的客人想就近搬来这里住。我说我们的房间已经满了,可他们说愿意付双倍价格,让我来问问您几位愿不愿意搬出去住,他们可以提供几位的住宿费和一定补偿,您看怎么样?”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有些脸红:“我没有想要赶客的意思,也不强迫两位,就是吧……您完全可以走远点去更好的旅馆不是?何况还有补贴拿。其他客人都已经在搬了,您看您二位要不要也……”

住在这里的人肯定没有住赵家馆的财大气粗,也不愿得罪那些名门子弟,因此搬得倒是很利落。

这家旅馆虽然环境静雅,但条件算不上有多好,原本是不能入那些世家子弟的眼的。

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是因为懒得搬行李,二是因为这离拍卖地点比较近。

拍卖会明天就将举行,届时无论凤凰甘草花落谁家,他们都会动身离开这里,所以在小镇上的最后一晚,将就一下也就过了。

可惜房里二位也是这么想的。

沈不归没有为了那几个小钱挪窝的打算。

“不好意思。”沈天师没有放下筷子,只是抬头对房主人轻轻一笑,“我也想就近图个方便,就不搬了,他们如果有问题,您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沈不归此刻虽然态度温和,可说话间就是让人有一种莫名信服的力量。

房主人愣了愣,点头退出去了。

又过了没多会儿,丁零当啷的搬家声和行李箱滚轮滑动的声音接连响起,一行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了院中。

墙壁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因此闲聊声清晰地传入了陆非辞耳中。

“欧阳家、公孙家还有天药集团的人。”陆非辞说,不过没有他认识的。

他当年在通灵大赛上遇到的人多是各大家族的嫡系骨干,如今大概已经成长为了族内的核心人物,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

毕竟眼下正逢多事之秋、用人之际,而凤凰甘草至多是一株救命的草药罢了。就算各方都派了人来竞拍,也不至于动用族内骨干亲自跑一趟。

当然,就算只是名门旁系,也足够在这小地方作威作福了。

房主人此刻正在发愁,这里一共七间房,有的还是单间,撑死了能住十几个人,当然,对方人也不多,他原本估摸着空出来的五间房就够他们住了。

不料,如今刚好差了一间。

在对方的强烈要求下,房主人不得已再次敲开了沈不归房里的房门。

“实在对不住啊二位,外面现在正缺一间房,您看您能不能挤一挤住一间,凑合着过一晚?”

这回换陆非辞笑道:“老板,我们这两间都是单人房,只有一张小床。小镇现在又逢湿季,地上潮得很,地铺都没法打,要怎么挤?”

“这个嘛……”房主人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院外等得不耐烦的人们又开始催。

虽然只缺这一间房,却是三拨人同时在等。

因为如果这问题不解决的话,那么剩下的房间怎么分配就又是个大问题了。

三波人马几乎同时来到了这里,也没有所谓的先来后到之分,如果房间正好,则皆大欢喜。

如果正缺一间,那么缺谁的呢?众人免不了要为了争房而费一番周折。

谁都不想最后吃亏的人是自己,因此相互制约着不让对方先行入住。

陆非辞看房主人满脸着急,就也不为难他了,转头对沈不归道:“先生,我出去看看吧。”

院中吵吵闹闹喧嚣一片。

欧阳家为首一人说:“真要算起来,可是我们先到的这里,无论里面的人搬不搬,都没道理让我们走吧?”

公孙家的人皮笑肉不笑:“前后脚到的事,这怎么算得清?”

天药集团的人笑着摆手:“各位各位,老板不是进去问了吗?大家稍安勿躁,不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事情虽小,我看您也不肯让步啊。否则我愿意多付您一点钱,你们搬去西边住吧。”

众人正嚷嚷着,房主人引着陆非辞走了出来。

“住处,我们是不会换的。”陆非辞一露面就直奔主题,“你们商量一下怎么分配剩下的房间吧。”

来人语气随意,笑容恬静,态度却相当强硬。

一时间,院内鸦雀无声。

众人原本还以为他是来妥协的,没想到是来砸场的。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能是什么大人物?居然还敢这么嚣张?

方才还在争房的三拨人瞬间开始同仇敌忾。

“小伙子,年纪轻轻不要这么狂,日后有求于人的事还多呢,不要逞一时之快。”

“是啊,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未必是件好事,万一真被虎吃了呢?”

“哈哈哈,就怕那牛犊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陆非辞默默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天,不禁摇头道:“诸位不必激我——反正我是不会搬的。”

又是一阵沉默。

欧阳家为首之人眯了眯眼,右脚朝前稍一迈步,身上顿时爆发出一股灵气,仿佛有一圈金芒在燃烧。

他已有上玄位修为,算是几人之中修为较高的了。

如此举动倒不是真想开战,而是为了彰显力量,为了示威,为了提醒对方这里天高皇帝远,别不识相。

身后众人纷纷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等待着从陆非辞脸上看到或惶恐、或惊愕的表情。

然而紧接着,这仿佛活见鬼的表情就纷纷出现在了他们自己脸上……

陆非辞慢悠悠地往柱子上一靠,未见动手,欧阳身上的灵气居然就消失了!

确切的说,是被吸过去了!

仿佛是微光遇见了巨大的黑洞,那点灵力根本不够对方填饱肚子的。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陆非辞,方知自己刚刚是在班门弄斧,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能展现出这样压倒性的实力差距,这人至少有地级修为了吧!?

然而他还这么年轻……

名门出身的优越感瞬间被扑了个干净,众人全都不吭声了。

说到底,通灵界还是个强者为尊的圈子。

地级的通灵者走到哪里都吃得开,何况在场众人在各自家族里也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狐假虎威罢了,又如何敢骑到真老虎头上?

陆非辞虽然刚被沈不归教育过不要轻易动手,不过此举倒不算冒失。

一来他没用弓没用箭,对方应该不认得自己,二来他展现出来的无非是下地位修为。他晋升地级这一点,早在一年半前射杀鬼王时就已暴露,在场的人就算认出了他,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再也没人提要那两间房的事了。

陆非辞微微一笑:“我可以走了吗?”

“可是……那剩下五间房我们怎么分啊?”有人不怕死地问了句,立刻被身边人怼了一胳膊。

陆非辞看了一眼发问的年轻人,倒还认真思考了一下,毕竟这伙人如果真打起来了,影响先生午休。

他问:“你们一共三拨人,无法平分剩下五间房是吗?”

众人点头。

陆非辞想了想:“这样吧,我为诸位出个主意。”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枚刚刚出去买酒菜找的零钱钢镚。

“通灵者的问题不如就用通灵者的方法解决好了——一会儿我抛出这两枚硬币,你们三方人一起来抢,抢到的人得两间房,没抢到的人挤一间或者换地方,这样行吗?”

这倒也算是一个比较温和的抢房手段了,何况他既然开了口,在场也没人敢反驳。

天药集团的人虽然不是通灵者出身,不过到这边境小镇,也雇了两名玄级通灵者保驾护航,因此三分勉强算是势均力敌,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都同意?那我抛了——”陆非辞摊开掌心。

“三,二,一!”

话音刚落,两枚硬币嗖地飞向了空中。

谁都不愿意当最后一名,众人聚精会神,打算开始各显神通。

可就在这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两道银光风驰而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枚硬币钉在了房梁上!

众人定眼望去,飞来的居然只是两颗小石子。

石子一半嵌入了硬币,另一半则镶进了房梁实木里。

力道掌握的刚刚好。

众人纷纷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发现出手的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陆非辞神色一怔,直起了身子,朝大门口望去。

朦胧细雨中,走来了两抹红影。

一男一女,风姿卓绝。

第100章:凤凰甘草(5)

红琦!?

陆非辞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女子。

自从H市一别,他已经有三年多没见过红琦了。

她来做什么?

陆非辞将目光投向了她身旁的男子。

男子上身穿着一件红色衬衫,下身穿着裁剪精良的黑色西装裤,衣着光鲜,举止优雅,定定地往那一站,让人觉得雍容华贵之余,甚至还带着几分妖娆。

当然,最妖娆的还是那张脸。

男子长着一双勾人心魄的丹凤眼,眼中傲气十足,美得触目惊心。

并且,那下巴微扬睥睨四方的模样,让陆非辞觉得似曾相识。

他稍一恍惚,脑中不伦不类地蹦出了“红颜祸水”四个字。

美人来时下巴微扬,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矜持。

高傲的目光扫过场上每一处,仿佛君王在审视自己的领土与臣民。

直到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陆非辞。

刹那间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美目中所向披靡的锋芒敛尽,甚至变得畏缩起来。

“请问您是?”陆非辞问。

他想了个抛硬币决定分房的法子,本以为能快速解决问题,却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男子虽然钉中了硬币,但确确实实是后来者了,两间房让给他们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陆非辞打算与这男子沟通一下。

不料刚一开口,对面的男人就迅速垂下了目光,两片薄唇僵硬地抿在一起,整个人似乎都绷住了。

半晌无言,陆非辞又问了一遍。

可男子还是不出声,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一副完全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

自己哪里得罪他了吗?

九归此刻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飘,一切都那样的不真实。

雨声渐远,天地寂寥,只有那人恍若天籁的声音在耳边悠悠回荡,令他头皮发麻,浑身上下都僵成了一座石像。

长长的睫毛覆下,掩盖住了他眼中的万千情绪。

所以陆非辞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在他出声发问的那一刹,那双眼中闪过留恋与思念,惶恐与不安,以及久别重逢的喜悦与念念不忘的情长。

种种错综复杂的情感冲击下,他几乎丧失了五感与思考的能力。

直到红琦轻轻碰了碰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正当他终于鼓足勇气,想要抬头看一眼陆非辞时。

院内忽然平地生风,吹开了东边的一扇房门。

沈不归的声音透过细雨,从里面传来:“回来吧。”

陆非辞一怔,院子里还有烂摊子没收拾完呢,先生这时候叫他回去有什么急事?

“您找我?”他不得不先放下眼前的事,回到了屋里。

沈不归还坐在窗边喝酒。

“关门。”他对陆非辞轻轻比了个手势。

陆非辞依言关上了门,好奇什么事要搞得这么神秘。

沈不归指了指桌上刚摆出的另一只小杯子,抬头轻笑道:“来,陪我喝两杯。”

陆非辞:“……”

先生不可能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原本只有三拨人抢房的,现在变成了四拨。

结果这个时候叫自己回来喝酒?

“先生……”陆非辞无奈地唤了一声。

沈不归大部分时间都很靠谱,但偶尔也会突如其来的任性那么一小下,让人十分头疼。

“我先去把外面的事处理完,您等等吧。”

沈不归一手倒酒,一手托腮道:“外面哪还有事需要你去处理的?”

“嗯?”陆非辞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就在这时,忽听院内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巨物轰然砸落。

紧接着就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撤离声。

待他走出去时,院子里就只剩红琦一个人了,正跟被吓傻了房主人谈赔款补偿。

石板地上被砸出了一个大坑,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砸的,坚硬的石板碎裂成块,可见其威力之大。

“红琦姑娘。”陆非辞走了上去,看看四周,奇怪道:“他们人呢?”

“走了,说不要这边的房子了。”红琦的表情有些尴尬。

陆非辞一怔,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大坑,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暴力抢房啊……

看来那红衣男子长得虽美,脾气可不大好。

“何先生别来无恙?”红琦问,“一别三年,您的气息好像有些……不同了。”

“红小姐和我说话,怎么还用上敬语了?”陆非辞好笑地摇了摇头,“不必如此。”

他也不知红琦那灵得不得了的狗鼻子究竟闻出了什么,只是道:“我一切都好,你怎么来了?”

红琦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回答:“接了新的委托。”

陆非辞点了点头。很显然,方才的美男子就是红琦这次任务的委托人了,就是不知他们在找什么。

他对此也不是特别感兴趣,见院内果然已经无事,便与她别过,进屋陪他家先生喝酒去了。

红琦安抚好了饱受惊吓的房主人,这才走进了九归的房间。

“殿下。”

九归正坐在房里独自生闷气。

一面气自己刚刚表现太怂,居然连头都没敢抬;一面气沈不归关键时刻使坏,摆明了就不想陆非辞和他交流!

红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刚安慰完旅店老板,又投入到安抚她家殿下的工作中去。

“刚刚阿辞和我说话,我是不是没回他?”九归抬头问道。

红琦知道这个“阿辞”指的是何从,还以为殿下将他当成了陆天师的影子,倒也没觉得太奇怪,只是低下了头,不敢接这话茬。

九归这个懊恼啊,越想越觉得丢脸,又害怕自己的表现给对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心里好似有个小人悔得来回打滚,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红琦眼看着他一心往那死胡同里钻,只得开始切换话题,帮他另谋出路。

“对了殿下,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了一点消息——小镇上之所以出现那么多通灵者,应该都是奔着凤凰甘草的拍卖会来的。”

“凤凰甘草?”果然,九归一下子就将注意力转移了过去,“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来拍凤凰甘草?难道他受了伤?”美人神色一变,瞬间紧张起来。

顿了顿,又自顾自地摇头:“不对,我看他不像有伤在身的样子……”

“或许是另有用途吧。”红琦说。

“他如果真的需要,取我的心头血不也是一样的么?”

红琦蹭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

九归的神情显然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美人眉心一蹙,瞬间从“红颜祸水”变成了被祸水迷惑的君王。

红琦觉得,现在只要何从一句话,她的王完全做得出烽火戏诸侯之类的荒唐事来。

九归站起身,不安地在房内来回踱步。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陆非辞陪完酒,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开始帮他刚捡来的小奶猫洗澡。

水声从浴室里传出,那小猫显然十分怕水,哆哆嗦嗦地在水盆中发抖,但被陆非辞半托在掌中,竟也不闹,更没有伸爪子挠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害怕着,偶尔怕狠了才小幅度挣扎一下。

这乖巧模样让陆非辞不由得心生怜惜,动作也就更加轻柔了。

他望着掌中的小橘猫,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从前某只一洗澡就扑腾自己一身水的狐大爷,两相对比,由衷感叹:“还是你乖……我以前养了只狐狸,要多麻烦有多麻烦。”

“哐啷——”

屋外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陆非辞扭头一看,窗外空荡荡的一片,细雨未歇。

他还以为外界风雨吹落了什么摆件,也没太在意,转过身来继续给小猫洗澡。

九归躲在屋外,满腹担心都化为了委屈。

自己堂堂九尾天狐,居然被拿来跟一只乳臭未干的小野猫作对比。

更气人的是,比下来他还不如一只猫呢!

他气呼呼地在门外站了半天,听见陆非辞给小猫洗完了澡,又开始温柔地哄它包扎上药,越听越不是滋味儿。

于是决定不给自己找气受了,转身就要走。

刚走了没两步,正经过隔壁沈不归的房门,那扇破门又好死不死地被一阵莫名其妙的风吹开了。

九归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呢,抬脚就走了进去。

以一种兴师问罪的态度冲到了沈不归面前:“燕行客你这个为老不尊的混蛋!刚刚叫阿辞回来干吗?”

沈不归单手支腮坐在桌前,无声打量着眼前来势汹汹的狐狸。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九归的人形,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美丽。

长眉微微一挑,沈不归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为老不尊的?”

九归下巴一抬:“想打架吗?”

“底气这么足……”沈不归啧了一声,轻笑道:“看来伤是好全了。”

“与你何干?”九归余气未消,态度依然很恶劣。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沈不归问他,“不会像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着我们吧?”

九归哼了一声,这次居然没有回呛,而是死皮赖脸道:“我不管你怎么说,反正血月来临之前……不对,是血月结束之前,我都不会离开他身边了。”

“我倒是不怀疑你的心意……”沈不归微笑着说,“就怕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连带着脚下的土地都在颤。

刚刚处理完猫的陆非辞抬起了头,心下微惊。

这声音……是从先生房内传出来的!?

他连忙放下猫走了出去。

第101章:凤凰甘草(6)

沈不归房内尘土飞扬,窗边的小木桌炸裂成了好几块,残骸散落各处,东倒西斜。

房内两人相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股一触即爆的危险气息。

沈不归左手拿着刚刚救下的酒壶,举目扫了一圈周围,长眉向上轻轻一挑:“你要造反吗?”

“哼,谁让你说话那么不中听?”九归梗着脖子嘴硬道。

他原本也不想制造出这么大动静,毕竟这里紧挨着陆非辞的住处。

可没想到稍一用力就成这样了……

九归愣了半晌,将问题归咎于桌子太脆弱了。

“把我房间弄成这样,你来收拾?”沈不归伸手指了指满地残骸。

“你想得美!不是还有旅店老板……”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停下了争执,转身望向门口。

下一刻,“咚咚咚”三声响起,陆非辞的声音透过屋门传来:“先生,出了什么事吗?”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狐狸立刻怂成了一个球。

他僵硬地转过头,朝沈不归眨了眨眼,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沈不归却慢悠悠地找了个椅子坐下,似笑非笑地欣赏着他脸上的神情变化,没有出声。

“先生?”陆非辞没等到答复,又问了一遍。

狐狸瞬间没了脾气。

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可能暴露,他就像被烧着了尾巴般坐立不安。

短暂的纠结过后,终于收起了那恶狠狠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沈不归。

好像是一只猛虎忽然收起了利爪,努力伪装成了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猫。

“啧。”沈不归摇了摇头,这才在陆非辞推门而入前开了口:“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陆非辞站在门外,不由有些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那么大动静?

“没什么,方才检查捉妖瓶,差点儿放出来只小畜生。”沈不归无声地笑了笑。

九归瞪了他一眼,忍住没有出声。

陆非辞微微一惊,沈不归瓶子里收的可都是些威力无穷的五阶大妖。

不过,怎么没有感受到妖气呢?

他望了眼紧闭的房门,虽然有些疑惑,但是出于对沈不归的信任,倒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听见门外脚步声渐远,九归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向沈不归的目光也没有那么多不满了,找了张椅子坐下。

沈不归却对着满地木屑碎渣抬了抬下巴:“地上这些怎么办?”

“燕行客!你不要得寸进尺!”九归瞪了他一眼,虽然语气不忿,但还是压低了声音。

沈不归微笑不说话。

过了半晌,九归终于沉不住气说:“你让房主人收拾不就行了?桌子钱我赔。”

“那你去跟老板说给我换一间房吧,小六儿要是问起来,理由你自己编。”沈不归提着酒就要出门。

“喂!”九归叫住了他,咬牙问道:“你想怎样?”

沈不归回过头来,指了指地板:“你自己弄的,自己收拾。”

九归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好在沈不归也没有太较真的意思。

于是最后的最后,清理工作还是麻烦了红琦。

美人一脸无可奈何的任劳任怨。跟着殿下的日子久了,也多多少少了解了对方的脾气秉性,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甚至都没有多问。

九归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在族人面前,他还是绷直了脸,瞬间又变回了青丘的王者,旁人眼中高傲冷漠的九尾天狐。

妖力打扫起来其实很方便,招来狂风一吹,碎木就都卷到了院子中。

等到红琦离去,室内除了少了一张小木桌外,已是焕然一新。

终于又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你刚刚说要跟着他到血月结束之前……”沈不归看着他道,“那之后呢?”

九归别过了头,低声道:“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只要确定他能平安无恙、安度余生,我也可以离开……”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沈不归没有说话,翻出个杯子,又开始倒酒。

“对了,你们要凤凰甘草做什么?”九归抬头问道。

“谁说我们要凤凰甘草了?”沈不归反问。

“那你们来这穷乡僻壤干吗?”

“干吗还要跟你汇报吗?”沈不归说,“我估计赶是赶不走你了,只求你不要添乱。”

沈不归举起杯子喝了口酒,才继续道:“我把话摊开来讲,小六儿现在的处境比较尴尬。公会有些人并不信他,仍拿他当半个敌人看待。而你当年私自出逃,现在还在天字号通缉名单上。你如果身份暴露,还被发现和他一起,对他弊大于利。所以首先,你争取捂好自己的身份;其次,如果露馅儿了就赶快离开,不要被人抓住尾巴。”

九归听了他一番长长的说教,居然也没有作色,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沈不归给他也倒上了一小杯酒,“明天就是拍卖会了,会有许多通灵者到场,你要么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要么安安静静在会场里看着,小六儿出不了什么事,用不着你出手。”

九归哼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他一口闷完杯中酒,起身要走。

“你既然也知道害怕,就别再去做那种事了。”

还未走出门口,沈不归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九归脚步一顿,背影已经僵住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不敢和他表明身份,是担心他不会原谅你吗?”沈不归目光如炬,语气沉着。

“可你也应该明白,他无法释怀的不是你对他做过什么,而是你这么做本身——他不会愿意为了复活而牺牲旁人。你如果了解他在意他,当初就万万不该答应魔族的条件。只可惜,你不懂他。”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九归胸口,竟比割肉取血来得还要疼。

许久过后,他轻声道:“我不是不能明白这些,只是觉得人都死了,原不原谅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在乎他怎么看我,我只想他好好活着……”

“你也说想他‘好好’活着!”沈不归赫然提高了一个音量,狠狠咬住了那两个字。

“靠伤害他人换来的苟且偷生能让他好好活着吗?他不会内疚吗?不会伤心吗?你这三百多年来跟着他的时间或许不长,可也该大致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了。你若真心替他着想,就不要伤害他所珍视的。”

九归瞳孔一缩,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动容之余,眼中还闪过了一点茫然。

他是从上古的混乱时期存活下来的大妖,数千年来信奉的一直是强者为尊,适者生存。

在他的世界里,有的生命高高在上,叱咤风云;有的生命贱如蝼蚁,不值一提。

是以人类的许多观念是他难以理解的,沈不归的某些观点他也并不认同。

可是刚才那最后一句话他听进去了。

九归拉开了房门,屋外细雨初歇。

“我知道了。”

他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不归房间。

他大约知道陆非辞想要守护的是什么,所以无论他理不理解,都不能再去触碰那道底线。

第二天上午,拍卖会如期而至。

公会的负责人员为此改建了一个大礼堂,作为临时的拍卖会场。

他们原本打算将凤凰甘草运送到最近的省会城市公开拍卖,奈何当地村民不同意,最后也只能将就着在本地交易了。

礼堂不大,不过被装点得有模有样。

四周都有公会的人把手,生怕有人动了歪念,想要强取豪夺。

上午九点,各方势力陆陆续续地入场了。

陆非辞跟在沈不归身后,看他出示了两张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邀请函,然后与他一道走入了拍卖场。

沈不归虽然是如今的首座天师,但向来神出鬼没,很少在正式场合露面,因此见过他的人十分有限,至少现场没有认出他的。

二人入场后,随便找了个角落落座。

陆非辞环视四周,问道:“先生,银蛇在这带出没的消息公会的人难道不知道吗?为什么现场安保人员这么少?”

沈不归笑着反问:“这任务不是交给我负责了吗?还需要什么安保?”

这乍听起来是一句太过自负的话,可从沈不归口中说出,却令人觉不出任何不妥。

陆非辞学着沈不归的样子“啧”了一声:“您追那银蛇也追了有一周吧?结果如何?”

沈不归一挑眉:“你现在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陆非辞但笑不语。这三年来他也渐渐摸清沈不归的脾气了,倒和当年的师父有些相像。所以他敬他,却并不畏他。

“这千年银蛇虽然是五阶大妖,可单论修为不算是最顶尖的那一批,只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气息隐藏的很好,这就比较麻烦了。”沈不归摇了摇头,“不过只要她今日在此现身,就不愁拿不下她。”

陆非辞点头,坐在一旁等拍卖会开始。

其间还看到了昨天在旅店遇到的那些世家子弟,不过并没有瞧见钉中硬币的那名红衣男子。

他有点好奇地想,难道那人不是冲着凤凰甘草来的?

距离拍卖会不远处的小旅馆内,九归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望着天空发呆。

陆非辞跟着沈不归去了拍卖场,此刻旅店中只剩他一人。

雨已经停了,不过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呈现出一种黯淡深沉的灰蓝。

红琦推门而入:“殿下,我回来了。”

九归仍然望天:“怎么样?”

“拍卖会场周围暂时没有发现异样,就是有一点……”红琦皱了皱眉,“我似乎察觉到了一股很微弱的妖气,但不是很确定对方是什么。”

“如果你都觉得不确定,那妖肯定在千里之外了。”九归懒懒地说,神色并不在意。

红琦摇头:“不是这样的,那妖气虽然很弱,但似乎又离得很近,我闻着费劲,可能是用了什么掩盖气息的秘术。”

九归目光忽然一动:“沈不归说他来此不是为了凤凰甘草,那是为了什么?”

红琦顿了顿:“您是说,他可能是来捉妖的?”

九归沉默片刻,忽然有些不安。

能劳烦沈不归出面解决的妖怪,一定相当危险。

“走,我们去拍卖会那看看。”

第102章:凤凰甘草(7)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上午好。”

大礼堂中,凤凰甘草的拍卖会已经开始。

“先生,你确定那银蛇会今天现身吗?就算她想抢凤凰甘草,为什么不等宝贝成交后在运输途中动手?”陆非辞低声问道。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沈不归笑了笑,伸手指向展台。

拍卖师宣布完了注意规则和拍卖事项,朝台下比了个手势,一个贴着封印符的保险箱被两名工作人员推了上来。

“业火梵天封印符?”陆非辞着实有些吃惊,转头问沈不归:“您画的?”

沈不归点头:“那蛇妖估计是破不开这符的,可她既急着用药,又要等个开箱的机会,就只有今天了……”

展台上,保险箱缓缓开启,里面竟还放着一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盒。

拍卖师上前,打开了盒盖。

万众期待的凤凰甘草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如同传说中的那般,此草茎干赤红,枝叶色金,周围萦绕着一层闪闪发亮的珠光。

两片叶子狭长,根须细密,弯成了一副凤凰展翅的模样。

虽然被采摘下来一周有余,却丝毫不见枯萎之态。

在对凤凰甘草进行了一番详细的介绍后,拍卖师终于开始了今天的正题:“这株凤凰甘草起拍价是三千万人民币,每次最低加价为一百万元。现在,竞拍开始!”

话音刚落,众人就开始疯狂举牌。

陆非辞在底下看着,不禁感叹道:“这些家族真是有钱啊。”

沈不归笑着说:“毕竟是救命的东西,他们也舍得出这个钱。”

“可惜凤凰甘草一百年才长那么一株。”陆非辞摇了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诶,那九尾天狐的心头血不是也有一样的功效吗?不知能不能卖到同样的价格。”

凤凰甘草和九转还魂丹都是用一件少一件的东西,天狐心血则不然,只要九尾不死,血就是源源不断的,简直相当于一座巨大的移动宝库。

陆非辞看着不断举牌的众人和节节攀高的价格,转过头和沈不归调侃道:“如果这位传说中的狐王肯卖血,几千年下来肯定已经成为最富有的大妖了。”

沈不归乐了,星眸转过:“这倒是个赚钱的好方法,不如……”

话没说完,忽有一阵阴风刮过,“嘭”的一声吹上了礼堂的玻璃窗。

沈不归眉头一动,停下了发言,朝窗口望去。

天空中乌云密布,雨声飘入了拍卖会场。

又下雨了。

“六千一百万!”

“六千五百万!”

“六千六百万!”

凤凰甘草的拍卖价格还在不断攀升。

狂风灌入礼堂,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陆非辞忽然道:“照您的意思,那银蛇应该已经来到小镇了吧?居然隐藏得这么好……妖隐玉能有这效果吗?”

沈不归摇头:“她手里应该有比妖隐玉更高级的宝贝,或者习得了什么秘术。不过无妨,不管她有多神通广大,今日都别想走了。”沈不归随手一拂自己的不归剑。

陆非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问出了一个一直以来都很好奇的问题:“为什么要在剑上刻个‘胡不归’?”

沈不归动作一顿:“你不知道胡不归什么意思?”

式微,式微,胡不归?

陆非辞愣了愣:“意思是‘为什么还不回来’?”

沈不归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笑道:“不过也可以改个名了。”

“七千八百万!还有没有加价的?”

“七千八百万一次!”

激烈的竞价过后,拍卖师终于开始了倒计时。

就在这时,变异陡生!

大地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整座礼堂都在摇晃,碎砖木屑从房顶掉落,尘土飞扬。

众人一时间慌了手脚。

“小心!什么情况?”

“地震了吗!?”

“看!那是什么!?”

随着一声惊呼,众人只见地面上有一道裂缝从不远处延伸过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下游走,所过之处,石砖土块次第崩裂。

裂痕一路蔓延到了礼堂内部,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房顶轰然坍塌!

银光闪过,飞扬的尘土中依稀露出了几片银鳞。

一个庞大的身影破土而出,带起碎石无数。

逃出礼堂的众人纷纷仰起了头,震惊得合不拢嘴。

那是一条巨大的银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仅仅钻出了一半蛇身,就比高楼还高。

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雨雾,如同一条巨型藤蔓在左右摇摆。

突然,一道金光穿破雨幕,直击那银蛇七寸!

速度之快、锋芒之盛,竟让那蛇妖避无可避。

要害处被击中,厚厚的银鳞裂开了一道口子,开始往外冒血。

那血也很奇怪,几丝绿油油的液体掺杂在鲜红的血液中,格格不入,十分诡异。

银蛇痛苦地疯狂扭曲,蛇身不断撞击大地,砸出了好几个深坑。

巨大的绿色竖瞳中闪过了一丝恐惧,显然也知道自己这次碰到了铁板。

短暂的犹豫过后,银蛇果断选择了放弃凤凰甘草,转身就要钻回地下!

沈不归眼疾手快,又是一道符咒抛出,黄符仿佛有眼,紧追银蛇不舍。

蛇妖竖瞳一缩,忽然张开了血盆大口,仰天喷出了一股毒液!

银蛇的毒液是剧毒中的剧毒,普通人若触到,必死无疑。

而此刻,这剧毒的液体被狂风吹向了整座小镇,跟随着越演越烈的大雨一起降落大地。

一时间尖叫声四起。

莫说当地居民,就连在场的通灵者都被眼前的五阶大妖吓住了。

沈不归皱了皱眉,只得先结印护住周围。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映吾身!”

随着咒语从他口中流出,一层坚不可摧的金罩迅速笼罩了小镇上空,挡住了融合着毒液的落雨。

而蛇妖趁他念咒的间隙,飞速调转了方向,钻回了地下。

“先生!”陆非辞跑了过来。

沈不归指尖一动,巨大的金刚罩便化为了一张柔软的网,包裹起了所有毒液,成团丢入了银蛇消失的那个洞口。

沈不归收了手:“你在这看着,那蛇妖中了我的符,跑不了多远。”

陆非辞点头:“好。”

沈不归提剑追去,转眼就消失在了雨中。

那银蛇哪怕在战斗形态下流露出的妖气都很微弱,简直像是脱胎换骨洗髓成功了一般。

妖气隐藏到这个地步,原本是很难追踪的,不过好在还有符咒在。

凭借着和符咒之间的感应,仍可以掌握到它的去向。

沈不归追了好一会儿,一路追出了小镇,来到了一座小山坡上。

然而一入山林,却感觉到银蛇不动了。

不知是不是伤势过重的关系,停下来休息了。

沈不归却没有给它这个喘息的机会,他逐步逼近,待进入到可行范围,再次催动了符咒!

两道黄符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仿佛有两股力量在相互吸引,要将地下隐藏的庞然大物连根拔起。

沈不归却皱了皱眉,感觉这过程太顺利了些。

那银蛇好歹也是修行千年的五阶大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反抗?

下一刻,现实给了他答案。

巨大的银影破土而出,仿佛被什么力量硬拽了出来,鳞上还残留着泥土与夹杂着绿丝的鲜血。

沈不归瞳孔一缩。

被他拉出来的不是蛇妖本尊,而是一张蛇皮!

那银蛇为了摆脱他的符咒,居然生生蜕了一层皮!

这么拼?沈不归走上前去摸了摸,倒也不慌。

还没到银蛇本体自然蜕皮的时候,如此“金蝉脱壳”代价巨大,蛇妖原本就受了伤,如今拖着一副半残不参的身子,又能跑多远?

他摇了摇头,却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一僵:“糟了!”

另一头的小镇中,陆非辞正帮着盘点伤亡情况。

所幸方才拍卖场里坐着的大都是些通灵者,多少有些本事,没在刚刚的混乱中受什么伤。

公会的人一边驱散闻声赶来的居民,一边挖掘被废墟掩埋的凤凰甘草。

镇上的人们围在周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担忧惶恐的,有无知无畏的,甚至还有不怕死来看热闹的。

一名小男孩在周围嬉戏玩闹,险些滑倒。

“小心。”一只有力的手伸来,无奈地扶了他一把。

陆非辞叮嘱道:“快回家吧,这里不安全,别让家里人担心。”

男孩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歪头道:“为什么不安全?真的有妖怪吗?”

“嗯,妖怪会吃人的,再不走,它就要来找你了。”陆非辞一本正经地唬他。

男孩哆嗦了哆嗦,灰溜溜地离开了。

陆非辞望着男孩离去的方向,轻笑着摇了摇头。

忽然,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倩丽曼妙的白影,视线不由稍作停留。

一名女子出现在了石路尽头,刚好与回家的男孩擦肩而过。

她白衣白裙,黑发黑眸,面容素雅,神情寡淡。仿佛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美人,在大雨中孑然而立。

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走来,慢慢斜下了伞沿,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陆非辞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对方走得明明不快,却好像三两步就来到了眼前。

“抱歉,请不要接近这里。”他见女子还要往前,伸手虚拦了一下,“前面危险。”

女子停下了脚步,却没有打道回府,只是沉默地站下了,也不开口讲话。

陆非辞神色突然一动:“你受伤了?”

他虽然不是狗鼻子,可离得这么近,还是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找到了!”

废墟之上,一名公会人员忽然大喊道,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狂喜地举起了一株金红色的甘草,冲着负责人挥了挥手。

陆非辞分了一半注意力过去,剩下的一半仍停留在身旁的女子身上。

只见她小指微微一动,越过了他的手,继续向着废墟走去。

陆非辞一愣,刚想上前阻拦,却忽然发现女子经过之处,地面上留下了几丝熟悉的绿色液体!只是在雨水冲刷与石板青苔的掩护下,并不显眼……

陆非辞的掌心骤然浮起了一层薄汗。

能交到沈天师手上的任务,都是他如今还解决不了的。

何况因为是跟着沈不归来这种场合,他连弓箭都没有带在身旁。

他定了定心神,若无其事地上前,先女子一步来到了公会人员身边,假装熟络道:“我看看,宝贝没有损伤吧?”

“啊?”对方狐疑地看着他。

陆非辞趁机轻声问道:“外面的箱子找到了吗?箱子上的封印符呢?”

话音刚落,忽见女子身形一闪。

紧接着一道劲风袭来,直击自己伸出的手腕!

陆非辞侧身躲过,在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前一把抢过了凤凰甘草。

左腕上的琥珀珠金光一闪,刹那间在他周围燃起了一圈熊熊燃烧的真火。

自从他晋升地级后,手链上的四颗宝珠已经全部能为他所用了,包括这颗真火珠。

“你若再进一步,我立刻毁了这凤凰甘草!”陆非辞举着神草,对眼前的女子道,“我修为或许没有你高,但这点儿距离,毁一株草药还是可以办到的。”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躲过沈不归的追捕,再次折返回来的,但由此可见这凤凰甘草对她的重要性,他只能一赌。

女子眯了眯眼,黑眸渐渐化为了一双可怖的绿色竖瞳。

陆非辞心下一惊,那蛇眼仿佛会催眠般,竟让他有种眩晕感!

拿着凤凰甘草的手腕也跟着麻了起来。

就在他头晕目眩之时,女子再度出手了。

她亲自动手去夺神草,与此同时,风刃与毒液一起向陆非辞袭来!

左边是削铁断金的利刃,右边是毒性极强的毒液,这回避无可避的人换成了陆非辞。

无路可走,只能后退。

然而攻击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眼看着退无可退,他还好死不死地撞到了一堵“墙”。

那墙不硬,甚至又软又暖。

陆非辞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其实是一个人。

而眼前的攻击最终也没有落到他身上,陆非辞眼睁睁地看着风刃随风而散,毒液被雨水冲走,一时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生?”

他第一反应是沈不归回来了,不由松了口气,却感到背后的人身子一僵。

“你……没事吧?”

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压抑,仿佛短短四个字中揉进了千言万语、千思万绪。

陆非辞一怔,倏地回过头,入眼是一张绝美的面孔。

竟是昨日在旅店中遇见的红衣男子。

第103章:凤凰甘草(8)

“谢谢……”

陆非辞怔了怔,虽然不明白男子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但对方刚才的仗义援手总是真的,因此还是先道了声谢。

“请问你是?”

他再度朝男子发问,然而这一次,对方依然没有回答。

九归在陆非辞的注视下几乎忘记了呼吸。

天知道就在刚才那一会儿工夫,他心里经历了多少大起大落。

原本做足了心理建设,打算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不料计划刚有了个雏形,还未开始实施,陆非辞就在节节后退中撞进了他怀里。

“砰”的一声,那人的后背贴上了自己胸膛,发出了一种和心动差不多的声音。

这一撞来得猝不及防,一下子将狐狸整个人都撞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陆非辞,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好在风刃和毒液适时地袭来,那一腔无处宣泄的情感才终于有了地方发泄。

九归解决了银蛇的攻击,定了定心神,刚想说出准备好的说辞,就听陆非辞叫了一句“先生”。

于是,因为那一撞而灿烂起来的心情瞬间又乌云密布起来 。

他当然知道这个“先生”指的是沈不归。

就算这样的反应是出于徒弟对师父的信任与依赖,也还是令他心头泛起了一阵酸意。

然而紧接着,这点小酸意却在陆非辞回头望向自己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三百年白驹过隙,斗转星移,唯有这双黑眸清澈如初。

哪怕换了一副身体,也依然是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那个人。

九归望着这双眼睛,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以至于忘记了全部准备好的答案。

过了半晌,直到陆非辞再度投来狐疑的目光,他的三魂七魄重新归体:“我、我是……”

轰隆——!

银蛇一击不成,再度发动了攻击。

蚀骨的剧毒液体铺天盖地的砸下,落到地面上,将石板砖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

九归气急败坏地瞪了她一眼,太讨厌了,干吗老是打断他的话!

“你去组织周围人撤离,这蛇妖交给我吧。”

九归往前迈出一步,挡在了陆非辞身前。

下一刻,两股强大的妖力在空中发生了剧烈碰撞。

妖力撞断了树干,掀翻了地砖。

雨水飞旋,大地震颤。

九归看似是在蛮干,其实力道控制得很准。

毒液夹杂在落雨中四处流淌,却一丝也没有溅到陆非辞身上。

陆非辞怔了怔,见男子不落下风,而现场情况危险,便将凤凰甘草往怀里一揣,依言先去疏散百姓了。

转眼间,两只大妖已经在雨中交手了数十回合,身形几乎快成了两道虚影。

那银蛇修为本就不如狐狸,何况如今有伤在身,没多久便败下阵来。

她咬了咬牙,故技重施,将攻击目标转向了周围的普通人,以此为自己制造逃离的机会。

上百枚沾满毒液的暗器同时发出,朝四周射去。

仔细一看,竟是细小的动物毒牙或碎骨,化作漫天的枪林弹雨,扫射人群。

九归皱了皱眉,目光大致一扫,见陆非辞不在射程范围内,就没有理会蛇妖的声东击西,仍直取她的咽喉,想要一举将她拿下。

坦白讲,他没那么关心周围人死活,方才让陆非辞去疏散人群,也只是为了让他离开危险地带而已。

却不料陆非辞身形一闪,转眼就冲到了前排。双手结印,张开了一面巨大的结界,试图挡下所有攻击。

灵力在大雨中流转,发出柔和的金光。

剧毒的暗器仿佛被一堵无形的高墙挡住了攻势,在陆非辞身前齐齐停了下来。

然而他毕竟不是沈不归,独自面对千年蛇咬的攻击仍然吃力。

撑了片刻,竟有几枚暗器穿透了结界,朝他射来!

九归一惊,再也顾不得什么蛇妖,忙调转枪头,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银蛇见状,化出了原形想要趁机逃跑。

不料刚溜出去没多远,一道剑芒从天而降,彻底封断了她的退路!

沈不归终于赶了回来。

银蛇张开了血盆大口,恶狠狠地摆出了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重伤之下,最后的反抗也显得力不从心。

沈不归速战速决,三两下就将蛇妖封印,收入了捉妖瓶中。

他完成了任务,正想着回去喝什么酒庆祝一下,忽听陆非辞焦急地叫道:“先生!”

沈不归心里一咯噔,连忙赶了过去。

可当他赶到,才发现出意外的不是自家小徒弟,而是他绝对不想在这里看到的某人。

九归倒在地上,上半身倚靠在陆非辞身上,脸色和唇色都有些泛白,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

“他、他为我挡了一下……那暗器有毒……”

陆非辞的语气有些慌乱,额角也浮出了一层薄汗。

事情就是这样,九归刚才眼见暗器射向陆非辞,而陆非辞双手结印分身乏术,情急之下,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了那道攻击。

一颗细小的毒牙钉入了他的右肩,牙尖上沾着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剧毒。

沈不归:“……”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狐狸依偎在陆非辞身上,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咬牙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声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

陆非辞一怔。

原来他们认识?

怪不得这人刚刚会救自己……

可是,先生为什么这个口气?

九归垂下眼,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叹息。

于是陆非辞也不管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了,急道:“先生,他都中了毒!”

沈不归嘴角一抽:“你看他的伤口有事吗?”

陆非辞愣了。

低头一看,男人的衬衫被剧毒腐蚀出了一个小洞,毒牙没入的伤口却连血都没出,也没有中毒发黑的征兆……

这是怎么回事?

沈不归搁下一句:“你放心,这家伙死不了。”就调头回了旅馆。

九尾体内留着天狐一脉上古传承的宝血,百毒不侵。

当年妖王黑蛟都毒不死他,这银蛇的毒液能毒倒他?

至于那暗器留下的伤口,更是只有芝麻点儿大。

所以这家伙现在这虚弱样子,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

沈不归看着自家宝贝徒弟心急内疚的表情,想告诉他真相,又不想暴露九尾真身,索性眼不见为净地转身,回住处喝酒去了。

剩下的,留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陆非辞看着沈不归的背影着实愣了好久。

先生平时连过路受伤的小动物都会救,怎么此刻面对一个受了伤的大活人反而这个态度?

不对,严格来说,这男子也不是人吧……

陆非辞低头看着他。

方才男子与蛇妖交手,两股强大的妖气蛮横地对撞,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男子也是妖。

不过他的原形是什么,陆非辞还真没看出来。

有没有哪种妖能在一定程度上免疫蛇毒呢?

陆非辞在脑中搜索了一圈,无果。

于是也不再多想,男子能有此修为,大概也遇到过什么机缘吧。

九归被沈不归揭穿,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起来。

他一方面撑着地想要起身,一方面在心里将沈不归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我没事了,回去吧……”九归低声道。

“小心。”陆非辞伸手扶了他一把,却发现那人的小臂还在微微颤抖。

沈不归不知道的是,九归此刻的虚弱倒不完全是装的。

蛇毒入体,本身没什么,却意外牵动了他在过去三年中留下的旧伤沉毒。

体内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难受。

天狐冢内的无间炼狱扑面而来,令他一时有些恍惚。

“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陆非辞见他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地发着呆,不禁又开始担心起来。

心想这蛇毒果然厉害,先生刚才那样讲,应该只是说这蛇毒对他而言不致命吧,但肯定还是对他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陆非辞心里紧了紧,和声道:“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雨势渐缓,红琦在屋里左等右等,也不见九归回来。

方才礼堂那边两股妖气剧烈碰撞,殿下此刻又迟迟不归,红琦等了半天,终于坐不住了。

她拿上了伞,打算出去看看。

刚走出门口,鼻子忽然一动,抬眼朝石巷尽头望去。

陆非辞一手撑伞,一手扶着九归,正在缓缓朝这走来。

红琦张了张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殿下的伤情怎么样了,而是,他们居然进展得这么快!?

九归此刻的状态并不好,苍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都显出了一种病态的美感。

但红琦透过那副病容,嗅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她总觉得殿下现在不是很难受,反而有些……高兴?

九归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陆非辞肩上,却没敢把重心往上靠。怕自己太沉,又怕陆非辞太累,整个人恨不得在空中拧巴着,姿势别提有多僵硬了。

他一路上都表现得不动声色,也不说话,可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红琦远远地望着他们并肩而来,仿佛看到九归身后有一条大尾巴在飞快地摇。

狐狸美滋滋地想,这次真的赚到了。

第104章:凤凰甘草(9)

陆非辞扶着男子回到房间躺下,又找来了绷带与药物,原本想帮他处理一下伤口,却不料对方执意不让他包扎。

“这点小伤不碍事的,我等会儿自己来吧。”九归一改刚刚恨不能粘在他身上的模样,右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服领口,说什么也不让扒。

陆非辞哭笑不得地在旁看着。

美人捂着胸口倚在床头,摆出一副宁死不从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要对他干什么呢。

“既然如此,一会儿你自己处理吧。”陆非辞也不再强求,放下了绷带,帮他倒了一杯水来。

“这次多亏了你,如果你将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陆非辞说。

他的声音虽然轻柔温和,神色却不可谓不郑重。

九归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

其实他哪里舍得让陆非辞帮什么忙?无论是这三年来日以继夜的挂念,还是再往前三百年魂牵梦绕的思念,都足以让他将对那人的爱恋刻入骨子里。

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望穿了秋水,才终于与伊人重逢。

此刻巴不得将人圈进尾巴里宠着,都不知道要怎么对他好。

奈何经过三年前的那一夜,他们之间已经裂出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以至于今时今日,他甚至都不敢表明身份,满腔爱恋自然也无法付诸于实践,甚至都不敢倾诉,只能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看着。

陆非辞道:“那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你要走了吗?”九归蹭地坐直了身子。

他刚尝到了一点被人照顾的甜头,就如同初食禁果的小蛇,片刻都不想陆非辞离开自己的视线。

陆非辞看着那双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睛,总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我再去问先生你的伤怎么办。”他回答道。

“我的伤一点儿也不碍事,你……”九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告诉他,你留下来陪陪我就好,可话未出口,自己就先羞赧起来。

“你……坐吧。”

九归最后还是用实际行动表达了挽留,他往床里边挪了挪,给陆非辞腾出了一个坐的地方。

陆非辞一怔,不过还是坐了过去:“还有什么事吗?”

狐狸老脸一红。

陆非辞见他脸色不太对劲,不禁担心地问:“你的伤真的没事吗?”

“真的!”狐狸担心他又要走,急忙点头,差点儿就要下地绕着他转两圈了。

陆非辞眨了眨眼,没再接话。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那个……我还是让先生再来看看吧。”半晌过后,陆非辞才又开口:“那银蛇毕竟剧毒,就算你觉得没什么,万一留下了后遗症也不好。先生精通医术,说不定能帮到你。”

九归那张脸一下子又耷拉下来,小声嘟囔说:“我不想见他。”

这可真是句肺腑之言,他如今的这副狼狈模样一点儿也不想让沈不归看到。

陆非辞愕然:“你和先生不是朋友吗?”

九归狠狠一摇头,凤眸中闪过一丝嫌弃。

如果对面坐着的人不是陆非辞,他一定已经半讥半讽地甩出一句“谁跟他是朋友”了。

陆非辞这回真的有点好奇了:“那你为什么救我?”

从男子的反应来看,他和先生的关系似乎不算太好。

可自己与这红衣男子素不相识,他如果真的讨厌沈不归,又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下自己?

狐狸无言以对,和陆非辞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憋出一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陆非辞:“……”

他虽然还不了解男人,但也知道对方不是那么乐善好施的人。

因为在蛇妖放出暗器的瞬间,男人并没有开始行动。他是在毒牙突破了结界防线,朝自己射来时才赶到的。

“没关系,你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说,那就不必说了。”陆非辞摇了摇头。

九归知道自己的蹩脚理由根本骗不了人,“救死扶伤”四个字和他从来不沾边。

他的心就那么点大,从前装的是自己,三百年前又住进了一个陆非辞,实在装不下其他人了。

九归垂眸道:“其实,如果我从一开始就选择放弃蛇妖,去解救周围的人,那么现在也不会‘自食其果’了。”

他抬起头问:“你是不是也希望我这么做?”

沈不归昨日的那席话又在耳边响起,九归知道,陆非辞和他是不同的。

不料对方一怔,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说罢,竟还仔细思考了一番:“你如果能有这份心,我当然也高兴,不过救人不是你的责任,是我的,你能帮着对付蛇妖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陆非辞自幼受到燕行客的教导,确实也养出了一身君子操守。

他有自己的处事原则,然而这份原则是用来律己的,不是用来度人的。

何况男人是一只妖。

妖的世界弱肉强食,自古如此。他们只要能安分守己不伤及人类就谢天谢地了,还要强迫他们吃斋念佛的话实在太无理取闹了些。

这次换九归愣住了。

陆非辞起身道:“好了,你先好好睡一觉吧,我也去洗个澡歇一歇。”

经过小半天的折腾,陆非辞也确实有些累了。

这一次狐狸没再挽留他,只是眼巴巴地盯着他的背影,恋恋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直到人已远去,九归躺在床上,听着屋外哗啦哗啦的落雨声,这才开始回味那人留下的余温。

他曾以为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当初,毕竟在三年前的分岔路口,他走上了一条一去不返的错路。

不成想今日,老天一下子砸给他了太多惊喜,以至于此时此刻,他仍有一种恍然入梦的错觉。

九归摸了摸右肩上的小伤口,一咬牙,直接徒手抠了进去。

“嘶——”

指尖在皮肉下摸索片刻,终于抠出了一颗细小的毒牙。

他撇了撇嘴,随手将毒牙扔到了地上。

伤口转眼就不流血了,只留下一道小口子,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严重。九归低头一瞅,竟还觉得有些可惜。

陆非辞今日这么待他,就是因为这点伤吧……

他想到这里,不禁抬手比划了比划,纠结要不要将伤口弄大一点。

比划了半晌,突然放下了胳膊。

他既想得到那人的注意,又到底怕他担心。

九归倚在床头,怔怔地发了好半天呆。

突然,眉头一皱。

体内的旧伤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先生,我回来了。”陆非辞推开了沈不归的房门。

“怎么样?”沈不归问。

陆非辞一愣:“您是说隔壁那位先生吗?的确没什么生命危险,不过我看他的脸色并不好。”

沈不归:“……”

他叹了口气,投去一个语重心长的眼神:“我是问拍卖会那边怎么样了。”

“呃。”陆非辞摸了摸鼻子,走到沈不归对面坐下,“有三四个人受了轻伤,没有出现重伤或死亡的情况。我离开那会儿,公会的人似乎在跟当地居民商量,打算将凤凰甘草送到附近的省会城市再拍卖一次,毕竟还是城里安全些。”

他看着桌上放的捉妖瓶:“您这边问明白了吗?那蛇妖为什么突然开始食人心肝,现在又要来抢凤凰甘草?”

沈不归摇头:“她不肯交代,不过我检查了一下,她本人没什么大病,不至于要用凤凰甘草。”

陆非辞问:“会不会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这就不得而知了。”沈不归说,“之后的事交给公会吧,真相如何不归我们管。”

“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沈不归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动身吧。”他指了指桌上的捉妖瓶,“得先去K市将蛇妖交给他们。”

至此,银蛇的事也算告一段落。

吃过晚饭,沈不归拎着一壶温酒,在屋檐下倚栏听雨,乐得清闲。

本打算好好放松一晚,却不料隔壁出了点小意外。

丝丝缕缕的妖气溢出,在空气中暴动流窜。

那气息狂乱又微弱,陆非辞或许感觉不到,沈不归却捕捉到了。

他神色一动,提壶走了过去。

“咚咚咚——”

沈不归客客气气地敲了敲狐狸房门,说出来的话却不很客气:“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或许是碍于陆非辞就在附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房间里的人同样用低哑又暴躁的口气回他:“滚!”

沈不归挑了挑眉,咔嚓一声,门锁应声开启。

他推门而入,眉心忽然蹙了蹙。

房间内一片混乱,妖气四溢。

空气中好像有几股不相容的力量在相互冲击,几乎扭曲了空气。

幸亏九归在房内设了一圈结界,困住了这狂暴的气息,才没有令外界察觉。

只是纵使拼命压制,还是有几缕妖气无可控制地溢了出去,被沈不归发现了。

“你怎么回事?”沈不归往里走了走,终于看到了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的某人。

他伸手扯了扯被子,没扯动。

九归把自己裹得死死的,连脑袋都没露出来。

“我说了……滚!”狐狸的语气很不好,只是声音比较沙哑,甚至有些颤抖,所以原本想表达的凶神恶煞也变得底气不足。

沈不归收回了手,抱臂道:“你不是真的中毒了吧?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你闭嘴!”狐狸忍无可忍地掀开了被子,“你不要欺我病着,就来这里耍威风……”

沈不归淡定自若地瞧着他,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上的气息虽然紊乱,但却在一点点收敛,想来体内强大的抵抗系统正在恢复,出不了什么大事。

“哦。”沈不归点了点头,脸不红心不跳道:“我就是欺你病着,趁机来作威作福了。”

九归:“……”

这人的不要脸程度简直与日俱增。

他气呼呼地躺了回去:“我死不了,你可以滚了。”

“看在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沈不归非但没走,还在床边坐下了,“爪子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你不要得寸进尺!”九归差点儿又要炸毛。

“那你就实话实说,到底怎么回事?”沈不归抬眼,拍了拍自己的捉妖瓶,“你要是在这狂化了,我正好可以连你一道收了交给公会。”

狐狸咬牙道:“你等着!等我病好了……”他说到一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沈不归趁机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腕。

九归这一咳嗽差点儿把肺都咳出来了,然而咳完之后,竟觉得舒服了许多。

一股温和的灵力从左手泉涌入他的身体,瞬间抚平了体内的燥热。

九归嗖地撤回了手,瞪了沈不归一眼:“别碰我!”

“狗咬吕洞宾。”沈不归都快气乐了,旋即眼中却露出了一点严肃:“你过去三年在天狐冢内,到底经历了什么?”

狐狸的情况确实不算严重,估计过一晚上自己也就好了。

令沈不归惊讶的是,他体内居然同时存在着九种不同气息的力量,像是一锅大杂烩被硬塞入了一个人的身体。

不过这情况和走火入魔不同,虽然种种力量互不相容,但每种都在他体内井井有序地运行着,并没有发生冲突,想来全都已经被他收为己用了。

九归低头道:“没什么。”

“没什么?”沈不归稍稍提高了一个音量,“这些力量怎么住进去的?你有几条命敢这么胡来?”

“烦死了!”狐狸别过头去不理他。

沈不归沉默了,天狐冢的威名他是听说过的,那里埋葬的不光是上古天狐,还有数千年来无数想要获得力量的狐族。

想要走出那里,所经历的艰险是旁人无法想象的。

如果他没有记错,眼前这只狐狸大概是近千年来唯一一个活着走出天狐冢的。

“我听小六儿说,你不让他包扎?”沈不归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扫了两遍,“身上都是伤吗?”

九归听到“小六儿”三个字时,睫毛微微一颤,口气终于没有那么冲了:“已经没有大伤了。你知道,我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地通过天狐冢,一路上难免会受些小伤。”

那些曾经差点儿要了他性命的伤口,如今都成了他口中的“小伤”。

其实伤口深可及骨,就算没有天雷降下的刑罚那么重,也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所以他才不敢让陆非辞帮他上药。

“怪不得。”沈不归叹了口气,可以想象这完好的衣衫下包裹着怎样一副遍体鳞伤的身体。

“怕他心疼?”

九归苦笑道:“他现在还不认得我,又哪里会心疼我?”

“也是,那你别扭个什么劲?”沈不归奇怪地问,“你也不是脸皮薄的人,怎么现在有这种机会还不好好珍惜?”

狐狸哼了一声,竟也没呛他,而是闷声道:“我怕他嫌丑……”

沈不归:“……”

狐狸自怨自艾起来:“我这一身伤,有时候自己看到都觉得恶心,万一吓着他可怎么办?”

沈不归嘴角一抽:“你以为他是三岁小孩儿吗?独闯过魔渊的人,能被区区几道伤疤吓到?还是说你还有别的伤?”

“没了。”九归摇了摇头,心里终于好受了些,低声解释道:“其实没什么事了,当初天雷劈下的伤已经好了,断掉的两条尾巴也已经长回来了,剩下的,真的都是小伤了。”

“嗯?天雷劈下的伤?”沈不归突然眉心一动:“三年前妄图逆天的人——是你!?”

九归差点儿后悔得咬了舌头。

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沈不归脸色微沉:“你疯了?你想干吗?”

狐狸瞪他:“明知故问!我想干吗你猜不到吗?”

沈不归眯了眯眼:“你想要复活他?”

九归垂眸道:“我失败了。”

三百多年前,他为了诛杀妖王,曾经断过一尾,那断尾伤养了将近三百年。

直到三年之前,他重伤初愈,而陆非辞初到现世,头一回布施聚灵阵。

凭借着这通灵于天地的大阵,他的气息恍惚间被为他招魂了三百年的狐狸察觉到了。

然而那时的狐狸根本不知道魔魂的存在,更没想到他能死而复生,只以为是故人魂归,急切在现世搜寻他的亡魂。

然而遍寻不得。

那稍纵即逝的气息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终于压倒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在万念俱灰之际发动了禁术,明知不可能,却还是一意孤行地想要逆天改命,复活故人。

因此招来了天雷。

不幸中的万幸是,天雷撕裂了时空,竟把他直接劈到了陆非辞的聚灵阵里。

于是他被住进了“何从”身子里的陆非辞捡了回去。

“原来如此。”沈不归叹了口气,面色稍缓,却还是斜眼看他道:“你知道不自量力四个字怎么写吗?”

“我不想跟你吵架。”九归用被子蒙住了头,“你行行好,赶快滚吧。”

沈不归起身拂了拂衣袖,轻飘飘地丢下一句:“那你自生自灭吧。”

屋内终于又恢复了清净。

九归体内的妖气与毒素渐渐平息,困意也慢慢涌了上来。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晌,刚要入睡,不料又是一阵敲门声传来。

“你还有完没完了!?”狐狸暴躁地朝门外喊道。

话音刚落,人就僵住了。

“那个,是我……”陆非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可以进来吗?”

