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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渣攻报复计划 下+番外——柚子猫

第82章

“听说你和你的小男朋友分手了,怎么样,开心吗?”

******

沈灼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微微挑眉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岑今,淡淡开口道:“你看上去倒是挺幸灾乐祸。”

大概是见沈灼没有要点菜的意思,岑今便直接报了几个菜名,然后挥手让服务生出去了。

直到房间内又重新安静下来,岑今才咧嘴一笑,阴阳怪气的笑嘻嘻道:“我之前还琢磨呢,都要送出国了怎么还没分手,果然还是分了嘛。”

沈灼认识岑今这么久,已经练就了一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领,他将自己瓷杯里的红茶喝了干净,然后温和的开口道:“你请我来吃早饭,就是想要听听八卦的?那真可惜,我没什么好讲的。”

岑今似乎也没有很意外沈灼的回答,伸手拽着胸前一晃一晃的十字架,正要说什么,却被门口的敲门声打断了。

是服务员要上菜。

茶点由小托盘装着一道道搬上来,并成一排,除了生产地远在异国他乡,卖相倒是的确和正宗的国内茶点没什么区别。

服务生向两人鞠了个躬,无比安静的后退着出去了。

沈灼一直觉得像是岑今这种性格的人竟然爱好做饭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更让他奇怪的是岑今竟然大老远的在英国开了一家看上去还挺正宗的茶餐厅。

“吃吧。”店里用的也是筷子,岑今将一双筷子靠在白色瓷盘上对齐了一下,闲聊似的对沈灼道,“我花了大价钱从国内挖来的厨子呢。”

沈灼其实早上习惯喝一碗粥再整个馅饼或者馒头之类的,茶点的花样太多,他担心他的胃受不了。

勉勉强强从一顺排精致无比的小碟子里挑了几只小馒头出来吃了,沈灼放下筷子,慢悠悠的道:“你让那位管家把我载来,不会就是为了请我吃一顿早饭吧。”

岑今看上去却是对广式茶点情有独钟,筷子在不同的盘子碟子小碗里飞速的挑挑拣拣,听到沈灼的问话后才停了一下,皱着眉道:“你不爱吃这类的东西?”

就算支持了几个小馒头,沈灼却还是觉得有些油,他重新倒了杯红茶解了解,才道:“我早饭一般都是稀饭馒头,和你的口味不同。”

岑今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头在牙缝间被狠狠咬了咬,他像是无意识的低语了一句:“沈非他很爱吃这个口味儿的……”

沈灼沉默了片刻,硬是多喝了几口水将泛上喉头的腻味给强行压了下去,他将面前的餐具摆好,然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岑今。

直到正在用餐的岑今终于被沈灼一眨不眨的视线所打扰从而转过身来的时候,沈灼才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带着一点点笑意道:“看清楚了吗?我是沈灼,不是沈非。”

“就算你想在我的身上长出和他更多的相似点来聊以慰藉,但我可以提前就告诉你,除了血缘,我和他真的没有什么相像。”

沈灼声音柔和,却让坐在对面的岑今僵了片刻。

然后岑今将筷子狠狠地丢在了盘子里,恶声恶气的对着沈灼道:“我自然知道,用不着你提醒我!”

沈灼点了点头,用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然后将椅子向后推了推,让自己坐的舒服一点。

他的一只手还放在桌上,手指下意识的敲了敲桌面,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岑今道:“我订了后天回国的机票。你不是要去祭拜沈非么,就今天吧,刚好我也过来了。省的特意再跑一趟。”

“现在去……见他?”

岑今似乎楞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扮,有些不愉道,“我今天穿这身怎么能去见沈非。”

沈灼无语了片刻,顺着岑今的话道:“那你以前都穿什么见他?”

“当然要穿正装!”岑今一脸“你怎么这么土什么都不懂的”表情看了沈灼好几眼,然后扭过了头站起身来,“至少……怎么也不能穿一身休闲衣服就去见他,你也是。如果要现在去的话,你先跟我回去换件衣服。”

沈灼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意盈盈的看了看岑今,他坐的位置靠大门近,自然出去也就更方便。

所以沈灼往前走了两步之后才回过头,轻飘飘的看了一眼跟在自己后面走的岑今,轻笑道:“要不就现在去。要不就不去了。反正我后天就回国了,机会我给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岑今跟在沈灼身后咬牙切齿:“你要不要脸啊!来英国之前就说好了要和我去看他的,有这么反悔的吗?”

沈灼眯起眼睛扬声道:“我没有反悔呀,是你现在自己不要去的,这个总不能怪我吧。”

******

最后两个人到墓园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快六点了。

十二月初的天气,这个点的时间已经转向了寒冷的边缘,沈灼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大衣,而走在他旁边的岑今却是名副其实的西装革履。

——就像是来见他阔别已久的恋人。

沈灼当然不会愿意在等岑今回去换衣服,岑今跟在他身后好说歹说连威胁论都用上了,还是没有说服沈灼。

最后放弃治疗的岑今只能将车停在去往墓园的一家男装店的店前,自己飞快的进去买了一套衣服换上了。

按照岑今自己的说法是,这是他穿过的最寒碜的一套西服了。

似乎到了英国,岑今更像是到了自己的地盘,很多的想法和做法都不再隐瞒,甚至不再避讳沈灼。

——就像是此时此刻,他眼中对沈非的恋慕和明显的思念。

墓园在伦敦城外,夕阳照射在大片大片的金色麦田里,岑今开着车载沈灼从英国特色的农庄里穿梭而过,然后停在了一片门前开满蔷薇的墓园前。

“这片墓园的主人是个公爵,将自己也葬在这儿。”岑今示意沈灼下车,随手将车钥匙丢给了一旁的小童,指着墓园的正门对沈灼道,“他相信纯洁的蔷薇能使人的灵魂永生。”

沈灼很给面子配合的抬头看了看,中西方的墓园有着极大的差距,受到信仰和文化的差异影响,西方的墓园总归看上去比中国的多了几分生动,而中国的墓园却又显得更加端庄。

有那么一瞬间,沈灼又联想到了自己时候的那座墓。

灰色的碑,白色的字,刺骨的生卒日期。

“走吧,还要走一段才能到。外面是一片景观。”岑今向墓园的守园人挥了挥手,那人似乎和岑今很熟,直接开门便让她们走了进去。

“我经常来看他。”岑今似乎留意到沈灼看过来的眼光,难得的多解释了一下,随口还加了一句,“当然,是赠了好多钱人家才认得我,这一点无论国内和国外都很相像。”

沈灼笑了笑,将思绪收了回来,没有说话。

墓园很大,除了门口的那一片蔷薇花,就连院子里也载满了蔷薇。

蔷薇品种不同,开出的花颜色也会略有差异,远远望过去繁花锦簇的一片,让这片已逝之人所住之地终于染上了几分艳烈的色彩。

两人走过了前面的几个墓区,一直到最后的那里才停了下来。

这里的墓碑自然显得更加精致,墓区小的入口前是雕工精美的圣母子像,表情安详宁静,就连衣角都雕刻的栩栩如生。

“快到了。”镂空的铁门没有上锁,岑今轻轻推开门,率先抬步走了进去。

沈灼跟着岑今,这片墓园的植被明显被打理的更好,花朵上甚至还有水喷过的痕迹。

国外人少,就连墓园都几乎无人前来,沈灼和岑今两人的脚步都很轻,又走了一会儿,沈灼问:“这里是你给他挑的地方?”

而这个回答却让岑今停顿了很久,他就连脚步也停了停,才接着向前走,边走边道:“不是,是苏钦。”

这下轮到沈灼犹豫了,他脑子里记得人太多,除了公司各个大大小小的赞助商和合作商,小到每个艺人和经纪人甚至助理,每天几百个人名在他脑袋里晃,让他一时半会儿竟然真的没想起来这个苏钦到底是何方人士。

岑今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挑起嘴角笑了笑,似乎很有讽刺意味的道:“是不是不记得了?可是我记得。”

“苏钦,苏老爷子最小的那个儿子。苏净丞那个能干的三叔。”

岑今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恨极,又像是在嘲讽,许许多多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最后定格在一抹冷笑上:“说起来,他们苏家的人,还真都是一个特性。”

又绕过一个拐弯,沈灼老远看到这一排的墓碑中又一个墓碑前竟然已经有个人站在那儿了。

天色还没太暗,沈灼大概看了一眼,像是个挺高挑的男人,站在一坐碑前,似乎连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听到旁边岑今说了刚刚那句话,沈灼随口便道:“什么特性?”

“人渣的特性。”

第83章

“人渣的本性。”

******

沈灼就跟在岑今身后,听到这一句话时微微一愣,然后将视线转移到不远处的墓碑上,下意识的笑了笑。

沈非的碑靠近墓园深处,沈灼和岑今从正门走进来,走了将近十五分钟才到了目的地。

国外人少,墓碑也分布的零零散散,加上已经到了黄昏,风声萧瑟,看上去便觉得分外凄凉。

每一排墓碑前都有一幅很简单的介绍,是牧师对死者最后的赞颂礼。

沈灼在走过去的时候留意了一下沈非的那一张,同样也很简单,甚至比其他人更加简单:

中国人,著名画家,热爱慈善。卒于四十九岁。

非常短的一句话,印在栏上只用了一行不到,便显得空着的那些位置格外显眼又苍白。

沈灼盯着那张介绍看了许久,又越过那栏字和其他障碍去看不远处沈非的那座碑,恍惚间突然觉得有一种奇怪极了的违和感。

在生与死之间穿梭过一次的人大概都会有这种怪异的格格不入感。

我活着,或者我已经死了。

“怎么?现在突然为你爸伤感了?”

大概是沈灼在这里站了太久,一直抬步走在前面的岑今终于停下了脚步,皱着眉转回过身又几部走回了沈灼身边。

岑今也留意到了沈灼正盯着看的东西,他上前几步,指了指那张纸,不太爽的道:“有什么好看的,就一行字。一行字把别人一生都概述了!有病吧。”

沈灼一直觉得岑今这人极其不靠谱,话不投机半句多,但现在却觉得岑今竟然还是能说出一句人话的。

人的一生那么丰富,死去之后,却就剩下这样的一张赞颂词了。

中国有个很古老的成语叫做兔死狐悲,沈灼掂量了一下,觉得估摸着和自己现在的状态差不了多少。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

卒于四十九岁,还没到知晓天命的岁数。

再往前说一说,勉勉强强还算在一个壮年的年纪。

他和沈非,似乎死的都不怎么恰巧。

“你难道没有发现,自从到这里,你的话特别多?”

沈灼侧过头看了一眼岑今,也从视线不着痕迹的从那栏字上挪了回来,他迈开步子率先走了出去,顺便对岑今笑了笑道,“怎么,紧张吗?”

“都是死人我紧张个鬼啊!”岑今狠狠的拽了两把胸前白金的十字架,神色显得有几分焦灼。

他在沈灼看不到的角度狠狠瞪了两眼那张赞颂词,一边拽着那只十字架,一边快步跟上了沈灼。

以沈灼的性格当然不会和岑今去较这个理,他看岑今要跟上来,还特地在原地等了等,一直到岑今离他只有两三步的距离时才重新开始向前走。

“往前面一拐就是。”岑今没好气的跟了上来,和沈灼一前一后的走着。

沈灼便顺着岑今指给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还真的是刚刚他注意到的那个地方,空荡荡的陵园里就那座墓碑前有个人,想不注意都挺难。

沈灼本来想问问岑今是不是今天也有其他人要来看沈非,但岑今自从和他来了墓园之后整个人状态就很不对劲。

焦躁,不安,而哀痛。

甚至差一点就要跌倒的情况出现了好几次。

另外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岑今拽胸前那只十字架的频率明显的上升了许多。

从认识到现在,沈灼就从来没见岑今将那只十字架从脖子上取下来过。

犹豫了一下,沈灼还是没有问出口。

直到两人终于在这条走廊到头,向右转身,迎面对上的就是沈非的墓碑。

这一排就只有这一座墓碑,看上去应该是特意买下的。

碑上也是和刚刚看到的一样的赞颂词,唯独多了一句的是立碑之人刻上去的话。

——夫苏钦。

而此刻碑前站着的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长款貂衣,身高粗略看上去有一米八出头,从身形来看已经不太年轻。

他戴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是那种很老的款式。不近不远地站在寒风中,也不知道是来了多久。

碑前还有一束新鲜的花束,金黄色,花瓣很小,在寒风中却没有被吹散,依旧显得很有活力。

沈灼对花实在没有什么研究,只能看出来不是玫瑰,再多一点都挖掘不出来。

但这似乎都不是重点,沈灼下意识的去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岑今。

刚刚还能勉强保持正常聊天范围的岑今从和沈灼一起转了弯,真真正正的面对了沈非墓前的这个人后,就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此时沈灼转身去看,只能看到岑今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沈灼一直觉得岑今从正面来看有更多的国内血统,直到现在从侧边来看,才发现原来他的鼻骨和脸的轮廓的确非常有欧洲人的形状。

岑今没有说话,也没有将注意力有任何转移,他碧绿色的眼睛死死的锁住了面前的那个人,嘴角微微抽动,时刻准备扑上去咬碎他。

沈灼之前还在猜测这个人具体的身份,此时此刻看到岑今的样子,几乎是立刻没有悬念的定下了他的身份。

能让岑今恨到骨子里,这么多年没忘记的。

甚至刚刚还不忘记跟他交流人生心得的人。

可是显然对面的那个人比沈灼和岑今都显得更加主动,他在听到沈灼和岑今的脚步声后就已经转过身来,像是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过去一样。

等两人在沈非面前停步,那个人便勾起嘴角笑了笑,带着成熟和些许沧桑的声音开口道:“这么巧。这里还能碰到你们,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钦。”

他的态度谦和,神情却全部藏在了那副镜片后,看不分明。

岑今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右手还牢牢的抓在十字架上,左手却放进了兜里。

沈灼和岑今挨得很近,一举一动间,沈灼嗅到了一种蓄势待发的颤抖。

岑今在英国有自己的事业,加上他母亲的关系,算得上是被媒体关注的一个对象。

而苏钦在国内是上面负责电视节目总策划和指导的一把手,干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什么职责的声音,可以说除了上次闹出沈非的事后,基本没有任何黑点。

——这两个人如果在墓园里打起来,那是真的非常新鲜。

“苏先生,久仰大名。”

沈灼伸出右手将岑今往后拦了一步,很给面子的笑了一下,对面前的苏钦十分温和道:“我认识苏先生不奇怪,混娱乐圈的基本都认识您。不过听刚刚苏先生的意思,我似乎也有幸被您听闻过?”

苏钦像是不经意的将视线从岑今身上掠过,最后放在了沈灼身上,他飞快地打量了沈灼一番,然后主动伸出了右手,不紧不慢,似乎十分优先的说:“你和小丞的事儿把苏家都快掀翻了,我就算不知道也不行啊。”

这句话便说得很有深意了。

——年轻人闹着玩玩是可以的,闹大了就不好了。

——你和苏净丞那点事,我可是知道的。

临近傍晚,晚风渐渐大了起来,沈灼低头看了看苏钦伸出来的那只手,忽然弯唇笑了笑。

他没有将自己的手伸出去,而是带着笑意十分抱歉道:“您是说关于苏家那件事?那我真的实在不好意思。风太大,就不和您握手了。”

这回终于轮到苏钦沉默了,他在场面上混的多了,人人都不得不给他面子。

为他本身的位置,也是为他身后的苏家。

苏家到他们这一代,苏老爷子本来是顶在最上面的那根梁,他和老大一人攻内一人攻外,老二则经商。

虽然老二脑子不够使,但是老二却生了个非常能干的孩子。

他和苏家老大能运转的这么开离不开苏净丞的支持,互利互惠,三方的支架是永远不会倒塌的稳固。

而沈灼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将苏家的老底抽了个一干二净。

上次沈非的事情虽然没有闹大,但上面已经有了关注,他必须非常小心再小心,于是才有了这段时间的欧洲度假。

说是度假,不如说是避风头。

而且最让苏钦不放心的是,苏净丞那边的态度非常奇怪。

人心隔肚皮,就算仍旧是一家人也隔了一代亲,苏钦自然不会相信苏净丞没有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但很明显,苏净丞的这条后路目前为止既没有告诉他的打算,也没有告诉其他人的打算。

苏钦不太了解苏净丞和沈灼之间具体的恩怨,却对同性之间的恋情有自己的经验和领悟。

他曾经也走过那条路,最终没有走通,溃败而终。

苏钦在那段时间曾经想,也许苏家流着的血就是这样,他改变不了,也无力改变。

而此时,苏钦终于从刚才的积分躲避,转移到了正正经经的看了看面前的沈灼。

面前的这个孩子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有着一些些外形上微妙的相似,但除了这些,却有太多太多的不一样。

记忆中的沈非柔软而美丽,像是菟丝花,要依靠他才能得到温暖,必须紧紧缠绕才能获得安全,轻轻一碰就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也曾经试图好好保护那朵菟丝花。

可是一朵菟丝花的生存实在太艰难了,他根本无法陪伴苏钦走过当时的疾风暴雨,甚至到了后来,他根本无法理解苏钦为两人的谋划和短暂的分离。

而面前的这个人——

苏钦抬起右手扶了扶眼镜,认认真真的看了看面前的沈灼。

那个人唯一的儿子。

却是比养子更不像他的那个孩子。

年过半百,一路走来,他见过那么多人。

却没有见过一个人,比沈灼拥有更平和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温和到静默,像是人已无声,死水微澜。

没有留恋,就没有畏惧。

没有畏惧,就不会对于未来有任何恐慌。

在那么一瞬间,苏钦想,自己大概终于知道了苏净丞载在沈灼手里的原因。

第84章

苏钦的手伸了半天,沈灼却依旧没有给他这个面子。

直到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岑今阴阳怪气的冷笑了一声,从被沈灼刚刚挡开的地方上前一步,微微低头神经病似的打量了好半天苏钦的那只手。

然后露出四颗洁白的牙齿,笑嘻嘻的说:“苏叔叔,你还是快把你那只脏手拿回去回去吧。”

他微微停顿了片刻,似乎看了一眼旁边的墓碑,又补上了另一句话:“爸爸还在这儿看呢,你也不怕用你那只恶心的手摸了沈灼,他半夜来找你?”

苏钦移了移视线,终于将全部放在沈灼身上的目光往岑今的方向看了过去,片刻后他略有几丝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这么多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岑今,以前可从没听你叫过沈非爸爸。”

岑今面色一变,咬了咬牙:“我如何称呼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钦脸上的笑意未变,只是伸出手挥了挥,似乎是在示意岑今不要介意,然后他轻声道:“和我是没有关系。但他生前,倒是很希望你喊他一声爸爸的。”

他看了看岑今,又似乎在不经意间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沈灼,接着道,“毕竟他唯一的儿子远在国内,而他自己却没有回国的勇气了。”

苏钦一边说着一边矮下身,将沈非墓前的那束鲜花摆了摆,像是一个年长者对年轻人的忠告,却又更像是一种挑衅和自负。

“他给你起名字叫’岑今‘,就是因为他最放不下,最愧疚的就是自己的曾经。”

苏钦半蹲在墓前,从衣兜里掏出灰色的手帕去擦拭沈非墓碑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尘土,擦了一会儿后停下来,向岑今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在他那里本来有最得天独厚的优势,可是你什么都搞不明白。”

天色已晚,连夕阳的余晖都显得昏黄而单薄。

站在墓前的那个男人显然已经并不年轻,他看着对面那个胸前挂着十字架的年轻人,话语温和,却生生带出一股居高临下的骄矜与自负来。

沈灼和岑今站得很近,此时此刻,他突然感觉到了身边的岑今身上很明显的那种颤抖。

像是被戳到了身体里最难堪,最疼痛,最不可告人的伤疤后,战栗的那种疼痛感。

因为在意,所以才有了弱点。

沈非将岑今从收养院中解救了出来,同时也将他推入了最深的深渊里。

岑今的牙齿咬死发出“嘎吱”的声响,他死死的盯着苏钦,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你又不懂他。”苏钦擦完了沈非的碑,站起身来,重新将那张手帕叠好,似乎完全不嫌弃灰尘一般的放回了兜里。

他从碑前离开向岑今这个方向走来,最后在距离两人不远处停住。

“没有真正的亲缘关系,难道你真的会在意那点外人的说辞?”苏钦伸手扶了扶眼镜,金丝边的老式镜架显得疏离而冷静,微弱的夕阳余晖从镜片里被折射开来,和他矜傲又自负的话融合在一起,“你那点想法,除了他不知道。外人谁看不出来呢?”

“你胆小而懦弱,做事狠厉又不够聪明,能成什么气候。”

苏钦将这句话说完,微微一笑,从沈灼的身边绕了过去。

他的皮鞋擦得干净而锃亮,从背影看过去身形宽阔而高挑,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好身材。

岑今从刚刚就一直没有说话,沈灼在苏钦走过去的时候留意了岑今一眼,他的右手捏着胸前的那只十字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钦走过去的时候似乎是不小心擦到了沈灼的肩膀,沈灼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便刚好看到只走了几步出去的苏钦恰巧停下脚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便又向后转了一下,正对上沈灼的视线。

沈灼神色一顿,看着苏钦,没有主动说话。

苏钦果然是有话要说,见沈灼正巧转过来,便十分客气的对沈灼点了点头:“知道你这么能干,他会很欣慰的。虽然你大概也不需要他欣慰了。”

不是沈灼感兴趣的话题内容,沈灼有些无趣粗略看了看苏钦的表情,便转开了视线。

围绕墓园一周,竟然只有他们三个人。

苏钦似乎也没有在意沈灼的无礼,又在后面接了一句:“看在你是沈非儿子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建议。”

“小丞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看上的东西是绝对没有放弃这个理儿的。”苏钦弯着嘴角对沈灼笑笑,“最近苏家事多,旁系亲戚之间试探也很频繁。正巧最近我和小丞许久没有通电话了。”

沈灼是从娱乐圈里摸爬滚打几十年出来的人,苏钦这句话说到一半沈灼就知道了他的意思。

“你是打算告诉苏净丞我在英国的具体位置?还是想告诉苏净丞我是沈非的儿子?”

沈灼将烟盒从裤兜里摸了出来,从里面抽出一支点上,吐出一个烟圈后对苏钦道,“再用我的消息去谈谈苏净丞的底儿,他的后路在哪里?对不对呢,苏先生?”

苏钦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眼镜后的眼睛眯了眯,缓缓地说道:“早知道你心思这么灵活,让沈非把你带来英国其实也很不错。”

沈灼轻笑了一声,两根手指将唇边的香烟取下来弹了弹烟灰,温和道:“如果我跟在沈非身边,说不定也早已经和沈非一起死了。”

沈灼这句话说得十分不客气,让苏钦本来非常自然的面色在一瞬间僵了片刻。

虽然后来恢复了过来,但他似乎显然已经没有了跟沈灼继续聊下去的意思,而是看了沈灼一眼,直接道了告辞。

越是夜深风凉,越显得那件黑色的貂皮外套暖和无比,穿的人自然也是身份端重。

沈灼打量着那个男人从他视线里一直向前,慢慢消失。

他来英国没带烟,只得下飞机以后另换了牌子,是款英国本土的烟,味道淡的几乎没有味道。

一根抽完,沈灼将烟蒂丢进垃圾桶,看了看岑今道:“就剩你了,拜一拜吧。拜完回去了。”

岑今还站在刚才的位置,这么长时间竟然一点位置都没有挪动。

听到沈灼的话才抬起头,像是被刚才苏钦的话严重的影响到,又像是在很快的过程中想通了什么,他看了沈灼一眼,似乎不太高兴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沈灼抬起眼皮瞅了瞅面前的碑坟,上面沈非的两个字显得格外苍白。

最终沈灼还是在沈非墓前鞠了个躬,然后站直身子,轻声道:“我没什么可说的,这里风太大了,我去前面那个拐角等你,你一会儿直接过来就行。”

——生前都无话可说,生后之事还能说些什么。

这个拐角处有一面墙刚好能挡住迎面来的晚风,从这个角度勉勉强强还能看到在碑前的岑今。

岑今将苏钦擦过的地方统统重新擦了一遍,却唯独留下了那束嫩黄色的小花。

他将胸前的十字架取了下来,放在了沈非的墓前。

这是沈灼第一次看到岑今将那只十字架从自己身上取下来。

然后,岑今在沈非的墓前重重的跪了下去。

沈灼觉得异常疲倦,这段时间他常有这个症状,全身哪儿哪儿都疼,却又说不清到底疼在哪里,可能与太累了有关。

他从烟盒里又摸了一支烟点上,带着烟火气儿的香烟刚凑近唇边,就先引起了一阵咳嗽。

他这段时间身子似乎一直不太好,从上次感冒引起咳嗽之后好像一直没有好利落,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咳上几声。

就连走路跑步都是这样,走一段就觉得有些乏困,气上不来的那种感觉。

好一阵后沈灼才将气喘匀了,他叹了口气,将自己靠在那面灰白色的墙面上,一边抽一边看着岑今不知道在和沈非说些什么。

看了一会儿便有点感慨,虽然沈非这人不太靠谱,但到底还是有人记得他的。

墓园很安静,所以沈灼的手机响起来时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英国本地号码。

沈灼接起来,是和他确认航班信息的航空公司,很贴心的用了中文和他对话,让来了几天满耳朵都是英文的沈灼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温暖。

电话结束后,沈灼便给Aimee去了个电话,准备问问这段时间“一娱”的情况,顺便安排一下回国以后的行程。

因为许一的特殊情况,沈灼比原来的计划提前了两周就准备回国。

“一娱”除了从“鼎丞”挖来的老员工,沈灼还亲自面了不少新人进来,几乎每个部门都是自己亲自调研设立,相当于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打通Aimee电话的时候那个小丫头在接待上已经非常娴熟而富有经验:“您好,’一娱‘总裁助理办公室。”

“我是沈灼。”

国外打进去的号不能直接显示,沈灼直接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带着笑意道,“情况还好吗?”

“哇老板你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被许一掏空了!”Aimee夸张的叫了一声,接着是站起身后一连串的高跟鞋声,大概是去找适合接电话的地方。

沈灼等到那边的声音安静下来,才轻声开口道:“我和许一分手了,以后别开这种玩笑。在我面前无所谓,别当着他的面。”

“啊?……好。”Aimee反应的时间很短,几乎是立刻就避免了那个话题,转而道,“那老板你是要提前回国吗?大概什么时候到,公司一切都运转正常,你回来那天可以开个早会。”

Aimee在短短的工作实践中已经越来越聪明,从沈总到沈董,从上司到东家,她将沈灼的身份规划在了一个特别的范围里——只肯叫他老板了。

墓碑前的岑今已经站起了身,像是要往这边走过来。

沈灼不太方便再说,便顿了顿,对Aimee道:“不用早会,就安排后天下午两点吧,大家讨论讨论发展方向。”

“没问题,我知道了。”Aimee点点头,“还有要提前安排的吗?”

“暂时没有了。”

沈灼从靠着的墙面上离开一些,让自己站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对Aimee道,“对了,你帮我安排一个私人体检吧。不要市立医院,检查项目全面一些。”

“好……我知道了。”Aimee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非常迟疑,“老板,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沈灼这句话答的非常快,像是早已经准备好的回答,他的声音里带着让人放松的笑意,“新公司新气象,刚好我也好久没体检过了。去查查也好。”

Aimee顿时松了一口气,语气里的高兴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那就好!没问题,我给你联系最好的私人医院!老板~我们都等你回来哦。”

第85章

岑今走过来的时候,沈灼刚讲完最后一句话,把手机按灭了。

“哟~这时候还工作呢。”

岑今在沈灼面前站定了,笑嘻嘻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心情挺不错的样子,“走吧,我请你吃晚饭。”

那条白金的十字架已经又挂回了他的脖子上,冰凉凉的光泽和温度,一晃一晃的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沈灼将手机放回了兜里,又从烟盒里摸了一根烟出来点上,对岑今摇了摇头,率先抬步往外走了出去:“不吃了,实在没胃口。直接回吧。”

晚上风大,烟气被风倒着一吹,沈灼便又剧烈的咳了一阵。

大概是因为在墓前的原因,岑今竟然十分难得的没有反驳,而是在后面跟上了沈灼。一边走一边像是随意的道:“在国内就见你天天咳,这得咳了快一个月了吧?”

“快了吧。”

这一阵咳的非常厉害,沈灼不得不停下脚步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等到咳完了才又接着向前走,“可能是伦敦天气太阴了,感冒没彻底好。”

岑今一扬眉,不太服气的瞥了侧了沈灼一眼:“我可不认为啊,伦敦的雾霾可比京城好点的,这个时候你那里都快看不到星星咯。”

客在他乡,沈灼懒得和岑今较这个理,讲烟凑在唇边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岑今的好心情来的非常莫名其妙,格外符合他神经病的特点,他一边和沈灼向前走一边偷窥似的往他那里瞅,对比起刚才苏钦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一样。

沈灼在工作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对于视线这种东西本来就非常敏感,就在他快要被岑今看毛了要说话之前,岑今却主动开了口。

“我说,那盒子烟是你刚刚过来这儿的时候才买的吧,就剩两根了?”

岑今伸手将沈灼手里的烟盒拽了过去,翻开盖子又仔细看了看,脸上特别难得的露出了一抹不可理解,“你这烟瘾也太大了吧。”

沈灼先是一愣,然后随着岑今的视线放低往那只烟盒里看了一下,还真的只剩下两根了。

“这烟没什么味道。”沈灼伸手想把烟盒取回来,却被岑今拦着没能拿回来。

岑今当着沈灼的面将烟盒往路旁的垃圾桶里一丢,看了沈灼一眼,坚决道:“好歹是在他墓前,让他看见了会担心的。”

“……”答应他,做个不封建不迷信不迷恋灵魂的社会主义好青年,可以吗。

岑今脸上的表情非常坚定,而且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只烟盒带着里面的两只烟一起丢进了垃圾桶,沈灼见就连挽回都挽回不了了,索性也就懒得再说。

他跟着岑今走到了外面的停车场,之前泊车的小哥将车的位置停的很好,上下都十分方便。

岑今将车倒了出来,打了下方向盘后问沈灼:“那送你回酒店?既然和你的小男朋友分手了,接下来几天要安排个导游给你吗?或者让唐跟着你?”