九归一愣,出溜滚下了床,亲自跑去开了门。

舌头打结道:“你、你怎么来了?”

“先生让我来送个药。”陆非辞举了举手中的托盘。

药味异常苦涩,却扑了九归满面香甜。

他从来不知道燕行客还有这么善解人意的时候,瞬间觉得屋外的阴雨天都变得可爱起来。

“快进来吧。”

狐狸表面平静,心里实则乐成了一朵花。

那双凤眸眨啊眨的,眼睛里仿佛有光在跳。

陆非辞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心想男子看上去安安静静的,没想到私下里脾气还不小。

不过,美人大多是有脾气的。

刚才那声中气十足的质问,不禁让他想起了自己从前养的某只狐狸大爷……

第105章:凤凰甘草(10)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中药气味。

狐狸见陆非辞亲自端着药碗来,想也没想就咕咚喝了一大口。

顿时一脸菜色。

这药已经不单单是一个“苦”字能够形容的了,简直难喝到令人发指,搞得他半条舌头都发麻。

可还要努力在陆非辞面前维持形象,脸上的肌肉都快绷抽筋了。

“药方是先生亲自开的,里面加了苦参,苦是苦了些,不过先生说了,良药苦口利于病。”

陆非辞在旁观察着他的表情,神色讪讪地说。

燕行客这个混账王八蛋!

九归嘴角微微一抽。

他就说燕行客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原来在背地里给他来这套。

这碗药倒未必有假,只是在保证疗效的基础上多加了不知多少苦参黄连,难喝得他肠子都快吐出来了。

陆非辞对此并不知情,他也不懂医术,只知道这碗药中的名贵药材不少。可见先生和眼前这男子不光认识,关系应该还不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不承认罢了。

“还有半碗,凉了就不好了。”陆非辞用一种温和鼓励的目光看着他。

九归:“……”

喝还是不喝,这是个问题。

他在心里将沈不归来来回回鞭尸了八百遍,才委婉地开口道:“我的病其实已经好了,要不……”

话音未落,自己先住了口。

现在承认病好了,阿辞岂不是又要回去了?

好在陆非辞并不相信,还以为这是他拒绝喝药的说辞,不禁笑道:“我看你修为不下千年,居然还怕苦吗?”

他一笑,整座房间里的空气都变甜了几分。

九归咽了口口水,怔怔地点了点头,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道:“你喂我就不苦了。”

陆非辞:“……”

这话从一只刚刚相识了不到两天的妖怪口中说出来,实在太奇怪了。

他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怔怔地问:“什么?”

狐狸此刻恨不得再逆一回天,穿越回半分钟前狠狠两巴掌打醒自己。

他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反应过来后,九归整个人腾地羞红了。红云一路从脖子蔓延到耳垂,遮都遮不住。

他尴尬地别过了脸,直想用九条尾巴将自己围起来。

陆非辞见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刚才没有幻听。

眼前的妖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本体肯定是只活了不知几千岁的老妖怪,居然还要自己喂?

这种别扭又微妙的感觉,实在是一言难尽。

不知为何,陆非辞再度想起了曾经那只明明有手有脚,却喜欢肚皮一翻嘴巴一张等着自己的投喂的狐大爷。

“我、我开玩笑的……”九归结巴道,开始强行给自己圆谎,“从前生病也有人喂药,习惯了。”

原来还是个饭来张口的山大王。

陆非辞在心里“啧啧”了两声,只是回道:“快喝吧,过会儿药该凉了。”

九归急忙点头,一把抓起了托盘上的药碗就往嘴里灌。

结果强忍着喝了两口,终于忍无可忍地喷了出来。

“咳咳!咳……”

这药到底为什么会这么难喝!?

“喝慢点儿。”陆非辞连忙上前拍了拍男人的后背,却发现对方的身子更僵了。

“这药……也不一定管用吧?”九归回过头,眼巴巴地看着陆非辞。

可惜陆非辞毅然决然道:“你放心,先生的药一向很灵。”

九归无法,只得实话实说地告状:“你先生看我不顺眼,这药里肯定多加了很多味苦药……简直难以下咽。”

陆非辞一愣,摇头道:“先生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吧……”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回想起了沈不归偶尔表现出的小任性。

只是在外人面前,他到底要维护一下这个教导了自己三年的男人。

狐狸露出了一个失望加委屈的表情。

陆非辞觉得,眼前的男子如果是只毛茸茸的犬科动物,此刻耳朵肯定已经软软地耷拉下来了。他怔了怔神,竟有种想要伸手过去揉一揉的冲动。

九归听他不信自己,赌气般的抓过了药碗,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一口气把药干了,连药渣子都没剩下。

瞬间苦得说不出话。

“小心烫。”陆非辞见他如此,也有些心疼。

他犹犹豫豫地掀开了托盘上的另一碗小盅盖:“这里也没什么甜食,我就煮了碗甜粥,想给你解解苦来着,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九归:“……”

简直是双重打击。

陆非辞略带尴尬的目光飘到了别处,因此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解释说:“我本来想让旅店老板代劳,没想到他出去了。我的手艺不算太好,你尝尝看,如果觉得不好喝,也不用强求……”

他煮了一小锅冰糖雪梨粥,自觉工序简单,也出不了什么错。奈何煮完自己先尝了一碗,味道依然很奇怪。

陆非辞自我安慰地想,这粥做都做出来了,还是端过来一份。一来表明一下自己的谢意,二来万一妖的口味和人不一样,觉得好喝呢?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九归。

九归:“……”

他在陆非辞一眨不眨的注视下,低头尝了一口粥。

还是熟悉的味道。

可居然不觉得难喝。

九归怔怔地盯着碗中的雪梨粥,不知是他爱屋及乌的心理作用,还是这三年来陆非辞的手艺确实变好了许多。

于是咕咚咕咚将粥喝了个干净。

喝到最后才发现,那人的水平其实稳定如初,只是刚刚自己的舌头都被苦麻了,只尝出了粥中满满的甜味和似曾相识的一点怪味。随着味觉一点点恢复,才又尝出别的味道。

陆非辞看着空碗,不禁微微一笑,平生第一次做出来的东西这么受人捧场:“好喝吗?要不要我再去盛一碗?”

“……”九归僵硬地点了点头,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好喝。”

陆非辞看他这副表情,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将错就错下去,起身收拾道:“没事的,要不我去喂小小吧。你接着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九归耳朵一动,眯了眯眼:“小小是谁?”

“是我刚捡回来的小橘猫。”陆非辞伸手比划说:“只有这么点儿大,长得又小又可爱……”

“咔嚓——”

九归手里的木勺碎成了两段。

“嗯?”陆非辞停下了将要离去的脚步,惊讶地看着他。

九归一把抢过了小碗,气鼓鼓道:“粥还有剩的吗?我喝!”

没想到他把那小畜生捡回去了不说,居然还给它取了名字!

这是打算一直养下去吗?

陆非辞看着忽然变得喜怒无常的男人,不由一怔,呆呆地盯着他看了数秒,这才回过神来,轻声笑说:“好好好,你喜欢就都是你的。”

九归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却又低下头,轻声问道:“你以前……也养过宠物吗?”

陆非辞愣了愣,半晌方道:“嗯。”

狐狸耳朵一动,满怀期待地抬起头。

陆非辞却就此缄口,仿佛那是个忌讳,连提都不愿提起。

他收拾好了托盘,垂眸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和先生明日一早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也是顺道来跟你道个别,多谢你今日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罢了。”九归没等到期望的答案,不禁有些小失望,却也没再追问。

“我再去给你盛一碗粥吧。”陆非辞轻笑道。

九归的好心情随着他的离去被清扫一空。

他望着窗外的阴雨,无不惆怅地叹了口气。

可是说到底,今日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又能怨谁呢?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黑色小轿车便驶入了边境小镇。

沈不归带着陆非辞出了门,准备动身前往Y省的省会城市K市。

陆非辞左手一个旅行箱,右手抱着小橘猫,跟旅店老板办理退房。

“隔壁的那位先生也走了吗?”陆非辞惊讶地望着他。

“对呀,昨天大半夜就离开了。”老板打了个哈欠,看在对方出手阔绰的份上,倒没有抱怨他深夜扰民。

陆非辞不禁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门窗紧闭的房间,神色略一恍惚,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喵……”小奶猫在他怀中喵呜一叫,伸头拱了拱。

“又饿了?”陆非辞低头看着小橘猫,相处不过两三天,他就摸清了这小家伙的秉性。

“你再这么吃下去,以后该改名叫‘肥肥’了……”陆非辞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却堪称宠溺,“等上车了再喂你吃东西。”

“先生,我们去完K市去哪呀?”陆非辞问道。

小轿车在细雨朦胧的山路上飞速行驶,前往市区。

“我打算休息一阵子,等下一个任务下来。”沈不归倚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陆非辞一愣,沈不归从前任务一个接一个,生活几乎连轴转,如今居然说要“休息一阵子”?

当然,他身为首座天师,如果真的想撒手不管,倒也没人能逼他干活。

只是他看似无拘无束,却一直身体力行地信奉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在任务完成数量方面堪称通灵界的楷模。

沈不归仿佛洞察了陆非辞的心思,睁开眼睛轻笑道:“不必多想,偶尔放个假而已。”

说着将目光转向了窗外,眼神一闪。

距离血月越来越近了……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也享几天清闲时光吧。

“对了先生,我们隔壁住的那位大妖到底是谁啊?”陆非辞还是好奇,“我问了他两次,他连名字都不肯说。”

沈不归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忘记身后还跟着条图谋不轨的跟屁虫呢……看来清闲作乐的计划要泡汤。

“你想知道的话,下次自己去问他吧。”沈不归眼不见心不烦地一阖眸。

“还有下次?”陆非辞怔了怔。

“当然。”沈不归咬牙道,“说不定我们前脚刚到K市,又要在落脚的宾馆里‘巧遇’了。”

第106章:一路相伴(1)

早上八点半,陆非辞和沈不归乘坐的黑色轿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穿梭,天渐渐放晴。

陆非辞在车上眯了一个多钟头,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穿过了边境山林,进入了国道。

窗外阳光和煦,晴空万里。

“终于出太阳了。”陆非辞和腿上的小橘猫一起抻了个懒腰,坐在窗边晒太阳。

K市虽然已经入秋,不过还没到落叶的时候,公路两侧仍然绿树成荫。

前来接送的司机是通灵公会的人,不过不知道沈不归的具体身份,只知道后面坐的是位大人物,因此一路上也不敢多话,只管专心致志地开车。

倒是沈不归先开了口:“K市近来境况如何?有出什么事吗?”

司机愣了愣,才意识到后面的大佬在跟自己说话,语气听着还十分和善。

他连忙回答道:“今年以来各地都不太平,不过K市好歹是省会城市,治安情况还算好的。就是前阵子有蛇妖在省内作乱,专门食人心肝,搞得人心惶惶,这几天好像也没什么消息了。还有,前头的服务站据说接连丢了好几个小孩子……”

司机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事无巨细地唠开了。

后座上的小小拿小爪子捂住了耳朵,缩到陆非辞腿边继续睡。它被好吃好喝的伺候了两三天,已经没有初见时那么怕人了。只是还没什么安全感,特别喜欢黏着陆非辞。

沈不归静静听着,一直也没有打断司机的话,听他从忧国忧民的天下大事谈到街头巷尾的市井流言,讲到最后自己都意识到自己跑偏题了,尴尬地透过后视镜看了沈不归一眼,沈不归却只是轻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血月降至,四海之内皆不太平。

汽车跑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来到一个服务站稍作休息。

这里离K市只有一个多小时路程了,空气清新,远山如黛。

陆非辞下车去买水,顺道活动一下筋骨。可是刚走到超市门口,动作忽然一顿。

有妖气。

他四下环视了一周,没有发现明显目标。

这里是距离K市最近的一家服务站,因此客流量较大,大巴士和小轿车都排了满排,超市中也挤满了人,人多口杂,气息便乱了起来。

陆非辞顺其自然地进了门。

不料下一刻,意外突生。

超市大门砰地一声关闭,众人惊讶地转过头,下一刻,人群之中传来一个小女孩儿尖锐的哭声。

紧接着妇女急切惶恐的声音响起—“丽丽?丽丽!”

“我的孩子呢!?”

陆非辞眉头一皱,扔下东西就往外追。

他脚步几乎快成了一阵风,追寻着那丝妖气而去,终于在走廊尽头将人堵住了。

“定!”

一纸黄符抛出,转眼便将前面仓皇而逃的妖怪定住了。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神色警惕,凶神恶煞。

然而,他的身边却没有孩子!

沈不归正坐在车内休息,忽然鼻子一动,睁开了眼。

一个戴着墨镜口罩全副武装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怀中抱著名昏睡的女童。

男人急急忙忙地找到了自己的停车位,粗暴地将女孩丢去了后座。

“这位朋友——”

声音从身后传来,男人背影一僵。

沈不归不紧不慢地按下了车窗,坐在后座上扫了他一眼:“孩子还小,摔坏了怎么办?”

男人也不理他,快速拉开车门上了车。

不料车子刚一启动,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响。

发动机冒烟了。

沈不归看他片刻,摇了摇头:“你们老老实实地安心修行,也总会有得道飞升的那一天。为何明知是错,还要采取这种天理难容的极端手段?”

生吞童男童女,确实能加速妖类修为,不过生了灵智的妖一般不会这么做。

大概还是血月降至的原因,恶妖也多起来了。

男子被他识破了身份,反而不慌了,他缓缓转身,阴鸷笑道:“天理?弱肉强食难道不是天理?”

他弯下腰,摘下墨镜,死死盯着汽车后座上的沈不归:“我也不想将事情闹大,你赶紧滚。如果敢多管闲事,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了!”

沈不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还在冒烟的发动机:“我不是已经多管闲事了吗?”

男人:“……”

沈不归叹了口气,难得想给自己放个假,事情却主动找上他,这就是天意吧。

他抬头扫了男人一眼:“鬣狗是吗?你们几个人?一起叫出来吧。”

话音刚落,若有所感地回过了头。

陆非辞追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这才松了口气:“果然是团伙作案。”

“你先把小女孩送回去吧,她家里人该着急了。”沈不归直接无视了那条人形鬣狗,伸手朝他身后的车座上一指。

陆非辞点了点头,神色轻松道:“行,那我买了水再回来。”

“顺便给它也带点儿吃的吧,小家伙又该吃午饭了。”沈不归伸手一指缩在后座上的小小。

小橘猫讨好地“咪”了一声,它本就胆小,在沈不归面前更加乖巧了。

某妖:“……”

他眼睁睁地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视他为无物,不禁勃然大怒。

老虎不发威,还不拿他当妖看了!

妖气奔涌而出,化作道道风刃冲向陆非辞。

紧接着,却像撞到了一堵硬生生的墙般,砰地一声烟消云散。

男妖看着站在原地连手指都没动的陆非辞,大惊失色。

旋即眼神一沉,整个人扭曲起来,身体越胀越大……

最终化为了一条穷凶极恶的斑鬣狗!

鬣狗仰天发出了一声怒吼,开始召唤同伴。

陆非辞也未阻止,而是趁机从车中抱出了被拐的小女孩。

沈不归从一旁的黑色小轿车中探出了左手,摸了摸女孩的脉搏:“只是昏迷,没什么大碍。”

只这一会儿说话的工夫,眼角的视线中便掠过了数道棕影。

陆非辞抬头一看,发现周围竟聚集来了十五六只鬣狗!

它们身形高大,神色贪婪而狠毒,正缓缓逼近小轿车。

尖叫声响起,人们纷纷四散而逃,要么躲进了屋里,要么缩在远处不敢靠近。

陆非辞眨了眨眼:“居然有这么多只?”

这些鬣狗们修为不高,但数量一多,还真有些难缠。

沈不归道:“应该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被K市的守护大阵拦截在外,便到这里胡作非为。”

血月的逼近,恶气横行,不光会刺激妖魔鬼怪体内的狂血与邪念,也会令大地灵气变得比平常更加稀薄。

妖作为开了智的生物,与魔、鬼、怪不同,可以吸收并转换一定程度的灵气,也就是说,充裕的灵脉可以助他们加速修行。而如今灵脉不复以往,便有妖族动起了歪脑筋。就连以往一些藏在深山里安心修炼的老妖也跑出来食人了,导致世间越来越乱。

巨型鬣狗们纷纷拱起了身子,露出了獠牙,摆出一副要进攻的姿态。

陆非辞却神色如常,右手稳稳地托住着女孩,左手微微一动。

腕上戴着的真火珠表面闪过一丝金光。

正当他打算将眼前这些鬣狗妖一窝端了的时候,意外再次发生了。

空中毫无征兆地飞来一枚小银球,在他面前炸开!

刹那间火光四射,鬣狗们嚎叫着流窜起来,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陆非辞一愣,和沈不归面面相觑。

显然,出手的不是他们。

“最近在服务站附近频繁作案、残害女童的团伙就是你们吧?”

一道年少嚣张的声音响起,陆非辞转过身,只见一名素未蒙面的少年走了过来。

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染着一头棕色短发,右手随意把玩着几颗银球。

唇边笑容轻浮,颇有几分挑衅的味道。

“还真以为离了城天高皇帝远,就没人治得住你们了?”

他言行举止都透露着一股浮夸,甚至还在站定后摆了个酷炫的姿势,伸手一指道:“妖怪,受死吧!”

鬣狗们被那银球炸得恼羞成怒,立刻转换了攻击目标,朝少年扑去。

少年掌中银光闪过,又接连抛出好了几枚暗器。

他以为自己救了几个命悬一线的“普通人”,那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的身影肯定帅气极了。

此刻简直自豪感爆棚,巴不得赶快收了这些犬妖,然后拍个照发个朋友圈表彰一下自己。

于是打得分外卖力。

陆非辞想过去帮他一把,居然还被吼了回来。

“你怎么还不跑?赶紧逃命啊!”

陆非辞:“……”

“道谢的话一会儿再说!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陆非辞:“……”

“喂!你没长眼睛吗?让你赶紧闪开!一会儿受了伤别碰瓷啊!”

陆非辞:“……”

他默默退了回来。

眼前这少年修为虽然不高,身上的宝物却着实不少。

退敌的暗器,护身的符文,封印的法器……总之浑身上下都是好装备。

陆非辞不由感叹道:“这么个败家砸法,我看着都替他肉疼。”

单说那银球,内有符篆加持,一枚就能炸走十几只犬妖,肯定价值不菲。

少年却几乎拿它当弹珠来玩,用着丝毫不心疼。

八成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才这么不知米贵。

不过无论性子如何,他既然肯站出来见义勇为,可见心地还是不错的。

“我先去还人了。”陆非辞指了指怀中的女童,对沈不归道。

宝物总有耗尽的时候,少年这样下去大概不是办法。

不过现场有先生在,那些小妖也翻不了天。

果然,另一头的少年渐渐用光了口袋中的法宝,开始暗恨自己出门前没多带点儿装备。

他原本只是想出来兜个风,谁成想会碰上这些啊?

而且这鬣狗比他想象得还要难搞!

如今黔驴技穷,在对方疯狂的进攻下有些招架不住了。

少年绝望地想,早知道他当初就乖乖待在首都了!

现在可倒好,好不容易以外出试炼的名头逃出了家,摆脱了随行人员,还没快活够呢,就遇上了这种事。

原本只是想出来逞个威风,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难道自己一世英名,就要栽在这穷乡僻壤了?

少年咬了咬牙,将手伸到了最里面的口袋中,摸出了一张十分繁复的黄符。

就算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他看着这道杀手锏,仍有些舍不得用。

直到鬣狗朝自己扑来,少年一狠心,打算催动符咒。

不料下一刻,冲向他的鬣狗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飞了。

少年一呆,随即停下了动作。

沈不归终于下了车。

他既没有拿剑,也没有画符,只随意挥了挥手,那一只只比人还高的巨型鬣狗就仿佛被什么力量牢牢束缚住了一样,趴在地上动弹不能。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比刚刚抛出去的银球还圆。

沈不归走了过去,轻轻一勾手指,那复杂的黄符便飘到了他手中。

“这符你从哪里来的?”他低头扫了两眼此符问道。

少年这才回过神来,飞速上前一把抢回了符咒:“你干吗呢?快还我!”

他虽然知道眼前的男子修为肯定远高于自己,却并不怕他,反而怒道:“你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早点出手?害我差点儿没命!”

“你不会没命的。”沈不归抬头笑了笑,“何况我看你还挺乐在其中,给你个展示自己的机会还不好吗?”

“谁乐在其中了!?”少年虽然爱嘚瑟,却不能容忍别人说他爱嘚瑟。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了符,明明刚刚砸宝贝砸得那么漫不经心,对待此符却一反常态。

待一切收拾完毕,抬头见沈不归还在看着自己,又忍不住得意道:“看什么看?知道这是什么吗?就算你将来能修炼到天级,也画不出这种符来!”

“哦?”沈不归眉峰微微一挑,似笑非笑道:“这符还是只道敷衍了事之作,当不起你这么高的谬赞。”

少年却突然怒了,愤愤吼道:“你丫识不识货啊?知道这是谁画的吗?”

沈不归:“……”

他活了那么久,头一次被人说不识货。

对方还是个只有下玄位的毛头小子。

“说出来吓死你——这可是首座天师沈不归亲手画的符!”少年说着,眼中亮起了无比崇拜、无比钦慕的光芒。

“哦。”沈不归点了点头,“所以为什么在你手里?”

他隐约记得此符,是一年多前画给公会的一批梵天雷霆退魔符。

此符威力巨大,相当于把一座雷霆大阵凝缩到了一纸符文上,因此画起符来相当耗费灵力,催动起来倒比较省力。

他原本不想画这些,奈何彼时陆非辞刚刚暴露了地级修为,公会的人紧追不休,他既然要对方放手,总要给他们一点甜头,于是便在其他方面比较配合,敷衍画了几道了事。

饶是如此,这批符咒的威力仍然不可小视。

退魔符虽然主管退魔,不过既然连魔都能退,其它邪物自然也不在话下。

少年居然要用此符来消灭眼前这些小妖,简直是在暴敛天物。

面对沈不归的提问,少年非但不答,还白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沈不归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语气却还算温和:“你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大脾气?”

少年本性倒也不坏,只是被惯得有些不像样子。

相比之下,自家徒弟可就好多了。

这念头刚一起,说曹操曹操到。

“先生。”陆非辞拎着一袋子吃的喝的回来了。

“人已经送回去了,她妈妈拉着我谢了半天,让你们久等了。”他边说边从袋中拿出了两瓶水和一根火腿肠,然后将剩下的东西放入了汽车后备箱,这才抬头问道:“都解决了?”

“嗯,你将这些鬣狗收了吧,到时候一并交给公会。”沈不归说。

“公会?”少年耳朵一动,朝这里看来。

沈不归却没再多言,只是对陆非辞笑道:“上车吧,这才十点多,我们到了K市还不耽误午饭。”

关于那雷霆退魔符的问题,他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于是也不再询问少年,转身回到了车上。

少年撇了撇嘴,在心里暗道了一声晦气,潇洒地离开了这里。

中午十一点半,黑色小轿车经过了四个多小时的行程,终于将人送到了K市通灵者公会。

沈不归交出了那条千年银蛇,拒绝了公会安排的接风洗尘各种招待,带着陆非辞无事一身轻地走出了大楼。

“先去找个地方吃饭吧,想吃哪里?”沈不归显然心情不错。

陆非辞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周围什么好吃,只能掏出手机搜了搜附近推荐:“旁边有家仙悦楼,人气评价都挺高的。”

沈不归一锤定音:“好,那就它了。”

然而人气高的餐馆总是要排队的,仙悦楼也不例外。

“要换地方吗?”陆非辞看着眼前的长队问道。

沈不归好久没做过“排队”这么浪费时间的无意义举动了,想了想,却觉得自己也可以难得奢侈一把,于是点头道:“反正没什么事了,等等吧。”

出乎意料的是,这队伍并没有等很久。

不是因为排得快,而是因为有服务员过来,请他们直接去楼上包间。

“A03号包间里的客人邀请您二位上去。”

沈不归嘴角一抽,抬头扫了眼二楼靠窗的包间,突然改了主意:“我们换个地方吃吧。”

“啊?”陆非辞愣了愣,刚还在想自己肯定不认识K市人,楼上坐着的肯定是沈不归的朋友,不料沈不归本人这就要走。

“先生?”陆非辞追了上去,“说不定是你朋友呢,不上去看看吗?”

“不用了。”

“上来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陆非辞不由一怔。

这声音……

他仰头望去,只见仙悦楼二楼西侧的窗户被轻轻推开。

九归微笑着倚在窗边,在正午的阳光下容光焕发:“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隔着一层楼,他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二人耳中,沈不归想装听不到都难。

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是啊,真是太‘巧’了。”

第107章:一路相伴(2)

仙悦楼,A03号包间内鸦雀无声,气氛有些尴尬。

沈不归离开小镇前刚刚预测过三人可能在K市重逢,不想一语成谶。

陆非辞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光是因为先生预测得这么准,而是因为他本以为对面的男子之所以邀请他们上来,也是因为沈不归的关系。却不料这两人互相不搭理,都只自顾自地吃东西。

陆非辞觉得男子也是一片好心,至少省了他们排队的时间,这样干晾着人家总不大好,于是主动问道:“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正在埋头进食的九归身子一僵,停下了动作。

他虽然处心积虑地安排了一场重逢,还摆了十分风骚的姿势出场,但等到陆非辞又这么近距离地坐到他面前时,他就又开始紧张了。

好像再也回不去当狐狸时的任性时光了。

“好了。”九归咽下了食物,乖乖点头。旋即又想起了什么,伸手虚虚地捂住了右肩,“毒已经解了,就是伤口处还有些疼。”

坐在一旁的沈不归突然笑了,头也不抬地问:“你那伤口有钉子眼儿大吗?”

“先生。”陆非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语气不光无奈,甚至有些埋怨:“人家昨天才受的伤,哪有那么快好?”

沈不归:“……”

居然还维护起这只混账狐狸了!

他嘴角微微一抽,心情复杂地看了眼九归,又看了看自家宝贝徒弟,脑中不伦不类地蹦出了一句儿大不中留。

狐狸则瞬间熨帖了。

心中原本有个小人儿正要跟沈不归发火,此刻却被陆非辞三言两语安抚下来。

他像是一只在午后.庭院中晒太阳的猫,舒舒服服地抖开了身上的毛,脸上的表情欣然而惬意。

九归朝沈不归投去了一个挑衅的笑,觉得自己食欲都变好了,于是开开心心地招来了服务员,给自己和陆非辞加餐:“这个牛肉再来两份,还有这个、这个……”

陆非辞看着他大手一挥,转眼又加了十道菜,无不惊愕地想,原来妖都这么能吃。

“再给你来份糖醋排骨?”得意忘形的狐狸张口就道:“酸酸甜甜的,你应该爱……”

“吃”字还未出口,沈不归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九归身子一僵,差点儿咬了舌头。

陆非辞目光一动,转头看他。

“谢谢。”他先是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然后看似随意地笑着问:“为什么觉得我喜欢吃这个?”

九归结结巴巴道:“我看你好像、好像更喜欢这种糖醋的……”他目光所及,顺势而为地指了指桌上的糖醋鱼。

陆非辞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倒不是惊讶于对方心思细腻,而是没想到他居然还在观察自己。

“我们刚刚分别不到一天,如今又能在K市遇见,也是缘分。”陆非辞轻声一笑,“这一次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我叫……陆归。”九归偏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老脸突然一红。

陆非辞怔了怔,两人居然还是同姓?

陆龟……本体不会只是万年龟吧?

“何从。”他笑着伸出了右手,仍然采用了当初的化名。

九归低头望着那只手,手指纤长,白皙如玉。

他痴痴地想,如果这双手还能再一次温柔地揽它入怀,轻柔地抚摸过它的皮毛,那自己可真是死而无憾了。

狐狸伸出了爪子。

握手的瞬间,仿佛有股电流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了身体,直击他的心扉。

电得他半边心发麻,半边心作痒。

九归嗖地抽回了手,开始一言不发地埋头吃东西。

沈不归在心里笑话了一声“没出息”,然后继续喝他的小酒。

“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过了半晌,九归才平复下心情。

陆非辞回答说:“先在K市休息几天,到处逛逛。”

九归小声道:“我也想到处逛逛。”

陆非辞:“什么?”

九归立刻换了话题:“你们订宾馆了吗?”

陆非辞点头:“订了,就在旁边的香格里拉酒店。”

“这么巧——”狐狸耳朵一动,若无其事地拿出了手机,一边给红琦发短信一边说:“我也住那边。”

沈不归:“……”

饭后,九归大大方方地结了账,三人一起回了酒店。

沈不归眼不见为净地走在最前面,其余两人跟在他身后聊天。

陆非辞:“红琦姑娘是离开了吗?”

九归:“她在宾馆呢。”

陆非辞讶然。居然还带在身边?

“您带着她来Y省是要找什么人吧?”陆非辞问,“现在找到了吗?”

他最初以为男子想找的人是沈不归,现在看来却不像。

九归语塞:“我……”

陆非辞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了然:“是我冒昧了。”于是换了话题:“伤口还疼是吗?我这里有点药膏,一会儿拿去给你吧。”

九归沉默是金地点了点头,之后却死皮赖脸地借拿药之名跟去了陆非辞的房间,默默记下了他的房间号,想着可以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趴窗外多看两眼。

“别站着了,进来喝口水吧?”人既然都跟到了门口,陆非辞就索性请他进屋了。

于是九归高高兴兴地迈步进去,最后却生了一肚子气回来。

原因无他,还是因为那只碍眼的小橘猫。

这傻乎乎的小畜生居然正窝在陆非辞床上!见主人回来,狗腿地滚起身,“喵呜”一叫。

九归的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角。

怎么把这家伙带来了!?

最重要的是它凭什么上床??那原本可是他的专属位置!

狐狸眼睛一眯,小橘猫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尾巴上的毛根根立起,像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却连一点反抗的心思都不敢有,缩起身子瑟瑟发抖。

“怎么了?”陆非辞被叫声吸引,走过去抱住了它,轻轻揽在怀里哄着,“别怕别怕,饿了吗?我这就给你去冲奶粉。”

九归脸色更黑了。

陆非辞从箱子里翻出了药膏和刚买的猫奶粉,前者给了狐狸,后者则进了小橘猫的肚子。

然而小小还是在发抖。

“不好意思,它可能比较怕生,或者畏惧大妖的威压……”陆非辞抬起头为难地看着九归,婉转地赶客道:“你累不累,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

九归:“……”

瞬间委屈爆炸。

他看着窝在陆非辞怀里“博取同情心”的某只小团子,巴不得自己变成那猫。

却又不敢变回狐狸形态再让陆非辞捡一次,最终只好悻悻作罢,浑身低气压地离开了。

陆非辞补了个午觉,在看书撸猫中度过了难得清闲的一下午。

到了晚上,又去陪沈不归喝酒。

晚间新闻里正播报蛇妖被捕的消息,这只吃人的妖精终于落网,Y省的居民们也纷纷松了口气。

陆非辞没有辜负这难得的假期,专程列了张未来三天的出行计划表。

九归则让红琦密切关注两人的动向,打算再多来几次偶遇。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阴蓝,陆非辞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先生?”陆非辞还没睡醒,模样有些惺忪。

沈不归站在门外,左手握着不归剑,外罩他的卡其色风衣,一副马上要出门的装扮。

陆非辞愣了愣:“不是说八点碰面吗?”

“出事了。”沈不归说,“我现在要再去公会一趟,过来和你说一声,你也不必等我,给自己放两天假吧。”

陆非辞一愣:“什么事?”

沈不归道:“昨夜又发生了一起妖怪食人心肝的案子,手法和那银蛇一模一样。”

“什么?”陆非辞一下子精神了,“怎么会?那银蛇跑出来了?”

沈不归摇头:“没有,我打电话确认过了。那蛇妖伤人无数,罪无可赦,被囚禁在封印阵里,打算于今日午时炼化。”

陆非辞皱了皱眉:“那会不会是别的妖怪出来作乱,故意模仿她的手法混淆视听?”

沈不归仍是摇头:“银蛇之事虽然轰动,但具体的作案手法和细节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并且她吃人的顺序和一般恶妖不一样,昨晚的作案者从何得知?据说现场还留下了蛇妖毒液,正在检测和那千年银蛇的是不是同一种。”

陆非辞又猜:“难道那银蛇是双生的,其实有两条?”

沈不归叹气:“别猜了,真相如何还不好说。不过如果还有另一条银蛇在,那我的任务就还没完。”

陆非辞眨了眨眼:“不需要我帮忙吗?”

沈不归终于展开了眉头,和声道:“你先继续睡会儿吧,我去公会那边了解一下情况,如果有要你跑腿的地方我再打电话。”说罢,神色淡淡道:“管它有几条银蛇在,只要敢出来作乱,就一条也跑不了。”

陆非辞点了点头,又回去躺着了。

不过心里想着这事,也没睡踏实。

上午九点,果然接到了沈不归的来电,让他去趟公会。

陆非辞低头看了眼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起身抓了件长袖格子外套披上出门了。

不料在酒店门口又碰到了那位自称“陆归”的大妖。

九归听说他们今早八点有活动,于是早早地就到酒店大堂候着。

还摆了个十分优雅的姿势坐在一旁佯装看书。

千盼万盼,转眼就从八点等到了现在。

姿势都快摆僵了,这才盼来了陆非辞。

第108章:一路相伴(3)

陆非辞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为什么和陆归一起踏上了去往公会的路。

对方执意说想去看看,他也没有理由阻止。

透过车窗的倒影,陆非辞仔细审视着坐在一旁神态悠然的男人,好奇道:“我认识的妖大多害怕去公会,您怎么反倒迎难而上?”

通灵者公会威名在外,强者云集,就算是安分守己的良妖也不愿过去,这么多年来,他只认识一个例外。

九归愣了愣,先是小声道:“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是半个朋友了吧?你不必用敬语。”然后才回答:“那群酒囊饭袋,有什么可怕的?”

说罢才想起来陆非辞也勉强算是这“酒囊饭袋”中的一员,不由心虚地瞄了他一眼。

结果四目相对了。

陆非辞也在打量他,觉得这骄傲自负的说辞莫名熟悉。

不过男人修为摆在那里,也确实有骄傲自负的资本。

“不管怎么说,公会真的不是旅游的地方,我也没法带你进去,你如果真的只是想去看看它长什么,一会儿烦请在楼外转转吧。”陆非辞无奈地说。

九归乖乖点头:“听你的。”

上午九点半,陆非辞风尘仆仆地赶到了K市通灵者公会。

“先生,情况怎么样了?”

“你来啦。”沈不归放下手中的资料,抬起头道:“昨夜现场留下的毒液分析结果出来了,就是被我们捉住的银蛇本人的。可我亲自去看了一眼,那银蛇还好好地呆在困妖阵中,问她问题她也不答,一副安心求死的模样。”

陆非辞问:“还有同伙在?”

沈不归:“应该是了,所以剩下的漏网之鱼才既了解银蛇的作案手法,又携带有她的毒液。”

陆非辞:“这要从何查起?有头绪了吗?”

“公会的人还在追踪,不过不一定有效率,而且……”沈不归目光一闪,抬眼看了眼墙角的摄像头,就此缄默,只是道:“你最近自己多注意些。”

“嗯?”陆非辞一怔,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只能点头道:“我知道了,所以您叫我来干吗?”

沈不归身子向后一靠,掀起了眼皮,不答反问道:“那家伙是不是也跟来了?”

陆非辞眨了眨眼:“您是说陆归先生?”

沈不归听到这名字不由一乐:“你问问他,能不能请红琦来帮个忙。”

陆非辞奇怪道:“他不是您朋友吗?为什么要我来问?”

“谁说我们是朋友?”沈不归轻轻挑了挑眉,幽幽道:“那家伙脾气大得很,我问不一定能成,可你问一定能成。不信你试试。”

于是陆非辞懵懵懂懂地去问了,结果真的成了。

陆非辞发现这位大妖在自己面前似乎特别好说话,明明是自己有事相求,对方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陆先生从前见过我吗?”陆非辞不禁有此疑问,“为什么这么帮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身上的气息特别舒服……”九归别扭地含糊道,“红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她鼻子很灵的,找人绝对比公会靠谱。”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嚷嚷声。

“拜托嘛!我知道沈天师就在这里,让我见他一面好不好?就一面!”

陆非辞耳朵一动,回身望去。

居然是上午在服务站遇到的那个少年!

少年此刻满脸激动,两眼放光,兴奋得脖子都红了。

像是个即将要见到自己偶像的追星少年,正围着身边的男人左求右求。

而他身旁的男人身穿灰色西装,大约三十四五岁的样子,脸色和嘴唇都微微泛白,显得有些病态。

陆非辞认得,这人是K市通灵者公会的副会长岳遥,会长如今有事外出,公会暂时由他主事。

岳遥无奈道:“我的小少爷,那可是首座天师,向来习惯独来独往。我平白无故就带你去见他,惹他不高兴了怎么办?”

“什么独来独往呀,他这三年来不是一直带着个快要堕魔的家伙在身边吗?我就去见他一面,就一面!保证乖乖的不闹事!我好不容易逃出家,机会难得啊!”

陆非辞:“……”

这少年大概不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就已经见过自己梦寐以求的首座天师了。

不光见了,还把人家怼了。

“诶?是你!?”少年也终于看到了陆非辞。

陆非辞先对岳遥点了点头,然后好奇地问少年:“你想见沈天师做什么?”

这少年身上宝贝无数,还能这么跟副会长说话,可见背景之深。

所以口气也很冲:“关你什么事?”

少年撇了撇嘴,下一刻却突然感到周身一寒,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令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九归小小地哼了一声。

这个废物点心明明修为这么低,居然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这样跟陆非辞说话?

岳遥眉头微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却又由于修为差距无法捕捉具体。

他没有戳破陆非辞的身份,只是颔首示意。

目光扫过一旁的九归,不由得惊艳了一下。

“这位是……”

话音未落,忽然脸色一白,剧烈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咳嗽声许久未停,好像很严重的样子,把一旁的少年都吓了一跳。

“岳会长?您没事吧?”陆非辞上前扶他。

岳遥只是摇了摇头,右手哆嗦着从口袋中掏出了一瓶药,倒出了一枚颜色鲜红的小药丸。

那药丸似乎是他自己炼制的,上面还有些细小的纹路。

他吞下一枚药丸,这才慢慢止住了咳嗽。

“不好意思,让诸位见笑了。”岳遥直起身道。

陆非辞:“岳会长这是怎么了?”

岳遥自嘲一笑:“老毛病了,只是最近忙得厉害,才加重了病情,没什么大碍。”

陆非辞有沈不归交代的任务在身,也就没再久留,稍微寒暄了两句,便和九归离开了。

“红琦姑娘。”陆非辞从怀中悄悄拿出了一个密封袋,递给她道:“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何先生客气了。”红琦微微一笑,将密封袋拿到鼻子底下轻轻嗅了嗅。

“这是现场留下的东西,能不能闻出凶手的气味?”陆非辞问。

“这气息很杂……有血腥气和油烟味,应该是死者留下的气息。还有其他人……”红琦抬头扫了扫眼前的公会大楼,“应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在采集过程中沾染的气味。再有就是……”

红琦眉心一动:“那银蛇的气息?”

“银蛇已经被关起来了,今日正午处决。”陆非辞低头一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

“不过昨夜在现场发现了银蛇毒液,可能是毒液中带出的味道。”陆非辞补充道,“没有其他人或妖的气味了吗?”

红琦摇了摇头:“没有了,这凶手和银蛇既然是同伙,肯定也懂得隐匿气息之法。不过……”她转身将目光投向远方,不确定道:“这毒液的味道我好像在哪闻到过,就在K市市内。”

陆非辞神色一喜:“能追踪到这股气味吗?”

随身携带银蛇毒液的,十有八.九是那银蛇的同伙。

红琦略一犹豫,抬头看了眼陆非辞身后的九归,只得点头道:“我尽力吧。”

一辆拉风的敞篷车奔驰在K市的大街小巷。

陆非辞负责开车,九归坐副驾驶,红琦则在后座上凝神辨析着四周的气味。

“还要再往南开吗?”陆非辞问,现在已经南行了十几公里了。

红琦点头:“不是这一带,再往南看看。”

三人一路南去。陆非辞认认真真地目视前方,红琦认认真真地环视四周,只有九归托腮向左,认认真真地看着驾驶员。

他其实才不关心什么妖魔作乱,他只是来陪陆非辞的。

哪怕就像这样一起出去兜兜风,也令他感到十分满足。

大概是狐狸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陆非辞也感到了不对劲:“你在看什么?”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九归一眼。

狐狸犹如偷鸡被人当场抓包了一样,结结巴巴道:“我、我在看你左边的风景……”

这下连后座的红琦都忍不住扶额。

终于明白为什么其他上古异兽都已经百子千孙兰桂腾芳了,而她的王还是只万年老光棍。

陆非辞也有些无语,却没有戳破这蹩脚谎言,只是客气地笑笑:“麻烦你了,太阳这么大还要陪我到处跑。”

九归显然把这句客套话当作真了,于是赶忙摇头:“这有什么?今后还要陪你一路呢。”

陆非辞讶然:“??”

这话从一个男妖口中说出,听着实在别扭。

他讪讪一笑,刚要说什么,忽听后座的红琦道:“等一等!”

陆非辞赶忙刹车。

三人已经来到了城南较偏的地带,四周人烟稀少,放眼望去是一排排矮房。

红琦闭上了眼,周身妖力弥漫而出,化作条条白影朝四周扩散。

过了片刻,才忽然睁开眼,伸手朝东一指:“在那边。”

三人最终在红琦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座看似废弃的小阁楼前。

小楼只有上下两层,墙壁斑驳,破旧发黑,周围还围了一圈蛛网,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就是这里。”红琦说,“但是我感觉不到有人在内,只能闻到银蛇的毒液气息。”

陆非辞握紧了手中的退魔弓,转身对二人道:“你们稍等片刻,我进去看看。”

九归跟了上去:“你一个人?里面说不定有那蛇咬同伙在呢,我跟你一起吧。”

于是不由分说地走进小楼。

大门推开,楼内一片黑暗。

所有窗户全部被挡光窗帘遮住了,阳光丝毫照不进来。

黑暗中,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狐狸厌恶地皱了皱鼻子:“臭死了。”

陆非辞点燃了一张照明符,这才看清了室内的陈设。

家具齐全,只是一所普通的废弃住宅。

他又摸出了一张符,抛向空中。黄符瞬间一分为二,在楼上楼下展开了搜索。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楼内居然真的没有人。

陆非辞收回了探测符,对九归道:“二楼好像有东西,我们上去看看。”

小心翼翼地来到二楼最西侧的屋子,推开房门的瞬间,陆非辞瞳孔剧缩。

房间中央有一张漆黑的大桌子,桌上除了形形色色的各类试管和一个小炼丹炉外之外,还有许多用福尔马林浸泡着的活人器官!

“同伙没找到,倒是找到那伙人的据点了。”

陆非辞走上前去,扫了眼桌上的东西:“这试管里装着的是血吧?还有……”他伸手敲了敲令一只淡绿色的试管,“银蛇毒液。”

此情此景,不由令他想起了三年前在A市接过的某起委托。

一念至此,就听身旁的男人小声嘟囔道:“又一个拿人血炼丹的……”

陆非辞愕然地转头看他。

九归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强装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陆非辞:“没什么……你也遇到过这种事?”

九归点头:“心术不正的人总是很多。”

陆非辞叹了口气,伸手掀开了丹炉的盖子。

瞬间瞳孔骤缩—丹炉中躺着几枚鲜红色的药丸,竟与岳会长药瓶中的一模一样!

第109章:一路相伴(4)

陆非辞脑中嗡的一声响,死死盯着炉中的血丹。

可怕的猜想纷至沓来。

九归见他脸色不对,关切问道:“怎么了?”

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丹药,这才微微皱起了眉:“这是不是上午那个什么副会长的药?”

他跟着陆非辞时,大多数视线总是在心上人身上。因此也没太注意岳遥服下的药具体长什么样,只瞥到药丸颜色鲜红。

陆非辞定下心神:“模样是一样的,但还不能这么轻易下结论,我先通知先生……”

话音未落,手机自己响了。

恰巧是沈不归打来的。

“那银蛇逃了。”

沈不归直奔主题,上来就甩出个重磅消息。

“什么!?”陆非辞一怔,“怎么逃的?”

“在送她去处决的途中跑掉的。这次也好,之前独闯省公会偷药也好,她的修为虽然深厚,但绝做不到全身而退——公会内部肯定有叛徒与她里应外合。”

“先生,跟你汇报件事。”陆非辞的目光转向了丹炉,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怀疑岳会长有问题。”

那边的沈不归稍一沉默。

陆非辞:“先生,你现在在哪?那边好多杂音。”

沈不归:“我还在追击银蛇的路上,那家伙原本就有伤,应该跑不远。”

陆非辞望了眼桌面上的器官:“那这边……”

沈不归:“你将那里的地址发给我,此事就不要再管了。”

陆非辞愣了愣。

沈不归解释道:“这事涉及公会内部的丑闻,比较敏感。何况岳遥是贾仁义一手提上来的人,原本是要接替K市会长一位的。这事如果曝光,无异于打了贾仁义一耳光。你身份特殊,还是尽量少掺和吧。”

天师贾仁义,现任通灵者公会总会长。

陆非辞没见过这位贾会长,但知道沈不归对此人的评价一向不高,因此对他也没太多好印象。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不归:“我还有事,回去慢慢聊。”

挂了电话,陆非辞给沈不归发了地址,又在现场拍了几张照,便跟九归走出了小楼。

本想先回住处,等沈不归回来再谈,却不料意外又发生了。

他们居然比沈不归先一步遇上了出逃的银蛇。

银蛇成功越狱后,化作人身,直奔城南的窝点,她虽然负伤,但隐匿气息的秘术还在,沈不归要追踪也没那么容易。

于是兜兜转转,反倒是跟陆非辞狭路相逢了。

陆非辞刚答应了沈不归不再掺和此事,可如今敌人近在眼前,他也不能视而不见。

如意箭破风而出,在空中留下一道蜿蜒的金影。

银蛇本就重伤未愈,对付一个陆非辞都有些吃力,何况一旁还站着九归。

狐狸瞄准时机,打出了惊天动地的一拳,力道之猛,差点儿连周围的房屋大树都掀翻。

蛇妖瞬间就被打回了原形。

飞扬的尘埃落定,地面上留下了一座巨坑。

陆非辞又给沈不归打了通电话,得到的指令时原地不要动,等他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陆非辞小跑上前,看着软瘫在地一动不动的银蛇问:“死了?”

九归摇头:“还留了一口气,你要不要先把她收了?”

陆非辞想了想:“还是先等先生来吧。”

待在一旁安静围观的红琦此刻突然转过头:“有人来了——不是沈天师。”

一阵狂风刮过,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突然走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面色苍白,笑容似乎很和蔼。

陆非辞却被这和蔼笑容看得心间一寒,这家伙八成是来跟银蛇汇合的!

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地打招呼:“岳会长怎么来了?”

“我是来追这蛇妖的。”岳遥走近,伸手一指。

当目光扫向那遍体鳞伤的银蛇时,他的笑容难以维系地僵住了,指甲几乎掐入了拳心,深呼吸了半晌,才又恢复如初:“你呢?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是来追这蛇妖的。”陆非辞说,“这毕竟是先生负责的任务。”

岳遥不自然地笑了笑:“沈天师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次蛇妖出逃是我们公会的失误,就由我来收她回去吧。”

陆非辞象征性的纠结了一下:“先生马上就到,不如等他来了再说吧。”

虽然自己和陆归的实力都比岳遥高,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来硬的。

毕竟他们一个还在对外隐藏实力,一个是一只妖,动起手来都比较尴尬。

岳遥听他婉拒自己,眼中蒙上了一层暗光,面上却仍微笑:“有一点我很好奇,沈天师都还没追到这里,你是怎么找来的?”

“运气好吧。”陆非辞敷衍道。

话音刚落,红琦突然抬头:“有迷香!”

陆非辞眸子一缩,九归已经拉着二人一跃腾空,跳到了十米外的一棵大榕树上。

最先发动攻击的反而是岳遥。

一来他知道,等到沈不归找来这里银蛇就彻底救不回来了;二来他不知道,无论是陆非辞还是他身旁的美男子,修为都比自己高。

本想先弄晕三人,不料这迷药明明无色无味,居然被那个红裙女子察觉到了。

事发不过转瞬,图穷匕见后,昔日温和待人的K市通灵者公会副会长换下了那副和煦笑脸,目光阴冷。

“给你留了活路,你却不肯走!”

陆非辞见他撕破脸皮,也不再和他绕圈,沉声道:“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执迷不悟。你身为通灵者,勾结蛇妖,取人性命以炼丹,就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岳遥冷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其实最初他并没有取活人性命,只是用血库中的血液炼丹。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是为了让自己延缓衰老,毕竟人的性命和妖比,实在太短了。

所以当某一天,他生出了想和一只妖共度余生的念头时,他就急不可耐地开始寻求各种延缓衰老的方法。

偏偏造化弄人,那丹药非但没帮他延缓衰老,还令他染上了无药可医的恶疾!

他左思右想,觉得是人血不新鲜的问题。

并且人血的效果不是最好的,活人心肝,才是最佳的药引。

然而那时的岳遥还有那么点理智和良知,没有丧心病狂到要为此杀人的地步。

直到已经与他成为恋人的蛇妖发现了他的情况,捧着一颗炙热的心肝来到他面前。

那一天,他选择包庇了银蛇,从此便再也无法回头。

“轰隆——”

岳遥挨了九归一掌,掉落到银蛇身边,咳出了一口鲜血。

银蛇纹丝不动地倒在一旁,如死了一般安静。

“陆归!”陆非辞吓了一跳,连忙叫住他:“你轻点儿,他可不能死在这里。”

“你放心,我有分寸的,根本没怎么用力。”九归回头微微一笑,“那谁不是让你少掺和吗,揍人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两人都清楚,以岳遥如今这副状态,活着送回去审一审,估计事情也就真相大白了,可他如果就这么死了,事情反倒麻烦。

毕竟是在位的副会长,目前能证明他就是银蛇同伙的证据又不算太充分。

银蛇始终没有供出他,血丹也可以说是别人放去陷害他的,再或者推说毫不知情,只是从别人那里买的药都行。

这荒郊野外的又没有监控摄像,连谁先动的手都不好说,身边两只妖的证词落在公会耳中估计也没什么可信度。

而陆非辞身负魔根,身份本就敏感。所以K市通灵者公会的副会长只能抓回去走正规程序审判,不能被他私自在荒郊野外制裁。

陆非辞叹了口气:“就凭我现在站在这里,这事也算彻底掺和进来了,回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事要交代呢。”

公会的盘问肯定怎么都少不了,连男人的身份也要一起解释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大妖的原形到底是什么?动作这么敏捷,不像乌龟啊。

正想着,忽听一声凄厉的吼声入耳。

陆非辞愕然抬头,只见岳遥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挣扎起身,抱着银蛇的身子失态大吼:“银芸!银芸!!!”

居然,断气了。

那蛇妖受伤过重,实在经不起九归的重拳出击。

岳遥手上青筋暴起,沉默而轻柔地放下爱人的尸体,骤然抬起一双满是恨意的赤眸:“是你!是你们杀了她!”

陆非辞见他如此神情,隐约也猜出了一点他们之间的关系,叹气道:“她害人无数,本该在今日正午被处决的。”

“她是为了我!她是一片好心!”男人已然失去了理智。

陆非辞沉声打断了他:“一片好心?被你们害死的人难道就没有父母妻儿吗?”

此时的岳遥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他的眼中露出了刻骨的恨意,以及人之将死的癫狂。

“你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第110章:一路相伴(5)

刀光剑影,飞沙走石。

城南的荒地上,两道人影正在激烈的交战。

陆非辞没再让九归出手,而是自己亲身上阵对付岳遥。

眼前的男人几乎失了理智般开始疯狂搏命,招招都下死手。

两人都是地级强者,战斗僵持了有一会儿。

终于,还是陆非辞技高一筹。

如意箭破空而出,破开了岳遥的符咒,以雷霆之势直指他的咽喉!

箭头堪堪停在了距离他喉咙处一厘米处。

“束手就擒吧。”陆非辞目光平静地看着岳遥。

不料已经败北的男人突然放声大笑。复仇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烧,为他的双眸蒙上一层不祥的红光。

他的目光癫狂而又清醒着:“我说过……要你付出代价……”

说罢,突然从怀中掏出个小物件,朝半空发射了信号。

竟是公会的求救信号。

陆非辞心里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下一刻,这不祥之感应验了。

岳遥居然一把抓住了金箭,狠狠地戳入自己的喉咙!

陆非辞大惊。如意箭感受到主人的心意,迅速后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岳遥抱着必死的决心,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而箭头离他又过近,根本阻止不及。

当陆非辞撤回了如意箭的时候,箭头已经沾染上了鲜血。

岳遥重重倒地,喉咙处不断往外冒血。

人已经气绝。

陆非辞怔了两秒,脑子有些乱。

他看着岳遥的尸体,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和两只妖在荒郊野外,私自杀死了K市通灵者公会的副会长,说是“正当防卫”,自己却连一点儿伤都没有受。

就算解释说岳遥是自杀,又有谁会相信呢?

公会的人本就忌惮他颇深。

自己身负魔根,又在短短三年内拥有了能诛杀岳遥的力量,单凭这两点,公会的人就不会放过他。

他们甚至不在乎真相,只想拿住个把柄将自己囚禁罢了。

而这一切,曾经和沈不归谈过话的九归也一样知道。

他担忧地望向陆非辞,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陆非辞给沈不归拨了个电话,占线。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机,神情恢复如常。

再一转头,却见九归紧紧咬着唇,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怎么这么个表情?”陆非辞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大妖,“是我有麻烦了,又不是你。”

“殿下,有人正在逼近。”嗅觉比任何人都敏感的红琦突然上前一步,在九归耳畔轻声道,“至少有二十来人,应该都是公会的。”

“这么快!?”九归心里一咯噔。

陆非辞开始冷静地交代后事:“一会儿我跟他们回去,你千万别动手。”

语气随和,倒更像是在安抚对方:“他们的态度可能不会太好,但还请你千万忍住,不要伤人,不然罪名可就彻底落实了。”

九归握紧了拳,神情比陆非辞还紧张些:“你要跟他们回去?”

陆非辞点头:“清者自清,我会跟他们解释清楚的。”

“他们会听你解释吗?”九归一把拉住了他的小臂。

陆非辞愣了愣,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右手。

“清者自清?”九归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事到如今,你还相信这样的话吗?”

陆非辞睫毛一颤,微微垂下了眼。

他知道,在有的人眼中,身负魔根便是原罪。

兜兜绕绕了两世,就算未曾作恶,也一样罪无可恕。

九归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如果公会的人真的讲道理,三百年前又怎会害他枉死雁回坡?

“他们会相信你的话吗?他们在意真相吗?只要他们觉得你是隐患,你就永无宁日!”

陆非辞惊讶地抬起了头,感觉男人似乎知道得太多了点。

谁告诉他的?先生吗?

“跟我走吧。”九归说,“就算不是你做的,你落到他们手里也绝对讨不了好。”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是抱歉,我不能走。”陆非辞摇了摇头,“我一旦走了就是畏罪潜逃,彻底背负了诬名不说,恐怕还要牵累先生。”

他抬眼朝北望去,感受到公会的人正在逐步逼近,坦然迎了上去。

“红琦。”九归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转身轻声嘱咐道:“一会儿照我的话做。”

陆非辞收了箭,刚朝前走了没几步,忽然脚步一僵。

身后爆发出一股巨大磅礴的妖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气息强大而极具侵略性,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你做什么!?”

陆非辞刚要回头,后颈突然被人用手刀砍中。

眼前一黑,就此陷入了昏迷。

九归看着倒在自己怀中的男人,有那么一刹,真想化出原形把他叼走,带回青丘好好养着。

可是他不能。

狐狸无声地叹了口气,曾几何时,他也是随心所欲的一方霸主,可偏偏遇到了陆非辞。

两个人之间至少有一个人要学会妥协,那只能是他。

九归伸手,抽出了那支带血的金箭。

如意箭感受到除主人以外的人过手,发出了不满的嗡鸣。然而在绝对强大的妖力面前,到底也没能挣脱。

九归咬了咬牙,狠下心来,一把将陆非辞甩了出去。

略显单薄的身子在空中抛出了条弧线,重重地落在了赶来救援的特卫队成员面前。

当K市特卫队队长袁国利带领众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手握黑弓的年轻人重重摔在他们面前,不知死活。

副会长岳遥仰面倒地,喉咙上破了个血窟窿。

而他们面前,站着一只美丽又强大的妖。

妖物手握着金箭,箭头滴血。

丹凤眼中犹如浸入了千年寒冰,令人望而生寒。

一滴冷汗从袁国利的鬓角滑落,他感受着四周碾压而过的强大妖气,心知自己绝无胜算。

然而,他还是握紧了手中法器,打算与妖物决一死战。

九归神色不屑地掷下金箭,挥掌间便逼退了一种特卫队队员。

就在这时,一把木剑倏地从天而降,直直地插入大地,挡下了风刃来袭。

沈不归终于赶到,风衣在秋日的寒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陆非辞醒来时,入眼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他躺在床上,迷迷瞪瞪地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猛然坐起了身。

“嘶——”

身上有些酸痛,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好在没什么大碍。

“醒了?”沈不归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陆非辞惊喜地转过了头:“先生!?”

他松了口气,看来那人没有强行带走自己。

“这里是哪里?我睡了多久?”他环视四周,发现是间单人病房,不过,是哪里的病房呢?

“公会的医疗所,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沈不归回答。

“我被……”他本想问自己这是被抓了吗,不料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沈不归递来的一杯水堵住了嘴。

“渴了吧,先喝口水。”沈不归说着,拿出了手机,似乎在和什么人发短信。

“你的伤没有大碍,休息一下我们就动身吧。”沈不归说,“我的下个任务下来了,地点在A市。”

“啊?”陆非辞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沈不归将手机递给了他:“这是计划日程安排。下午的机票,晚饭前到A市。你也很久没回去了吧?”

陆非辞低头一看,突然眸子一缩。

一口气提在胸口好久,才缓缓吐了出来。

“我知道了。”

手机上不是什么行程表,而是沈不归打在记事本上的一段话。

沈不归用这种方式跟他简要解释了发生的一切,说明这病房里有公会的监控,还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没什么事了。”陆非辞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就是肚子空了,我们找地方吃个饭吧。”

餐厅内,沈不归不紧不慢地翻看着菜单。

这里是K市繁华的商业街,虽然人多且杂,却恰恰是公会手伸不到的地方。

陆非辞抬头看了沈不归,对方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菜单上:“有什么问题,问吧。”

“先生,什么叫‘岳遥之死与你无关,是陆归干的’?”

“就是你想的那样,杀死岳遥的凶手是他。他不光杀了K市通灵者公会的副会长,还打伤了你和许多前去支援的特卫队队员,幸亏我及时赶到,赶跑了他。”

陆非辞刚要开口,沈不归继续道:“这是在场的通灵者们一致看到的,也是红琦的口供。至于真相如何,红琦已经跟我说了。你只需要记得,从今往后,我刚刚所说的就是真相。”

陆非辞咬了咬唇,轻声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沈不归的目光有些飘忽。

陆非辞沉默半晌,突然抬起了头:“陆归和我,是不是原本就认识?”

沈不归终于从菜单上移开了目光,定定地望向陆非辞。

“不然他没必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们才相识了几天而已。”

诛杀分会副会长的罪名,足够那人上一辈子的通缉名单了。

一旦留下这种案底,余生就只能在公会的追捕与颠沛流离的逃亡中度过了。

沈不归不置可否:“那你觉得他是谁?”

“我……”陆非辞张了张口,终是摇头:“不确定。”

他其实隐约有个猜想,却又在逃避不愿面对这种猜想。

沈不归叹了口气:“别想那么多了,有缘还会再见的。”

陆非辞沉默有时,又问:“红琦的说辞,公会都信了?岳遥毕竟是被如意箭穿喉而死的,陆归之前又和我们走得那么近,仔细深挖的话,公会的人肯定还是会怀疑到我头上吧。”

“我和贾仁义谈了谈,关于血丹的事。”沈不归放下了菜单,“事情再深究下去,岳遥勾结蛇妖残害百姓的事就会被牵扯出来。这种丑闻如果爆出,公会的威信必将大打折扣。再者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干出这种事,贾会长脸上肯定也不好过。所以公会一致决定不再追究了,岳遥就当是捉妖途中壮烈牺牲的。”

陆非辞眉头一动:“那陆归怎么办?他如果被抓……”

“你放心好了。以他如今的修为,派个天师去也未必拿得住他,除非我出手。”沈不归侧支着下巴,斜眼扫了小徒弟一眼,见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不禁暗自摇头:“这下安心了?”

陆非辞有些讪讪地别过了脸:“饿了。”

沈不归无奈一笑,招手道:“服务员,点餐。”

第111章:一去不归(1)

A市是古时候的恒城,如今S省的省会,也是陆非辞这一世开始的地方。

作为全国重点经济文化中心,这座城市繁华而喧嚣,像是传说中的围城,给人以巨大生活压力的同时,又给人以纸醉金迷的诱惑。

不管怎么说,陆非辞还是很喜欢这里的。

因为这有曾与他并肩作战的朋友,有曾经无微不至照顾他的柳奶奶,有许许多多如今看来再无法奢求的美好回忆。

“终于回来啦。”

刚下飞机的年轻人显得心情不错。

他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飒爽的秋风环视四周,眼前熟悉的景物令他颇感亲切。

“先生,我们此行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在去往酒店的汽车上,陆非辞开口问道。

沈不归沉默有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眼陆非辞左腕上的琉璃珠,继而丢出了一颗重磅炸弹:“有确切消息,第十三代痴魔蚩野现如今就潜伏在A市。”

陆非辞瞳孔剧缩:“痴魔!?”

沈不归点了点头,闭目道:“公会让我在不要牵连市民的情况下,将其诛杀。”

陆非辞一怔,这个要求听上去合情合理,但实在有些为难沈不归了。

要知道,三年前首都郊外那一战,时任会长应一扬与东方家主联手才拿下了前任痴魔,周遭十里山林尽成废墟,足见双方交手威力之大。

所以说,单是将痴魔诛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还要保证周边市民的安全。

而且……

“等一等,第十三代?”陆非辞突然意识到了不对,“现任痴魔已经是第十五代了吧?十三代为什么还活着?”

一般来说,只有前任痴魔死亡,或者冒出了更强大的魔来取代他的位置,新魔才会上任。即便是后者,挑战赛失败的那一方也大多活不长。

所以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前前任痴魔?

沈不归解释说:“蚩野的情况比较特殊——五十年前,他叛逃出了魔界。”

“啊?”陆非辞呆了呆,坐到这个位子的大魔居然还会叛逃,简直闻所未闻,“怎么会?而且既然已经叛逃了,公会为什么还要杀他?”

“他毕竟是魔,以人的灵魂为食,这样的存在留在A市一日,对当地百姓而言就是巨大的安全隐患。”沈不归道,“何况他如今虽然不再生事,但不代表他过去的罪孽可以一笔勾销,你也知道,能坐到三大魔的位置上,手上必定沾染着无数鲜血。”

陆非辞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些担忧。不过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公会的人……没有为难先生吧?”

“怎么突然这么问?”沈不归转头看着他,继而勾唇一笑:“何况,他们又能怎么为难我?”

陆非辞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声。沈不归若还是孤身一人,自然不必瞻前顾后,可事到如今,他怕先生为自己做出不必要的牺牲。

他将目光转向窗外,过了半晌才低声道:“若有朝一日,他们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先生大可不必为我做出让步,我已经牵累您太多了。”

“胡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沈不归伸手,轻轻在陆非辞后脑勺上掴了一掌,“不是给你解释原因了吗?这么一只大魔藏在A市谁敢放心,诛杀他、保市民的任务也算为难我吗?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

“好吧。”陆非辞摸了摸鼻子,略讪于自己的“自作多情”,于是赶紧换了个话题:“关于这次任务,我们要做哪些准备工作?”

未避免伤及无辜,就要保证两人交手时周围没有人。要么就将痴魔引出城,要么就疏散周围百姓,无论哪种方法都需要周全计划,将风险减小到最低。

否则这个级别的强者一旦开始对决,情况就不是人们能控制的了。

“任务计划还要从长计议,这应该是我血月之前的最后一个任务了,事关重大,要确保万全。我晚上先去公会找苏逸之谈谈,还有——”沈不归冷不丁地纠正他,“是我,不是我们。”

陆非辞一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蚩野虽然已经退位多年,但实力仍然不可小视。此番任务危险,你就不要插手了。何况你也很久没回A市了吧?”沈不归转头笑了笑,“给你放个小假,去找你的朋友们吃吃饭叙叙旧。”

“嗯?”陆非辞眨了眨眼。首座天师手上的危险任务一向不少,不让他插手的倒是头一个。

“先生……”他刚要再说什么,沈不归抬手敲了敲玻璃,打断了他的话:“到地方了。”

金秋时节,凉爽的北风拂过大地,卷起层层落叶。

秋阳斜斜地升起,温暖却不炙热的金光洒向了百花街。

“野有蔓草”古玩店内,秋醒坐在窗边藤椅上,盖着层薄毯,一边喝咖啡,一边读早报。

清晨的时光静谧而美好,古玩店老板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意,直到—“喂,早饭吃什么?”

一声理直气壮的叫嚣打破了此间宁静。

秋醒笑容一僵,一扫刚刚的慵懒温雅,换了一副咬牙切齿的嘴脸:“你怎么又回来!?”

九归四仰八叉地倚在沙发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根本不答,只是问:“吃的呢?”

“没吃的!滚去找你的小相好,一般人可养不动你。”秋醒抽了抽嘴角,突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还是说,你是又被撵回来了?”

“哼,关你什么事?”狐狸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不指望你了,我自己订外卖!”

“啧啧。”秋醒看着他摇了摇头,“你又干什么’好事’了?说来听听。”

九归微微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天花板,将事情缓缓道来。

秋醒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所以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来我这避难了?”

九归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来你这,是因为他也来A市了,正好住你这不用花钱。”

秋醒:“……”

一个“滚”字都涌到了嗓子眼儿,可想了想,这种话说了也是白费口舌,狐狸肯定撵不走,多说无益。

“那你还不快去找他?”秋醒没好气道。

狐狸闻言,难得露出了一点怯色,缩在沙发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半晌才组织好语言:“我现在毕竟是在逃犯,有点怕连累他,也怕他问我为什么自作主张……”

秋醒像看什么稀罕玩意儿一样打量着他,故意道:“那就别去找他了,留我这过吧。”

“谁要留你这?”狐狸自然不肯,“我肯定会去找他,但说实话,我还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要怎么和如今的他相处……我既想留在他身边,又怕相处久了他认出我来。”

秋醒看着他这副纠结样,好笑道:“怕什么?拿出你在我这死皮赖脸的劲儿来,什么困难能穿得透你的脸皮?”

这次轮到九归把那个“滚”字送给他了。

秋醒不过一笑,不再理会眼前的闹心狐狸,转而望向了窗外的秋色。

泛黄的树叶铺了满地,金灿灿的一片,十分美丽。

他望着窗外的美景,目光渐渐变得温柔,喃喃道:“我和烟柔认识的时候,也是一个秋天……”

本想给他个抱枕偷袭的狐狸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放下了枕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最初之所以和秋醒成为朋友,大概不是因为兴致相投,而是因为同病相怜。

第112章:一去不归(2)

陆非辞躺在宾馆的大床上,握着手机发呆。

沈不归昨夜就去了公会,至今未归。

而他或许是习惯了以往的奔波生活,如今突然被放了个小长假,一时竟无法适应。

要去找余小寒他们吗?陆非辞有些犹豫。

过去三年中,他们年年都会通电话,但是一直也没能见上面。

一别数年,他还真的有点想念他们。

然而,自己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了。

陆非辞抬起左臂,审视着自己左腕上的一百零八颗封印佛珠。

随着秋天来临,气温渐凉,他已经换上了长袖,不过袖口处仍然透出了一圈圈的白色绷带。

绷带之下,是三年前魔神复苏时留下的黑色魔纹与沈不归留下的封印符文。

魔纹一路延伸至他的心脏,成为了此生无法摆脱的罪痕。

要以如今这副模样去见从前的故友吗?

陆非辞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出了宾馆。

至少去确认一眼他们如今安好吧。

城北近郊的一座小公园中,一只怨气缠身的厉鬼正在疯狂攻击着周遭事物。

灰白色的阴气带着阵阵寒意,几乎冻结了草木,令人不寒而栗。

“该死!不是说只是个鬼兵级别的小杂鱼吗?”

“我怎么知道?情报肯定有误!”

“任务大厅的评定越来越不靠谱了!我们接的只是黄级任务,这家伙至少有鬼将修为!”

前来执行任务的通灵者们叫苦不迭。

原本只是想出来赚个外快,谁成想会碰上这种硬茬?

小公园内因为厉鬼出没而鲜有人烟,四人一路狂奔,厉鬼就在后面一路狂追。

“啊啊啊啊!”

其中一人被厉鬼的阴气击中,痛苦地倒地哀嚎。

“求救信号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了!回信说特卫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该死!我们还有命等到……唔!”又一人被厉鬼撞飞。

阴气所化的气刃紧随而至,却在要刺穿他的喉咙时烟消云散。

强大的阴气四人全部笼罩,令他们动弹不得,只能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一把银色短刀从林间袭来!

刀刃的锋芒瞬间破开了阴气的包围,将那厉鬼逼得脚步一滞。

一道黑色的倩影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裹着一身黑色风衣,衣摆迎风飘动。

“特卫队!”

险象环生的四人一看特卫队的制服,皆是一喜,然后才发现对方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顿时心如死灰。

被撞飞的人跌跌撞撞地爬起,觉得自己今天八成要葬送在这里了,他咬了咬牙,却是对眼前的女孩喊道:“别过来!这是个鬼将级厉鬼,你对付不了的!快走吧!”

女孩先是撇了撇嘴,听到最后却不由得叹了口气:“我说大叔——”

她神色坦然地望着朝自己扑来的厉鬼,动作利落地从怀中逃出了一张黄符。

“日出东方,百鬼退散!”

耀眼的金光从符咒上发出,光芒夺目,恍若旭日东升。

厉鬼在金光照射下,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不过片刻,便化为了一缕青烟,被收入瓶中。

女孩拍了拍手,对余下目瞪口呆的四人笑道:“不要以貌取人啊。”

一别三年,二十一岁的苏戴月已经成长为了一枚亭亭玉立的小美女,成功升入上玄位的她如愿加入了特卫队,奔走在斩妖除魔的最前线。

她目送四人上了救护车,这才拨通了电话:“喂,小寒?”

“喂?”余小寒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我都到火锅店了,你在哪啊?”

“临时出了点事,已经解决了,现在就往那走……”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了枯枝断裂的咔嚓声。

苏戴月脚步一顿,蹭地回头。

小树林中寂寥无人,唯有枯叶缓缓飘落,满地金黄。

“喂?怎么不说话了?”余小寒问。

“没什么。”苏戴月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多心了,“我这就过去。”

苏戴月走后,公园中彻底恢复了宁静。

陆非辞缓缓走出了小树林,望着苏戴月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笑。

记忆中刚刚成年的小姑娘,转眼间就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特卫队成员。修为也更上一层楼,迈入了上玄位。

虽然和陆非辞这种开挂般的修行速度没法比,但二十岁出头的上玄位通灵者,已经是个中翘楚了。

刚刚那通电话似乎是打给余小寒的,如此看来,小寒如今也活得挺好。

陆非辞没去打扰二人吃火锅,转而来到了城西百花街。

待他离去,一只皮毛雪白的小狐狸从草丛中探出了头。

时光过境,物是人非。不敢直面故友的又岂止陆非辞一人。

九归化作了最初的狐狸模样,小心翼翼地躲藏在暗处,偷偷跟了陆非辞一路。

看着他找去了公会,找去了曾经的住所,找去了和通灵小分队一起执行过任务的地方。

狐狸既有些欣慰,又有些难过。

那人在怀念这些旧时光的同时,会不会也想起自己呢?

阿辰被陆非辞推荐到了秋醒的古玩店工作,古玩店老板开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待人一向很好。

陆非辞远远地站在街口,透过古玩店的玻璃窗,隐约可见阿辰正在打扫店铺。

“老板,咱店里不是禁止宠物入内吗?”阿辰指了指店门口挂着的那块牌子,又指了指地上的白毛,一边扫一边问:“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狗毛?”

秋醒笑出了声:“可不是么,牌子都挂了三年了,还总有不长眼的家伙硬要往里闯。”

阿辰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白色的狗毛扫入了簸箕,嘟囔道:“什么品种啊?萨摩耶?”

“你就当是吧。”秋醒耸了耸肩,忽然目光一动,“对了阿辰,下午老地方可能会到一批货,能帮我去提一下吗?”顿了顿,补充说:“应该是最后一批了。”

“诶?”阿辰一愣。

“这店快关门了。”秋醒在阳光下抻了个懒腰,仿佛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之类的小事。

“我看你现在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关店前再送你一样东西,你看什么顺眼就带走吧。”

“好好的,为什么要关店?”阿辰小心试探着问:“难道是因为赔本吗?”

古玩店的生意一向不算好。

秋醒笑了:“这倒不是,只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说着,渐渐沉下了目光。

阿辰穿好外套出门提货,陆非辞琢磨着自己也该回去了。

却不料前脚刚一走,秋醒的声音突然在自己耳畔响起—“既然来了,不进来坐坐吗?”

陆非辞猛地回过头,却发现秋醒仍站在店内,隔着玻璃窗微笑着看着自己。

他如今已是上地位的强者,可以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气息,居然还是被古玩店老板发现了。

陆非辞惊讶了一小下,继而回以一个微笑,神态随和地穿过马路,来到了古玩店前。

“野有蔓草”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搭上门把手,正要推开店门,忽然动作一僵。

初见时就令他格外注意的那扇琉璃门反射出绚烂的光彩,五颜六色的照上了陆非辞的脸庞。

踏入地级之后,他对于天地灵气的感应与三年前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在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其中错综复杂的灵脉布置。

那一瞬间他想起来了,这琉璃门上的图案,分明一座封印阵的阵眼篆文!

五行双世封印阵,顶级的气息封印阵。几乎可以将店内的气息与外界全部隔绝,哪怕店内群魔乱舞,公会的人也绝对检测不到。

陆非辞脑中灵光一闪,倏地睁大了眼。

对啊,老板是魔,一只很强大的魔。

怪不得不爱出门,怪不得明明这么清闲还要雇人去取货,他不走出这里,是因为害怕被旁人察觉吗?是因为在公会的追捕名单上吗?

那么先生此行的目标……陆非辞的脸色微微有些泛白。

不对,他兀自摇了摇头,如果老板真是痴魔,大可不必这样东躲西藏,A市只有苏逸之一个天师,不是他的对手。

“怎么不进来?”

陆非辞正纠结着,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秋醒还是老样子,桃花眼中漫出一点慵懒的笑意,抱臂打量着他:“出息了啊。”

陆非辞的拳心握紧了又放下,重新挂起一张笑脸:“老板,好久不见。”

“进来坐吧,想喝什么?”秋醒把他领进了门,口气温和随意,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倒更像是在面对朝夕相处的好友。

“一杯白水就好,谢谢。”陆非辞走进屋,环视四周,“阿辰将这里打扫得很好啊。”

“是啊,他还经常念叨你呢,为什么隔那么老远看着?”

陆非辞低头笑笑,望了眼自己左臂。

秋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魔气还会发作吗?”

“过去三年还好,不过最近隐约有些躁动……”陆非辞伸手搭上了自己的左臂。

秋醒点燃了一根烟:“毕竟血月快到了。”

陆非辞点头:“嗯。”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秋醒换了个话题:“这三年过得怎么样?听说你跟着首座天师修行?”

“挺好的,沈先生人不错,也很照顾我。”陆非辞抿了口水,却觉得越来越渴,他抬头看着秋醒:“老板来A市多久了?”

“具体记不得了……大概五十来年了吧,怎么了?”向来懂得察言观色的古玩店老板斜眼扫过陆非辞紧扣水杯的手指,缓缓吐出了一口烟,突然轻笑道:“我其实已经活得够久了。”

“老板当初为什么要来A市呢?”陆非辞盯着自己手中的水杯问道:“A市通灵者那么多,老板……不害怕吗?”

秋醒笑了:“A市是我一个朋友的故乡。”他转头望向窗外的蓝天,目光变得温柔且悠长,“包括’野有蔓草’这个店名也是她取的。她曾说过,如果我们能避开世俗的纷扰,就和我回家乡开一家小店,过正常日子。”

“那后来了?”

“后来她死了,我一个人来到这里开店。”

陆非辞一怔:“对不起。”

秋醒摇了摇头:“没什么,这是我们最初就猜到了的结局。”

只是明知不会有好结果,他们还是一意孤行地走了下去。

陆非辞离开古玩店时,正是中午太阳最盛的时候。

他拒绝了秋醒共进午餐的邀请,逃也似的离开了。

不是因为害怕——他知道古玩店老板不会伤害他——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已经到了饭点,陆非辞却没什么胃口。

本打算直接回宾馆,可经过街角时,发现自己以前常去的那家包子铺居然还在。

鲜美的肉香从里面飘出,陆非辞脚步一顿,走了进去。

倒不是馋的,只是这些熟悉的味道对他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陆非辞想,自己大概也算是一个恋旧的人。

“老板,我要一笼灌汤包,一笼三丁包子,还有……”

“哗啦——”店内一角突然传来了汤碗打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点单行动。

“喂!你这人长没长眼睛?溅了我一身!”

周围人一边擦水一边抱怨。

陆非辞闻声望去,冷不丁地和某人打了个照面。

正叼着包子准备逃跑的九归:“……”

陆非辞:“……”
第113章:一去不归(3)

如果说偶尔一两次偶遇,陆非辞还能相信这是缘分的话,那么三番五次“偶遇”,明眼人就都看得出有猫腻了。

陆非辞眨了眨眼,怔怔地望着九归,对于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该怎么做呢?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还是虚与委蛇地试探一番?再或者直接表示出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他到底是不是狐狸?

正当陆非辞还在纠结这些时,九归却突然别过了头,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拔腿就要跑。

陆非辞无声地笑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

九归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还以为陆非辞会留在古玩店吃午饭,于是自己就循着香味过来觅食了。

没成想被撞了个正着。

这实在不是个适合相遇的时机,九归用他卡壳的大脑思考了两秒,决定先离开这里。

他一叶障目般的移开了目光,好像这样对方就看不到自己似的,加快了脚步,打算一鼓作气逃离包子铺。

然而陆非辞主动开了口—“去哪呀?”

他好笑地看着九归同手同脚地往外走,最终在他路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叫住了他。

“中午好。”陆非辞打量了九归一眼,轻笑道:“K市一别还不到三日,陆归先生这就不记得我了?”

九归瞬间石化。

他僵硬地转过了脑袋,脖子仿佛发出了老铁门转动的“吱呀”声:“是、是你啊……中午好。”

陆非辞看着他这样子,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见面了。陆先生赏脸一起吃个饭?”

狐狸点头如捣蒜。

事已至此,逃是逃不掉了,他呆愣了片刻,迅速调整好心态,朝柜台边上一靠,摆好姿势道:“想吃什么?我请客。”

陆非辞:“……”

这人怕不是精神分裂。

“还是我请吧,你先找地方坐。”陆非辞说,“上次的事……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

说罢,抬头深深地看了九归一眼。

九归心里莫名打起了鼓。

于是也不争着买单了,乖乖找地方坐下。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是古玩店老板打来的。

狐狸刚接起电话,就听里面说:“小从刚刚来找我了。”

“你这家伙,上炕都赶不上热的!”九归转身看了眼还在点餐的陆非辞,背过身子小声道:“我在包子铺里被抓了个正着!你怎么不留他吃午饭啊?”

“你以为我没留吗?”电话那头的秋醒挑了挑眉,“亏我还打电话给你——狗咬吕洞宾,以后可别来我这蹭吃蹭住了。”

狐狸哼了一声,对他的威胁丝毫不以为意。

不料古玩店老板突然压低了声音:“我是认真的,这段日子别再来找我了。”

“什么?”九归一愣,撇嘴道:“你怎么越来越小心眼了?”

秋醒笑说:“我就快关店了,最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没空伺候你。何况我还怕自己近墨者黑呢。”

“秋醒!你别以为我……”九归刚要发作,话音戛然而止。

陆非辞端着托盘出现在了他身后。

九归耳朵一动,迅速挂断了电话。

陆非辞绕到他对面坐下:“你说随便,我就随便点了点儿。”

狐狸瞬间收敛了自己的大爷脾气,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良妖面孔:“好,我不挑食。”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陆非辞边吃边问,口气随意。

“我……我来找一个朋友。”九归临时编了个不算谎言的理由。

“这么巧,我也认识一个朋友,就住在百花街上。”陆非辞抬头说,“他也叫秋醒。”

九归身子一僵,自己的话到底被听到了。

所以,对方察觉到了什么吗?

“我们认识的应该是同一个人,真是……太巧了。”狐狸一边硬着头皮装傻充愣,一边紧张兮兮地观察着陆非辞。

好在陆非辞只是问了一句,便低下头继续吃饭:“他以前是我老板,没想到你也认识。”

“那是个很特殊的家伙,很多妖怪都认识。”九归强行解释。

陆非辞却追问道:“怎么个特殊法?”

“很强大,人也不错。”九归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能有这么夸秋醒的一天,“而且,他不伤人。”

魔以人的灵魂为食,对于鲜活的灵魂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求。长期不进食,给魔人带来的不光是心灵上的空洞,还有肉体上的虚弱与饥饿。

从这个角度来说,早已金盆洗手的秋醒的确算是魔中异类了。

陆非辞沉默有时,换了个话题:“我当初在古玩店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时店里就我和老板两个人……”

九归期待地支起耳朵,听他没有提到自己,不禁有些失望。

自我安慰了好一会儿,才听陆非辞缓缓补充道:“还有我养的一只狐狸。”

那一瞬间,九归仿佛听到了心中有个小人儿在欢呼雀跃、放声大笑。

他小心翼翼却又迫不及待地问道:“狐狸?”

“嗯,一只好吃懒做的败家狐狸。”陆非辞如此评价道。

九归:“……”

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的,他一定已经把对方挠得亲妈都认不出了!

“那它现在呢?”狐狸明知故问。

“离开了,离开三年了。”陆非辞专心低头吃饭,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一般对话进展到这时候,正常人应该问一句“为什么”。可是九归实在不愿意重温那段过往,于是直接跳过:“那你找过它吗?”

陆非辞摇了摇头。

九归的睫毛微微一颤,垂眸问道:“是因为……不想要它了吗?”

陆非辞沉默良久,还是摇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九归的一颗心都跟着狠狠跳了两下。

刹那间有清泉流过心涧,秋风吹过田野,带来了堪称圆满的大丰收。

他甚至想马上化出原型,将眼前的人圈进尾巴里卷走。

然而心花怒放了没多久,就听陆非辞解释道:“我不找它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找到了,我们也没法再一起生活下去了。所以不如就维持现状,对谁都好。”

九归登时呆愣原地,如遭雷击。

过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陆非辞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短短七个字,化作刻骨铭心的利箭,字字穿肠。

狐狸被它刺得面色惨白,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冰冷。

感觉就像是渴望得到饶恕的犯人突然被判了死刑,心情大起大落,又无力反驳。

离开包子铺时,两人都是一副各怀心事的表情。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某些事情仿佛已经心照不宣,却谁也没有戳破。

就像狐狸到最后也没有问出来—如果他愿意为你改变呢?

如果他愿意向你靠拢呢?

可以被接受吗?

可以得到原谅吗?

狐狸站在树下,望着心上人越走越远,却没有跟上去。

他有满腔的惶恐与不安,无处诉说。

左思右想,还是只能拨给刚刚下达过逐客令的古玩店老板:“喂,我觉得阿辞好像认出我了……”

陆非辞回到酒店,径直走向了沈不归的房间。

“先生。”

沈不归刚给自己倒上了酒,头也不抬道:“你来了?正好。”他翻出另一只小瓷杯:“要不要一起喝两杯?”

陆非辞走过去坐下,微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一时间满屋酒香。

沈不归问:“今天去见朋友了?”

陆非辞点头,轻轻抿了一口酒。

“还见什么人了?”

陆非辞一怔。

沈不归支腮打量着他:“你这表情可不光像是去见朋友了。”

陆非辞无奈一笑:“先生有时候真是料事如神。”顿了顿,抬头道:“所以回来的路上我就在想,您不让我插手这次的任务,是因为先前就得到了什么风声吗?”

沈不归握杯的手一顿,倒也不再隐瞒:“不错。”

“可是您怎么知道我之前在那里工作?我应该没有提起过。”

沈不归的目光缓缓转向了陆非辞的左腕:“痴魔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串琥珀珠原来的主人是谁?”

陆非辞摇头。

沈不归又问:“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叛逃魔界吗?”

还是摇头。

沈不归放下酒杯,叹气道:“趁你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此止步吧。”

“我知道您怕我为难,但我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不是吗?”陆非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为自己和沈不归添了一杯。

冷风从半开的窗户外灌入室内,吹散了醇厚醉人的酒香。

他隐约嗅到了一股风暴雨来临之前的泥土味道。

“告诉我吧。”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沈不归,目光中甚至带着几分恳求。

沈不归最受不了自家徒弟这个小眼神,几乎一下子就心软了。

他将目光转向了窗外,半晌,终于缓缓开口……

A市通灵者公会。

“师兄!”

特卫队队长季长欢再一次不敲门就走进了会长办公室。

苏会长坐在案前,下笔如飞,听见人来了,头也不抬道:“关门。”

季长欢反手关上门,问:“首座天师来过了?”

“嗯,昨晚来的,今天上午刚走。”

“作战计划商量好了?”

“作战计划?”苏逸之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笔,“我问你,蚩野是什么人?”

季长欢一怔:“第十三代痴魔啊,这是经过多方确认的吧?”

“这种级别的大魔,潜伏在A市这么多年,若真想与我们一战,你我谁能拦得住?”苏逸之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何必等到现在。”

季长欢眉头微皱:“那师兄你的意思是……”

苏逸之不答反问:“你听说过关于他的传闻吗?”

季长欢点头:“还是有所耳闻的,毕竟五十年前曾轰动一时——他和当时的天师曲烟柔相恋,两人携手叛逃了是吧?”季长欢摇了摇头,“那曲烟柔据说是当年通灵界的头号大美人,可惜没什么好下场。”

“嗯,她最终还是死在了贪魔手下。”苏逸之补充道,“大魔叛变,魔界自然不放过他们,而曲烟柔串通魔族,公会这边也不会再护着她,所以他们一路亡命天涯,最后还是被贪魔堵死了。”

季长欢:“曲烟柔毕竟是位天师,她加上一个痴魔,两人还对付不了贪魔吗?”

苏逸之:“贪魔稳坐魔界第一把交椅数百年,号称魔神之下第一人,自然不无道理。不过经过当初那一战,他也受了重伤,所以这五十年来一直躲在魔渊深处休养。”

“所以,这和这次的事什么关系?”季长欢问。

苏逸之回答道:“有传闻说,蚩野当初答应了曲烟柔不再吃人。他这些年来的表现似乎也可以印证这一点。此言若真,他对我们本该没什么危害。”

季长欢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也就是说,我们原本没必要去围剿他?”

“他的存在对A市而言终究是个隐患,这点我不反对。但诛杀他代价太大,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反击和报复,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早就确认了他的身份,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拖到了现在。”

季长欢:“所以这次上面的直令,到底是谁的主意?”

“谁的主意?这种重大决议,只有贾仁义一个人签字是不够的,肯定要半数以上代表通过。”苏逸之神色凝重道,“自从贾会长上位开始,公会内部的分歧一直非常大。可是我没有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他们居然还在内斗。”

季长欢:“什么意思?”

苏逸之:“这场闹剧明显是冲着沈天师去的。任务吃力不讨好,就算成功了,沈天师也可能因此受伤,如果交战造成的损伤过大,他还可能会被公会问责。若是失败了……他大概还不会失败。”

季长欢不解:“沈天师为什么会同意接这种任务?”

苏逸之说:“大概是还不想和公会翻脸吧。他平日里虽然独来独往,但绝非一个没有分寸的人,登顶首座近十年,公会内部支持他的人其实也不在少数。这个节骨眼儿上,如果公然和贾会长闹翻了,对于我们这个圈子的打击是致命的。不过我猜他也不会白白接这个任务,肯定和贾仁义事先约定了什么。”

季长欢问:“那我们要做什么?”

苏逸之摇头:“如今的局势已经很乱了,总部那边的事,我也不想再横插一脚。至于痴魔一事,沈天师让我全权交给他负责,我也同意了。无论什么时候,你我的首要任务都是尽可能的保A市平安。”

苏逸之起身来到窗边,望着窗外红如火的枫林,和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沉沉地叹了口气。

“又要变天了。”

第114章:一去不归(4)

翌日,破晓未至,A市便下起了雨。

天空笼罩在一片黑幕之中,犹处深夜。

秋醒在落雨声中睁开了眼,转头一看,才凌晨三点半。

细密的雨线敲打在玻璃上,伶仃作响。

古玩店老板又在床上赖了片刻,终于翻身下地。

魔原本是不需要睡觉的。

只要有活人的灵魂为食,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生存下去。

秋醒也一样。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可是他老底深厚,经得起这几十年的消耗。

之所以像人类一样吃饭睡觉,也只是一种生活态度罢了。

在没有爱人相伴的日子里,他总要找点什么事情做,填充一下自己的生活。

如此,才不至于让余生无人相伴的寂寞将他吞噬,才不至于让爱人死在自己的怀里的景象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中回放。

凌晨四点,天空还是没有放晴。

百花街被黑暗笼罩,唯有街角的包子铺和秋醒的古玩店中亮起了橙黄色的暖灯。

秋醒从冰箱中拿出一罐啤酒,右眼莫名一跳。

心里有种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坐在窗边,一个人喝起了酒。

身为曾经的痴魔,秋醒洞察人心的能力乃是一绝。昨天陆非辞来时,他就隐约意识到什么了。

说到底,人类能容忍一只魔混迹到现在也不容易。

此前他一直小心谨慎地将自己困在古玩店里,偶尔有事才出去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暴露身份后遭到追杀,而是因为不想和人类发生冲突。

他答应过曲烟柔,此生不再伤人。可惜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到了这一步。

秋醒放下啤酒,忽然目光一窄。

百花街尽头,缓缓走近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卡其色风衣,一手撑伞,一手拿剑,独自走在昏暗的雨街上,仿佛从夜的最深处走来。

“咚咚咚……”

男人在古玩店前收了伞,抬手敲了敲门。

秋醒走了过去:“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还没有开始营业。”

沈不归在门外微笑:“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说着,抬头看了眼古玩店的店名:“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藏……老板打算在这里藏多久呢?”

秋醒打量了沈不归一眼:“外面下雨,进来说话吧。”

“想喝什么?”古玩店老板随口问道,像是在招待寻常客人。

沈不归扫了眼桌旁的空酒瓶:“我陪老板喝几杯酒吧。”

秋醒笑了:“也好。”

他走去酒柜前,背对着沈不归,一边开酒一边问:“这才凌晨四点——人类不需要睡觉吗?”

沈不归笑了笑:“有些心事,没能入眠。”

“巧了,我也是。”秋醒将酒端了过来。

“招待我这么好的酒?”沈不归啧了一声,然后抬头问道:“魔也要睡觉吗?”

“不用,只是我个人爱好罢了。”秋醒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这酒我珍藏多年,不趁现在喝完,以后估计就没机会了。”

“那我也不客气了。”沈不归伸手端起另一杯酒。

“请便。”

窗外一片漆黑,树枝在风雨中左右摇晃,沙沙作响。

秋醒见沈不归只顾着喝酒,也不说正事,不由问道:“首座天师这个时间来找我,不是为了蹭我酒吧?”

沈不归挑了挑眉:“我们见过?”

“我猜的。”秋醒耸了耸肩,“如果不是首座,大概也不敢这么来见我。”

“口气倒不小。”沈不归笑了笑,右臂支腮,左手拿酒,抬眼打量着沈不归,“五十年了,就算是贪魔这么久不进食,也会变得虚弱吧?”

“看跟谁比了。”秋醒倒也没有完全否认,“我大约知道沈天师是来干什么的,不过很抱歉,我虽然不想和你动手,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沈不归问:“为什么?”语气十分真诚。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秋醒回答得也很真诚。

“比如呢?去找贪魔报仇吗?”

秋醒目光一冷。

沈不归摇了摇头:“五十年前的你尚且打不过贪魔,何况如今。”

秋醒:“我知道。可是有些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一定要去做。”

沈不归又问:“死在贪魔手里和死在我手里有什么不同?”

秋醒似笑非笑:“我还想问沈天师呢——看我们狗咬狗,对于公会而言不也是好事一桩吗?为什么这么急不可耐地要除掉我?不如等贪魔出关,留我去对付他吧。”

沈不归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坦诚道:“此番公会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他们不敢直接和我闹翻,却又不想让我好过。我若不除你,他们大概要为难我徒弟。”

“你徒弟?小从吗?”

沈不归点头。

秋醒:“我还挺喜欢小从的,他是个好孩子。不知道你看没看出来,他现在戴着的那串琥珀法器,是当年烟柔留下的。”

“我知道。”沈不归点头,“烟柔也是个好姑娘,那珠子还是当初我……”话一出口,便觉失言,也就没再继续下去。

秋醒却还是看了他一眼:“沈天师也就三十多岁吧?说什么当初呢?”

沈不归摇了摇头,就此缄口。

他上一世和曲烟柔有过数面之缘,甚至一起出过任务,依稀记得那是个温柔又坚强的美人。

琥珀珠也是他送给曲烟柔的。

初见时她还没有那么强大,却有一颗不怕万难的赤子之心。

沈不归以法器相赠,半是出于欣赏,半是出于怜惜。

曲烟柔初期靠着琥珀珠克服过不少困难,所以生命的最后,她仍将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传递了下去,告诉秋醒将它送给有缘之人。

“我不想小从为难,也不想另一个朋友为难。”秋醒说,“可我等贪魔等了那么久,让我就这么束手就擒,我实在有些不甘心。沈天师已经是人类中的最强者了,行事何须这么瞻前顾后?公会在这种特殊时期,会对你开刀吗?”

“你用不着激我,我处在这个位置,顾虑一直很多。何况他们虽然不会动我,却会动我徒弟。我不能放任他走到公会的对立面,这样只会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秋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如此说来,沈天师一定要和我动手了?”

沈不归放下酒杯:“也不尽然。”

秋醒倒酒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

“太顺着公会的意,有时只会让那帮家伙得寸进尺。”沈不归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秋醒,“秋老板如果真的想去找贪魔报仇,不如现在就动身吧。”

秋醒恍然,继而摇头一笑:“原来如此,这样公会的人也说不出什么了……可是贪魔现在人在魔渊最深处。”

“已经出关了。”沈不归不疾不徐地爆出了这个惊天内幕,“公会最新消息,三大魔齐聚无量之渊,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秋醒眼睛一眯:“此话当真?”

沈不归反问:“我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趁天亮之前之前离开这里吧,这样对谁都好。”沈不归喝完酒,起身道:“谢谢你的酒,就此别过吧。如果下次再见,我们就是敌人了。”

沈不归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古玩店内又恢复了寂静。

雨水漫过长街,天色仍然阴暗。

秋醒在窗边坐了半晌,给阿辰和狐狸各发了条短信。

临走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古玩店老板撑着一把黑伞,就这样离开了生活了五十年的小店。

然后竟在街头遇见了陆非辞。

秋醒怔了怔,继而一笑:“来干吗了?”

陆非辞问:“老板要走?”

秋醒点头:“嗯,要去做想做的事了。店里有什么你看得上的,就拿走吧,当做是临别的礼物。”

陆非辞:“老板还会回来吗?”

秋醒:“大概不会了。”

“就算这样也要去吗?不能换个地方……继续生活吗?”

秋醒笑了:“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这样的选择。然后才能理解,有些路明知不归,我们也一定要走。”

陆非辞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半晌才道:“那……老板保重。”

“保重。”秋醒撑着伞继续朝前走,刚走了没两步,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对了,九归的事……”

“九归?”陆非辞的心狠狠一跳,转头望着秋醒:“他回来了?”

秋醒回过身来:“怎么?他跟我说你已经认出他了。”

陆非辞咬唇:“果然是他。”

秋醒一怔:“原来你诈他。那家伙正郁闷着呢,真的不想要他了吗?”

“不是我不想要他,只是……当年的我没有任何对不住他的地方,他那样视人命为草芥的行为,有第一次,又安知没有第二次?”

说到底,就算他理解妖族生来弱肉强食、自私自利的态度,也无法认同狐狸三年前恩将仇报的行为。

当年的事像是横在心里的一道坎,终究令他无法释怀。

“我知道,他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也没有义务原谅他。不过小从,我以朋友的身份替他说句话。他出生的年代和你我不同,那时天地混沌,万兽角逐,妖兽们只信服最原始的力量,而无所谓什么是非观。强者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理所应当的。何况他从前占山为王,也放肆惯了。如果没有人教他改正这一切,他潜意识里大概还是会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还会继续肆意妄为下去。”

陆非辞垂下了眼:“他如果不入俗世,只是占山为王的话,那就不需要去改正什么了。只要不危害到世人安危,剩下的我管不着。他也不需要辛苦压抑自己的本性,不在我身边,或许还能过得更自在一点。”

“那可未必。或许他心甘情愿为你做出改变呢?”秋醒调笑道:“他有时候相当死脑筋,之前疯了三百年,若不是遇见了你,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来。这样的大妖比我更像颗炸弹,留着也是祸害,倒不如跟在你身边还能听话一点。我听说你本名原叫东方平是吗?东方家的人不是精通御妖之术吗?你就只当是收一头恶妖为己所用,不还造福社会吗?”

古玩店老板难得苦口婆心一回。

反正自己也要走了,不如最后在帮那只不开窍的蠢狐狸一把。

“当初的事我略有耳闻,他虽然没有明确提起过,不过我猜他也不全是为了自己……”秋醒看着陆非辞的眼睛说:“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那狐狸三百年前,曾跟过一个姓陆的天师。”

陆非辞移开了目光:“我知道。”

秋醒:“那你知道自己捡到它时,它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吗?”

陆非辞心下一动,转头怔怔地看着古玩店老板。

秋醒缓缓道:“他试图复活他,为此不惜逆天而为,引来了天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陆非辞倏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秋醒。

然而看对方的神色,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他为了那人,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何况别人的。当然,我们不能说这是对的,但也没有人告诉他这样做不对。”

古玩店老板说到这里,目光越过大雨中的长街,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当初如果没有遇到烟柔,也会觉得吃人是理所应当的,毕竟这是我们生活的方式……”秋醒收回了目光,对陆非辞轻声笑道:“他会后悔,说明他真的把你放在心里了。你也要相信,他愿意为了你而做出改变。”

陆非辞却只是喃喃道:“他疯了吗……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秋醒看着眼前的大男孩,只觉得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不开窍,话说到这份上,居然还在问为什么。

古玩店老板摇了摇头,直白地回答说:“他喜欢那个小天师,就像喜欢现在的你。”

“轰隆——”

天空中传来一道惊雷,陆非辞脑中也跟着轰的一声巨响。

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长街,也照亮了陆非辞那张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

“喜欢”两个字落到他耳中,造成了比雷电更加震撼的冲击。

第115章:一去不归(5)

在陆非辞的印象里,无论是三百年前还是现如今,九归一直都是那只喜欢赖在自己身边理直气壮等投喂的狐狸。

它的外表十分具有欺骗性,毛茸茸、白乎乎的一团,看起来人畜无害,只有和它相处过的人才知道,这家伙狂妄自大到了骨子里。

不光狂妄,还很败家,说话也很气人,任性嚣张,还动不动地就要挠你……如果要盘点狐狸的缺点,陆非辞大概能说上小半天。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只狐狸,他还把它留在了身边。

陆非辞想,大概是因为三百年的自己比较寂寞。

师父放他独自外出历练后,他就只认识南宫义这一个不能时常见面的朋友。其余时候,大多是自己一个人过的。

所以后来,当有一只狐狸能陪自己在月下说说话,在河边聊聊天的时候,就算这狐狸缺点一大堆,他也觉得可以接受了。

然而,无论他们共同经历过怎样的岁月,他都始终把九归当作自己的宠物,当做一只自己养的狐狸。

现在古玩店老板却说,这只狐狸喜欢自己,甚至甘愿为了自己逆天改命。

陆非辞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在凌晨昏暗的雨街上茫然无措着:“喜欢……是指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吗?”

古玩店老板点头。

陆非辞还不死心:“确定吗?”

秋醒投给他了一个“你心里明白”的眼神。

陆非辞觉得嗓子干得直冒烟:“可是……可是……”

可那是他的狐狸呀。

陆非辞觉得自己长久形成的某些观念受到了冲击,心情就像此刻的落雨一样,噼里啪啦地乱弹。

他想说这太荒谬了,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可它是公的。”

秋醒一怔:“喜欢还分性别吗?何况我以前听他提起过——你不也喜欢男人吗?”

陆非辞:“……”

差点儿忘记“自己”的断袖身份了。

其实早在三年前的那天夜里,他就隐约意识到狐狸对自己的感情非同一般。

毕竟不同于直接穿越来的自己,狐狸切实度过了三百年光阴。那么漫长的时间,本该足够忘记一个人了。可它还是等了下来,一门心思地想让自己复活。

陆非辞原以为这是出于宠物对主人的依恋而已,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喜欢。

古玩店老板的目光穿过雨幕,将陆非辞脸上的表情瞧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一叹,轻笑道:“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怕走错路,遵循自己的本心就好。”

说着,望了眼远方的天色:“我也该走了,后会无期吧。”

这大约是两人之间最后一次会面了。

陆非辞咬了咬唇,沉默有时,终绽出了一个微笑:“老板再见。”

雨越下越大,秋醒的背影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雨水打湿了陆非辞的裤腿,他站在雨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走。

早上六点,本该是太阳升起的时候,天色却仍一片昏暗。

绵绵细雨化为了瓢泼大雨,砸得街边的车辆都响起了警鸣。

陆非辞不得不暂躲去古玩店避雨。

他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狂风骤雨,回想起秋醒方才的话,不觉发起了呆。

秋醒有一点没说对,他虽然年轻,但未来的路未必还有很长。

血月将至,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人生苦短,不如在最后的日子活得更自在一点。

可是他内心深处到底想不想让狐狸回来呢?

陆非辞问自己,他对狐狸又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狐狸虽然脾气不好,但与它相处却意外和谐。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并肩走过的岁月大约也是他此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了。

所以他对狐狸,大概不单纯是对宠物的喜爱,但也绝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究竟是什么,陆非辞也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和狐狸待在一起其实挺开心的,除了三年前……

想到这里,陆非辞烦闷地叹了口气。

万一自己哪天又不在了,狐狸会变成什么样呢?

会难过吗?会发疯吗?会祸害世人吗?

陆非辞担心地思考着,然后,突然松开了紧蹙的眉头,微微一笑。

老板其实已经为自己指了一条明路——自己惹出来的孽缘,就由自己去“为民除害”吧。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沈不归的电话打过来了。

“先生?”

“事情怎么样?”沈不归问。

“老板已经离开了。”陆非辞说。

“这么快。”沈不归啧啧了两声,“你现在在哪?”

陆非辞回答:“在古玩店里。外面雨太大了,我来避避雨。”

沈不归叹气:“那毕竟是痴魔的住所,你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回来吧。”

“嗯,我知道了。还有……”陆非辞咬了咬唇,脸色有点异常,“先生,我可不可以再养只宠物啊?”

沈不归笑了:“你愿意养就养,这么大的人了,我还管得着这个?给小小找个伴儿也好。”已经回到宾馆的沈天师一边逗猫,一边随口问道:“想养什么?”

“也不是想,就只是可能,还要看他愿不愿意来……”陆非辞的语气遮遮掩掩。

沈不归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到底是什么?”

陆非辞:“一只狐狸。”

沈不归:“……”

“我们这宠物已经够多了,你慎重考虑吧。”沈天师面无表情地说完便挂了电话。

窗外暴雨未歇,陆非辞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突然,“嘭”的一声闷响,古玩店的大门被撞开了。

九归湿漉漉地冲了进来,眼中满是焦急。

两人又一次地不期而遇,这一次,陆非辞也开始紧张了。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狐狸说。

九归看到陆非辞,也是一愣。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先问出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他人呢?”

陆非辞问:“谁?”

九归:“秋醒。”

陆非辞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无边雨幕:“老板走了。”

狐狸身子微微一晃。

他低头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非辞:“我想来送老板一程。”

狐狸蹭地抬起了头,声音略微颤抖:“你怎么知道……他要走?”

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听得陆非辞不禁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问完才反应过来,他们是朋友,此刻伤心也是正常的。

陆非辞安慰他说:“这是老板自己选择的路,他没有因此感到后悔,所以你也不必为此难过。”

“自己选的路?”九归大步上前,来到了陆非辞跟前,“如果真是这样,他会连和我到别的时间都没有?”

自从他们重逢以来,狐狸还从没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过话,陆非辞被他说得一愣,一时无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狐狸说完自己也有些后悔,可更多的还是难过。

他朋友不多,秋醒是关系最好的一个。

他虽然经常气他凶他和他拌嘴,但在心里总是拿他当自己人的。

然而就在刚刚,他突然收到了秋醒的告别短信,说他要去魔渊找贪魔报仇,就此别过。

那无异于去送死。

狐狸在因为陆非辞的事辗转难眠之际看到了这条短信,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秋醒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又怎么会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火急火燎地就要走?

他的第一反应是,痴魔的身份暴露了,他不得不走。

电话急忙打过去,对方却没有接。

于是狐狸冒着大雨赶来,一路上都在想万一公会的人已经把这里包围了怎么办。

因为陆非辞的关系,他并不想和公会的人动手。

但秋醒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他又怎能坐视不理呢?

就这样纠结了一路,终于赶到店里时,才发现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

古玩店老板已经不辞而别了。

甚至,他都无法确定秋醒是不是自己离开的。

最坏的可能,他已经落入了公会手中。

毕竟沈不归如今人也在A市,而一只五十年没有进食的大魔,绝对敌不过首座天师。

退一步讲,就算公会的人没有抓他,而是让他去魔渊找贪魔报仇,那一样是逼他去送死。

看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一向如此。

然而出乎意料的,店里只有一个人—陆非辞。

看清了那人的瞬间,九归脑中嗡的一声,出现了一阵微妙的眩晕感。

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怎么知道秋醒要走呢?

原本知道秋醒大魔身份的,应该就只有自己和阿辞两个人啊……

狐狸几乎不敢往下想。

如果再深究下去,他还会想到就在昨天中午,陆非辞有意无意地问起过秋醒,问他“特殊”在哪里。

而自己还傻乎乎地回答了。

所以他当时并不是在试探自己,而是在套自己的话吗?

所以到头来,泄露这件事的,原来是他吗?

九归抬起头,目光哀凉地看着陆非辞:“是你们逼他走的吗?”

陆非辞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逼”这个字听起来质问意味十足,但却也没有说错。

否则,古玩店老板大概不必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冒着这么大的雨离开A市。

他至少还能等到下一次太阳升起,看到雨过天晴后的彩虹。

九归见状,踉跄了两步,喃喃问道:“为什么?”

陆非辞继续沉默。

这原因多且杂,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甚至有些事他感觉到沈不归也在瞒他,自己并非完完全全的知情者。

“还是因为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吗?”九归见他不答,只是惨笑。

“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恨我怨我找我报仇。可是阿辞,他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从我第一天认识他起,他就只是秋醒,不是蚩野,难道就只因为他是魔,就注定不能够被原谅吗?”

陆非辞一怔。

抬头一看,发现狐狸那双眼睛在屋内暖色的灯光下竟隐隐泛红。

九归握紧了拳心,然而看着陆非辞那张脸,终是无力地松开了手。

“这样说来,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注定无法被原谅吧……”九归抬起头,目光中无限悲凉:“可是你若恨我,刀给你,你把我的心剖出来都可以……为什么要把他推上绝路呢?”

那眉眼间的绝望似曾相识,陆非辞隐约记得,三年前那个混沌不开的夜晚,他似乎也见过狐狸这副模样。

彼时巨大的妖狐仿佛是一座将倾的玉山,一举一动都是黯然神伤。

直到这时陆非辞才反应过来,狐狸大概以为秋醒的身份是自己泄露出去的吧。

一时间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半是啼笑皆非,半是茫然无措:“我没有……”

他想解释,可刚一上前,九归却立刻退后了两步,避开了他的坦诚相待。

陆非辞身子一僵。

狐狸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避开曾经做梦都想更靠近一点的人。

他看着陆非辞惊讶又茫然的神情,突然觉得更难过了。

古玩店内的空间仿佛一下子被缩窄,连空气都变得沉闷稀薄。

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一刻也无法再多呆。

狐狸转身,在陆非辞还没有反应过来前,飞快地逃了出去。

陆非辞站在原地,呆了许久。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伞,只身投入了屋外的狂风暴雨。

有缘无分说的就是这回事吧。

陆非辞走在大雨中想,他大概不适合养狐狸。

另一边,九归已经彻底将自己淋成了一只落汤狐狸。

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随便找了棵大树避雨。

秋醒居然在这时候回电了。

狐狸赶紧接听,好像从未这么期待过那个抠门老板的声音。

秋醒端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懒洋洋地问:“打我电话干嘛?”

狐狸愣了两秒,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秋醒你个王八蛋!没事为什么不早接我电话?”

“雨声那么大,我上哪听得清?给你回电话就不错了。”古玩店老板说。

狐狸气得直磨牙:“你到底发什么疯?怎么说走就走?”

“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当然要出来避避难,首座天师如今就在A市,我难道还要硬碰硬不成?”

九归一愣:“只是避难?那你说什么去找贪魔……”

“贪魔我一定要找,这点没有骗你。”电话那头的秋醒沉下了声音,“但不是现在,我等他离开魔渊。”

九归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是在框公会的家伙?”

“这倒不是,我还没见到公会的人呢。只有沈天师来找我谈话,劝我离开。我估计他们公会内部出现了很大分歧,他本人其实并不想和我开战,所以才连夜过来找我。我们两个人动起手来没有任何意义,最先受伤的肯定还是附近的百姓。”

“什么?”狐狸又糊涂了,“你什么时候见沈不归了?”

“就刚刚啊,凌晨四五点的时候。他让我日出之前离开,我估计再晚,公会的人就要盯上我了。”

九归心里一咯噔:“那……阿辞为什么在那里?”

秋醒一怔:“阿辞?”

“就是你所谓的小从,先别纠结这个了,快说正经的!”

秋醒挑了挑眉,偏偏不紧不慢道:“你遇到小从了?感谢我吧,我帮你说了一大串好话呢。”

狐狸却仿佛没听见他说什么,只是怔怔道:“这么说来……你的身份不是他泄露的?”

如果是陆非辞暴露了秋醒,秋醒此刻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果然,这回轮到古玩店老板蒙圈了:“说什么呢?小从又不像你这个没良心的,泄露我身份干吗?”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秋醒嗅出了不对劲,小心问道:“你不会又干什么蠢事了吧?”

第116章:一去不归(6)

认识陆非辞之前,狐狸从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在它出生的那个年代,强大的实力意味着一切。

而身为九尾天狐的它恰恰就是食物链顶端的强者。

不过它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也懒得理会俗世中的尔虞我诈,索性隐居青丘,占山为王,在它的逍遥洞里做美梦,一睡可能就是几十个年头。

就这样过去了数千年,狐狸终于觉得无聊了。

虽然青丘风景如画,四季如春,是世人眼中的仙境桃源,可再美丽的景色也终究会看倦,再美味的山珍海味也终究会吃厌。

于是狐狸甩甩尾巴,跑来了人间。

结果遇到了一只讨厌至极的大鹏妖。

那大鹏是上古神兽的后裔,修炼三千年的一方霸主,实力强劲,蛮横无理。

偏偏狐狸也是如此。

于是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狭路相逢的两只大妖怼了一天一夜,打得天昏地暗,终是狐狸更胜一筹,把大鹏按在地上嗷嗷求饶。

不过狐狸自己也因此受了些伤。

它气呼呼地看着自己的伤口,觉得人间真是个倒霉催的混账地方,还不如回青丘睡大觉。

就在这时,陆非辞出现了。

二十多岁的小天师一身白衣,踏着春日里的漫天飞花走来。

“受伤了吗?”

他蹲下身,看着爪子流血的白毛小狐狸,取出了随身携带的药物和纱布:“疼不疼呀?”

狐狸蹭地睁开了眼。

瓢泼大雨还在继续,没有阳光明媚的午后,也没有梦里好看的的少年。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狐狸伸出爪子,烦闷地捂住了脸。

遇见陆非辞之后,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的那种。

还不止一回。

譬如三百年前,他恨自己没能陪在他身边。

譬如三年之前,他恨自己没能认出他来。

再比如现在,他又干了一次蠢事,将陆非辞误会了个彻底。

其实他不是不相信陆非辞,只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对那人而言并不是很重要,秋醒也一样。

那人心中装着道义,装着天下,而他只是天下人中的一员。

他甚至不怀疑,如果有哪一天自己站到了天下人对面,陆非辞也会毫不犹豫地将箭头对准他。

所以当得知秋醒的身份暴露,而陆非辞又恰恰出现在古玩店里时,狐狸自然而然地想歪了。

说到底,在这过往三百年里,他始终没有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安全感。

只是一厢情愿的追逐,仿佛在寻一个永远也抓不住的梦。

却仍乐此不疲,甘之如饴。

一阵狂风刮过,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狐狸躲在酒店大楼外的一棵梧桐树下,蜷起了身子。

秋天树叶凋零,根本挡不住此时的狂风暴雨。

雨水砸在狐狸上,将它的白毛淋得湿漉漉的。

狐狸将身子团得更紧了,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酒店大门,也不知道陆非辞什么时候能从里面出来。

当他知道自己误会了对方之后,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陆非辞的住处。

可是走到大门口,却又一次的胆怯了。

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呢?

狐狸烦躁地在原地转圈。

兀自纠结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在树下等着。

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还做了个美梦。

梦的尽头,是那年他们初见时的景象。

正当狐狸沉浸在梦中的美好回忆中时,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了一道惹人厌的声音。

“哟,躲树下乘凉呢?”

刚从公会回来的沈不归恰巧路过,将狐狸这副落汤鸡一般的可怜形象尽收眼底。

狐狸最狼狈的样子被讨厌的家伙瞧到,换做以往就该炸毛了。

好在它眼下实在情绪不太高,也懒得和沈不归打架,因此只是挪了挪脑袋,闷声道:“滚,别来烦我。”

沈不归刚解决了痴魔的问题,又碰上了狐狸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可谓双喜临门,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他不紧不慢地露出一个微笑:“不是好不容易才被领回去的吗?怎么半天不到又被扔出来了?”

狐狸无精打采道:“谁要被领回去了。”

话音刚落,忽然想到了什么,倏地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沈不归,头一次跟他放软了口气:“你能让他领我回去吗?”

“咦?”这回轮到沈不归惊讶了,“他没说要重新收养你的事?”

狐狸一呆。

“那他早上跟我说想养一只狐狸。”沈不归摸了摸下巴,揶揄道:“说不定是有新欢了,找到一只比你乖巧又懂事的小狐狸也说不定。”

狐狸呆了半晌,突然调头就往酒店里跑。

刚跑了没几步就又跑了回来:“他住哪个房间?”

沈不归眉头一挑:“想知道?”

狐狸干巴巴地点头。

沈不归自然不想告诉他,于是故意道:“求我。”

狐狸毫不犹豫:“求你。”

沈不归:“……”

他抱臂打量着狐狸:“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能屈能伸’了?”