沈灼将安全带系好,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岑今蛇精病式的说话风格,完全没有多余的话便直接道:“不用了,我明天下午的飞机直接回去,公司还有事。”

“有病吧?”岑今猛地踩了脚刹车,车子停下来的一瞬间他转过脸来目瞪口呆的看了两眼沈灼,“你是工作狂吗,好不容易来趟国外,玩都不玩就要回去?”

这话说的实在不客气,沈灼皱了下眉:“你要送就送,不送我就下车自己打个车。”

就算已经分手,沈灼也很不喜欢将自己曾经的情感过程变成一段看上去非常廉价的谈资,并且以此作为任何借口。

更何况现在本来就是这个特殊的时刻。

“Oh——shit!!”

岑今拍了两下喇叭,像是发泄了些什么,停在前面的那辆小轿车终于给他的车让开了路,让岑今的座驾顺利驶出了地下车库。

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了微光,岑今将车拐上了大路,他按了个车载的音乐电台,然后对沈灼格外不能理似的幽幽说:“哥,你没被公司和人拖死可真是个奇迹。”

哥——

这是沈灼第一次听到岑今叫他这个称呼。

甚至,也许岑今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这样叫,也是最后一个这样叫的人。

从某种角度来说,岑今还真的的确有资格这样叫他。

沈灼先是微微愣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道:“你还是叫我沈灼吧,怎么想担不起你这声’哥‘。”

岑今打着方向盘让车转了个弯,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怎么?是看不上我,还是看不上沈非?”

“可惜你就算看不上,你也改变不了你的身份。”岑今冷笑了一声,转过了头去将车子重新发动起来,一句话都不准备与沈灼再说的模样。

沈灼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看到岑今这样也就闭了嘴。

刚刚的那支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沈灼下意识的想摸烟盒,却想起烟盒已经被岑今丢回了垃圾桶。

他坐在副驾驶上,沉默的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烟蒂,突然有了一点点短暂的茫然。

两个人就一路尴尬的回到了酒店门口。

岑今的车速快的吓人,去的时候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路回来却只用了一个半小时不到,沈灼差点以为他是想拉着自己一起去见沈非。

活着回到酒店后沈灼才喘了口气,他拉开车门迫不及待的走下了车,站直了之后才转过身,看了还坐在车里的岑今一眼,还算客气道:“谢谢了啊。”

——活着把我送回来了= =

“客气。”

岑今转过脸来对沈灼神情莫测的笑了一下,既不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也不是似笑非笑的那种,总而言之是很奇葩的一个笑容。

他像是从刚才的冷冻状态重新复活了似的,盯着沈灼看了半晌,像是要记住沈灼长什么样,又像是要通过沈灼看到什么人。

然后岑今拽起胸前的白金十字架,神情里似乎有些嘚瑟的对沈灼道:“你知道这是谁送我的吗?”

——你TM都这样问我了还能是谁送的。

沈灼扶着车门喘了几口还没匀的气,抽出了个空回答岑今:“沈非。”

“这么容易就猜对了。”岑今皱了皱眉,似乎对于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回答有点不甚满意,但还是没有深究。

他又拽了两把那只十字架,又对沈灼道,“他死的头一天晚上给我的。我当时还以为他只是想送我个礼物,那是他第一次送我礼物,我高兴的一晚上都没睡着。”

“可是第二天早上出门就看到了他的尸体。”

岑今的表情依旧非常奇怪,他眯了眯眼睛,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又什么很细微的东西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沈灼还没来得及深究,岑今却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兴趣。

他把十字架一收,对沈灼扬唇笑道:“算了,反正你也不关心他。如果不是我威胁你,你都不会来看他。”

岑今开的是大越野,车架很高。

沈灼站在车下,微微抬眼去看,能以一个最不错的角度看到这个年轻人清隽而光洁的下颌,是很好看的形状。

这让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岑今的那天。

年轻人穿着冲锋靴,站在他面前弯下腰,笑嘻嘻的问他:“朋友,吴老是住这儿吗?”

“走了~!”

岑今将车窗摇了上来,临走之前对沈灼比了个枪毙的手势,咧嘴一笑,“你最好小心点儿唐,他是主动过来跟我说要去接待你的。是我妈那边的人儿。”

路虎的新款越野从沈灼面前“哗啦”的一下窜了出去,落下寂寥的风声和一道刹车痕。

“Sir,would you like some flowers?(叔叔,买花吗?)”

沈灼在岑今离开的马路旁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有个外国挎着个竹筐的小女孩怯生生的拽了拽他的衣袖。

小女孩穿着一身有点旧的粉色连衣裙,英文吐字很慢,再加上她的手指着框里的花,沈灼第一次不用翻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Oh,yes。”

沈灼蹲下身,将自己保持到和小女孩一样的高度,想了想大脑中为数不多的英文单词道,“Have you see the sir just now?(你看到刚刚那个叔叔了吗?)”

他自己英文实在不好,不过幸好小女孩没有嫌弃他蹩脚的英文,而是睁着漂亮的大眼睛:“the oh you?”

沈灼便对她笑了一下,从钱包里取了一张较大的面额来:“If you……”

他想了想英文单词,才又道,“ see him ime,please give him a flower.OK?(如果你下次见到他,请给他一朵花,好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将那张钱放进了兜里,还取出另外一朵花要递给沈灼。

“Thank you,but I donnot need。”沈灼伸出手温柔的摸了摸小女孩的金黄的头发,站起身准备进马路对面的酒店,他跟小女孩挥了挥手,温声道,“byebye。”

******

苏钦却是带着火气回到酒店的。

他比沈灼和岑今都大,又在高位站了许久,自持身份已经成了脱不下的面具。

就算是之前一直没有动怒,但沈灼的最后几句话也足够让他觉得生气。

还有心里永远无法告人的那些事。

当同性恋情走到尽头,甚至影响到他的前途和事业,当他从头脑发热中冷静下来,当他开始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和没有沈非会变的更好的未来——

当沈非选择自杀离开他的生活。

真爱过,热恋过,冷淡过,放弃过。

人是非常矛盾的动物,人与人之间的交际之所以有趣,就是因为人心隔面。

而你永远也不知道他的心有多黑。

苏钦打通苏净丞的电话时是英国的晚上八点,国内正临近晌午。

苏净丞的私人号码一直没人接,苏钦只能改打了对外的号,没想到这次竟然通了,是苏净丞的助力Lin接的电话。

自报家门后又转到了苏净丞手上。

苏钦在电话里非常和善的笑,就像是普通人家叔叔对侄子的那种关怀:“小丞,听说你昨天出院了,恢复的还好吗?”

苏净丞那边似乎正在听别人汇报什么东西,回的有一搭没一搭,轻描淡写的应了个“嗯”。

苏钦咬了咬牙,又道:“说起来最近沈灼是不是到英国来了?”

苏净丞这次倒是立刻回答了这句话,连语速都无意识的快了一些:“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啊。”

苏钦的手搭在电话上,声音里笑声朗朗,“你们闹别扭了?怎么你没跟他过来?”

电话那头微微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苏净丞将刚刚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出去了,然后才道:“不用绕圈子了,以你的人脉,我和沈灼什么情况应该早都清楚了。他具体在哪儿?”

苏钦站在窗边,隔着玻璃去看泰晤士河的夜色,只觉得连景色都比刚才美了几分。

“小丞,不是叔叔不告诉你。而是现在三叔也需要你帮忙,都是一家人,不如你先告诉叔叔,你把’苏氏‘的资金都转移到哪儿去了?我和你大叔最近都快急疯了。”

苏净丞完全没有任何惊讶,他冷淡的勾了勾唇角:“三叔,以前你的姿态可没有这么难看。”

苏钦被苏净丞这句话逼得脸色一变。

他自然也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份不会这么难看,而且苏家上下更是一片容和。

可这都是金钱搭出来的假象。

“行了,计较这些没什么意思。”苏净丞将笔往桌上一丢,“我订下午的机票飞英国,你帮我去盯着沈灼在哪下榻。到了再说。”

口气是苏净丞最惯用的自负和命令,像是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以前苏钦没觉得苏净丞这样有什么,现在两人身份角度不同,听来便越发觉得刺耳。

“没问题。那你可千万别让三叔失望啊。”苏钦握紧了手机,将这句话憋了出来。

苏净丞亲自点开了机票航程界面,指了最快一班让Lin订票,然后对电话那头道:“三叔,你当时就不该躲出去。要不躲出去了就不该还想回来。”

“我当时也没想到舆论会闹这么大!”苏钦咬着牙,低声道,“要不是沈灼突然放手’鼎丞‘,还能从中加压,这件事也不会失控!”

“你再扯沈灼,这笔交易就做不成了。”

苏净丞语气里终于戴上了明显的不耐烦,他的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敲击桌面姿势像极了沈灼,微微停顿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还有一个要求。”

“你别得寸进尺!”

“我要华家那老头子的资料。”

苏净丞勾了勾嘴角,语气冷漠极了,“你不是有一阵看上了他家那个私生的小儿子吗,人脉那么广,还特地找了人去挖,所有资料应该都有吧。”

电话那头的苏钦像是被狠狠戳了痛脚,突然一滞:“你怎么知道——”

“苏家所有事我都知道。”苏净丞打断了苏钦的话,站起身准备去换衣服往机场赶,“就这样,其他我来了再说。准备好我要的东西。”

电话被毫不留情的挂断,苏钦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只听到空旷的嘟声。

像是一场跨越半个地球而来的嘲笑。

而最终苏钦略显沧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莫测的神色。

——苏家的事你都知道?真的吗?

——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沈灼,你又知道他的父亲是沈非吗?

——你知道华家的那个私生小儿子,和沈非多像吗?

第86章

沈灼难得睡了个好觉。

从晚上八点开始,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早上十点半。

清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灰霾的光线透过深褐色的遮光窗帘隐隐约约的透进来,露出一些细小的痕迹。

沈灼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走进浴室去冲了个澡。

他的机票就在今天,下午五点左右。

英国的天气和中国最大的不同就是更加阴冷,就算已经离正午不远,没有开空调的室内却依旧显得空旷而冷清。

沈灼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浴室里往外走,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下意识的又想从兜里摸烟盒。

昨天上来的时候他特地又新买了一盒烟,抽出一根正要点上,比火苗更快出现的却是他自己剧烈的咳嗽声。

这阵咳嗽来的又猛又快,像是要将心肝脾肺一起刻出来似的。

沈灼只得先把烟放了回去,等这阵子咳完了,才喘了口气,将擦头发的毛巾取下来丢在了一边。

最近他咳嗽的越发厉害,沈灼估计是英国的天气不适应,加上感冒本来就没怎么好彻底,有复发的趋势。

想了想沈灼便又把烟盒丢回了兜里,站起身去换了件衣服准备出门找点吃的。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沈灼在衣柜里翻了一会儿,特意找了件厚点的灰色毛衣穿上,又随便蹬了一双休闲鞋,转身便往房间门口走去。

房门一拉,沈灼正准备往外走,脚还没迈出去就发现门口竟然还站了个人。

还挺面熟,昨天不久前才见过面。

沈灼只能把已经跨出去的一只脚收了回来,将房门拉开一点,开口问道:“唐?怎么现在过来了?”

唐还是那副少年的打扮,看上去非常活力。

他似乎先是看了看沈灼,才有些不好意思道:“岑说你今天就要走了……我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有我能帮忙的吗?”

沈灼笑了笑,温和道:“哪有什么可帮忙的,我都没有行李。”

他微微停顿了片刻,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不过我刚好要出去吃饭,一起吧。我请客,就当时昨天辛苦你载我了。”

“这怎么好意思!我——”唐的眼睛眨巴眨巴,急忙忙的挥手道。

沈灼却已经走出来关上了房门:“没事,我一个人也要吃饭。你就跟我随便吃点吧。”

当时订住宿的时候考虑到许一的身份,又想到和学校的距离,再加上交通的方便程度,沈灼思考了很久,还是选择给许一订了这家位于富人区的高级酒店。

闲杂人员少,距离生活和学校都非常方便,而且性质很私人,杜绝了记者和其他人的进入。

虽然后来的事实告诉沈灼这一切都挺多余的,不过就沈灼自己住的这几天来说,还算住的轻松愉悦了。

为了给住客给舒服的体验和服务,酒店出去以后周边开设的餐厅十分丰富。

就比如大概向东一百来米的样子就有一家中式餐厅,老板是个地地道道的四川人,炒菜都是自己下厨,味道堪称一绝。

和许一在一起时虽然许一也会跟着沈灼吃些清淡的东西,但一个人吃饭很明显更喜欢麻辣鲜香,后来沈灼总是多考虑到许一,吃川菜的次数便急剧增多。

这家店本来就是给许一打探的,后来也变成了沈灼自己在这里吃过两顿,感觉还不错,于是这顿便饭就直接带着唐来了这里。

都是中国人,老板自然会多一份记忆力,看沈灼走进去便大老远就打了个招呼:“小伙子这次带朋友来吃饭啊~”

沈灼对老板十分客气的笑了一下:“是啊,外国朋友,带他尝尝。”

“那你们先点着菜,我去厨房看看!”老板非常双利,亲自把菜单给他们拿来放在了桌上,便戴着围裙进厨房去了。

“听过中文的菜名吗?”沈灼翻了几页菜单,笑着对唐道,“吃辣吗?”

“吃的!”唐用力点了点头,他似乎有点紧张,搓了搓手才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我不太会用筷子……”

“老板会拿叉子和勺子给你。”沈灼也没有刻意让唐点菜的意思,低下头随手在单子上勾了几道菜,然后让一旁的侍应生拿去了厨房。

他喝了一口老板煮的大麦香茶,润了润嗓子,笑眯眯的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唐。

唐正看着窗外,手里有一下每一下的抠着手机,像是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沈灼的视线。

******

苏钦当时在英国陪沈非呆了快八年,加上新新老老的部下和人脉,很快就把沈灼下榻的地址打听了出来。

然后这个地址在苏净丞刚下飞机的时候便直接发来了他的手机上。

苏净丞在前天刚刚拆了脚上的绷带,苏老爷子又召集了全城的专家来了次会诊,一起会诊的还有他的左手和大脑里的淤血。

可惜各位专家讨论出的结果除了苏净丞脚上的伤恢复的不错已经可以行走之外,手上的骨折和大脑的淤血都要再看情况。

他的左手伤的太重,小臂的骨头和大臂甚至产生了严重的摩擦,现在换了几次药之后依旧没有恢复,自然也无法开始复健。

而大脑里的淤血暂时还没有压迫到神经,按照医生的话来说也许病人心情好多锻炼身体素质上去了淤血会自行消除,但也有可能淤血会因为各种原因继续发展。

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解决脑内积血的最好时刻。

苏净丞是上了飞机在关机之前才打电话给苏老爷子通知了一声他要去英国,气得苏老爷子当时就砸了电话。

苏格当时正好与苏父一起来看望苏老爷子,苏老爷子一向看不上苏博,于是单独跟苏格聊了几句,还没聊些什么,就被苏净丞的发疯给打断了。

“哥哥去英国了?”苏格似乎很关切的问了一句。

“这个不肖子!”

苏老爷子当时就把电话给砸在了墙面上,老人机很经摔,悲悲戚戚的从墙上调会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凄凉的碰撞声。

老爷子的声音显然怒极:“还骗我说去谈生意,当我不知道这阵子传的沸沸扬扬的沈灼送那个小明星去了英国吗——他要不要苏家的脸了?上赶子追着去!?”

苏格垂下眼,似乎非常低眉顺目的样子,他乖巧的听完整句话,才轻声道:“哥可能真的是生意上有合作,他以前不也经常去英国吗,爷爷您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他和你不一样,你那个脑子只够搞搞艺术当然掀不起风浪!”

苏老爷子显然已经是气得狠了,又常居上位,说起话来口不择言,他的手往桌子上一拍,“我怕这小子是要把苏家家底都送给那姓沈的了!”

这句话说完,苏格竟然半天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好半天,苏格才又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神情很软,是那种一点骨气都没有好脾气样子,他站起身,扶着苏老爷子去一旁坐了下来,才轻轻柔柔开口道:“哥不会的,您别担心了。他肯定心里有数的。”

苏老爷子正是气头上,就等着人来给他个台阶,听到苏格这样说显然脸色好了许多。

“一个两个都让我不省心!”他将拐杖在地面上杵了杵,然后拍了拍苏格的肩,“刚刚我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我是一时在气头上。不用当真。”

苏格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声音却很恭敬:“我知道的,您别多心。”

“唉,行了,我老头子就不留你了。”苏老爷子被苏净丞一闹显然也没了继续说话的心思,他挥了挥手,示意苏格可以出去了,“还是你最省心,和你爸回去吧。”

“那我走了,爷爷你保重身体。”

苏格又给苏老爷子沏了一杯茶,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下的大厅空无一人,苏博显然没有等他,已经先走了。

苏格默默的走下楼梯,走到客厅,然后走出苏家大宅,门前的林荫路在正午明晃晃的太阳下显得十分亮堂。

苏格摸出了电话,拨了出去。

同一时间,沈灼看着面前几道热腾腾的菜和白白净净的米饭,正要动筷子的时候。

唐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第87章

手机响起的实在突兀,沈灼停下了刚拿起的筷子,抬头看了对面的唐一眼。

唐看上去也有些尴尬,尤其是在看到了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之后顿了片刻,才轻飘飘的对沈灼道:“那个,沈先生,我去接个电话!很快就回来。”

沈灼温和的笑了笑,伸手示意道:“请便。”

唐站起身一路顺着餐厅门的方向走了出去,沈灼在背后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大门的位置,才重新低下头,拿起筷子兀自先吃了起来。

一顿饭,多一个陪客和少一个陪客并没有什么差别。

沈灼饭量一直不大,加上最近咳嗽个不停,吃了两口就没了太多胃口。

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正巧唐从外面打完电话回来,加快脚步走进来坐回了座位上。

看到沈灼似乎没有等他,唐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愤怒,反而露出了一点点愧疚的神色。

这种愧疚若有若无,像是牵在风筝上的丝线,轻轻一拽就会断了。

到底年轻,和许一一样……都还没有学会怎么将自己的表情完好无缺的藏起来。

两人之间倒是沈灼先笑了笑,温声道:“不知道你要打多久,就先吃了,再给你加两个菜吧。”

“不用了不用了!”唐慌忙摆手道,“其实我不是很饿!我就吃这些就好了!”

说完他先是抓起了放在一旁的那双筷子,笨拙而生硬的用了两下才似乎终于发现自己还没有学会如何使用,于是又慌慌忙忙的拿过了盘子上的勺子和叉子,将白白的米饭舀了一大勺喂进嘴里。

不像吃饭,倒像是有鬼追着他。

沈灼很安静的看着他吃饭,看着他大嚼特嚼了几口后弯起嘴角微笑:“不用着急,我不赶时间。慢慢吃。能吃习惯吗?”

“唔——!”唐用力点了两下头,把嘴里的那口饭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水,才对沈灼道,“沈先生我不挑食的,小时候我在福利院都没吃的,长大了吃什么都觉得很香的!”

沈灼眼底的神色闪了闪,转而像是随口道:“你小时候也是在福利院长大的?那倒是和岑今一样。”

“唔……不一样的!”唐用筷子挑不起来菜,便智能拿了勺子去一勺勺舀。

沈灼其实没吃多少饭,加上他挑菜都从边上挑,就算吃完了一盘菜的边缘看上去也仍旧干干净净的模样。

但是用勺子就不一样了,汤汁很快就溅在盘子边,看上去有一种惨不忍睹的狼狈。

沈灼拿出烟盒取了根烟,很安静的点上,只有打火机“啪嗒”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外国人的关系,唐的饭量明显要比沈灼好许多,菜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沈灼看他旁边的杯子里面没水了,便又给他倒了点,再次重复道:“不用着急,你可以慢慢吃。”

“嘿嘿,谢谢沈先生。主要是习惯啦。”

唐的表情终于恢复了正常,他短暂的放下了勺子,端起水杯咕噜咕噜的喝了两口,“那时候总跟别人抢饭吃,抢晚了就没了。后来就改不了啦。”

“有听岑今说过那里的环境。”沈灼微微颔首,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了对面的唐,“擦擦吧,嘴角还有汤汁。”

唐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来接,动作之间碰到了沈灼的手指。

沈灼的体温一向偏凉,但唐的手指却是异常冰凉。

除了死人,只有过度紧张才会有这样的温度。

沈灼轻轻看了唐一眼,却什么话都没说,他接着吸了一口烟,往窗外有一眼没一眼的瞅了瞅。

烟气随着一个轻柔的弧度飘散出去,沈灼吐出一个烟圈,再次看向窗外的时候,很短暂的顿了一下。

餐厅的窗玻璃是双层的,但是中式餐厅和中国老板对于内外的隐私性都并不是那么关注,因此除了一个水晶帘之外再无任何隔档。

这家店的水晶帘是老板娘挑的,老板作为大老爷们最爱干的事就是把帘子挑起来,碰巧今天窗边的水晶帘就是被挑起来的。

这家店上到老板下到服务生都勤快,玻璃擦得明明净净,一尘不染。

沈灼坐在餐厅里,漫不经心的顺着烟气飘散的方向往外看。

通过透明锃亮的玻璃。

又看过英国这片富人区本就不允许过车的步行小街。

——他看到了窗外站在那里的苏净丞。

英国的秋冬交际正午后最爱下雨,沈灼之前一直没有注意,此时看了看地面才发现外面已经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断断续续,不知下了多久。

苏净丞似乎没有带伞,就那么孤身一人,站在小街对面的薄薄的房檐下。

——不知站了多久。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距离太远,或者因为太久不见,一眼望去,竟陡生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沈灼打从骨子里都相信,按照以往苏净丞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站在房檐下面可怜兮兮的等。

他会选择直接进门,居高临下的将坐在对面的唐冷嘲热讽几句,然后毫不客气的赶走。

再对沈灼趾高气扬的上几句话。

可是现在都没有。

甚至在发现沈灼看到了他之后——

那个男人的眼底竟然有一丝被发现了的狼狈和带着绝望的无助。

第88章

“沈先生,”唐从一碗米饭里抬了抬头,似乎注意到沈灼的视线,有些小心的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啊?”

沈灼像是被这一声问话给喊回了神儿,他微微顿了顿,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对面前的唐笑了笑,温和道:“我在看街上,又下雨了。”

“是哦……”唐轻轻咬着嘴里的白瓷汤勺,闻言也向窗外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舀了一勺菜,“英国雨水比较多,岑刚回来的时候好像也不太习惯。”

沈灼让旁边的侍应生给杯子里又加了点热水,端起来缓缓喝了两口,十分赞同道:“的确,天气是不太好。”

他将水杯里剩下的水连同杯子一起握在手里,热度便慢慢的通过杯壁传了出来。

沈灼感受了一会儿难得的热度,轻飘飘的视线在唐身上扫过去,像是随口一般道:“你之前说你和岑今都是福利院长大的,你们年龄看起来也差不多,一起长大的吗?”

这句话似乎让唐愣了半晌,连手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才将一勺才送进嘴里,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岑今很早就被领养走了。我是一直到十四岁才从那儿离开的。”

“这样啊。”沈灼又将水杯端起来喝了两口热水,然后十分轻柔道,“不好意思,只是随口问了一下。”

“没事没事!”唐的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还有些稚嫩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真诚之色,“沈先生你是很好的人,从来不生气不骂人,还会请我吃饭。你很好的。”

毕竟不是用中文的母语的人,唐说的中文多多少少还是让人觉得别扭,但其中的意思却仍旧能很好的表达出来。

“是吗。”沈灼这句话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单纯的一句呢喃。

他摇了摇头,下意识的又往外面看了一眼,刚刚苏净丞站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一来一回其实也没有多长时间,沈灼将手上的烟掐灭了,接着揉了揉眉心。

怕不是出现了幻觉吧。

要是沈灼以前绝对不会出现这种自我猜测的想法,不过最近他的状态不好,有时候总是下意识多想好几处。

“沈先生,你又头疼了吗?”

唐放下了手里的叉子和勺子,挺有礼貌的将餐具都一一摆好,然后用纸巾擦好了嘴,脸上带着些关切道,“要不然我们还是去看一下吧。”

“不用了。”

沈灼的声音很平淡,刚好老板从厨房里出来去取东西,他顺便将账单结了,然后站起身,弯了弯嘴角对唐道,“走吧,我回去取点东西。”

“我和你一起回去吧~我还可以帮你搬东西,岑之前特意告诉我让我送沈先生去机场的。”唐立刻站起身,跟在沈灼后面一前一后的往出走。

餐馆的门前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微高出地面,这样便能很好的引导水流。

即使下雨平台上依旧显得清爽干净。

沈灼走到餐馆门前,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落在铅灰色的地面上。

他结完了账便直接推门走了出来,看着外面阴冷冷的天气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像是忘记带了什么,想了好半天都没想起来。

直到跟在后面的唐小跑着回去了一趟又重新跑了出来。

“沈先生——你的外套忘在椅背上了!”

唐继承了欧美人的身高,差不多比沈灼高了一个头顶,他用一只手将沈灼的大衣叠好搭起来,另一只手推门快步走了出来。

走到沈灼身后唐便将衣服取下来抖了抖展开,十分乖巧伶俐道:“沈先生,这个天不穿大衣出去会感冒的,我帮你撑着,你赶紧穿上吧。”

唐将衣服撑开摆好最方便穿的姿势,沈灼愣了一下,转过身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自己来就行,又不是孩子。”

“随手而已嘛!”唐跟着沈灼的角度转了一下,又将衣服往离沈灼更近的地方靠了靠,带着笑意道,“沈先生,伸一下左手~”

这样的声音和语调让沈灼突然想到了许一。

面前的唐和许一是差不多的年龄,甚至有些相像的性格。

眼睛里都藏不住情绪,更藏不住忐忑——

“不用了。你是岑今那边的工作人员,不是我的下属。不必如此。”

沈灼伸手将自己的大衣从唐手中有些强硬的取了回来,但开口的声音却依旧很温和,他将衣服穿好就要准备往前走,“回去吧。”

雨还没停,英国的雨总是细而绵长,夹杂着阴冷和潮湿,像是能渗进骨髓。

沈灼从没有在英国长时期生活过,自然也没有出门带伞的习惯。

他走下餐馆门前的小平台,雨丝便立刻凉飕飕的落在了他的肩上。

人体的下意识反应让沈灼凉得缩了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把伞便撑在了沈灼的头顶上。

很大的一把雨伞,透明色,雨丝悄无声息的落在伞面上。

像是隔离出了另外一个世界。

沈灼往旁边看了一眼,唐眼眉弯弯的站在另一半的伞下对他笑。

——很孩子气的笑容,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点高兴。

——像是刚刚捣蛋没有成功,现在终于干了件成功的事那样的感觉。

“英国大家都习惯带伞的~”唐又将伞的角度换了换,让伞更偏向沈灼一点,他咧了咧嘴,“走吧,沈先生。”

“走吧。”沈灼从烟盒里摸了支烟,声音轻的像是叹息。

他率先迈开步伐,唐便在后面跟上他的。

两人的脚步踩在小小的水洼里,步伐小,连水花都很细微。

“在国外十四岁被领养的应该不多吧。”沈灼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就像是漫无目的无聊中的闲聊。

唐的神色变了变,就连握着伞柄的手都紧了紧,他像是沉默了半晌,却只回答了一个字:“嗯。”

“被领养后日子过得好吗?”

烟气在雨雾中很快消散,沈灼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唐的表情上,像是仔细再看,又像是完全没有注意。

“挺……挺好的。”唐笑了起来,将话题转了开去,“沈先生呢?”

“我啊……我没什么好不好的。”

沈灼将视线收了回来,似乎也没有不高兴唐这种生硬的话题转移,他眯起眼睛,像是在笑,神情却是平淡极了的,“凑凑合合过呗。”

“我听说沈先生您——”

餐馆离酒店不太远,雨也不大,两人聊着天顺着有些窄的人行道一路走过去。

在他们走了好长一段后,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MUV缓缓将车窗降了下来。

车内后排赫然是苏净丞苍白的脸。

“跟上去。”

他闭了闭眼,咬着牙对Lin道。

第89章

沈灼来英国的时候就没带多少行李,过来住了几天该用的用了,回去时候的行李就更少得可怜。

唐在外面房间外面等他,沈灼没两下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登机箱的拉链一锁,他便将箱子靠在墙边,坐下来摸了根烟。

他这两天咳嗽的越发厉害,边抽边咳,沈灼眯着眼睛将喉咙里的咳嗽声硬生生吞了下去,吞云吐雾的将剩下的半支烟抽完了,站起身将烟蒂丢进了垃圾桶。

“走吧。”

沈灼拎着没多少重量的箱子推开门,唐就十分听话的站在外面,微微垂着头,姿势倒是像在站军姿,乖巧的像个小孩子。

沈灼十分温和的笑了笑,回身将房间门拉上了,走到唐身边:“劳烦你了,下着雨还得送我去机场。”

“哪有!”唐赶忙摇了摇头,伸出手要过来接沈灼的箱子,耳朵都有些红了起来,“岑本来就是让我过来给您帮忙的,一点都不麻烦!”

最后一程路了,沈灼见唐执意要帮他拎箱子,也就没有拒绝,道了声谢后就率先迈了步。

两人一前一后从电梯门出去,走到停车的地方之前要经过酒店的大堂。

这间酒店历史算是悠久,大堂的摆设很有西方典型的英式味道,沈灼住了这几天都没细看,临走前不由多看了两眼。

柜台只占了酒店非常小的一块位置,来来往往的旅客游人在大堂内不断穿梭,除此之外还有很大的公共区和绿化区。

沈灼的视线就停在目光所及的最边缘的那片公共区。

那里因为太靠近角落,游人稀少,大多数人都选择靠在更富丽堂皇的位置进行短暂的休息和交接。

因为人少,就显得那里坐着的那个人越发明显。

他坐在一组高脚沙发上,戴着一顶帽檐压得极低的棒球帽,手里拿着手机,一个人极其安静的坐在那里。

两人曾经无限亲密,亲密到即使做了伪装,沈灼还是一眼看了出来对方的身份。

——许一。

“沈先生?”