真是让人很没有成就感。

沈不归叹了口气,突然有点后悔,不过本着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原则,还是伸手指了指大楼中层靠右的窗户。

“十四楼B503,不过……”

话音未落,狐狸已经风一般的跑远了。

于是沈不归将“他可能还在补觉”几个字咽回了肚子里,悠哉悠哉地打算回房。

沈不归的话让狐狸飘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突然有了归处。

原来他还没有放弃自己。

原来他本打算原谅自己。

原来他还愿意接纳自己。

须臾之间,狐狸便在看不到出路的茫然无措中生出了一点希望。

仿佛心间贫瘠的土地上,忽然绽放出一朵花来。

他心想,自己不能再这样胆怯下去了。

他们之间总要有人最先跨出这一步,只要对方还有愿意要自己,有什么误会是解释不清的呢?

狐狸鼓足了勇气去敲响了陆非辞的门。

“咚咚咚——”

狐狸在门外弱弱地叫了一声:“阿辞?”

没有回音。

狐狸原本振奋的情绪瞬间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刚刚立起来的耳朵也随之软了下去。

“阿辞……”狐狸把毛茸茸湿漉漉的脑袋抵在门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房间的大门严丝合缝地紧闭着,仿佛在嘲弄它的自作多情。

你看,说不定就是沈不归在忽悠你。

狐狸难过地想。

自己哪有那么容易得到原谅呢……

陆非辞这一觉睡得很熟。

或许是早上起得太早,狐狸又太闹心的原因,他觉得有些头疼,生理性的那种疼。

所以回来后往床上一倒,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

醒来时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窗外暴雨如注,狂风未歇。

人却精神了很多,至少不头疼了。

就在这时,房间外面突然传来了一片哗然。

隔着隔音效果不错的大门,他隐约只能听见什么“保安”、“小畜生”之类的声音。

陆非辞还以为是有人闹事,也就没去理会,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却又听到到了两个关键字—“狐狸”。

陆非辞太阳穴突突一跳。

支着耳朵再往下听,又听到了“打死”两个字。

这下陆非辞确信了。

那只狐狸确实有无论身在何地都让人想打死它的本事。

顿时,他的头翻倍地疼了起来。

狐狸此刻也很心烦。

它原本打算乖乖蜷在陆非辞门口守着,结果却被路过的保洁人员发现了。

这家酒店是允许宠物入住的,可狐狸一没挂牌,二没牵绳,就这么放在门外,自然引起了保洁人员的注意。

她走过去想问问看是哪家客人的宠物,不料这手还没碰到门铃呢,狐狸就敏锐地睁开了眼,长眸一眯,迸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势。

然后场面就变成了现在的鸡飞狗跳。

一方面,九归不想在陆非辞门口动手伤人;另一方面,眼前这群凡人又实在欺人太甚。

自己不计较他们就偷着乐吧,居然还妄图把它赶出去!

狐狸不耐烦地呲了呲牙,利爪微微张开,打算一次性把这群碍眼的家伙全部扫走。

“吱呀——”

身后突然传来了开门声,狐狸的动作顿时一僵。

陆非辞脸色发青地走了出来。

可是酒店保安没有停下动作,电棍高高举起,照着狐狸的头就要砸下。

“这位大哥,不好意思。”

陆非辞身影一闪,来到了保安身前。

酒店保安顿时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攻击居然落了个空。

手腕微微一麻,也没什么大感觉,手中的电棍却不见了。

陆非辞很礼貌地将电棍还给了他,点头致歉道:“这是我的宠物,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有什么问题来找我吧。”

狐狸刚刚提起来的一颗心顿时熨帖了。

像是心里最柔软的部位被一根小羽毛轻轻戳了一下,一片酥麻。

它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过去,伸出爪子,藏起锋利的爪尖,软软地勾了勾陆非辞的裤脚。

陆非辞:“……”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对上了狐狸一脸讨好的笑。

仔细一瞅才发现,这家伙浑身上下的毛都湿透了。

湿漉漉的皮毛上还沾着许多泥点子,在地上氲出了一小圈积水,模样狼狈的不得了。

让人有点心疼。

第117章:一去不归(7)

狐狸几乎是被陆非辞拎着后颈提溜进屋的。

它乖乖地蜷起了四肢,收起了爪子,在陆非辞掌中显得手足无措。

陆非辞刚替它收拾完烂摊子,心情就跟此刻的阴雨天一样糟糕。

他反手带上了门,将狐狸放下,然后板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对方。

可怜九归堂堂九尾天狐,此刻就像是被大灰狼盯上的小白兔一样,低垂着脑袋,耷拉着耳朵,两只前爪紧张兮兮地踩来踩去。

陆非辞抱臂道:“说吧,来干什么?”

“我……”狐狸小心翼翼地抬头窥了陆非辞一眼,突然觉得鼻子一痒,“阿嚏!”

这一开口,就如同装水的袋子被撕破了一个洞,喷嚏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流。

“咳!咳咳……”

狐狸变本加厉地咳嗽起来,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毛也跟着抖。

小泥点子随着它的“花枝乱颤”溅了一地。

陆非辞:“……”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将狐狸拎去了卫生间。

透过卫生间的镜子,狐狸这才发现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身上又脏又乱,毛都黏在了一起,像是路边没人要的小野狗一样。

向来对自己的外形引以为傲的狐狸顿时生出了几分挫败感,甚至有种无地自容想要逃跑的冲动。

自己这么个样子,肯定要被嫌弃了。

狐狸埋着脑袋,连喷嚏都不打了,只缩在角落里不出声。

陆非辞没有理会它这副受气小媳妇似的模样,一言不发地拿起了水龙头,开始清洗狐狸。

热水哗哗地流下,冲掉了狐狸身上的泥土,浴室中水汽氤氲。

陆非辞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心里实则憋着一股火,暂时还无处发泄,脸色自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狐狸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糟糕心情,于是大气也不敢出,连尾巴都夹了起来,任由陆非辞用并不温柔的动作帮它清理的皮毛。

“爪子。”

陆非辞一伸手,九归立马乖乖地将爪子递了过去。

净水顺着它的皮毛流下,泥狐狸终于渐渐变回了白狐狸。

“嘶——”

陆非辞胡乱在狐狸身上拨弄了两下,不料一个手快,不小心勾到了对方黏在一起的一处毛疙瘩。

狐狸像是被人扯了头发似的下意识痛呼了一声,却又立刻把声音咽了回去。

陆非辞的手一僵。

他其实也非有意为之,他的动作或许因为糟糕的心情而并不轻柔,但也绝对称不上粗暴,会弄疼狐狸确实是无心。

然而此刻他沉默的理由却不是这个。

他怔怔地盯着九归,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没事,不疼。”狐狸听身后没动静了,还以为陆非辞是因为扯到自己而感到内疚,出言安慰的同时又不禁有点小开心。

然而身后的人并没有给出回应,浴室中只有水珠从花洒中落下的哗哗声。

长久的沉默让狐狸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它忐忑地回头瞅了一眼,却发现陆非辞正望着自己发呆。

在水流的冲刷下,原本被蓬松的白毛服帖地覆在狐狸身上。

所以当陆非辞无意间的动作带起一块皮毛后,昔日里隐藏在浓密蓬松的毛发之下,那满身的伤疤也终于显露出来。

只露出了那么一小块,陆非辞却已经从中看到了棕褐色的险恶与狰狞。

这是三年前的狐狸所没有的,新添的伤。

陆非辞突然想起来,不久前在边境小镇上,狐狸明明想让自己多陪他一会儿,却又死活不肯让自己帮忙上药的景象。

沉默片刻,他默默地开始继续冲洗工作,动作却轻柔了很多。

狐狸也相当配合,洗到爪子就抬爪子,洗到肚子就翻肚皮,甚至连以往最讨厌的吹毛工作都认真配合,这辈子都没这么乖觉过。

清理工序完毕,陆非辞拿来了酒店的大浴巾,将狐狸裹了起来。

然后,狐狸感觉像做梦一般—时隔三年,居然又一次被它的小天师抱住了!

陆非辞一路将它抱到了大床上,虽然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几秒,但狐狸却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好梦,直至梦醒,还在呆呆地回味那人的味道。

陆非辞放下了狐狸,自己也在它身边坐下,却没有去看它,而是望着前方的落地窗。

窗外,大雨中的城市阴暗朦胧。

他们之间确实应该好好地谈一谈了。

“说说吧,为什么来找我?”陆非辞轻声问道。

他似乎已经消了气,但语气依然不算热络。

那种不咸不淡、甚至还带着几分礼貌疏离的口气反而让狐狸更不安了。

它像是冬日里想要寻求光与热的夜行者一样,悄悄地朝“火源”处挪了挪,小声说道:“我来道歉。”

“嗯?”陆非辞轻轻发了声上扬的鼻音。

“误会你了。”狐狸见他没有拒绝,于是变本加厉地往他身上凑。

仿佛浑身冰凉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点温暖,便贪婪又依恋地开始吸取这丝温度。

陆非辞却没有接受这份道歉,而是摇头道:“说不定也不是误会我,老板的身份暴露,或许真的和我有关。”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腕上的琥珀珠,“这据说是当年曲天师留下的,虽然不是什么举世闻名的宝贝,但识货的人还是有的——我记得季队长就曾问过我这珠子哪里来的。公会的人后来也调查过我,老板可能只是被顺藤摸瓜,遭了池鱼之殃。”

说罢,抬头望着前方烟雨朦胧的景象,自顾自地继续接道:“沈先生会接这种任务,大概也和我有关。这三年来,他为我做出过不少让步——我猜的,你知道有些事情虽然当事人想瞒,但终究是瞒不住的。”

他说着,终于转过了头,将目光锁定在了狐狸身上:“比如你的伤。”

狐狸动作一顿,陆非辞立刻感到斜倚在自己身侧的温软毛团僵直了。

“秋醒的事真的不是你的错,你也别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接受我的道歉好吗?”

狐狸抬起头,金眸眼巴巴地望着陆非辞,爪子轻轻蹭了蹭他的大腿。

却没有回答自己的伤是怎么来的。

“怎么突然开窍了?”陆非辞问。

然后还不待狐狸回答,又问:“为什么觉得是我?”

语气中没有责怪,只是单纯地想了解它怎么想的。

九归再度垂下了脑袋:“对不起,我还以为他的身份只有我俩知道……而且比起我们,你会更重视A市市民的安危吧……”声音到后来越说越小。

陆非辞不由得叹了口气,似乎也知道了它到底在担心什么。

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可惜狐狸要的,他大概给不了。

陆非辞蹲下.身来,与狐狸视线齐平,继而正色道:“你要是这样觉得,我也不会反驳你。因为你如果想留在我身边,这就是我们能好好相处的必要前提。”

狐狸听到他说“不反驳”,不禁有些失望。

自己在他心里也就这个地位了吧……狐狸委委屈屈地想。

过了两秒,却蹭地抬起了头。

“等等,我可以继续留在你身边吗!?”它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

瞬间将委屈打包起来抛到了脑后。

陆非辞伸出了三根手指:“可以是可以——约法三章。”

“三十章也可以!”狐狸激动得揪住了床单,尾巴开始乱摇。

“第一,不许胡乱伤人。”陆非辞说,“我不求你能开始吃斋信佛,帮着除魔卫道,也不需要你凡事听我的,唯命是从。但是不能随便伤人是底线,哪怕是你以为的‘恶人’,也不要自己擅自杀掉,抓起来等我和先生来处理就好。”

狐狸点头,其实这一点就算对方不说,它也心里有数。

对方想要守护的,它至少不会去伤害。

何况陆非辞如今身份尴尬,而它又在公会的通缉名单上,两人以后想要一起生活,就要尽量保持低调。

不能再授公会以柄了。

“第二,不许和魔人勾结——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老板。”陆非辞伸手摸了摸它的爪子,低声道:“三年前那种事,不许再做了。”

狐狸身子立刻矮了半截,气势也弱了许多,心虚地点了点头。

“第三……”陆非辞看着狐狸,目光温柔而坚定,“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地继续生活过下去。不要变成三年前那样,更不要为了我做出些不择手段的事来。”

陆非辞把字咬得很重:“如果你那样做了,那么九归——我真的死也不会瞑目。”

他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得清楚明白,合情合理,却不料狐狸蹭地抬起了头。

居然瞬间红了眼。

它后腿猛然发力,一下子从床上扑了过去。

陆非辞也没料到对方反应这么大,一个不察,竟然被扑倒在地。

狐狸的前爪按在陆非辞的胸口上,声音隐忍而压抑:“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从来不会痛吗?因为没有喜欢过谁,所以就可以这么想当然了吗……”

狐狸的声音几乎呜咽:“我是看着你死的啊……”

三百年前,它去迟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从此生死相隔。

三百年来,悔恨和自责,思念与爱慕,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它。

若是没有爱人惨死在自己眼前的绝望,它大概不会变得像后来那么疯魔。

“你现在却告诉我,你可能再死一次,还要我一个人继续好好地生活下去……怎么可能呢?”狐狸控诉道,“人的心是肉长的,我的就不是么?”

陆非辞愣住了,干涩地眨了眨眼,无言以对。

他确实没有喜欢过谁,所以也无法感同身受狐狸当初的痛彻心扉。

只是此时此刻,这样近距离地望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到底有所触动。

仿佛心中坚硬的角落被人敲去了一块小角,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陆非辞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真的……喜欢我?”

“是!陆非辞!老子就是喜欢你!”狐狸连日来的委屈悉数爆发,破天荒地朝心上人大吼了出来,“喜欢你才愿意这么辛苦地追你!喜欢你才想要留在你身边!喜欢你才不能接受你的死讯……”

狐狸吼到最后,精疲力竭地将头埋入了陆非辞颈间:“所以你不能再死了……不要我也没关系,但是千万好好活着,好不好?”

第118章:一去不归(8)

陆非辞怔怔地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九归,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胸口处衣襟被一只软软的爪子狠狠揪住,仿佛心也跟着揪在了一起。

虽然已经被古玩店老板提前打过了预防针,但陆非辞还是消化了半晌,才勉强接受自己居然被一只公狐狸表白了的事实。

怎么会呢?怎么能呢?

那可是他的小年糕啊……

陆非辞躺在酒店的地毯上,将目光转向了一片空白的天花板,眼神有些飘忽。

身后的落地窗外,雨霾风障,雾沈云暝。

他不是很能理解,但也已经无法否认——九归是真的喜欢他。

所以愿意为他逆天改命,为他留下了这一身的伤……说完全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可惜狐狸用错了方法。

九归发泄完自己的满腔情绪,终于从陆非辞颈间抬起了头。

刚洗完的毛毛散发着沐浴露的果香,轻轻蹭过了陆非辞颈间白皙柔软的皮肤。

毛绒绒的一团,撩得人微微发痒。

“第三个条件,我大概做不到。”狐狸眼睛微红,说话还带着些鼻音。

“我的情绪也不是我想控制就能控制的。我如果今天在这里向你保证,你死了我还可以好好活着,那一定是在骗你——我不想你。”

陆非辞沉默。

狐狸退后了一步,将爪子从他胸口松开。

“我不奢求能重新回到你身边,不过至少在血月来临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无论你再怎么烦我。”狐狸垂着脑袋,说出来的话颇有几分自暴自弃的味道。

“我先走了。”它沮丧地转过身,逃也似的就要离开。

结果后腿被人轻轻扯住了。

陆非辞不同声色地望着天花板,右手却伸出来一把拉住了狐狸。

狐狸脚步一顿,没有挣脱对方微弱绵薄的力道。

陆非辞问:“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能安享晚年,寿命也比你短许多?不,甚至不用等到那时候,再过十几年,我的身体就会开始走下坡路,我的皮肤会变得粗糙发皱,头发会变得斑白稀疏——我会变老。而那时的你一定还是现在这么漂亮的模样,还会喜欢我吗?”

话至此处,顿了顿,又忽然一笑:“其实不喜欢我了也好,到那时你可以回你的家乡,继续自由自在地做你的山大王,从此我们各自安好……”

陆非辞说着,将手轻轻搭上了狐狸的爪子,算是提前安抚:“但更大的可能是,我根本活不到那时候。”语气中有万般无奈与担心,“到那时,你可怎么办呀?”

他刚刚说希望九归不要变成三年前那样,不要为了他做出些不择手段的事来,否则他死也不会瞑目。

这对狐狸而言或许是很过分的话,却也是他的心里话。

他是真的无奈,真的担心,真的害怕。

害怕某一天预言成真,他会堕魔,与自己如今所珍视的一切开战。

害怕他死后,狐狸为了复活他,还要一边折腾自己,一边祸害苍生。

那么他坚持想要活下来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倘若事情最终还是会变成那样,还不如让公会的人直接了结了他,省得将来拖累更多的人。

所以,他不能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陆非辞翻身坐起,将狐狸拉来了自己跟前。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服眼前这只一根筋到底的狐狸,但知道改变它的想法大约需要一个过程。

古玩店老板说得对,它或许愿意为了自己做出改变,但这也要有人去教它。

“前两个条件先答应我,好吗?”他低头看着狐狸。

狐狸怔怔地抬起头。

陆非辞被它的目光看得心里一揪,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狐狸拉得更近了一点。

眼前的大毛团子浑身上下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蓬松的毛发油光水滑,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去摸一把。

窗外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在这晦暗不明的雨天里,单是抱着一只毛茸茸热乎乎的狐狸球,舒舒服服地钻进被窝里,似乎都是一件令人十分幸福的事。

于是陆非辞也这么做了。

他起身抱住了脚下的大毛球,将它放上了床,自己则钻进了被窝的另一侧,伸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狐狸。

像是旧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揽着他的小宠物一起睡觉。

狐狸顿时僵成了一座石像。

“我大概还没法回应你的感情……”陆非辞轻轻拍着它的身子,将手指插入了那柔顺的毛发中,感受着狐狸毛在他掌心内摩挲,并且安抚性地补充了一个词,“暂时,至少暂时还不太能理解。”

狐狸的身子委顿下来,一声不吭地倚着陆非辞蹭了蹭。

“但是——”陆非辞话锋一转,“我也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刹那间柳暗花明,春风抚顶。

狐狸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陆非辞微微一笑:“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还是挺开心的。”他轻声说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好吧,你不想听的话,我们就先不谈了。我主要想说的是,既然人生苦短,那么剩下的日子里就不要留下遗憾了。我会继续把你带在身边,就和从前一样。你也不用天天做贼似的跟着我,光明正大地一起过吧。”

狐狸发出了一声功德圆满的叹息。

它一边欣慰的满足着,一边甜蜜的失落着。

满足是因为它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陪他在身边,失落亦是因此。

陆非辞将话说得如此坦然,令它前所未有地明白了,自己对于陆非辞而言,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宠物,甚至可以是朝夕相伴的半个亲人,却唯独不是爱人。

然而不可否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毕竟,它不能强迫陆非辞喜欢自己。

哪怕把他绑回了青丘,圈在自己身边,改变了他的环境,也改变不了他的心。

何况它怎么舍得呢?

余生能陪在他身边,足矣。

狐狸打了个哈欠,这一天下来,它也折腾困了。

于是毫不客气地钻进了陆非辞的被窝,在心上人的气息与体温中进入了梦乡。

陆非辞哭笑不得地看着转眼就开始睡大觉的狐狸,觉得这家伙有时敏感脆弱,有时却又没心没肺到了极点。

他轻轻地帮狐狸顺着毛,待对方睡熟,终是没忍住,轻手轻脚地扒拉了一下。

厚厚的毛毛被扒开,果然,满身的伤。

陆非辞松开了手,垂下了眼,不再看这些。

转而给狐狸掖了掖被子,在它身侧跟着一起躺下了。

他刚刚才补了一大觉,现在其实一点儿也不困。

只是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望着外界阴暗的天气,感受着身边狐狸高于常人的体温,渐渐的,居然也有种想要重新钻回被窝的冲动。

陆非辞纠结了两秒,打消了原本修炼读书的计划,驾轻就熟地滑进被里,打算好好享受一下此刻的清闲,放纵一回。

过了不知多久,陆非辞隐约从睡梦中醒来,窗外的落雨声已经小了许多。

室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陆非辞觉得自己都快睡迷糊了,可是难得这么清闲,又赶上阴冷的雨天,就难免有点儿想要赖床的心思。

直到“嘭”的一声,自己胸口被不知道什么重物狠狠一击。

陆非辞蹭地睁开了眼,被砸得两眼一黑。

不料那不是什么重物,而是一条胳膊。

被撩到胳膊肘的衬衫下露出了一截光洁的小臂,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却横着一道道棕褐色的伤痕,尤为碍眼。

陆非辞僵硬地转过身子,发现已经化为了人形的九归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中央,随着他的一个翻身,四肢也在不安分地跟着乱动。

陆非辞嗖地一下子躲出去老远,嘴巴微张,受惊了一般看着狐狸。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卡壳,旋即脸色忽青忽紫,忽白忽红,不出片刻就变换了好几种颜色。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怜惜狐狸的伤,还是质问他怎么变成这个模样睡在自己床上。

揽着狐狸睡觉对他而言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养宠物嘛,他一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同样,和朋友抵足而眠,哪怕对方是个大男人,他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从前似乎和南宫义还一起睡过,单纯就是莫逆间的友谊,坦坦荡荡,谁也没往那些方面想。

可是如今,狐狸突然变成了一个大男人,还是个肤白美貌、衣裳凌乱、刚刚和自己表过白的男人,这问题可就大了。

至少给人的视觉冲击是相当震撼的。

陆非辞如同被眼前的景象砸晕了一样,半天没说出话来。

睡梦中的狐狸却犹然不觉,又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霸占着大床的正中央。

正当陆非辞以为场面已经够混乱了的时候,门响了。

“咚咚咚——”

沈不归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六点多了,下去吃饭吗?”

第119章:一去不归(9)

门铃声在寂静的房间内回响,偶尔还夹杂着一两下清脆的敲门声,直敲得陆非辞一颗心都跟着“咚咚”了起来。

“九归,醒醒,快变回去。”陆非辞上前小声叫道。

狐狸如今身份敏感,在外最好不要以人形露面。撇开这些不谈,一个衣冠不整的大男人突然出现在自己床上也很奇怪。

可是睡梦中的狐狸丝毫没有自知之明,反而扒拉了一下软软的被子,睡得更香了。

陆非辞只好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醒醒。”

九归忽然翻了个身,将脸转过来正对着他。

陆非辞嗖地缩回了手。

狐狸的体温高于常人,灼得他指尖一片火燎。陆非辞甚至都感受得到,食指那一小块皮肤底下有火苗在跳动。

可是对方并没有醒,睡在陆非辞床上的狐狸放下了全部戒心,睡得异常香甜,只是翻来覆去小动作很多。

此时此刻,更是因为感受到了心上人的味道,得寸进尺地挪了过去。

陆非辞看着戳都戳不醒的狐狸,听着耳边仍在回响的门铃声,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原本想让这家伙用伪装的狐狸形态维持一阵子,不料才睡个觉而已,居然就化出了人身。

估计以后露馅儿的地方会更多吧……

陆非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可是到底也没舍得把他强行叫醒。

他掀开被子,下床去开门。

刚走到一半,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先生怎么认识的九归?

三年前九归大闹首都,还是沈不归及时赶到将他收服的。

二人那时的身份似乎还是对立的,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才让双方的态度有所改变?

在边境小镇再度会面时,沈不归非但没有当场抓住狐狸,反而让自己去给他送药……为什么?

“有人吗?”

屋外,沈不归按了半天门铃都不见开,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小从?”

因为陆非辞在外的化名仍是何从,所以沈不归对他的称呼也是这个。

自家小徒弟白天刚补过觉,这会儿总不能又睡过去了吧?

还是说一个人出门了?

沈天师拿出手机打算给陆非辞拨个电话,就在这时,门终于开了。

姗姗来迟的年轻人堪堪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钻出个头来:“先生,外面还飘着雨呢,要不我们今晚订外卖吧?”

沈不归似笑非笑地抱臂打量着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朝他身后一瞥,不答反问:“在洗澡呢?”

陆非辞也知道自己太磨叽了,只好讪讪一笑:“抱歉,我又睡了一觉,刚醒……”

“你想订外卖就订吧。”沈不归点点头,却没有走,反而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门,轻轻一推,陆非辞立刻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强大力量传来。

沈不归轻而易举地推开了房门,施施然地走了进去:“在你房里吃吧。”

陆非辞一惊,然而他没什么理由拒绝,更不好直接动手阻拦,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沈不归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屋。

狐狸被陆非辞用被子蒙了起来,连头都没有露。

看似十分安全,实则根本就是一叶障目。

房间中央的大圆床上,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在薄棉被下浮现。

沈不归:“……”

刻意的遮掩反倒令什么都没发生的两人显得欲盖弥彰。

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偏偏在这个时候,狐狸又好死不死地开始胡乱动弹。

睡梦中的九归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边,结果却没有摸到陆非辞。

这下睡也睡不踏实了,半梦不醒地皱着眉头,试图滚去更远的地方寻找心上人的踪影。

这一系列动作落在陆非辞和沈不归眼中,表现为翻来覆去地蠕动。

还是罩在宾馆的白色薄被之下,场面就堪称惊悚了。

沈不归嘴角微微一抽,眼神中震惊、唏嘘与扼腕并存。

陆非辞头一次从先生脸上看到那么一言难尽的情绪,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了。

沈不归盯着狐狸愣了足有七八秒,这才转过头来,目光沉痛地望着陆非辞:“别人都是金屋藏娇,你这藏了个什么玩意儿?”

说罢伸手一指被子下面的人形轮廓:“不要告诉我这就是你想收养的狐狸。”

陆非辞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抱歉啊先生,我本来是想慢慢告诉你的……”

沈不归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望向他的目光居然有那么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还嫌现在事情不够多吗?这家伙如今可是杀害岳遥的凶手,公会的天字号通缉犯之一。要是被发现了,单是窝藏包庇的罪名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非辞心里一咯噔,却不是因为这事:“那还可不可以养啊?”

见沈不归不答,又怕对方不答应似,小声补了一句:“我说我想养一只狐狸的时候,您也没反驳……”

“不许顶嘴。”沈不归轻轻瞪了他一眼:“我不是让你慎重考虑吗?而且这是一只普通狐狸吗?”

他还以为九尾这家伙能重新回到小六儿身边就该谢天谢地安分守己了,没成想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厮的厚脸皮程度—别说什么安分守己了,都直接爬上自家徒弟的床了!

沈不归越看床上那一圈人形轮廓越觉得生气,抿着嘴上前了一步,一副要动手轰人的架势。

不料刚一动作,陆非辞就嗖地贴了过来:“诶,先生!”

沈不归站下,斜一双星眸看他。

陆非辞虚虚地伸着两只手,也不敢真的拦他,只好眨了眨眼,小心试探道:“您当初在边境小镇上都没抓他,不会现在反而要抓他吧?”

沈不归:“……”

陆非辞继续说:“何况岳副会长的事,我们也知道真相是怎样的……这个其实不怪九归。”

沈不归:“……”

首座天师脸色几变,最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儿大不中留啊……

沈不归望天,自家小徒弟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咋好,若是换了自己,这种干吃不做的狐狸别说养在身边,不见一次打一次就不错了。

“你如果心意已决,我也不拦你,只是日后东窗事发怎么办,你要早作打算。”沈不归说。

“嗯,我知道。”陆非辞轻笑着垂眸,“如果以后被公会发现了,这就是我一个人自作主张惹出来的事……”

话音未落,突然觉得周身一冷。

陆非辞抬起头,果不其然,沈不归剑眉微蹙、薄唇微抿地望向自己,神色不悦。

“你是不是还想说,出事了就一个人自己扛着,绝对不牵连到我?”沈不归问。

陆非辞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不对劲,瞬间不吭声了。

“你说话前能不能过一下脑子?公会当初将你交给了我,出了事就要由我负责。你还想骗公会的人说养了只大妖在身边,我却毫无察觉吗?这是看不起公会还是看不起我?”

沈不归极少这么不客气地说他,此番是真的生气了。

陆非辞辩无可辩,只好低下头乖乖听训。

沈不归原本心情不错,此刻却被搅得一团糟。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看着默默跟来的陆非辞,本想好好数落他一顿,然而酝酿了半晌,终也说不出什么更过分的话来。

他看着窗外已然降临的夜幕,长长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好——以后万一事情败露,或者遇到了你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你只管往我这里推。”

陆非辞刚要张口,沈不归已经伸出一只手,安抚道:“你别急着反驳,先听我说完。有些事你一个人顶不住,自己扛着反而给公会咬定罪名的机会,正中一些小人下怀,不如将事情推来我这里,让他们直接来找我。这并非是在给我找麻烦,反而是将事情的主动权推回到我们自己手中。否则公会一旦处置了你,我这边只会更加为难。再者说,公会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直接朝我动手,你就未必了。听明白了吗?”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半晌才松开。

道理他都懂,可这原本不是先生应该承担的啊。

“既然如此,那我……”

他想说,那我可以不养狐狸了,甚至可以回到公会的监视之下,直到血月结束。

他可以为了一己私心重新把狐狸接回身边,但真的不能因此牵连更多的人了。

“那我走吧。”

没想到,说话的居然是九归。

他掀开被子,在二人惊愕的目光下坐了起来。

其实早在伸手够不到陆非辞的时候,狐狸就已经惊醒了。

只是紧接着听到了沈不归的声音,这才打算按兵不动装一会儿死。

然后他听到了陆非辞为自己的辩解与维护,听到了他小心翼翼地说“不怪九归”。

狐狸把脸蒙在被子底下,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简直想在床上打两个滚。

再然后,他就听到了沈不归和陆非辞的这一席对话。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或许比想象中的更令陆非辞为难。

沈不归当初也说过,血月降至,陆非辞本就已经身陷囹圄。

自己又何必再给他添麻烦呢?

狐狸起身,抱着被子闷声道:“我走就是了。”

说罢不死心地抬头看着沈不归:“你不是为了赶我走在框我吧?”

沈不归:“……”

一个“滚”字都已经蹦到了嗓子眼儿,可居然没有说出来。

他转头对陆非辞道:“你先出去一会儿。”

陆非辞:“???”

目前这个架势,他哪里敢走?

万一剩下俩人打起来了怎么办?

他回望过去,奈何沈不归并不松口,就这么坚持地看着他。

僵持片刻,陆非辞终于败下阵来:“好吧,我下去买吃的,你们晚饭想吃什么?”

事已至此,狐狸也无心报那一长串想吃的菜单了,只闷声说了句随便。

陆非辞走后,房间内就只剩下狐狸和沈不归两个人了。

狐狸率先开口:“有什么事,说吧。”

“你哪也不用走,留在小六儿身边就行。”沈不归开门见山,说得狐狸一愣一愣的。

他狐疑地看着沈不归:“你怎么突然转性了?”

直觉告诉他,对方这么好说话准没好事儿。

可是转念一想,只要能留在陆非辞身边,再遇到什么倒霉事也得认了。

沈不归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别担心,我只是有事想拜托你。我首座天师的身份摆在这里,行事多有顾忌,可你不一样。所以我想拜托你,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务必要保护好小六儿——哪怕因此和公会的人发生冲突。”

“废话!这哪里用得着你说?”狐狸不满道。

像是一只护食的野兽遇上了觊觎自己食物的猎人,心里格外不舒服。

他抬起下巴,像是在宣誓主权般说道:“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用不着你操心。”

说着,语气忽然一顿:“等等,你和公会的人又不是没发生过冲突,为什么唯独这次想起找我‘托孤’了?”

狐狸渐渐收起了散漫的神情,认真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冲突已经大到言语解决不了了吗?”

沈不归摇了摇头,垂眸道:“不是这样的,我只要在世上一天,自然会护他一天。”

狐狸一怔,甚至都没去质问他的“越俎代庖”,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什么意思?”

沈不归缄口不答。

狐狸问:“这是你第十世了吧?

“嗯,也是我的最后一世。”

狐狸沉默半晌,单刀直入道:“你还能活多久?”

沈不归见状,也不再隐瞒:“我不清楚,不过每一世都活不太长。最多一次活到了三十九岁,最短也就二十出头……而我今年已经三十三了。”

通灵者通灵于天地,而沈不归又是其中佼佼者,能够感受到的东西自然比旁人更多。

他低头望着自己惯用的左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指尖。

他没有明说的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身体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譬如力量的流逝,气脉的渐微……

一切似乎都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轮回十世,世世死于非命。

这是三百年前他施展禁术的代价。

第120章:一去不归(10)

美酒撞入瓷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馥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最爱的百花酿,便宜你了。”沈不归从贴身的酒壶中倒出了酒,将白色的小瓷杯推向九归,“小六儿当年亲手酿的,我珍藏多年……速战速决。”

两个原本相互看不顺眼的人此刻就像多年老友一般坐在一起聊天喝酒,场面丝毫没有陆非辞预料中的混乱,反倒十分和谐。

九归自然舍不得“速战速决”,他一小口一小口品尝着陆非辞留下的杰作,醉意几乎融化进了心底。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阿辞身负魔根的事?”狐狸的脸色因为高浓度的酒酿而微微泛红,眼神却异常清醒。

沈不归点了点头,目光也变得深邃悠长。

“不错,当年我路过那个山村不是巧合,是因为感受到了强大的魔气去除魔的。可是当我赶到之后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魔,是万魔之主留下的一缕魔魂,寄居在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身上,扎根于他的灵魂深处,根本无法消除。那时摆在我面前的有两种选择,将他就地诛杀,或者带走封印。”

狐狸听他提起爱人的往事,瞬间来了兴致:“你选择了后者?”

沈不归点了点头,旋即却又摇头:“是,也不是。我在封印了那男孩儿后开始想,如果就这么把他带回去,通灵署的人绝不会放过他,即便这样做于事无补——就算没了他,魔神也会寻找下一个时机作乱。反观那男孩,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如果到头来还要被一群自持正道的家伙迫害,未免也太无辜了些。何况魔神的魔魂也不是那么容易磨灭的,万一激发了男孩儿的恨意,令他彻底堕魔,反倒会令事态更加糟糕。出于这种种考虑,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沈不归笑了笑,眼中仿佛有光在跳。

“我要把他留在身边,看守他,教导他,监督他。我要把他培养成一个善良正直的人,我想看看人类的力量是否真的可以对抗魔神。”

“现在想来,我那时也有些轻狂,谁都不怎么放在眼里。”沈不归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好在小六儿一直很懂事,从没让我失望。可是久而久之,我却有些后悔了。”

沈不归喝完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我刚把他带在身边时,他刚经历了家破人亡,心里还有些创伤,几乎不会开口讲话,可他却会清楚地记着你的好,你如果头天给了他一个果子,第二天他就会努力摘两个果子甚至更多的还你,一个都不私藏。我有时甚至不禁会想,将他引上这条道路,让压制魔神的重担由他一人独自背负,对他而言是否公平?如果未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身负魔根的事实,会不会因为心中的操守而感到加倍痛苦?最终在多方力量的压迫下苦苦挣扎——这或许还不如一刀了结了他来得痛快。”

狐狸神情复杂地望着他:“所以不惜施展禁术吗?”

沈不归莞尔:“我施展禁术,说到底是为了阻止魔神重新降世。从我遇到小六儿的那天起,这就是我未完成的任务。”说着,又品了一口酒,“另一个原因,确实是放心不下小六儿——我觉得既然是我带他走上了这条路,总要对他负责到底。前路艰险难行,不该让他一个人背负那么多。”

九归眉宇间闪过一丝惆怅,说出来的话却十分讨打:“有我在,还需要你对他负责到底吗?我看你不如现在就滚去退休养老,说不定还能苟且偷生个一年半载。”

沈不归右手托腮,一双星眸斜向了他,似笑非笑:“我的徒弟,当然由我负责,倒是你……与你何干?”

狐狸被这明晃晃的挑衅激得要炸毛:“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欺负病号?”

沈不归微微抬了抬下巴,嗤笑道:“你尽管来试试,我再怎么势微,打你不成问题。”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小瓷杯直直地朝沈不归飞去。

狐狸眯了眯眼:“再来一杯。”

白瓷酒杯势如破竹,快如疾风,转眼间便飞到了沈不归面前。

紧接着却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阻挡住了一样,寸步难行,堪堪停在了沈不归半步开外。

首座天师轻轻一挥手,便将瓷杯打了回去:“不好意思,这酒限量供应,给你一杯就知足吧。”

两人一来一回,隔着一张酒桌对峙,张弓拔弩的紧张气氛不断攀升。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门铃响了。

陆非辞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这边的情况,用跑一千米测试的速度买来了晚餐。

狐狸和沈不归二人皆是一愣,旋即对视了一眼,迅速开始清理现场。

狐狸将瓷杯毁尸灭迹,残骸收好。

沈不归则一手挥开了酒店的窗,通风散味儿。

两人都没想到陆非辞回来得这么快,清理工作进行得手忙脚乱,待到酒味淡了才去开门。

门外,陆非辞已经等得想要暴力拆迁了。

他是真的害怕屋内俩人打起来,万一事情发生了,那危险系数估计不啻于诛杀痴魔。

不过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九归笑眯眯地来开门,身上一点儿没有挂彩。

屋内一切摆设如常,也没有出现什么家具破损。

唯一不对劲的是—“什么味道?”陆非辞动了动鼻子,“你们喝酒了?”

狐狸:“没有。”

沈不归:“一点儿。”

陆非辞:“……”

他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一边将打包回来的饭菜摆上茶几,一边问道:“喝的什么呀?这味道闻着挺熟。”

“花酿而已,我从前常喝。”沈不归敷衍道。

陆非辞一愣:“你们一起喝的?”

沈不归颔首。

陆非辞诧异地看看狐狸,又看看先生,总觉得他们瞒着自己的事情肯定很多。

不过他们原本也没有坦白的义务。人们都会有自己的小秘密,他不必刨根问底,也可以托付给眼前二人足够的信赖。

陆非辞摇了摇头,将各色菜肴分门别类地摆好,抬头笑道:“开饭啦。”

夜幕笼罩A市,屋外又飘起了绵绵细雨。

狂风在窗外咆哮,室内倒是一片温馨祥和。

电视打开,欢声笑语从综艺节目中传来。

沈不归悠然世外地喝着酒,九归变回了狐身,百无聊赖地围着心上人打转。

陆非辞则一边陪先生喝酒,一边给狐狸剥虾。

像是正常人家过的正常日子一样。

陆非辞边吃边问:“先生,我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沈不归想了想:“我接下来要去一趟苍启山,找一个朋友,然后在那住一周左右再回来。至于你们……你们的时间自行安排吧,不过尽量不要到处乱跑,”说着转头望向九归,“更不要被公会的人抓住狐狸尾巴。”

狐狸忍了忍,终于没有说出“那群酒囊饭袋哪里抓得住我”之类老生常谈的话,而是瞪了沈不归一眼:“知道了!啰嗦死了!”

话音刚落,陆非辞忽然在它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它说话不要那么冲。

狐狸果然瞬间不吭声了。

它趴在陆非辞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那根纤细如玉的长指,像是猫儿盯着鱼,眼睛都直了。

在某种莫名的诱惑下,狐狸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舌头,裹着陆非辞的手指轻轻一舔。

陆非辞:“……”

温软湿滑的暧昧触感令他手臂一颤,整个身子都麻了半边。

这家伙……还蹬鼻子上脸了!

才刚认回来就敢对自己胡乱动口,以后还得了?

陆非辞迅速抽回了手,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纵容狐狸下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激动的狐狸,指了指地面:“下去。”

不料狐狸乖乖照做了,而且没有表现出丝毫失望。

反而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儿一样兴奋地在陆非辞脚边打了个滚儿,讨好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陆非辞不去理它,转而问沈不归:“苍启山?是南汇公路旁的那座山吗?”

沈不归点点头:“嗯,离这不远。你们如果遇到了什么意外,可以直接来找我。开车两个多小时就到。”

苍启山位于A市以南,A、B两市之间。山脚下有一片自然温泉,名唤“月闲”,是附近小有名气的旅游景点。

陆非辞眨了眨眼:“我听说那边景色优美,还有温泉浴可以泡,是个度假的好去处。我们在A市也没什么可逛的,能跟着一起去吗?”

他明明刚决定要冷狐狸一阵子,不要给它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然而此时此刻,还是脱口而出了一个“我们”。

沈不归执杯的手一顿,委婉拒绝:“我不是去度假的。”

“我们就在附近逛逛,不会打扰到先生你干正事的。”陆非辞放软了语气,略带期盼地看着他。

看得狐狸既羡慕又嫉妒,同时还有些不忿——沈不归居然还不松口,这若是换了自己,阿辞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也该为他去摘的。

沈不归也没能抵抗住自家小徒弟的目光,终于答应了下来。

“好吧,等到了地方,你们就在附近的温泉宾馆里待着,四处玩玩。我还要入山去找我朋友,就不跟你们一起了,你们也别跟着我,我朋友不喜欢生人打扰。”沈不归嘱咐道。

陆非辞从谏如流地点头。

沈不归的目光又转向狐狸,白毛团子高高仰起了脑袋,投给他一个傲视群雄的眼神……然后被陆非辞按着点了点头。

隔天一大早,二人一狐就出发前往苍启山了。

大巴在公路上穿梭,陆非辞抱着狐狸坐在窗边,心情大好。

天色逐渐放晴,于大片灰蓝色的浓云中露出了一抹霁蓝。

微光投下,风景如画。

陆非辞问沈不归:“先生,你这些日子都没事了吗?我指公会那边。”

沈不归闭目靠在一旁:“他们之前说解决完痴魔的事就给我放一阵子假,可现在结果不如他们意了,就想再给我找事情干——门都没有。”

首座天师的口气难得有些任性,旋即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睁开眼对陆非辞道:“不过也只能撂一周左右的担子,总还有其他需要我的事情要做。”

陆非辞点了点头。

抛开那些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亦有真正需要他们的人在等待救赎。

沈不归有时并非身不由己,而是甘之如饴。

“不想那些了,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好。”沈不归笑了笑,继续闭目养神,“你们就当是去旅游的,好好放松放松,接下来还有场大战要打。”

他没有言明这“大战”是什么,但陆非辞和狐狸都已经心知肚明。

上午九点多,三人在苍启山山脚下的月闲温泉酒店附近下了车。

落叶铺了满地,入眼一片金黄色的康庄大道。

四周空气清新,林木环绕。

道旁的果树硕果累累,树枝上还有鸟儿在梳理羽毛。

鸟鸣莺啼与潺潺流水交映响起,恍若置身于一片世外桃源。

十月下旬的气温已经彻底降了下来,秋风瑟缩,寒气逼人。

好在陆非辞抱着毛茸茸的狐狸团子,也不觉得冷。

他踩在软软地落叶上,审视着周围环境,羡艳地感慨道:“这里真美……等我以后解甲归田,如果能找这么个地方隐居,这辈子就也圆满了。”

狐狸耳朵一动,将脑袋搭上陆非辞的肩膀,在他耳畔轻声道:“青丘比这更美,等到一切结束后,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陆非辞一愣,低头看着它。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强迫你。”狐狸的声音有点闷,金色的眼睛却仿佛在笑,“但青丘真的是一个好归处,那里有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美酒美食。我们可以在那自娱自乐,自给自足,谁也找不到我们。你不用喜欢我,维持现状就行。我们就在一座比这还美的海岛上,慢慢等到你老去……到那时,我肯定哪也不去了,也不会再来祸害人间,你可以放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陆非辞呆呆地看着狐狸,怔了许久。

狐狸却只是耐心等待着,目光真诚又坚定地回望。

过了半晌,陆非辞忽然伸出手,摸了摸狐狸耳朵。

他温柔一笑:“好呀。”

第121章:一去不归(11)

秋天正是苍启山最美的时候,天空碧蓝,落叶金黄,秋风拂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清晨第一缕微光投下,陆非辞睁开了眼。

近来降温严重,虽然宾馆内开着空调,但人们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赖床。

低头一看,狐狸已经不在了。

陆非辞纠结了三秒,决定起床。

毕竟连那么懒的家伙都开始早起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赖着?

刚一下床,身子突然一晃。

陆非辞一把扣住了自己的左臂,额头上青筋暴起。

左臂上的魔纹原本颜色纯黑,此刻却闪过了一丝极具煞气的红光。

他当即盘腿坐地,开始运气,灵力迅速流经四肢百骸,好半天才平复了体内寓意不祥的躁动。

陆非辞长长地松了口气,再度抬眼确认了一番——还好狐狸不在。

最近自己体内的魔气发作得越发频繁,而先生又上山找朋友了,如果这时候再出事,九归肯定第一个发疯,都没人能收得住他。

陆非辞想到这里,不由又开始犯愁。

自己万一真出事了,那家伙可怎么办呀?

他将目光投向宾馆外,望着窗外秋叶镀金的苍启山。

九归说,青丘比这美得多,等到所有事情都结束了,就带自己回去。

然而他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陆非辞自嘲一笑,起身去洗漱。

牙才刷到一半,突然听见外面有些响动,陆非辞心知是狐狸回来了,侧耳一听又觉得声音不对,于是叼着牙刷走了出去。

刚拉开屋门,几颗果子就顺着门缝滚了进来。

陆非辞:“……”

门外,野果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在狐狸在这小山后面仰着脑袋,摇着尾巴,满脸期待地看着陆非辞:“早,阿辞。”

陆非辞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家伙怎么没完没了了!

面对狐狸期待的小眼神,陆非辞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头疼地转身回去刷完牙,这才忍不住婉转问道:“宾馆的早餐不好吃吗?”

狐狸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摇头。

陆非辞继续叹气:“那你现在天天采果子回来干吗?改属松鼠了吗?”

“那个、就是那个……”狐狸来来回回地踩着两只爪子,扭捏着说不明白话。

沈不归之前说,陆非辞会清楚地记着别人对他的好,小时候如果给他一颗果子,第二天就会还你两颗甚至更多。

这种投桃报李的可爱行为听得狐狸有些心动,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一下。不求陆非辞能够因此记得它的好,哪怕只是夸他一句也不错,狐狸这样想。所以这两三天以来,漫山遍野地挑果子去献殷勤。又因为不想浪费和心上人在一起的宝贵时光,就只好早早地爬起来,趁陆非辞还没醒的时候上山。

可是折腾了两次,效果似乎不尽如人意,狐狸纠结了一晚上,觉得是之前果子送少了的原因。毕竟阿辞已经不是小时候了,胃口肯定也会跟着长大不是?于是这次索性背回来了一座小山。

陆非辞见它这么纠结,还以为它有难言之隐:“有什么要求,和我说就好。”

九归更加纠结了,漂亮的狐狸脸揪在了一起。

陆非辞叹了口气,无奈地弯下了腰,从满地野果中挑出了一颗看起来甜的:“想吃是吗?我去洗一洗削个皮吧。”

狐狸高高立起的耳朵顿时耷拉下来。

从前天到现在,它辛辛苦苦采来的果子似乎都进了自己的肚子。

九归沮丧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些了?”

陆非辞一愣,终于反应了过来:“原来是给我吃的?”

然后又问:“你听谁说我喜欢吃这些的?”

他自幼喜欢吃甜食不假,不过古时的条件不比现在,偶尔能吃到点鲜果蜜饯就很难得了,而在现代都市,精致可口的蛋糕甜品随处可见,山间野果相比之下就没那么吸引人了。

狐狸气闷:“燕……”

燕行客那家伙说话果然不靠谱!

陆非辞转头看它:“嗯?”

狐狸一忍再忍,才将抱怨的话吞回肚子里,改口道:“我记得你从前还挺喜欢吃的呀……”

陆非辞哭笑不得,可想到它最近起这么早居然是为了这个,也实在发不起脾气,只好蹲下来抱起狐狸,和声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不用这么辛苦,我没那么贪嘴。”

得到了拥抱的狐狸心情再度好起来,悄悄卷起尾巴扫了扫陆非辞的小臂。

陆非辞开始转移话题:“话说你这些天怎么不变回人身了?”

九归虽然是公会黑名单上的在逃犯,但是如今他们已经离开了A市,来到这偏远山脚下的温泉酒店,在没有监控的地方,狐狸还是可以变回人身的。

九归在陆非辞怀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看着他问:“变回人形你还会抱我吗?”

陆非辞:“……”

九归瞄了眼对方的脸色,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决定自己还是继续做狐狸吧。

月闲酒店旁不远处,就是附近小有名气的月闲自然温泉区,由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温泉群组成,泉水清澈透明,温度适中,周围白雾缭绕,热气腾升。

陆非辞裹着浴袍,走过石子路,穿过小树林,终于找到了一座位置较偏的小温泉。

这里环境优美,周围几乎没什么人,泉水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清澈见底。

陆非辞脱下浴袍,只留了一条底裤走进去,然后舒舒服服地往岩壁上一靠,开始享受难得的休闲假期。

过了一会儿,一只雪白的毛绒团子从树林中探出头来,见到陆非辞,眼睛一亮,撒丫子扑了过去。

“扑通——”水花四溅。

九归再度变成了一只落汤狐狸,四肢并用地划到了陆非辞身边,嘟囔道:“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让我好找。”

陆非辞笑道:“我好不容易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不然谁想跟一只狐狸一起泡澡啊?”

狐狸哼唧了一声,也没再辩驳,而是就近找了块高度合适的石头坐下,开始跟陆非辞一起泡温泉。

温热泉水从泉眼中源源不断地涌出,给人以身体与心灵的双重的放松。

陆非辞闭着眼睛靠在石壁上,随口问道:“你们青丘也有温泉吗?”

“没有……”狐狸小脸皱了皱,思索片刻,扭头认真道:“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让人给你烧一座出来。”

陆非辞轻笑着摆手,也不睁眼:“别折腾了,我没那么讲究,只要环境静雅,哪里都好……”

话音刚落,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左臂毫无征兆地一痛,下一刻,魔纹再度变得灼热起来。

怎么会这样?陆非辞倏地睁开了眼。

自己早上明明已经压制住了魔纹,按理说至少能撑一周的时间,怎么会一天之内连续发作两次!?

他死死咬住牙,试图再度将魔气压制下去,然而这一次,魔魂的发作愈发猛烈,几乎令他招架不住。

这一切自然也瞒不过狐狸的眼,它敏感地捕捉到了魔气的溢出,嗖地蹿到了陆非辞身边:“怎么了?”

陆非辞手臂上青筋暴起,血管几乎要炸开了,灼烧的炙热感从左臂上传来,渐渐向他胸口蔓延。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直下,几乎说不出话来。

狐狸赶忙化成人形,一把扶住了陆非辞。

光洁弹性的肌肤就这么贴上了自己的胸口,九归却已经无暇理会:“到底怎么了?魔魂发作了吗!?”

陆非辞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敢直接说明情况,怕狐狸一个心急又做出不理性的事来。

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陆非辞的身体,可是没什么效果,九归急得眼睛都红了,想强行运气助他镇压魔气,又怕陆非辞身体受不住。

何况他当年独闯天狐冢时就领略过了不同力量在身体里纠缠斗争的痛苦,如今又如何能下这个手?

九归见陆非辞脸色忽白忽红,知道他情况不妙,纠结片刻,忽然摇身一变,变回了狐狸形态,并且身形比平时大上不少,大约三米多高,足够将陆非辞整个人叼起来。

“别……”陆非辞一边艰难地压制着体内魔气,一边伸出冷汗淋漓地右手搭上了狐狸的大爪子,“冷静一下,我没事……你别慌……”

意识渐渐有些飘远,陆非辞头痛欲裂,却还是语无伦次地念道:“别伤人,外面有人……还有公会,万一引来他们……”

狐狸身子一僵,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尾。而搭在自己爪子上的那只手重如千斤,令它甚至没有躲闪的能力。

它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陆非辞居然还要反过头来提醒它、安抚它。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或许从未过去,它始终笼罩在陆非辞心头,令他在病痛中辗转时仍放心不下自己。

狐狸恍惚之中又想起了当初燕行客跟他说的——你若真心替他着想,就不要伤害他所珍视的。

它曾想要扫平所有令他感到不安的存在,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是令他惶惶不安的原因之一。

倘若大错已经酿成,那么用漫漫余生去抚平他心间那道裂缝,足够吗?

“你放心,我不会再闹事了。”

狐狸红着一双眼睛,低下头轻轻舔了一口陆非辞,声音沙哑道:“坚持住,我带你上山,去找你师父。”

第122章:一去不归(12)

苍启山深处罕有人烟,偶尔能看到几只小动物经过,转眼便又隐没于丛林。

梧桐树枝被大风吹得左摇右摆,一片枯黄色的树叶刚好落下,乘着自西向东的长风在空中一路盘旋前进。穿过了幽静的密林,飞过了丰茂的草丛,最终缓缓落在了一团锦簇花丛中。

深秋时节,苍启山深处居然还藏着这样一座院子,院中繁花似锦,脚下绿草茵茵,与外界的枯黄萧瑟之景形成了鲜明对比,犹如被隔开了两个季节。

院子西边还有一间小木屋,环境优雅朴素,像是诗中那些避世绝俗、雅量高致的隐士们居住的地方。

屋门被推开,一名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面容俊朗,不苟言笑,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冷冷清清、生人勿进的气场。

他身穿白色长袍,头戴玉簪,一头及腰的银色长发在阳光下尤为耀眼。看打扮完全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人,倒更像是位古人。

男人走到庭院中央,负手而立,环视四周,过了好久才从一株不知名的植物上摘下了一片紫红色的叶子,转身回屋。

屋内,沈不归正就着配菜喝酒,平日里的小瓷杯换做了巴掌大的碗,喝得十分尽兴。

他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是啧啧道:“不愧是蒲夷之鱼,做成干都这么好吃,配上小六儿的百花酿大概能让我喝到醉。”

男人扫了他一眼,薄唇轻启:“你以前不是舍不得你徒弟的酒么,如今怎么饮牛饮马起来?”

声音如同他本人一样冷清,好像是初冬时的溪水,在薄冰之下静静流淌。

沈不归这两天一直待在老朋友这里检查身体,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于是也不再拐弯抹角,只是托腮笑道:“我这不是怕我走以后,这些好酒白白便宜了你们。”

白衣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你,没人觉得这酒是好酒。”

“那可未必。”沈不归闻言直起了身子,大有一副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的架势。

可白袍男子直接转身去了珠帘后,用实际行动甩给他了三个大字:我不听。

沈不归难得也哑口无言起来,他看着珠帘后男人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开始吃肉喝酒。

过了不出片刻,珠帘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味道,又香又涩,还隐约夹杂着一丝中药的苦气。

沈不归忽然抬起了头。

他眉头一动,张嘴却是笑道:“事已至此,我就不浪费你的好东西了。”

“你连我的蒲夷之鱼都吃了,这时候装什么客气?”珠帘后的男子一边做药一边回答。

沈不归摇头:“话不是这么个理,这紫苏甘草留着日后还可以救其他人,至于鱼么……”

“也可以留着给其他人吃。”男子撩开帘子走了出来,拿走了沈不归跟前的小鱼干,转而将手中的汤药放下。

“你啊……”沈不归摇了摇头,招手道:“来,陪我喝一杯。”

银发男子不动。

沈不归继续说:“喝完这一顿,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处理呢。”

男子沉默地看了他半晌,这才走到沈不归对面坐下了,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像是冰雕雪砌成的一尊完美雕像,无悲无喜,不怒不惊。

沈不归拿过一只玉杯,将酒替他倒满,末了忽然轻声道:“这三百年来多谢你了。”

“为了什么?”男子问。

“就为我多活了这么多年啊。”沈不归笑着说,“当初若不是得你相助,我一个人恐怕完不成禁术。”

男子睨他一眼:“这么说来,你觉得你还赚便宜了?”

沈不归继续装傻:“自然。”

“燕行客。”男子微微提高了音量,不过脸上的表情并无变化,“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只能用一个字形容——该。”

沈不归听罢反而一笑:“不错,都是我应得的,所以我就安心收下吧。”

男子还要再说什么,却忽然将目光投向了屋外:“有人闯阵。”

话音刚落,眼神一闪:“最外围的结界已经破了,看来是个厉害角色。”

他说是这么说,但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惊慌的样子。

庭院外设有重重结界,连环相扣,布成了一整座大阵,就是神仙一时半会儿也闯不进来。

“怎么找来这里的?”银发男子的关注点反而在这,他转头望向沈不归,“你朋友?”

沈不归迅速放下了酒杯,起身道:“我只跟小六儿说过我在这里,别是他出事了……我出去看看。”

沈不归提剑走了出去,银发男子坐在屋内,望着玉杯中才满上的酒,独自一人将它缓缓饮尽。

沈不归刚一出屋,就听到了九尾声嘶力竭的兽吼,心里顿时一惊。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的小徒弟出事了。

陆非辞身上散发着若隐若现的魔气,眉心紧蹙,冷汗直流,左臂上魔纹黑得发亮,整个人已经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半梦半醒的状态。

微弱的呻.吟声传来,九归觉得自己的理智简直要焚烧殆尽。

它知道陆非辞现在很难过,以至于连晕都晕不踏实,可是它偏偏无可奈何。

它的利爪势不可挡,蛮横地摧毁着路上的一切阻碍,却无法给心上人带来救赎,只能小心翼翼地用尾巴将他卷住,动作尽可能的温和轻柔。

“出了什么事?”

一道低沉的男音响起,九归终于停下了攻击。

它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燕行客的声音,慌忙将人卷了过去。

“阿辞体内的魔魂发作了!”

沈不归剑眉微蹙,伸手过去把了把脉。

一丝灵气探入陆非辞体内,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向下一看,陆非辞左腕上带着的那串封印佛珠居然也被染黑了几颗。

沈不归心道不好,当机立断,一口气掏出了八张黄符,开始布阵。

金光源源不断地注入陆非辞体内,试图将魔气压制回去。

两股力量僵持不下,陆非辞的神色也越来越痛苦。

过了不知多久,沈不归突然长松了一口气,缓缓收阵。

陆非辞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下来。

一直寸步不离守在一旁的九归连忙起身:“怎么样了?”

“暂时没什么大碍了。”沈不归摇了摇头,气息居然微喘,“不过魔魂此番来势汹汹,他的情况还不稳定。先将他带进去吧,我让我朋友也帮忙看看。”

狐狸点点头,刚要将陆非辞重新卷起来,就听沈不归说:“你还是变回人形吧,我朋友的院子不大,但里面种着的天材地宝不少,你万一踩坏了他的植物,他肯定要生气的。”

九归微微一怔,还是照做了,只是听完沈不归的话,心中隐约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而当他真正见到那位朋友时,就知道自己的预感成真了—“白泽!?”九归有点傻眼。

银发男子那狭长的黑眸几不可见地一眯:“九尾?”

这下沈不归也愣了:“你们认识?”

白泽虽然平日里从不喜形于色,但沈不归跟他见面的次数多了,也就多少摸清了对方的脾气,从他刚刚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这俩人不光认识,还有过节。

其实两人认识这件事并不稀奇,自上古时期存活至今的大妖总共也没几个,彼此之间大都认识,只是……

沈不归头疼地问九归:“你怎么和谁都有过节?”

九归自然不服:“我还和谁有过节了?”

“不是让我来看你徒弟么?”白泽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指着九归问沈不归,“怎么还得顺道参观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喂!”这话要是放在从前,狐狸能直接和白泽打起来,可是如今,他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陆非辞,不得不克制自己。

没办法,人在屋檐,只好小声嘟囔一句:“不就是踩了你几朵破花吗,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也值得你耿耿于怀到现在?”

白泽目光冷得骇人:“受损失的是我,你当然不介意。”

“好了好了,是他的错,我们稍后再议,先来看看小六儿的情况吧。”沈不归轻轻拍了拍白泽的肩膀,抬头对狐狸道:“你也少说两句。”

白泽哼了一声,这才走到了陆非辞身前……

陆非辞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屋内没有电灯,只有一盏烛光摇曳的长明灯在燃烧,倒也足够亮。

浓厚的药味传来,伴随着“咚咚”捣药的声音。

陌生的环境,也没有狐狸,令陆非辞感到了些许不安。

他强行翻身坐起,浑身上下肌肉无一处不酸痛。

撩起T恤一看,魔纹果然距离自己的心脏更近了一步,已有一丝黑线蔓延到了胸口,好在没有继续发展下去。

“喝了。”

陌生的声音传来,陆非辞心下一惊。

一个白衣银发的俊冷男子出现在自己身前,右手端来一只装有绿色不明液体的药碗。

“你是?”陆非辞仰头打量着男子,这么近的距离,自己刚刚居然毫无察觉。

白泽也不回答,只是将碗放到了一旁的小木桌上:“我去叫你师父。”

“师父?”陆非辞一怔,旋即恍然大悟,“您说的是沈先生吧?您就是他来找的那位朋友?”

“你回去躺着。”白泽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沈不归还没坦白自己的身份,也不再多言,只是嘱咐他:“药趁热喝。”

陆非辞乖乖点头,知道对方是先生的朋友,也不轻易冒犯,乖乖坐在房中等沈不归来。

可是左等右等一直没有动静,他忍不住出屋,正好看到银发男子一脸冷意地从对面的房中走出来。

陆非辞直觉他现在心情不太好,小声问道:“那个,请问先生……”

“死了。”白泽冷冷地甩下两个字,回自己屋里去了。

留下陆非辞在原地愣了好久,这才举步朝对面的屋子走去。

刚一踏入房门,一股浓厚香醇的酒气扑鼻而来。

陆非辞忽然僵住了脚步,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散落在地、东倒西歪的空酒坛。

这一次的酒香实在太浓,所以他闻出来了—这是自己当年曾经亲手所制的百花酿。

他蹲下身,扶起了一坛空酒,坛身上岁月腐蚀的痕迹依稀可见。

可是,怎么可能呢?

陆非辞呆呆地抬起头,望向摇摆的珠帘后,半晌,突然冲了进去。

第123章:一去不归(13)

室内,化成了人身的九归居然也在,并且醉得不省人事,倒在竹塌上呼呼大睡。

他对面的沈不归情况似乎好一点儿,此刻斜倚在塌,听见声音还回头看了一眼,不过眼神已然没有焦距,略显迷离,甚至都没有认出陆非辞来,转过头继续喝酒。

沈不归酒量很好,但这不代表他不会醉。过去三年中,陆非辞也见到过一次他喝到酩酊的模样。

其实他一直知道,先生和师父之间有着许多相似之处。比如都是左手持剑,都做着某些相同的小动作,都是如出一辙的强大,也都对自己呵护有加。

现在想来,他当初之所以会那么快就接受和信任沈不归,大概也有受这些潜移默化的影响。只是他从不曾往这个方面深想。

陆非辞走上前去,在沈不归面前半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句:“先生?”

沈不归没有理会,他喝了少说有十几坛封存百年的烈酒,其实已经醉了,只是还勉强维持了一副端庄的人样,不至于像九归那样倒头大睡。

他自顾自地从碟中拿起一条刚从白泽那里偷回来的蒲夷之鱼,接着往嘴里塞。

陆非辞又叫了一句:“师父。”

声音微微颤抖,如同挂在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被秋风吹得乱颤。

沈不归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微醺的星眸望向自己膝边的人,眯了眯眼,似乎是在仔细分辨。

半晌,突然一笑:“小六儿啊?来,陪我喝一杯。”

陆非辞的身子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世间会唤他“小六儿”的,只有那一人。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所以初见时就愿意带着他远走高飞,所以才有这三年来孜孜不倦的教导和不离不弃的照顾,时过境迁,这依然是记忆中那个会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师父。

“怎么了?”沈不归注意到了他的颤抖,伸出手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别怕。”

陆非辞的眼眶突然有些酸涩,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落下泪来。

“师父……”他声音微哽地开口,虽然知道沈不归已经醉了,但仍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叫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屋外风起青萍,夜色阑珊。

屋内酒香渐渐被风吹淡,留下了一种历尽千辛的回味悠长。

陆非辞将师父和九归都背回了各自的房间后,又敲响了白泽的屋门。

白泽似乎并不欢迎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只将房门拉开了一道缝,没有邀人进屋:“什么事?”

“您是师父的朋友吧……”

“有话直说,我还有事。”白泽冷冷地打断了他,旋即才意识到他开始用“师父”这个词称呼沈不归了。

陆非辞直接表明来意:“师父他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您知道吗?我是说——一般人绝对活不到三百年。”

“想知道,自己问你师父去。”白泽说着就要关门。

陆非辞却忽然伸出了手,急切说:“很抱歉打扰到您,可是师父如果愿意告诉我的话,不会瞒到现在。”

白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拿开。”

陆非辞咬了咬唇,终是松开了手,却又反手将五指扣上了门框。

白泽目光一斜,他要是就这么关门的话,势必会夹到陆非辞的手指。

“他都不愿意,我干吗要告诉你?”白泽似乎有点儿不耐,“我数三声,手拿开,否则我就关门了。三——”

陆非辞抬起头,目光中不乏歉意:“对不起,但是我只能来问您了,您知道内情的对吗?”

白泽的回应是:“二——”

陆非辞叹了口气,没有松手。

“一。”

话音刚落,白泽猛地将门一关,陆非辞听着风声过耳,不禁闭上了眼。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没有到来,木门停在了距离他手指不足一公分处。

“你师父的事我无权多嘴,只能告诉你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好,你如果还想他多活几年,就让他少操点心。”

白泽说完这话,扭头就进了屋,连门都不打算关了。

“还有,你有这闲工夫不如跟你师父玩这套去,我保证他舍不得。”

陆非辞听他这么说,讪讪地道了句歉,轻手轻脚地替他带上了门,眼中却是难掩忧色。

自己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方才就在想,师父如果不跟自己挑明身份,最大的可能还是出了什么事,不想让自己担心。

猜想如今被证实了一半,相认的喜悦便也跟着被冲散了一半,陆非辞回到自己房间,仰头望着天边圆月,心情是悲喜交加的复杂。

狐狸是被沈不归非常不客气地摇起来的。

他蹭地睁开眼,气得差点儿要动爪子,却又在清醒的瞬间意识到更重要的问题:“阿辞呢?醒了吗?”

“亏你还记得他,不是说好了不喝醉的吗?”沈不归负手站在床前,神色不太自然。

九归气呼呼地反问:“你好意思说我?昨晚谁喝得多?”

沈不归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昨晚陆非辞情况稳定后,他琢磨着日后也没有能尽情喝酒的时候了,可徒弟亲手酿的好酒不能浪费,不如一次喝个干净。

于是难得大方地拉上狐狸一起,又顺带拐了点儿白泽收藏的下酒菜,一喝就喝到半夜,还喝过了头。

狐狸抬头一看,发现天刚蒙蒙亮:“他醒了吗?”

沈不归回答:“现在还在睡,不过昨晚大概醒了一趟。”

“大概?”

“我看客厅里的空酒坛都被收拾干净了。应该不是白泽做的,他只会让我们醒来后自己收拾。”

“我们?”狐狸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昨晚你也醉了?”

“有点儿。”沈不归有些马失前蹄的尴尬。

“所以呢?”

“那都是小六儿当年亲手封进去的酒坛,万一被他认出来了怎么办?”沈不归想到这里,更头疼了,负着手在室内来回踱步。

狐狸难得见他这么焦躁不安的模样,幸灾乐祸道:“你担心个什么劲?阿辞就算认出你来,还能朝你发脾气不成?”话说到最后,语气有点儿酸。

“认出来之后呢?禁术的事要不要跟他解释?还有——”沈不归转头看他,“日后我若不在了,小六儿不会更难过吗?”

狐狸一怔,旋即垂下了眼,心中又酸又涩,甚至泛出了一点苦味来。与此同时,对燕行客又有种说不出的羡慕。

这是阿辞真正在意的人,如果有一天离世,他肯定会为此感到伤心难过。

那么换做自己呢?

能有同样的礼遇吗?

两人对好了口供,打算咬死不认,沈不归还是沈不归,酒的事陆非辞如果问起,就说是狐狸偷偷挖来的。

刚巧路过的白泽听到了二人的串供过程,却只是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你自求多福吧。”没有言明陆非辞昨夜来访的事。

早餐时间,陆非辞微笑着出现在三人面前:“大家早上好。”

“阿辞早,身体怎么样了?”九归重新化回了狐狸模样,跑上前去狗腿地蹭了蹭。

“早,别担心,我感觉好多了。”陆非辞蹲下来顺了顺狐狸毛,抬头对还在编排理由的沈不归笑道:“早,师父。”

狐狸:“……”

沈不归:“……”

刚串好了供还没来得及实施的两人同时愣在了原地,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沈不归醉酒的同时还说了胡话。

满场静默,场面十分尴尬。

沈不归这些年来头一次舌头打结:“那个,我……什么?”

陆非辞轻轻一笑,一边去帮他们盛早餐一边解释道:“昨晚我都听到了,您叫我‘小六儿’。虽然我也知道您想隐瞒自己的身份,不过抱歉,我实在没办法装作没听见。”

沈不归石化当场,可是宝贝徒弟都说得这么直白了,他也实在无法继续隐瞒下去。

陆非辞摆好了碗筷,招手道:“来吃饭吧。”

沈不归慢慢向前挪了几步,脚步很是踟蹰。毕竟,他原本以为这事可以瞒到死,以至于完全没想好要怎么面对知情后的陆非辞。

好在这时手机及时响起,打破了这种尴尬局面。

“我去接一趟电话。”

沈不归指了指手机,逃也似的出了屋。

陆非辞呆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忽然被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爪子挡住了视线。

“眼睛都快黏门上了!”狐狸气呼呼地跳上了桌,挡在陆非辞面前,“他有什么好看的?看我不好吗?”

陆非辞登时哭笑不得,随手舀了勺粥,试图堵上这张狐狸嘴:“少说两句吧,吃饭。”

狐狸哼了一声,张开嘴乖乖享受着心上人喂餐,大尾巴摇得白泽都看不下去了,冷淡道:“下去,畜生不许上桌。”

狐狸金眸一眯,蹭地亮出了利爪。

就在这时,沈不归突然大步折了回来,手中篡着手机,神情异常严肃。

“走,我们马上动身回程——A市出事了。”

第124章:一去不归(14)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以每小时120迈的速度奔驰在高速公路上。

车内,沈不归神色严峻地坐在副驾驶上,不停地在和什么人发消息。

而陆非辞抱着狐狸乖乖坐在后座上,等沈不归终于回完了短信,才开口问:“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不归长叹一声:“贪魔出关了,并且直奔A市而去。”

陆非辞瞳孔一缩,连窝在他怀里的狐狸也抬起了头。

贪魔无罹是如今的魔界第一强者,这三百年来,痴魔换了许多任,嗔魔也几经变动,唯有无罹依然大权在握,始终都是那个“魔神之下第一人”。

“他去A市做什么?”陆非辞喉结滚了滚,某种可怕的猜想浮现心头。

沈不归回头看了一眼,却是对狐狸道:“一会儿进了城,你只管守在小六儿身边,不要让任何人带走他。”

九归一怔,旋即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嗖地翻起身道:“我明白,你放心去吧。”

话音刚落,脑袋就被陆非辞的大手蹂躏了一圈:“你明白什么了?”

陆非辞抬头问:“他是冲着我来的?”

“未必。”沈不归含糊地回答了两个字,然后吩咐说:“一会儿你可以跟着公会后勤人员盘点伤亡情况,但是不许到前线乱跑。”

其实他原本是想将陆非辞藏在白泽那里,自己先赶回来。不过思来想去,此行变数颇多,自家小徒弟还是跟着自己更放心一点。如若不然,且不说白泽那里会不会被贪魔等人发现,就说陆非辞自己如果得知了A市危机,恐怕也不愿意乖乖在山中继续呆着。

陆非辞急道:“可是……”

“没有可是!”沈不归微微提高了一个音量,拿出了当师父的架子,“说不许就是不许。”

狐狸难得也和沈不归站到了同一战线上:“对啊阿辞,万一你出了事……”话音未落,一根纤细的长指突然伸来戳了戳它的鼻子。

陆非辞轻轻瞪了狐狸一眼,转头继续对沈不归说:“师父,对方除了贪魔还有谁?”

沈不归摇了摇头:“很多人,我刚刚得到的最新情报,贪魔率领至少百名魔族来袭,A市外的护城大阵挡不了多久。”

陆非辞身子微微前倾:“那市内的百姓怎么办?”

“正在组织疏散,往避难点撤离。不过A市太大了……”沈不归剑眉微蹙,“但愿我能回去得及时。”

陆非辞又问:“公会那边要怎么处理?”

“总部连下了三道号令,急召没有任务在身的天师集结A市,共同御敌。A市目前只有一个苏逸之,挡不住贪魔的。”

陆非辞咬了咬嘴唇,垂头不语。

沈不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不得不展开进一步的言语威胁:“抓紧把你那些花花肠子收起来,敢乱跑,打断你的腿。”

他努力唱起一副黑脸,不料话音刚落,忽听陆非辞轻声一笑。

沈不归的脸色顿时更黑了几分。

“您又舍不得,干吗还说这种话。”陆非辞透过后视镜望着沈不归,自从知道了那就是师父,他反倒更不怕他了。

“哼。”两道鼻音同时响起。

沈不归佯怒地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却最终也没出声,索性眼不见为净地开始闭目养神,不去看他那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另一道哼声来自九归,狐狸此刻也瞪着一双美丽的金眸,愤愤又委屈地看着陆非辞,眸中半是不满半是羡慕。

陆非辞知道它又开始吃不知哪门子的飞醋,无奈地伸出手揉了揉狐狸耳朵。不料九归把头一扭,居然还不让摸了。

陆非辞长眉一挑,放下手不声不响地打量着它。

半晌沉默。

狐狸开始心虚了。它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这通脾气发得毫无道理,不由开始担心陆非辞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它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了心上人一眼,四目相对,顿时怂了几分,于是凑上前去拱了拱陆非辞的手,乖乖抱着尾巴缩了起来。

陆非辞轻轻一笑,重新将它抱回了膝盖上,转头望了眼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眸中忧色不减。

就在这时,沈不归的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一看,黑眸剧缩。

“怎么了?”陆非辞担心地问。

沈不归捏紧了手机,先是让司机再加速,然后回头对陆非辞道:“护城大阵破了——A市沦陷了。”

突如其来的黑云漂浮在A市上空,将整座城市笼罩。

在这一片阴暗中,混乱再临。

随着最后一道大阵被破,黑暗的魔气开始迅速在市内蔓延,将白日化作了永夜。

群魔先行,乌压压地降下一片,鬼魅一般的身影游离于大街小巷,带来了比末日更加深沉的绝望。

“妈妈!”街角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啼。

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跌倒在地,怀中最爱的娃娃跟着离手飞了出去。

她身后,一个全身魔气缭绕的黑袍魔人缓缓出现,桀桀怪笑道:“美味的灵魂,我收下了……”

魔气化作利刃,直取女孩的心脏。

女孩被吓懵了,几乎忘记了哭喊,眼睁睁地看着利刃朝自己袭来。

幸而并未击中。

一道温柔的金光忽然降临,化作一张坚不可破的盾牌,牢牢地挡在了女孩身前。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随着咒语响起,天地间金光大盛,魔人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旋即便在挣扎中灰飞烟灭。

苏逸之弯腰捡起地上的娃娃,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给。”

“谢、谢谢……”女孩抬起一双通红的泪眼,怔怔地望着苏逸之。

“你妈妈应该已经到避难点了,我这就让人送你过去。”苏逸之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孩头顶,微笑道:“别怕,会没事的。”

说罢招了招手,身后立刻有人上前将女孩抱走。

“师兄!”季长欢远远地看到苏逸之,大步跑了过去。

“你怎么回来了?”苏逸之眉头微微一皱,轻斥道:“不是让你去守着避难点吗?”

季长欢说:“我交代贺云他们了,他们会死守到底的。”

“胡闹!”苏逸之伸手一指,“现在就走。”

“我不!”季长欢抽出他惯用的无尘剑,一把插在了地上,“我是A市的特卫队队长,斩妖除魔才是我的工作,凭什么让我躲去那里?”

苏逸之皱眉:“什么叫躲?那么多市民在,总要有人过去守着的。”

“我们如果挡不住贪魔,避难点迟早也要沦陷,守在那和守在这只是早死晚死的问题,有什么区别?”季长欢定定地看着苏逸之,几乎是哀求道:“师兄,让我跟你一起留下吧。”

苏会长沉沉一叹,这次终于没再撵他。

季长欢说得不错,他们已经是A市最后的防线,倘若撑到最后都等不来援军,那么整座A市都将万劫不复,又有何处能够避难?

苏逸之转头对自家小师弟道:“我们好久没有并肩作战过了吧?”

“嗯,一起去会会那贪魔究竟是什么人!”季长欢收起剑,跟着苏逸之一道向前走。

苏逸之边走边问:“戴月呢?”

季长欢歪头一笑:“我让她去守避难点来着,她也不肯,最后被我绑过去了。”

苏逸之闻言瞥了他一眼:“你也好意思这么做,自己都不让人省心。”

“我知道,不过谁让那小丫头片子还打不过我呢?就当我一点私心吧,毕竟是你唯一的骨肉,我不能看着她死在我前面。”

苏逸之摇了摇头:“孩子长大了,管也管不住了,你拦得住她一时,拦得住她一世吗?”

季长欢乐了:“跟我讲这些干吗?她要是还在这里,我就不信你不担心。”

“我不担心。”苏逸之轻笑说,“因为只要我还有最后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她有事。”

季长欢笑了,眸中却仍闪过一丝担忧。他知道师兄虽然这么说,但魔人此番攻势极猛,远不是他们几人能够对付的。

“其余天师什么时候能赶到?”

“沈天师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至多不超过一个半小时就到。穆天师和南宫天师应该也在飞机上了。”苏会长负手望着前方逐渐逼近的重重魔气,沉声道:“在此之前,绝对不能让贪魔跨过这里。”

话音刚落,忽有一支利箭飞来!

箭身由魔力所化,魔气环绕,势不可挡。

苏逸之抬手虚虚一捏,仿佛化出了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止住了它的来势。

两股强大的力量在空气中对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周围的空间都为之扭曲。

然而僵持了不出片刻,黑色的箭矢竟突破了苏逸之的防线,再度开始向前飞去!

苏逸之瞳孔一缩,双手迅速结印!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三魂永久,魄无丧倾。破!”

嘭地一声巨响,魔箭终于被折断。然而构筑箭身的魔气并未就此消散,而是嗖地飞了回去。

季长欢大惊,转身死死地盯着逐渐逼近的那团黑雾。

虽然还未见其主,但他已经感受到了雾后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强大力量。

季长欢拔出长剑,和苏逸之相互对视了一眼,严阵以待。

狂风刮过,尘土飞扬,远处燃起了熊熊火光,原本美丽繁华的都市内硝烟四起。

火光照亮了被魔气笼罩下的昏暗天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息。

纯黑色的魔雾后,缓缓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贪魔无罹。

第125章:一去不归(15)

上午十一点,本该是阳光正盛的时候,然而A市上空乌云密布,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中,犹若置身于永夜。

“快!这里走!”

“当心!”

“大家排好队,注意脚下!”

避难点外,工作人员正在举着喇叭高喊。

虽然撤离工作早在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展开,但A市人流量实在太大,直到魔人大举来犯,也依然有许多市民未能及时出城。

而此刻魔人已经将A市包围,切断了他们的所有退路,公会只得先组织剩下的市民到城中各处临时避难点躲避,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

4号避难点位于城西,是由三个大型展厅联合而成的一片展览馆,共能容纳三万多人。

身穿明黄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入口处组织人们有序进场,场馆外,十几名特卫队队员们来回穿梭,忙碌的身影和严峻的神情无一不彰显着事态的严重性。

城市的供电系统也遭到了袭击,电灯已经不再照明,几十张照明符漂浮在偌大的展馆上空,虽然光线略显单薄,但好在照得清人脸。

苏戴月被困在场馆西南角,四周是惶恐不安的人群。

她竭尽全力想要挣脱束缚在身上的法器,奈何无果。

小姑娘又急又气,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原本是要跟着队友们赶赴前线的,结果却被季小叔直接绑上了车,跟着普通市民一道被运送到了这里。

不远处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苏戴月抬眼望去,一位眼眶发红的母亲正不安地抚慰着襁褓中的婴儿。

大部分市民这辈子也没见过“魔”长什么样,他们生活在市区内,过着平凡而又安稳的生活。

可是灾难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降临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末日景象令人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与不安。

展馆内,丈夫抱紧了妻子,大人抱紧了孩子,纷纷翘首以盼着黑云过后的晴空。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更深的绝望。

中午十一点半,当工作人员开始准备发放食物和水的时候,场馆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大地随之颤抖,石屑掉落,尘土飞扬。

钢筋混凝土打造的墙壁裂开了一道缝,在人群的尖叫声中,缝隙不断扩大,最终轰然倒塌!

展馆破开一个大洞,一名特卫队成员被撞飞进来,身体如同破败的木偶般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然后重重摔落在地。

两名黑气缠身的魔人出现在洞口,黑袍的边缘犹在滴血。

身后,东倒西歪着十几名特卫队队员的尸体。

苏戴月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身子突然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也是因为害怕—她记得临行前父亲摸着她的头顶说,他会竭尽全力守住这座城市。

所以魔人为什么攻到了这里?

父亲呢?

那些赶赴前线的通灵者呢?

城市的另一头,鲜血已经将昔日的康庄大道染成了修罗战场。

苏逸之吐出一口血,身上的青衫几乎被血染红。

昔日风度翩翩的天师如今遍体鳞伤,几乎无法独行,只能凭一把长枪做支撑,艰难地立在道路中央。

英雄末路的狼狈,总是更令人心痛。

“虽然我不打算让你活命,不过如果你告诉我一件事,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儿——”贪魔语气平静地开口,“吾主的容器在哪里?”

苏逸之笑了:“你们想找他?下辈子吧。”

贪魔摇了摇头:“你也是一代强者,本想给你留个全尸的。”

话音刚落,魔气所化的黑色利刃拔地而起,穿透了苏逸之的右肩!

贪魔缓缓走近,手指一动,苏会长顿时感到右肩上剧痛袭来。

“你们城市的守卫已经全军覆没了,你还在坚持什么?”

“我还在这里,怎么算全军覆没?”苏逸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忍痛提枪一把斩断了插入右肩的魔刃!

“不知死活。”贪魔冷冷地瞧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不知死活的是你!”浑身浴血的季长欢也从伤痛昏迷中苏醒,拄着剑撑了起来:“区区一只魔,也敢到人类的地盘撒野?呸!”

他兀自叫嚣了半晌,可贪魔却并未被激怒。

相反,无罹神情冷漠地转身,决定不再在这耗时间。

举步离去的同时,身后的魔气化作两道长刺,决定给那行将就木的二人最后一击。

长刺射出,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贪魔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魔气并未穿透二人的心脏,反而被一股熟悉的力量砸下,劈了个粉碎。

季长欢神色一喜,还以为援军到了,旋即才意识到不对—来的不是灵气,而是……魔气!?

他震惊地朝前望去,只见大道尽头走来了一个颀长的黑色身影。

竟是消失多日的古玩店老板——秋醒。

季长欢失声道:“痴魔蚩野!?”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才被公会下达过围剿令的大魔居然会出现在这种时候出现,甚至替他们挡下了贪魔的致命一击。

此刻的古玩店老板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慵懒散漫,整个人都是冷的。他的眸子里夹杂了寒冰与怒火,还有沉淀多年的苦与痛、仇与恨。

“是你?”贪魔转过身,忽然一笑,“当年让你逃过一劫,怎么还不好好惜命?”

“这条命就是留来杀你的。”秋醒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碎冰,“五十年了,终于等到你这只缩头乌龟出关。烟柔的仇,今日做个了断吧。”

“了断?”贪魔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眼,突然放声大笑,“你五十年前尚不是我的对手,如今拿什么跟我做了断?”

话音刚落,一只魔气幻化而成的巨掌轰然砸下!

秋醒一出手就是大招,直取贪魔心脏。

贪魔冷哼一声,体内魔气倾巢而出,遮天蔽日。

两股无与伦比的强大魔气相互对撞,一场大战正式打响。

4号避难点内,突如其来的魔族令人群开始骚乱,大家拼命地想要往后退,哭喊声一波高过一波。

魔人一挥手,魔气瞬间笼罩了整座展馆。

黑色的气息游走于人群之中,似乎在搜寻什么。

末了,左边的魔摇了摇头:“不在这里。”

右边的魔声音沙哑道:“食物归你了,我去旁边的场馆看看。”

留下的黑袍魔人低低地笑了,炙热的目光扫过人群,露出一副贪婪的笑容。

“好香啊……是什么味道?”

“是你?”魔人指尖一勾,在人们的惊声尖叫中抓起了一名男孩。

男孩的母亲见状发疯一般扑了上去,却被他一掌打飞。

魔人拎小鸡一样将已经吓傻了的男孩拎到自己身前,仔细嗅了嗅:“不是你。”

他环视四周:“这味道究竟是哪里来的……你们之中还有通灵者?”

苏戴月心里一咯噔。

在魔人眼中,无论是天真稚嫩的幼童,还是天生灵力的通灵者,灵魂都比普通人更加美味。

苏戴月加快了冲击灵脉的速度,在昏暗光线的掩护下,试图尽快挣脱身上的法器束缚。

“不说话?好吧,那只能用孩子将就一下了。”魔人转过头,狞笑着张开了嘴。

黑色的魔气喷涌而出,男孩开始嚎啕大哭。

魔气很快就将他吞没,男孩的哭声越来越弱。

等不及了!

苏戴月撞开人群就要冲过去,然而有人先她一步站了出来。

“住手!”

一道金光飞出,苏戴月倏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小寒!?”

如今的余小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他顺利从A大毕业,放下了对通灵之道的执着,乖乖回去子承父业,还人模人样的戴起了一副零度数的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标准的社会精英。

只是偶尔还会和苏戴月去吃吃饭,和阿辰去任务大厅接接任务,不为别的,单纯陪陪朋友而已。

他也凭借着一腔热血曾想要成为守护世界的大英雄,然而天生散漫惯了,对什么都不很上心,当初被陆非辞盯着都不肯好好修行,遑论毕业以后?

最后,他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当通灵者的那块料,不如安安稳稳地做个普通人,在物质世界里即时享乐。

那些年少时捉鬼收妖的荒唐时光像是封存心底的一场旧梦,美则美矣,却终究不切实际。

谁成想到还有这么一天呢?

余小寒自嘲一笑,摘下眼镜,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你说通灵者?我就是啊,放马过来吧。”

魔人一愣,仔细打量了余小寒一眼,突然咧嘴笑了。

魔刺旋即调转枪头,将刺尖直指余小寒,男孩摔落在地,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人类真是一种喜欢做无用功的生物……早死晚死那么几分钟有什么区别吗?”魔人一步步逼近余小寒。

眼前的年轻人闻着确实挺香,可以说是一盘非常可口的食物了。

“或许没什么区别吧。”余小寒也知道,到头来,他和那男孩都逃不过。

然而有些事明知是无用功,他也不得不去做。

余小寒调动起周身灵气,用生疏的姿势凭空画了张符。

符咒放出,却被魔人一把捏碎在了掌中。

“你灵根大概不少,可惜还是太弱了。”魔人摇了摇头,摊手笑道:“换我了。”

话音刚落,余小寒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抛向半空,后背结结实实地着地。

余小寒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被摔得五脏六腑都倒了个位。

他晕晕乎乎的想,如果当初听从哥的话好好修炼,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了吧?

魔刺再次对准了他,这一次,直直射下!

余小寒闭上了眼。

“嘭!”

一把银色的匕首嗖地闪过,斩断了魔气所化的尖刺。

苏戴月终于冲破了法器束缚,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

“戴月!你怎么在这里?”这次轮到余小寒震惊了,他强撑起身喊道:“你冲出来干吗?找死吗?”

“我要是不在,你现在不都死绝了?”苏戴月回呛道,目光却十分严肃地盯着眼前的魔。

魔人这下乐了,望向苏戴月的目光贪婪而沉醉:“不错啊,你的灵魂比我刚刚杀死的那些通灵者都香,看来味道应该是你发出来的。”

他沉沉地笑了两声,而后猛然发力,漫天魔气卷土重来!

魔刺不断落下,苏戴月虽然已经有上玄位的修为,但终究无法抵挡住这狂风暴雨式的猛烈进攻。

眼看着防护罩层层被破,魔刺就要落到他们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金箭破风而来!

金光所过之处,划出一道长虹。

魔气也退避三舍,刹那间光明重临大地,奇迹降临人间。

第126章:一去不归(16)

金箭所向披靡,一箭就射穿了敌人的心脏,黑袍魔人就这样在众人的瞩目下烟消云散。

而那金箭竟像长了眼睛般在空中转了个弯,嗖地一声原路返回。

刹那间,千万双眼睛一齐望向了洞口。

当光芒敛尽,洞口处出现了一道人影。

苏戴月突然睁大了眼睛,余小寒也目瞪口呆。

二人惊愕片刻,神色从呆愣转为了狂喜。

“大神!?”

“从哥!?”

一别三年,故人终于归来。

变得更强大了,更成熟了,而那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身影,仍然是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余小寒这下也顾不得伤了,冲上去就要给他一个熊抱。

陆非辞自然张开手臂,在众人劫后余生的欢呼声中拥抱了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

“好久不见。”他拍了拍余小寒的肩膀,却见对方呲牙咧嘴地“哎呦”了一声。

“受伤了?”陆非辞打量了他一眼,“没事吧?”

“没事没事。”余小寒忙摆了摆手,“都是小伤。”

“你说你,没本事逞什么英雄?”苏戴月也跑了过来,她虽然欣喜于陆非辞的出现,但是心里挂念着父亲那边的情况,此刻只好勉强一笑,眼中仍然忧虑重重。

“对了大神,同行的还有另一只魔,去隔壁展馆了!”苏戴月着急道。

“你放心,有人去解决的。”陆非辞示意她稍安勿躁,伸手指了指隔壁,“现在应该已经解决完了。”

话音刚落,一只白乎乎的毛绒团子飞奔进来,直直地扑向了他怀里,撞得他后退了好几步。

“九归!”陆非辞轻轻瞪了它一眼,却还是将它接住了。

不料狐狸扬起脑袋,反而开始又愤愤又委屈地控诉:“你还瞪我?我都看见了!”

陆非辞不明所以:“你看见什么了?”

“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地帮你抓魔,你却在展馆里拥抱别的男人!”狐狸气得直磨牙。

陆非辞:“……”

“乖,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别计较这些了。”陆非辞叹气,将狐狸抱在怀中顺了顺毛。

现场的负责人员走了出来,开始接手后续的工作,安抚人群,发放午餐。

苏戴月拿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来帮余小寒处理了一下伤,末了起身说:“大神,小寒,你们先在这边休息一下吧,我得去前线看看。”

“喂!”余小寒一把拉住了她,“还说我逞英雄,你这不是去送死吗?再说了,你们特卫队那么多牛人在,轮得到你往前冲吗?”

“他们不一定还在了。”苏戴月强忍住眼泪,红着眼道:“我爸和季小叔他们但凡还有一丝力气,不会让魔人出现在避难点的……我要去看看。”

余小寒愣住了,一时间连节哀两个字都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倒是陆非辞摸了摸她的头顶,缓缓说:“沈天师已经到了,现在正在忙着修复护城大阵,大阵一旦恢复,大部分人也就安全了。”

苏戴月眉梢一喜,旋即却也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修复大阵?那贪魔那边呢?他还没有去对付贪魔吗?”

护城大阵一旦建起,就算是贪魔想破坏它也需要时间,普通魔人更无法在阵中久留。可是相对的,修复这个大阵也要耗费时间和灵力。

“等先生重启了大阵,一定会立刻赶到贪魔那边的。”陆非辞用力握了握苏戴月的肩膀,一句“别担心”都滑到了嗓子眼儿,却终究说不出口。

他也知道苏会长此刻八成在和贪魔交战,并且撑不了多久。但是没有办法,此时此刻还有数百名魔人游走在A市的大街小巷,吞噬着无数无辜人的生命。而首座天师若要和贪魔打一仗,不知得打到猴年马月,A市的市民们却等不起了。

所以沈不归只能先去恢复大阵,将魔人尽快逼出A市,一刻也不能耽搁。

苏戴月揉了揉眼睛,别过脸说:“没事,我明白。”

她虽然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但完全能够理解,父亲如果在这里,大概也会做一样的决定。

她擦干净眼泪,重新拾到好自己:“可就算是特卫队全军覆没,我也不能是苟活到最后的那一个。我出去看看,说不定一路上还能砍几个魔人呢。”

“就你,还砍几个?”余小寒拍了拍苏戴月的脑袋,望着那双小鹿眼说:“苏会长肯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万一最后他回来你却出事了,岂不是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苏戴月摇了摇头:“就算父亲没事,我现在也不应该待在这里。我的队友还在外面浴血奋战,我不能一个人躲在这当缩头乌龟。”

余小寒一怔,此情此景,他实在无法继续劝说苏戴月留下。

“既然如此——”余小寒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吧。”

苏戴月打量了他一眼:“你?你出去当人肉沙包吗?”

余小寒:“喂!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多一个我总比没有好吧?”

苏戴月:“那可不一定,拖着个伤残患者还不如自己走呢。”

余小寒:“谁是伤残患者了?这些都是小伤,正常行动没问题!”

“好啦,别吵了。”陆非辞望着两人相互拌嘴的模样,仿佛回到了三年前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

他无奈一笑,放下狐狸,重新背好了弓箭:“走吧。”

苏戴月一愣,小跑跟了上去:“不用,大神,你留在这里吧,这是我的事……”

陆非辞摇了摇头,轻笑着打断了他:“这可不止是你的事,我也是通灵者,降妖除魔是我的本职,如今这局势不可能袖手旁观的。避难点也不止这一个,外面还有很多人等着我们去救呢。”

“好好好!那就出去大干一票!”余小寒撸起袖子,眼中的光亮得惊人。

那是十九岁少年的一腔热血,是他曾对除魔卫道的单纯向往,曾经也被锁入心底,直至此刻,重回年少。

余小寒伸手一指天:“通灵小分队,重新上线!”

一别经年,熟悉的名称再度入耳,陆非辞与苏戴月皆是一怔,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苏戴月:“大神,欢迎归队!”

陆非辞莞尔:“走吧。”

他在外兜兜转转了这么久,归来时故友还在,初心未泯。

——何其有幸?

“等一下!你们去哪?”

三人刚走出展馆,狐狸嗖地跑了出来挡在他们身前,对陆非辞道: “别告诉我你要去找贪魔!忘记你师父怎么嘱咐你的吗?”

陆非辞蹲下身来:“别担心,我当然记得师父的话,只是去清一些杂兵。”

九归不太赞同地皱着一张狐狸脸,仍然有点担心。

“再说了,这不还有你吗?”陆非辞伸手顺了一把狐狸毛,一句话直击要害:“有你在,我会没事的。”

狐狸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它知道是陆非辞是故意这么哄它的,偏偏却没法拒绝。

“燕行客那家伙要是知道我跟着你胡闹,肯定又要罗里吧嗦了……”狐狸小声抱怨。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它转身,一马当先走在了最前头:“我帮你们开路吧。”

天地间一片混沌,乌云压得很低。

街道上狂风呼啸,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三人一狐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波魔人,面对这些杂兵,陆非辞都不需要亲自出手,狐狸通常一爪子就将人拍飞了。

久未重聚的通灵小分队游走在A市的阴暗角落中,披荆斩棘,不断前行。

再往前走,也陆陆续续遇到了不少落单的普通市民。

陆非辞等人只好先将他们带在身边,一起往下一个避难点前进。

走着走着,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强大的魔气。

魔气冲天而起,化作两条黑龙,在A市的上空相互厮杀。

天地生灵纷纷为之颤抖,隔着那么远,陆非辞也感受到了那强大到无可比拟的气息。

陆非辞一愣:“怎么是魔气在对撞?”

话音刚落,突然反应过来:“老板吗!?”

低头一看,九归果然僵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仰头盯着那两条魔龙。

“那家伙……还是去了。”狐狸爪子微微一紧,指甲几乎嵌入了地里。

双龙交战,起初似乎势均力敌,可渐渐的其中一条魔龙就被压制住了,行动显得力不从心。

狐狸爪子捏得更紧了,它知道秋醒不是贪魔的对手。

它想去帮一把好友,可是……

“阿辞。”狐狸抬头望着陆非辞。

陆非辞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养狐狸养久了的缘故——只这一眼,他就知道九归想说什么了。

“去吧。”陆非辞蹲下来摸了摸狐狸脑袋,“老板是你朋友,也是我朋友,我如今不方便出现在贪魔面前,你……”

他顿了顿,轻声问道:“你会没事吗?”

狐狸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没和贪魔交过手,不过他就算再强,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伤不了我。再加上一个秋醒,我们全身而退没问题的,就怕那家伙杀红了眼不肯退。但愿你师父给点儿力,不要让我辛苦太久就好。”

狐狸说得轻松,但也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魔界数百年来的最强者,交起手来绝没有那么轻松。

不过他最担心的不是这个:“你这里……你们仨真的没问题吗?”

“你放心吧,这次入侵A市的除了贪魔以外没有其他大魔,我可以解决的,何况还有戴月和小寒帮我。”陆非辞回答说。

话音刚落,天空中一条魔龙狂吼一声,吼声响彻八方,震耳欲聋。

紧接着魔龙突然发力,竟一口咬断了另一条魔龙的脖子!

狐狸金眸一缩。

它和陆非辞对望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陆非辞点点头:“保重。”

“你也保重。”狐狸调头就跑。

刚跑了没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吧唧”亲了陆非辞一口。

这才留下石化的一干人等,朝远方奔去。

“等我回来。”

第127章:一去不归(17)

秋醒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从指间流逝。

天空如同被泼了一片黑墨,不见日月,不闻花香。

这倒更像是魔界的永夜景象,而不像是他生活了五十年的太平人间。

正愣神间,秋醒的身子被魔龙一口咬住,狠狠地甩了出去。

魔脉已毁,魔气渐散。到头来,等待他的终究是这个结局。

其实他并不觉得奇怪,五十年前他和曲烟柔强强联手,尚且打不过贪魔无罹,何况今日孑然一人。只是明知如此,他仍然走来了这里。

贪魔缓步走来,身后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秋醒:“五十年没见,你居然比当初更弱了。”

当年他和那女天师联手还能将自己打伤,如今却连伤都伤不到了。

贪魔冷笑:“不过也难怪,自从你和那个女天师好上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吧?”

秋醒不答。

贪魔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不饿吗?”

人不进食会虚弱、会死亡,魔也一样。

只不过人以五谷杂粮为食,魔以各类生灵的灵魂为食。

也就是秋醒这样的大魔家底深厚,这才经得起他五十年来只出不进的消耗。

力量却早已不复巅峰。

“你跟人类在一起后,也变得愚昧起来了。”

贪魔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已经死去的通灵者,以及在魔气冲击中重伤昏迷的苏逸之等人,摇头道:“比如喜欢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守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坚持。”

“你什么都不懂,自然也就觉得毫无意义。”秋醒没想到到了生命的最后,他居然也能这么平心静气地和无罹说话了。

“我和你不同。”

“不同?”贪魔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秋醒,“有什么不同?你以为你救了几个人,停了几顿餐,就不算是魔了吗?”

无罹眼中突然迸发出一丝恨意,不知是恨他背叛,还是恨他当初伤了自己。

“让我来告诉你,一朝为魔,一世为魔!当初叛逃魔界,是你犯下最大的错。你的这些年来的坚持,根本毫无意义!”

贪魔挥了挥手,一丝魔气流入了秋醒的身体。

纯黑的气息渐渐将他的眼白染黑,古玩店老板的脸色变得十分骇人。

秋醒蓦地僵住了身子。

他变得非常的——饿。

不是那种一顿饭没吃饱的饿,而是对于食物的异常饥渴。

这愈发强烈的感觉在带给他度秒如年的煎熬同时,也刺激了他求食的本能。

真的太饿了……

他的魔魂仿佛被割裂开来,一半放进冰窟冻,一半放在火上烤。

此时此刻,好像唯有新鲜的灵魂能给他救赎。

是的,灵魂。

那才是他的食物,那才是他的追求。

只要那么一小口,一小口……

就能延续他残破的生命,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力量与满足。

秋醒抬起了眼,眼眶内一片漆黑。

他的目光被魔气所蔽,几乎停止了思考,只剩下难以抗拒的本能。

偏偏这种时候,周围还有活人。

如果说普通通灵者的灵魂对于魔人而言只是美味,那么天师的灵魂就无异于龙肝凤髓了。

于是乎久干逢甘露,秋醒的目光一下子直了。

他强撑起身,不顾身上的伤痛,一步步走向了昏迷中的苏会长。

贪魔负手站在一旁,看着秋醒行尸走肉的模样,沉沉地笑了。

说实话,他还有些舍不得——人类现存的天师不过二十多个,他原本不想让痴魔这叛徒占那么大的便宜。

不过能看他破戒,看他沉沦,看他五十年来的坚持化作虚无,同样也令他感到满足。

秋醒扑了过去,一把掐住苏逸之的脖子,试图直接将他的灵魂吸入到自己体内。

然而仪式刚开始,便又停下了动作,目光呆滞地望着自己的手。

贪魔目光一动,诱惑的迷离之音旋即在秋醒耳边响起:“你还在犹豫什么?吃了他,你就不会再饿了。”

秋醒没有动。

“忍了这么多年,还要继续忍下去吗?会死的。”

“这可是位天师,知道他的灵魂有多美味吗?”

“尝尝看,就一口,你会爱上这味道的……”

环绕耳边的低语如同最诱人的幻术,句句撞击着秋醒的心门。

其实他隐约还留有一丝清醒在,只是饥饿与空虚快要将他吞没,以至于意识最终屈服于本能。

他终究无法否认自己为魔的事实,到了最后关头,仍然会被美味的灵魂所吸引。

所以这五十年来的坚持,果然毫无意义。

魔魂狂化的浑浑噩噩之中,秋醒再度发力,试图从苏逸之体内吸走他的灵魂。

金色的灵光填充入体,果然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满足。

以及那么一丝熟悉。

通灵者一旦迈入天级,境界与之前是大不相同的。

这昙花一现的熟悉感,带给了秋醒醍醐灌顶的清醒。

恍惚间,时光倒退回了五十多年的那个秋天。

荡情山上红枫万里,记忆中出尘绝艳的女子拨开红叶,隔着半池秋水问他:“你是魔,我是人,我们怎么在一起?”

彼时还是痴魔的秋醒不解道:“这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吃你。何况我刚刚还冒险从上古穷其手中救了你一命,难道还不足以表明诚意吗?”

曲烟柔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我的同胞于我一样有恩,可你以他们为食。”

秋醒想了想,确实,狼和羊怎么谈恋爱呢?

他试探着问:“那我以后不吃人了吧?”

这一句戏言,一守就是五十年。

画面再转,秋醒换上了一身人类的黑色西装,光鲜亮丽地出现在曲烟柔门口。

“我来跟你告个别。”

曲烟柔微怔,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秋醒摇了摇头。完好无损的西装下,伤口已经溃烂腐化。

他叛离魔界,在群魔眼皮子底下放走了曲烟柔,不出意外地遭到了贪、嗔二魔的追杀。

“你去哪里?”曲烟柔没有放手。

秋醒歪头一笑:“你不是怎么都不接受我的表白吗?还管我去哪里?”

调侃完却见曲烟柔仍不松手,只好无奈道:“总之不再祸害你们人类了,也不再烦你了,你就偷着乐吧……”

曲烟柔听罢抬眼看他:“真的?”

秋醒心中有些苦涩,但还是点了点头:“真的。”

“那好。”曲烟柔转身进了屋,留下秋醒一人呆呆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半晌自晒一笑,转身离去。

不料身后的再度开启,曲烟柔背着包裹出来了:“我们走吧。”

这次轮到秋醒怔住了:“去哪里?”

“亡命天涯的人还管去哪里吗?”曲烟柔学着秋醒的样子侧头笑了笑,“自然是四海为家。”

秋醒呆呆地问:“你不是要留下来除魔卫道吗?”

“嗯,不过我想了想,一个刚晋级的天师换一代痴魔,不亏。”美人笑着将碎发撩到耳后,手腕上的琥珀珠在秋阳照耀下明灭闪耀,“可惜当初那高人还送我这么好的法器,日后留给其他有缘的通灵者吧……我这辈子能收一个痴魔,足够了。”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与子偕臧。

刹那间风起青萍,所有的人和物都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红叶。

唯有他置身于这片如火如歌的深秋美景中,望着枫叶翩翩盘旋,如同想要振翅高飞的红蝶。

他已经失去了最珍视的宝藏,难道到头来连这一句诺言也守护不了吗?

怎么能呢?

美梦骤然破碎,将未亡者拉回到现实。

贪魔的诱导还在继续,原来好梦不过须臾。

“眼前这个才是你的食物,人类的粮食填的饱你的肚子吗?”

秋醒忽然笑了:“如果我说填的饱,你大概不会信。”

黑色的魔气一点点从他的眼中褪尽,难耐的饥饿感也随之消除。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的粗茶淡饭似乎也能填充他的胃,在百花街的日子虽然平淡无常,却也好过魔界的永夜无边。

若是烟柔还在该有多好啊……

贪魔神色一变,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秋醒眼中回光返照般的闪过一丝光亮,下一刻,体内爆发出一股浩瀚蓬勃的无名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刺向贪魔!

无罹万万没想到,都到这份上了,痴魔居然还能反扑!

他蓦然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

一根魔刺就这样刺入了他腹部,魔气疯狂外流。

贪魔勃然大怒,他居然被一个将死之人所伤!两次!

魔气倾巢而出,将秋醒整个人撞到了半空中。

黑色的烈焰重新化作魔龙,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他吞入腹中!

秋醒闭上了眼,心中意外地平静。

他隐约瞧见漫天飞舞的红叶向他扑来,红叶的尽头,佳人回眸,投来望断此生的惊鸿一瞥。

从此碧落黄泉也不再是距离,他终于不必再忍受蚀骨的相思之苦。

终于,可以去找她了……

就在魔龙彻底将秋醒吞没的同时,一声极怒的野兽嘶吼响起,一股强大无比的妖力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向贪魔!

贪魔眸子一缩,堪堪飞身躲过,又惊又怒地望向来人。

确切的讲,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色妖狐,九条尾巴遮天蔽日,在空中左右摇摆,彰显着它的强大与愤怒。

可惜又一次的……来迟了。

狐狸的金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一字一句地咬牙道:“贪、魔、无、罹!”

第128章:一去不归(18)

残破的街道上狼烟四起,尘土飞扬。

狐狸化为了顶天立地的庞然大物,与贪魔的魔龙打得不可开交。

方圆十里内大地龟裂,碎石崩飞。

“我以为你只是喜欢那个陆姓天师,原来还和蚩野有一腿?”贪魔看着九尾双目赤红、怒极癫狂的模样,冷笑道:“可惜他也是个短命货……”

作为一只魔而言,秋醒活得确实不算久。

九归怒吼一声,九条尾巴轰然砸下!

贪魔皱了皱眉,他其实不想和九尾打下去,即便他相信单论实力自己在这家伙之上。

可是面对一只曾疯魔到两度断尾的九归天狐,他也不得不有所顾忌。毕竟这是曾经诛杀了妖王的上古大妖,他虽然不害怕它,但也无法轻易拿下它。

奈何此时此刻,他已经脱不开身了。

狐狸像发疯了般展开大规模不间断的攻击,跟在贪魔身后穷追不舍,追得贪魔也有些怒了,自己统领魔界数百年,几乎没人敢跟他动手,何况像是这样被追着打。

他不再退后,而是正面还击,两股雷霆万钧的力量狠狠撞在了一起,一场激烈的厮杀正式打响。

贪魔一边操控着魔龙与狐狸对决,一边分出了一丝魔气去通知底下人。

九尾既然在这里,那么魔主的“容器”也一定在附近。

不料这丝魔气还未走远,就被九归一尾巴甩来,拍散在空中。

贪魔眼睛一眯,旋即冷笑道:“你拦截也没用,你的小情人躲不掉的。无论是三百年前还是如今,你们所做的抵抗都毫无意义——吾主终将降临!”

城市的另一头,沈不归正马不停蹄地赶往各个布阵点修复大阵。

护城大阵顾名思义,可以笼罩整座城市。它由八十一座连环守护阵构成,是几十年前通灵署正式更名通灵者公会后,由初代会长组织建立的。

建阵的代价很大,只有A市这样的大城市才能得此殊荣,启动它的代价也很大,所以平日里大阵总是处于休眠状态,只有遇到了如今这样的危机时刻,才将它开启,守护市民安全。

还差十四座……

沈不归修复好了眼前的大阵,脸色微白,这样的灵力消耗即便是对他而言也有些吃力。

然而他丝毫不作停歇,转身奔赴下一个阵点。

八十一座守护阵,在贪魔的强力攻击之下损坏了三十多座,如今才修复好了六成。

其实这已经是最快的结果了,重建大阵消耗巨大,若非首座天师在这里,恐怕至少需要两位天师合力才能完成。

可沈不归心里仍有些不安,觉得魔人此番敢大举入侵,肯定还留了后手,小六儿那里就算有狐狸跟着,也无法令他完全放心。

所以必须尽快修复好大阵,回到他的小徒弟身边去。

沈不归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白色的小瓷瓶,倒出一枚赤红色的药丸来。

“白泽那家伙,知道又该生气了……”沈不归笑着摇了摇头,将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微微泛白的脸色迅速恢复正常,甚至添了几分红润光泽。

沈不归继续提剑前进。

随着时间的流走,陆非辞等人斩杀的魔人越来越多,救下的落单百姓也越来越多。

原本只有三人组成的小分队变成了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陆非辞带头,苏戴月断尾,众人一路南行,目的地是下一个避难点。

“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就到,大家再坚持一下!”余小寒将头从地图中抬了起来,给身边快要走不动的市民打气。

城市电网与信号基站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手机早已没了信号,好在苏戴月的背包里还有张紧急救援地图,标注了各个避难点的位置。

终于,经过了一路跋涉,一行人在下午一点半左右到达了3号避难点。

这是一座可容纳八万人的大型体育场,此刻座位几乎被占了一半。

苏戴月跑过去跟负责人沟通,陆非辞则在工作人员专区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阿辰?”

被叫到的少年动作一顿,回过了头。

“哥!?”阿辰又惊又喜,忙跑了过去,“你什么回A市的?”

“刚回来,你现在在公会工作了?”

“没,我就是看他们人手不足,临时来当个志愿者,毕竟我还会点儿通灵术。”阿辰说,“可惜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A市现在却成了这样……”

陆非辞转头望了眼依旧暗沉的天色和满目疮痍的街道,微叹道:“人没事就好。”

至此,通灵小分队也算是彻底团聚了。

然而四人还来不及多做寒暄,陆非辞忽然神色一凛,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不祥的力量正朝他逼近。

他走出体育场,皱眉望向魔气缭绕的天空。

“怎么了,哥?”阿辰跟了出来。

不料陆非辞突然伸手,猛地将他推了出去!

“嘭——!”

刚刚他们所站的地方,一颗巨石垂直落下,将大地砸出一个深坑。

陆非辞身子一僵,感觉自己每一根寒毛都立了起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巨石,神色极其戒备。

巨石轰然碎裂,其后的身影也终于现出了真身。

与那些退魔弓可以一箭射死的魔人不同,这次出现在陆非辞眼前的,是真正的魔界大魔。

“痴魔蚩绝……”苏戴月摇着头,口中发出了难以置信的低喃。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正是现任痴魔。

魔界三大魔很少一起行动,可这回居然一下子来了两个!

陆非辞捏了捏拳,掌心浮上一层薄汗。

他还没有晋升天级,想要对付三大魔之一的痴魔无异于痴人说梦。

即便有退魔弓如意箭这样的神兵在手,也根本无法抹平他们修为境界上的巨大差距。

实力太过悬殊了。

陆非辞只定定地站在那里,就感受到了痴魔的强大,以及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哎呀,这么多人。”蚩绝露出了一个堪称友好的笑容,上上下下将陆非辞打量了一遍,却没有动手,反而悠哉悠哉地朝体育场内走去。

“站住!”

“大胆魔人!还敢来这撒野?”

“上!”

体育场外的守卫者们见状,纷纷祭出法器,发起了进攻。

蚩绝只是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朝他扑来的一名通灵者瞬间整个人爆裂开来!

血浆溅了一地,也溅了周围人一脸。

众人顿时被震住了脚步,满目惊骇地看着来人。

下一刻,一只金箭突然绕过人群,嗖地射向了痴魔的后脑勺。

蚩绝却连头也不回,只微微侧了侧脑袋,在金箭还未调转方向的那一刹那,伸手一把抓住了箭羽!

“武器是好武器,可惜……”蚩绝摇了摇头,笑里藏刀,“你还太弱了。”

如意箭在他手上愤怒地嗡鸣着,奈何就是挣脱不了这力量的束缚。

陆非辞一击不中,立刻又射出了第二支金箭。

如意箭共有三支,凭借他如今的上地位修为虽然还无法充分发挥弓箭神威,但也足够同时控制三箭追击目标。

然而三击都失败了。

痴魔又一次地控制住了如意箭,抬头对陆非辞笑了笑:“别打了,你知道自己打不赢我。”

陆非辞抿嘴不语,接着掏出了几张黄符。

蚩绝似乎有些不高兴了:“我觉得你好像搞错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吾主寄身的容器,我们就不敢拿你怎样?”

痴魔一挥手,陆非辞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魔力冲飞出去:“其实恰恰相反,我等只想要吾主现世,统领全界。而你不过是一个灵魂容器,无论再怎么坚持,灵魂也迟早会被彻底吞没。另外,我个人还挺想把你打到半死,然后看看能不能将吾主逼出来呢。”

蚩绝说着,竖起一根食指:“不过现在,我有了另一个主意……”

痴魔抬起双臂,魔气奔涌而出,顷刻间将周围人全部撞飞!

“听说刺激同样也是一剂良药,比如你八岁那年碰到的野兽……梦魔说你看着自己的小伙伴被吃了,然后就爆发了?真是天真的年纪。”

蚩绝的笑变得残忍而诡异,他径自走向了体育场内,留下一句话:“今天我就让你知道,野兽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

体育馆内尖叫声一片,鲜血蔓延。

有的人还没被痴魔的魔气攻击到,就先在人们疯狂逃窜的踩踏中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痴魔哼着小调,一边肆无忌惮的破坏着场馆,一边逗猫似的跟不断进攻的陆非辞在那周旋。

原本的避难点转眼便化为了人间炼狱。

人们置身其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黑暗。

“现在的你,谁都救不了。”

蚩绝一把将陆非辞掀翻在地,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拽起。

“睁大眼睛看看吧,看看人们脸上的绝望和恐惧。”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台阶,惊慌的人们四窜而逃。

可是他无力阻止。

“哦对了,这个是你朋友吧?”痴魔勾了勾手指,角落中受伤倒地的阿辰立刻被吸了过来。

破坏性极强的魔气将他包围,腐蚀着他全身。

“啊——!”忍无可忍的痛呼声从阿辰口中发出,皮肤渐渐裂开,血肉模糊。

“阿辰!”陆非辞想冲上去救他,可是却被蚩绝控制住动弹不能。

“要我说,你刚刚还不如让他被砸死算了。”痴魔低低地笑了。

怎么办?

陆非辞双目圆睁,拼命挣扎着。

难道要看着朋友惨死吗?

难道要看着无辜的人们继续丧命吗?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他没有力量。

这个念头亮起的瞬间,眼前突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哭喊与尖叫声渐行渐远,天地间万籁俱寂。

陆非辞重新回到了那片一望无际的黑色识海中。

“力量?”

有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

“想要力量?”

“我可以给你力量。”

那声音明明十分清晰,却又偏偏无法形容。

它如同魔鬼的低语,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放我出来,你知道要怎么做。”

“否则你的朋友一个也逃不过。”

“这里的上万条生命,一个也逃不过。”

“你能救他们。只有你能救他们……”

陆非辞蹭地睁开了眼,无辜的鲜血仍然在流淌,他又回到了体育场内的人间炼狱。

他知道刚刚和他对话的是谁,他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带来更大的灾难,他都知道。

然而他只有这一个选项。

如果仅仅为了避免未来可能会更糟糕的后果,就漠视眼前的死亡,那么他迟早会变成自己极力想要避免的模样。

“你既然这么想出来,那就赌一把吧。”陆非辞说。

“什么?”蚩绝还以为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于是停下动作看他。

不料陆非辞突然使出了一股怪力,竟瞬间挣脱了痴魔的束缚。

紧接着,他用自己的右手拽住了左手手腕上的封印佛珠,狠狠向外一扯!