唐留意到沈灼突然停下的脚步,于是本来走在前面的他便也停了下来,又往后倒退了几步,伸出手在沈灼面前活跃的晃了两下,“你在看什么呀?”

沈灼晃了一下神,下意识看了看角落里的那个人,又看了看近处的唐,然后好半天才伸出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道:“没睡好,走神了。我们走吧。”

小孩子没有主动过来的意思,他也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唐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似乎一点都没多想,他又提起沈灼的箱子,像是随口道:“今天客人真多,估计是下雨大家都不想出去。”

沈灼思维还有点散,但还是一心二用的回复了唐的话,柔和道:“英国下雨的确有些阴冷。”

“沈先生的家乡呢?”唐转过来半圈,很有些好奇的望着沈灼,“听说中国不同地方的气候都很有差异,您的家乡很温暖吗?”

“我家啊……”

沈灼想了想这个问题,他离开家太久,甚至已经不记得家乡的温度了。

又或许他的家其实根本本来就没什么温度。

就在沈灼下意识往许一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边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许一从刚才的位置站起了身,脚步很快的向他这边走了过来。

沈灼愣了一下,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许一的一双长腿就已经跨过了刚才所有的距离,飞快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沈灼已经快走到了酒店门口,来来往往住店的旅客进出不断,而许一就在沈灼只有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甚至连墨镜都没有戴,一抬起头,棒球帽下就是那张熟悉极了的脸。

说熟悉似乎也并不全对,再两人分开这段日子,许一的五官没变,眼底却已经飞快褪去了当初的那种单纯和清澈。

此时那双眼睛仍旧看着他,眼底却是沉稳而收敛的。

沈灼突然便想,的确是应该早点让许一从他身边走出去的。

“灼哥。”

沈灼听到许一叫他。

两人真正分开没有几天,但沈灼却感觉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许一这样叫他了。

两人相处久了,连模式都有些固定的亲昵,沈灼下意识便想伸手摸摸许一的头发或者肩膀,还没伸出去就及时收了回来。

“走进去一点再说吧。”

这里本来就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地方,就算许一和他已经分道扬镳,但沈灼却也没有让许一暴露在镜头下的意思。

避开了酒店正门前来往的人潮,沈灼在脑海里飞快地措了一遍辞,最后筛选出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他笑了笑,站在原地看看许一:“开学了吗?”

到底太过于年轻,许一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失望,那抹失望一闪而过,最后藏在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深处。

“昨天开学了,一切都挺好的。灼哥你别担心。”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时极其微妙的,曾经多亲密,现在就有多疏离。

中间便是最赤果的尴尬地带。

沈灼点了点头,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了许一两眼,最后干巴巴的道:“以后好好学吧。”

“灼哥要回国了是吗?”

许一却没有接沈灼的话,他的眼睛在沈灼身后扫了一圈,在唐的身上停了几秒钟,又很快收了回来。

明明这么短的时间,沈灼现在却猜不出许一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以前什么都写在脸上,而现在他什么都藏了起来。

“是啊,英国太冷了。”沈灼既没有提起他提前回国的原因,也没有再往其他方面说,而是选择了一个听上去最客观的理由。

“是因为我吗?因为我搬出去住了,所以灼哥你才想提前回国的,是吗?”

这是今天见面以后两个人之间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许一说完之后便直直的看着沈灼,像是无比专注的在等待一个裁决命运的回答。

在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委屈,一丝奢求,一丝渴望。

从第一次见面的普通学生,到乐坛上一颗新星,再到他炙手可热,大红大紫。

沈灼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

刚满十九岁,应该成长的年龄。

爱情还可以再有,但人生不会再有第二个十九岁了。

沈灼弯起嘴角笑了笑,想了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许一的肩膀:“不是的,刚好国内那边也有事。只是之前没告诉你,你不要多心,好好念书。半年是很快的。”

他碰触许一的举动很轻,却分明感觉到许一在颤抖。

沈灼下意识抬头去看许一,却发现许一也在看着他。

两人视线相对,沈灼看到了许一眼底的神色。

那是满满的荒芜。

短暂的时间,让许一学会了不再大声争吵,不去吸引多余的目光,让他知道了低调。

也让他学会了绝望。

“灼哥……你爱过我吗?”

许一的声音依旧好听,就算是低音也不显得沙哑。

他的老师曾经在和沈灼闲聊时有些得意的提起,许一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声线能跨越差不多两个八度,在男声中已经非常罕见。

他好看的眼睛执着无比的看着沈灼,眼底的光亮明明灭灭,像是一盏欲尽的烛火。

酒店的大堂人来人往,喧嚣吵闹。

而只有他们这一角显得寂静得几乎冰冻。

人群有多喧嚣,这里就有多沉寂。

沈灼从没有骗过许一,无论从两人见面之始,还是结束之后。

他看着许一,目光温柔,是他最惯有的亲和。

他微微停顿,轻声开口,“许一,我——”

“行了!你别说了!”

话还没有开口,许一却直截了当的打断了他,这一声宛如从胸腔里发出来,沉郁而闷痛,像是声嘶力竭的哭喊。

许一几乎是一瞬间红了眼眶,他咬了咬牙,还是没有哭出来,声音却是哑了。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低声像是喃喃又像是哀求:“求你了……灼哥,你别说了……”

沈灼心里一软,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不能心软,也不该再心软。

他看着许一,思考如何才算道别,许一却已经先开了口。

“你走吧,灼哥……你走吧。”许一眼睛已经通红,他低下了头,棒球帽遮住了他的所有神色。

几滴清澈的水滴从许一低头的位置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很快便消散着氤氲不见。

沈灼闭了闭眼,向后退开一步,轻轻转身。

在转身的一瞬间他听到了许一对他的最后一句话。

“灼哥,我之前觉得苏净丞可怜……直到现在,我比他更可怜。”

酒店大堂里已经换了几波人,旅客游人来来往往,不同面色的脸孔和肤色,没有人在这里多加停留。

唐就提着登机箱老老实实的跟在沈灼身后,见沈灼转身走了便又尽职尽责的跟上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灼的脸色,和刚开始没有什么差别。

或许说他从来就没在沈灼脸上看出来什么极其愤怒或者悲伤的表情。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与人结出不愉快呢。

唐想了许久也没有想通。

那个人让他盯着沈灼,他跟在沈灼身边这么久,他的身上既没有有钱人的挑挑拣拣,也没有富贵病和暴发户的坏脾气。

柔软的像是一泉清水。

“沈先生,刚刚那个人,好像还在哭啊……”唐偷偷往后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对沈灼悄悄道。

沈灼正取了支烟抽,闻言拿着烟的手颤了颤,没有说话,也没有向后看。

“大男人有什么可哭的嘛,又不是生离死别……”唐轻轻腹诽了一句,本来只是说给自己的,一不小心念了出来,赶忙看了旁边的沈灼一眼。

沈灼还在抽烟,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话。

唐摇了摇头,赶忙丢下念头,提着登机箱跟了上去:“沈先生~我来开车!”

沈灼却正巧吸尽了最后一口烟,他在坐进车里前将烟蒂丢进了垃圾桶,然后拉开了车门。

他之前习惯做副驾驶的位置,但在这一刻他突然不想离唐太近,于是拉开后排座位坐了进去。

是啊,又不是,生离死别。

唐性格一向粗,根本没有在意这个细节,他将沈灼的箱子放在了副驾驶上,系上安全带后对沈灼笑了笑:“沈先生~我们出发啦!”

车子启动的很稳。

沈灼透过暗色的车窗向外看去,英国的天色依旧是暗沉沉的深灰,就算是下午天气也没有转晴。

而且越到下午,雨越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刚刚出酒店时还是淅淅沥沥的雨丝飘落下来,到了现在砸在车窗玻璃上已经有了噼噼啪啪的声响。

前排的唐已经开了雨刷,大雨中在玻璃上划来划去也只能换来短暂的清明,很快又被一篇雨雾覆盖。

车辆已经出了城,直接向机场开去,这个大雨天气出车的不多,道路上偶尔只有几辆车在视线里窜出来又隐去,擦肩而过的缘分。

大概是感觉到沈灼从刚开始的心情就不太好,唐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没敢和沈灼说话。

直到现在路上没什么车,像是无聊狠了,才开口轻声跟沈灼聊天似的道:“沈先生,我们后面那辆车估计也是去机场的。”

沈灼又开始头疼了,碰巧带的烟也抽完了,他有些散的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嗯?”

“就后面那辆黑色的MUV啊,从出城就跟着我们了,估计是同路。”

唐还抽出闲情逸致给沈灼指了指后视镜,示意了一下是哪辆车。

沈灼也就随着他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的确是一辆黑色的MUV新出来的型号。

雨幕中也看不清太多,两辆车的距离不远不近,倒像是一对雨中的难兄难弟。

对方似乎没有主动拉近距离的意思,看上去还算安全。

头疼的实在厉害,沈灼也懒得多想,他将脖子也向后倒了倒,伸手去按太阳穴,想让疼痛减轻一点,顺口对唐道:“减点速吧,不用赶时间,雨天安全第一。”

“好的,沈先生。”唐点了点头,伸手换了个档去,然后轻轻踩了一下刹车。

刹车很松,是一种不正常的松动。

唐猛地一愣,不敢置信的又向下踩了一脚,这次踩的深了许多,是可以立即减速的范围。

——然而没有任何动静。

刹车就像是被挖空了内心一样,空洞的让他头皮发麻。

车辆还是刚才的速度,而这一段去机场的路上过了这一段就是下坡,下坡附近有好几个急弯。

沈灼等了一会儿,有些疑问怎么完全没感到减速,而前面的唐又没动静,他抬了抬眼皮,轻声问:“唐,听到我的话了吗?”

唐怔了片刻,像是被人闷头敲了一棒,面色苍白的看着马路前方雨雾迷蒙的道路。

“沈先生,我们刹车失灵了——!”

第90章

“沈先生!我们刹车失灵了——!”

******

坐车的时候人本来就不舒服,沈灼这阵子身体一直不好,此时头疼一阵阵的泛上来,让他在听到唐这句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刹车?”

沈灼将这几个字从嘴里念了出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抓住后车座上的扶手直起身,声音猛地沉了下去,“你说刹车失灵了?”

唐年龄到底年轻,和许一差不多的岁数,虽说驾照拿得早,但是也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的脸上在踩空刹车的一瞬间写上了慌张和迷茫,手忙脚乱的去调整档位和方向盘,试图让车速降下来。

可已经没有用了。

这一段高速公路平坦无比,加上国外本来人就不多,雨天出行的车辆更是显得稀少。

在这之前唐就把速度加了上去。

唐顿时慌了脸色,将车位挂成一档后车速仍旧没有变化,他立刻往路边的路牌看了一眼,面如土灰道:“沈先生!这一段都是下坡了!”

——我们停不下来了。

唐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像是被他硬生生咬在了喉舌里,沈灼却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懂了。

他从后座往前看了一眼,托良好视力的福,表盘卡在了九十英里那一栏。

这个速度,雨天可以说是非常拼命了。

沈灼觉得自己其实应该说点什么,但是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轿车还在以刚才的速度均匀前进,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护栏,车内的空气安静的几乎凝滞,像是临死前的平静。

“前面有道路救援吗?”

沈灼重新将自己靠在了车背上,声音很轻道,“算了,警示灯打起来。我打电话叫火警吧,你扶好方向盘,我们实在不行就跳车。”

“沈先生……好,好的……我会确定好方向,方向的。”唐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他咬着唇点了点头,声音哑的快要说不出话来。

沈灼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扶在方向盘上的手颤抖的都快要抓不住了。

“你慌什么!”

沈灼终于冷下了脸,这是他自己有记忆来第一次这么粗暴的对人说话,他寒着声音,“碰到这点事就怂成这样,错踩一脚油门我们全部交代在这儿!”

“对不起!对不起沈先生!”唐抓紧了方向盘,声音怯生生的一连串道歉。

“没检查就出车,你确实该对不起我。”

头痛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危险而有任何减轻,沈灼揉着太阳穴缓解疼痛,一边开了锁屏拨通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口音浓重的外国人,他开了免提,将手机向前凑到唐身边,对坐在前面的唐道,“扶好方向,然后开口,大声把坐标,刹车失灵的事儿讲出来。”

唐被沈灼冰一样的声音吓得颤了颤,一连串的英语说出来,噼里啪啦像是倒豆子。

电话那头听完之后立刻也回复了一长串英文,最后说了一句“Please wait”就挂了线。

沈灼皱了皱眉,将手机丢在座位上:“说了什么?”

“确认了坐标和地点,说,说立刻派这边的专员出警,让我们稍等!”

唐稍微松了口气,脸色也好看了一点,他将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擦了擦头顶上陡然冒出来的汗水,“吓死我了,这辆车我都开了好久了,竟然会刹车失灵。”

唐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沈灼,他依旧靠在车背上,十分冷淡的模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先生你反应真快,这一段路没有太大的转弯,我们还能撑得住——”

“你说这辆车一直是你开的?”沈灼却没有给他将这句话说完的机会,仓促的打断了他,“这辆车你用了多久?”

大概是刚从死亡线上缓过来,唐的脑袋还有些短路,听到沈灼的话下意识的就回了一句:“他回国的时候给我的……也没多久吧。”

沈灼眉目一凛:“他是谁!”

“啊?他——”

唐像是突然被敲醒了一样闭住了嘴,连脸色都从刚才好不容易轻松了些的神情又重新变回了僵硬,他支吾了半晌却没有吐出来一个字,“他——”

沈灼的脑子却无比清明,他眯起了眼,将身子微微直起来前倾一些,低声道:“他是收养了你的那个人,或者说,他是刚刚吃饭的时候来电话的那个人,是么?”

唐面色苍白,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前方的道路,下意识伸手扶了扶方向盘,却发现方向盘的感觉竟然和刚才刹车的感觉一样。

——是突然失去连接线的那种空洞。

唐浑身一僵,像是崩溃了似的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高速上瞬间打死方向盘,除了紧急避让或者车祸,没有其他人会这么做。

沈灼就坐在他身后,显然也看到了他的动作。

一股冷飕飕的凉气从下到上泛了起来,让沈灼觉得车内开着空调的温度竟然要比窗外的大雨还要阴冷。

“怎么了?”

唐松开了手,失去了掌控后的方向盘保持了完全的安静,一动不动。

就像是静候归寂的恶魔。

唐凄惨的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竟像是在哭:“沈先生,方向盘,转不动了。”

他趴在方向盘上,用手捂住脸,脆弱极了的姿态:“前面都是弯道……对不起,可能今天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第91章

如果说刹车失灵还没有让沈灼觉得特别茫然的话,现在唐告诉他方向盘失控的时候,沈灼的的确确楞了一下。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沈灼终于非常短促的开口问了一句,“这辆车到底是谁给你的?”

唐一开始依旧没有回答,沈灼从后排抬眼看了他一眼,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的道:“就算是死了,这次我也想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去死。”

他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凝固在了面孔上,显得冰冷而执拗,一眼看上去竟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的苍白而恐怖。

唐不知是本来就慌了神,还是被沈灼这副样子吓了一跳,猛地一颤后竟然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是苏格!是苏格——沈先生,是苏格!”

唐几乎是念一个字就要颤抖一下,像是从心肺里将这个名字吐了出来,在空寂的车厢里显得清晰而残忍。

他甚至以为以刚才沈灼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上来掐死他,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甚至于本来倾着身子向前的沈灼在短短的静默之后,竟然非常安静的靠回了椅背上。

短暂的一两秒之后,唐听到沈灼在后面低低的念了一句这个名字。

“苏格……”

他的声音本来是极其温软而好听的,从见面到现在的语气都是柔和无比,像是磨练出来的语调根本就无法改变一样。

而现在,唐听到沈灼的声音,却觉得这大概才是他本来的语气。

冷清,沉寂。几乎连感情都没有。

念到最后,唐听到了沈灼一个像是带着笑的尾音。

那笑意极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净丞的那个弟弟?”沈灼竟然还有时间从烟盒里抽根烟,他重重的吸了一口,连声音都很轻,“挂了空档吗?方向盘是转不动还是失灵了?”

“对!对挂空档!我马上挂!可是沈先生……前面就有弯道了!”

唐手下一转,僵直在主驾驶上,面前还是短暂的平路,但肉眼都可见前面马上就是一个急弯,“方向盘是空的,是空转沈先生——”

他仍旧下意识的保护了苏格的信息。

苏净丞和苏格,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辈子欠了这两个人。

沈灼觉得自己有点想笑,却又实在不好意思笑出来。

他不是唐,绝对不会相信车辆无缘无故出故障这件事。

就像现在,他也绝对不会相信苏格会让这辆车安安稳稳的停下来。

车辆是从高速档调到低速档,在空档降速,沈灼低下头翻开微信快速给Aimee和齐远洋留了一条信息,然后将手机丢去了一边。

“能停下来最好,停不下来就跳车吧。”

唐颤抖着向后看了看沈灼,小心翼翼的道:“好……”

他像是还没来得及说完后面的话,手下突然一滑,刚刚挂好的空档竟然自己跳回了初始档位。

车辆还没有减速下来,那一声跳档的声音无比沉闷,又或者说车厢内本来就十分安静,任何一点点声音都能被完整的捕捉到。

“回档了?”沈灼的声音里竟然完全没有惊讶。

唐的声音像是已经哑透了,他又试着掰了掰档杆,崩溃一般的伏在方向盘上哭了出来:“苏格,苏格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不会是他的!不会的……”

哭声像是催命一般的在沈灼耳边响起,沈灼向前探身握了一把档杆。

是空的。

根本就不是意外,苏格怕是在整辆车上都做了布置,能出问题的零件没有一个是好的。

或许只是一起出问题和分开出问题而已,反正一定要把他葬在这条路上。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车子还在前进,没了控制加上下坡的惯性让车反而加了速,沈灼闭了闭眼,伸手猛地拉开了车门。

英国的冬季阴冷伴随着烈风,呼啸的风声在沈灼耳边猎猎而过,像是阎罗的召唤。

“跳车。”

沈灼从车外缩回身子,伸手拉了前面的唐一把,这个年轻人哭的像是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一般,委屈而可怜。

他被沈灼拉了起来,眼睛还肿着。

弯道就在前面,再过不到一百米就到,这里防护栏很低,加上惯性如果冲出去会直接从上面翻进海里。

“再不跳就来不及了。”沈灼看唐终于反应了过来,便不再管他,回到了自己车门的一侧,准备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

唐揉了一把通红的眼睛,学着沈灼拉开了车门,寒风呼啸而入,他颤着身子打了个抖。

他的旁边就是后视镜,唐下意识往后视镜前看了一眼,惊呼道:“沈先生!沈先生!后面那辆黑色的车加速追过来了!”

第92章

“沈先生,后面那辆车——那辆车追上来了!你看!”

******

说句很实在的话,沈灼对于唐这种在关键时刻还能分神去关注别的事儿的精神是很佩服的。

车外冷风呼啸而过,沈灼再也没有将多余的视线投在唐的身上,他抓住车框,然后用另一只手将车门进一步推了开来。

弯道已经近在咫尺,沈灼向前看了一眼,车子因为不受控制的原因正直直的朝着护栏飞驰而去——

这段路都是下坡,加上大雨天气,车辆的速度已经随着惯性越来越快,距离正在快速拉近。

再不跳就来不及了!

就算随着车滚下去侥幸没死,沈灼也不敢保证苏格还有没有在这辆车上动其他手脚。

事发突然,让他甚至没时间去思考苏格到底为什么想要杀了他。

“跳车!唐!”沈灼矮下身,从开着的车门向后看了一眼后面马路的情况。

他们这辆车已经开了很久的紧急灯,近距离内应该不会有车才对。

除了刚刚唐说的那辆车——

沈灼回头去看的时候,刚好在视线里看到了那辆车。

那辆车似乎在努力追上自己的车,车窗同样是大开的。

在两车同步移动的电光火时间,沈灼在后面那辆车开着的窗前看到了苏净丞的脸。

因为焦急而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胆战心惊的一张脸。

在英国秋冬交际的厉风中,他看到苏净丞直接打拉开了车门,那张英俊潇洒的脸却像是看到了比恐怖片更恐怖的东西。

“阿灼——”

在浓重的雨雾和寒风中,沈灼听到了苏净丞像是绝望到极点的叫声。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沈灼突然有片刻的走神。

他曾经满心希望苏净丞能将他放在心上,想他,担心他,能多看他两眼。

重活一世,他似乎还真的将这些都实现了。

除了华家。

“老板!沈总那样子要是要跳车了,我不敢再追了,雨天刹车慢等等停不及怕出事故!”

Lin双手全是汗的坐在主驾驶座上,大声对后面的苏净丞说。

他今天被迫从接受老板是个偷窥狂一直到现在在高速路上演生死时速,感觉自己像是一下子折了二十年的寿。

他们从沈灼的车刚开始闪紧急灯就跟了上来,却一直没有发现动静,苏净丞怕沈灼不想见他,只能偷偷在后面跟着。

本来以为只是临时没油了或者其他小的问题,没想到真的跟出了事来。

Lin的车技特意被苏老爷子拉去训练过,开得平稳,此时端端正正的跟在沈灼车的正后方很短的距离内,确保了沈灼跳车绝对不会误伤到他。

苏净丞左手还绑着绷带,两只眼睛却死死的锁在沈灼身上。

淅淅沥沥的雨水中,他眼睁睁的看着沈灼将视线移了过来,放在他身上,目光只停顿了半晌,便又重新收了回去。

他和沈灼在一起那么多年,对沈灼的一举一动就像是刻在骨子里。

沈灼刚刚的那个表情既有探究,也有回忆,有意味深长,甚至微微有一点极其淡漠的笑意。

却唯独没有任何希望。

他似乎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像是看了一眼认识许久的故人。

既平淡,又冷清,甚至带着故友相送的温和。

只是临到生死关头,沈灼也没有将任何希望,再放在他苏净丞身上!

也是在这一刻,苏净丞突然意识到,也许并不是他努力,用力,尽力就可以。

也许这一生,沈灼再也不会爱上他。

苏净丞下意识探身去喊沈灼,却发现沈灼已经矮下了身,整个身体蜷缩成一个防撞击的姿态。

急弯就在前面——这显然是准备直接跳车了。

“停车!贴着他们降速停车——!”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最新得到的认知而惊恐,还是因为刚刚的那个想法而惊恐,苏净丞的面色要比刚才显得更加难堪,整个人抖得竟然比在车上的唐还要厉害。

“是,是的老板!”

Lin被苏净丞吓了一跳,一边觉得他这个要求极其不符合逻辑,一边只能努力缓慢降速,刚刚已经近在咫尺的两辆车慢慢又拉开了一点距离。

随着下坡惯性车速越来越快,沈灼叹了口气,闭上眼冷静了一秒钟,矮着腰将自己的重心放低。

前后方都没车,他暂时还不认为苏净丞的那两车会在自己身上碾过去。

唐在另一边也准备好了姿势,有些怯懦的低低问沈灼:“沈先生——”

雨丝冰凉的从脸上拂过,车内没有其他可以缓冲的东西准备,他们甚至没时间将车垫取下来。

“闭嘴。跳!”

沈灼打断了唐的话,自己就势向前一滚,整个人立刻脱离了车框,像灰黑色的柏油路坠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了刚刚自己坐的那辆轿车,苏格送给唐的那辆轿车以一声极为惨烈的撞击声冲开了防护栏,直直的撞出了外面的一圈防护带,然后朝着海面跌了下去。

车速基本上又重回了九十,沈灼将双手抱在胸前等着感受随着跳车而来的巨大惯性。

这个车速下跳车,死活都要看天意,残不残更得看天意。

第二次说不定还要死在苏净丞面前……这让沈灼多多少少觉得有些难堪。

他索性闭起眼,等了几秒钟却没有等到本应如期而至的冰冷和疼痛。

在寒冷的雨幕中,温热的人体显得明显而突兀。

一双胳膊在沈灼被甩在高速路上之前狠狠的圈住了他。

在毁灭性的惯性中,那个人垫在了沈灼的身后,为他做了人肉的缓冲,挡住了第一次即将面临的冲撞。

那个人左侧的胳膊似乎并不灵活,像是被什么东西特别固定住,在剧烈的冲撞中沈灼听到了一下像是骨头碰撞的脆响声,清晰的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样的响声,反而用左手上半臂能动的地方将整只手臂向上提了提,然后将沈灼的整个脑袋护在了他的胸口。

惯性并不会因为一次缓冲就彻底缓解,两人向着道路前面滚了好几圈,最后被破损了一半的防护栏硬生生的拦了下来。

直到最后碰撞护栏的那一瞬间,那个人伸手将沈灼推了一把,让自己狠狠地撞在了冰凉生硬的栏杆上。

从头到尾,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时间里,那双胳膊都死死的困着他,抱着他。

像是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心翼翼,又倍加欢喜。

死里逃生。

两个人歪斜的靠在马路白线旁,一边是颤颤巍巍的白色防护栏,马路尽头响起了连续不断的鸣笛声。

是迟迟而来的火警。

沈灼沉默了片刻,终于抬头去看了看面前的那个人。

略显狭长的凤眼,高挺的鼻梁,遗传自他母亲的优秀血统——

让这个男人从小便长得分外英俊。

而现在,那张脸上因为碰撞而沾满了雨水和泥土,像是个逃难而来的难民。

因为怀里的人突然的动作,让他低低的闷哼了一声,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沈灼。

他的眼底有些无神的疲倦,但似乎是看到了沈灼的视线,便又立刻强打起精神。

对沈灼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是一点点。

却褪去了所有的商人的影子,像是远离尘嚣,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这次我在了……”

苏净丞哽了哽,像是想伸手再抱抱沈灼,却没有能够实现。

“沈灼,你别害怕。”

第93章

“沈灼,你别害怕。”

******

雨渐渐又大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声音在耳边响了开来,沈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低下头,刚刚滚落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用手撑了一把,此时将手收回来在面前晃了晃,满手都是血肉模糊。

“疼……疼吗?”从旁边伸出的另一只手将沈灼的手握在了手心里,小心翼翼的抓着,连语气都是轻的,像是透着一种心疼。

沈灼敛起了眉目,既没有答话,也没有抬头再看苏净丞。

他将自己的手从苏净丞的右手的手心里抽了出来,低头向地上看了过去。

除了手心的擦伤,他身上甚至没有其他太多疼痛的地方,关节处也活动自如,看来是没有大的损害。

而此时他和苏净丞之间不大的那条空隙里,雨水正夹杂着鲜红的血液缓缓的晕染开来。

像是开在灰黑色马路上的,血红的花。

顺着血迹绽开的方向开过去,所有的痕迹在苏净丞的位置销声匿迹。又或者说,他身上温热的血混合着天空中冰凉的雨在柏油马路上以缓慢而安静的姿态晕染开来。

一大片。

沈灼突然意识到苏净丞的左手还垫在下面,再联系到他本来手上的伤,便准备起身看看。

只是刚刚一个动作,就看到苏净丞苍白着脸咬了咬牙,却没有叫出声。

“你先松手。”

沈灼被苏净丞困在怀里半天也没挣脱,也不知道这人都伤成这样了哪里来这么大力气,他皱了皱眉,又不敢冒然伸手去推,只得耐下了性子难得好脾气劝道,“胳膊松开,我看看伤哪儿了?”

“没,没伤哪儿。”苏净丞却没有松手,用一种半死不活的姿势非常难看的圈着沈灼,“沈灼,没事,不太疼……”

沈灼神色一收,语气也不像刚才那么好了,他将自己受伤的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将上面的雨水和尘土连带着渗出来的血迹一起蹭掉了,然后沉声道:“既然不疼就更好了,松手,警察过来了。”

“阿灼……”苏净丞的唇上都泛出些灰败,他小心极了的看了两眼沈灼的脸色,闭了闭眼,轻声道,“好……”

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苏净丞抬到一半的胳膊也没有再能抬得起来,反而又重重跌了回去。

右手重新跌回了沈灼的腰侧,沈灼抬头一看,面前那个人闭着双眼,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此时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愈发没有血色,看上去竟已经像个将死之人。

沈灼心里像是被揪了一把,下意识伸手去探了探苏净丞的鼻息。

很微弱,但还是勉强能感受到。

“沈总,沈总——!”

Lin跟着火警一起跑了过来,刚走到近处就看到了苏净丞糟糕透顶的情况,他吓得赶紧蹲下身,绕着苏净丞转了好大一圈,神色惊慌的问沈灼道,“沈总,老板他——”

“没死。”沈灼用刚刚勉强擦干净的那只手顺着苏净丞的右手从下往上摸了上去,他以前看过一些急救常识,苏净丞这只右手应该没有骨折。

他一边说一边将苏净丞的右手抬了起来放在一边,然后将自己撑起来,又看了看另一边的唐,对Lin道,“救护车来了吗?还有一个人。”

“刚刚问了警察,说一分钟内就到。”Lin似乎不完全相信沈灼,仍旧自己探了探苏净丞的鼻息,像是松了一口气,又走到唐那边去看情况。

警察走了过来用英语询问沈灼事情经过,沈灼看了他们一眼,告诉来的这些警察他不会英文,警察们便只能放弃了他这里,转而又向Lin走了过去。

沈灼旁边终于没有人在跟着,也只有到现在,他才终于有了时间,好好地再重新看一眼苏净丞。

雨水将那个人平时打理的光光整整的头发全部打湿,软塌塌的垂在了地上。

他的额头上也沾染了浑浊的雨水,看上去狼狈极了。

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苏净丞如此狼狈的模样。

落魄而丑陋,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象过的样子。

只有此时站了起来,沈灼才将血迹渗出的方向看的清清楚楚。

那是从苏净丞头上缓缓淌出来的血。

在马路上和雨水混合成一条淡红色的水流,慢慢的扩散开来。

苏净丞的双眼紧紧的闭着,沈灼略显沉默站在他旁边,雨水冲刷在两人的身上,混杂着远处呼啸而来的救护车鸣笛声,有一种十分别扭的感觉。

沈灼向远处看了一眼,Lin刚刚的时间果然没有说错,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及时的救护车。

他没有搬动苏净丞,或者说现在苏净丞暴露在外的皮肤,甚至没有哪一处是完好的。

刚刚一直用自己承受撞击和摩擦,苏净丞现在露出来的部位几乎全是剐蹭出来的伤痕,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昏迷中的人往往是没有意识的,沈灼一边目测着救护车和这里的距离,一边又低头看了苏净丞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太疼,他抽搐了两下。

接着,沈灼听到苏净丞像是喃喃了些什么,他下意识矮下身凑近了去听,这次竟然听清了内容。

“沈灼……你别害怕,别害怕……”

沈灼愣了片刻,竟是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和你在一辆车上的那个人也活着。”Lin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沈灼旁边,“沈总,老板说什么了吗?”

他手里还撑着一把伞架很大的黑色雨伞,此时牢牢的一遮,为苏净丞挡去了所有的雨水。

却独独将沈灼放在了伞外。

Lin说话的语气与平常对沈灼的客气不同,带着点疏离和对待客人的尊敬,是非常职场化的态度。

沈灼看了Lin一眼,没有纠结于他撑伞的问题,他站起身摇了摇头,顿了片刻才道,“声音太小了,没听清。”

“我们追了你一路。”

Lin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最终还是又从过去的警察手里要了一把伞,伸手递给了沈灼,“撑着吧,淋出了问题老板又要心疼。”

沈灼将伞接了过来,缓缓撑开,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到英国来的?”

“你来的第二天。”Lin侧过眉目看了沈灼一眼,他伸出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医生本来不让出院,是老板非要出院过来的。”

救护车终于在苏净丞旁边停了下来,几个医生护士呼啦啦的从救护车上下来,抬着担架往这边疾步走过来,一堆走向苏净丞,另外几个往唐的方向走了过去。

Lin将放在沈灼身上的视线收了回去,抬步去跟医院方的人进行沟通。

医生很快对苏净丞的基本状况进行了检查,他一边查看苏净丞身上的伤势一边时不时跟站在旁边的Lin进行沟通,两个人的语速都非常快,像是在进行一场不得了的谈话。

沈灼在旁边非常沉默的看着苏净丞,此时护士们已经将他脸上的泥水擦了干净,小心翼翼的往担架上搬。

搬开他头部原来那个位置便留下了一个很深的血痕,一眼看过去便知道那是刚刚受伤流血最多的地方。

没有了遮挡之后大雨很快冲刷在那道血痕上,淅淅沥沥的将一道血红的痕迹变成玫红,又从玫红变成粉红,然后变成淡红。

沈灼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道痕迹的位置,直到被雨水冲刷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了,还死死的盯着。

唐的担架已经上了车,这边医生们和Lin做完最后的交流,两个护士为苏净丞撑开雨伞,一群人又疾步向着急救车走去。

“我需要跟着老板过去看看。”Lin皮笑肉不笑的对沈灼点了点头,又抛出一句礼貌但惹事的话,“虽然他清醒过来可能又会骂我应该好好顾着你,但毕竟是他给我发工资。”

沈灼这才像是被突然叫醒了一样回过神来,他回身看了一眼救护车,并没有在意Lin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应该的。”

“是啊,他不止给我发工资,他还要给整个’鼎丞‘,苏氏解体后重新融资的所有员工,还有苏家的七大姑八大爷。”

Lin的脸上虽然带着笑,语气却并不客气,他似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关系不比你和老板,但我们都打心里希望他没事。”

“你呢?沈总?”Lin笑了一下,十分客气的道。

沈灼沉着面色看向他,目光平和而安静,他像是飞快的从这一场事故带来的阴影中拔出身来,一点都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他望了Lin片刻,也笑了笑:“希望看到事故报告的时候,你也能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Lin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说,似乎是救护车那边的人在叫他出发。

他转过身打了个招呼,回过头对沈灼道:“沈总,我不知道你和老板到底有什么恩怨,但他已经伤成这样了。我为了自己的工资,也为了’鼎丞‘其他员工和苏氏老职员的生计需求,请您高抬贵手。”

沈灼看着面前的Lin,开口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说便被Lin打断了。

“老板那边离不开人,他脑内的淤血现在情况不明,还要和国内的专家对接,我先过去了。”

Lin重新直起身,又补充道,“你是这场事故唯一清醒的当事人,一会儿警察会带你去做笔录,那里会有中文翻译。”

“沈先生,今天说话也许多有不敬。我先替公司所有员工,员工家属,向您致谢。”

Lin将手中的伞丢在地上,深深的对沈灼鞠了一躬。

九十度,最标准的姿势。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三次鞠躬。

“沈先生,再会。”

Lin将丢在一旁的伞重新捡了回来,直起腰转过身快速的朝救护车跑了过去。

沈灼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便被硬生生的堵死在了嗓子眼,再也没能说出来。

第94章

在来英国之前,沈灼从来没想到竟然还能把自己弄到警察局来。

在面对着好几个金发碧眼的警察絮絮叨叨喋喋不休了好半天后,沈灼觉得自己越发头疼了。

从刚开始就一直被绷紧的神经再次拉紧,有一种很明显的疼痛从头皮一直渗到大脑深处,沈灼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前额,满手都是冰凉凉的冷汗。

一滴汗水从前额侧边落下来,砸在衬衫肩膀处,落下一个小小的水渍。

警察一直试图和沈灼用英语进行交流,但沈灼却十分担心几句话说出去却没有表达正确的意思,反而给自己增加麻烦,于是只能坐在询问室里沉默的看着几个警察走来走去。

国外做事的效率明显不如国内,沈灼在干巴巴的椅子上坐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了从其他警局派来的中文翻译。

看长相是个亚裔,不到三十岁的女性,推门进来的时候对沈灼十分客气的笑了一下,礼貌道:“久等了。”

沈灼将按在太阳穴上的手取了下来,扶了一把椅子才站了起来,努力挤出一点笑意来:“抱歉,可以先给我一杯热水吗?”

时隔三个多小时后,沈灼终于从全身都是湿衣服的状态下有了一杯热水。

“我叫Enna。”

亚裔的那名翻译取来热水壶又帮沈灼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和另外两个警察一起在沈灼对面坐了下来,“你看上去状态不好,需要帮你申请换套衣服吗?”

沈灼又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看了眼对面正襟危坐的两位警官,问道:“请问我是问完话就能离开吗?”

Enna看了沈灼一眼,又侧过身去和两边的警察沟通了一番,最后对沈灼点了点头,“可以离开警局,但事故原因调查清楚之前暂时不能离开英国。和您在一辆车上的那位先生是英国公民,希望您能理解。”

沈灼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湿衬衫的袖子向上卷了一些,声音很平淡的道:“不换衣服了,你直接问吧。问完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的问话其实都大同小异,从故事起因问到故事发展,再询问一下故事高朝,负责任的话还会再询问一下故事结局。

纵使沈灼要求快一点询问,但是基本的流程却无法省略,一套询问下来沈灼的面色已经苍白如纸,就算是在开着暖空调的房间里,依然有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的额际砸下来,氤氲在衬衫上。

沈灼本来就是个工作狂,偶尔身体出点问题其实对他工作和情绪上的影响不算太大,加上娱乐圈的工作本来就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他硬是撑着直到一番询问结束之后,那名叫Enna的亚裔翻译才和两位警官沟通完,合上了记录本。

“调查组已经过去那边的海域打捞了,进一步的情况要等检查完车况才能够直到。”那名中文翻译Enna看了看对面坐着的沈灼,有些担心道:“先生,您真的还好吗?您的面色感觉很不好看,状态也很糟糕。”

沈灼摇了摇头,将杯子里剩下的热水喝完了,然后一边揉太阳穴一边缓缓站起身:“应该算结束了吧?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那么我先走了。”

“好的,先生,请您留下您的电话,如果我们调查还有需要会再联系您。”

沈灼在Enna递过来的纸上签了名字,又将自己的电话写了下来,他按了按太阳穴,将通讯纸给对面的询问官推了回去。

“先生……我们可以出车送您回去。您的状况真的看上去很糟糕。”两名警官和Enna沟通了一下,Ann便转过来对沈灼道。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淋雨淋的,沈灼明显感觉到这阵子站起身来都显得非常费劲儿,他一边死死按着太阳穴,抽出一点精神勉勉强强听到了几位警官说的话。

他现在的状态实在并不适合自己出门,沈灼有些无奈的想了想。

“如果可以的话,”沈灼缓了口气,慢慢的开口道,“我住在泰晤士河附近的酒店,名字是……”

沈灼突然一时半会儿没把那家酒店的名字想起来,于是伸手从兜里去摸手机,刚摸到手机准备拿出来翻开看看,整个人就顿时一软,控制不住的向地上栽了过去。

“先生——!先生!”

******

沈灼很难确定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大概只有几个小时,也很有可能是昏迷了好几天。

醒来的时候大概是在一个医院里,刷的浅粉色的病床,和一种驱之不散却又十分淡薄的消毒水味。

房间是一个单人病房,不大不小,比不上苏净丞的总统套间,甚至连白斯齐之前的那间都比不上。

病房里有一个小护士,正背对着他忙忙碌碌,像是在整理东西。

沈灼醒来的动静成功的让小护士转了过来,似乎有些惊喜的对沈灼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英文。

于是沈灼再次感受到了语言不通到底是有多大的障碍,他沉默以对的看了这名小护士自顾自的说了大半天,最后有些抱歉道:“Sorry,i ot speak English。”

他想这大概是他说的最好的一句英语了。

小护士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点了点头,给了沈灼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推门出去了。

莫名其妙被鼓励的沈灼:“……”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之后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熟面孔。

“沈先生。”Enna推门的动作很轻,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外国人,看上去应该是医生。

沈灼点了点头,下意识想撑着自己坐起来,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插着一只吊针管子,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细细的管子流淌进他的身体里。

大概是看到沈灼的疑问,Enna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的病床前似乎查看了一下液体的流动速度,然后对沈灼解释道:“是葡萄糖,不要担心。”

沈灼点了点头,有些抱歉的道:“不好意思,让你特意跑了一趟。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时间不长,但是由于你刚经历过车祸,所以医院还是给你做了全面的体检,还有应激反应和创伤反应的测试。”

Enna低头看了病床上的沈灼一眼,走过去将病房的门关了起来,房间内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沈灼,Enna和刚刚进来的那个医生。

“你的创伤反应和应激反应结果都很奇怪,全都超出正常反应范围。”

Enna将那个医生手中的报告夹取过来,翻开递给沈灼,上面除了阿拉伯数字就全部都是专业性名词,沈灼一眼扫下来,没有一个能看懂的。

“我的英文不好,看了也没用。”沈灼将报告单合上了放在一边,伸手揉了揉眉心,“所以结论呢?”

“医院方希望你能再接受一个精神方面的测试,如果你同意,随时都可以开始。”

Enna在沈灼的病床旁边坐了下来,询问似的道。

“我拒绝。”沈灼有些疲倦的摇了摇头,抬眉看了Enna一眼,“我的状况会影响到刚刚的笔录吗?”

Enna楞了一下:“不会,你的思路是完全清醒和正常的,只是精神机能方面我们需要为了你的身体健康再做一个检测……”

“这个我回国会自己处理的。”沈灼叹了口气,“抱歉,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Enna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不配合的病人,她将沈灼的话翻译给旁边的那名外国医生,那名医生也很不能理解的摇了好几次头,连声问了好几次“Why?”

两人交流了一会儿,最后Enna还是妥协的转过了身,放轻声音对沈灼道,“好吧,你有拒绝的权利。但我希望下一条你不要拒绝,我们是为你的身体着想。”

外套就放在旁边,沈灼用没有打吊瓶的那只手将外套取了过来,下意识想摸兜里的烟,但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

沈灼皱了皱眉,往四处看了看,烟盒似乎也没有掉在地上。

Enna就坐在床边,自然看到了他的动作。

“你烟瘾很大?”Enna将沈灼的外套放了回去,低声问他道。

沈灼也没有刻意要找烟抽的意思,见是在找不到也就算了,他摆了摆手:“不算大,偶尔抽吧。”

“但是你的检查报告不是这样说的。”Enna终于将那个医生手里的另一份报告递给了沈灼,这次报告不是一堆密密麻麻的字了,而是很明显的图片格式。

“你的左肺有一块阴影,做了超声和CT都没有办法确定性质,你以前体检查过这里吗?”

沈灼接过报告,看图总是会的,图片上和右肺不同的那一片地方非常明显。

他没有说话,非常安静的看了一会儿,将报告合上了。

“看来你也不知道。”Enna皱了皱眉,“这样我们就没有办法立刻判断它是否有所增大,活检科那边的结果还没有出来,而且你的主治医生说肺部问题就算活检出来了也不能盖棺定论。”

沈灼再次抬头看了Enna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

就像是接受一个既定事实一样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所以你们的建议呢?”

沈灼将视线收了回来,病房的窗帘是拉开着的,国外的病房普遍楼层不高,他这里大概只有二楼,向外看过去可以看到几个可爱的外国小孩在院子里迎着阳光玩耍。

“为了你的健康考虑,我们建议你立刻住院,安排手术。”

第95章

“我们建议你立刻住院,准备手术。”

******

Enna说完话就去看沈灼,却发现他的注意力似乎根本就没有放在两人的对话上。

她皱了一下眉,顺着沈灼的视线向窗外看去,外面是正在玩闹嬉戏的小孩儿,他们的家长也跟在旁边,三三两两的聊天。

而沈灼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像是在看那些玩耍中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些别的。

总之没有一点Enna想象中的慌乱,难过甚至愤怒。

就像生病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极为陌生的旁人。

“沈先生?沈先生你在听吗?”Enna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旁边的医生,伸出手在沈灼面前晃了晃。

沈灼的视线终于被Enna吸引了回来,他似乎有些留恋的又看了一眼窗外,才转过来叹了口气道:“不是说还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性质吗?”

Enna似乎没想到沈灼会这样说,微微愣了下才道:“的确是这样。现在的片子只能看出来左肺阴影,但是具体还要做活检。”

沈灼点了点头,像是微微想了一下后才道:“既然现在结果都没出,就等一等吧。”

“等什么?”

Enna有点不能理解,下意识开口说了一句英文,然后才又转换成中文道,“沈先生,无论结果是怎么样。你现在的身体情况都是一颗定时炸弹,为了你的身体着想,医生方面都希望你能尽快办理住院开始具体治疗。”

“非常感谢你们。”沈灼温和的笑了笑,他将手中的报告单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然后看了看吊瓶中的液体量,接着用没有打吊针的另一只手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带着绝对的礼貌,和他平时在工作中的状态没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英国的医疗系统也很发达,”沈灼停顿了片刻,对Enna道,“但你知道中国人有个成语,叫’客在异乡‘。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回国接受治疗。”

“可是你现在……”

“我知道,可是我现在身上还有调查中的案子。”

沈灼笑眯眯的弯起了嘴角,难得有些狡黠的看了眼Enna,“但是英国不是号称人道主义大国吗?看在我这种特殊情况的面子上,不知道能不能特批让我先回国呢?后续如果还有需要询问的地方我可以视频配合。”

“沈先生,案情是案情,身体是身体,两样不可混为一谈的。”Enna有些无奈,“你不能拿你的身体跟调查局开玩笑。”

“啧,你们外国人就是死板。”

沈灼摇了摇头,“我的个人信息你们应该全都了解清楚了。要是硬把我扣在英国,最后治不好死在这儿了,你就不怕我国内那边的朋友再来找你们麻烦?”

看到Enna有些迟疑的模样,沈灼决定再添一把火。

“再者说我好歹国内还有一个公司,无论怎么可能也不可能自己想把自己弄死。”沈灼将自己舒舒服服的靠回了床上,“怎么样?我可以跟你签协议,回去了一定也会百分之百配合你们调查。”

Enna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病床上的沈灼,他因为之前一直是昏迷状态,所以就算是在病房也没有办法更换病号服,所以一直还穿着在车祸发生那天的衬衫。

纯白的衬衫,袖子微微卷起来,很干净的搭配。

就算是在床上躺了两天,也没有褶皱的很厉害。

没有白人身上的体味,为人温柔客气,五官清隽,对待他人耐心十足。

欣赏是一种正确的人生态度,无关感情和其他,纯粹是一种阅历的判断。

虽然靠在床上的这个男人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但却依旧有自己的气质。

如果没有生病,他应该是一个格外完美的男人。

Enna沉默了好半天,像是终于被说服一样的从床边上站起了身,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帮沈灼将室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

“我帮你去申请,最快应该明天就能有结果,你等我一下。”

“太感谢了。”沈灼格外礼貌的对她道谢,伸出没有输液的手 跟Enna握了一下,“那我等你消息。”

“嗯……”两人说的这几句话都是用中文,Enna也没有翻译给医生,说完了之后就站起身来,跟着那名白大褂一起走了出去。

病房里终于又剩下了沈灼一个人。

虽然房间不大,但是一个人多多少少仍然显得有些空旷。

沈灼下意识又向外看了一眼,刚刚在医院草坪上玩耍的那些孩子已经不在那里了,连带着旁边刚刚站着的几个家长也纷纷走开。

草坪上显得很安静,像是才发生不久的热闹不复存在。

沈灼突然就想起来自己小时候陪他的母亲住院。

那时候他们很穷,根本住不起单人病房,也没有可以插队走后门排病房的钱,被本来在后面排队的几个病人抢走了好几次病房。

那个可怜的女人就在医院的走廊里临时的床位上躺了许久,本来就偏瘦的体型变成形销骨立,才终于等到了一张病床。

那张病床才刚刚死了一个人,其他病人嫌晦气不愿意住,所以才轮到了他们。

是走廊最尽头的一间病房,里面只有两个床位,小小的,摆了两张床之后就摆不下其他东西了。

不过房间外面就是医院的草坪,透过隔着护栏的窗玻璃看过去,偶尔可以看到在草坪里玩耍的小孩子。

房间的另一张床上是一个头发已经全白了的老爷爷,瘦骨嶙峋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颤巍巍的给了沈灼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沈非离开家后,沈灼吃到的第一颗大白兔奶糖。

真甜啊。

沈灼还记得自己小心翼翼的撕开包装纸舔了一口,没舍得全放进嘴里,握在手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将这颗糖放在哪里保存。

那个老爷爷已经站不起来了,护士更换大小便盆不及时,房间里便总是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臭味,幸好当时是冬天,味道虽然有,但总还没有那么难过。

“快吃吧……快吃吧……”老爷爷对沈灼摆了摆手,露出嘴里仅剩下的几颗牙齿,连声音也是颤巍巍的。

当时还很矮的沈灼扬起脸看着他,有些天真和好奇的道:“爷爷,你的糖是哪里来的呀?”

“我滴小孙孙给我滴哟……”老爷爷像是突然高兴了起来,连嘴角都笑得更开了。

沈灼当时在给母亲陪床,每天放学之后就要到医院来,医院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很少,每次都是一个人,显得孤零零的。

听到这个他很高兴,开口对老爷爷道:“好棒啊,那下次您孙子来的时候可以和我玩一会儿吗?我给妈妈擦完身子,再写完作业就可以出去玩了。”

“好啊,好啊……”老爷爷摸了摸自己白白的胡子,躺在床上慢慢像是睡着了。

沈灼一直在等这个老爷爷的孙子来医院看他,这样他就能有个小朋友一起玩一会儿,不像在学校每次都忙忙碌碌的,别的小朋友放学约他一起踢足球都没时间。

可惜一直等到老爷爷过世,他都没有见到这个老爷爷的孙子。

护士过来将老人的东西收拾在一个纸箱子里准备丢出去,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念叨:“这老头子老糊涂久了,家里人就第一次来给掏了钱,后面都没来过,这欠的钱也没地方要了。哎!这种病人多来几个医院都别开了。”

沈灼的母亲就躺在另一张床上,她既没有看护士,甚至都没有睁开眼,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似乎在假寐。

沈灼怯生生的站在母亲的病床旁边,谨慎的看着护士将老爷爷的床铺清干净了,最后将已经残破的不堪入目的被褥卷起来,转身走了。

病房的门被重新合上,声音不大,却让沈灼硬生生打了个颤。

“妈妈……”沈灼记得自己下意识往母亲那边靠了靠,以往他这样做妈妈都不会理他,这次却非常出乎意料。

“别害怕。男子汉一定要坚强。”

头一次的,在父亲离开之后,母亲非常温柔的安慰了他,甚至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灼受宠若惊的看着自己的母亲,赶忙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保证道:“妈妈!我会的!”

“真听话。”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对他笑了笑,似乎略微犹豫了一下,又道,“明天妈妈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那个年代肯德基还没有流行起来,在全民收入都不高的时代,能吃一次这种洋快餐对小孩来说有着莫大的诱惑。

沈灼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妈妈,发现她真的没有要打自己的意思,才小小的点了点头,用低低的声音道:“如、如果可以的话……”

“好,现在去那张床上睡一会儿吧,今晚应该不会有新的病人来了。”妈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哄他道,“老爷爷不会怪你睡他的床的,去吧。”

病房真的很小,自从给母亲陪床以来,沈灼便只能在旁边搭了一张小小的地铺。

冬天地板很凉,南方又很潮湿,沈灼偷偷的看了一眼母亲旁边的那张病床,小心翼翼的躺了上去。

第二天,母亲真的带他去吃了肯德基。

对于儿时的沈灼来说,那真的是一家好大好大的店,有明亮洁净的墙壁,还有笑容可亲的哥哥姐姐。

他吃了汉堡,可乐,还有薯条。

“妈妈,你也吃吧。我们一起吃。”沈灼将灰色的盘子向桌子中间推了推,动作很轻的取了一根薯条,像是怕弄坏了包装袋。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已经很瘦很瘦了,为了今天出门她特地早起打理了自己一番,穿着藕粉色连衣裙,脸上还化了妆。

妆容将病态压了下去,除了瘦的皮包骨头,沈灼依旧觉得今天的母亲很美。

像是回到了他在幼儿园时期那个经常会带他去公园的母亲。

“妈妈不饿,你快吃吧。趁热吃。”女人似乎翻开钱包数了数里面剩余的钱,然后转过来看着沈灼,“好吃吗?”

沈灼猛地点了点头:“好吃!”

“好吃就好……你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她伸手摸了摸沈灼的脑袋,力度很轻,也很温柔。

那一天,母亲真的又带他去了公园。

自从沈非走后,沈灼再也没有来过公园。

几年的时间公园像是重新装修了一遍,漂亮的沈灼几乎认不出来了。

两人从下午一直玩到黄昏,沈灼两个脸蛋被风吹的红扑扑的,走出公园门的时候他鼓起勇气,伸手去拉母亲的手。

以往母亲都会甩开他,没有想到今天竟然拉到了,而且母亲还弯下腰,取出纸巾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回去吧。”

母亲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沈灼诚惶诚恐的跟着母亲上了车,他其实想问问妈妈以后还能不能再来公园,但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公园离医院不远,回去的时候天还没有黑,沈灼和妈妈一起走进那间小小的病房。

医院的灯都是灰蒙蒙的,这间病房又是老病房,最老式的灯泡一开,有几只飞蛾在试图钻进去。

母亲拉开了病房内的窗帘,夕阳的余晖中还有几个医院里的小孩子在外面修剪过的草坪里玩的很欢,不只是医院家属的孩子还是小病号。

二十多年前环保意识还不清晰,母亲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便对一旁的沈灼道:“今天没其他事了,你也出去和他们去玩一会儿吧。”

“可是……”沈灼想说他今天已经玩的很好了,可以用这段时间陪陪母亲。

站在窗边的女人却很坚决,她走回床上躺下了,像是又恢复了以往最常出现的那种样子。

冷漠,厌恶,而冰冷。

“出去玩一会儿吧,我累了,需要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沈灼低低的“哦”了一声,将自己的小外套重新穿上,轻轻推开门:“那妈妈,我玩一会会儿就回来。”

床上躺着的母亲淡淡的“嗯”了一声:“注意安全。”

沈灼点了点头:“妈妈你记得盖上被子,我出去了。”

那是他和母亲的最后一次对话。

小孩子能玩一会儿总是很高兴的,他和其他小朋友做了捉迷藏的游戏,也不敢玩很久,一个小时就重新回到了病房。

妈妈躺在床上,他喊了好半天,都没有得到回应。

小学的孩子已经知道了什么是死亡,却似乎又对定义稍感模糊,直到他叫来护士和医生,这些人才告诉他母亲已经过世了。

自杀,敌敌畏。

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条长裙,用这样一个名字最难听的农药送走了自己。

也许是看沈灼太可怜,医生和护士将母亲抬走之后便帮他一起收拾了母亲的遗物。

陈旧的衣服,当铺的当票,和钱包里的几张新票子。

原来一生也就是这样过来的。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手背上泛了起来,沈灼终于抽回了神儿,低头一看,吊瓶里的液体已经没有了,鲜红的血正顺着透明的管子倒吸回去。

他手疾眼快的将针头飞快的拔了下来,然后叹了口气,走下床将病房的窗帘拉上了。

手机就放在一旁的柜子上,他刚拉好窗帘,手机就像是有感应一样的响了起来。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沈灼停顿了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你好。我是沈灼。”

“我是Lin。”电话另一头的环境似乎也非常安静,Lin的声音里难得带了点缓慢的沉重,“苏董还在抢救,他大脑里的淤血恶化压迫到神经,已经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了。”

沈灼在床边坐了下来,沉默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之前在救护车上醒过一次,说自己有遗嘱。”Lin停了停,哽着声音低道,“我们已经远程和他的律师联系上了。遗嘱的最大受益人是你……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第96章

“沈先生,你方便现在过来一趟吗?”

******

病房的空余位置不大,勉勉强强摆了一对桌椅,两相而立。

沈灼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安安静静的听Lin将一整句话说完了。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桌子上的烟盒,都够到了盒子的时候又停了停,将手放了回来。

大概是沈灼长时间的沉默给了Lin一种无形的紧张和压迫感,他似乎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又很快将注意力放回了电话上。

“沈先生,算我求你了……老板进手术室之前还一直念着你的名字,他至少救了你的命啊!”

Lin的声音听起来酸涩极了,甚至带着一种很模糊的慌张和无措,“我跟在他身边工作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沈灼将盒子里的烟凑近鼻翼前轻轻闻了闻,像是在认真地听电话那头的讲话,又像是没有。

但总之一个字都没有说。

既没有好,也没有不好。

“沈灼,你来看看吧。我让司机去接您,好不好?”

像是感觉到了沈灼沉默里的拒绝,Lin的声音带上了一些显而易见的焦灼和恳求,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开口道,“老板主要的财产从来都不在苏氏,他留给了您很多……”

“不必了。”电话那头的沈灼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病房的窗帘显得有些单薄,夕阳的余晖丝丝缕缕的透过浅蓝色的帘布渗透,然后在米黄色大理石的地面上氤氲开来。

金黄色,显得非常温暖。

Lin却觉得沈灼的语气比手术刀还要冰凉。

“如果他这次死了……”沈灼将双腿伸直,让整个人彻底放松的靠在了椅背上,微微顿了顿,又重复了一次,“如果苏净丞这次真的死了。”

他的音调平稳,不急促也不犹豫,像是最普通的聊天。

沈灼似乎咀嚼揣摩了一下这句话,才缓缓开口,接着道:“那他和我之间,才是真正的平了。”

这句话说得淡薄而冰冷,甚至带了一点点凉凉的笑意。

却让站在手术室门口的Lin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Lin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面前亮着的,鲜红色的手术灯光——那盏灯正明晃晃的闪闪烁烁,一明一灭都像是争分夺秒。

而他老板拼死救下来的那个人却根本不关心苏净丞的死活。

甚至,Lin甚至觉得自己的第六感告诉自己。

——沈灼说不定是希望苏净丞去死的。

在这样的一瞬间,Lin终于发现自己看到了沈灼藏在笑意后的冷淡。

冷得这样不近人情。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这边先挂断了。”沈灼声音里也透着一股疲倦,听上去没什么精神,懒懒散散的。

他随手翻了翻病房里备着给病人和病人家属看的书,都是些毒鸡汤中的毒鸡汤。

沈灼将手里的书随手合上丢回了架子里,漫不经心的对电话那头道,“就这样吧,遥祝你老板平安健康。”

“等等!”Lin在沈灼将手机从耳边拿开之前掐准时间开口叫住了他。

Lin的声音里也敛去了刚刚的恳求和哽咽,现在听起来倒是更有了一个高级助理的感觉,娴熟而利落。

“沈先生,听说你一直在挖华家,不知道有没有收获呢?”

Lin的手指紧紧齐掐在手心里,他找了一排手术室前的椅子坐了下来,平缓了一下气息,开口问道。

沈灼愣了片刻,弯唇笑了笑,温和道:“认识这么久,何必绕弯子。不妨直说就好。”

“老板从苏钦那里把华家所有的资料都拿过来了,包括你想要的资金流,还有他们偷税漏税的记录,行贿的走账,只要爆出去够你参他们家一本。”

Lin盯着明红色的手术灯,一字一顿的在电话里说道,“还有一点,华海那老头子有个私生子,比你只大六岁,却和苏钦之前的一个画家情人长得像极了……”

沈灼将烟盒在手中转了两圈,没有说话。

“那个画家叫沈非,我有点好奇就去查了一下。”Lin的声音里有着一种说故事一般的起伏和低沉,“发现他在国内还有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就叫做沈灼。”

“前面的那些资料我之前报给了老板,沈非的资料是我昨晚刚拿到的,老板还不知道。”Lin停顿了片刻,“沈先生……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沈灼眼底都是笑意:“Lin,你这样说,难道是要告诉我,沈非从墓里爬出来了不成?”

“你当然可以不信。”

Lin的语气也很平淡,甚至略带嘲意的笑了一下,他将笔记本里的资料调出来翻了翻,将照片放到邮箱里,然后发了出去,“你的确可以挖到很多东西,但像这种家庭里的秘密,以你一个人能查到多少呢?”