一百零八颗龙眼菩提同时发出了警告,试图阻止他的危险行为。

可惜没有成功。

佛珠应声而落,左臂上的黑色魔纹缓缓蔓延到了他的心脏。

陆非辞身上骤然爆发出一束直冲天际的魔气!

刹那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第129章:一去不归(19)

随着封印解除,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力量笼罩了大地。

A市内的通灵者们和魔人纷纷停下了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一团巨大的魔气风暴汇聚成形,风暴中心直指城南体育场。

体育场内,陆非辞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面无表情地浮在半空,俯视万物。眼眶内魔气翻涌,连眼白都被染黑。

黑色的烈焰在他身后熊熊燃烧,衬得他像一只涅盘重生的黑凤凰。

痴魔瞳孔剧缩,眼中迸发出了狂热的光。

“吾主……”

他低低地笑了,然而笑容刚一浮起,就僵在了脸上。

陆非辞身形一动,竟凭空出现在了痴魔面前。

蚩绝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整个人就被一拳打飞出去!

黑色的血液从他口中喷出,体育馆厚厚的围墙被砸穿了一个洞。

太强大了……根本无法与之抗衡,甚至让人失去了抵抗的念头!

这样的力量,他从贪魔身上都从未感受过!

痴魔又惊又惧地望向陆非辞,对方犹如一只独行的鬼魅,穿过飞扬的尘土,踏过永夜的沉沦,最终化为了一只彻头彻尾的大魔,露出了足以令山河色变的獠牙。

魔主已经苏醒了吗?

可是怎么会跟自己动手?

难道陆非辞作为人类的意识还有一息尚存吗?

不可能啊!

痴魔远远地看着陆非辞朝他走来,脸色阴晴不定。

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考虑那么许多了,眼见形势不妙,蚩绝一咬牙,果断选择了逃跑!

魔族虽然信仰魔神,尊其为主,但是说到底也是个自私自利、自我中心的种族。眼下这情景,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蚩绝调动起全身力量,转眼便逃离了此地,打算先去找贪魔商量对策。

陆非辞果然也没有再追,他站在体育场外,一动不动地陷入了沉默。

见痴魔落荒而逃,体育场内的人们再度爆发出雷动般的欢呼声。

苏戴月却没有因此放松下来,通灵者更为敏锐的直觉令她从陆非辞身上感受到了更加危险的气息。

她捡起地上的那串封印佛珠,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大神?”

陆非辞没有动,身上的魔气似乎在渐渐收敛。

苏戴月微微松了口气,更近了一步:“大神,这是你的……”

“佛珠”二字还未出口,苏戴月突然双眸一缩,人已经被一道魔气直直地撞飞了!

“从哥!你在做什么?”

还在搀扶阿辰的余小寒见状大惊失色,急忙跑了过来,结果也被撞飞出了十几米!

他重重跌落在地,就此陷入了昏迷。

原本在劫后余生中沸腾的体育场瞬间安静下来,惊恐不安重新浮上了人们的眼睛。

陆非辞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体内似乎有两种针锋相对的力量正在相互撞击,几乎要撕裂他的灵魂。

人们的尖叫声重新响起,陆非辞茫然地抬起那双纯黑的眼,眼中魔气未消。

他目光一闪,趁自己还有那么最后一丝清醒,逃也似的飞奔离开了避难点。

城市的另一头,九归与贪魔之间的大战还在继续。

雪白的皮毛上留下了几道血口,鲜血不断外流,狐狸却毫不在意,仿佛既不觉得痛,也不拿它当伤。

贪魔身上也挂了彩,一处是被狐狸所伤,一处是被秋醒反扑,模样也是难得的狼狈。

九归越攻越急,气息渐渐有些不稳。

方才魔气冲天而起的瞬间它就意识到,阿辞一定出事了!

它想赶过去看看,不料这回换贪魔不让它走了。

“急什么?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贪魔冷笑着出手,“他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滚!”狐狸瞠目欲裂,巨大的金眸中血丝遍布。

战斗变得愈发激烈,狐狸咬着魔龙打上了天,不料就在这时,忽有一道魔刺从下界朝它袭来。

狐狸侧身要躲,却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划破了皮。

蚩绝终于循着二人强大的气息找来了这里,还射出了一支暗箭当见面礼。

狐狸看到现任痴魔的出现,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自己对付一个贪魔就已经力不从心了,这回再加上痴魔,恐怕撑不了多久……

正当狐狸打算咬牙迎战、伺机逃脱的时候,又一个变数出现了。

在场的三人停下了交火,将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某处。

“阿辞!”

九归看清了来人,顿时喜出望外,巨大的身子一晃,轰隆隆地奔了过去。

然而还未近身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身上的魔气太重了……

化身为魔的年轻人抬起了眼,双目无神,唯有魔气缭绕的黑暗混沌。

狐狸心中一冷,痴魔也神色微变。

只见陆非辞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下一刻,数十道魔气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开始大肆破坏着周围的一切。

狐狸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样的陆非辞,令它回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而此刻,噩梦重新降临。

“怎么回事!?”贪魔堪堪避过了魔气的无差别攻击,朝痴魔吼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引吾主现身,没想到结果会变成这样!这家伙现在好像没有意识,但是有吾主的部分力量,不知道过会儿还会不会恢复清醒。”

贪魔一怔,旋即却又笑了:“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再帮他一把……”

话音刚落,贪魔身上也燃起了黑色的火焰,那是魔气高度凝结的象征。

魔焰流向大地,结果几乎是毁灭性的。

方圆十里内石土崩裂,房屋坍塌,周遭草木也快速枯萎,仿佛被夺去了全部生命力。

两波不同的魔焰在市内燃烧肆虐,一时间都分不清攻击究竟是谁发出来的。

远远望去,只能瞧见A市上空两尊大魔正一起肆无忌惮地毁灭这座城市。

蚩绝了然,低笑道:“那我也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今日过后,无论陆非辞清醒与否,都再也做不成人、回不了头了!

陆非辞身上的魔焰以他为中心,朝四周疯狂蔓延,摧毁了街道与楼房,如同洪水猛兽般吞没着一切。

“救命啊!”

“啊!快逃!”

三个街道外,居然还有两名学生装扮的少女正处在危险区内,她们不知怎么落了单,又被眼前毁天灭地的景象吓到不敢出门,只好在楼内躲着。

直到看着黑色的火焰将房屋烧成了灰,少女们才疯狂地夺门而出,拼命逃跑。

“啊!”其中一个女孩不甚被碎裂的石块绊到,狠狠摔倒在地。

她惊恐万分地抬起头,在同伴的尖叫声中眼睁睁地看着魔焰朝自己烧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片阴影从天而降。

少女眼前一晃,突然双脚离地,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她僵硬地回过头,对上了一双巨大的金眸。

那眸子如同一汪质地柔美的金色琥珀,内有宝光,此刻虽然印入了血丝,但仍然十分漂亮。

少女一时间都忘记了尖叫。

狐狸口中叼着一个,爪里抓着一个,飞速将她们送离现场,沉声道:“你们往东跑,不要回头。”

话音刚落,巨大的狐身已经闪没了影。

它却是不得不回头的。

九归朝黑色的火焰尽头奔去,眼睛紧盯着魔焰中心的那人,思绪却有些飘忽。

在此之前,它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救死扶伤的一天。

这并非是深明大义的醒悟,而是对心上人的爱护与照顾。无关道义,只关情意。

只因为它知道,如果现在不阻止这一切,陆非辞醒来后一定会感到无比的自责与内疚。

而它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如果是那人想要守护的,它也可以替他守护。

魔焰虽然不热,却如同蚀骨的强酸,灼人剧痛。

狐狸在魔焰冲击下放缓了脚步,四肢有些微颤,却仍然继续前进。

它像是在激流中逆流而上的勇者,迎着魔力形成的烈焰与飓风,一步步艰难地走向陆非辞。

“阿辞……”

在距离陆非辞五十米开外的地方,狐狸终于再难靠近。

封印解除后的魔气实在太强了,连贪魔的气息都被比了下去,九归不得已停下了脚步。

“阿辞——!”

回应它的是一道锋利无比的魔刺。

狐狸跌跌撞撞地躲过攻击,一咬牙,在烈焰焚身的剧痛中迈开了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你以前不是常说……通灵者的本职是降妖除魔,捉鬼伏怪,保人世安稳,天下太平……”

“看看你现在都在做些什么啊……这是你想要的吗?不是的话就醒过来……醒过来!”

狐狸一点点地穿过黑色风暴,脚下一步一个血印。

“陆非辞!!!”

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九归第一次吼出了他的全名。

声音那么绝望又那么期盼,那么沙哑又那么洪亮。

陆非辞目光一闪,微微抬起了头。

这样的声音好像从哪里听到过……

黑暗中陆非辞迷迷瞪瞪地想。他的意识漂浮在暗无边际的识海中,半梦半醒。

对了,是三百年前,自己临死之前。

陆非辞想起来了。当初九归那声撕心裂肺的兽吼太过凄厉,以至于他在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就记了好久好久。

那么现在呢,发生了什么让他的狐狸这么难过?

陆非辞想出去看个明白,想夺回身体的主动权,奈何力不从心。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魔主的力量,这回换他被锁在这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识海内,犹如置身无间地狱。

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吗?

陆非辞问自己。

难道就任由魔神借由自己的灵魂复苏,去伤害自己所珍视的东西吗?

他的承诺,他的信仰,他接受过的人们的善意与温柔,以及年幼时师父的谆谆教导,所有这些,都要负个彻底吗?

不,不行!

陆非辞摇了摇头,突然开始发力,试图破开眼前一望无垠的黑暗桎梏。

苦苦挣扎之际,过往的画面再度重现。

时而是八岁那年的那场大火,时而是三年前的首都血夜。

自己黑气缠身化身为魔的模样,成为了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梦着梦着,画面一转,月下,二十出头的少年独自坐在房间里,拂拭着他的弓箭。

那是三年前陆非辞刚戴上封印佛珠,开始跟随沈不归修行的时候。

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拿回了退魔弓和如意箭,开始好好地审视它们。

“好久不见啊……”陆非辞和他的弓箭打招呼,声音很轻,笑容也很轻。

当时的他刚经历过魔魂复苏的重创,回忆起了血洗全村的惨痛过往,整个人都略显萎靡,脸色也有些脆弱。

“我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不会堕魔,没想到事情转眼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如果不是首座天师及时赶到……”陆非辞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下来。

如果不是沈不归及时赶到,自己恐怕早已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如意箭感受到了他的低落,轻轻地嗡了一声,似乎想要安慰他。

陆非辞莞尔,目光突然变得认真而郑重。

“还记得那天在破立峰顶,我们重新结缔契约时我说过的话吗?”陆非辞问。

如意箭突然停止了嗡鸣。

陆非辞抬起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重复着当日的话:“你肯定不想看到我堕魔,我也不想。那么——”

现世之中,狐狸突然抬起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陆非辞。

魔气缠身的年轻人突然弯下了身子,整个人开始微微颤抖。

周身上下的魔气变得紊乱无比,不规则地剧烈流动着,仿佛有两股胶着的力量在相互拉扯、撕裂。

“阿辞!”狐狸连忙低头唤了一声。

它知道陆非辞此刻正在和魔主较量,但那发生在他的识海内部,自己就如同镜里看花的过客,什么都帮不了他。

“阿辞……”狐狸缩小一圈身子,仰头蹭了蹭陆非辞,“快醒过来吧。”

话音刚落,它忽然看到一丝金光从陆非辞掌中发出,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的萤火。

“假如有一天,我真的堕魔了——”

三年前的月下,陆非辞再度对他的弓箭说。

体育场内,被丢在角落里的退魔弓突然开始剧烈颤抖。

在万人瞩目的震惊目光中,弓箭凭空而起,浮现在了半空。

一丝莫名的金光闪过,灵气自动凝结,下一刻,如意箭重新上弦!

明明没有主人在场,可弓弦居然自行张开。

刹那间场馆内金光大作,天地间灵气奔涌而来,源源不断地注入此箭。

在场的通灵者全都惊得差点儿掉了下巴,他们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却也感受到了这一箭之威。

下一刻,弓箭离线,如意箭如同黑暗中的金阳,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和璀璨耀眼的光辉飞了出去!

“——就由你来杀我。”

识海内的陆非辞突然睁开了眼。

世人都说如意箭与主人心意相通,能射往主人心之所向的任何地方。

“这是你我契约一场,我最后的请求。”

神兵所过之处,魔气退避,日月失色。

金箭破风而来,绕过了满目疮痍的街道,击散了一路上试图拦截的魔气,甚至绕过了想要拍飞它的九归。

最终,一箭射入了陆非辞的左胸!

“阿辞!!!”九归目呲欲裂,浑身的血瞬间凉了个透。

然而它在快要抓狂的痛极中又很清楚,这世间除了陆非辞本人,再没人能操控得了如意箭了。

痛苦含糊的低吼声从陆非辞的口中发出,灵气从染血的金箭上发出,黑色的魔纹开始退缩。

陆非辞猛地挺直了身子,左胸处魔气疯狂外泄,转眼间溃不成军。

金光照耀下,黑色的魔雾渐渐褪去,陆非辞的眼睛重新恢复了清明……

他眨了眨眼,茫然地扫过着四周的断壁残垣,刚往前走了一步,忽然直直倒了下去。

结果被一双温暖的手接住。

狐狸稳稳地抱着他,手却是抖的。

如果陆非辞现在是清醒的,他一定会高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尽力守护他所珍视的了,自己视若珍宝的存在他却可以这样弃之如敝履。

然而狐狸没有这样问。

此时此刻,他的心上人身上插着一支金箭,肩头直直地没入了左胸,差一寸就是心脏。

所有的愤怒与委屈都在须臾间化作了惶恐不安,他呆呆地抱着陆非辞,看他的血染红了自己的掌心,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空中的贪、痴二魔见状也是一惊。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朝下界冲去。

不料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阵阵低吟,如同万人齐声诵咒,气势如虹。

一张由灵力织成的巨大金网自东向西迅速张开,在城市上空蔓延开来。

护城大阵,终于启动了!

遮天蔽日魔气在金网驱散下缓缓消退。

云开见日,阳光终于重新洒向了A市!

贪魔脸色一变,护城大阵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自己领数百魔人来袭,破阵都用了好一会儿工夫,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修复好了!

“怎么回事!?谁去修的护城阵?”痴魔皱了皱眉,在大阵的作用下,即便是他们这个级别的魔也渐渐感到了不适,何况其他魔人了,肯定会被渐渐逼出阵外。

“还能有谁?”贪魔眸子沉了沉,“现任首座,沈不归。”

痴魔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几变:“沈不归修复好大阵肯定会尽快赶过来,现在怎么办?”

贪魔望着地面上的九尾和昏迷中的陆非辞,神色阴晴不定地思索了片刻,最终摇头说:“算了,血月迟迟未至,现在大概还不是吾主真正出世的时机……通知下去,我们先撤吧。”

“什么!?”痴魔讶然,他们两尊大魔兴师动众地来到A市迎接魔主现世,如果最终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传出去名声都不好听。

“就这么撤了?不趁现在将人带回去吗?”痴魔问。

贪魔却忽然笑了:“不用。”

他摆了摆手,别有深意地盯着陆非辞:“即便我们不将他带回去,他在人界也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人类的恐惧与短视你不是不知道。再说了,通灵者公会那边……”

贪魔说到这里,突然冷笑一声,望着西边的太阳说:“沈不归来了,我们走吧。”

黑暗的气息渐渐远去,阳光照耀下,一场大战就此落幕。

昔日繁华的都市在战火浇筑下变得一片狼藉,死里逃生的人们走出避难点,站在破败的废墟上,望着终于放晴的天空和满目疮痍的家园,一时间百感交集。

九归一手将陆非辞圈在怀里,一手源源不断地为他注入灵气,护住他的心脉。

随着灵气涌入,陆非辞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伤口已经止住了血,可狐狸不敢拔箭,甚至不敢去看那道穿胸的伤口。

只要看上一眼,他自己身上的伤都会跟着撕心裂肺地疼起来。

忽然,怀里的人微微一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狐狸看着昏迷中那张日思夜想近在咫尺的面容,又一个没忍住,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了个吻。

一丝如蜜的芳香流入,九归只觉得甜意从嗓子眼儿流进了心底。

然而还未待他将这个吻好好回味一番,一张黄符突然朝他飞来!

九归抱着陆非辞迅速起身,躲开了缚魔符的攻击,转头蹙眉望向了来人。

残阳如火的余晖下,总公会派来的救援人员终于姗姗来迟。

带队的赫然是总部特卫队总长——天师魏仁言!

他身后,跟着从全国各地调来的众多公会精英。

身穿黑色制服的特卫队成员迅速分散开来,将狐狸和陆非辞围在了中间。

九归凤眸一眯,终于意识到事情还远未结束。

第130章:一去不归(20)

“你们来得可真快‘快’啊。”九归哼了一声,面色微讽。

周围的通灵者们个个神情严峻,将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看架势显然不是来救人的。

为首的天师魏仁言招了招手,包围圈渐渐收紧。

九归目光一冷:“魔人都已经走了,你还想干吗?”

“走了?”魏仁言伸出手,食指直至陆非辞,沉声问道:“这不是还有一只?”

九归大怒,顿时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几分:“阿辞是赶回来救人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救人有他这个救法吗?”魏仁言站在城市破碎的废墟上,字字诛心道:“你看看这周围——颓垣败井一片荒芜!A市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敢说不是他的错?刚刚化身为魔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九归的声音几乎冷成了冰渣子:“罪魁祸首明明是贪、痴二魔,有种你就打去魔渊找他们报仇去。阿辞不会无缘无故地魔化,肯定是痴魔那家伙动了什么手脚……”

“你也承认他魔化过了。”魏仁言嘴角向下一抿,威严道:“总公会刚刚下达的命令:东方平擅自解除封印,魔化后为祸A市,责令将其押回首都受审。如有反抗,当场诛杀!”

“你想都别想!”狐狸顿时炸了毛。

强大的妖气破体而出,震得大地一颤,整片废墟都开始晃动。

魏仁言却并不害怕,他的目光仔细扫过九归,从对方衣服上的血迹与被魔焰灼伤的痕迹中看出了他也负伤的事实。

他们如今人多势众,不必害怕一只受伤且疲惫的大妖。

他站在一块碎裂的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九归:“放弃挣扎吧,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位天师正在赶来的路上,你们怎么都躲不过的。”

九归眯了眯眼:“所以你们到底是来讨伐贪魔的,还是来抓他的?”

“你应该清楚,你怀里抱着的人比贪魔更加可怕。而我身为特卫队长,职责就是除魔。换而言之只要是魔,一个也不会放过!”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阿辞是魔吗?他这一路上杀的魔比你们都多!要不是他及时赶到避难点,里面的市民早就被魔人吸干了!那时候不见你们出现,现在还有脸来叫嚣?”

魏仁言哼了一声,突然问道:“贪魔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来攻击A市?”

狐狸的心彻底冷了下来,连原本的满腔怒火都变得冰冷。

他听见对面的通灵者理直气壮地问:“如果不是因为他,A市会遭此劫难吗?”

这一刻,九归前所未有地明白了“身负原罪”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有的努力与付出都会因此而变得不值一提。

即便他们刚刚拼死与魔人战斗直至精疲力竭,即便此刻如意箭的箭头还留在陆非辞的胸口,对方也统统可以视而不见。

猜忌与恐惧像是扎根在人们心底的一颗种子,埋藏多年,如今终于破土而出。

九归的目光扫向四周,语气冷漠到几乎平静:“血月将至,各地都不太平,人间迟早要有此一劫,这和阿辞没有关系。A市遭此劫难是因为贪魔率众来袭,不是因为他。”

虽然知道自己这是鸡同鸭讲,可九归还是固执地想要为陆非辞分辨一二。

他们可以这么怀疑自己,但真的不该这么对他。自从他认识这个小天师以来,他从未做过任何有愧于天下苍生的事。

“真相如何你说了不算,我们会调查清楚的,你只需要把他交给我就行了。假如事实如你所说,那公会自然会还他一个清白。可如果你们负隅顽抗,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魏仁言提起手中的长刀,将刀尖指向了二人。

九归死死地抱住了怀中重伤的情人,一颗心揪得生疼:“这话应该换我说。我忍你们到现在全是看在阿辞的面子上,你们如果再这么不知好歹,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陆非辞交出去的。听这些通灵者刚刚的语气,分明是认定了陆非辞有罪,人一旦交出去,最后随便被扣上个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也未可知。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红霞蔓延天际,映得大地一片血红。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通灵者们步步紧逼,大战一触即发。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金光破风而来,横拦在两拨人之间!

金光退去,一把木剑插入大地,迎风肃立。

刚修复完大阵的沈不归终于赶到了现场。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包围圈,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的陆非辞。

他的小徒弟如今脸色苍白,左胸处中了一箭,绽出一朵刺眼的血花来。

沈不归心中一紧,连忙赶了过去。

公会的人一看是首座天师,也没人敢拦,甚至还主动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九归那满腔的担惊受怕也终于有了地方宣泄,原本沉着如水的脸色瞬间冰裂:“阿辞他……救他!”

“别怕,他会没事的。”沈不归抬手示意狐狸安心,转而迅速投入到了陆非辞的救治工作中去。

魏仁言站在不远处,眉心微皱:“沈天师这是在干吗?这人已经堕魔……”

话音未落,沈不归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是极地的千年寒冰,冷到了极致,看得魏仁言心头一惊。

他是贾会长那一派的人,平时和沈不归虽然交流不多,但也认识了有些年头,看到的从来都是他云淡风轻,潇洒随和的样子,这样如利剑出刃般的眼神还是第一次见。

“救人要紧,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吧。”沈不归面无表情地回过了头,没有再说什么,开始专心帮陆非辞处理伤口。

出乎意料的是,陆非辞的伤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他的身体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恢复着,似乎有某种力量在他体内自发运行,帮他修复了左胸处原本几乎致命的伤口。

沈不归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担忧。

待到拔出了箭,止住了血,喂好了药丸,包扎好伤口,重新将佛珠缠绕上陆非辞的左腕,甚至还加固了封印后,沈不归一路上吊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半颗。

然而还有半颗仍在高悬。

他转头望向魏仁言:“你们不去市里救援,在这做什么?”

魏仁言迎着他的目光掷地有声道:“魔就在这里,沈天师又是在做什么?”

他方才暗中观察了一下沈不归的脸色,知道对方刚刚修复完护城大阵,消耗巨大,此刻肯定也近乎力竭。

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刻的沈不归加上他旁边那只大妖,打他们一队人估计不成问题。

他唯一敢赌的是,沈不归不会直接跟他们动手。

贾会长临行前就叮嘱过他,不必被沈不归的三言两语唬住。这位首座天师过去虽然不怎么受公会管控,但也绝不是那种桀骜不驯不识大体的人。眼下正逢多事之秋,A市已经变得满目疮痍,而他们所做的一切师出有名,沈不归不会在这种时候跟同为通灵者的他们刀剑相向。

“魔已经走了,我在救人。”沈不归扶起陆非辞,也不看周围的人,而是对狐狸道:“你先带他走吧。”

“等一下!”魏仁言拦住了他们,“公会已经下了命令,将他押解回首都受审。沈天师这么做会让我们很为难的。”

“他现在还伤着,需要休息,恐怕不能承受旅途的颠簸。”沈不归的语气不算强硬,可态度已经摆在了那里。

魏仁言眯了眯眼:“那沈天师想怎么办?”

沈不归坦然道:“我跟你们回首都,亲自去跟公会解释清楚。”

魏仁言不为所动:“沈天师原本也该一起走的。当初是你一力担保,说控制得住东方平和他体内的魔魂,公会这才答应放他出来跟随你修行。如今发生了这种事,沈天师难道没有责任?”

面对魏仁言的咄咄逼人,沈不归只是一笑:“你说得不错,是我失职。不过一码归一码,他不能交给你。事已至此,我也不介意再加几条罪名。”说着左手一扬,不归剑嗖地回到了他的手中,“我不想跟你们动手,劳烦各位在这等等。等他们走后,我自会弃剑跟你们回去,给你们一个交代。”

“你——!”魏仁言没料到沈不归身为首座天师,居然也会说出这么无赖的话来。

关键是,他居然真的愿意为了东方平跟他们动手!?

“沈不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此举等同于叛变!”

沈不归定定地站在陆非辞身前,只是摇了摇头:“抱歉。”

公会如今这架势,显然是不打算让陆非辞活命了。届时如果反倒刺激了魔魂复苏,只会引发了更加严重的后果。可惜这些解释对方根本不会听。

魏仁言神色阴晴地看了沈不归半晌,不知道他是在虚张声势还是动了真格,僵持片刻,沉声吐出了两个字:“布阵!”

“我来吧。”狐狸知道以沈不归的身份不该和公会闹个鱼死网破,于是先一步上前,冷笑道:“放心,我不下重手,就是给这群杂鱼点儿颜色瞧瞧。”

他其实心里窝火很久了,眼下陆非辞的伤势已经趋于稳定,他也终于不用再忍这群家伙了。

一场大战似乎在所难免。

不料就在这时,一道微弱含糊的声音响起,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先生……”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陆非辞居然清醒过来了!

第131章:一去不归(21)

转醒后的陆非辞脸色仍然不好,他刚想起身,左胸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整个人无力地跌了回去。

九归见状也顾不得其他了,连忙飞奔回他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阿辞!你怎么样了?怎么醒了?疼得厉害吗?”九归接二连三语无伦次地发问。

他原本还在想,陆非辞醒了后自己一定要冷他一阵子,让他下次还敢拿箭射自己!

然而此时此刻,那点难过、生气与伤心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九归揽着陆非辞,像是在捧着世间最珍贵也最易碎的宝物,爱之护之,忧之虑之,发不出一点儿脾气。

陆非辞这恢复速度令沈不归也微微吃了一惊,更别提周围的通灵者了。

魏仁言拿刀的手更紧了几分,心想,果然是魔物。

他抬眼望向沈不归:“呵……沈天师刚刚说他伤着,不能承受旅途的颠簸?现在看来人也没多大事,可以跟我们回首都了吗?”

“这也叫没事?你眼瞎吗!?”狐狸抱着面色微白的陆非辞,刚要作色,却被拉住了袖口。

陆非辞此刻头晕目眩,四肢也使不上什么力气,只能拽着狐狸的袖口轻轻摇了摇,示意他稍安勿躁。

九归咬了咬牙,梗着脖子别过了头,总算没再出声。

陆非辞深吸了几口气,头脑才逐渐清醒。

他从他们三言两语的争吵中猜出了大致怎么回事,魔魂复发,肯定闯下了大祸,公会的人要带自己回首都,而师父和狐狸拦着。

陆非辞环视四周,渐渐睁大了眼。

入眼是一望无际的荒芜废墟,满地残骸无不诉说着这里曾经遭到了怎样的侵袭。

昔日那么美丽的城市,如今已然满目疮痍。

沈不归走了过来,伸手搭上陆非辞的脉搏:“伤势还算稳定,不过身子有些虚,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等一等!谁说他可以走了?”魏仁言脸色难看得很,“总公会传唤陆非辞,只是想将事情调查清楚,给被无辜殃及的A市一个交代!如果不是他的错,我们最终会还他清白的。沈天师这都不许的话,我们要怎么跟天下人解释?”

魏仁言气势咄咄道:“他东方平今天只要离开了这里,就是坐实了伙同魔族迫害同胞的罪名!从今往后,人人得而诛之!”

沈不归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如果把他交给你们,那还等得到这个今后吗?”

“沈天师,不要忘记你也是一名通灵者!”魏仁言沉声道:“总公会下达的手令就在这里——你是真的要叛变吗!?”

陆非辞一惊,倏地抬起头来。

没想到自己昏迷这一会儿的工夫,事情居然闹到了这种地步。

“师父!”他急切地望向沈不归,连称呼也忘了改。

可沈不归却不松这个口。

他是真的担心,首都是贾仁义的地盘,小六儿一旦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陆非辞却不这样想。

祸乱将至,魔人未除,通灵者这边怎么能先内讧起来?

更何况……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又抬头望了望互不退让的两方,忽然咬牙道:“我跟你们走。”

话音刚落,扶着自己小臂的手一紧,狐狸忍无可忍地吼他:“不许!”

陆非辞握住了九归的手,认认真真地望着他:“别担心……”

这三个字刚一出口,突然语塞。

狐狸的手在抖。

陆非辞怔了片刻,默默伸出了另一只手,双手一起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掌心,似乎想要努力抚平对方的不安。

“九归,听我说——”陆非辞轻声道,“现在特殊时期,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抛开其他不谈,万一魔魂再度发作,我凭一己之力,哪怕再加上一个你,也已经很难压制住它了……”

他说的是事实。随着血月逼近,体内魔气几欲破体而出,强大到他几乎控制不住。

所以—“首都强者云集,万一将来真的发生了意外……”陆非辞的目光闪了闪,垂眸道:“首都也是个好归处。”

九归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眼睛微红:“可你答应过,要跟我回青丘。”

陆非辞微微一怔,良久才莞尔道:“嗯,我答应过,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就跟你走。”

他将狐狸的掌心捧到自己胸口:“相信我,会没事的。”

说罢,又转头望向沈不归,目光近乎哀求:“先生……”

只这一声,就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沈不归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陆非辞从孩童成长至今,对他可谓足够了解。

半晌,沈不归收起了不归剑,抬眼对魏仁言道:“我跟你们一起走。”

夕阳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夜色将落未落,漫天霞彩呈现出一种明灭渐变的紫与红。

陆非辞知道自己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临别时分,他甚至不敢直视九归的目光。

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确实已经控制不住魔魂了。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经过二十余年的塑造,才炼出了这样一副丹心侠骨。

如果让他堕魔,不如让他直接去死。

十一月秋末,陆非辞在总部特卫队的押送下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首都。

未经会审,他直接被锁入了九幽冰牢的最深处。

相传天有九霄,地有九幽,九幽冰牢位于首都外的巫山下,环境极寒,外设有九重大阵,布下了三千六百道咒符,坚不可摧。

这里是通灵界最高级别的监牢,专门负责关押法力高强、罪大恶极的大魔。

陆非辞自从被关进来后,就已经丧失了时间的观念。

牢内一片漆黑,阳光也照不进来,白天黑夜的界限渐渐模糊不清。

四周砌着坚硬无比的极地玄冰,几乎能将人的灵魂也一道冻住。

他的意识在极度的寒冷中变得愈发迟钝,时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流走。

让陆非辞感到诧异又不安的是,他居然渐渐适应了这种环境。

人类难以忍受的冰寒虽然会令他感到痛苦,但却不会冻伤他。

他甚至可以不再睡觉,不再进食,不再有饥饿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空虚。

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个人。

陆非辞在黑暗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锁在四肢上的镣铐同时发出了叮当的响声。

还好,还会痛。

陆非辞居然隐隐松了口,手腕早就被磨破皮了,如果连这点痛都感受不到了,那他几乎无法证明自己还活在这世上。

起初陆非辞想,这样也挺清静的,至少不用整日担心魔魂发作的问题—在周围的阵法符咒与极地玄冰的双重配合下,无论是灵气或魔气,一经流出都会立刻被冻住。虽然实现冰冻的过程有些痛苦,但效率不可谓不高,这些日子以来魔气几度发作,都马上被镇压了回去。

如果能就这样熬到血月结束,也未尝不是一种好结局。

后来被困得无聊了,便开始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

想幼时师父教他读书写字的情景,想来到现世后遇到的那些朋友和一起度过的愉快时光,想狐狸说要带他回青丘养老。

狐狸说青丘四季如春,繁花遍地。有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喝不完的琼浆玉酿。

如果人间真的有那样一方仙境供他安度余生,该有多好啊……

暗无天日的环境拉长了时间,令陆非辞感到无比漫长的囚禁生活在外界看来只过去了一周。

在这短短一周的时间里,公会为怎么处置他的事吵得不可开交,通灵圈上下震荡。

以贾仁义为首的一派坚持处死陆非辞,以绝后患。

沈不归则以这样做会刺激魔魂复苏为由,坚决反对。

双方僵持不下,陆非辞便一直被困在九幽冰牢深处,与世隔绝。

十二月初,首都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位于市中心的公会会议厅内,通灵圈里举足轻重的大能们绕着圆桌坐成了一个圈。

通灵者公会总会长贾仁义说:“今天叫各位前来,还是为了魔神寄身的事。拖了这么久,是时候做个表决了。”

沈不归问:“贾会长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今时不同往日,魔神的力量渐渐复苏,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再像三百年前那样杀害宿主,只会加重他的怨气,刺激魔魂觉醒,将情况变得越来越糟。”

“沈天师这话说的,好像魔神肚里的蛔虫一样。”贾仁义皮笑肉不笑地说,“三百年前通灵署从大义出发,消灭魔神宿主,为人世间换来了三百年太平!你怎么知道这方法如今行不通?”

魏仁言在旁附和:“我看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了。大难在即,亿万苍生危在旦夕,沈天师却只顾着偏袒身边人,实在让人心寒。”

贾会长笑了:“仁言这话说得不太对,东方平一个生来为魔的孽子,怎么就成了沈天师的身边人了?”

“他是我徒弟,我自然心向他。可我反对处死他,为的同样也是天下苍生。”沈不归直接认下了陆非辞,一时间举座皆惊。

“沈天师还收徒弟了?”

“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也不跟公会上报?”

闲言碎语声中,沈不归神色自若:“收徒弟是我自己的事,何须他人同意?”

贾仁义哼了一声:“可这徒弟的身份也太特殊了点儿,沈天师都不懂得避嫌吗?如此徇私舞弊、假公济私,对得起你首座天师的身份吗?”

“我假谁的公济私了?”沈不归眼珠斜过,突然一笑:“我没有为了他而损害任何人的利益,最多是我自己多操点儿心。贾会长这么说,倒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来。一个多月前,我在K市外遇到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修为不高,却拿着我画给公会的梵天雷霆退魔符——贾会长当初问我求符的时候不是说,那符是用来给特卫队除魔的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少年身上?”

贾仁义脸色一沉。

沈不归继续道:“我记得那少年长得和贾会长有几分像,当然,无凭无据我也不能乱猜。只是想请问贾会长,如果那少年和你没有关系,那么偷盗这个等级的符,为何不对他追责?如果他和你有关——如此徇私舞弊、假公济私,对得起你公会会长的身份吗?”

“够了!”贾仁义再也维持不住原本的笑脸,拍案道:“今天讨论的是如何处置东方平的问题,沈天师扯东扯西的,是想扯多少人下水?”

“处置?我自己的徒弟自己清楚,身负魔根不是他的错,他也不会堕魔,为什么要处置?”沈不归站起身来,环视四周,掷地有声道:“当初A市群魔来犯,是他挺身而出救了数万人的生命!他为了阻止魔魂复苏不惜射了自己一箭,难道还不足以表明决心吗?”

“自己射的?我怎么觉得是如意箭不堪忍受主人魔化,大义灭亲呢?”贾仁义冷声道,“我看沈天师的觉悟,还比不上一支箭呢!”

“贾仁义。”沈不归转头看他,“你这样赶尽杀绝,就是在逼他堕魔。万一来日魔神真的降世,人间大劫,你就是千古罪人!”

贾仁义眼角一扯,神色万分阴沉:“沈天师这话堵得住我,堵得住人们的悠悠众口吗?你出去听听现在外面的言论,他已经站在世人的对立面,回不了头了!何况A市这回遭受重创,百万人流离失所,和他难道没有关系吗?”

“这个问题我也解释过了,A市的账要算在贪魔头上。你们解决不了贪魔,就要拿无辜的人去顶罪?”

贾仁义盯他半晌,突然沉沉地笑了:“我姑且相信沈天师的说法,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们总要给世人一个交代,一个远在天边的贪魔显然难以平息众怒。”

沈不归问:“你想怎样?”

贾仁义道:“这样吧,我也不想和沈天师闹得鱼死网破,既然你说A市被毁的罪魁祸首是贪魔,那好,就用他的项上人头,作为这件事的终结!只要你能去除掉贪魔,我就放过东方平这一回,同时也相信,你有能管住你徒弟的能力。”

沈不归走出会议厅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小雪。

大街小巷,银装素裹。

可惜美景有意,路人无心。

沈不归穿过长廊,在快要走出公会时脚步一顿,剑眉微蹙道:“谁?出来!”

第132章:一去不归(22)

拐角处,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似曾相识的模样让沈不归一怔,居然是刚刚提到的那个少年。

少年的眉眼和现任会长贾仁义像了七八分,沈不归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猜测这可能是贾仁义的宝贝儿子。

坦白讲,沈不归对他的印象并不好,不是因为父辈的恩怨,而是因为初见时少年表现得太过嚣张,明显是被宠过了头。

然而此时此刻,少年却收起了那副少爷脾气,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声音紧张到抖:“你就是首座天师?”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沈不归,眼里闪烁着无比崇拜的光芒,像是终于遇到了偶像的追星族,脸色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上前。

沈不归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举步要走。

“等一下!”少年眼看他要走,大着胆子追了上来。

他大冷天守在这里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了真人,自然不能就这么把人放走。

“怎么?”沈不归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

他虽然和贾仁义不相为谋,但也不至于把气撒在一个孩子身上,因此态度与对常人一般无二,还算客气。

“就是、就是想跟您道个歉……”少年扭扭捏捏地揪着衣角,眼神左躲右闪:“上次见面的时候不知道你就是沈天师,冒犯到你了……”

拿着首座天师画的符反过来说他“不识货”的人,少年也算是头一个了。

沈不归摇了摇头:“不必道歉,我也没放在心上。”

“哦。”少年低下了头,听他说“没放在心上”,反而有点儿失落。

“那个……”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崭新的小本子,眨了眨眼,“能给我签个名吗?”

沈不归:“……”

他无可奈何地看了少年一眼,竟也没有拒绝。

“好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少年心满意足地抱着本子,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沈天师还有什么事啊?”

“最近很忙吗?”

“来这边开什么会呀?”

沈不归心中一堆事,还挂念着自己冰牢中的小徒弟,实在没工夫跟他闲聊,正要告辞,忽听少年说:“您如果在首都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找我!这是我的地盘,您只要开口,其他事包在我身上!”

沈不归脚步微微一顿。

少年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托大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那个,我的意思是……”

“我最近有任务在身,没法在首都久留。”沈不归突然驴唇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不过在此之前,还真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屋檐,染白了长街。

城南一座四合院的院门被推开,沈不归风尘仆仆地走了进去。

“怎么样了?”狐狸放下酒杯,转头问道:“贾仁义那王八蛋怎么说?”

沈不归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我要离开首都一阵子。”

“去哪里?”

沈不归为自己斟了杯酒:“魔渊。”

于是将今天上午的情况说了一遍。

“你疯了吗!?”狐狸拍案而起,怒道:“你有几条命敢独闯魔渊对阵贪魔?”

“又不是没有过,你放心,就算取他性命不成,我至少也能活着回来。”

沈不归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酒,见狐狸仍然瞪着自己,不由叹气:“这已经是代价最小的方法了。如今这局势,难道真要我直接和公会开战吗?”

九归起身烦躁地在原地来回走动:“不如我直接去巫山冰牢里把阿辞救出来,我们一起回青丘。你我二人合力,难道也压制不了魔魂吗?”

沈不归还是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局势只会更乱。等到血月来临之日,连个和贪魔抗衡的人都没有了,世人怎么办?”

“事到如今你还管什么世人!?就算你心中有他们,他们心中有你吗?想想公会的人都什么德行,一个个巴不得你赶快死!你以德报怨,他们何以报德?”九归连发三问,一双凤眸愤愤不平地盯着他:“你自己愿意舍生取义也就算了,偏偏将阿辞也教成了这个模样,累得他如今在道义和魔魂之间苦苦挣扎……”

沈不归听罢,居然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饮下了一杯又一杯酒。

狐狸瞪他半晌,重重地坐了回去:“燕行客我问你,倘若有一天阿辞真的堕魔了,你会亲自动手除他吗?”

“他不会堕魔。”沈不归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这是他自己能控制的吗?对方是万魔之主,魔族信奉的神!要不是世间的法则限制了他不能降世,魔族早就一统天下了!这样的存在,让阿辞拿什么和他对抗?”

“你也说了,法则限制之下魔神根本发挥不出全部实力,我们还有希望。”沈不归看着自己的手,“若我还在巅峰状态……”

三百年前他还是燕行客时,就以一己之力死死地封印住了魔魂。

直至血月降临,陆非辞身死,魔气都不曾突破过他的封印。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英雄也会有迟暮的一天。

到了最后这一世,他已经无力回天……

沈不归沉默片刻,突然说:“你怨我把小六儿教成了现在这样,那如果是你,你想把他教成什么样?”

狐狸哼了一声:“我会告诉他,世间强者为尊,而他恰好就是强者,所以他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他不必信什么人间正道,只要相信善恶有报,血债血偿;也不用原谅任何伤害过他的人,我宁可他负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负他。”

沈不归忽然问:“那他当初凭什么原谅你?”

狐狸身子一僵,三年前的首都之夜,自己才是伤他最深的人。

他低声道:“是,所以他也不用原谅我,谁都不用原谅……至少这样,他会比现在活得痛快许多。”

沈不归摇了摇头:“你如果真的这么想,就不会喜欢上现在的他了。”

九归一怔,半晌无言。

是啊,话是那么说,为什么偏偏还是被这样的陆非辞吸引了呢?

他明明不屑于沈不归的处世之道,却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年春日飞花中走来的天真少年。

狐狸默默地喝完了一杯酒:“这酒真辣。”

沈不归举杯,与他遥相对碰:“所以你也不用再劝我,魔渊我还是要去的。”

狐狸一句“不知好歹”已经蹦到了嗓子眼儿,沈不归却轻声一笑:“我并非不会权衡利弊,只是许多在你看在无关紧要的事我都不得不考虑。人的某些观念一旦形成就扳不回来了,纵然天地为炉,也无法将人打破重塑。我也好,小六儿也好,我们都已经成为了现在这样的人,自己也没有办法改变,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狐狸问:“就算明知这是一条不归路吗?”

沈不归莞尔:“嗯。”

狐狸沉默有时:“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每一世都活不长了。”

“可不是么,好人不长命——”沈不归若有所指地瞄了狐狸一眼,笑着接上了后半句:“祸害遗千年。”

狐狸忍无可忍:“滚!”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二人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陆非辞酿的酒。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沈不归放下了酒杯。

“跟我客气什么?有话直说。”

“小六儿的如意箭和退魔弓被公会扣下了,并且藏得很严实。我托了人打探它们的下落,如果有消息,还要请你把它们抢回来,偷偷带给我。”

九归一愣:“你要弓箭干吗?它们又不听你的。”

沈不归神色凝重道:“以防万一。”

狐狸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还是选择了无条件相信:“行吧,那你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我也不太清楚。”沈不归将上午遇到的那个少年跟他说了说。

“那王八蛋的龟儿子?你确定他能成事?”狐狸问。

“贾仁义很宠他儿子,我们今天开会的信息原本应该高度保密,他既然都能得到消息过来堵我,想必也能打探到弓箭下落。”

狐狸说:“既然如此,你怎么不直接让他帮你偷弓箭?省得我折腾了不说,贾仁义那家伙要是知道了,肯定铁青着脸也不敢追究吧。”

沈不归轻轻叹气:“父辈的恩怨,原本不应该牵扯到他的。我如果不是急着要走,也不会找到他头上。那孩子性格虽然恶劣了点儿,但心肠不坏……”

话音刚落,“咚咚咚”的声音传来,院门被敲响了。

狐狸神色瞬间警觉,可仔细一分辨,发现门外那人弱得出其。

他转头看了眼沈不归,后者轻轻一挥手,院门便自动敞开了。

一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少年贼头贼脑地钻了进来,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木盒子。

少年看到沈不归,眼睛一亮:“沈天师!”说着撒丫子扑了上来,不料脚下冰面一滑,险些跌了个狗吃屎。

好在沈不归眼疾手快,勾着他的后衣领将人拎了起来:“小心些。”

人是没事,背后的大木盒却摔落在地,盖子也被撞开了。

狐狸伸过头,眸子一缩:“退魔弓!?”

“还有那金箭,装在侧盒里了。”少年上前,将三支如意箭也拿了出来。

九归:“……”

他转头看了眼沈不归,却发现沈天师也一脸状况外。

“那什么,虽然您只是让我打探打探,不过我最后发现这个就在我们家地下室里放着……”少年挠了挠头,“我觉得既然您对它感兴趣,不如直接拿来给您看看吧。”

沈不归:“……”

狐狸乐了:“啧啧,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不归神色复杂地看了少年一眼:“你这么做,你父亲知道吗?”

“诶?”少年傻眼了,“您、您知道我父亲是谁?”

他虽然对公会的事并不关心,但也多少知道首座天师和自己父亲意见不合,关系不好。

因此没敢表明身份,怕沈不归讨厌他。

不料还是被识破了。

“你父亲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很不高兴。”

少年挥了挥手:“没关系!老头子又不会拿我怎么样。”

沈不归抿了抿嘴,终是伸手接过了弓箭。

事到如今,他确实也无暇顾忌许多了,东西一旦到手,原本的计划就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谢谢。”他转过头,对少年道:“我马上就该动身离开首都了。这弓箭我的确急用,需要带走一段时间,不过此时非同小可,如果将来有一天事情败露,你尽管可以往这家伙身上推,说他威逼你也好,利诱你也罢,不用自己单独扛着。”说着伸手指了指站一旁看戏的九归。

狐狸:“……”

天降一口大锅。怎么办?背着吧。

少年一听他要走,鼓起勇气问:“那个,沈天师还收徒弟吗?”

沈不归一怔。

少年红着脸说:“我一直很仰慕沈天师……您愿意收我为徒吗?”

沈不归叹气:“抱歉,我早就不收徒了。”

“这样啊……”少年垂下了脑袋,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

少年垂头丧气地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喊道:“沈天师!我叫贾云飞!”

沈不归看他,不明白这孩子要干吗。

“我以后会努力修行满足您的一切要求!也请您不要因为我父亲的事讨厌我!总之,我会努力成为您的徒弟的!”贾云飞喊完这席话,调头就跑。

留下沈不归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一挥,关上了院门。

“居然就这么拿回来了。”九归正在一旁审视着如意箭,随口调侃道:“你说,贾仁义对他儿子这么宝贝,我们直接绑架了那小子来是不是也能逼他放人?”

沈不归斜眼一瞥,狐狸识趣地收了声。

“接下来怎么办?”

“我也该动身了,弓箭我一道带走,在去魔渊之前,我还得去找一趟白泽。”

“那我呢?”狐狸问。

他有心直接去救陆非辞,然后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可是他却无法替他压制身上的魔气,这是公会那群王八蛋的专长。

沈不归沉默良久,转头望向狐狸:“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拜托你——”

第133章:一去不归(23)

“你徒弟的酒还剩最后一坛,真的不带上路吗?”

庭院内,白泽拿了一坛酒走了出来,神色淡淡道:“我替你保管弓箭就够占地方了,不替你存这些酒了。”

沈不归回头一笑:“昨晚不是说不会为我践行的吗?怎么……”

话还没说完,一只酒杯正对着他的脸飞了过来。

沈不归笑着接过:“好好好,我不说了……正因为是最后一坛,所以总有些舍不得。何况你这里的酒也不错。”

他说着将酒斟满,朝白泽举杯道:“这些年多谢你了。”

长袖下的指尖微微一动,白泽走上前去,为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先说好,我来陪你喝这杯酒不代表我答应你的请求——你自己的徒弟自己管,我不替你看孩子。”

沈不归摇了摇头:“小六儿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他这一路走来其实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只是我还不忍心,不想看他独自一人承担那么多东西……”

“我不想听这些。”白泽看着他,“我就告诉你,你昨晚用托孤的语气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全当没听见,你自己回来处理。”

沈不归好奇道:“你从哪里听出我想托孤了?我不就是拜托你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留意一下首都动态,以防万一吗?”

白泽不答反问:“那你在退魔弓和如意箭上动什么手脚?”

沈不归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个,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白泽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些许愠色:“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对我说实话,那我也不留你了,好自为之吧。”

“诶,等等。”沈不归叫住了甩袖要走的白泽,无奈道:“我不妨给你一句实话,许多事情我不得不早做准备,不是为了此番,而是为了今后——你也知道,无论有没有这次的任务,我都已经时日无多了。”

白泽问:“那这次的任务,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任务成功率不敢说,活着回来的几率至少七八成吧。我不一定要和贪魔死战到底,只是现在时局紧张,为了缓解矛盾多少要去做做样子。你也别太担心了,我就算要托孤,也不是这一次。”说着抬头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去送死,才这么生气?”

白泽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理他。

“我还答应了小六儿要接他出去呢,不会有事的。”沈不归起身,随手拂去了衣服上的灰尘,转头莞尔:“何况这百花酿还剩最后一坛,可不能浪费了,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把它喝完。”

魔渊地处魔界深处,境内魔气翻涌,无日无夜,天地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黑暗的植物生长于其中。

“多少年过去了,这里还是这副鬼样子……”沈不归抬手一挥不归剑,甩去了剑上的黑血。

三百年来,十世轮回,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来魔渊了,对此地可谓驾轻就熟。

他转头环视四周,不禁叹道:“还是人间好。”

周围是紧张戒备的群魔,将他重重包围,却不敢靠近。

他孤身一人一路杀来,早已浴血满身,黑色的魔血溅上他的风衣,却丝毫不显恶浊。

像是在无尽污秽的包裹下,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棵青松。

“贪魔呢?叫他出来见我。”

“哎呀,这不是沈天师吗?”

重重魔气之中,幻化出一个娇媚动人的黑色身影。

沈不归目光瞥过:“梦魔?三年前叫你逃过一劫,如今居然还敢出现?”

梦魔笑容一凝,目光中闪过些许恨意和忌惮,不过还是一步三摇的上前,皮笑肉不笑地问:“沈天师大费周章的来找贪魔大人干吗?”

话音刚落,一道锋利的金芒扫过,强大的灵气在漫天魔气中开出一条金光大道,群魔避其锋芒。

梦魔慌忙躲过,却还是被剑气刮伤。

她恨恨地抬起头,只见沈不归站在大道中央,神情坚毅而沉着。

“A市的仇,还有我徒弟的仇,今日一起做个了结吧。”

“报仇?”梦魔闻言忽然一笑,眼中尽是蛊惑人心的妩媚,“沈天师说哪里话,陆小天师可是吾主宿身,我们怎么会害他?”

妖娆的身影化作一阵黑烟,再度朝沈不归靠近,曼声道:“三百年前置他于死地的可不是我们,而是满口仁义道德的通灵署高层,事到如今也一样,他明明为了守护A市而战,却反被公会所囚,锁在不见天日的冰牢中……”

梦魔低低地笑了:“你如果真的要为他报仇,就不该将剑锋对准吾等。”

回答她的仍然是气势如虹的一剑。

“传闻梦魔最擅长蛊惑人心,你好歹承梦魔之位,怎么说教的功夫这么烂?”沈不归根本不受她的蛊惑,仍举剑指向了她。

梦魔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问:“沈天师对此难道毫无怨言吗?公会的人不给你一兵一卒,就让你来诛杀贪魔大人,不就是让你来送死的吗?你为他们奉献半生,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当真不心寒吗?何必还来跟吾等动手?退一步说,就算你今日真的能够完成任务,公会对你的忌惮与打压也只会变本加厉吧?”

沈不归听罢连眼皮都没眨,只是问:“贪魔呢?”

他神色淡漠得如同事不关己,冷眼旁观对方拙劣的挑拨。

其实未必是挑拨,梦魔说的有些事不无道理。

只是他奉献半生不是为了公会,也不是为了那些在暗地里捅他刀子的人。

所以无须反驳,也无须解释。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一颗心就算被磨得硬如磐石,也依然有其火红赤诚的一面。

见他不为所动,梦魔的笑容终于渐渐变冷:“沈不归,你还真以为我魔界无人吗?到了这里居然还敢叫嚣着要见贪魔大人,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回去吗!”

这里是魔渊,魔人的大本营。

万魔汇聚于此,魔气浩浩荡荡遮天覆地,以至于日月无光。

梦魔之所以敢出现在沈不归面前,也是因为她心里有底。如果是在魔渊内部,就算是耗也能把沈不归耗死。

沈不归横剑一扫,瞬间将周围的魔人击退了数十米。

下一刻,一道势如破竹的魔刺破空而来。

沈不归瞳孔微缩,一个转身将其挥剑斩断!

“你终于出来了。”

一抬眼,贪魔的身影浮现在半空,身后魔气滔天。

这位魔界第一强者负手而立,居高而下地看着沈不归:“是什么让你狂成这个样子?居然觉得在魔渊境内也能打倒本尊?”

魔气化作长梯,贪魔一步步走了下来。

“莫说如今,就算是三百年前——燕行客,你又有几分把握能杀我?”

沈不归的脸色终于变了。

“怎么?沈天师还以为这是个秘密吗?”梦魔躲去了贪魔身后,掩唇笑着说:“三年前的首都之夜过后我就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封印能强大到那种程度?封印住了吾主的一缕残魂不说,陆非辞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居然还甩不掉那封印,这几乎不是人力可为的。所以后来,我查阅了天书阁内的上万卷古籍,结果巧了,还真被我看到了一种禁术——”

“三千大道封印术。”梦魔一字一句地说,“你以灵魂为引,祭献天道,换取了无与伦比的封印力量。所以只要你灵魂不灭,无论再过多少年,封印都会一直存在。”

沈不归冷漠地看着她,不置可否。

“可是当年陆非辞死后,你发现自己的封印没有解除,再加上天罚降世,你便疑心是吾主动了手脚,强行为陆非辞改命,如此残存世间的那缕魔魂也能一起延续。不光如此,你还算到他们突破了时间法则,会重新降临于未来,可是却算不出他们现身的具体时间,为了保证封印的力量不随你入土而消失,你再度发动了禁术轮回门,强行为自己续下十世轮回,以保此后三百年封印安稳,是不是?”

“我如果说不是,你大概也不会相信。”沈不归摇了摇头,“古书上的内容没那么详细,你对那禁术也一知半解,所以才来套我的话吧?”

梦魔神色一冷。

不错,她其实并不知晓破除封印的确切条件。如果只是与沈不归本人共存亡,那么他这最后一世多次涉险的做法就未免太过儿戏,肯定还有其他条件……

第134章:一去不归(24)

魔渊内黑云翻涌,浓郁充沛的魔气将周围景物蒙上了一层阴影。

贪魔大手一挥,无数魔力所化的利箭齐齐对准了沈不归。

“和他废话那么多做什么?”贪魔话是对梦魔说的,目光却直直地盯着沈不归。

“无论如何,大道封印术也需要以灵魂为引,我倒要看看,十世轮回结束后你魂飞魄散,封印还能靠什么维系!”

贪魔下巴微扬,已然有几分胜券在握。

三百年前的燕行客的确是无可厚非的至强者,天道对他青睐有加,给了他无上的力量与机遇。当初他以一人之力支撑起整座神都护天大阵,护住了天罚之下危在旦夕的城池,因此被世人誉为三百年来最强的通灵者,魔神的残魂也在他的封印下不得挣脱。

可那毕竟是三百年前了。

纵然是天选之人,经过两轮禁术的消磨与十世轮回的蹉跎,又能剩下几分力量呢?

更何况,他早有准备。

贪魔望着沈不归,突然勾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沈不归神色一动,抬头向上望去。

中天之上浮现出了一个个黑点,密密麻麻地涌了过来。

随着黑点逼近,沈不归终于看清,那每一个点都是一只魔。

转眼之间,身陷万魔重围。

即便是在魔渊之内,也不该一下子出现这么多魔人。

简直像是早就埋伏于此,专程等他到来一样。

沈不归握剑的手紧了紧,不归剑嗡鸣一声,骤然爆发出万丈金芒。

三十岁出头生命却已至迟暮的首座天师提剑走了上去。

一把木剑,一颗丹心,迎战诸天万魔!

遥远的首都郊外,大雪纷飞。

巫山山下的九幽冰牢内,陆非辞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

入眼一片昏暗,混沌无边,令人分不清现实与噩梦的界线。

忽然,陆非辞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四肢缠绕的锁链哗哗作响,恍惚间耳边一片嘈杂低语。

某种可怕的力量在他识海内翻云覆雨,卷土重来,脑袋疼得像是要裂开。

起初陆非辞还以为是魔魂再度发作了,很快就会在冰牢与符咒的双重压制下归于平静。

然而这次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魔魂出现了出前所未有的躁动与沸腾,仿佛坚守百年的冰山正在渐渐消融……

魔渊境内,贪魔府邸前,方圆十里都在战斗中化为了废墟焦土。

黑色的魔焰熊熊燃烧,沈不归浑身上下都已被魔血染黑。

梦魔面容惊骇的望着沈不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刚刚,就在沈不归被万魔掩埋的时刻,不归剑的剑意骤然化作一把遮天巨剑,将贪魔的魔龙斩于剑下!

贪魔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还未站稳,沈不归便冲出重围,一剑斩落了贪魔的项上人头!

魔血喷洒向天际,贪魔的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天地间万籁俱寂。

众魔看着无罹的尸体,再看看浴血满身的沈不归,纷纷踟蹰着不敢上前。

沈不归已经身受重伤,甚至有些站不稳。

自己的鲜血与魔人的魔血混杂在一起,滴落在地。

他一把将不归剑插入大地,以此为支点稳住了身形。

万魔围攻之下,纵然是当世的最强者也早已精疲力竭。

唯有那双眼睛始终如同亘古不灭的星辰,闪亮而坚定。

他抬眼朝梦魔看了一眼,姬魅心头一跳,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做梦也没想到,沈不归居然能以一人之力,在魔渊境内斩贪魔于剑下!

那可是稳坐贪魔之位数百年的无罹,魔神之下第一人!

沈不归以大限将至之躯尚且能做到这一点,三百年前又得强成什么样?

何况,他若有如此实力,这些年来又何必与公会苦苦周旋呢?

他这样的强者,世间大概再无人能逼他做什么。

除非他心甘情愿。

沈不归一把拔起不归剑,甩去了剑上的魔血,朝魔渊外围走去。

群魔退而避之,居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现任首座天师就这么目不转睛地朝前走去。

穿过黑暗魔林,他所过之处留下一步步血印,高大的身影摇摇欲坠。

梦魔呆立良久,朝周围群魔吼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你们还怕什么?上啊!”