沈灼还没来得及回话,他的手机便提示他收到了一条新的邮件。

右键查看,整个邮件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真的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的模样,穿一件连帽衫,非常休闲的打扮。

眼睛很有神,鼻梁很高,关键是人中那里有一条深深的痕迹。

在沈灼很小的时候,沈非将他抱起来,抱到和自己差不多平行的高度,沈灼就可以用小手去摸他人中那道深深陷下去的凹窝。

因为比其他人更深一些,所以摸起来很好玩。

沈灼很清楚的记得小时候自己被沈非抱着,他的胡子修剪得很短,一点都不扎手。

“爸爸,你人中这里好深哦,你看我就浅浅哒。”

沈灼摸了摸沈非的,又摸了摸自己的,非常好奇的又伸手偷偷摸了摸。

沈非当时还没有因为生活的无趣而感到厌烦,所以对于沈灼还有足够的耐心。

他只是微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摸了摸沈灼的脑袋,笑着道:“因为爸爸的爸爸这里就很深,但是你中和了妈妈,所以就浅一点。”

“来,不说这个了,爸爸给你买一个大大的冰激凌。”

“吃完之后不要告诉妈妈哦,我们回家啦~”

“而且从资料来看,”Lin没有听到沈灼的回答,似乎也不准备继续等着听沈灼回答他,而是自顾自的将资料往下翻,“沈非……”

“苏净丞在哪个医院?”

沈灼站起身,又立刻因为站的太快而狠狠的咳嗽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息,“我不用他的遗嘱,但如果你愿意把你手上所有华家的资料都给我,我现在就过去一趟。”

第97章

沈灼将手机放回兜里,平复了一下刚刚猛烈的咳嗽,接着推门从病房里走出去的时候和之前那个小护士正迎面碰上。

金发碧眼的小护士顿时露出了一个非常惊讶的表情,对沈灼说了一长串英文,然后拦在了门口不让沈灼出去,看上去挺坚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反正沈灼是一句都没听懂,勉勉强强只听懂了是个“Why”开头的句子。

沈灼本来想直接往外走,但是小护士将门口挡了个严严实实,搞得沈灼只能特别无奈的又将手机摸出来,从网上找了汉译英,打了一长串话上去。

反正翻译出来的东西他自己是没看懂,将手机屏幕一转递给了那个护士,附带赠送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小护士看上去倒是勉勉强强看懂了,白人的身高本来就很有优势,左右算下来也没有比沈灼矮太多,此时微微抬起头十分狐疑的看了沈灼一眼,张口说了一个单词:“Really?”

这个词国产课本里倒是经常用到,沈灼赶紧点了点头,笑容可亲的连声道:“Yes,Yes!”

小护士又给了他一个怀疑的眼神,转过身对沈灼招了招手,接着道:“OK,I will let you ask the resident。(好吧,我带你去问你的主治医生。)”

总之,后来沈灼能从医院里出来,还是碰到了Enna拿到申请单结果赶回来之后正巧也进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虽然那已经是快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语言沟通不畅的结果就是主治医生被沈灼气得似乎觉得这个人已经完全不可理喻,正一边拿着沈灼的报告单一边苦口婆心的对沈灼飙英文的时候,Enna敲了敲门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概是终于抽出时间去了趟休息室,Enna身上的衣服换了一件,沈灼和主治医生的争执,不对,应该说是主治医师单方面对沈灼的争执因为外人的走进而短时的告一段落。

被一个比自己高比自己壮还比自己能说的人用听不懂的语言教育了快半个小时是什么感受,反正沈灼在看到Enna进门的时候露出了一个相当走心的笑容,站起身来容光焕发的说:“Enna,你这身衣服非常不错,很衬你。”

“不会夸人就别夸。”Enna将手中的牛皮纸袋子丢给了沈灼,顺便丢了一个白眼过去,“申请结果出来了,情况特殊,总局回复给的很快。”

Enna丢东西丢的很准确,牛皮纸袋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被沈灼严严实实的接在了手里。

沈灼也没有在意Enna的嘲讽,很给面子的笑了笑,略带好奇的随口问了句:“什么特殊情况?”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白人医生很明显听不懂中文,Enna似乎微微犹豫了一下,连着看了沈灼两眼,才用中文道:“你们那辆失事车辆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沈灼这下倒是真的有点惊讶,要知道英国处理公务的速度可是出了名的慢。

他还以为捞车一周,调查一周,争论一周,出结果可能得一两个月以后了……

人道主义国家这是转性子了?

沈灼一边伸手将牛皮纸袋子里的文件抽了出来,一边笑眯眯的开口问道:“这么快?”

Enna发现自己现在看到沈灼这幅笑眯眯的样子就想给他一个白眼,但又转眼看到桌上的报告单,他们之前顾虑到病人的心态,也希望病人能够尽早治疗,其实很多方面还是说的更加轻巧一些,试图尽可能的减少一些病人的心理负担。

但似乎无论怎么样,面前的这个男人都不可能配合。

Enna将放在沈灼身上的目光收回来,她曾经为了学习中文曾随外婆一起在中国生活了好几年。

如果用中文来形容的话,这个男人非常温润,像是已经被世事打磨掉了最后一丝棱角。

但却没有磨掉身上的气质。

他并不自负,甚至也没有丝毫傲气,却也完完全全不会将能够影响到他个人判断的事情再放入眼里。

“因为火警当时去的很及时,加上事发地点离一个警局特派分部很进。你离开那里不久后车子就打捞上来了。”

Enna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主治医生的桌子旁边,伸手指了指沈灼手中的那几张纸,停顿了一下才道:“而且为了救你而受伤的那个人……虽然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国内是什么身份,但这才不到一天之内,大使馆私下已经找我们谈过两次了,要求尽快出具结果说明。这是非常少见的。”

沈灼微微一愣,他之前一直在想别的,还真的忘了这码事儿。

苏净丞是受伤了,可是Lin可没有。

Lin亲眼看着苏净丞为了救他受的伤,这消息也许在英国的确没人关注,但如果一旦传回了国……不,现在很明显已经传回国了。

整个苏家的经济支柱全靠苏净丞撑着,甚至不只苏家,和苏家相投的那几个老战友之间的利益关系环环相扣。

苏净丞出了事儿,他们的确应该着急。

——所以才会急着对大使馆方面施压。

沈灼将手里的那份文件资料打开看了看,和之前一样入眼全是一行一行的英文字母。

他将那几页纸递还给了Enna,悠悠的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的又坐回了椅子上:“哎。你们太没有诚意了,也不知道来个中文翻译版,我从头看到尾也没几个能看懂的单词。”

Enna将资料拿起来翻了翻,似乎之前已经看过了好几遍,连内容都记得非常清楚。

她将资料放在桌上,示意站在旁边已经独自尴尬了许久的医生先回避一下,等到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之后对沈灼道:“我需要先告诉你车内的调查结果,然后才是申请报告的结果,这是我的工作。”

沈灼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眉心,整个人都显得疲倦。

但是他还是十分客气的笑了笑,站起来伸手帮Enna将对面的那把椅子拉了开来,示意她可以坐下:“工作都值得尊重,你说我听……虽然说不定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窗外的斜阳马上就要落下去了,多亏办公室里没有拉窗帘,还有勉勉强强的微光从外面穿透而来。

沈灼坐的方向正巧逆着光线,Enna坐下来要说话的时候昏黄的光就浅淡的铺洒在沈灼的侧脸上,隐隐约约显露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十分脆弱的模样。

“调查结果因为是内部数据,所以我没办法带出来。如果你要看只能去局内看。”

Enna伸手帮沈灼倒了一杯温开水,用一次性纸杯递了过去,“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喝点水。”

“谢谢。”沈灼弯唇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接着道,“不用去局内,我信你。你直接说就好。”

——是信还是不在意?

Enna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车内的刹车线是被磨过的,痕迹很新,非常明显。同样的,方向盘,挂挡,甚至油门都是已经做过手脚的,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下雨车速慢,你们那辆车在高速上是一定会出事的。”

“下雨也出事了啊。”沈灼慢悠悠的又喝了一口水,瞥了Enna一眼,轻声笑道,“这不是刚刚捡回来一条命吗?”

Enna瞪了他一眼:“我们调查了行车记录,然后根据行车记录查了监控,但是和你同车的唐居住地区位于较贫民区,那里停车的摄像头比较老旧,所以我们只找到了嫌疑人的身形和穿着,但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办法确定具体身份。”

“发现身形和我对不上?”

沈灼眯着眼靠在椅背上,随口问道。

“是的,看身高和肤色应该是黑色人种。”Enna双手扣在桌上,“而我们又检查了你在英国的身份和出入境记录……”

“谢谢你,虽然很不礼貌,但抱歉是我现在有点赶时间。剩下的我自己推测就可以了。”沈灼对Enna轻轻笑了笑,“事情经过差不多讲述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申请结果吗?”

Enna似乎还是第一次被打断讲话,顿了片刻后才道:“沈先生,你的确不太客气。”

沈灼还是笑盈盈的模样:“对此十分抱歉,以后我多注意。”

Enna自然不会相信沈灼的话,她用手指指了指资料上的几行内容:“重点是这两句。结果就在这儿——因暂时排除了沈灼先生的怀疑,又因其身体的特殊情况,故允许沈灼先生先行回国治疗,后再联系。”

沈灼的脸上也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倒是听完Enna这段话后饶有兴趣的抬头看了她两眼,调侃道:“你还挺有翻译腔。”

“我六年前毕业于牛津口译专业。”Enna抬了抬眼皮,将牛皮纸袋子上的绑绳重新卷了起来,“我们随时联系。需要我帮你订机票吗,沈先生?”

“不用了。”沈灼也站了起来,他轻轻按了几下太阳穴,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然后对Enna温声笑道,“不过我倒是真有一件事挺需要口译专业的学霸高材生帮忙。”

Enna一皱眉:“什么?”

“帮我去跟外面的那个恐怖白大褂说说,让他放我出去兜兜风吧,我要出院了。”

第98章

“我要出院了。”

******

言而总之,沈灼从医院里把脚夸出来的时候,天色差不多已经全黑了。

Enna和穿白大褂的医生聊完最后几句天,快速走了几步跟上了沈灼,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

“你急着出院要去哪儿?送你一程?”Enna的高跟鞋在平滑的地板上踩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她前进几步走到了沈灼身边,侧过头身来问道。

沈灼正琢磨着出门以后去哪里打车,没想到顺风车说来就来。

他笑盈盈的顺杆爬了上去:“国王学院下的那家医院,你知道位置吗?”

Enna狐疑的瞄了沈灼一眼,又指了指身后的住院部:“这医院和国王学院医院名气差不多,你其实没必要再去那里检查一次的。”

“哈哈,我不是去检查。”

从一间医院出去立刻就到别的医院去,大概是个人都会想到是不是要再去确诊一下,沈灼挺理解Enna的意思,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有个认识的人在那边住院,我过去看看。”

“认识的人……?”

Enna搞调查工作的时间太长了,下意识就会往工作上推,她皱了下眉毛,突然想起来似的沉默了一下,“哦抱歉,我忘记了。是之前救你的那个人吗?上司告诉我他似乎就住在国王医院。”

沈灼一点也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反而很温和的笑了笑,一边往前走一边回答道:“嗯。是他。”

Enna实在觉得有时候她摸不太清沈灼的性子,按照正常人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来说,沈灼目前的状态是一点都不符合。

或者说,沈灼其实从来就没有符合过她和医院里心理医生的预期状态。

“行吧,上车。”

医院修建的是地下停车场,Enna来的时候来的进去停,就把车放在了临时停车区,现在两个人刚好经过,Enna开了锁,对沈灼招了招手,“人道主义国家安全人员送你一趟!”

两人一路走来只是偶尔闲聊两句,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此时沈灼的思绪突然被Enna的一句话打断,听清楚这句话的内容后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很浅淡的笑了一下。

Enna正巧在等沈灼上车,透过车玻璃看过去正巧看到他弯起来的嘴角。

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告诉她也许从两个人认识到现在,沈灼这样可能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笑了一次。

“辛苦了。”沈灼将嘴角的弧度调整好,拉开车门上了车,将安全带系好后温和道,“放我在医院附近下来就行。”

“啧,算了,我还是送你过去吧。”Enna发动了车子,撇了撇嘴道,“照顾病号,人人有责。”

沈灼没有说话,看上去心情倒是不错,随着车子的发动朝窗外看去,一路都是伦敦的夜景。

这个世界上发达的大城市各有不同,却又有相同。

就像晚上路旁的灯火,都是一样的繁华而寂寞。

车上的两个人依旧很沉默,沈灼向来就是个除了工作之外绝对不会主动开口挑起话题的性子,而Enna又摸不准他的脉,不敢贸然发问。

她送沈灼一程当然不完全是因为人道主义,这个理由未免太过于冠冕堂皇,警司告诉她让她旁敲侧击的探探沈灼的口风,打听一下救他那个人的具体身份,再探探是不是有猜测的可疑人士。

Enna向沈灼那边看了好几眼,最终咳了两声,有些尴尬的开口道,“你和救你的那个人……关系很好吧?”

沈灼将放在窗外的视线收了回来,看了看Enna,似乎微微愣了几秒,然后温和道:“对你们英国人来说,很好是一个什么定义?”

Enna的第一个问题就被沈灼给轻飘飘的怼了回来,她停顿了两秒,似乎想了想又问道:“他都愿意为了你命都不要了,无论在哪个国家都应该算是很好了吧?”

“这样啊……”沈灼眯了眯眼睛,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对Enna笑了笑,“如果是这样判断的话,那似乎是应该还不错吧。”

什么都没有问出来,Enna抓了两把方向盘,过了一个红灯后又问道:“那你们认识很久了?”

这次沈灼倒是没有游移,甚至似乎都没有思考的过程,轻声道:“嗯,的确是认识挺久。”

“他在国内是做什么的?和你一样也是老板吗?”

Enna终于小心翼翼的将问题切入了重点,她用余光看了沈灼一眼,那个男人还是轻轻的靠在副驾驶座椅背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玻璃照射进来,显得他侧脸分外冰凉。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半晌,直到旁边的沈灼低低的笑了一声。

Enna才发现她的问题其实一点都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天衣无缝。

也许,用来问这个男人的问题,只要有所企图,那就做不到天衣无缝。

“哎,我就知道这趟顺风车没那么好坐。”

沈灼的声音依旧非常温柔,似乎根本没有因为Enna的试探而感到不耐烦或者不快,他伸手将车窗微微开了一条缝,秋冬交际的晚风瞬间沿着车窗渗透了进来,打在车内两个人的脸上。

只是似乎担心风大感冒,沈灼很快又将窗玻璃关上了。

然后他弯起嘴角,不紧不慢的看了Enna一眼,又将视线收了回来:“好了,小姑娘,醒醒脑袋。我第一次被别人套话的时候,你可能还不到一米高。”

“好好开车,人道主义告诉你中途赶客人下车是不对的。”

沈灼笑眯眯的将刚才的那句话还给了Enna,然后轻轻阖上了双眼假寐,随口道,“我可刚经历完车祸,不想再来一次了。”

Enna:“……”

只是沈灼企图小睡一会儿的目标始终没能达成,他刚刚闭上眼睛没多久,放在兜里的手机就像是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沈灼被硬生生的喊回了魂儿,下意识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看。

——啊,真不想接。

可惜电话那头的人是个神经病,只要不接就狂打,一直延续不断的来了五六次夺命连环CALL之后,沈灼黑着一张脸接了起来:“什么事儿?”

“哎哟,挺精神啊~”电话那头岑今的声音还是那么欠收拾,懒洋洋里带着一点病态,“听说苏净丞替你去死了?死了没啊。”

沈灼用左手拿着手机,右手食指下意识在车玻璃上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敲击,他微微垂着头,声音清晰而平稳:“他和你似乎扯不上关系吧。”

岑今幸灾乐祸的嘻了几声,阴阳怪气的道:“苏家人死了我都挺高兴!”

“是么……”

沈灼却没接他的话,而是向窗外看了一眼,英国这个点人已经很少了,他收回视线,慢慢的说道,“苏格也是吗?”

电话那头的岑今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

沈灼似乎微微笑了一下:“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试探一下我知道多少?”

“比如苏家管家将唐领养了回去,但苏格才是和唐一起长大的那个人?”

沈灼轻轻慢慢的翘着车玻璃,一下一下的节奏像是扣在心上,“又比如苏格作为沈非的入门弟子,被你当成他的代替品浪费了这么多年,哀怨难当?”

“觉得你特意回国是去找我的……是啊,你的确是回去找我的。”沈灼的叹息像是从骨子里发出来,让他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无奈极了的色彩。

“他对我怀恨在心——恨不得我跟沈非一样,早死,而且不得超生。”沈灼弯起唇角,“如果这次能把苏净丞一起套进去,苏家的财产,他自然也能分一杯羹。”

车内空调的温暖和车外的冰冷让车玻璃慢慢起了一层白雾,沈灼用手指随手在雾气上化了几道,慢悠悠的开口道,“你还想试探什么呢?”

岑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晌:“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现在玩的这些,都是别人跟我玩剩下的……”沈灼长长的叹了口气,轻声道,“不喜欢他,就不要惹人家;既然你招惹了别人,就要承担后果。”

“虽然沈非自己也没有做到,但如果他还在世的话,也会这样教你的。”

沈灼伸手揉了揉眉心,似乎不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他挪了挪自己坐在椅背上的姿势:“没其他事的话,我挂了。”

“等等!”

岑今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接下来又停顿了许久,空气的流动声伴随着轻微的呼吸在电话线中穿梭而过,良久后他才道:“苏格和你不一样,他脑子没你那么好使,一根筋,你……别跟他计较。”

沈灼觉得挺想笑,但是头疼再次缓缓的席卷了他的整个神经,努力了半天也没有笑出来:“岑今,他是要我的命——多余的慈悲,这句话你应该对警察局去说。”

“不必了。”

岑今却似乎根本就没有正面跟警察沟通的准备,他甚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算了,反正早死晚死都要死,人不都是一个结局。”

“听上去挺有道理。”沈灼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

“对了,你让酒店门口那个小姑娘送我的花,我今天过去找你的时候收到了。那小姑娘挺有意思,还送我一把红玫瑰,夸我长得帅~啧啧,真有眼光。”岑今还不忘自恋一把,语气里都带着得意,“谢了啊!”

“客气。”沈灼将手机换了个手,用另一只手去揉太阳穴,“没其他事挂了。”

没想到电话那头的岑今比他还更先挂电话,一瞬间听筒里只剩下了忙音。

而坐在旁边全程保持静音的Enna终于回过了神来,她震惊的看了一眼沈灼:“你是故意让我……”

“不是。”

沈灼却低头将手机录音按键停了,“这是你偶然间听到的我和别人的聊天,手机通话记录是你查出来的,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知道了吗?”

“为什么……”Enna下意识的开口追问,却被沈灼打断了话语。

“我看到国王医院的图标了,这里停车就好。谢谢。”

沈灼将身上的外套扣子仔细扣好,十分平淡看了看Enna,悠悠道,“因为我不想第二次再踏上英国的土地。”

第99章

“因为我不想第二次踏上英国的土地。”

******

就算已经晚上十点的光景,国王医院的门前依旧人来人往。

这一点倒是和来时空荡荡的街头不太相像。

Enna还是没有听沈灼的话直接将车停在前面的十字路口,而是直接开到了门前,甚至于和警卫打了招呼之后直接将车开进了医院里。

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是可以说是非常人道主义了。

车子在一栋楼旁边的临时停车带停了下来,Enna拉起了手刹,伸手向外指了指:“我刚刚帮你问了,这里上十六楼就是急救室。”

“好,我知道了。谢谢。”沈灼十分礼貌的颔首笑了笑,将自己这侧的车窗帮她摇了上去,然后调整了一下衣领,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却在临下车的前一秒被Enna叫住了。

“沈先生,可以等一下吗?”Enna似乎想伸手拉一下沈灼,手伸到一般时沈灼却已经会过了头,于是她又将手搭回了方向盘上。

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一半,秋冬交际的凛风从外面灌进来。

沈灼打了个哆嗦,回过头看着Enna道:“怎么了?”

Enna的表情中露出一点犹豫,这还是沈灼认识她以来头一次看到她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是哪种属于她们这个年龄的,犹豫中带着点八卦味道的忐忑不定。

沈灼待人一向非常有礼,十分耐心的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Enna又轻声开了口。

“沈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私人想问的一个问题?”

Enna下意识的用牙齿咬了两下下嘴唇,略显游移道,“我发誓跟这件案子没有关系——!”

“私人的问题……什么问题?”沈灼没有关车门,显然是不准备长久坐着,连回答也是象征性的。

他伸手为自己挡了挡外面呼啸而来的冷风,又转过去对Enna道:“不过事先说好,我可真的不一定能回答。”

“你肯定能回答!”Enna得到了保证显然心情不错,她咧了一嘴白牙,“你和救你的那个男的,是恋人关系吧?”

“哦?”沈灼似乎稍微有点惊讶,却又似乎没有特别讶异,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道,“没想到做你们这个工作的竟然也会八卦。”

“哎!也不是!”

Enna有些尴尬的摆了摆手,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我工作这几年,头一次见一个男的为了救另外一个男的命都不要了……就有点好奇……”

“那估计要让你失望了,”

沈灼的语气听上去也很平淡,似乎还带着点喟叹的意味,“不是恋人,大概勉勉强强能算得上是P友。”

Enna:“……”

“我上去了。打炮打多了,难免还是有点感情的。”沈灼轻微的向楼上看了一眼,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又收了回来,对Enna笑了笑,“再会。”

却还没等Enna将告别说出来,已经合上了车门,拢起大衣向医院里走了进去。

从Enna坐在车内的视线看过去几乎是瞬间便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淹没在医院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单薄又脆弱。

人们总说相见即是有缘,哪怕这种缘分已经很快的走到了尽头。

医院里的灯亮得明晃晃,沈灼走上急救那一层楼的时候到处都是忙忙碌碌来往的人群。

吊着吊瓶被担架推来的,坐轮椅昏迷不醒的,哭泣的小孩和红着眼的少妇。

他似乎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片刻之后,几乎是一眼沈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苏净丞。

——因为他正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周围除了Lin,只有随性手术的几个外国护士一起跟着。

手术室的红色顶灯灭了下来,一行人将担架病床在拥挤的病人之中显得好不明显。

只除了苏净丞和Lin那明显的东方人面孔。

这似乎是沈灼第一次看到苏净丞周围的随行者如此单薄。

两人在一起那么久过,他身边永远都是鲜花锦簇,拥护众多,走到哪里都伴随着无穷无尽的谈论和争议,却又傲慢自负的理直气壮。

而现在,这个人孤零零,冷冰冰的躺在苍白的急诊灯光下,身边竟然只有一个助理。

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地方,没有人会知道他有多能干,有多厉害的背景和过去。

现在的苏净丞也只是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重症患者而已。

沈灼站在走廊的入口,正巧与推着苏净丞的那架担架病床迎面相逢。

“Please sir——”

他听到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小护士一边对他比手势,一边有些焦急的对他喊。

倒是一起过来的Lin看到了他,推着病床的手稍微松了一下,不怎么注意形象的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医生说先进病房观察,一起过去吧。”

沈灼没答他的话,倒是低下头看了苏净丞一眼。

他安静极了的躺在病床上,呼吸罩牢牢的扣在嘴鼻上,两只手上分别接着两只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点一点流淌进身体里。

他的左手似乎再次经历了钢钉和包扎,此时被固定在病床的一侧,坳成了一个十分别扭的弧度。

现在的这个人,除了五官,再没有哪点和曾经相像。

“人没醒过,脑子里淤血也没散。医生不好确定情况。只能先进行初步抢救,现在恢复呼吸了,”Lin不经意瞥了沈灼一眼,“如果今晚能有意识的话就有救,如果一直昏迷的话……”

第100章

“如果今晚都醒不过来……”

******

“我知道了。”沈灼却直接打断了Lin的话。

此时护士已经将苏净丞推进了病房里,手脚麻利的为他接上了氧气面罩,又收拾了一番之后,几个随行护士推门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位护士长看了看沈灼,又看了看Lin,最后还是选择对这个全程都在的后者说了一长串英文,语速很快,似乎根本就没有停顿和犹豫。

说完之后护士长就领着几个护士离开了,这片病房不在刚刚急救室的那层,看上去环境相当不错,既没有嘈杂也没有喧哗,只是偶尔有病人家属拿着东西安静的走过。

Lin扯了扯嘴角,勉强还算客气的道:“护士说老板的病情不存在脏器主导,也不用进加护病房。隔离服在旁边办公室里,进去看看?”

病房挺大,两面开窗,一扇向着楼外,一扇向着楼道。

此时向着楼道的那扇窗户没有拉窗帘,从外面就能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苏净丞。

病床的墙壁刷成了浅粉色,他盖着一床医用棉被,远远看过去几乎连胸口的起伏都看不到。

Lin似乎是好半天都没有等到沈灼的回复,往他这里看了一眼,又问了一遍道:“进去吗?”

沈灼这次倒是回过神儿了,他正要开口回话,一个字儿还没吐出来倒是先咳了起来。

一连串的咳嗽声在住院部的走廊里徘徊了许久,直到Lin都有些看不过去了,拿起手里的手机看了看时间道:“你感冒了?门诊估计还有人,要不你先去看看?”

又过了一会儿,沈灼终于把咳嗽声给咽了下去,他摆了摆手示意Lin不用管,倒是伸手从兜里摸出了烟盒:“你先进去吧,我去走廊前面的阳台抽根烟就来。”

沈灼烟瘾大几乎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的事儿,再说大半夜的人都来了,Lin也不担心沈灼不说一声就走。

索性点了点头,转身往放隔离服的护士站里走:“那行,那我先进去看看老板,你等等来了直接进来就行。”

沈灼点了下头,没再答话,从烟盒里摸了一根烟出来,悠悠的在夜色里点上了。

走廊尽头的阳台和整个走廊用封闭式玻璃门相隔,密封性挺好,算是医院里唯一提供给吸烟者的一个环境——虽然说门上也贴一张吸烟有害健康就是了。

不过就算这个点了,沈灼抽烟也抽得并不孤单,里面还有个白人大叔也在吞吞吐吐的,见到同好进来了还友好的用中文打了个挺生硬的招呼:“尼,豪~”

“你好。”沈灼对他笑了笑,走到阳台另一边,将烟凑到了唇边。

两个人各占阳台一头,烟火气袅袅的升腾上来,本来说只抽一根,但两个人都没少抽。

最后还是查房的护士过来将隔壁的那位白人大叔给揪了回去,白人护士非常生气的拉开封闭玻璃门,肃穆着一张脸对那位大叔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然后手指着走廊内,显然是让他立刻回去。

白人大叔的脾气倒是很好,被说了几句也没生气,将手里剩下的那只眼掐灭了丢进垃圾桶,还不忘跟沈灼打个招呼:“a young boy~再、见了。”

沈灼转了个身靠在围栏上,倒是觉得这位大叔挺有意思,他也挥了挥手:“再见。”

护士有点不耐烦的催着那位大叔赶紧走,那位大叔却不慌不忙的扶着栏杆,又用手指着门上贴的那行英文,看了一眼沈灼,翻译给他道:“young boy~吸、烟,有、害、健、康。”

沈灼笑着眯起了眼,将手里的烟拿开了一点,放慢了语速对那位白人大叔道:“是的,您也应该少吸烟,注意身体。”

谁知那位白人大叔似乎微微楞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非常慷慨的神色,他朝沈灼挥了挥手,由着那名护士搀扶着一摇一摆的往外走去,边走边用他那极其缓慢和不正宗的中文对沈灼道:“我、没关系。”

“我就要,死啦~”

直到阳台的封闭门关上了许久,烈烈的夜风将沈灼指尖的烟火吹得明明灭灭。

他才从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收回了视线,将燃了一半的烟放在了唇边。

国外的病房向来不允许建得太高,沈灼眯起眼,目光直视前方,很快就被其他高耸的建筑物挡住。

重来一世……

他想要苏净丞过的苦不堪言,想让苏氏高楼倾塌,想将上辈子推了他那一把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现在只剩下一个华家了。

而华家的毁灭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沈灼将最后一口香烟靠近唇边,烟头闪闪烁烁,在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可以看到烟蒂部分很清晰的一道齿痕。

——他的时间足够了。

——足够用,却也由不得他浪费。

他活他死,都要放在将所有事情料理清楚之后。

那是他拖了太久的,总应该有的结果。

沈灼站起身,几乎无声的理了理衣角,然后拉开封闭玻璃门,轻巧的迈开脚步走了出去。

走到苏净丞病房门口的时候,Lin正关上门,随手要解开防护服。

看到沈灼的时候有点惊讶:“沈总,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多抽了几根儿。”沈灼弯了弯唇角,下意识隔着病房玻璃看了眼苏净丞,转过身来问Lin道,“现在可以进去吗?”

Lin将手里的防护服三两下叠好了,闻言道:“可以,我刚好去还衣服。你和我一起去换防护服吧。”

沈灼点了点头,跟着Lin走到护士站领了衣服,幸好阳台风大,身上倒是没沾染什么烟味。

眼看着衣服穿好了,Lin想了想还是道:“沈总,你进去之后多跟苏董说说话。他在急救车上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念你的名字,还不停说对不起……”

“他可没哪里对不起我。”沈灼冲Lin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就算以前有,现在也算是扯平了。”

他轻轻将手放在了门把上,又像是是想起来了什么似转过来眯起眼睛看了看Lin:“等我出来的时候,记得把华家的东西给我。”

病房里显得非常安静。

为了观察情况,灯一直都是亮着的,沈灼走进去之后,苏净丞还是之前的姿势,极为安静的躺着。

沈灼其实特别想抽烟,但好在他在进来之前就想到了自己有可能会犯烟瘾,所以把烟盒丢在了护士站的大理石台面上。

在苍白色的,明晃晃的灯光下,沈灼先走到走廊那一侧的窗户旁将窗帘拉上了,然后在苏净丞病床旁边的一对椅子其中一把上坐了下来。

椅子是藤制的,坐上去还自然而然带点前后摇动,总之挺舒服。

而苏净丞就躺在距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带着一层厚厚的呼吸面罩,透明的液体从两只手上扎着的输液管里缓缓的流入他的身体。

就连头上和胸口都插着感应管。

这样脆弱的苏净丞是沈灼从来没有见过的。

单薄的,无助的……他甚至只要伸手掐住这个人的脖子——

沈灼闭了闭眼,没有再想下去。

两个人一坐一躺,看上去倒是难得少了些剑拔弩张的气息。

英国的秋冬季节向来多雨,午夜时分窗外又一次飘起了大雨,突如其来的降雨哗啦啦的冲刷在病床的窗玻璃上,倒是将沈灼茫然的思绪打断了,

他向后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靠着外面的那扇窗户给关上了。

正巧此时外面突然打了个激雷,惨白惨白的雷光从窗外顺着玻璃在苏净丞英俊的侧脸上一闪而过,一瞬间竟然说不出哪一个更苍白些。

沈灼像是愣了愣,回头看了苏净丞一眼,突然就轻轻低语了一句,像是说给昏迷中的苏净丞,又像是仅仅说给自己听的。

“苏净丞,你要是没遇到过我也挺好的……”

沈灼对于苏净丞的好感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的。

就算两个人在一起那么长时间,苏净丞也一直觉得是他先在校园里看上的沈灼,然后下了诱饵一步一步将沈灼从大学刚毕业就哄到了他身边。

但对于沈灼来说——两个人其实早就见过面了。

在沈灼已经很久没有去回想的记忆里,他和苏净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母亲离开后,除了那几张从当铺换来的钞票和母亲最后的一点存款,沈灼有的就只剩下家里的那间老房子。

幸亏他学习好,又从小就懂得省着花钱,东拼西凑勉勉强强从小学到了初中。

高中考了市里最好的重点,终于有了奖学金,课余时候打打零工,所有的钱都要省着花,一笔一笔账记清楚,好歹将自己养活了起来。

和苏净丞的第一次见面是他大二的时候辅导初高中生物理,一天晚上下课已经十点多了,他没带伞,幸好学生的家和学校不远,他咬了咬牙,准备冒着雨快速跑回学校去。

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疲劳,加上那天淋了大雨,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过马路的时候晕了过去。

那时候是红灯,再加上雨天的深夜,斑马线后就停了一辆车。

是一辆超跑,宝蓝色,虽然沈灼不认识,但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倒下去的时候沈灼下意识的往车里看了一眼,在缓慢转动的雨刷器后他第一次看到了苏净丞——年轻,俊朗又带着点傲气的一张脸。

沈灼在晕过去还挺无奈的想:“完了,这不会认为我是碰瓷儿的吧……”

没想到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护士见沈灼醒来便近来给他重新做了检查,最后笑着道:“好了,大小伙子怎么还会营养不良,回去好好补补啊。”

沈灼有些愣,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下意识的开口问:“谁送我来的啊?”

“哎?好像说是一个司机送你过来的,你等等啊,”护士一时间也忘了具体的名字,走过去查了查记录本,“哦,是一个位苏先生的司机送你过来的,我们给你做完初步检查后就走了。”

说着护士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又从病床旁边的床头柜里取了个信封出来:“那个司机说是苏先生给你的,说让你补补身子。”

两千元。

沈灼至今都记得非常清楚。

对于苏净丞来说可能不过是一顿饭钱都不够,但对于当时的大学生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

也是那笔钱……将沈灼从每天只能吃两个馒头就咸菜,晚上再喝去食堂和一碗粥的日子里解脱了出来,虽说还是吃的不好,但至少每天能吃一个蔬菜。

一个孩子从小孤苦伶仃的长大,除了儿时帮助过他的邻居,沈灼感受到更深刻的是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他小学时候捡过垃圾和塑料瓶,初中的时候就帮别人发传单,高中便能打点零工。

童工是很多老板不敢要的,敢要的老板多少有点背景,所以就算扣了沈灼的工资他也不敢说什么。

在这么多年以来,那是沈灼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陌生人的一点善意。

姑且称之为善意吧。

很久之后,当他和苏净丞已经在一起好些年了之后。

有一天两人宅在家里,激烈运动后,沈灼趴在桌上看文件,苏净丞刚洗过澡,走进卧室将沈灼搂进了怀里。

沈灼工作的时候一向不喜欢受干扰,挣了挣也没挣开,只能由着苏净丞去了。

因为是做传媒的,沈灼新闻APP的推送一直都是随时开着的,此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正是某个新闻APP推了一条关于碰瓷的新闻。

也许是场景突然的契合,沈灼微微顿了片刻,便将手机拿了过来,打开那条新闻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宝贝?”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了,苏净丞自然也知道沈灼不喜欢工作的时候被打扰,但他偏偏就喜欢在沈灼工作的时候欺负他。

有时候欺负狠了沈灼会直接瞪他一眼,再气的狠了会直接给他一脚,或者毫不客气的把他轰出去,和其他的那些小情儿一点不一样。

——偏偏他还挺高兴这样。

人有时候是挺欠抽的,苏净丞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将沈灼抱的紧了点,嘴唇咬了咬他白白净净的耳垂,呵了一口气道:“不是吧宝贝,社会新闻也看的这么认真?”

见沈灼目光似乎还在手机屏幕上,苏净丞终于没招儿了,只能讲脑袋搭在沈灼肩膀上,跟着一起去瞅了眼那条新闻:“六旬老人,人行道碰瓷最新款奔驰——现在人行道碰瓷这么流行了吗?”

沈灼的注意力从新闻上拔了出来,他侧过眼看了看苏净丞,似乎有些好奇道:“什么意思啊?”

“哎我给你说宝贝,”苏净丞终于再次成功的获取了沈灼的所有注意力,挺高兴的将他往腿上一抱。

沈灼身形本来就瘦,苏净丞却是经常锻炼的好身材,再加上又沙发凳作为倚靠,抱起来丝毫不费事儿。

苏净丞重新又在沈灼耳垂上轻轻咬了咬,然后一只手将人抱牢了,另一只手却很不老实的顺着沈灼的睡裤边缘钻了进去。

沈灼这方面的经验本来就差苏净丞差的老远,再加上刚刚才做完,他完全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快又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苏净丞已经将手成功的放在了他敏感的位置,拢了个圈将他那里掌控在了手心里。

沈灼一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伸手推了推苏净丞:“你别……”

“乖,”苏净丞低下头在沈灼的额前轻轻吻了吻,然后又缠住他的唇,撬开唇缝钻了进去,将沈灼的呼吸声全部咬在了唇齿间,“听话宝贝,抱着我,让你好好舒服一次。”

苏净丞的经验哪里是沈灼比得了的,他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苏净丞带进了深渊里,沉沉浮浮间他伸手抓着苏净丞的双臂,朦胧不清却极其执着的要问话,说出来的声音里却都带着说不出的暧昧和喘息:“你刚刚说……那个碰,啊,你别……”

他喘了口气,咬着舌尖终于将一句话问了出来:“你说的那个碰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苏净丞手下的动作没停,他单手抱着沈灼,视线却牢牢锁在沈灼的脸上。

尤其是那双他最爱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因为他而染上的动情色彩,明艳而夺目,好看的让他移不开眼。

他忍不住又低头狠狠亲了沈灼一口,手下微微几个动作,亲手将沈灼送上了感触的最巅峰。

在沈灼双眼微微失神的注目中,苏净丞温柔的低下头又在他眼睛上亲了亲,这才想起来刚才的问题:“碰瓷吗?说起来我以前也被碰过一次……就在Z大出来第一个路口,不知道是不是大学生,不过我估计肯定不是Z大的,咱两的母校可教不出来会碰瓷的学生。”

“明明还和我的车隔的老远,估计是看到我的车了,一下就摔倒了。”

苏净丞意犹未尽似的在沈灼脸上一下一下的啄吻,两人呼吸交缠,他像是随口一般道,“刚好老赵也在附近,我就打了个电话让他送去医院了。盯着检查完什么事儿都没有,就赏了他点辛苦表演费,当打发叫花子了。”

“是吗……”沈灼闭了闭眼,竟然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第101章

病房里十分安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寂静了。

沈灼将窗帘拉好之后就转身走了回来,站在苏净丞的病床旁,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视的看着床上的那个人。

病房内漆成浅粉色的墙壁上唯一的挂钟摇动着秒针不知道走了多久,沈灼终于很轻的叹了口气。

“进来之前我也以为我会有挺多话对你说。”

在略显阴霾的苍白色灯光中,沈灼的侧脸显得分外薄凉,他的脊背笔直,整个人都显得瘦削且高挑。

他微微顿了片刻,像是有些无奈的接上了刚刚说了一半的话,“可是现在看着你,我发现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连沈灼都像是兀自愣了片刻,好一会儿才缓慢极了的将嘴角挑了挑,露出一个很浅薄的笑容来。

床上的那个人还带着厚重的呼吸面罩,脸上身上皆是柏油路上的刮痕,左侧的整个胳膊全部被固定起来,看上去格外可怜。

沈灼就这样定定的看了苏净丞很久很久,然后他弯下身,似乎是为了让那个人能更好地听到,他特地往苏净丞的身边凑了凑。

“在一起那么久,说过那么多话,好的坏的……苏净丞,现在我们终于无话可说了。”

沈灼像是真的没有了任何可以值得说的东西,只是很短的迟疑之后就重新站起了身,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防护隔离服,迈步向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果断而迅速,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像,只是在将手扶上门把的那一瞬间停顿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又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苏净丞。

明晃晃的灯光照的沈灼有些眼晕,他只能稍眯起眼,目光落在不知道哪里。

只是片刻,又收了回来。

“一命还一命。不管你是命大没死,还是命和我一样不好死了……”沈灼像是说给苏净丞听,又像是仅仅说给自己听,“不管你能不能醒过来,苏净丞,我们之间,都总算有了一个公平。”

病床上的人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不知道是哪里抽了风,沈灼脑子一转,却突然想到,这好像是重生以来,苏净丞第一次没有回应他。

而也许以后这个人都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

如果今天晚上醒不过来,按照医生的说法,也许他会一直这样躺着,像个活死人一样的躺着。

沈灼发现自己很难表现出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将思绪放在苏净丞身上过了,无论任何事。

现在突然想起,在极为陌生的反应之后,他感到非常茫然。

甚至于就连在他走进苏净丞病房之前,他都没有在自己的大脑里设想过苏净丞的样子。

那是和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样子。

他曾经幻想过苏净丞落魄,卑微,也想过让苏净丞去死。

但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苏净丞会这样活不活死不死的,将亡未亡的躺在床上。

——这不应该是苏净丞的。

就算他死,也不应该是这样的死法。

沈灼放在门把上的手突如其来的放了下来,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重新几步又走回了病床边上。

像是终于被点燃了一点点说话的欲望,沈灼挑着眉看了苏净丞半晌,最终还是开了口。

如果任何一个认识沈灼的人在这里,那么他们一定会发现现在这个开口说话的沈灼和他们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脑海里的沈灼有多温和,多亲切,多平易近人多有礼……

现在的这个靠在苏净丞耳边说话的沈灼就有多冰凉,多无情,多残忍。

“要醒就快点醒……要死就快点死。”

像是为了确保苏净丞一定能听到这句话,沈灼这次不仅弯下了腰,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了苏净丞耳边,呼吸声就吐在那人的耳畔。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贴近过了,可惜这样亲昵的姿势,却依旧挡不住沈灼话里的寒意。

“苟延残喘……狼狈不堪,苏净丞,这太不像你了。”

沈灼将最后几个字一起说出了口,他的语速依旧缓和,就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然后他重新站直了身子,这次毫不犹豫的向着病房大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再见,不,还是别再见了。”

沈灼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点很淡薄的笑意,他拉开病房门,像是只想将这最后一句话说给自己,“如果是今生还是来世,都别再见了……”

护士站的灯光彻夜长亮。

沈灼将隔离服在走廊里就脱了下来,叠好后走到护士站门前,挂着最惯有的温和笑意将衣服递给了值班护士:“Thank you。”

值班护士毫不吝啬的回给了沈灼一个笑容,倒是坐在一旁的Lin似乎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本来在一旁用电脑处理事务,见到沈灼之后整个动作都停了下来,微微皱了皱眉道。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可说的,哦对,他还不能跟我说话。”

沈灼倒是没恼,朝他也笑了笑,在Lin对面坐了下来,伸手指了指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说,“有你这样一个靠谱的助理比我重要多了。”

“你明明知道他对你——”Lin说到一半又闭了声,像是想瞪沈灼一眼,想了想又没敢,“那……老板醒了吗?”

沈灼笑眯眯的弯起嘴角,伸出一根手指向Lin摆了摆,面上似乎有点遗憾道:“很抱歉啊,看上去我还没有那么大的魅力。反正在我出来之前,他暂时还没有什么反应。”

“你才呆了那么一会儿——”Lin的声音听上去多少有些气急败坏,他伸手“啪嗒”一下合上了面前的笔电,像是有些微恼,“沈总,你至少多待几个小时啊!”

“多待几个小时?”沈灼向椅背上靠了靠,让自己保持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然后轻轻阖了阖眼睛,低声道,“为什么?”

Lin似乎根本就不能理解沈灼的这个问题,他下意识的握起了拳头,整个人都绷紧了弦一样:“为什么?老板他明明是为你才……”

“林助理,在你和我发生其他对话之前,我希望先向你重申一个观点。”

沈灼这次终于打断了他的话,他向来礼貌,几乎从不会在别人说话时插言,此时却用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停顿了片刻,视线向Lin看了过来,“就算是他救了我,这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这似乎轮不到你来向我申讨。”

话音未落,沈灼却又轻轻笑了笑,他重新看了Lin一眼:“当然,这一切要是换一个出发点……”

“什么?”Lin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

沈灼抬眉向他看了过来,神情依旧很温和,眼底却带着点看透人心的亮色:“如果这一切要是落在,你喜欢苏净丞——也许以前不喜欢,但最近却慢慢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如果以这个为出发点,那的确很说得通。”

“你别乱说!”

Lin像是被戳到了痛点一样的猛地站了起来,笔记本电脑因为他突然的动作而跌落在地,发出“哐啷”的一声巨响。

他的面色变了又变:“沈先生,请你注意言辞!”

沈灼的表情没有一点慌乱,自然也没有出现情敌的任何警惕和提防,他将视线收了回来,甚至十分友善的伸手帮Lin将地上的笔电收了起来。

“你没有将沈非与我之间的关系告诉苏净丞,这就是你最大的把柄。”沈灼将Lin的笔记本合上放回了他旁边的座位上,慢悠悠的又靠了回去,“你想留着它做什么呢?威胁我?还是……根本不忍心让苏净丞知道?”

打交道这么久,这是沈灼第一次看到Lin的表情如此难堪。

他站在那里,站在明亮而温暖的昏黄灯光下,整个人却紧张的像是一张即将拗断的弓箭。

两个人的气氛沉滞了片刻,却是沈灼先打破了氛围。

“无论是第一条还是第二条……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沈灼似乎有些疲倦的按了按太阳穴,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脆弱感,他抬了抬手,示意Lin坐下来。

“工作这么久,其他的不敢向你保证。”

沈灼轻声笑了下,“这点倒是能百分之百确定——我从不多言。”

“我订了明天早上的机票回国,再处理好华家的事之后我会去美国常驻。”

沈灼将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收了回来,换了一个姿势,“处理华家这段时间你刚好可以陪苏净丞在英国养病,等我去美国了你们再回国,互不干涉。”

“你可以趁机和他培养培养感情嘛……”沈灼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略显真诚的笑意,“怎么样?这笔交易划算吗?”

Lin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整个人依旧紧绷,他警惕的看了沈灼一眼,有些冷冷的笑道:“现在老板还生死不明,你就用他的以后和我做交易了?”

沈灼再次将手按在了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闻言向Lin看了过去。

他一时间没有说话,像是在沉默,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直到Lin忍不住重新将视线锁定在沈灼身上后,沈灼才微微抬起眼皮。

两人视线正对,Lin听到沈灼极其薄凉的声音:“怎么?你认为你他会死吗?”

Lin永远都记得沈灼当时的表情。

冰冷的,执拗的,带着一点恨意和回忆的,复杂极了的表情。

那表情掩藏在他嘴角极单薄的一点笑意里,看不真切。

他愣了一秒,沈灼却已经先开了口:“好了,华家的资料可以给我了吗?”

******

英国的阴雨连绵不绝。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来送行,沈灼在酒店服务员的指导下使用了一下国外版的滴滴打车,约定的车费金额刚好是他身上剩下的那些英镑。

临出门前本来想给岑今打个电话说一声,打了两三通却都没打通,沈灼想想也就懒得折腾了,直接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上了出租车。

开车的是个中年英国大叔,好像并不是纯粹的白人人种,上车之后特别好奇的用英语不停发问,从哪国来问到来干嘛,又从来干嘛问到怎么不多玩几天。

沈灼非常安静的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雨丝淅淅沥沥的飘洒在车窗上,一句话都没有回复。

他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登机箱和一纸文件袋,袋子里装着Lin给他的所有资料。

在唱了挺久独角戏之后,司机大叔终于也安静了下来,他打开车载电台,偶尔跟着音乐哼哼两句。

大概是年龄大了,听的歌也挺怀旧,是个沈灼难得知道的国外名曲。

泰坦尼克号——《我心永恒》。

“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我心永恒不移。

早晨的机场路不太堵车,沈灼半个小时就到达了目的地,他将身上的所有英镑都给了那名司机大叔。

对于如此丰厚的佣金,司机大叔显然很高兴,主动帮沈灼去后备箱里取他的登机箱。

沈灼跟着推开车门,从司机手上接过行李,正准备离开,却发现司机大叔的视线像是聚焦在了一个附近的大屏幕上。

他下意识的跟着看了一眼,大背投现在许多地方都会装,用来播放一些即时新闻和速报。

此时荧幕上就在播放一条今天早上的消息,发生时间就在半个小时前。

那是沈灼唯一能从一长串的英文字母中认识的罗马数字。

屏幕上放着的应该是从现场发回来的照片报告,焦黑的一片,隐隐约约能看到照片中有两辆车的形状和遗骸,不知道是爆炸还是车祸,总之一眼看上去说不出的惨烈。

他本来想离开,却在下一秒愣在了原地。

因为随即从屏幕上跳出来的两张照片他竟然都认识,一左一右在屏幕上摆开,都是很吸引人视线的长相。

他前不久才跟这两个人打过交道,生动形象,或言或笑。

沈灼下意识摸出手机打开时事新闻,他的手机基本上都是国内APP,他打开了一个最权威的媒体,在搜索栏搜了“苏钦”两个字。

搜索结果立刻跳了出来,即时更新的竟然是前一秒刚更新完。

“蓄意谋杀还是意外事件?苏钦与小鲜肉明星在英国遇车祸爆炸同时身亡!”

第102章

“……先生?”

大概是许久没有见到沈灼去接自己的登机箱,拿了比市场价高额两倍佣金的出租车大叔终于伸手在沈灼面前晃了晃。

那只手上由着常年开车形成的晒斑和皱纹,又因为戴过手套,便夹杂了一些极其别扭的细腻,硬生生的把沈灼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晃了回来。

沈灼几乎是愣了好几秒,才有些麻木的对那位司机点了点头,伸手拎过了自己的登机箱,条件反射性的道了声谢:“Thank you。”

司机大叔对沈灼咧嘴露出一个挺阳光的笑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小费丰厚,他显得格外热情好客,见到沈灼的脸色后还担心的问了一句:“Are you OK sir?”

沈灼只能勉勉强强听懂个大概意思,他摇了摇头,提着自己的登机箱朝安检口走了过去。

清晨的机场人还不算太多,沈灼几乎没有怎么排队就了安检。

机场内部也有新闻大屏幕,大概是因为岑今母亲在英国商界相当有名气的关系,此时关于岑今的新闻已经铺天盖地的席卷了整个头版头条。

乍一眼看上去,倒是苏钦的身份变成了一个陪客。

英文复杂的新闻信息不停切换,除了图片其实沈灼能看懂的并不多。

但他还是在安检口之后的大屏幕前停留了许久,像是在看那条重复播放了好几遍的新闻,又像是在纯粹的发呆,直到新闻页面换了下去,变成了广告推广,他才慢慢的拎着箱子往登机口走了过去。

候机,登机。

Aimee毫不会替沈灼节约,一点不犹豫的给他订了张头等舱的票。

所以在沈灼刚坐下的时候,熟练中英双语的空姐就来殷切的微笑着问他需要什么饮品或食物。

沈灼笑眯眯的表示自己如果需要会再行召唤,于是空姐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回去。

庞大的机械物体的腾空而起,载着一群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肤色和不同背景的人群,试图穿梭时光,跨越半个地球。

明亮的光线从飞机的舷窗照射进来,这架飞机的头等舱位置之间设的距离很宽,勉强能够活动开来。

除了刚刚将登机箱架上了行李架,沈灼的身边便只剩下了他一直随身带着的文件袋。

厚帆布制,藏蓝色,将里面的所有内容都严严实实的挡在了里面。

华家……

沈灼系好安全带,将自己松松垮垮的倚在靠背上,慢慢的伸手将文件袋取了过来,拉开拉链,接着将里面的一沓纸取了出来。

A4的印刷版,用一个小夹子很细致的夹好,第一页是全空白的。

沈灼随手将第一页翻了过去,终于在第二页上看到了码的工工整整的文献资料。

在他的印象里华家一直都是由华林支撑的,比苏老爷子稍小几岁,却是差不多和苏老爷子同个时代过来的。

都参加过战争,也都幸运的活了下来。

而在这份资料中——

沈灼有些倦意的视线突然在纸张的某个位置停住,然后半天也没有挪动。

【据调查显示,华林有一个孪生哥哥,名叫华海。华海起初与华林一起参军,建国后转业,二十年前失踪,后再无消息。】

大概是Lin请来的私人侦探也觉得这样表达太过笼统,又在这一条后面加上了注解。

后文备注了华海华林两兄弟在一起拍的照片,和两人最后能找出来的共同出席活动的记录。

二十年前就已经失踪……

沈灼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直没有查到的地方到底是空缺在了哪里。

这个世界连只有几年的事都会轻易的忘记,何况二十年之久,而另一个当事人又拼命隐瞒呢。

空姐再次过来笑意盈盈的询问沈灼是否需要饮料喝餐点,脸上的表情真切的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沈灼将手中的资料面朝下翻过来重新放回了文件袋里,朝敬职敬业的空姐客气的弯了弯嘴角:“请给我一杯热红茶和一份中餐,谢谢。”

陌生的国度和陌生的语言,在空姐职业化的笑容中,飞机从地面飞离又降落,终于在另一片土地上停了下来。

就算是代表了Aimee一片心意的头等舱,十二个小时的行程下来,沈灼依旧坐得全身僵硬,感觉腿和胳膊都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飞机上的人群开始缓慢的有了些谈话的声音,偌大的机体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沈灼慢悠悠的伸了个懒腰,拉开舷窗向窗外看去。

十二月的中旬,少见太阳。

与英国的湿冷不同,京城的十二月更像是一场严寒的考验。

沈灼拎着登机箱十分客气的告别了看上去眼含不舍的空姐,拉了拉身上在英国机场特意换的一件长长的大衣,迈开脚步走下了飞机。

同样是早晨,到达国内的时间比英国机场更早,然而国内的机场却要比英国显得热闹。

六点四十分。

沈灼下了很高的一段机场扶梯,拉着登机箱不紧不慢的走出来。

远远看过去,温裴正在到达大厅等他。

在视线相接的一瞬间,温裴兴高采烈的朝他挥了挥手,双手合了个喇叭出来,一点不注意形象的吆喝了一句:“沈灼沈灼~这里这里!”

这一声在清晨实在太刺耳,引得温裴旁边站着的好几个人都同时朝他看了过来。

而沈灼却愣了两秒,接着才慢慢的对温裴笑了一下。

他笑得很温和,不似平日里生意场上的客套,而是一个很浅淡却很真实的笑容。

——你看,到底还是有个人愿意来接他一程。

——是不是?

因为时间太早,来接机的人其实并不太多,而温裴算得上是里面相当亮眼的一个。

就算是个名副其实的宅男,毕竟也是名导郁临江心心念念贴心照顾认真打扮的宅男。

他内里穿了一件高领毛衣,外搭一身套头的宽松大衣,加上个子挺高,站在那里着实很吸引视线。

沈灼从到达厅走了出去,温裴毛手毛脚的伸爪子接过了他的登机箱,却很注意的没去拿他手上的文件袋,而是将另一只手搭上了沈灼的肩膀:“走走走,兄弟你在英国受苦了!朕带你去吃早餐!”

温裴的画风依旧是浓浓的二次元味道,车也开的不怎么着调,幸好早晨道上人少,一趟车开下来沈灼的瞌睡都被他给吓没了。

两人贯彻了大学的优秀传统,找了家牛肉面馆,一人点了一个大碗面,又加了两碟牛肉,吃得不亦乐乎。

“不是,我说沈子!你这饭量真不行了。一碗面都吃不完!”

温裴吃得稀里哗啦,毫不客气的将沈灼面前碟子里吃不完的几片牛肉拨拉到自己碗里吃了,吃完了点评道,“公司倒了就倒了嘛!朕再资助你一部剧本!失恋了大不了咱们再找一个!世界上两条腿的男人到处是,何必单恋他苏净丞一个!对不对?”

沈灼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笑眉笑眼的看着温裴:“我是刚下飞机没胃口,过两天就好了。谁说公司倒闭了?”

“就是嘛!劳资挺你!咱没啥过不去的啊~!”

温裴无比默契的将沈灼手里的纸接过来擦了嘴,然后将账结了,对沈灼道,“走走走,送你回家?”

沈灼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你先送我去趟’一娱‘,哦,就是我那新公司,之前给你说过一次。”

温裴一脸不可置信的翻了个白眼,立刻反手叫老板又给沈灼打包了一斤牛肉真空包装弄好了,回过头来骂道:“我说沈董,你不至于吧?刚回来就上班?劳模都没你这么拼吧?”

沈灼几乎是习惯性伸手揉了揉眉心:“去看看,然后回家休息,你把我送到那儿你也就回去吧。今天郁临江怎么放你出来了?”

温裴这家伙脑袋一根筋的很,宅得多了人就单纯一些,丝毫没有留意到沈灼偷偷摸摸的转移话题。

他将牛肉拎过来塞给沈灼之后就皱着眉,似乎有些不爽道:“我又不是小孩儿,出来还跟他报备?”

沈灼笑着看了他一眼:“吵架了?”

“炒个毛线线!和他就吵不起来!”

温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人出去应酬不带我也就罢了,还不让我自己出去玩!我跟你说简直了气死劳资了——”

那家牛肉面馆本来就离“一娱”的位置不远,温裴噼里啪啦跟沈灼说了一路,说到了路程也就到了。

沈灼倒是挺耐心,一直听他讲完了,才笑眯眯的将牛肉拎在了手里:“小两口嘛,床头打架床尾和,没什么过不去的。”

“谁和他小两口——”

温裴似乎本来还准备说什么,看到沈灼又没说出来,最后伸手拍了拍沈灼的肩膀,“沈子,你听兄弟一句,苏净丞就是个火坑!你跳出来挺好的,管他是死是活呢,你又不欠他的!”

“我知道。”沈灼竟然很配合的点了点头,回了温裴的这句话,“放心吧。”

温裴好像还准备苦口婆心的再劝,没想到这句话就有了效果,一时间愣了半天,才重重的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别担心!朕给你介绍更好的!”

“……谢谢了啊。”

沈灼伸手将温裴的胳膊从自己的肩膀上放下来,推开了车门,走下去弯起眼笑开了,“我是说谢谢你的牛肉。回去开车小心。”

“滚滚滚!”

温裴忍住一巴掌拍飞沈灼的冲动,油门一踩走了。

今天正巧周五,各部门要做周总结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忙碌。

“一娱”的公司地址是沈灼自己挑选了半天的,从布局到结构都挺满意,这次从大门近来又看了一圈,发现还是挺满意。

新公司开幕,他只开了个会就陪着许一去了英国,这次回来走进楼里还有些新员工好奇的看了他好几眼,倒是也有不少老员工跟他打招呼。

总经理办公室升级成了总裁办公室,依旧在最顶楼,Aimee的办公间就在隔壁。

电梯到达的声音让Aimee抬头看了一眼,接着毫不客气的站起身来,拿过手边的本子,露出一个假笑,对沈灼象征性的鞠躬道:“沈董沈董,欢迎回来!”

沈灼被她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报以回笑道:“客气客气!客气客气!”

“既然您回来了,那我就跟您汇报一下您接下来的日程。”Aimee笑意一敛,“明天和后天您可能要加班,您没签的合同桌子上已经堆不下了,给您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周五的总结会挪到周一早上开,然后早上您还有一个采访。”Aimee顿了顿,“下午您还有股东会议,然后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还可以排一个预约……”

“我不愿意!”沈灼面有戚戚的看了Aimee一眼,拉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这一周大家辛苦了,下周出个方案,下下周可以抽两天我们公司集体活动一下。”

“沈董英明!”Aimee显然很好安慰,立刻又露出了笑脸,“那周一早上的采访就替您暂时取消了,下午的股东会可以挪到下个月。”

沈灼感恩的看了Aimee一眼。

“但是您的体检已经预约了下周二,周二全天。”

Aimee将一张体检预约单递给了沈灼,“这是新开的一间体检中心,非常靠谱,保密性也很好。您的健康是我们全公司的保障,所以这个您一定要去。”

沈灼将体检单放在了桌上一个挺显眼的地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

Aimme看了沈灼一眼,踩着高跟鞋出去从隔壁不知道哪个房间抱回了一个包裹,不大不小,密封打包都很精致,如果不是上面写了快递栏,看上去就像是个礼品盒。

“英国寄来的。寄件人——岑今。”

Aimee细长的手指正正的指了指快递栏上的名字,接着抬头看了沈灼一眼,“但是据我所知,他昨天已经死了。”

第103章

“可是据我所知,岑今已经死了。”

******

包裹的极其精致的快递包裹就放在沈灼面前的桌上,配合上Aimee微妙的表情,乍一眼看起来的确是非常能够渲染恐怖气氛。

沈灼捏了捏眉心,强打起精神将包裹拿在手上掂了掂重量,抬起眼皮看了Aimee一眼:“小姑娘……他现在是不在了,可他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呢。”

Aimee似乎并不太赞成沈灼的观点:“老板,现在网上对于他和苏钦的这起案子猜测颇多。他这时候给你寄个快递,怎么看都有点奇怪吧?”