话虽如此,自己却并不上前。

贪魔统领魔界已久,在众魔之中极具威信。

他这一死,众魔看沈不归的目光纷纷像是在看一尊现世修罗。

有魔人在梦魔的号召下再举进攻,仍被他一剑劈成了两半。

那强弩之末的身子中仿佛藏匿着无尽的力量,再怎么受伤也始终不曾倒下。

自此再也无人敢犯。

万魔沉寂,目送他一步步离开魔渊。

沈不归脑中一阵晕眩,鲜血不断流逝,随之一同逝去的还有他这一世的生命。

其实到了最后一世,他的力量早已大不如前,在来此之前,他也不确定自己真的能杀得了贪魔。方才那一剑几乎透支了他的力量,身体一路都在超负荷运行。

他拖着满身疲惫前行,自己也有些惊叹于自己还能继续走下去。

心中隐约还有一丝信念,支撑他走出这万丈深渊。

头晕目眩的恍惚之中,他回想起了三百年的那个月色苍白的夜晚。

八岁的男孩仰头望着他,眼中滚烫的泪珠夺目而出。

刚刚失去了全部亲人的孩童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不言不语地流着泪,就这样一边哭一边注视着这个带他走出火海的男人。

燕行客叹了口气,刚想转身离去,身子突然一顿。

低头一看,一只稚嫩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稚子的力量如此弱小,他挥手就能推开,可是他没有。

那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像是一个即将跌落悬崖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彼时满腔赤诚、满载一颗仁爱之心的首座天师顿时觉得,自己不能不管这孩子,不能就这样把他留给通灵署。

可那时的他也没想到,这一管就是十几年,甚至此后三百年。

沈不归拄着剑,一步步朝魔渊外走去。

他的小徒弟啊……

会奶声奶气地叫他“师父”,会摇着他的胳膊求他开同心共灵阵,会在他午后浅眠时替他纳凉,会为他学着酿酒。

对了,徒弟的酒还剩最后一坛,他总要喝完吧?

还有,在小六儿被打入冰牢之前,他答应了会去接他出来。

他告诉他不必害怕,也不必惶恐,一切有他。

怎能食言呢?

沈不归跋涉过怪石嶙峋的魔岭,护体的灵气在渐渐消散。

魔气开始腐蚀他的身体,他却恍若不觉。

其实他仍希望陆非辞能看到这人世间美好的一面。

当初是自己引他走上了这条路,他既然告诉了陆非辞要去守护这个世界,就也该让他知道这世界值得守护。

要告诉他,他不是独自一人孤身奋战。

有人在与他并肩作战。

有人在为他而战。

沈不归抬眼,人魔两界的边境已经近在眼前。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公会的人虽然不敢轻易踏入魔境,但是会在边境处接应他。

很快就能再见到小六儿了吧。

沈不归缓步走去,拄剑的胳膊也开始微微颤抖。

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短短数百米的路仿佛被无限拉长。

边境近在眼前,可是居然没有看到前来接应的人。

沈不归怔怔地看了半晌,只是自嘲一笑。

贾仁义那王八羔子,越来越不是东西了。

算了,自己也回得去吧……

“沈天师!”

就在沈不归快要走出魔境的时候,前方忽然金光一闪。

沈不归微微一怔,出现在眼前的,居然是贾仁义本人!

他收剑,强撑着身子走上前去。

贾仁义也走了过来,亲自踏入魔境接人。

“贾会长怎么亲自来了?”沈不归眉心微动,“现在时局这么混乱,你还不好好地坐镇首都?还要专程来看看?”

贾仁义的神色在魔气缭绕中显得晦暗不明,只闻一声低笑:“此事毕竟非同小可,沈天师如果能成功消灭无罹这个在位数百年的贪魔,就是千秋之功,我当然要来看看。”

沈不归只是一笑,擦肩从他身侧走过,望着他身后人界投来的阳光:“千秋之功不敢说,只希望贾会长记得答应我的话,放我了徒……”

话音未落,一把淬毒的长刀从他胸口处洞穿而出!

沈不归蓦地睁大了眼,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奇毒迅速蔓延,他精疲力竭的身体却再也无力抵抗。

贾仁义形如鬼魅地出现在他身后,神色阴鸷道:“沈天师辛苦了,就此别过吧。”

说罢猛地抽出了长刀。

不归剑掉落在地,发出悲怆的嗡鸣。

沈不归倒在了魔界边境,距离人间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身体迅速麻痹,视线渐渐模糊。

可他还是努力抬起头,睁大了一双眼。

如是我闻,爱人者青眼,恨人者赤目。

此时此刻,他没有将怨愤的赤目投向身后的背叛者,而是用一双青眼望向了不远处阳光灿烂的人间。

到底有些遗憾,到底有些不甘。

他的小徒弟还在等他去接,他的故友还在等他回去喝酒。

怎么可以倒在这里……

他拼尽全力想要起身,想向前方的光明处走去,可是眼前的一切都渐渐黑了下来。

事已至此,再也无力回天。

最后的最后,沈不归脑海中浮现出一阵金光。

画面一转,回到三百年前。

轮回门的禁灵浮现在半空,问前来缔结契约的天师:“十世轮回,世世不得善终,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燕行客将鲜血滴入大阵,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不后悔?”

“无怨无悔。”

第135章:一去不归(25)

苍启山深处,隐之结界内。

白泽一动不动地站在庭院中,看着异象突生的退魔弓和如意箭,呆立半晌,沉沉地闭上了眼。

院内百花齐放,好酒摆在石桌上,静待人归。

他却闻不出花香和酒香。

“骗子。”

良久过后,白泽忽然睁开眼,朝室内走去。

先是按照沈不归离开前的嘱咐,给远在首都的狐狸发了条信息。

然后走入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千里之外,巫山大乱。

漫山遍野魔气流动,黑雾覆盖住了皑皑白雪,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气息。

山下的九幽冰牢中,高浓度的魔气凝聚成了魔焰,焚烧着冰牢入口,令前来支援的通灵者不敢深入。

“这魔气太强了!怎么办?”

“快!布阵!”

“二队去南角,三队去西角,四队去北角,速度就位!”

“七队继续施展净化符,一定要压制住他!”

身着黑衣的特卫队队员行步如飞,转眼就将冰牢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神色戒备地盯着入口,看着源源不断的魔气喷涌而出。

“贾会长呢?还没回来吗!”

“电话也打不通,消息也不回,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

“首座天师也不在,现在怎么办?”

会议厅内,公会的骨干成员也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至少也是地级的强者,即便远在数十里外的首都中心,也感受到了巫山脚下逐渐复苏的强大魔气。

“不能再等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魏仁言突然发话了。

“魔神的残魂正在复苏,如果等到东方平彻底堕魔,一切就都晚了。”

他说罢,背上长刀起身。

“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亲自去除他!”

巫山下,千年玄铁打造的极天锁终于被魔气缠身的青年斩断。

陆非辞单手劈开了冰牢的大门,走了出来。

他的眼中魔气翻涌,做过之处魔焰焚烧,蔓延不绝。

“邪物退散,破!”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九重大阵重重张开,数百张灵符周旋上空,严阵以待的通灵者们一同发力,试图困住眼前魔气缠身的年轻人。

然而最终,人们还是在魔气侵袭下节节败退。

这时,一声洪亮的鸟鸣声从远处传来,瞬间盖过了嘈杂的厮杀。

身似燕而尾似凤的玄色神兽振翅而来,居然是东方家世代豢养的大妖玄鸟。

众人仰头惊喜道:“东方家主!”

东方决今年以来不断奔赴全国各地处理事物,人经常不在首都。

直到听说了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才放下了手中的全部工作,立刻赶了过来。

他从玄鸟背上一跃而下,目不转睛地望着陆非辞,良久无言。

“东方家主看什么呢?”

魏仁言也终于赶到,冷冷道:“他已经魔化,失去了神志!”

“我知道。”东方决缓缓祭出了他的武器太极枪,“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有责任……就由我亲手了结他吧。”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然而事已至此,不能错上加错。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魔主用他儿子的身体做这种事情。

两位天师同时出手,长枪刺破长空,呲出激烈的火花,玄鸟在空中盘旋接应,周围一众通灵者齐声念咒。

灵气与魔气轰然对撞,爆发出强大的冲击波,一时间地动山摇。

魏仁言起初还有几分忌惮,不过渐渐地他发现,陆非辞此刻虽然魔气缠身,可爆发出来的魔力却并没有当初在A市魔化时的那样强大。

他目光一闪,扫过陆非辞左腕上的那串封印佛珠……

那是三年前沈不归亲手所制。一百零八颗佛珠,颗颗镌刻着繁复不详的篆文,充满着神秘未知的封印力量。

正愣神的工夫,又是一道魔箭刺来!

魏仁言咬牙,挥刀还击。

无论如何,魔神的宿主必须死。

一定要趁现在彻底绝了后患!

陆非辞此刻五感尽失,整个人陷入了一望无垠的混沌虚无。

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这意味着魔魂再度主导了自己的身体,所以换自己的神识在这片黑暗识海内随波逐流。

魔魂为什么突然反应这么大了?

难道血月到了吗?

他在黑暗中苦苦挣扎,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师父答应了会来接自己,怎么能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幅样子?

还有狐狸……他答应了他要一起回青丘。

不能就这么放任魔魂侵蚀自己的灵魂!

巫山脚下,激战还在继续。

陆非辞忽然猛地一挺身,周围魔气瞬间紊乱起来。

“滚回去……”

低沉的嗓音从陆非辞口中发出,沙哑得不像本人。

他神色痛苦地弯下了腰,身子抖得不像样子。

就现在!

魏仁言看准时机,手中的大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万千灵力汇聚于这一击中,势如破竹。

眼看着刀刃就要劈开陆非辞的胸膛,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兽吼。

一道白光闪过,倏地卷走了陆非辞。

磅礴的妖气呼啸扑来,玄鸟庞大的身躯也为之一颤。

众人头顶投下一片阴影,大地映射出九条巨尾的影子。

魏仁言猛地转身,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九尾妖狐!”

收到白泽消息的九归终于赶到,将陆非辞牢牢地圈进了尾巴里。

“果然是魔物,居然还勾结邪妖!”魏仁言厉声喝道,同时又有几分心虚,他刚刚已经被魔气所伤,天上的符咒也被毁了大半,现在再来一只九尾,要怎么对付?

东方决则冷冷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巨狐:“九尾,你身为上古大妖,为什么要来掺和这趟浑水?回你的青丘享乐不好吗?”

“我当然会回去,不过要带他一起。”

九归一个甩尾,其余八条尾巴一齐冲出,试图扫开众人,为自己开路。

“九尾!你今日带走了他,也抑制不住他体内的魔魂!魔神一旦降世,天下必将大乱!”

狐狸恍若未闻,一路向前冲去。

它只想快点带着阿辞离开这里。

陆非辞眼下的情况并不好,虽然没有继续发动攻击,但也没有彻底清醒。

他的灵魂在识海内与魔魂博弈,在黑暗中沉沦,承受着几乎被撕裂的痛苦。

高达十几层楼的庞大身影不管不顾地狂奔,以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气势开出一条血路。

灵符灵阵也阻拦不住它的脚步,九归一边小心翼翼地卷住陆非辞,一边所向披靡地朝前迈步。

终于,它奋力冲破了重重通灵者的包围,在两位天师的夹击之下扬长而去,将众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一日之内,时局再度大乱。

魔神宿主逃亡在外,事关重大,总公会连发五道指令,全国通缉陆非辞与九归二人。

首都的雪已经连下了三天,苍茫大地冰封万里。

令公会的人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倾力通缉的人还没有走远。

狐狸在首都外租了一间小旅馆,在房内设下结界,带着陆非辞躲入其中,等白泽来。

之所以这么冒险,不是因为信奉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是因为陆非辞似乎情况恶化,经不起折腾了。

自从昨天九归将人卷回来以后,陆非辞一直处于那种意识不清的昏迷状态。

魔气在他周身缭绕,没有爆发,也没有退散干净。

经过许多天暗无天日的冰牢之囚,陆非辞此刻面黄肌瘦,仿佛快要油尽灯枯了一般。

九归坐在床边,心疼地伸手拂过他的脸颊。

昏迷中的年轻人双眉紧蹙,好像噩梦缠身,晕也晕不安生。

房间内暖气很足,陆非辞的手脚却都是冰冷的。

狐狸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满腔怜爱都不知道要怎么发泄。

他轻手轻脚地将人揽进怀里,却依然感觉心头空空的。

“别怕,我在……”

他不知道陆非辞梦到了什么,或许与与生俱来的魔魂有关,或许与同胞们刀剑相向的敌意有关。

无论哪种都不是他的错,却要他承受这样的惩罚。

他多想用九条尾巴将人严丝合缝地保护起来,想钻进他的识海内为他驱散黑暗,想让任何人都伤害不到他。

可现实却是,他无法替他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无奈油然而生,狐狸垂下脑袋,死死地咬住了唇。

苍白的冬日阳光透过窗户洒向室内,正午时分,望眼欲穿的狐狸终于等来了白泽。

白泽一入门就说:“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好像已经暴露了。”

他来的路上发现四周都是通灵者,多半是察觉到了狐狸的气息,正在附近进行搜查。

这样下去,抓住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我知道,你先去看看阿辞!”狐狸急忙拉他过去。

沈不归曾笑称白泽为“万事通”,因为他懂的会的确实很多。同样是上古大妖,当狐狸在青丘睡大觉时,白泽就在他的隐之结界里博览群书,隔三差五还去人间转转,知识和阅历都颇丰,直到近百年来觉得人世发展太快,世人也多浮躁,这才退隐山林,开始了真正的隐居生活。

沈不归的医术有一半是跟他学的,他本人的医术更不必说。

然而当他搭上了陆非辞的脉搏,向来沉静如水的面容却微微一怔,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怎么,情况不好吗?”狐狸屏息凝看着白泽,生怕他说出一个“不”字来。

“不是不好,而是出乎意料的还算稳定。”白泽回答说。

狐狸松了口气:“那他为什么还不醒?”

“对方毕竟是魔神的一缕残魂,他能不被吞噬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能否重新夺回身体的主动权,关键还要看他自己……我只能尽力帮一帮他。”

狐狸用力地点点头:“多谢。”

白泽打开他的乾坤箱,取出了许多瓶瓶罐罐和法器灵符,开始帮陆非辞压制魔魂。

从日上三竿到日落西山,狐狸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悬在半空,像是产房外焦急等待妻子临盆的丈夫,腹热心煎,十分难熬。

经过小半天的努力,陆非辞终于从翻来覆去的噩梦中平静下来。

紧蹙的眉心渐渐松开,少年模样安详,仿佛陷入了深度的长眠。

白泽收了东西起身:“情况基本稳定下来了,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还要看他造化。他现在这个状态不影响赶路,你们最好尽快动身,远离首都。”

“我知道。”狐狸走上前去,专注地盯着陆非辞的侧颜。

白泽问:“你们打算去哪?”

“还能去哪?”狐狸苦笑。

人世间天大地大,却没有他们容身的地方。

“我带他回青丘。”

“也好。”白泽点点头,“可就算是青丘仙境,也抵挡不住血月来袭之日魔气复发,到时候怎么办,你要早做打算。”

狐狸点点头,问:“沈不归呢?什么时候能回来?”

白泽整理乾坤箱的手一顿,半晌无言。

九归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去。

“他已经不在了。”

白泽背对着他,声音还是淡淡的,也看不清什么表情。

狐狸眸子一缩,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

白泽直接用最简洁也最犀利的言语道出了事实。

九归愣了好久,喃喃道:“难怪你让我去救阿辞……”

沈不归还在时,公会的人要杀陆非辞好歹有个顾忌,不敢轻易动手。如今沈不归也不在了,他们行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可是,怎么会呢?

这已经是沈不归的最后一世了啊……

夜幕降临,满室苍凉。

白泽问狐狸:“你的伤呢,怎么样了?”

九归在两位天师的攻击下突破重围,自然不可能全身而退,何况当初在A市被魔化后的陆非辞造成的伤还没好,如今新伤叠旧伤,情况也不太好。

“我没事。”狐狸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的局势,根本容不得他有事。

“让阿辞再休息一晚吧,我们明早就动身离开。”

陆非辞醒来的时候,夜色正深。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洁白的月光洒向地面。

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大团子靠在自己脑袋边,柔软的毛毛蹭得他面颊微微发痒。

是他的狐狸。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比任何时刻都更让他感到安心。

陆非辞转过头,身子有些僵硬酸麻。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费力抬起了一只胳膊,轻轻搭上了狐狸的身子。

九归最近实在太累了,自从陆非辞被关入冰牢后,他的精神就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片刻不得安心。

如今陆非辞情况好转,它也终于能在心上人床头跟着小眯一会儿。

不过再怎么睡,对别人的抚摸还是有感觉的。

狐狸掀开睡意朦胧的眼皮,正对上陆非辞那双泛着笑意的星眸。

睡意顿时全消,却还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幻。

狐狸呆呆地问:“是梦吗?”

陆非辞乐了,有心想逗逗它,于是不言不语也不动作,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个幻象。

怎料下一刻,狐狸突然以云雷不及掩耳之势蹿了过来,嗖地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啄完还喃喃自语:“既然是梦,就让我亲一下吧。”

陆非辞:“……”

第136章:一去不归(26)

狐狸心满意足地在“梦中”偷完腥,倒头就趴回去睡了。

留下陆非辞一脸懵圈地僵在原地,怔怔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是一个短暂到让他措手不及的吻。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狐狸嘴巴的温度,对方就很怂的退了回去。

只留下了一阵湿哒哒的暧昧气息,飘散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冬日夜晚。

其实他完全可以当自己是被一只小宠物舔了一口,即便舔在嘴巴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他好像无法这样说服自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能单纯将九归当成一只狐狸了。

狐狸在床头眯了一会儿,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梦里也会有这么真实的触感吗?

何况此间夜深人静,它清楚地听清了身后人的心跳和呼吸。

它蹭地回过头,陆非辞还在望着它发呆。

狐狸一个翻身滚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两只前爪不确定地搭上陆非辞的胳膊,轻轻地在他身上嗅了嗅。

“阿辞?”

它像是一只如履薄冰的小动物,明明想扑进自己怀里,却又害怕把自己扑散了一般不敢轻动,这副爱故生忧的模样,一下子就让陆非辞心软了。

“是我。”他揽过狐狸,伸手抚摸着它的皮毛,“感觉好久没见你了……”

冰牢内不见天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关了多久。

在那片漆黑的日子里,他疯狂地思念曾经的一切美好时光。

那段时光里有朋友,有师父,也有狐狸。

狐狸呆了好久,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眼前的人真的是陆非辞。

心头一阵狂跳,却不敢将喜悦表现得太过张扬,只好死命地挤进了陆非辞的臂弯,轻声道:“你终于醒了。”

“我昏睡了多久?”

“一天多吧,也没有很久,只是白泽说你什么时候醒得看造化,我还以为你会继续睡一阵子……”

陆非辞笑道:“看来我造化不错。”

狐狸用尾巴紧紧地缠住陆非辞的手腕:“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去哪里?”

“青丘。”

陆非辞微微一怔:“我又闯祸了是吗?”

“没有。”狐狸连忙摇头,“魔魂这回发作的是比往常厉害了一点,不过你没有伤人,只是闯出冰牢了而已……我就跑去把你捞出来了。”

陆非辞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狐狸说得轻巧,可公会哪有这么容易放人?想必又是一场大战……

“你有受伤吗?我看看。”说着就要去扒拉狐狸毛。

狐狸哪里敢给他看,索性直接一翻身,把光滑的肚皮露了出来:“我没事的,公会那群饭桶哪里伤得到我?”

陆非辞笑了:“好吧,听你把青丘说得那么美,我还真想去瞧瞧。”

事到如今,他们除了青丘也无路可去了吧……

“对了,师父呢?”陆非辞摸着狐狸的肚皮问。

狐狸身子一僵,瞧瞧抬头窥了一眼陆非辞的侧脸。

经历了冰牢之囚的年轻人气色很差,在苍白月光的映衬下,整个人显得异常脆弱。

狐狸实在不忍心让他伤上加伤。

“你师父答应让我带走你了,他自己还有事要处理,不能跟我们一起回青丘。”

陆非辞点点头:“这我明白。”

适逢乱世,师父肯定不会放下手中的烂摊子跟他们一起去避难。

可这祸乱的根源恰恰是他自己……

“如果魔魂再度发作怎么办?师父有说吗?”

“不会的。”狐狸将脑袋抵在他的胸口,自欺欺人道:“它不会再发作了。”

这个问题它也没有答案。

燕行客已死,他们总会有穷途末路的一天。

可狐狸不想去关心那么遥远的事了。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它如果能带着心爱的人回到家乡,与他携手一起看日升日落……

那么死而无憾。

“还有——”陆非辞突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公会的人一直没有追击我们吗?”

他卷起袖子,露出了左腕:“你看,他们当初在师父给我的佛珠上锁了颗母蛊珠,应该就是以防我日后出逃用的。无论相隔多远,子蛊虫都会感应到母蛊的气息……”

佛珠旁果然用极细的金线锁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他们原本是让我把母蛊吞下去的,不过我那时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魔气一直在吞噬我体内的异生物,所有放进来的蛊虫都被融化了。”

狐狸的心狠狠一疼。

它凑上前去,轻轻地舔了口那截光滑的手腕,湿滑温软的触感让陆非辞不禁打了个哆嗦,嗔怒地瞪了狐狸一小眼。

狐狸心虚地蹭了蹭。

它表面看似平静,心里其实已经将公会那群王八犊子骂了千八百遍。甚至有些庆幸有魔魂在,不然陆非辞在冰牢这些天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怪不得他们居然能追到这里……”狐狸眉头微蹙。

它原本也在疑惑,自己的结界明明隔绝气息的能力极强,公会的人怎么这么快就查到了附近?现在看来还好有这层结界挡着,否则他们肯定早就暴露了。

“也难怪魏仁言昨天那么容易就放我走了。”

当时两位天师和众多特卫队成员在场,它就算拼死以战,按理说也不至于撤得那么快。现在想来魏仁言肯定早就知道了子母蛊的事,而且当时他自己也没有胜算,不想和他们血战到底,这才没再追击。

现在公会肯定又召集了更多强者,全力追捕他们,如果再来一个天师,想走可就困难了。

“这东西能不能弄下来?”狐狸问。

“很难。这是一个封印锁术,贾仁义亲自施的咒,效力很强。除非有钥匙在,或者请师父来帮忙解咒。”

狐狸爪子紧了紧:“你师父现在人在外地,我们就不拖累他了吧。你也不用担心,这里有结界守着,公会的人暂时找不过来的。你先躺下休息,我去隔壁问问白泽,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白先生就在隔壁?”陆非辞讶然。

狐狸点了点头。

“需要我一起过去吗?”

“没事,你躺着就好。”狐狸用一只爪子把他按了回去,“睡吧睡吧。”

陆非辞确实有些困了,他现在身体状态不是特别好,只说了这一会儿话的时间,就又觉得疲惫。

“那好吧,麻烦你们了。”

狐狸听着陆非辞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这才调头跑了出去。

不多时,白泽来了。

“双生化锁之术。”白泽只看了一眼,就摇头道:“这个我也解不了。除非找到双生的钥匙,否则很难破解。”

狐狸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

白泽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试着把蛊珠打碎,不过如果这么做,很难保母蛊的汁液不会溅出来,气味一旦附着在他身上,就更容易被公会的人找到了。”

狐狸沉默半晌,忽然抬起了头:“等等,阿辞说这术是贾仁义施下的……”

冬日昼短夜长,太阳总是升得比较晚。

天刚蒙蒙亮,小旅馆内就迎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沈天师?”

贾云飞悄悄推开了房间的门,贼头贼脑地探身进来。

“在吗沈天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走进室内,房间的门突然砰地一声关上了。

吓得贾云飞猛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红衬衫的美男子站在门口。

“是你!”贾云飞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当初他去四合院找沈不归时,这个堪称妖艳的男人着实把他惊艳了一番。

“你和沈天师真是形影不离啊……等等,沈天师他人呢?”

贾云飞左盼右盼,却没有发现那个令他敬仰万分的男人。

九归没有回答,只是问:“东西找到了吗?”

“哦,你稍等。”贾云飞放下背包,从中掏出了许多小玩意,在地上摆了一排。

“我都快把我家地下室和藏宝阁翻遍了,所有像钥匙的东西全带来了,你看看沈天师要的是哪个吧。”少年打着哈欠说,吃里扒外的得心应手。

九归连夜用沈不归的手机给贾云飞发了短信,请他帮找一下钥匙。

结果没想到天才刚亮,人就来了。

九归强忍住激动的情绪,无不真诚道:“多谢。”

“没事。”少年大大咧咧地一摆手,“话说外面怎么那么多通灵者?我这一路上撞见了好几个熟人,吓得我一身汗,好不容易才避开他们找来这里的。”

九归蹲下把明显不是钥匙的东西挑了出去,然后将剩下的宝贝收起来,这才起身说:“昨天刚出了事,首都内外加强戒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也是。”少年点了点头,看九归要往外走,忙追了上去,“诶,沈天师呢?”

“他没有回来。”九归实话实话,“不会再回来了。”

少年一愣:“你什么意思?”

九归拿着剩下的钥匙走了出去:“你在这稍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另一间房的结界内,白泽已经在等着了。

陆非辞还在睡。

以往这个时间,他的生物钟会自动把他叫醒,可这次不知道怎么了,睡得意外的沉。

“那家伙拿了七八把小钥匙,你看看是哪一把。”

白泽从中挑了一个极细的金色钥匙,试图插入蛊珠上的锁眼,可是没有成功。

反而惊动了母蛊一般,珠内的蛊虫瞬间活跃起来。

狐狸的心一紧,白泽又挑了一把。

“吧嗒——”

随着钥匙转动,蛊珠上紧紧缠绕四周的金色灵线自动缩了回来。

居然真的打开了!

狐狸万分惊喜,这样一来总算可以摆脱公会的追捕,安心带他走了。

白泽夹起蛊珠,将母蛊封入了一个材质特殊的小袋子,又将袋子丢进了他的乾坤箱里。

“这下可以了,你们尽快动身吧。”

“等他睡醒吧。”狐狸看陆非辞睡得这么香,实在不忍心叫醒他。

这时,屋门被敲响了。

“喂,你在这里面吗?”贾云飞的声音从中传来。

狐狸上前开门:“怎么了?”

他挡在门口,没让少年进去。

“沈天师到底去哪了?还没执行完任务吗?那他怎么又跟我说回来了,还让我把东西拿来?”贾云飞接连发问。

九归垂下了眼,终是微叹道:“他还有事,已经走了,让我留下来等你。”

“哦……”贾云飞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那我就先回去补觉了,替我向沈天师问个好。”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说话的居然是白泽。

九归回头看他,少年也停下了脚步,睁大了眼看着他那一头银色的长发:“你你你……你是人吗?”

白泽没有回答,走过去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你近期接触过魔人吗?”

“哈?”贾云飞下意识地翻了一个白眼,“我这几天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怎么会接触过魔?”

白泽沉默地盯了他半晌,忽然伸手抓起了少年的手腕。

“喂!你干吗?放手!我叫人来了!”少年奋力挣扎,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白泽只用了两根手指在他脉搏上轻轻一搭,贾云飞就感觉自己像是被铁钳死死钳住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白泽终于松开了手。

他无言地看着少年,九归却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点严肃。

“怎么了?”狐狸将二人重新带进了隔壁房间。

“你是不是生来先天不足,有很严重的心脏病?”白泽开口了。

贾云飞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这脉象,原本活不到这岁数。”

少年低下了头:“我知道。我妈当初就是因为这病死的,现在又轮到我了……我从小身子就不好,医生也说我活不到成年。所以我爸从小就很宠我,我要什么他都会给,可能也是觉得我活不长吧。”

他说到这里,抬头嘿嘿一笑:“不过从前年开始,情况似乎有所好转了。我现在感觉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不知不觉都活到十七岁了,再过几天就成年了。”顿了顿,又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成年后沈天师愿不愿意收我为徒。”

白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半晌,突然毫无征兆地来了一句:“他走前跟我说过,至少有七八成的几率能活着回来,可是他没有。”

“什么?”少年没听明白这段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又想起来他刚刚对自己动手的粗鲁行为,看向白泽的目光已然有点不悦。

“他也跟我提到过,通灵公会内,应该有魔族的内奸。”

贾云飞脸色一白,旋即变得铁青:“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别在这指桑骂槐!”

他不傻,银发男子先是问自己近期有没有遇魔,现在又说公会有内奸,摆明了是指这内奸就在自己身边。

开什么玩笑!

他老子可是公会总会长,还能让魔人的内奸安插到自己跟前?

再说了,身边那些保护自己的叔叔伯伯们人也都很好,怎么会是魔族内奸呢?

“你确定想知道?”

白泽的神色始终静如止水,一脸看淡凡尘俗事的表情。

“废话!”少年的口气已经显得有些不耐。

要不是看在这家伙可能是沈天师的朋友的份上,依照他原本的脾气,现在肯定都撸起袖子要干仗了!

白泽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却是问:“在此之前,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太阳渐渐高升,好不容易晴了半日的首都再度飘起了小雪。

上午九点多,失联已久的贾仁义终于回到首都,宣布了沈不归战死魔渊,与贪魔同归于尽的消息。

首座天师牺牲殒命,一时间举国哗然。

沈不归在通灵圈内的威信很高,就算这些年来以贾仁义为首的公会高层一直试图打压他,他也始终是众人眼中那个顶天立地的最强者。

何况他的死因听上去如此符合一位英雄的壮烈。

诛杀了无罹这尊在位数百年的贪魔,足以让他青史留名。

贾仁义回来后也一改先前的态度,神色哀痛地发表了一番演讲,表彰他的功绩、赞美他的生平,甚至下令全国各地通灵公会加以追悼,把沈不归尊为了当世通灵者的楷模。

一直忙到中午烈日当空,他才终于有了一点休息的时间,在办公室内和魏仁言见了个面。

“母蛊虫明明健在,可子蛊虫就是闻不到了!也不知道九尾妖狐用了什么方法……现在怎么办?”

贾仁义沉默片刻,开口道:“这事先缓一缓吧——毕竟是沈不归刚认下的徒弟,他生前全力保他或许也有他的道理。而且现在沈不归刚死,人心浮动,公会里本来就有不少支持他的人在,我们这时候追杀他徒弟,不是明智之举。”

“什么!?”魏仁言并不认同,撑着他的桌面问:“现在缓缓,万一魔魂彻底爆发了怎么办?”

“你不是说他在被九尾带走前就已经压制住魔气了吗?”贾仁义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再说我也没让撤人,追捕工作肯定还要继续,只是我们暂时没那么多人手可以往里追加投入了……”

魏仁言哼了两声,转身离去:“那过两天我再来跟你说这事。”

他刚走没多久,办公室的大门又自动开启了,另一个知道进门密码的人走了进来。

贾仁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微笑着起身走去:“你怎么来了?外面冷不冷?”

说罢忽然一顿。

他发现儿子的脸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

贾云飞抬起眼睛,眼眶微微泛红,似有泪痕:“沈天师真的死了?”

他在小旅馆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是怎么也不肯信的,直到回来后发现,整个公会都沉浸在了一片默哀的气氛中。

贾仁义也明白儿子过去的那点小心思,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安慰他说:“沈天师为了天下苍生而死战贪魔,也算是死得其所,你别太伤心了。”

“真的是因为这个?”贾云飞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把自己从小疼到大的父亲。

贾仁义心里一咯噔,眉心微蹙说:“到底怎么了?有人在你耳边乱嚼舌根?”

“我遇到了沈天师的一个朋友。”

贾仁义神色一冷:“哪个朋友?在哪遇到的?”

贾云飞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接道:“他精通医术,也发现了我先天不足的事实。可是他还发现了——我的体内居然有魔约。”

贾仁义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可历经过许多大风大浪的他迅速镇静下来:“笑话!你不要轻信一些骗子的无稽之谈,你的体内怎么会有魔约?”

“是啊,我的体内怎么会有魔约呢?那是和魔做交易的象征。”贾云飞看着他,突然落下泪来,“爸……我的病被无数专家诊断为不治之症,为什么从前年开始就奇迹般地痊愈了?到底为什么!”

“够了!”贾仁义猛地一挥手,试图以假意的愤怒掩盖住自己的慌乱,“活着还不好吗?你难道宁愿相信一个骗子的一派胡言,也不相信我吗?”

贾云飞闭上了眼,过了好半天才道:“我跟他们说,我爸是个斩妖除魔的英雄。他在我母亲死后独自抚养我长大,教会了我念咒画符,告诉我通灵者要以天下人为己任,他决定不会做这种事的……”

少年睁开了眼:“可是紧接着,我就看到了魔约的印记。”

他虽然在锦绣从里长大,可是并不傻。当白泽将魔约的印记展示给他看的时候,他就已经都明白过来了。

“别人两三下障眼法就能把你骗住,你平时到底在学些什么?”贾仁义难得冲他的宝贝儿子放狠话,“从今天起,你回家好好呆着,没有我的同意不许出门!”

说着负手转身,不再看儿子。

“至于你说的那位沈天师的朋友——”贾仁义咬牙道,“我会好好查一查的。”

贾云飞颓然后退了一步,惨笑道:“他还说,沈天师原本不会死……可万一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将他要去魔渊的消息透露给了魔族呢?”

“住口!”贾仁义这回真的动了怒。

少年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凄厉地质问:“就因为这个……因为我!您曾经教我的那些道义,您自己就都放弃了吗!?”

“啪——”

贾仁义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自从贾云飞记事儿以来,好像还没有挨过父亲的打。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其实自己是最没资格指责抱怨的。

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背叛了道德,背叛了信仰,都是因为自己。

贾云飞擦干了眼泪:“既然如此,这魔人的恩惠我宁可不要!”

魔约魔约,说到底也是一种契约,按理说签废都应该由本人执行。

当初不知道贾仁义用了什么办法替儿子完成了魔约,而如今既然贾云飞发现了它的存在,也可以强行解除。

“住手!!!不要!!!”

贾仁义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身子猛然一挺,气流从他身上流转,旋即哗的一声散开。

魔约中保护他心脏的那股力量也终于收了回去。

即将步入十八岁的少年不知道的是,他的生命早在两年前就应该走到了尽头。

望着独子病入膏肓的模样,走投无路的贾仁义与恶魔做了个交易。

时至今日,没有了魔约,他的身体一刻也撑不下去。

“儿子……儿子!!!”贾仁义冲了过去,一把接住了贾云飞倒下来的身体。

年过五十的贾会长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想要拨打急救电话,却连按键都按不稳。

他甚至想要在公会办公室内直接召唤魔人来,重新签订契约。

可儿子已经没有了呼吸。

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曾几何时,他也在为了天下苍生而战斗。

然而妻子已经离他而去,他余生所愿,只是让儿子活命而已。

为什么事情还是变成了今天这样?

过了不知多久,贾仁义放下儿子已经凉了的尸体,站起身来。

他的双眼一片赤红,眼中没有眼泪,完全是被恨意渲染。

“沈!不!归!”

满腔恨意从他胸口迸发出来,几乎要烧尽他的所有理智。

苦难与报应过后,并非所有人都能幡然醒悟。

希望破灭,有时只会让人越陷越深,直到没入泥潭,彻底被蒙蔽住了双眼。

贾仁义来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传令下去,举国上下全力追杀东方平与九尾妖狐!一旦发现他们的行踪,立刻向我报告!我要亲自去结果了他们!”

第137章:一去不归(27)

“阿辞你看——”

九归伸手朝车窗外一指。

“东海!”

小轿车在公路上奔驰了七个多小时,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终于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司机笑着说:“再有二十分钟就到Z市了。”

二人此行的目标,正是东海入海口——Z市长风港。

青丘之国位于茫茫东海间,天狐祖先开辟的一方巨大的结界内。

距离人间何止万里,过去自然也要费一番工夫。

原本狐狸若是能光明正大地化出百十层楼高的战斗形态,速度不会比汽车慢,无奈二人眼下被全国通缉,连飞机都不敢乘,只能偷偷租了辆无证黑车,一路南行来到Z市。

按照狐狸的计划,二人将去搭乘长风港的渡轮,等渡轮驶向大海,彻底远离了陆地,它就可以变出原形背着陆非辞前往青丘了。

到那时,就算有游人向公会举报也不怕了,它早就带着陆非辞回到了青丘。

不必再担心被人追击,更不必担心会被找到—相传青丘国度受到狐神庇护,是独属于狐族的极乐净土。除非得到青丘之王的允许,否则外族生物根本无法进入。

青丘如今的王,正是九归。

“真好。”陆非辞一觉睡到今天上午九点,醒来后气色终于正常了一些。

他望着窗外风平浪静的大海微微一笑:“在青丘也能看海吗?”

“当然,那本来就是海岛,景色可比这里好多了。”狐狸骄傲地扬了扬脑袋。

青丘仙境之名绝非虚传,当真是美景如画,四季常春。

“这么美的地方,我去了之后……真的不会有问题吗?”陆非辞问。

狐狸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安慰他道:“不会的,青丘受我族先祖神明庇护,就算你再度魔化,也殃及不到那里,只不过……可能会被守护结界排斥出去。”

“那就好。”陆非辞反而松了口气。他不能让青丘成为第二个A市了。

狐狸的神色略微黯淡下来,事情到了那一步时该怎么办,谁也不知道。

汽车过了收费站,驶入Z市城区,家乡仿佛也近在眼前了。

狐狸往后座上一靠,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他一会儿想等回到青丘一定要好好补个大觉,一会儿又想回去了之后要怎么陪阿辞玩。

他想为他建一座大大的宫殿,将岛上每种鲜花都摘一朵放在他的门前。

更想让他坐在自己背上,载着他去看日初时海面波光粼粼,日落时天边霞光万道。

狐狸想到这里,痴痴地笑了起来。

“想什么好事呢?”陆非辞问。

狐狸睁开了眼,还没来得及收回眸中的温柔痴恋:“想你。”

陆非辞:“……”

他被狐狸这肉麻的眼神看得一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半个多小时后,二人在距离长风港一公里外的楚天街下了车,沿着步行街向港口走去。

走了没一会儿陆非辞就发现,周围人时不时地朝他们这里看。

“怎么回事?”他小声跟狐狸说,“我们应该没有暴露吧?我都戴面具了。”

临走前白泽送了他一副人皮面具,现在的陆非辞看起来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是不是我们穿得太清凉了?”狐狸问。

虽然12月的Z市气温仍保持在10度左右,但路上的行人们多多少少都穿上了大衣外套。因此只穿着白体恤格子衫的陆非辞和衣着更单薄的九归就显得格格不入。

“我们路过沿街卖衣服的小店可以进去看看。”狐狸边走边说,“反正回去了之后钱就没用了,走之前把身上的钱都花完好了。”

“也好。”陆非辞点点头,一抬眼正巧看到个迎面而来的小姑娘投来一道惊艳的目光。

他恍然大悟,终于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狐狸这张妖孽脸才是最引人注目的!

只是自己和他相处久了,也就习惯了,都快忘记初见时的惊艳了。

陆非辞转头打量了狐狸一番:“你要不要也易个容?”

九归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还抬手摸了摸:“我脸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以人形在公会面前露面的次数不多,也没怎么被拍到过,因此并不担心被认出来。

陆非辞解释说:“没什么问题,就是太好看了些。眼下我们还在逃避追捕呢,马上又要进入人口密集的港口了,太引人瞩目不是好事,你的美就留着回青丘展示吧。”

狐狸:“……”

陆非辞这一段话他就清清楚楚地听进去了“太好看了”四个字,其余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唯有这句夸奖在他脑中余音绕梁地转了好几圈。

虽然他早已从别人的赞美中知道自己很好看的事实,可是同样的话由心上人说出来又是不一样的。

何况这是陆非辞第一次这么夸他。

狐狸突然得意起来的神情看得陆非辞一愣,不由好奇道:“又想到什么了?”

“等回了青丘,我天天美给你看。”

“……”

陆非辞又是一哆嗦,决定不再问他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了。

一公里多一点的步行街被二人逛了将近一个小时,来到港口时,两人手中都提着不少东西。

即将阔别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斩断与尘世间的羁绊,陆非辞心里不是没有留恋与惋惜的。

只是再怎么不舍,这里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他不怨不忿,也不得不走。

九归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舍,特地将脚步放慢了一点,让他再好好看一眼这阳光下的人间。

许久,陆非辞终于收回了目光:“走吧。”

自己离开这里,或许就是对世人最好的守护了。

“说起来师父还没回我短信呢。”买完船票,陆非辞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打电话他老人家也不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青丘境内有信号吗?”

狐狸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不过你可以送信给他,再让他寄信回来。”

“也只能这样了。”陆非辞有点遗憾。

两人的轮班在四十分钟以后,便一起去乘客等候大厅内里等着。

太阳渐渐西沉,赤朱丹彤的余晖透过玻璃窗镀到了陆非辞身上。

走着走着,周围人渐渐少了起来。

大厅内等待乘船的游客不是很多,陆非辞无意一扫,突然停住了目光。

他看到不远处有个男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右侧腰间,然后又将手放了回去。

可他腰间明明什么也没有。

那五指虚握的动作,他再熟悉不过—像是自己拿捉妖瓶的动作。

陆非辞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又看了看周围,结果越看越心惊。

这大厅内的通灵者绝不在少数!

他悄悄拉了九归一把,看似随意地起身道:“去趟洗手间吧。”

“嗯。”九归点点头,居然也没觉得这要求奇怪,直接跟他走了。

他虽然没那么了解通灵者的一些习性,却有着比陆非辞更敏锐的嗅觉。

自从踏入这座大厅以来,某种令他讨厌的气息就萦绕不散,令他感到了一点不安。

二人快步朝大门走去,可是却没走成功。

轰的一声巨响,大厅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刹那间四面金光拔地而起,铸成高墙,将大厅彻底封闭。

夕阳缓缓沉到了海平面下,日与夜交替。

内厅中缓缓走出五人。

贾仁义、魏仁言、东方决,还有两个陆非辞不认识的人。

——五位天师!

第138章:一去不归(28)

陆非辞和九归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周围严阵以待的通灵者和突然出现的五位天师,一颗心也跟着夕阳一起沉了下去。

当今世上活着的天师不过三十多位,此间便一下子聚集了五位!

倘若自己仍处于三百年前的巅峰时期,与狐狸联手或许还可以奋力一搏,可是如今他只有地级,弓箭也不在手,如何能在众人的围攻下逃出这里?

五位天师迅速散开,成五星站位将二人围在了正中央。

狐狸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陆非辞,神色严峻,开始四处张望,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

说实话,他其实没有多少把握能在众多强者的围攻中带陆非辞离开这里。

可是如今燕行客已死,阿辞只有他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陪他到最后。

贾仁义死死地盯着二人,眼中露出了一丝堪称疯狂的恨意:“终于等到你们了。”

陆非辞一愣,居然从中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九归眉心紧蹙,贾仁义等人显然在此等候多时了,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你们以为出了海就能逃之夭夭了?”贾仁义冷笑着转头望向九归,“九尾妖狐,你是不是想带他回青丘?”

青丘桃源隐世之声名在外,是二人最有可能的归处,而长风港又是东海入海口,守株待兔其实不难。

九归握紧了拳心,暗恨自己大意。

只是他没想到,公会一日之内居然调得齐这么多天师来堵他们。

眼下这情景躲是躲不过了,既然如此—“贾仁义!你当初为了救自己先天不足的儿子,勾结魔人签下魔约,如今我们想去青丘避世还不让我们走,这到底是你自己公事公办,还是魔族跟你打了招呼,让你千万别放我们离开人间?”狐狸冷声喝问。

一句话如同惊雷乍响,引得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陆非辞也是一怔。

贾云飞来的时候他还在睡,对此事并不知情。一时间也分不清是确有其事,还是狐狸为寻解脱想出来的说辞。

他都这么想了,在场的天师自然也不会轻易被一只大妖说动,只是多少有点疑惑,有意无意地抬头看了贾仁义一眼。

他儿子先天不足重病缠身的事,大部分天师还是知情的,贾仁义几年前曾带他儿子四处求医,能找的人都找遍了,可是所有人都说没办法,贾仁义也一度为此消沉。直到近两年来,情况确实有所好转,贾小公子奇迹般地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贾仁义闻言身子一颤,一双眼渐渐变得通红:“我儿子今天中午已经因病去世了,尸体还躺在医院里呢!他确实身患重病,也曾在名医帮助下苟延残喘了几年,可这就是你构陷于他的借口吗?他甚至都没能活到成年!”

又是一个重磅消息砸下,就连狐狸也愣住了。

贾云飞死了!?

怎么会呢?今天早上见面的时候不好好好的吗?

九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糟糕,因为他知道,贾仁义不会拿这种事情说谎,否则回去一查就彻底露馅了。

正因如此,事情才更麻烦了。

贾云飞若还活着,他体内的魔约就是贾仁义勾结魔族的证据。

可如果他死了—死无对证。

“你二人三年前大闹首都,就曾伤人无数,如今破坏A市捣毁冰牢,更是罪无可恕!死到临头还在这里妖言惑众,想靠诬陷我父子趁机逃脱不成!?”

贾仁义的声音如此洪亮,就连真相也在这般义正言辞前变得不堪一击。

何况他眼中还有真切的悲愤与密布的血丝,在众人看来都是比妖狐更加可信的佐证。

“贾会长节哀吧。”天师贺明哲叹了一口气。

他刚从外地赶来参与此次围剿,原本还不知道贾家小公子去世的消息,此刻知道了,只觉得自己刚刚那一丝疑虑实在是以小人之交度君子之腹了,于是再不疑有他,将目光转向了包围圈中的二人。

在场的其他通灵者听罢也纷纷打消了心头疑惑,转而对他们的贾会长肃然起敬,毕竟儿子刚去世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执行任务,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这妖狐一派胡言,试图混淆视听借机逃跑,先将他们捉起来再说!”

就这样,众人一致将枪头对准了陆非辞二人。

“我留在这里反而危险。”

陆非辞望着周围满脸戒备的通灵者们,缓缓开了口,声音意外的冷静。

“现在的我已经控制不了魔魂了,你们大概也一样,毕竟九幽冰牢内的千年玄冰和无数符咒都被他破开了,你们还有什么后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索性让我离开这里?我带着他远离人间,自然也就不会再伤害到人。”

“说得轻巧!一口一个‘他’,难道就能将你和魔神分开了吗?大闹首都的也好,血洗A市的也罢,难道不是你本人!?”贾仁义高声喝问。

“不是。”陆非辞毫不犹豫地说。

不光是说给贾仁义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师父曾经教导我,通灵者当以天下太平为己任,我既然是一名通灵者,就不会做出这种为祸世间的事来。”

贾仁义的目光闪了一闪,冷笑着说:“可惜你身负魔根,终有一天会堕魔!你刚刚问我还有什么后手?很简单——你的灵魂一散,魔魂也就不复存在了。”

说罢大手一挥:“布阵!”

“这家伙鬼迷心窍了,别跟他废话了!”九归摇身一变,本想化出十几层楼高的巨型狐身,不料却没能冲破屋顶的金钟结界,最终只能以三米多高的九尾原形开始战斗。

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战役正式打响。

厮杀声、咏咒声、哀嚎声、短兵相接之声……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黑夜降临,长风港口狂风怒号,浊浪滔天。

原本不起眼的候客大厅被鲜血妆点成了修罗战场,里面的人拼死做困兽之斗,却怎么也冲不出地狱无间。

陆非辞游避于众人之间,在七名地级通灵者的带队攻击下苦苦周旋。

而剩下五位天师则在全力围攻九尾,试图先将他们之中的最强者拿下。

这本就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较量,最终结果也在预料之中—陆非辞脑中纵然有千万种符咒画法,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也无可奈何。

灵气凝聚的金色锁链拔地而起,将他牢牢锁在了大阵中央。

另一头,九归也已经穷途末路。

就算在它力量巅峰,也很难顶得住五位天级强者的合力围攻,何况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自从他离开天狐冢重返人间以来,身上的伤几乎就没有好全过。

道道黄符贴上身,重如泰山,压得它几乎喘不过气来。

伤口越来越多,血越流越急,步子变得沉重无比,行动也渐渐慢了下来。

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倒下啊……

狐狸一爪拍飞了眼前的魏仁言,九条尾巴在空中狂舞着。

它看着大厅另一头已经被锁住的陆非辞,忽然低吼一声,拼尽全力想要冲到他身边去。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看他出事了,至少要把他安全送离这里。

大不了……

再断一尾!

狐狸这样想着,突然难以抑制地哀嚎了一声。

贺天师长枪刺下,一击便刺穿了它的后腿!

狐狸尾巴用力一甩,嘭地将贺明哲扫飞出去。

可长枪却还插在它腿上,痛得刻骨铭心。

魏仁言趁机跃起,又是一刀!

“住手!!!”

陆非辞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狐狸胸口喷涌而出,洒向大地。

攻击却还在继续。

刀剑割破它的皮毛,血肉翻开,鲜血淋漓。

“我跟你们走!你们放了它!”

陆非辞额上青筋暴起,面孔都扭曲了起来,他拼命想要挣脱,却仍在大阵的束缚下动弹不得。

“你们不是要抓我吗?冲我来啊!!!”

陆非辞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步一个血印的狐狸。

血肉模糊的样子,几乎叫他认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那可他的狐狸啊……

九归听到了陆非辞哑着嗓子的呼喊,抬头望去,却再次被人补了一剑。

这一次它没有叫出声来,它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心疼,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所以,虽然伤口疼极了,可它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狐狸由于失血过多,头脑出现了一丝晕眩……

那个小天师,从初见时就如同一只鲜嫩的小河蚌。

看似坚强,其实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一旦撬开了外面那层坚硬的壳,就很容易被伤到。

鲜血哗哗地往下落,流了一地。

狐狸长啸一声,想要发动禁术,却还是失败了。

一张金符贴上了它的脑袋,瞬间将狐狸压趴在地,它扑腾着四肢,再起不能。

“你以为,我还会让三年前的事再度发生?”贾仁义冷笑。

所以才召集了五位天师来此,合力施展封印符,为的就是让它连禁术都使不出!

狐狸抬起头,血顺着它的额头留下,染红了它的金眸。

它在眼前的一片血幕里望向它的小天师—从三年前那个得知了他是陆非辞的夜晚,它就在想,它要成为他的蚌壳。

不让世人尖锐的刀锋伤到他,将他心中那片柔软彻底保护起来。

怎么能食言呢?

狐狸迈开颤颤巍巍的步子,拖着鲜血淋漓的后腿,一步步朝陆非辞爬去。

又是一道灵锁落下,牢牢的将它锁住。灵锁上挂满倒刺,显然是专门用来降妖的。

它挣得越厉害,倒刺就陷得越深。

然而它还是不曾停步。

陆非辞望着满身浴血的狐狸万分狼狈地朝他爬来,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别……不要了……”他不住地摇头。

狐狸开口了:“我说过……要带你回青丘……”

还要载着他去看日初时海面波光粼粼,日落时天边霞光万道。

“我知道。”陆非辞红着眼睛点头,在满目泪光中对它挤出一个笑,“我答应了,我跟你走。”

狐狸也笑了。

自己已经回不去青丘了。

它不想留下陆非辞孤身一人,但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这里。

它活动已经够久了,可他的小天师前后两世,才活了不过二十多个年头。

二十年能干吗呢?也就够它睡一觉吧。

可人间却是个如此神奇的地方,仅仅二十余年,就能养出这样一个白璧无瑕的陆非辞。

真让它爱恨交加。

狐狸抬起头,最后看了陆非辞一眼。

对不起啊……

下一刻,九尾狐身一颤,眉心的天狐印红光一闪。

“不好!它要自爆!”

“快拦住它!”

“布阵!锁住它!”

在一阵尖叫怒吼声中,长风港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巨响。

火光冲天而起,金钟结界瞬间支离破碎。

海岸边惊涛拍岸,港口转眼便化作废墟。

唯有中天之月依旧讽刺的圆满着,将洁白的月光洒向人间。

“九归?”

当陆非辞回过神时,已经置身于一片汪洋火海。

烧焦的气息盖过了海水的腥味,难闻得令他作呕。

周围的通灵者们死的死伤的伤,唯有自己还在这里。

这场景像极了八岁那年的无间地狱,他被困其中,一眼望不到终点。

“这个……畜生!”

陆非辞回头望去,居然还有一个人没有倒下—贾仁义!

贾天师抹去了嘴边的鲜血,提刀朝陆非辞走来。

陆非辞呆呆地望着他逼近,没有动,没有躲。

“如果我死了,这场浩劫真的会结束吗?”

他其实隐约知道答案,可是他真的累了,疲于应对了。

自己能怎么办呢?

世间之大,已无他的容身之所。

人人唾弃,人人畏惧,人人得而诛之——这样的他又能逃去哪里呢?

索性不逃了吧。

陪狐狸一起走吧……

贾仁义一刀挥下,将陆非辞砍飞出去!

长长的血口从他的左胸划至后腰,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贾仁义露出了一个大仇得报的笑容,面孔在焱焱火光中显得异常扭曲:“怎么不躲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吧?你可以去陪你师父了。”

陆非辞吐出一口鲜血,怔怔地抬起头:“师父?”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贾仁义蹲了下来,笑容中充满了恶意和疯狂,“你师父死在魔渊了——我让他拿贪魔的项上人头来换你离开冰牢,他还真就去了,然后倒在了魔界边境——万魔分食,尸骨无存!”

“不可能……不可能!”鲜血从陆非辞的嘴里涌出,他摇着头含糊不清道:“师父就算没有回来……也不回死!你说他尸骨无存?尸骨都没有……你怎么知道他死了?胡说八道!”

贾仁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陆非辞:“我怎么知道的?我亲眼看到的。”

他站在一片火海中央,高高举起了刀。

“你师父倒下前的最后一刀,还是我补上的呢!”

说罢,直直地落下了长刀!

尖锐的刀锋穿透了陆非辞的心脏。

原来如此。

原来狐狸说得是真的……

勾结魔族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们通灵者公会的总会长!

师父为世人奉献了一生,祭献了十世,到头来居然落得这么个下场吗?

——万魔分食,尸骨无存啊!

陆非辞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死不瞑目地看着他。

贾仁义冷笑一声,抽到离去。

血液在流逝,意识在飘远,万物都离他远去……

他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

陆非辞再度堕回了那一片漆黑的识海,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识海内的黑色居然一点点褪去了。

雪花飘然落下,入眼一片纯白,一如他心中此刻的千里冰封。

原来这才是自己心境原本的样子?

那寄居于此的魔呢?

因为自己将死,所以魔魂也消失了吗?

念头刚起,陆非辞就看到了前方那个高大的轮廓。

纯黑的魔焰围绕在他周围,让人看不清身形与容貌。

“想要做个交换吗?”

洁白天地间那唯一一团黑开口了。

魔神缓缓走来,所过之处,留下一条不灭的魔焰之路。

他每往前走一步,陆非辞就后退一步。

“我没什么可和你交换的!”陆非辞咬牙说。

“你师父的仇不想报了吗?”魔神的声音无比平静,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却偏偏充满了莫名的诱惑力。

“这样下去,你会死。”

“你看看这人间,世人的欲望不输于魔,还有得救吗?还值得你去守护吗?”

“你还在坚持什么?”

魔神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扰得陆非辞心头一阵躁动。

“你闭嘴!”陆非辞死死地握紧了拳心,“我之所以坚持,为的不是贾仁义之流,人世间自有美好的一面,有我师父那样的人……它再怎么不好,也不该被你糟蹋成魔界那样!”

“尔等区区凡人,阻止得了这一切发生吗?”魔神摇了摇头,“你师父的封印维持不了多久了,这次我不必再等三百年,血月降临之日,吾身便能重返人间。”

陆非辞眸子一缩,半晌,又恢复了坦然:“三百年有我师父,三百年后一样后继有人,你不会得逞的。”

魔神突然笑了:“那么,赌一局吗?”

贾仁义离开长风港时,天边圆月当空,月色如银。

走着走着,他忽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气息笼罩大地。

这不祥不是从某一处传来的,而是无处不在,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沦陷。

贾仁义停下了脚步,猛地抬头。

脚下的土地蒙上了一层红光,他本以为这是身后火海倒映的光芒。

直到此刻,他看到原本苍白的圆月渐渐染上了血色……

血月?

血月!

怎么可能?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贾仁义瞳孔剧缩,猛地回头—一只手直直地穿过了他的胸膛,破胸而出!

“你——!”

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贾仁义震惊地望着眼前本该死绝了的人。

那张年轻面孔的明明十分熟悉,给他的感觉却又十分陌生。

无悲无喜,无悦无殇,却令他感到刻骨铭心的畏惧。

“魔……神……”

贾仁义瞪大了双眼,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魔气直冲天际,遮星蔽月。

笼罩了整座港湾,然后迅速向外蔓延……

黑暗重临人间。

第139章:未改初心(1)

天地间万籁俱寂,唯见眼前一片耀眼至极的白光。

极光之中,似乎有九道无形的虚影在四处游走,掌控着这方天地。

他看不清,却感受得到。

其中有一道虚影正渐渐地离他远去,直至最终,归于虚无……

九归缓缓睁开了眼。

午后明媚的阳光洒向草坪,白得如同梦里一般耀眼。

等等,梦?

狐狸忽然睁大了眼,想要起身,却重重跌了回去。

“唔……”

货真价实的痛感从身上每一处角落传来,将它一下子从梦境拉回了人间。

自己……还活着?

不是试图自爆内丹了吗?难道没有成功!?

那么阿辞呢?

狐狸心头一下子涌出许多疑问,急切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却苦于爬都爬不起来的状态。

它因为伤势过重,已经无法维持人身,此刻正以九尾天狐的原形态趴在一片嫩绿的草坪上。

四周盛开着色彩斑斓的鲜花,连扑面而过的风都是香的。

人间不是正处寒冬吗,这又是哪里?

狐狸看着草坪上自己的影子,忽然一愣。

一、二、三……

六、七、八……

自己的尾巴只剩八条了。

——又断了一尾!?

就在九归震惊地盯着草地上那八条黑影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醒了?”