沈灼翻了翻办公桌的几个抽屉,勉勉强强找了个小刀片出来,他用刀片在包裹的密封条上比划了两下,然后轻轻挥了挥手,似乎有些无奈的道:“我以一个老板的名义命令你,少看点侦探片,尤其是柯南。”

Aimee:“……”

句调侃出口后,沈灼的语气里又带上了点笑意,他弯了弯眉眼,十分温和的对Aimee说,“先回去工作吧,下班之前把今天要签的文件拿过来我看看。”

沈灼虽然性格好,但在公司他的指令一般都甚少更改。

他现在让Aimee出去,显然是已经不想再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了。

轻轻的关门声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沈灼一个人。

“一娱”的总裁办公室和沈灼在“鼎丞”用的那间完全不相似,就像是刻意的一样,沈灼将整个办公室的格局都掉了个样。

最大的差别在于在“鼎丞”时总经理的办公室,办公椅后就是一面大的落地窗,当人坐在办公椅上时,背后便是一整面透明的钢化玻璃。

而在“一娱”,沈灼的办公桌后确实严严实实的一面墙,而落地窗则布置在他的办公桌的对面,他坐在办公椅上,略微抬头就可以看到窗外。

此时阳光从偌大的玻璃幕墙上打进来,无声的洒落在待客用的沙发上,隐隐绰绰。

安静,近乎于死寂的安静。

——一个将死的,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的人,竟然还抽空寄出了一份跨国而来的快递。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沈灼拿起刚刚找出来小刀片,沿着边缘轻轻的将包裹划了开来。

一片枯萎的玫瑰花瓣随着快递盒的开启而落在了地面上。

也许曾经是鲜红色,在枯萎之后却也变成了血红色。

沈灼将开了一半快递盒放在桌上,微微弯腰将地上的那片花瓣捡了起来。

拿到面前看了看,他才发现这片花瓣不是自然风干的,而是很明显经过了艺术加工后做成的风干制品。

所有的水分离心均匀,又经过了整体的压平,努力保留了最逼真的颜色,像是失去了活力的标本。

沈灼将花瓣随手放在了桌上,伸出手拉开了拆封到一半的快递盒。

直到那个盒子彻彻底底打开,沈灼才发现除了刚刚的那一瓣单独飘落出来的,剩下的花瓣被齐齐的收集在了一个漂亮的玻璃瓶中,瓶口被塞住,然后非常认真的放在了快递盒的一角。

难怪要包装的这么好……

沈灼囧囧有神的将玻璃瓶取了出来,将玻璃瓶塞取开了,这才发现瓶子里面竟然还有东西。

像是被重新认真擦拭了一遍,玻璃瓶中的玫瑰花瓣里托着的白金色十字架显得璀璨而耀眼,就像是刚买回来一样的光芒夺目。

玻璃瓶口挺大,沈灼微微犹豫了片刻,将那只十字架从瓶口轻轻倒了出来。

实心的物件倒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沈灼仔细观察了片刻,经过长期的佩戴和岑今经常下意识的揉搓,十字架上磨损的痕迹依然存在。

——这的确是他的那只十字架。

神经病的风格总是多样化而鬼畜无限。

沈灼有些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往快递盒下层看了一眼,明明不大的盒子竟然还人为分了两层,他将中空的那层塑料拆了出来,下面的东西倒是挺正常,是一个信封。

沈灼将信封倒了出来,里面显然是放了东西,有一些重量。

他想了想,还是沿着边缘将信封打开了。

微微一抖,里面的东西便三三两两的掉了出来。

基本都是纸制品,沈灼拿起来翻着看了看,看到第一张的时候就楞了一下。

岑今写在纸上的东西也是关于华家的。

除了同样提到华家的兄弟二人分别为华海,华林之外。他还在上面写了华海和华林转业之后的详细情况。

当时管理还没有现在这么严格,兄弟两人一人下海经商,一人则入仕途,由于都有建功的原因,都走得还算顺畅。

后来兄弟各自成家。

再后来,有小家则乱大家。

华林其人一向精于钻营,从小人物一路爬上去,最后娶得太太更是为他的身份添砖加瓦。

不知是自己的想法还是枕边风的作用,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的时候,他终于对哥哥华海越做越大的生意起了心思。

后来的事岑今也没有细写,只是大概说了两兄弟见过几次面,几乎都是不欢而散。

但最后的一次,华海却不知道为什么动摇了,最终竟然将所有股权转给了华林太太的亲弟弟,自己人间蒸发了。

几乎是,拱手而降。

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不再是白底黑字的复印件,而是岑今亲笔的一张卡片。

他甚少写字,沈灼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的字是非常好看的。只是和他的人一样,一笔一划都不舒畅,充斥着一种逼仄的阴郁感。

不过想想也能对的上号,在沈灼近乎于缥缈的记忆里,沈非的字也写的非常好看。

字数不多,很明显是突发奇想写就的。

【想起你说的一句话觉得很对,既然我看苏钦那么不爽,不如弄死他算了。】

【刚好让他陪我去见沈非,他这种人渣,这次沈非总会选我了吧。】

【华家的那些东西我用不上,送你了。】

【哦对,还有十字架,沈非说是保平安健康的,本来是买给你的,后来估计见不到你放弃了才送我的。】

【等我见他再问他要该送给我的。】

【再次感谢你的花,很好看,我做成标本了,没水分,方便你烧给我。】

【记得烧给我,如果那头没有,我可以拿去送给沈非。】

【关于苏格,最好让他坐牢就行,别让他死……我怕沈非见了他又拒绝我,哎,说不清楚。】

【反正就当是送你礼物的报答吧。】

【礼物在最后,望笑纳。】

【岑今敬上。】

一个病娇死前都不会忘记病娇……特地从国外把风干玫瑰寄回来,就是为了让给他烧过去?

在岑今的眼里,死似乎根本就不是“元知万事空”,而像是另外一个奇妙无穷的大千世界。

而且他似乎坚信一定可以在那里见到沈非。

沈灼被岑今折腾的无话可说,伸手将他写的那张纸抽出来放在一边。

接着下一秒,他就僵在了椅子上。

——那是一张DNA亲子鉴定结果单。

似乎是怕他看不懂,岑今亲自给他配了一份翻译件。

上面查了沈非与两个人的鉴定结果。

华林:90.77%

华海:99.9%

下面所有的陈述和表达沈灼都没有去看,他翻到最后看了一下鉴定单末尾的签字,然后上网确认了一下这个鉴定机构。

然后,他几乎无力的将自己靠在了椅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办公室内的自动报点时钟发出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工声:

“下午好,您辛苦了,现在是五点整。”

沈灼像是硬生生的被敲醒了过来,他闭了闭眼,然后强迫自己直起腰,将面前的几分资料整合了一下,将所有的文件全部锁进了办公桌旁陈列柜后的保险箱里。

他回到办公桌前,将那一瓣单独的花瓣一起放回了玻璃瓶里,然后看了看桌上的白金色十字架,在略微的沉默后,将它拿起来一起放回了玻璃瓶里。

木塞重新塞回了玻璃瓶中,沈灼将瓶子随手放进办公桌的某一层,然后拨了一通内线电话。

不到十分钟后,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

沈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温润,他坐在办公桌后,毫无威胁感的朝来人打招呼,“快下班了还让你跑一趟,辛苦了。”

“鼎丞”的半个公关部都被沈灼炒了,新公司的团队是他自己重新组的,组长也是他一手提起来的。

此时那为组长正站在他对面,十分客气道:“沈总哪里话,不知道有什么任务?”

他相貌只能算得上平平,气质却很沉稳,胆大心细。

沈灼将自己刚刚重新打印好的一份资料递给了他,对他温和的笑了笑:“你找人将这个发出去,越快越好,今晚我就要看到效果。”

“华家……”

戴着眼镜的男人伸手翻了翻手中的资料,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扶了一下眼镜,却没有反驳沈灼的主意,“沈总,华家和我们没有正面利益冲突,是不是要隐藏是我们这里出去的消息?”

沈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闻言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道:“不用,我正等着他来找我呢。”

第104章

沈灼本来以为回国后的第一个晚上睡眠会非常糟糕,没想到入睡竟然比在英国好了太多。

他按照生物钟的时间点醒了过来,才刚刚洗漱完,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一个同归属地的陌生电话,沈灼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伸手将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另一头说话也相当干脆,带着点专属秘书的意味,听起来十分年轻:“沈先生吗?”

沈灼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呵欠:“您好。”

“我是华先生的特助,他想见您一面。”助理的声音里似乎一点都没有看到新闻的恼怒,反而很客气的带着笑意,“地点可以您定。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华林,华先生?”

“是的。”

沈灼也笑了笑:“我没有你老板那么忙,下班时间都可以。”

“但是……”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上了下一句,“让一个助理打电话跟我约时间,未免太不够意思。让华林亲自打电话给我吧。”

沈灼将手机丢回了沙发上,将擦完头发有些潮湿的毛巾晾好,还没做完,手机就再一次响了起来。

再次传来的声音显然老迈了许多,也许是被沈灼激了两激,此时说话不怎么客气。

“沈先生,您面子很大啊。”

沈灼弯唇笑了笑:“比不得您日理万机,所以让您挑个时间。”

华林冷冷的“哼”了一声,话音里多多少少带了些常居高位的颐指气使:“沈灼,据我所知,华家和你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如果是因为苏氏旗下’鼎丞‘得罪了你,那我老头子赔偿你损失就是了,何必搞得大家都不好看。”

沈灼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连声音里都带上了浓重的笑意,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了下来,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似乎非常无奈的对着电话道:“华先生,我以为您在场子里混了这么久,应该足够聪明,不会再进行这些没用的试探了。”

“看来是我想得太多了……”

沈灼这句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率先挂了电话,显然是华林被他气得不轻。

电话中的忙音“嘟嘟嘟”的传来,沈灼慢悠悠的将手机放回了桌上,转回到房间换了衣服,准备去“一娱”无偿加班。

还没走出家门,拿在手里的手机就新入了一条短信,正是刚刚那个助理的手机号发来的。

【晚上七点半,吉祥阁,沈总意下如何?】

显然是华林的意思,那位可怜的冤大头助理代为转发。

沈灼眯起了眼睛,简单回了个好字,信息正在发布中途的时候微信也弹了一下窗,露出一条未读信息来。

勤于工作的上班狂魔早上向来起得早,这个点又是周末,国内的正常人基本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他发信息。

沈灼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已经将微信点了出来。

果然是一条来自于Lin的信息。

【托沈先生吉言,苏董醒了。不日回国。】

沈灼看着近在咫尺的聊天框,想了半天竟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论回了什么都觉得多余。

他最终将对话框叉了出去,锁了屏将手机放回兜里,竟然没有坐电梯,而是慢慢的从楼上走了下去。

今天的气温似乎又下降了一些,凉飕飕的冷风穿过楼下安全门的缝隙渗透近来,吹得沈灼有些抖抖索索。

他推开公寓楼大门,伴随着寒风而来的是一大片白茫茫的色彩。

六瓣的雪花裹挟着呜咽的北风将京城的土地重新染了一遍色彩,连树梢都因为积雪沉沉的坠了下来。

鬼使神差的,沈灼竟然摸出手机对着眼前的雪景拍了张照,发了这一年到头来的第一条朋友圈。

照片加上三个字——下雪了,非常耿直的搭配。

他没带雨伞,快速跑了几步直接到车库里找到了车,好久没开过的车里都是冷冰冰的,沈灼打了个寒颤,将空调开了起来。

几乎同时,英国正是一天的夜晚。

专业的护工从苏净丞的病房里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Lin接完不知道第几个来自于国内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苏净丞的病床微微调高了一些,此时他正半躺半靠的坐在床上。

他用的是医院最好的病房,可惜在护工退出去之后,也显得孤单的可怜。

Lin小声的地关上门,站在苏净丞身边:“老板,医生说您身体的各项数据都恢复的很好,让您不要过分担心。”

苏净丞的面色出乎意料的平静,如果仔细看上去甚至有一点温和,他既没有因为住院而恼怒,也没有了以往的自负和像是骨子里带来的傲气。

他坐在那里,像是露出了一点点的茫然,目光飘忽不定的游移了片刻,才轻声道:“他呢?”

Lin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沈先生在您昏迷期间就回国了。”

“是吗……”苏净丞似乎仔细的咀嚼了一下这句话,才又抬了抬头,“那,他来看过我吗?”

Lin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掐出了冷岑岑的汗水来,他下意识看了苏净丞一眼,看到苏净丞那近乎无神的目光之后,犹豫了一下才道:

“老板,沈先生他可能太忙了……你也知道他的新公司才刚开不久,他肯定要赶着回去主持……”

“好了。”苏净丞抬了抬手,打断了Lin的话,“还有其他事吗?”

如果以前就在苏净丞那个圈子里玩的人看到现在的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他像是一夜之间从青年过早的进入了中年,虽然五官未变,华发依旧,但气质上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的脸上不再写满了志得意满的骄纵和倜傥,而是变成了内敛与沉稳。

他坐在那里,像是一汪无波的古井,深沉而静默。

Lin觉得喉头发紧,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异国他乡,现在苏净丞身边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而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又或者说,他根本不敢说出来。

“刚刚,”Lin咳了两声,“刚刚苏老先生打电话给我,他说他马上坐私人飞机过来,明天就能到。”

苏净丞没有说话,只是漫无目的的转了转视线,又几乎缥缈的将视线收了回去。

“他让您不用担心……他会联系国内外最著名的脑科和眼科专家进行会诊……”

明明苏净丞的面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悲伤都无,Lin却觉得自己难受极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苏净丞从高高在上的苏氏总裁的神坛一步步跌下来,再跌下来。

从风流倜傥的钻石公子哥变成了现在躺在病床上这幅苍白极了的模样。

——只是为了沈灼。

他哽着喉咙,将没说完的那半句话补了上去:“苏老先生说,无论什么代价,一定会治好您的眼睛的,您不要难过……”

“哈……”

这句话一出,病床上话少的可怜的苏净丞竟然有了反应,他低低的笑了一声,随即用茫然的视线扫了一圈,像是想看看Lin到底在哪儿以补上后面的话。

不过最终他也没有看到,只能空茫的对准了一片空气。

“Lin,这是我欠他的。”

苏净丞干涩的嘴唇张了张,由于刚刚清醒,他甚至还不能很快的说话,但他的声音却非常坚决,“只有我还清了他,他才会愿意继续和我纠缠下去。”

苏净丞骨折的左臂和左手被固定住,上面皆是输液的针眼,还有几根不能取下的输液管也被固定在左侧。

他将瘦的连骨头的痕迹都暴露出来的右手缓缓从棉被中取了出来,活动了一下,又体力不支的掉回了床上。

“我现在还有一只手能抱他,能吻他,我的大脑还能想他……”

苏净丞像是在说给Lin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他的声音小得断断续续,却不曾停下来,“Lin,我爱他。”

“我用很长的时间才弄明白了——我爱他。”

苏净丞泛着病气得薄唇张张又合合,他无神的视线空寂的看着面前的空气,像是无奈又悲哀的笑了一下,“就算他不爱我了,我也不会,不能……放开他的。”

Lin向后退了一步,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直到过了好几秒他才哽了哽嗓子,却不知能说什么:“老板……”

“如果明天爷爷过来,让他立刻安排我转院回国。”

苏净丞将眼睛闭上,略有倦意的靠回了床头,“我现在的情况苏氏必定会乱,如果明天爷爷搞不定,就把我之前订好的方案拿出来。”

“您是说……”

“对。”苏净丞的样子像是已经快要睡着了,但说话却依旧没有迟疑,“沈灼车祸的调查结果不是出来了吗?先把苏格推出去。”

“好的。我知道了。”Lin毕竟是非常专业的助理,将苏净丞的话很快记了下来。

他犹豫的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那个人,挣扎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老板,刚刚沈总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苏净丞本来已经快要睡着的萎靡精神像是被一剂强心针给硬生生扎了回来,他下意识的睁开眼睛想要坐起来,却发现面前一片黑沉:“他说什么?”

Lin已经职业反应的将手机打开了沈灼的朋友圈,刚要递给苏净丞的时候才想起来他是看不到的。

“别急!老板……沈先生没发什么大事!”

他停顿了片刻,伸手帮苏净丞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沈先生更新了一张他公寓前的雪景图,说京城下雪了。”

“老板,刚刚天气预报说,英国今晚也会有小雪的。”

第105章

在没见面之前,沈灼一直以为华林的年纪会和苏老爷子差不多。

直到他从包间的门走进去,才发现坐在房间里的那个男子与苏老爷子似乎年龄的确还差了不少。

“沈先生请坐。”一个年轻的男子将沈灼带了进来,又朝华林那边鞠了一躬,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沈灼用眼尾扫了一眼合上的门,那个年轻人的态度简直有几分古代奴才服侍主子的意味。

面前的香茶应该是碧螺春,袅袅的白雾升腾起来,沈灼既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挺平静的陪着旁边那个半老的中年人坐了一会儿。

直到华林大概年岁到此,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忽略,他冷冷的“哼”了一声,十分不愉悦的开口道:“单独赴约,沈先生胆子倒是很大。”

沈灼温温和和的一笑,伸出手转了转面前的白瓷杯,一面是翠竹一面是牡丹,非常奇葩的设计。

“华老先生留住我没用,资料我也不会随身携带。”沈灼弯着眉眼,慢悠悠的补上,“您看上去的确非常着急。”

华林面色变了变,伸出手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他的手上有一道深褐色的长疤,就算明显经过了后天的保养也依旧清晰可见。

“小伙子,你能查出来那么多,”他用茶杯像沈灼示意,有些瘪的一双唇带了些冷笑:“那你也肯定能查出来我以前有个兄弟。”

沈灼但笑不语。

“他最喜欢的茶就是碧螺春。”华林将杯中的茶水放在唇边喝了一口,“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父亲从小受他的熏陶,应该也喜欢这种茶。”

“是吗?”

沈灼的情绪似乎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笑眯眯的看着华林,就像在看一个喜剧演员。

他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才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华先生,我以为你会更加干脆一点,没想到您这么不利落。”

华林眉头蹭的一跳,手中的茶杯被他重重的放回了桌面,敲出一声脆响来。

“明人不说暗话,沈董。”他冷着脸看着沈灼:“华海的确有一个儿子,可惜三十年前他的儿子失踪。后来我帮他找到了儿子,他便将自己的公司与股份送给了我。”

他的话说的格外流利,曲折离奇的像是一份早就写好了的侦探小说。

而他就是侦探小说里最伟大的那个人物。

沈灼挑起眉毛看了对面的那个男人一眼,他的外表像是精致包装过的礼品,看上去大概只有六十多岁。

但苏老爷子今年已经八十五高寿,他和华海的年龄怎么也应该到了七十岁以上。

他看着对面的华林,看了半天,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忍了又忍,沈灼还是没有忍住,他张开嘴,带着十足真诚的笑意开口问道:“华老先生,您说的真是太感人了。然后呢?”

“但我兄弟去接他的孩子的时候两个人却都失踪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我兄弟和那孩子的下落。”

华林的面上甚至表露出了一点兴味十足的哀伤,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后来我找到了那个孩子,却没有再找到我兄弟,那孩子说是出了意外,我兄弟死在了国外。”

沈灼赶忙给面子的鼓起了掌,掌声在回声良好的包厢内绕梁三尺,他一脸感动的说:“这个故事太完美了,华先生,既然您这样英雄,想必也是不怕面对波折与风雨的。”

他弯着嘴角,边说边站起了身,客气的道:“多谢您今天的故事汇,明天我在微博头条等您。”

沈灼拉开椅子准备往外走,还没开始走就被背后华林的一声冷喝制止住了脚步。

“慢着!”

沈灼转过身来抬手看了看表,似乎有些无奈的道:“华先生,虽然你的故事很精彩,但我们都忙,空余时间不喜欢听故事,比较喜欢听实话。您觉得呢?”

“沈灼!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华林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连神色都变得狠厉了几分。

只是连死都不怕的人实在是怕不起来他这幅凶神恶煞的表情,沈灼的确停住了脚步,也的确转过了头,甚至认认真真的端详了华林好几眼。

然后露出一个笑来:“华林,你知道我想让你说什么,不兜圈子还有的谈。我不逼你,你也别逼我。”

“你……”站在原地的华林面色变了又变,好久之后,他才用手从兜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几颗药就着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那么不服老,那颤颤巍巍的手却已经在宣示着他是个暮暮老者了。

华林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沈灼一眼,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茫然与静默,好半天才说:“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你会放过华家吗?”

沈灼重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笑道:“那要看您的回答我满不满意了。”

华林用极阴暗的眼神看了沈灼一眼,伸手拿过一旁的小水壶给自己的杯中重新加了热水,用一种平静的几乎诡异的口气慢腾腾的对沈灼道:“早知道会有今天,我当时就应该直接杀了你。”

“不应该啊……不应该。”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喝了一口杯中的碧螺春,有些阴鸷又有些叹息的道,“我不该妇人之仁,到底想给华海留个后。没想到种下的隐患无穷无尽。”

华林将自己靠在椅背上,抬了抬眼皮,问沈灼道,“你想知道什么?”

“沈非,我想你应该知道他是谁。”

沈灼完全没有被他刚刚的几句话影响心情,稳稳当当的坐下来,伸手将面前的茶杯推了推,“他才是华海的亲生儿子,没错吧?”

“没错。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那你让华海冒险去认的那个呢?”

“呵……”华林眼底幽暗一片,他冷冰冰的笑了两声,似有若无的瞥了沈灼一眼,“那是我用他老婆的卵子和我的精子代孕出来的,我的亲生儿子,比沈非小十岁。”

“整了型,当然和沈非长得很像。”

——只小十岁,几十年前就开始筹划的一场,对自己亲兄弟的阴谋。

沈灼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心底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假装漫不经心的一挑眉:“他太太的卵子?”

华林笑得近乎微妙:“经期前安排一次体检,再安排个小小的意外,谁会发现呢?”

沈灼努力的让自己看上去是带着笑意的:“好吧,下一个问题。华海是在去认儿子的路上被你杀了的?”

似乎是沈灼这个问题问的太过于直爽,华林愣了片刻,却摇了摇头:“是个意外。”

“意外?”

“意外……”华林又笑了两声,不低不高听上去分外异样,“我本来只想把他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能去看他的地方。”

“你选了哪里?”

“非洲。”华林的声音阴鸷极了,带着嘶哑又带着点疯狂,“不过你也知道,那地方太乱了,出了意外。”

沈灼内心在几个问题之后已经麻木了。

在他认为华林已经不是个正常人了,他没有正常人的情感,甚至连正常人的思维都不复存在。

他下意识的往华林那边撇了一眼,却发现他此时的神情却多了几分和之前不同的色彩。

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有极其痛苦的东西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却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几乎是片刻华林就恢复了最初的模样,冷笑着看了一眼沈灼:“小伙子,你满意了吗?还有问题吗?”

沈灼的话语顿了片刻,他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道:“沈非从华家失踪的那场意外……也是你安排的,是不是?”

“哈哈哈——”华林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眼尾挑的很高,看向沈灼的时候有一种极为妖魔化的感觉。

听上去十足疯狂的笑声在包厢里回荡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寂静片刻,华林咧着嘴开了口:“沈灼,你比沈非可聪明多了。智商继承于你母亲吗?鄙人有幸,不知是否有机会见见她?”

沈灼的面上终于没有了笑意,他问完了所有的问题,连继续与华林客套下去的意愿都没有。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而居高临下的看着仍然坐在椅子上的华林:“真可惜,她已经入土为安了。”

“那真是可惜了。”华林竟然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一般的赞成了沈灼的意见。

沈灼将椅子推了回去,转身告辞,才走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顿了一下转了过来,淡声道:“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能多加一个吗?”

华林像是突然对小辈有了点别样的宽容,他冲沈灼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开口。

“白斯齐——受伤那件事,也是你安排人做的吧?”

“那是谁?”华林皱了皱眉,似乎回想了好半天都没想起来。

沈灼极有耐心的补充:“是个小明星,苏净丞的一个情人。”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华林点了点头,“是的,我安排了人教训了他一下,给苏净丞那边一点压力,告诉他别太嚣张。”

沈灼点了点头,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手扶上门把的时候又听到华林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你那阵在’鼎丞‘帮苏净丞干活,我当时还想如果把白斯齐那小子换成你,我一定多派两个人去,绝对不回给你活着回去的机会,以绝后患。”

“可惜当时没有理由啊。”

华林的语气遗憾极了,他伸手给自己斟茶,似笑非笑的看着沈灼的背影,“沈董,我回答完了,该你履行承诺了。”

——原来并不是他运气不好,也不是白斯齐的运气胜过他。

——而是他从来都没有被期许生存。

沈灼握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片刻又松了下去,就像是卸掉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块力气。

“你没有任何录音设备,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你,反而能给华家反扑的机会。”

华林的语气悠闲而狡黠,带着商人的油滑和政治家的野心,“一笔勾销,如何?”

“呵。”沈灼拉开房门,转身看了华林一眼,“华老先生,你们华家的私事,’一娱‘又不是狗仔小报,何必报道这个。”

“至于一笔勾销……你害了我爷爷和我父亲,我如何与你一笔勾销?”

沈灼将房门“啪”的一关,疾步从走廊里走了出去。

将华林变化万千的面色关在了房间里。

一场会面下来,沈灼回到“一娱”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晚上八点了。

本来就非上班时间又加上周末,除了策划部和几个特殊加班的部门仍然亮着灯之外,公司里显得分外安静。

沈灼坐电梯上楼,突然Aimee今天竟然也没回去。

他站在Aimme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Aimee看过来以后沈灼对他笑了一下:“哟,义务加班呢?”

Aimee指了指桌上财务部的表,冷漠道:“我给自己加了薪。”

沈灼走过去拎起表格看了看,笑道:“不得了啊,多给自己加了十块钱呢。”

“文件给你放桌上了,老板你签完赶紧回家吧。”Aimee胆大包天的冲沈灼挥了挥手,“你今天脸色太糟糕了,一看昨晚就没休息好。下周的体检别忘了去。”

沈灼咳了几声,对着Aimee办公室里的镜子照了照,晃晃悠悠的准备回自己办公室。

“还有一个事儿老板……”Aimee似乎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沈灼,对上他询问的目光,才纠结道,“刚刚法律部那边接到了’鼎丞‘的合购书。”

“合购书?”沈灼扬了一下眉。

“确切说是赠送协议。”Aimee咽了一下口水,“苏净丞两个小时前从英国坐私人飞机回国治疗,因为他大脑伤势重,怕长途飞行出什么意外……上飞机前口述的消息。”

第106章

Aimee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某一个极其短暂的时间,她似乎看到沈灼愣了一下,就连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将落未落的茫然。

从开始到现在,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沈灼因为苏净丞而茫然。

“老板?您在听吗?”

直到Aimee叫了沈灼一声,靠在门框上的男人才反应了过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带了一抹笑,温和道:“当然,他既然送了。我们收下就是了,算起来,好歹’鼎丞‘和’一娱‘曾经也是本家。”

Aimee:“……”

见沈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转身准备走了,Aimee突然想起来办公桌上新传来的一份资料,连忙把沈灼叫住了:“对了老板,苏格被警方带走调查的事你知道了吗?”

沈灼半侧过头来,有些兴趣的重新靠在了门边上:“哦?”

“说是英国那边公布的犯罪证据,大使馆和警察昨晚连夜从苏家带走的。”

Aimee实在没眼见沈灼那副来皮不来骨的样子,自己把桌上打印出来的材料整了整,踩着高跟鞋给沈灼递到了跟前,颇有些意味不明道,“苏家最近可不太平,苏钦前脚才出了事儿,后脚苏格就被带走,现在外面的媒体可都猜测是苏格要谋杀自己亲叔叔,了不得了不得!”

这语气里多多少少带了几分看热闹的意思,Aimee和岑今打过交道,又受苏净丞的影响,对苏家整体的观感都算不上好,报给沈灼听估计也就是意思一下。

而沈灼却在听完她的描述后敛了神色,微微沉默了几秒后才道:“你们不知道苏格被带走调查的原因?”

Aimee也被沈灼弄得一头雾水,懵逼的抬头看他了一眼:“不知道啊,老板你知道吗?在英国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Aimee的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和好奇心,沈灼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半晌以后,他似乎很轻的叹了口气,轻轻伸手在Aimee脑袋顶上拍了拍,笑笑道:“得了,眼神都快赶上等鱼吃的猫了。苏家的事儿让他们自己操心去,走吧,工作去。”

沈灼似乎完全不想继续在Aimee的隔间里继续呆下去,说完话就转身拉开身后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特助办公室和董事长办公室之间隔着一段短短的距离,在玻璃门自动合拢的过程中,Aimee不经意的抬头看了一眼沈灼走出去的背影。

高挑,瘦削而孤独。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黑色的皮鞋踏在走廊里铺着的地毯上,安静的悄无声息。

Aimee心里突然就闪过一丝极其不愉悦的感觉,也许是女性特有的第六感。

她这样看着沈灼,那个人的背影明明笔直而坚定。

——她却觉得沈灼的身上有一种似乎已经无法褪去的暮气。

——他明明依旧年轻,明明已经手握重权,明明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起步期,所有的一切都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却觉得,沈灼已经很累很累了。

他那样走着,就像是带着他已经从沸点降至冰点的一腔孤勇,带着他已经背负在身的辉煌荣耀,带着他所有的谋划和胜负,带着他藏匿的从不为人知的情感。

一步一步,向着地狱和深渊走了过去。

而他竟然不感害怕,走得从容且平静,就像是走回了他一个他来时的地方。

Aimee被自己可怕的想法吓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在她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伸手一把拉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大声道:“老板!”

走廊两边都是玻璃幕墙,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绕梁回旋。

沈灼似乎被她吓了一跳,慢悠悠的转过身来回看了她一眼,眉眼里都是如常的神色,带着点温柔极了的笑意,他挑了下眉:“啧?叫你老板魂儿呢?”

Aimee其实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什么可说的,在把沈灼叫回来之后她才意识到刚刚的所有想法其实都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完全没有任何逻辑依据。

所以在沈灼眼带问询的看着她的时候,向来伶牙俐齿的助理小姐纠结了半天,硬生生憋出了一句:“老板,苏净丞到快死了都是先想着你……说不定不是你想的那样,说不定……他是真的喜欢你。”

这话Aimee说完自己就先后悔了。

且不说沈灼和苏净丞之间变幻莫测的真正关系,她自己本身就曾经站在一个拿了苏净丞好处替他做事的立场上——虽然已经弃暗投明了很久了。

但这句话谁都有资格说,唯独她不该说。

Aimee恨不得把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塞回自己肚子里去,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她赶紧趁沈灼还没回过神之前补充了一句:“老板我这次真没拿苏董回扣!我就是随便,随便说了一句!您无视我就行我刚刚脑抽了!”