狐狸耳朵一动,倏地回过了头。

居然是白泽。

它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一时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先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阿辞呢?”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久到狐狸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吊了起来,才听到回答—“他堕魔了。”

“什么!?”九归金眸一缩,难以置信。

它知道白泽不会说谎,也知道当时的情况何等危急,可它还是不能相信这个结果。

陆非辞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堕魔呢?

“真的?”狐狸徒劳地又问了一遍,声音微微颤抖。

白泽不语。

狐狸又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呢?”

“当时在现场的是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白泽说,“现在盛传的说法就是五大天师在长风港对你们发动了围剿,最终贾仁义、魏仁言、贺明哲三位天师在此役中战死,其余两位也遭受了重伤。”

“这应该是我自爆导致的。我还以为这样做了,他就能趁乱离开那里了……”狐狸低声道。

白泽闻言,向来沉着如水的目光不禁闪了闪。

他默默地打量了狐狸许久,像是今天才认识这家伙一样。

“你自爆那会儿,陆非辞堕魔了没有?”

“还没有,所以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狐狸呆愣了半晌,抬头又问:“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血月已经降临了。”

白泽面无表情地抛出这颗重磅炸弹。

“魔神半魂重返世间,群魔欢腾,魔界边境正在不断扩大,自Z市到B市已有十二城沦陷,魔神魔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常人根本无法居住,延边四省也开始了紧急转移。而通灵者公会内部各方势力大洗牌,正处于群龙无首的阶段。听说已经有人去请前任会长应一扬出山主持大局了,只是应一扬年初时才负伤退位,现在就算回来了,恐怕也镇不住眼下的局面。”

白泽隐世多年,原本对于这些事情是不感兴趣的,只是此番受故人所托,替他料理后事的同时也多少将局势摸了个大概。

“那……阿辞现在人在哪里?”

“被梦魔接回魔渊了。”

白泽一句话打破了狐狸最后的希望—“魔魂取代原主,这世间已经没有陆非辞了。”

狐狸一愣,旋即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白泽的隐之结界内明明和它的青丘一样风景如画、四季如春,可它如今沐浴在阳光下,却觉遍体生寒。

它一动不动、不发一言地呆愣半晌,忽然摇了摇头。

“不会的。”

“我了解阿辞,他不会将自己交给魔神的。”

白泽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要让狐狸接受这个事实很困难,然而事情已经发生,结局已经注定。

天定之事,是陆非辞一个凡人能够改变的吗?

血月降临之时,天地间邪气昌盛、灵气衰竭,妖魔鬼怪倾巢而出四处作乱,乃是人间大乱的征兆。

魔神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

他的本体受到天地法则的限制,不能降临人间,只好通过陆非辞的身体引入一丝残魂,试图逃过天地法眼,利用这种方式降世。

而如今他既然能这么大范围的使用魔焰,就意味着他的残魂至少已经临世了一半。

也意味着陆非辞的灵魂至少已经被吞噬了一半。

然而此时此刻,他看着遍体鳞伤的狐狸,实在说不出更多打击它的话来了。

“我要去找他。”狐狸突然说,“我不相信他会堕魔,你也不必劝我,我要亲自去看个明白。”

“你?”白泽用它狭长俊美的丹凤眼轻轻一扫,“你现在这身子能干吗?安心养伤吧。”

狐狸闻言哼了一声,努力想要挣扎着起身,却失败了。

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开始叫嚣起来。

它颓然道:“我为什么还活着?”

“这也要问你自己了。”白泽摇了摇头,目光瞥过地上的八条尾影,轻声道:“大约是你的一条尾巴救了你一命吧……”

狐狸沉默半晌,忽然道:“这次多谢你了。”

“不必。”白泽继续摇头,脸色仍是一副如冰的漠然:“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你。”

狐狸讶然,张了张口,话锋一转:“血月降临,魔神魂返,那么此后的百年人间怎么办?”

问完忽然自嘲一笑。

自己和陆非辞相处久了,居然也开始关心凡人的死活了……

“魔神并非完全无法阻止。”白泽回答道。

狐狸抬头看他。

白泽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想起了沈不归临走前拜托他的话,眸光微微一闪。

“你先好好休息吧。”白泽转身要走,“我接下来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你安安静静地待在结界里养伤,别自己作死,也浪费了我的好药。”

“那我恐怕要辜负你的一片好心了。”狐狸望着他的背影,语气居然不乏歉意:“等到我可以离开的那天,我还是要去找他。”

“你去送死,没人拦着。可我再说一遍——陆非辞已经回不来了。”

白泽停下了脚步,背对他道。

长痛不如短痛,可惜身陷梦境中的人始终不明白。

果然,狐狸笑了,开口还是那三个字:“我不信。”

第140章:未改初心(2)

夜深人静,血月当空。

幽暗的红光笼罩下,万物都浸染在一派不祥的氛围中。

首都西郊的一片小树林内,白雪铺地,绿叶凋零,唯有寒梅傲雪凌霜,仍散发着隐隐暗香。

重新出山的老会长应一扬行走在梅林间,不过短短一周时间,他的双鬓已然花白。

他在年初的围剿战中受了重伤,如今惯用的右手已经提不起重物了,更别提舞刀弄枪。本以为可以退居二线颐养天年,却不想血月降世,转眼间山河破碎,人间浩劫……

应一扬停下了脚步,望着空无一人的雪林朗声说道:“我已经到了,出来吧。”

血色月下,缓缓走出了一名银发男子。

来人身着白袍,银发及腰,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古人装扮。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显得冷冷清清的。

“你是谁?”老会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多年的经验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银发男子应该不是人,可奇怪的是,在他身上感受不到妖气,反而有种若隐若现的祥瑞之气。

“吾名白泽。”

来人正是白泽。

陆非辞出事后,他一边忙着给狐狸疗伤,一边几次三番想要联系应一扬,奈何老会长回来后要处理的烂摊子实在太多,至今才终于见上了面。

应会长眼睛微微一眯。

白泽?传说中那个知晓万物的上古神兽?还是只是同名?

他心头有千般疑问,一张口问的却是:“你为什么会有沈天师生前的信物?”

“我是他朋友。”白泽回答说,“我此番来此也是受他生前所托,告诉你一些事情。”

“什么事?”应一扬问。

“我建议你们主动向魔渊发起进攻,不要坐以待毙,趁现在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全力围剿魔神。”

应会长瞳孔一缩,失声道:“什么!?”

这家伙疯了吗?如今魔神坐镇魔渊,魔焰以燎原之势焚烧着神州大地,人们唯恐避之不及,居然还要他们主动发起进攻?

“你知道如今什么局势吗?要我们去进攻魔渊,无异于要我们去送死。”应会长沉声道。

“你听我说完。”白泽冷静地打断了他,“如今的魔魂仍只是残魂状态,不是完整体,因为他还没有完全吞没原主的灵魂。一旦他彻底拿下了陆非辞这个’壳’,魔魂才算是真正降世了,到那时一切都来不及了。你若想等天道法则发现他的存在再将他逐出世间,至少也是几十年以后的事了,那时人间恐怕早已一片荒芜。也就是说,现在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应一扬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我要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白泽反问:“如若不然,你以为魔神会安安分分地待在魔渊里?他现在之所以不出魔渊,就是在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再者说魔神的魔焰远不止现在这点儿威力,他没有痛下杀手,不是出于好心。”

应会长眉头一皱,十八城沦陷,千万人流离失所,居然只是“这点儿威力”吗?

他纠结片刻,仍然摇了摇头:“抱歉,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一点,我不能拿通灵者们的生命冒险。何况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需要各方一起商讨表决,就算我肯定信你,又怎么说服他们?你要知道,沈天师已经不在了,通往魔渊的路必然要靠千万人的生命堆出来,没有足够可信的理由,我自己也不能说服他们去送死。”

“你现在犹豫不决,将来就算想死战到底也没有机会了。”白泽声音微冷。

他伸手一指夜空:“这些天以来血月愈发气盛,你身为天师难道感受不到?这意味着魔魂正在一点点复苏,还未达到鼎盛。这丝残魂原本只是依附于陆非辞的灵魂,一旦吞没原主取而代之,就算是彻底降世了。陆非辞的灵魂能撑这么久已经算是奇迹了,但也绝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应会长双眉紧锁,心中摇摆不定。

白泽神色淡漠道:“沈不归临走前应该跟你通过话,如今我拿着他的信物来了,你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他的判断。”

应一扬闻言,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错,要不是沈不归临行前的交代,在如今这形势下他也不会专程来此赴约。

只是脸上的愁云仍未消散:“退一步讲,就算魔魂还不是完全体,可魔焰的威力摆在那里,以公会如今的实力如何才能击倒他?”

这短短一个月里就有四位天师陨落,包括他们的首座天师。

剩下的天师不超过三十人,其中还有自己这样负伤的和南宫老爷子那样年至古稀的。

这种情况下,就算通灵者们倾巢而出,又要怎么对抗卷土重来、如日中天的魔族呢?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

白泽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应会长听罢却眼前一亮:“难道沈天师还留了后手?”

白泽摇了摇头:“斯人已去,你不要对他抱太大希望。人间注定有此一劫,如果魔神最终成功降世了,只能说明人界气数已尽,此后数十年注定要笼罩在黑暗之中。”

应会长受伤的右手微微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旧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良久,他低声道:“苍生无辜,没有什么劫难是命该如此。”

白泽闻言不置可否,只是道:“我言尽于此,至于剩下的事该如何决断,你们自己考虑清楚吧。”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等一等。”应会长叫住了他,“沈天师临行前还有什么嘱托吗?如果他还有遗愿,我……”

白泽背影一顿,冷冷道:“与你无关。”

其实嘱托是有的,牵挂也是有的,可是他念念不忘的小徒弟真的回不来了。

——要让魔神吐出被他吞噬了大半的灵魂,怎么可能?

白泽重新迈开了步伐,转眼就消失在了梅林尽头。

他一路踏雪而行,耳边风声呼啸,寒冰刺骨。

人说苍生无辜,可这苍生之中也包括燕行客吗?也包括被魔选中的陆非辞吗?

万事万物的因果轮回不是一句无不无辜就能解释的。

他早已看遍世间百态,也知晓人性的弱点,所以他深知这场仗没那么容易打。

毕竟通往魔渊的路,注定是一条鲜血铺就的不归路。

人类要抱着多大的决心,才能为了那点渺茫的希望毅然决然地前去赴死?

他其实也想看看这次的血月之变要以怎样的结局收尾,想看看燕行客死后,还有没有人愿意为了守护人世太平而肝脑涂地。

白泽回到隐之结界时,与外界一般无二的朝阳正在缓缓升起。

在金光与霞彩的映衬下,狐狸站起了身,迎着阳光抖了抖身上蓬松亮丽的雪白毛发,甚至还伏低了身子,做个了捕捉猎物的动作,似乎有那么几分跃跃欲试的样子。

“恢复得这么快?”白泽绷着一张脸地走了过来,“伤口不疼了?”

狐狸听他的语气就觉得有点不妙,看在白泽这回好心救他的份上识趣地趴了回去,只是仍嘴硬道:“早就不疼了。”

白泽这些年来大约是被不听话的病人折腾出了脾气,看到这种吃着他的药还不好好养伤的家伙一律不给好脸色,此刻更是冷声道:“我看你想走的心锁都锁不住,就别待在这里浪费我的药了,直接去魔渊找你的小情人殉情吧。”

九归的金眸微微一冷:“你说我可以,可是阿辞——我不信他已经不在了。”

“信不信由你,你大可以去让魔神还人。”白泽并不松口,他知道这希望有多渺茫,更不想给它以不切实际的期盼。

狐狸瞪他半晌,终于垂下了眼,闷声道:“我会去找他的,等再过几天伤好利索了。”

它这些天身体恢复得虽然极快,但也没到可以突破重围杀到魔神面前的地步。

白泽负手打量了它一番:“你的恢复速度确实异常……偷吃我院子里什么东西了没?”

“呸!我还怕把自己毒到呢。”九归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

它虽然传承着九尾天狐一脉的宝血,理论上百毒不侵,可这“百毒”也不包括白泽这里的奇毒。院子里种的那些乱七八糟颜色各异的植物,白给它都不吃。

狐狸一边且喜且忧地计算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去找阿辞,一边随口问道:“你昨天出去干吗了?”

白泽说:“去完成那人的一些嘱托。”

狐狸回过了头:“全都完成了吗?”

“还剩最后一件。”白泽摇头,将目光转向了室内。

透过大敞的木门,一眼就能看到挂在墙上的退魔弓和如意箭,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一层金光。

狐狸神色一动:“这最后一件和阿辞有关?”

白泽收回目光,看了狐狸半晌,不答反问:“倘若陆非辞的灵魂已经完全被魔神吞噬,只留下一副外壳,那你是杀他,还是救他?”

狐狸把脸埋进了爪子里,似乎不想面对这个痛苦的选择。

白泽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没走几步,忽听它在背后说道:“如果这是真的,我也亲眼确认过了,那么他就不再是阿辞,而是魔神——哪怕再断一尾,我也要杀他替阿辞报仇。”

白泽脚步顿了顿:“那么三日之后,你随我一起去魔渊吧。众生的安危和纠葛百年的恩怨轮回,全看这一战了。”

第141章:未改初心(3)

夜晚的首都黑云密布,大雪纷飞。

凌晨一点,通灵者公会总部却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人们穿梭于大门内外,气氛一片肃杀。

公会大厦最高层。

一名身材魁梧、背负大剑的男人只身走到会议厅大门前。

无需任何身份证明,守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就认出了他背后的水痕剑,赶忙放行。

“卫天师!您终于来了!”

大门向两侧推开,简约庄肃的会议大厅映入眼帘。

这间会议室已经很久不用了,以往只在商讨要事时开启。

此时此刻,厅内已经聚集了八人。

众人围坐在圆桌旁,神色庄重。看到来人,简单打了声招呼。

“唐天师。”

“东方天师。”

“魏天师。”

“……”

卫修神色淡淡地颔首回礼。

——在场九人,居然都是坐镇一方的天师!

“应会长。”卫修走到漆黑的圆桌前,抬眼望向主座上的老会长,“天地令已经几十年没有问世了,所以我放下了前线的工作来此应招——”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灵符所化的金色令牌,沈声道:“相信应会长此番叫我们来,并非儿戏。”

话音一落,在场的其余几位天师纷纷望向了应一扬。

天地令,是从通灵者公会还是通灵署时就一直流传的至高密令。要求世上所有仍具行动能力的天师接到此令立即应招赴约,不应号令者按叛逃论处。

一般的小灾小难,远远不用这种阵仗,因此这密令只有在关系到人族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才会动用,上一次出山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卫天师稍安勿躁。”两鬓斑白的老会长波澜不惊,像是没有听到对方隐晦的质询,只是道:“还有十四位天师正在赶来的路上,等人都到齐了,我再和各位说事由。”

“什么!?”

此话一出,室内一片哗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应会长当真召集了全部天师?”

应一扬缓缓点头:“除了身受重伤的苏天师等人,其余能来的天师我都已经叫上了。”

室内反倒安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意识到这次事件的严重性,因此只是静静地等待人齐。

凌晨两点半,最后一名在边塞执行任务的天师也赶了过来。

二十三位天师齐聚,乃是人世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盛况。

人界最强的力量汇聚一堂,浓郁的灵气在会议室中飘荡。

应会长环视四周,终于沉沉地开口:“血月来临,魔神即将借人魂降世,人界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此番急招诸位来此,就是为了商讨对敌之计。”

“应会长连天地令都发了,难道不是已经有了对策?”卫修问。

应一扬不置可否,只是缓缓说道:“我昨天晚上去见了沈天师的朋友,他告诉我,如今血月虽然已经降临,但魔神还没有彻底觉醒,陆非辞的人魂还没有完全被吞噬,也就是说现在是消灭魔神的绝佳时机,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应该尽快向魔渊发起进攻,主动出击,将其歼灭!”

话一出口,满座哗然。

纵然在座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也被这荒唐言震惊到了。

屠神?怎么可能!

“真的假的?他这么说有什么证据?”

“沈天师的朋友是谁,他怎么知道这些?沈天师生前如果真有什么嘱托,为什么不直接对我们明说?”

“眼下各地妖魔作乱,这短短半个月来通灵者死伤了多少,我们拿什么主动进攻?”

“不错,如今十八城失守,我们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向魔渊发起攻击?”

一时间质疑声四起,听上去都那么言之有理。

铺天盖地的质疑中,也有人将自己的另一层抗拒说了出来。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魔神之焰的威力大家也都看到了,不管这是不是魔神的完全体,我们战胜它的几率都不大。何况魔渊内现在驻扎了多少魔人?主动进攻的行为几乎等同于去送死,连沈天师都葬送在那里了,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并非怕死,可是贪生。

在座的强者并非没有责任感,他们会为了心中的信念而坚守城池,可这不意味着他们愿意去送死,每深入魔渊一寸,都需要付出百十倍的勇气。

毕竟,哪怕苟延残喘,能多活一天不也更好吗?就算最终战死在了自己生长的土地上,不也“问心无愧”了吗?

“事到如今,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如果人界气数未尽,我们还可以寄希望于天道法则早点发现魔神的存在,将它赶出世间;可如果人界气数已尽,我们再怎么努力也回天乏术了。”

说话的天师冷静沉着,目光坦然,虽然话语极尽消极,但语气中却没有丝毫怯懦,仿佛只是在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都是通灵于天地的大能,修炼越久,越知神力不可挡,天命不可违。

“坐以待毙和主动送死,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一个不同的声音响起,居然是卫修。

他一改之前的态度,反问道:“魔神处心积虑地寻找宿主,不就是为了防止天道法则发现他的存在吗?他一旦得手,至少还要再祸害世间几十年,到那时人间早就生灵涂炭了,各位何必自欺欺人。”

水痕剑立在他身边,发出了一声颇为赞同的嗡鸣。

这把大剑也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兵之一,据说剑芒所至,斩水留痕,所以名曰“水痕”。

而它的持有者卫修亦是近些年来公认的实力仅次于沈不归的强者,如今沈不归已死,他按理说是就是继任首座了,只是眼下妖魔作乱,众人连坐在一起走个形式的时间都没有,何况如今每时每刻都有通灵者在战争中陨落,卫修自己也不敢说能活到什么时候,因此首座之位还一直空悬着。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卫修抬起那双孤狼一般的眼睛,面不改色道:“但凡还有一丝希望在,我愿意去绝境中一搏——前提是这样的希望确实存在。”

说罢目不转睛地看着应会长,似乎是在求证。

应会长却摇了摇头:“抱歉,关于这一说法,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自从魔魂觉醒至今,血月的力量确实越来越强了。按理说它的力量应该在魔神降世后达到鼎盛,从这一点看,魔魂可能确实没有完全觉醒。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当然,也只是一种可能。”

可人们要有多大的勇气与决心,才能为了那一点可能性而赴汤蹈火呢?

事态陷入了僵局,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会议室的大门再度开启。

“哎呀,天地令都出了,怎么也不叫上我这老头子?”

“南宫天师!?”

众人惊讶地望向门口。

“您怎么来了?”

白发苍苍的南宫老爷子走了进来,微笑道:“怎么,嫌我老头子不中用了吗?我活着一日,总还是在位的天师,应天地令之召而来,有什么问题吗?”

应会长一怔,苦笑道:“您快请坐吧。不是之前受了伤吗?想着让您安心养伤呢。”

其实比起其他重伤未至的天师,南宫泉的伤不算太重,只不过……应一扬望着年至耄耋的老者。

苦难压不弯强者的背脊,可岁月会。

南宫老爷子已经九十多岁了,为通灵界操劳了大半辈子,早就留下了一身伤痛,如今再度受伤,就算不能安享晚年,也不必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应一扬叹了口气,自己其实也知道,通往魔渊的路是一条怎样的不归路。

南宫泉活到这个岁数,比一般人要通透许多,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到头来却只是轻声一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反正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余下这把老骨头,总要庇佑一下后世人的。我再说句不中听的话,照魔焰这个势头蔓延下去,诸位的日子恐怕也不多了。血月的力量在一点点变强,我们如果现在打不过,就更不用说以后了。”

“南宫老爷子说得在理。”

大门又一次被打开,一位身着青衫的温雅男子走了进来。

“苏天师!”

居然是两个多月才刚经历了A市之变的苏逸之。

“不好意思诸位,我来晚了。”苏会长微微一笑。

他在年初对战贪魔时受了重伤,右腿也因此骨折,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行动有些不便。可就算步履蹒跚,仍不显狼狈,气质温雅一如往昔。

应会长也笑了:“你们啊……”

他本想问一句“何必”,然而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自己何必?

沈不归何必?

古往今来那些前仆后继英勇赴死的通灵者们又是何必?

只是降妖除魔的工作总有人要去做,而他们恰好有这个能力。

“魔焰的威力,寻常的通灵者们肯定不敌。能冲破重重阻碍杀入魔渊的,只有我们。”卫修再度开口,“我们与魔神之间总有一战,而如今血月的力量越来越强,进攻不如趁早。”

“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应会长撑着桌面从主座上站了起来,环视四周,一字一句地问:“如今人世兴亡就寄托在诸位身上了——谁愿与我共赴魔渊屠神?”

隐之结界内。

白泽将退魔弓与如意箭装好,背在了身后。

刚退出房门,却又走了回来,拿上了角落里的一坛酒。

那是陆非辞三百年前所酿的最后一坛百花酿,沈不归临走前信誓旦旦地说,要等回来后把它喝完……

“什么时候出发去魔渊?”

白泽回过头,巨大的白狐蹲在他身后,早已整装待发。

他扫了狐狸一眼:“伤好全了?”

九归的伤当然没有好全,白泽也不是看不出这一点,只是他平静冷淡的语气令这句微讽显得更像一句普通的询问。

狐狸也没再逞强,实话实说道:“没好全,不过不能再等下去了。”

它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目光似乎穿过了隐之结界,看到了遥远彼方的巨大阴霾。

“再等下去,我怕阿辞撑不住了。”

白泽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说更多打击他的话,只是问:“你确定要去?”

“废话。”九归白了他一眼,“反倒是你,安安稳稳地在你的隐之结界里呆了这么久,真的要趟这浑水?”

白泽微微垂下了眼,面无表情道:“我答应了那人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你答应他什么了?”狐狸的金眸紧紧地盯着白泽,八条尾巴不安地摆动起来,“你带这弓箭前去,到底要干什么?”

人魔两界的交界处,魔焰绵延千里,终日燃烧不绝。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灰烬漫天,满地残骸。

一轮赤红色的血月当空,漂浮在滚滚而来的黑云之后。

白泽从九归背后跳了下来,将手中的百花酿开封,洒在了边界处人族的土地上。

“你徒弟的最后一坛酒,我给你捎来了……”他望着足下的土地喃喃自语,“这场跨越了三百多年的恩怨与阴谋,就结束在今日吧。”

说完将酒坛放下,问一旁的狐狸:“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不成功会怎样?”

狐狸听罢,抖了抖浑身雪白的毛发,不紧不慢地抻了个懒腰,不知是在为接下来的大开杀戒热身,还是为了展现它那无所谓的态度。

金眸中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则显得理所当然又漫不经心—“成功了,我等他下一世,不成功,我陪他生生世世。”

第142章:未改初心(4)

陆非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他的残魂游离在一望无垠的黑暗中,正在一点点被周遭的魔气吞噬着。

他分不清现在是何年何月,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怎么样了。

与魔神的赌注……终究是输了。

他记得那天夜晚,长风港坠入一片火海,四周充斥着焦土和海腥的气味。

他在得知师父死讯的同时被贾仁义一剑穿心,死不瞑目地望着夜空中的月亮。

死亡来临之际,他第一次看清了寄居于自己灵魂深处的魔神。

“既然你这么相信自己不会堕魔,那么来赌一把吧——”

那个低沉的声音比海妖的歌声更能蛊惑人心。

“我可以替你师父和那狐狸报仇。”

“而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再把身体的主动权交给我一次,就像你当初在A市时做的那样……我能替你击退痴魔,也能替你杀贾仁义。”

陆非辞紧握的拳心渐渐松开了。

他望着魔神周身缠绕的烈焰,纯黑的流火一点点倒映入了他的眼眸。

“好。”

贾仁义扬剑离去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活了两世的小天师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世间并非所有事都有公道可讨。

师父惨死魔渊,背后捣鬼的人却还是在总会长的位置上好好地坐着。这样的悲剧不是第一起,也不会是最后一起。无数英雄躲过了敌人的明枪,却没能敌不过来自身后的暗箭。

所以贾仁义一定要除。

哪怕,走一条不被世人认可的路。

一念至此,魔气瞬间席卷全身,一点点染黑了青年的眼眸……

而陆非辞没有料到的是,这一次,他没能夺回身体的主动权。

三千大道封印术原本是以沈不归的灵魂为引的,沈不归死后封印解除,魔气倾巢而出,仅凭陆非辞一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所以事到如今,他只能被困在生与死的边缘地带,感受着灵魂渐渐消亡的过程。

照这个速度下去,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吧,陆非辞想。

他将彻底被魔魂吞噬,变成给人间带来灾祸的“魔”—过往的预言终究还是应验了。

一切非我所愿,却也无可奈何。

他其实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没有钢铁之躯,没有磐石心肠,如果没有魔神的出现,现在应该还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撸狐狸。

可他却偏偏成为了被魔神选中的人。

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终被世人的冷言冷语和拔刀相向所伤。

他看着曾经拼死守护的人们对自己露出了畏惧的眼神,看着陪伴了自己两世的狐狸惨死当场,一颗心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湖底。

说到底,世上的纷纷扰扰与他何干呢?

师父不在了,狐狸也不在了,这大千世界究竟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还有什么值得他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的?

不如与世长辞,在那片永恒的虚无中求个安眠。

陆非辞闭上了眼,微弱的灵魂就此沉寂,将自己放逐于无边的黑暗……

此时此刻,魔渊深处一片血雨腥风。

黑色的液体洒向地面,那是魔人流下的鲜血。

梦魔死死地盯着前方不断推进的战线,魔族的兵将们节节败退,马上就要退到轮回岭了。

随着血月的力量逐渐鼎盛,魔魂融合也到了最后的时刻,魔神命令她和新晋的三大魔驻守轮回岭,不许外人靠近打扰。

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出现了意外—通灵者公会的那群家伙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居然史无前例地召集了全部在位天师,主动向魔渊发起了进攻!

梦魔的黑袍在狂风中中猎猎作响,艳丽的美目显得狠厉而狰狞,仔细看去,还带着一丝畏怯。

前方通灵者组成的“军团”不过百余人,却全部都是天、地二级的强者。每一位都是叱咤一方的大能,聚在一起就连魔渊境内肆意流窜的魔气也要避让三分。

守护大阵重重张开,由十二位天师亲自布阵,凝结十方灵气形成了一面巨大的金盾,将所有人护在其中。

金光环绕,成为了黑暗天地间唯一耀眼的太阳。

他们就这样踏过了魔渊的烈焰,一路所向披靡,生生踏出了千军万马之势。

这样的阵仗,姬魅成魔数百年也从未见过。她看着渐渐逼近的战线,细眉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魔族如今虽然借着血月的势头魔力大增群情激昂,但真正可用的强者却不多了。原本的贪嗔痴三大魔在过去几个月中相继陨落,而新晋的三大魔都不成什么气候,无非是矮个子中挑出来的高个儿罢了。

梦魔一面暗骂贾仁义那不争气的东西死得太早,一面又不得不担心起来势汹汹的众天师。虽然她不觉得这群人就能阻止魔神,但是想到魔神被打扰到后可能出现的后果,仍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哆嗦。

身影一闪,决定亲自出马。

“瞧瞧,什么风把诸位都刮来了?”

梦魔刚一现身,新晋没几天的痴魔便被一柄大剑一剑穿心,化为灰烬。

卫修剑锋一转,接着将水痕剑指向了梦魔。

姬魅笑容一僵,却还是继续道:“诸位这是在干什么呢?吾主原本好心想放你们一条生路,这才退回魔渊休养,诸位怎么如此不识抬举?不怕吾主一怒,不光让你们有去无回,还迁怒于人间的无辜百姓吗?”

结界内的通灵者们面面相觑,应一扬反问道:“千年之前的那场人间大劫,以为我们不记得了吗?这也不是魔神第一次企图降世了,他一旦得手怎么会放过我们?现在之所以不出关,难道不是为了做最后的准备吗?”

说话的同时,应会长牢牢盯着梦魔的眼睛,没有放过她的任何表情。

果不其然,这声含糊其辞的质问过后,他在梦魔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慌乱。那一刻,一丝狂喜漫上心头:“魔神就是在闭关!现在是我们最后的时机!继续进攻!”

梦魔眸光一冷,渐渐镇定了下来。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这不是魏仁言魏天师吗?我记得你们贾会长跟我提起过你……你们关系不错吧?”她一边躲过灵力攻击,一边绕到了魏仁言的方向。

“魔女住口!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挑拨离间?”一旁的天师开口呵斥,魏仁言却身子一僵不发一语。

“挑拨离间?怎么,大家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吗?你们贾会长哪还用得着挑拨,两年之前,是他主动来求我们治他儿子呢。”

众人一惊。

“没有证据还在这一派胡言!”应一扬喝道,“不管怎么说,贾会长都已经牺牲了,死者为尊……”

“哦?即便这死者杀害了你们的首座天师吗?”梦魔打断了他。

话一出口,人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呵呵,看来各位对此真的是一无所知啊……”梦魔欣赏着众人震惊的表情,轻笑道:“应会长以为沈不归是怎么死的?说来惭愧,当初贪魔大人可没能拖着沈天师同归于尽,沈不归拄着他的不归剑一路撑到了魔境边界,最后还是被贾仁义补了一刀倒下的。”

“另外,你说证据?他这两年来跟我们通风报信的灵符我都留着呢,本来上面是有看后即焚的咒印,不过被贪魔大人抹去了,怕的就是他有一天不认账。另外他儿子的魔约也并非无迹可寻……所以看诸位还在这并肩作战也是可笑,不怕步了沈天师的后尘,精疲力竭之际被自己人捅上一刀吗?”

她说着开始伸手在人群之中虚点:“是不是?唐天师、王天师、还有莫天师?”

她指的这几个全都是贾仁义一派的人,一席话又引发了一阵骚乱。

“一派胡言!”被点到的王天师气得拔剑就要冲上去。

梦魔此刻完全是在乱咬,为的不过是动摇人心。

贾仁义人前那一套做得向来很好,既然能担任总会长,公会中自然有支持他的人在,可这不代表这些人都知道他背后的行径。

如果说魏仁言与贾仁义十几年的交情,还多多少少可能知道一些事情,那么其余人完全是无妄之灾了。

然而梦魔要的无非就是他们心生龃龉、相互猜忌。

活了几百年,她不可谓不了解人类这个物种。

不料,站在一旁沉默已久的魏仁言突然有了动作。

他将自己的武器长刀往地上一插,双手离开了武器,抬起头道:“贾会长的事,就此打住吧。回去之后,我愿意坦白我所知道的一切,跟你们接受任何调查,承担任何后果。可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这个——”

他和贾仁义一起共事那么久,并非完全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但那是他同舟共济的好友,相识多年,关系一直很好……

身处太平盛世,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小心思。

然而时至今日,盛世将倾,那些为了金钱、权利和其他所有龌龊心思所衍生出来的尔虞我诈,在即将到来的灾难面前都显得毫无意义了。

倘若今天这一战败北,所有的歌舞升平都会随着魔焰的蔓延一起化为虚无。

“为了人世太平,魔神不得不除!我们都已经走到了这里,肩负着无数人们的期盼。我相信各位既然来到这里,就是下定了决心,愿意为人类战斗到最后一刻,也请各位相信我——绝无二心!”

梦魔神色微冷,还想再说什么,一道雷霆符忽至眼前!

她有惊又险地躲过了雷电攻击,还未站稳,身后又是一阵剑风刮来。

一把利剑从她身后破腹而出!

梦魔瞪大了眼,望着腹部洞穿的伤口,想要尽快修复,却被越来越多的符咒加身。

最终,在众人的合力攻击下,梦魔的双瞳渐渐失去了焦距,身子从高空坠落,在下落的过程中化作了黑烟,被此间凛冽的狂风吹散。

转眼便有两位大魔陨落,魔兵纷纷有些畏缩,不敢再轻易上前。

通灵者们则继续向前迈进。

应会长抬头望着前方的轮回岭,跨过了那道魔藤荆棘遍布的陡坡,就是魔神所在之处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被人们尊称为神,甚至被天道法则限制禁止降临人世的魔主究竟可以强大到什么地步。

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然而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此战不成功,便成仁。参与讨伐者一百零八人,最终哪怕无一归还,也要拼死守住一个太平人间!

卫修手持水痕剑,一马当先走在了最前头。

他的右脚迈过了轮回岭,左脚还没来得及跟上,忽然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大力量向他冲来,他下意识地横剑抵抗,下一刻,身体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这位刚刚将梦魔一剑穿胸的强者轰然落地,嘴里喷出了大口的鲜血。

众人惊悚地抬起头,看到轮回岭的至高处,熊熊燃烧的魔焰中,缓缓走出了一个魔气缠身的黑色身影。

那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威压,让所有人都有了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仿佛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一般,刹那间遍体生寒。

方才还畏缩着不敢上前的魔人却仿佛受到了鼓舞,开始以身为箭,疯狂地攻击笼罩在队伍上空的金盾。

“护阵!”

众人镇定下来,双手结印开始运气,努力保持着大阵不散。

应会长一剑挥开了前来攻击的魔人,跑去将卫修拖了回来。

“你怎么样!?”

老会长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之前的旧伤,还是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

卫修几乎是当下的最强战斗力了,如果连他在魔神面前都没有还手之力,那他们还有什么胜算呢?

“我没事,一时大意。”卫修重新站了起来。

他盯着不远处那个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身影,伸手狠狠抹去了嘴边的血迹。

“但魔神的确比想象中还强……如果这都不是完全体,那么一旦等他灵魂融合成功,我们就彻底没有希望了。”说着却将水痕剑收起重新背回了背上,“我一人之力远远不够,可我们现在有二十七位天师……”

卫修回过头,向来不苟言笑的男子眼中居然有光闪过,对应会长道:“您还记得那个传说中的大阵吗?”

支撑守护大阵的十二位天师正在魔人激烈的攻击下苦苦坚持,忽然耳边一阵中气十足的吼声传来—“所有地级通灵者上前护阵,剩下的天师,布神龙阵!”

卫修的声音令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旋即,立即行动了起来!

神龙阵全称乾坤八卦神龙伏魔阵,听名字就是个很厉害的大阵。事实也如此,相传此阵可借极天之灵召唤神龙魂,是古今闻名的驱魔大阵,但是并不常见,因为它的使用条件实在太苛刻了,不光阵法本身繁复玄妙难以启动,还需要二十四位灵力极其充沛的强者合力布阵。

布阵者至少要达到地级水平,才能勉强支撑得起这座大阵。

那么如果,这二十四方位阵点布置全部由天师来执行呢?

周围的人们一时忘记了魔神出现的恐惧,纷纷将目光聚焦到金光中心的天级强者们身上。

那前所未见的恢弘景象,光是想一想也让人心潮澎湃。

二十四位天师快速散开,独属于天师之间的默契令他们不需要过多言语,只需要几个眼神交流便能够明白彼此的意思。

他们以八人为一组,迅速形成了三重八卦阵的站位。

“化天地。”

“聚万灵。”

“却邪魔。”

“通真魂。”

“……”

随着一声声咒语接连响起,金光依次从他们的身上发出,汇聚于阵心,形成一股直冲天际的巨大光束。

“召神龙。”

“除魔魂!”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吐出,光束中,缓缓钻出了一条巨大的金龙。

它的眼睛如同中天之上的太阳,每一片龙鳞都闪闪发光,似乎夹杂着无穷的力量。

金龙仰天长啸一声,携雷霆万钧之势冲向了魔神!

“呵。”

被魔焰包围的男人终于开口,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的低吟。

“雕虫小技。”

他抬起手,无上魔力奔涌而出,化作了一条纯黑的魔龙,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

两股力量冲击在一起,爆炸声震耳欲聋。

冲击波层层荡漾开来,形成一圈圈气流,将周围的魔人纷纷震飞了出去。

护阵者们双手结印,迅速张开了一面巨大的守护结界,努力保证布阵的天师们不受影响。

魔神见状,迈开了脚步,裹挟着熊熊魔焰朝众人走去。

他每向前一步,人们便感到有种无形的力量在撞击结界。

随着逐步逼近,撞击的力度越来越大,结界渐渐出现了裂缝……

护阵的通灵者们个个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魔力冲击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令他们有些身体不支。

南宫天师一咬牙,操控着自己的武器破阵而出,向魔神刺去!

然而他的飞刀没有伤到魔神,对方伸出两指,轻而易举地夹住了飞刀,然后不紧不慢地丢了回去……

“南宫天师!!!”

苏逸之冲了上去,一把接住了南宫泉。

飞刀没入他的胸口,鲜血染红了一片。

魔渊上空的两条神龙还在战斗,魔兵们也没有停止他们的疯狂攻击,眼看着结界就要破碎!

危急关头,忽有一道白光闪过,砰地一声在魔神身前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坑!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远处一个小山一样的轮廓缓缓浮现在众人眼前。

血月照耀,红光浮动。

借着那仅有的光亮,人们才依稀看清了眼前的庞然大物。

“九尾妖狐!?”

数条尾巴在黑暗的上空来回挥动,几乎遮蔽了月亮。

狐狸低头俯瞰着地面上的人们,视线停留在了那个最夺目的“黑点”上。

魔焰恍若凝固了一霎,旋即四散开来—露出了一张它日思夜想的面孔。

“阿辞!!!”

九归迅速缩小了身子,变得只有一间小房子一般大小,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小心!”应一扬在一旁出言提醒,“他已经不是陆非辞了。”

话音未落,却惊讶地睁大了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魔神的指尖动了动……

双眸纯黑的陆非辞僵硬地抬起头,望向狐狸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挣扎。

下一刻,混乱四散的魔气再度凝结起来,化作势不可挡的利箭,直直地刺向了九归!

第143章:未改初心(5)

狐狸眼睁睁地望着魔箭射来,却如同魔怔了一般,义无反顾地朝着陆非辞的方向迎了上去。

直到魔箭的锋芒划破它的皮肉,胸口传来的尖锐疼痛终于让它得以清醒。

狐狸倏地抬起头,金眸死死地盯着站在轮回岭最高处的那个男人。

曾经那么熟悉的面孔,如今却变得无比陌生。

强大而恐怖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犹若最绝望的黑暗降临人间。

眼前这个人,不是陆非辞。

高大的狐身忽然颤抖起来,想声嘶力竭地怒号,想歇斯底里地长啸,想用利爪撕碎一切。

然而最终,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地望着眼前化身魔神的男人,金眸里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他已经堕魔了,陆非辞的灵魂也回不来了!别做傻事了!”应会长对九归喊道。

虽然狐狸也是公会通缉的要犯,但特殊时期特殊对待,眼下最重要的是一致对外:“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不料狐狸听罢,反而迈开了步子,继续向陆非辞走去。

鲜血一滴滴地落到地上,它却丝毫不觉。

“他们都说你回不来了,真的吗?”

“血月还在慢慢变强,你一定还在吧……”

“既然在,为什么不出来?”

“闭嘴!”漆黑的眼眶一眯,魔神一边操控着巨大的魔龙对抗金龙,一边挥手朝狐狸放出了铺天盖地的魔箭。

“陆非辞!!!”狐狸飞身躲过箭矢,高声质问道:“你师父的教诲,大家的期望,还有你自己的坚持,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狐狸稳住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他用你的灵魂作为容器!用你的身体伤害你所珍视的一切!这样也没关系吗!?”

它迈过魔渊的烈火,一步步逼近战斗中的魔神。

魔焰如同蚀骨的强酸,灼得它浑身剧痛。

然而狐狸却没有停步。

“阿辞……”原本就重伤未愈的身子在魔焰的侵蚀下微微颤抖起来,狐狸轻声道:“我知道,你还没走。”

它抬起头,金眸定定地望着陆非辞。

昔日清澈的眸子如今已被一团魔气完全覆盖,似乎再也等不到拨开云雾的那天。

可是狐狸没有放弃,它强忍着灼痛开口:“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告诉我……你叫陆非辞,是个天师。”

狐狸高声吼道:“陆非辞!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是个天师啊!”

魔焰缠身的男人动作一顿。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你面前这些人,这些在被你攻击的人,他们还在为守护人世太平而战斗!你跟我说过,这才是天师该有的样子!”

在狐狸歇斯底里的吼声中,被魔气填满的黑眸几不可见地缩了一缩。

刹那间空中飘落起白如雪的飞花,陆非辞迷迷瞪瞪地在另一重梦境中睁开眼,仿佛听到了很遥远很遥远的声音。

小年糕?

他茫然四顾,自己站在一条古色古香的花间小路上,春光明媚,彩蝶成群飞舞,令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这是哪里?自己幻听了吗?

他的狐狸明明已经死了,死在了长风港那个冰冷的夜晚……

正想着,眼前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名白衣小天师。

“受伤了吗?”小天师问。

陆非辞微微睁大了眼。

他看着那名小天师径直穿过自己的身体,再一转身,发现了树下那只爪子流血的小白狐狸。

小天师伸手,本想摸一摸这团狐狸团子,却被对方毫不客气地呲了回去。

他轻声一笑,倒也不恼,取出随身携带的绷带和药物替它包扎起来。

飞花落下,沾上了他的衣襟和黑发。

如诗如画的春意中,小天师再度开口,自我介绍道:“我叫陆非辞——”

说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朝陆非辞的方向微笑:“是个天师。”

梦境之外,魔神的身子突然一僵,周身黑色的烈焰扭曲起来。

“还在挣扎么……”

低沉的笑声从他口中发出,带着无情的嘲弄与对渺小生命的漠然。

“命数如此,就让尔等凡人看看,什么叫做无力回天!”

魔神突然收了手,召回了魔龙。

巨大的龙身在他周围盘踞,将他团团围起,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型球体。

黑色的魔球漂浮至上空,成为了比血月更耀眼的存在,无论金龙怎么撞击都巍然不动。

“阿辞!”狐狸甩开尾巴发动了攻击。

“没用的,他开始进行最后的融合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应会长微微一惊。

一转头,果然是当初那个来报信的男人!

“白泽!”狐狸连忙跑了上去,“你说什么?最后的融合!?”

白泽望着高挂中天的血月,沉声道:“血月的力量就快到达鼎盛了,魔神这是打算先一鼓作气吞并陆非辞的灵魂,然后以完全体降世……到时候万事休矣。”

“那现在怎么办?”

白泽抿了抿嘴,将背后的长盒解了下来。

应会长问:“这是什么?”

白泽翻开盒盖:“退魔弓和如意箭。”

应会长惊讶道:“怎么在你这?拿它来做什么?”

白泽瞥了他一眼:“沈不归交代的。”

“什么!?”应一扬先是一惊,后又狂喜,“沈天师果然还留了后手!?”

白泽却摇了摇头:“他只是临走前告诉我,如果有这么一天,最后还是要靠它除魔。”

应会长眉头一皱:“为什么?”

“因为这是陆非辞的武器。”白泽抬起头,盯着空中巨大的黑色圆球,“到头来,沈不归还是把阻止魔神的希望寄在了他的小徒弟身上。”

“怎么可能!?”应会长摇了摇头,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他知道那个孩子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可对方是万魔之主,魔族的神啊!

“我的想法跟你一样,但沈不归不这么想……”白泽伸手抚过这件神兵。

或许是因为主人的灵魂已然式微,退魔弓的光华再次变得暗淡。

“那个男人一生鲜少失误,而他到死都觉得——唯有陆非辞,才能阻止魔神。”

话音刚落,弓箭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黯淡渐渐退去,弓箭重新焕发出了光芒。

紧接着,仿佛被一股力量托住,腾空而起。

在那无形的力量作用下,退魔弓上弦,三支如意箭齐发!

以雷霆万钧之势,射向了空中的黑色圆球!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如意箭一点点、一点点钻开了那铜墙铁壁,没入了球心!

下一刻,圆球周围的魔气轰然散开!

地面上的通灵者们刚要欢呼,笑容却又僵在了脸上。

如意箭虽然破开了魔球,但也仅此而已了。

它挣扎着停在了魔神面前,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

魔神抬起一只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抓过了其中一支如意箭。

“到底是你曾经的武器,居然还破开了魔龙护印……不过,那又如何?”

魔神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脚下众生,身后的魔焰愈发旺盛。

“区区凡人,还妄图弑神?”

话音刚落,脸色突然一变。

手中的如意箭爆发出一阵无与伦比的金光,瞬间将他笼罩!

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涌入,直击他的灵魂……

识海之内,正在努力试图反攻的陆非辞也停了手。

他的视野中突然投下一道刺眼的白光,光束渐渐扩大,将他融入其中。

天地间一片纯白。

陆非辞惊讶地环视四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抬头时,身子蓦然僵住了。

黑眸一点点放大,倒映出一个阔别三百年的熟悉背影。

睫毛微微颤抖着,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师父?!”

那人轻声一笑,转过头来,正是燕行客!

不是沈不归,也不是其他任何一世的模样,而是最初的最初,燕行客的真实姿态!

陆非辞脚下一个踉跄,立刻奔了过去。

“师父——!”

结果扑了个空。

陆非辞蹭地回过头,燕行客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看什么?还指望灵体能发生什么实质性触碰吗?”

陆非辞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又问了遍:“师父?”

燕行客这回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嗯,是我。”

“您没有死!?”陆非辞眼睛一亮,一颗心怦怦直跳。

“死是死了,不过我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做了点儿准备,将自己的一缕灵魂藏入了你的如意箭中。说到底也是我这一世命数未尽吧,还没到魂飞魄散的时候。”燕行客耸了耸肩,将生死之事说得如同吃饭睡觉一般随意。

“不管怎么说,您还在就好……这样就好……”陆非辞难得有激动到结巴的时候,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对不起,外面的烂摊子还得发烦您去解决了。”陆非辞微微垂下了眼,“他的力量太强了,我完全没有办法,所以……”

他抬起头,撞上燕行客那双仿佛能看破万事万物的眼,后半句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其实白泽猜得不错,灵魂融合到这一步,他与魔神的灵魂早已难舍难分。

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最好的结局无非就是他与魔神同归于尽。

可他连这点也做不到……

不料燕行客也摇了摇头:“我办不到。”

“什么?!”陆非辞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只剩一缕残魂,三百年鼎盛时期尚能勉强一搏,如今魔神力量更胜,我拿什么封印他?”

“怎么会这样……”陆非辞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那人间怎么办……世人怎么办?”

燕行客笑了笑,一双黑眸温柔地望着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徒弟。

“世人还有你。”

“我?”陆非辞先是错愕,旋即苦笑,“我的力量太弱了……”

他曾是人们眼中的天之骄子,天生十二道灵根,年纪轻轻便迈入了天级。

无奈命运跟他开了这样一个玩笑,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

燕行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道:“放眼世间,为魔者拥有站在食物链顶尖的强大灵魂,为妖者拥有力大无穷的强健体魄,哪怕是自然界中的寻常动物大多也是一出生就能自由行走的。只有人,生来肉眼凡胎,弱小到不可思议,离开大人的照顾一天也活不下去。”

说着,转头打量了眼陆非辞:“别说婴儿了,我遇到你时你才八岁,当时我就在在想,要是放着这倒霉孩子不管,他八成要没命。可是后来……”

燕行客伸出手,明知碰不到,可还是温柔地抚过陆非辞的头顶,轻笑道:“后来,他们长大了,能够提起幼时提不起的重物,跑出幼时跑不出的速度。他们不断学习,不断进步,直至从一棵小草长成参天大树。通灵者们也一样,没有人是生来强大的,可即便如此,这数千年来,他们仍然用血肉之躯守住了这片大地。”

陆非辞怔了怔,嘴唇微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燕行客笑着问道:“你从连聚气都做不到的小男孩,成长为能驱百鬼退千魔的天师,这一路的经历难道不比阻止魔神更像个奇迹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敢期盼这个奇迹发生?”

“真的……还有希望?”陆非辞的身子微微前倾道:“怎么做?”

“三点。”燕行客抬起左手,伸出三根修长有力的手指—“一,你要重返天级,夺回身体的主动权。”

陆非辞一愣:“可是、可是这一世……”

“可是什么?”燕行客笑了,“不就是成为天师吗?”

陆非辞眨了眨眼。

燕行客伸手虚虚一点他的额头:“前世做得到的事,今世难道就做不到了?无论前世今生,你始终都是陆非辞。”

结界上空裂开了一角,纯白的世界摇摇欲坠。

外界是一望无垠的黑暗,仿佛蛰伏已久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时刻准备着吞没黑暗中的最后一点光亮。

陆非辞站在那片光亮中央,释然地笑了。

是啊,白驹过隙,时过境迁,他始终都是陆非辞。

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看过了人世的美与丑、善与恶,到都来,他依然是那个发誓要以守护人间太平为己任的天师。

千帆过尽,未改初心。

血色光华笼罩大地,熊熊烈焰在魔境内外蔓延。

忽有一阵清风吹过,撇开了重重雾霭。

金龙停下了攻击,犹疑地望着眼前的敌人。

无论是魔人还是通灵者们都纷纷停下了战斗,仰头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不寻常气息—中天之上,有一股浩瀚无边的强大力量正在觉醒。

不是魔神的力量,而是天道万灵的力量。

漫布天空的黑云渐渐散开,微弱的金光从破开的小角中洒下,落到了陆非辞身上。

金光照耀,满身光华。

他缓缓睁开了眼,眼中魔气散尽,清澈如初,神态宁静而安详。

刹那间,魔焰犹如退潮的洪水般层层向外荡漾,避其锋芒。

“天啊……突破了!”

“怎么可能?他不是被魔魂吞噬了吗?怎么会再次得到天道的认可!?”

下界的天师们也纷纷抬起了头,无不震惊地仰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盛况。

万千精灵缠绕在陆非辞周围,形成一圈圈金光。

金光柔和而温婉,却带着拨开世间一切黑暗的力量。

这是天地大道的认可,象征着一名通灵者正式迈入天级。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管怎么做到的,他都成功了……又一位天师诞生了!”

在诸多的议论与惊叹声中,狐狸只是怔怔地望着天空,金眸微微闪动,几乎要落下泪来。

它的小天师,终于回来了。

“托你的福,我的身子似乎又强劲了不少。”陆非辞活动了一下手臂,在四周魔兵不知所措的顾忌中一步步走下了天阶。

“垂死挣扎!”

数百年的谋划到了最后一步,又生变故,魔神终于动怒,在陆非辞的识海内开始放肆叫嚣。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了吗?痴心妄想!强弩之末,你还能撑多久?”

“是啊,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陆非辞从空中走了下来,用右手比划了个数字“三”。

“第一件事已经完成了。”说着蜷起了无名指。

“第二件——”中指跃跃欲试。

陆非辞笑道:“你忘记三百年前,自己是怎么被封印的了?”

话音刚落,零零碎碎的金色光点突然开始在陆非辞周围凝结。

昏暗的天地间恍若下起了金色的雪,连血月的光芒都被其掩盖。

浩瀚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光点越聚越多,仿佛打开了星河的大门。

陆非辞薄唇轻动,古老而神秘的咒语从他口中流出。

在场的大能们也不禁面面相觑,这似乎不属于世间任何一种语言,却隐含着无上奥义。

他们分辨不清的符文的含义,却感受到了它的强大。

这是真正的极天之法,是只有天师才能施展的禁忌之术。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万丈金光拔地而起,铸成了一堵与世隔绝的光墙。

阵中的符文开始流转,金芒跃跃其上,遍地流光。

大阵以陆非辞为中心迅速向外蔓延,转瞬之间绵延十里,所过之处,群魔退避。

“熟悉吗?三千大道封印术——三百年前,我师父就是用它封印的你吧。”

陆非辞双手结印,操控起了这座天道大阵。

与此同时,无形的锁链盘旋升起,一重一重缚在他身上。

那锁链没有实体,却象征着神罚一般牢不可破的禁锢。

年轻的天师站在大阵中央,感受着自己的灵魂一点点被冻结,神色从容如初。

“这一次,你一样跑不掉!”

识海深处爆发出一声怒吼,纯黑的力量如滔天巨浪般奔涌而来,开启了最后的反击。

魔力与灵力相互冲撞,仿佛要将陆非辞的灵魂撕成两半。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重压之下,大阵西南方位发出了砰地一声巨响,魔气鱼贯而入,试图以此为突破口破坏封印。

危急关头,一股强大的灵力如久旱甘露般注入了陆非辞体内。

共灵阵?!

陆非辞微微一怔。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自从那第一道微光亮起,一座又一座共灵阵在他脚下张开。

那些来自于其他通灵者的强大的、温暖的、纯净的灵力就这样顺着共灵阵倾注到了他身上。

那些曾对他刀剑相向、冷言冷语的,那些曾对他青眼有加、寄予厚望的,此刻统统将自己的满腔期盼付诸阵中灵流。

那原本是被世人遗忘已久的力量,却比世间的一切言语都更能令他感到慰藉。

陆非辞转过头,上百位通灵者站在他身后,目光坚定而决绝。

无一不提醒着他,今时今日,自己已非孤军奋战。

随着共灵阵重重开启,在场全部通灵者的力量几乎都汇于陆非辞一身。

三千大道封印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点点将魔魂吞没。

曙光似乎近在眼前,然而识海之内,魔神再度发出了一阵低笑—“你以为,故技重施就可以了吗?”

暗哑低沉的嗓音回荡在陆非辞脑中。

“封印阵杀不死我,也赶不走我!我还可以等……哪怕再等三百年!五百年!不,不用那么久……你的灵魂撑不了多长时间了,我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不会了。”

风从天涯海角的尽头吹来,陆非辞摇了摇头,黑眸微微抬起。

“这一次,我会将一切都终结。”

他抬起右臂,微微一扬,退魔弓上立刻闪耀起一道微光,嗖地一声飞回到了主人手中。

“好久不见。”陆非辞摩挲着他的弓箭。

再一抬手,三支如意箭凭空飞起,在他周围盘旋。

“抱歉。”

陆非辞一把抓起了三支金箭,以灵气凝弦,拉满了长弓向着天空射去!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三支金箭离弦之后,居然越走越近,最终合三为一,化作了一支所向披靡的退魔箭!

一箭射出,犹如白虹贯日,照耀四方,光芒之盛衬得血月也黯淡了三分。

箭过处,细碎的金光落下,四境之内熊熊燃烧的魔焰渐渐熄灭。

就这样,如意箭穿过阴暗的天空,穿过重重魔云,绕过轮回岭的修罗战场……

它承载着万千期待,一路势如破竹地前进。

直到最终,在人们震惊的目光下,从背后射穿了一个人的心脏—陆非辞的心脏。

四周的魔气骤然停滞,三千大道封印阵缓缓收紧。

他的脚下流光溢彩,金波浮动。

符文流转间光华璀璨,一滴滴鲜红的血坠落,犹如通往极乐净土的步步生莲。

“嘭——”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一团黑色的魔气在陆非辞胸口轰然炸裂。

爆炸的威力巨大,几乎撕碎了时空,将整座轮回岭夷为平地。

众人纷纷被余波掀飞了出去,漫天飞扬的尘土中,隐约只见数块黑色的晶体飞出,夹杂着纯厚的魔力没入了时空裂缝……

陆非辞抬起头,血月终于退去。

体力透支的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了一声接近圆满的叹息。

鲜血不断流失,给人带来一种奇异的眩晕感。

随着魔魂化作魔晶碎片四散而去,陆非辞的这一世也走到了尽头……

出乎意料的,内心居然意外平静。

可惜那明镜般的一池静水终究被打破了。

一声凄厉的兽吼声响起,不同于三百年前的似真似幻,这一次,陆非辞听得真切—是他的狐狸。

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倒映出一抹雪白的影子,它穿过残骸遍地的战场,穿过灰蒙蒙的灰烬与尘埃,奔向了他的身边。

陆非辞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惊讶,惊喜,庆幸,欣慰……

一时间诸多情绪糅合在一起,最终却化作了一点担忧,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小心虚。

他费力抬起手,摸索到胸口上鲜血迸溅的伤口,可笑地试图将它堵住。

鲜血瞬间流了他满手。

陆非辞微微一怔,费力地睁了睁眼,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

一阵温热的气息吐在他耳畔,接近着,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他的脸颊。

狐狸一路狂奔到这里,好不容易朝思暮想的人触手可及,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眼前的人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风里。

它亦步亦趋地靠近,小心翼翼地用尾巴将心上人圈了起来。

“九归?”

明知道就是他,陆非辞还是轻声唤了一句。

狐狸没有说话。

“生气了?”

陆非辞抬起手,顺了顺它那身软软的皮毛。

他这一生无愧于天地良心,无愧于师父的教导和朋友的期盼,却唯独有些对不起他的狐狸。

“对不起,答应了要陪你一起回青丘的……”

然而他也没有办法,就算人生重来百千次,这条路他也只能这样走。

在封印阵的作用下,同时击碎自己和魔神将要融合的灵魂,令魔魂陷入半沉睡状态,然后,用此后漫长的岁月将那些分散后的魔魂碎片一一净化。

到头来,他还是走上了师父当初的道路。

“陆非辞,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这么做?”

同样,明知道原因,狐狸还是忍不住这样问。

“你明明答应我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以为我来世还会带你去青丘吗?”

狐狸明明想展现出一副恶狠狠的语气,最终却只是用鼻尖温柔地顶了顶陆非辞的额头:“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陆非辞笑了:“嗯,我就是仗着你喜欢我。”

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半边身子已经麻痹,陆非辞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努力仰起头,却还是看不清狐狸那双漂亮的金眸。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刚一张口,大量鲜血便源源不断地涌出。

“从今往后……我还有十世……”

身子难以支撑地向后倒去,恍惚之中,有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他。

陆非辞摸索着,努力抬起手,搭上了九归的掌心。

他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可还是拼劲全力道:“我会用这十世……净化魔魂碎片……还有,陪你……”

黑眸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亮,犹如最耀眼的星星堙没在了黑夜里。

九归贴着他的额头,居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歇斯底里,相反,他微微一笑:“嗯,我会尽快找到你的。”

血月已过,魔焰已灭,而魔魂碎片流往世间,他和他还有数百的时间可以走遍神州大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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