而出乎Aimee意料的是,沈灼竟然没有立刻反驳她。

周末节假日其他的两位助理都放了假,顶层便就剩下了Aimee和沈灼两个人。

沈灼不说话,Aimee也没揣测出来他的意思,便偷偷隔着玻璃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发现沈灼的注意力好像并没有放在她刚刚说的话上,他正在透过玻璃幕墙往窗外看,看了两眼,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他收的太快,正巧对上了Aimee来不及躲避的眼神。

“人不大,想的倒是不少。”

沈灼竟然没有生气,也没有要指责的意思,他轻微的摇了摇头,像是有点无奈,抬了抬眼皮道,“好了,小丫头,快回去干活吧。”

心惊胆战的Aimee识相的没有再计较沈灼叫她小丫头这一点,默默的缩回了办公室,安稳的缩回了座位里。

沈灼的办公室门是指纹和密码双解锁,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映照进来,衬出房间内一点昏暗的色调来。

他关了门,便沿着这点灯影摸索着走到办公桌前,缓缓的坐了下来。

其实就算是没有任何灯光,沈灼也能准确的摸到办公桌上的任何东西所摆放的位置。

文件,用具,资料,电脑,甚至是水杯。

这是他所构想了很久的,离开“鼎丞”之后所想要的办公桌设计。

从上辈子想到了现在。

一片漆黑中,安静的沈灼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在他一步步走来的过程中,沈非死了,苏钦死了,岑今也死了。

苏家一蹶不振,现在终于轮到了苏格。

苏格被带走的原因没有向外泄露一丝,命令下的坚决而果断,迅速而快捷,太像是那个人的手笔。

这件事几乎不用思考,一旦消息泄露,记者肯定对“一娱”和他蜂拥而至,加上苏钦和岑今的事,所谓的采访绝对不仅仅只是采访。

那是众多的猜疑,设想,为了方便记者引起舆论和点击量而做出的伤害与质疑。

时过境迁,苏净丞终于学会了将他护得滴水不漏。

第107章

时过境迁,苏净丞终于学会了将他护得滴水不漏。

******

因为“一娱”带过来的班底都是沈灼自己挑出来的,各方面配合起来都非常顺利,就算这么长时间没在公司也依旧平稳。

沈灼将桌上的文件处理完毕,揉了揉脖子,顺手想从放在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里摸一盒烟出来,手伸出去了一半还是缩了回来。

从英国回国的这段时间,他的咳嗽没有见好,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就那样断断续续的咳着,像是一场漫长的苟延残喘。

沈灼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慢条斯理的坐在办公桌上吹着气喝,水下去了半杯,办公室的门也被轻轻敲了敲。

“请进。”沈灼放下水杯,坐直身子换了个姿势,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正经一点。

进来的人是已经走马上任财务部总监的齐远洋。

不知道是不是给部门里的人刚开完会,他身上还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搭配一条浅色的领带,整个人倒是看上去比在“鼎丞”要精神了不少。

他是来汇报华家的情况的。

从苏家开始齐远洋就帮沈灼做了不少这方面的事,现在再次听到沈灼的召唤,齐远洋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

曾经刚进“鼎丞”的时候他也曾经觉得自己的老板沈灼性格就像外面说的那样温和有礼,谦谦君子,直到后来慢慢接触才发现和外界幻想中的完全不同。

沈灼其实是一个相当有谋划的人,他的确温和,而在外表下的却是一个极度冷静的性格。

他看似每一步都走得拼命,都像是以卵击石,但最后结局却真的都像是他所计划的那样——逐一的实现了。

而沈灼却似乎并没有觉得高兴。

这是齐远洋最为奇怪的一点,他摆脱了苏净丞的掣肘自己当上了老板,又获得了充足的资金和利润,明明在最悠哉的时候却要选择对华家出手——

而现在,华家看上去也要不行了。

可是面前坐在办公桌后的这个男人却没有一点欣喜若狂的意思。

他依旧冷静,平静,而寂静。

他似乎坐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到自己走进后便露出一个非常惯有的笑容来:“齐总监,这段时间让你一直盯着那边,辛苦了。”

齐远洋愣了两秒,才赶忙摇了摇头:“应该的应该的!沈董客气了!”

见沈灼看着他没有说话,齐远洋便非常识趣的将自己带来的整理好了的文件资料双手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流利有素的道:“咱们已经找各种机会查了华家那边快三个月了,加上您前两天给我的文件和各种数据。除了之前交给公关部那边发布出去的条目之外,剩下的那些只要报上去,上面是绝对不会不查的!”

“这么严重?”沈灼弯了弯嘴角,随手将资料翻开来看,里面的内容非常简洁,但都是数据说话,甚至还附上了原始截图的交易记录。

——非常不像是齐远洋本人那种温吞性子的手笔。

齐远洋的语气里也有点很难形容的意思,他想了想才对沈灼道:“沈董,近几年华林低调了很多,估计是上了年纪想洗白。但是前些年的证据只要有方向,就很容易找,再顺藤摸瓜把他最近几年又查了一遍,收获颇丰。”

“明白了。”

沈灼看文件看出了经验,阅读速度自然跟着上去了,他用笔将其中的几条勾了出来,递还给齐远洋道,“你在和你家那位去讨论讨论,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扑不倒他,我们就得把自己赔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向我开口。”

“知道了,沈董。”齐远洋将资料接了回来,认真合上道,“那我先回去了。时间不早了,沈董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灼微微挥了挥手,有些疲倦的捏了捏鼻梁,他工作起来一向没个点,处理完文件到现在已经快到半夜了。

目光不经意的看到齐远洋正要走出去的背影,沈灼突然停顿了一下,下意识的开口问了一句八卦:“你和你家那位认识多久了?”

沈灼甚少关注别人的家事,猛地把齐远洋问得一愣,转过来茫然了片刻才慢腾腾的想了想:“啊?我两……我两是大学认识的啊。”

“大学同学?”

“不是,他是我大学门口一家网咖的网管。”

“网管?”沈灼眯了眯眼睛,突发奇想的问,“他追的你还是你追的他?”

齐远洋:“……”

沈灼喝了口水,带着笑道:“我猜是他追的你?”

齐远洋:“……”

“看你的反映我好像是猜对了,”沈灼意犹未尽的准备将八卦的心收了回去,“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啊?”

齐远洋彻底将身子转了过来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番沈灼,似乎在确认自己的老板是不是被外星人附身了,好半天后才干巴巴的开了口:“差不多……到,今年年底就是八年了。”

“八年了啊,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能这么久都在一起更不容易。”

沈灼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终于大手一挥放了齐远洋一马,开口十分总裁的承诺道:“行!等华家倒了以后给你们庆祝八周年!给你和你家那位来个豪华国外环游。”

齐远洋抖了抖,小心翼翼的又看了一眼,连声音都小了点:“谢谢沈董,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去吧。”沈灼这次没有再作妖,很利落的将备受惊吓的齐总监放走了。

办公室门重新合上,空落落的房间里便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灼静默的坐了一会儿,伸手从一堆旧文件的最下层抽出了一份时尚杂志。

那期杂志被压在最下面,如果不仔细查看根本就不会发现。

那是“鼎丞”在辉煌时期别人采访他的一份专刊报道,采访完他之后那家媒体又去采访了作为投资人的苏净丞,后来出刊时不知道是因为噱头还是排版方便,将他两的照片印在了翻开为左右页一张纸上。

左边是沈灼,右边是苏净丞,现在配上了一点点两人的个人简介。

沈灼靠在椅背上十分安静的看着这一页彩印。

这一生以来,他从未拍摄过也更未保存过和苏净丞的任何合照,直到现在,这张将两人印在一张大开纸上的杂志却像是两人唯一的一张合照。

都说七年之痒。

在齐远洋告诉他,他和男友已经度过了八年的时候,沈灼突然便想到了自己和苏净丞的那些年月。

他们相守的时间早已不只八年——

可他们之间的爱情却总是相对过站。

第108章

沈灼回到公司的这几天其实所有运营都还算平稳,他舒舒服服的过了个周末,又度过了一个只需要开一个早会的周一上午,直到周一下午的时候才来了事儿。

还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事。

Aimee敲门的时候就有点忐忑,进去之后发现沈灼悠悠哉哉的歪在办公椅上,显示屏上竟然还打开了一个公司刚做出来不就的综艺节目在看。

那档综艺节目是特意给公司半红不红,捧了半天终于有了个水声,但又掀不起浪花的艺人准备的。

Aimee一边琢磨着一边重新将手里的文件换了个姿势,眼睛放在显示屏上一时没转开,想了片刻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知道了沈灼打开了这个综艺的原因。

——这档综艺是沈灼自己写的策划。

当时“一娱”正在准备期,虽说不是特别缺钱,但还是有些入不敷出,推出综艺节目不但有利于艺人身价上涨,更是能快速吸入广告费,再加上其他公司想凑过来的艺人所出的钱,“一娱”着实靠这个捞了不少。

因为沈灼忙,所以这档策划开始准备的很早。

而最开始,这个节目最主要推的却是——许一。

Aimee突然觉得手里的那几张纸烧得发烫,她竟然一时拿不出来。

倒是沈灼从显示屏上挪了挪视线,不紧不慢的瞥了Aimee一眼,带着点笑意道:“怎么?敲门进来就是为了跟我蹭个显示屏?要不我等等让采购部给你配个新的?”

“……”

Aimee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被沈灼一点不客气的全打消了,她默默的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文件夹推给了沈灼,“英国那边刚发过来的扫描件,我给你打出来了,你看看?”

沈灼愣了一下,伸手将显示屏上的节目关了,又停顿了一下才伸手接了过来,问道:“写了什么?”

Aimee仔细观察了一下沈灼的表情,确认没有任何要发火的迹象,才缩了缩脖子:“他那边还国际快递了张国际银行的支票过来……说要解约,按照合同违约金的十倍支付,以补偿您对他的培养之,之恩……”

扫描件打出来一共三份,再加上跟着支票一起过来的签名件。

许一在扫描件和签名件上都署好了名字,可惜扫描件印出来之后他的名字和黑白的纸张一个颜色,看上去苍白而单薄。

中英双语,看上去非常高大上。

沈灼接过Aimee手里的文件时一时没有拿全,底下的一张纸便失重落在了地上。

他比Aimee更快的伸手将那张纸捡了起来。

是一张国际银行的支票,同样有数额和许一的签名。

Aimee一直盯着沈灼的表情看,就在他将那张支票捡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沈灼脸上一闪而过的,极快消失的茫然。

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茫然。

带着点落定的味道。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沈灼竟然没有再说什么,他先将那张支票放在了一边,然后转过身对Aimee道:“你现在拨个电话给许一,确认他是否明确要解约。”

“是!”从事助理行业,Aimee的手机从来没有离过身,此时一边答话一边将手机摸了出来。

在解约未签之前许一不会换号,就在Aimee马上要将电话拨出去之前,沈灼突然伸手拦了一下,补上了一句。

“别说你已经通知过我了,只说你收到了文件,例行验证。”

沈灼的声音依旧非常平和,不急切也不缓慢,只是声音放得有些低,像是带着疲倦。

Aimee点了点头,将通话键按了下去。

一句“嘟——”声都没响完,电话那头就像是等在边上一样,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起来。

“喂?是灼哥吗?”许一的嗓子向来有特点,清亮而不刺耳,少年而又有些磁性,不然也不会如此轻而易举的烧红了娱乐圈的半边天空。

Aimee开的是免提,她下意识看了沈灼一眼,沈灼却十分坚定的对她摇了摇头,将视线收了回去。

“是我。Aimee姐。”见到沈灼丝毫没有倾听的兴趣,Aimee只能自己应对许一那边的状况,她将手机从沈灼那边挪近了点,轻声开口道,“许一,我收到你寄过来的东西了……我再跟你确认一下,你是真的,要解约吗?”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可心姐,灼哥……在吗?”

Aimee握着手机的手僵了僵,她的中文名字在公司内向来被人甚少叫起,只有许一那家伙就是喜欢叫,说是因为这样最亲切。

而现在那个声音可怜兮兮的,像是斗败了的小公鸡一样期期艾艾的问她。

——可心姐,灼哥在吗?

Aimee轻悄悄的转身看了沈灼一眼,他已经低下头去看电脑上企划部新传过来的策划了,背对着自己,一句话都没有的沉默。

无话可说的沉默。

“沈董,现在,不在公司。”Aimee觉得眼睛有些涩,她使劲的眨了眨,却什么都没有眨出来,依旧干涩一片。

“那他今天下午,晚上,回来吗?”

“抱歉啊许一,沈董今天有个应酬,很早就从公司出去了。”Aimee哽了哽嗓子,重新补上了一句,“在你把文件发过来之前就出去了。”

“是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彻底黯然了下来,半天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Aimee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想继续这个令人窒息的话题,她咬了咬牙,又开口问了一次:“许一,我认真跟你再确认一遍。”

“你好好的,肯定的告诉可心姐,你是不是要解约?”

她这句话说得很坚定,带着点失望的色彩,清晰的从麦克风传到了另一个半球。

静默的空气声在两人之间传递了许久。

许一也沉默了许久。

就在Aimee以为这件事说不定有转机的时候,许一终于重新开了口,他的声音竟然也哑的厉害,却梗着脖子一定要说出口:“是的……是的,可心姐。我要解约。”

Aimee终于将所有劝慰的话重新的,全部的,活生生的吞回了肚子里。

她停顿片刻,平静道:“我可以询问一下原因吗?只是例行询问,回不回答都可以。”

许一像是哽咽了两声,才抖着声音道:“可心姐……如果我一直灼哥他身边,他是……看不到,看不到我成长的。”

“我想让他,看到……”许一又停顿了好几下,才将一句话完整的吐了出来,“我想让他看到我能,成为他依靠的样子……”

Aimee站在原地,只觉得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起来。

电话依旧开着免提,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身去看沈灼,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安静的坐在那里,拿着笔往下看文件,像是一幅已经定型的雕塑。

这幼稚的,天真的,可笑的理由。

Aimee闭了闭眼睛,她不想问,却又觉得不问不能甘心:“这些是你经纪人Ria跟你说的吗?”

“可心姐……”

“告诉我,是,还是否。”

“她只是问我,想不想光明正大的站在灼哥身边……”

Aimee的嘴角僵硬的勾了勾,她觉得可笑之极,却根本笑不出来,像是吊了千斤的铅块,压得她甚至喘不过气来。

“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是许一,看在曾经你叫我一声姐的份上,看在这个份上,我告诉你一件事……”Aimee长长叹了一口气,“Ria从来没和公司签过约,她签的一直是带你的个人约。”

“我不知道这样说你能懂或者不能懂,但我只能言尽于此了。”

Aimee抿了抿嘴角,将那一缕苦笑收了起来,放缓了声音道,“许一……你该长大了。Ria是个称职的金牌经纪人,我祝你——前程似锦。”

那个小孩子从默默无名的18岁到大红大紫的19岁。

终于和与他一路走来的公司。

一刀两断。

没有在听电话那头说了什么,Aimee先行按了挂断。

她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役,转过头重新走回站在沈灼身边的时候,才发现他桌上的文件竟然还在刚开始的那页。

他一页也没有翻过去。

他的动作也一下都没有变过。

Aimee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压在心口上,却不上又不下:“老板……”

沈灼终于转了过来,他放下笔,像是将自己的情绪也放了下去。

他对Aimee摇了摇头,又浅浅笑了笑,声音很轻的道:“该走的终归是要走的。迎来送往,娱乐公司一贯都是这样。不用难过。”

“可是老板……”Aimee仰了仰头,眼睛微微泛了一圈红,“老板,我预备过任何一个艺人来提解约方案,可我从来没想过许一会跟我们解约……”

沈灼似乎被她这句话问的愣了片刻,才笑了一下,伸手将桌上的那张支票取了过来。

“我和许一签约的时候,他还没有高考。”沈灼伸手比划了一下,“那么小一个孩子,哪里看得懂什么合约……”

“我当时就吓唬他,跟他签了十年约,然后跟他说违约金很高。”沈灼将支票放在手上抖了抖,又自顾自的道,“合同上签了违约金一百万,对当时的那个高三生的确很高。”

作为公司最当红的艺人,许一的合约一直都是沈灼单独放在柜子里的,别说其他人,就连Aimee也没见过。

此时听到沈灼说起,Aimee才一脸惊愕道:“一百万?只签了一百万?老板,艺人约的违约金不是向来都是五百万起步吗?一百万有什么威慑力?”

“就是一百万……吓唬那个小孩子的一百万……”

沈灼将那张支票放回了桌上,自己靠回了椅背上,眯起眼睛,声音极轻道,“因为Aimee,我也以为,他不会跟我解约的。”

这句话一出口,Aimee剩下的话便再也没有说出来。

在沈灼极轻极淡的口吻里,她听到了一种从心里感到失望的声音。

但沈灼似乎没有将这件事考虑太久,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拿出签字笔,在三份解约函上流畅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将文件和那张支票一起递给了Aimee。

“文件寄回去,就说我同意和平解约。支票打给财务部,让他们算入总资金流。”

沈灼想了片刻,“他不在国内就不办记者会了,下午让公关那边直接发声明,就说是和平解约。以后,就互无瓜葛了。”

“我知道了……”Aimee将几份东西全部接了过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老板,你,别难过。”

“放心吧。”沈灼向她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笑道,“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赶紧去办吧,一定弄妥当了。”

“是!”Aimee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不忘叮嘱道,“老板,明天星期二了,今晚别吃油腻辛辣,明早别吃饭,体检要抽血的。”

“去吧,我知道了。”

沈灼还没说完这句话,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只好给了Aimee一个放心的眼神,一边伸手将电话拿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Lin,沈灼皱眉想了想,实在没想通他这时候打电话能有什么事。

“Lin?你不在好好陪着苏净丞,给我打哪门子电话?”

“我的号码被你拉黑了……”那一头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开口道:“我是苏净丞。”

第109章

“我是……苏净丞。”

******

在听到那个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的时候,沈灼突然感觉到了一种由心而生的迷茫。

他甚至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跟自己确认。

这是苏净丞吗?

两人其实已经很久未有交集了。

在他印象里的那个男人自负得不可一世,连语气里都带着像是从骨子里生长出来的傲气,他看着别人的眼神里永远有一种居高临下,像是连说句话都是施舍。

然而曾几何时,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从趾高气昂的命令到了皱着眉头的询问,在一步步慢慢下滑,终于成了今天带着惶恐的小心翼翼。

在空无声响的电话气流声中,沈灼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来。

那种压抑是来自于所有水滴石穿的光阴里,他和苏净丞都被折磨,都被改变得体无完肤的,挫骨之痛。

在经历绝望、憎恨、在爱与不爱都已经消失之后,两个人竟然还能重新坐在电话线两头,安安静静的再说一次话。

又或者说,这是在沈灼已经气喘吁吁后,苏净丞终于一步一步的,缓慢而艰难的。

追了上来。

他带着满身的鲜血淋漓,带着已经支离破碎的身体和近乎于执拗的决绝,锲而不舍的重新追了上来。

沈灼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向窗外看了一眼,正是斜阳夕下的时候。

“一娱”没有设置“鼎丞”那么多的玻璃幕墙,少了折射之后,落日余晖的血色便明晃晃的全部洒在了他的视线里。

实在是有些像他和苏净丞的爱情。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要将胸口的全部郁气都吐出来,好半天后才闭了闭眼,平静的对电话那头的人道:“苏净丞……你还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微微一顿,隐隐约约传来几句非常模糊的话音,像是医生在叮嘱什么,听不清晰。

过了好半天苏净丞才又挨近了话筒,非常谨慎的问道:“我听说,许一和你的新公司解约了,是吗?”

沈灼性格里就不是个风花雪月的人,他为数不多关于感情的想法基本都奉献给了苏净丞,可惜就算这样,感情问题也依旧不会对他的工作有任何影响。

就在苏净丞提起第一句关于许一和“一娱”的时候,沈灼几乎是立刻条件反射的就强行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靠在椅背上盯着办公室的天花板,耐心的等苏净丞把一句话都说完了之后,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不客气的道:“苏净丞,你这是上门来笑话我了?”

苏净丞正躺在苏家老宅里吊液体,苏老爷子刚刚被他气得带着医生甩门而去,一直跟在苏净丞身边的Lin追了出去,现在房间里就剩下两个时时刻刻盯着他的护士。

看不见之后的其他感官便会显得非常敏锐,苏净丞甚至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两个小护士在刚刚给他换了吊瓶后就在旁边偷偷听他打电话,大概是一边听一边互相使眼色。

被沈灼一句话噎回来后苏净丞梗了梗,几乎是下一秒便感觉到那两个护士偷看的视线更灼热了。

“沈灼……我没有要笑话你的意思……”

极大的无力感让苏净丞有些不适应,他努力用右手撑了一下床想坐起来,似乎想用这根本没有意义的动作让沈灼感受到他的诚意,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引起旁边那两小护士的惊呼。

“苏先生!您不可以坐起来的!”

“啊!——苏先生您快躺下!您的身体不能这样!”

苏净丞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第一个想起来的竟然是沈灼最讨厌这种尖叫式的争吵。

他顿时生怕沈灼那头一个不高兴把电话挂了,赶紧对着电话道歉:“我这边有点吵,对不起,没打扰到你吧?”

沈灼被苏净丞这句话弄得非常无语,他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了,索性伸手把电脑关了:“苏净丞,我已经成年很久了,几句隔着电话的尖叫承受得起。”

“哦……”苏净丞嗫嚅着动了动嘴唇,一时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对沈灼说,却又都不敢说。

他看不见东西又不敢乱动,乖顺的坐在病床上努力的想应该先跟沈灼说什么,苦恼的像个孩子。

——刚刚应该写个草稿的,写个草稿就好了。

——可是他看不见,写不了草稿。

——在心里打个草稿也是好的……

脑血管出现问题的病人是极其脆弱的,他们无法承受长时间的用脑,这其中就包括思考和对话,所以在苏净丞想了好一会儿还没有决定要先和沈灼说什么之前,两位专业的护士就已经先开了口。

“苏先生,今天打电话的时间到了哦。我们应该要挂电话了。”

“不……”

苏净丞当然不愿意,他看不到护士的位置,只能下意识把手里的电话两只手抓紧了放在胸前,像是抱着自己仅剩下的一件宝贝。

在护士的眼里每个病人都脆弱无比,何况是给他们付了丰厚佣金的苏净丞,她们自然要照顾的更加周到,所以当然更加不能让通话影响到苏净丞的身体恢复。

她们弯下身哄道:“苏先生,不能超过每天的电话时间,这样病才会好。”

苏净丞更加警惕的将手机向后缩了缩,空茫茫的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又空寂寂的收了回来,一副誓死也不交出手机的样子。

两位护士有些没办法了,苏净丞和很多脑血管疾病的病人不太一样,他的神志非常清楚,淤血只影响到了他的视觉,也最严重的影响了他作为一个集团负责人很重要的部位。

她们不能硬从苏净丞手里抢东西,这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

苏老爷子下了死命令要照顾好他的孙子,百般无奈之下,两位护士同时注意到了苏净丞手里还没来得及挂断的电话。

刚刚苏净丞在电话里提到了沈灼的名字,两位关系向来不错的小护士对视一眼,凑近了话筒齐齐大声喊道:“沈先生——苏先生今天的打电话时间已经过了!您能劝劝他挂电话吗?”

沈灼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才没有选择挂断电话,而是在另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两个小护士对付苏净丞,最后无辜的在电话那头又被女高音震了两下,感觉耳膜都颤了颤。

苏净丞发现自己吃了亏,赶紧又把电话拿到了耳朵边上,正想跟沈灼说什么,却听沈灼那边先开了口:“你把电话给护工吧,既然还没好,就少打电话,多少有辐射。”

“我没事……”他无法确定两位护士的位置,只能伸手指了指门,“你们先出去。”

“可是苏先生……”两位小护士面面相觑,都有些游移不定。

苏净丞的性格比之以前简直有耐心了太多,他摆了摆手,平平静静的对两人道:“关上门出去,十分钟以后再进来。”

到底拗不过苏净丞,两位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接着房间门轻轻的被关上了。

他毕竟是刚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没休息多久又回了国,虽然一路上已经尽量安排妥当,但带病的身体到底不如从前,苏净丞仓促的喘了两口气,“沈灼,我不是要笑话你。”

沈灼没说话,但电话也没挂。

“’一娱‘刚起步,我怕许一走了你那边撑不起来。”

苏净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褪不去的病气,沙哑而缓慢,他缓了缓,才又接着道,“你把’鼎丞‘挖得太空,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你直接把在’鼎丞‘剩下的股资全撤了把,我明天让Lin去你那儿买回来。”

“你什么意思?”

沈灼皱了皱眉,他当时是想做空“鼎丞”,但里面剩下的有些员工他的确带不走,所以最后还是留了点资金流在那边。

“我替你把’鼎丞‘的亏空担下来。”

苏净丞苍白而涩然嘴唇艰难的张合,他轻轻的笑了笑,干涩的唇瓣便慢慢渗出一点鲜血来,看上去可怜而苍凉,“沈灼……我再送你一个礼物。”

“苏净丞,你发什么神经?”

沈灼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个礼物他似乎受不起,更不想受。

他一边从办公椅上站起身一边往外走,声音里的不耐烦中带着一种忙乱感,“没其他事我挂了,你好好养着吧,听听你那破锣嗓子。”

“沈灼,我把苏氏送给你。”苏净丞却没等沈灼挂电话,就飞快的将这句话说了出去。

医生特地叮嘱过他一定要慢慢说话,大脑出血的病人最忌讳快节奏,但苏净丞却已经等不及了。

他太了解沈灼,那个人狡猾而含蓄,只要留给他一点点空隙,他就会缩得无影无踪。

果然,电话里安静一片。

沈灼却并没有挂电话。

良久之后,悄然无声的电话线中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沈灼站在办公室门前,面对着偌大的落地窗,露出一个浅淡极了的笑来:“苏净丞,我记得在你的遗嘱上,你的苏氏早就是我的了。”

“可是你当时不要,现在我把它收回来了。”

苏净丞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声音中却似乎完全没有被沈灼的话伤到,他顿了顿,十分好脾气的道,“我知道你对’一娱‘的期望……你以前,跟我提过。”

沈灼微微愣了愣,这一世他是绝对没有和苏净丞说过这件事的。

到时上辈子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一旦吵架,他就会赌气说要自己出去开公司。

太久远的事情,真为难他还记得。

没有听到沈灼的回音,苏净丞停顿了片刻,又道:“是整个苏氏,不光是国内的资产……苏家的情况你清楚,我不可能让他们来跟我分一杯羹。”

“赚钱的部分都在英国?是吗?海外向国内融资?”

沈灼疲倦极了的靠在门款上,慢慢点起了一根烟。

他已经许久没有抽过烟了,以至于闻到烟味便先咳了好一阵,等到咳嗽平复下来才道,“你每年借着去英国看苏格的借口,是去打理你那边的产业,这一世如此,上一世也如此……我说的没错吧。”

苏净丞没有解释,两个人沉默了许久,他才道:“对不起……”

沈灼出事的那次,他去英国本来是想彻底缕清资产脉络,再将所有的小情儿一并打发干净,回来带那个人去国外结婚。

是的,结婚。

可惜该说的时候没有说,后来便再也没有了说出口的机会。

他背着自己的过错,背着两人错过的一生,在饮恨的上一世英年病逝,重新开始新的一段罪赎。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沈灼抽烟的姿势娴熟而优雅,袅袅的烟雾顺着玻璃窗飘散开来,轻薄而缥缈。

他吐出一个烟圈,十分平淡道,“苏净丞,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我沈灼两辈子都玩不过你,我认了。”

“你别这样……沈灼……”

“好了,话都说开了,没必要在故作矫情。”

沈灼很快就将一支烟抽完了,他将烟蒂丢进烟灰缸,到底没有将第二根燃起来,“说吧,你有什么要求?不用说白送给我,我们都是商人,不是过家家的小孩子了。”

苏净丞的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映衬的他带着病容的一张脸更显仓惶。

他空荡荡的视线无措的在室内扫了一圈,又有些茫然的收了回来。

他努力让自己带着点笑意开口,看上去不至于那么狼狈,可声音却比之前还要涩哑:“我不会跟你做生意……沈灼,我苏净丞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在你大学毕业进’鼎丞‘跟你做的那笔生意……”

那笔生意让他得到了沈灼,也让他彻彻底底的失去了那个人。

“哦?”沈灼面上看不出表情,在夕阳逐渐落下的光与影之间晦暗不明。

“沈灼,我想跟你要一个承诺。”

苏净丞的声音里带着点细微极了的颤抖,在两位小护士暂时退出去后房间里空无一人,不然便肯定能发现他抓着手机的手也在发抖。

沈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他在电话那头沉默,像是在寻找应对的招数。

苏净丞苦笑一声:“我把苏氏国内外所有的股份,现有资金流,产品,配方全部都无偿赠与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两年之后,再给我一个机会?”

像是怕沈灼立刻就拒绝他,又像是有其他原因,苏净丞又在后面立刻补上了一句:“或者你还有其他什么要求,你都告诉我,让我再多等几年也可以。”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回答。

“沈灼……”苏净丞渐渐带上了恳求,又从恳求变成了哀求。

“为什么是两年?”

沈灼突然问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他像是笑了一下,接着又自顾自道,“是因为你受了伤,需要两年时间治疗?如果治不好,就自卑的决定放过我?是这样吗?”

苏净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沈灼……”

“这么多年了……”沈灼像是本来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停顿了片刻,突然笑了。

那道笑意极其复杂,带着笃定和果敢,又有似乎一点点的绝望与脆弱。

他轻声开了口:“行,我答应你苏净丞,两年之后,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苏净丞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新生的鱼,从垂死的砧板上活蹦乱跳了起来:“真的吗?沈灼,这是你自己答应的,不能后悔!”

“当然是真的。”沈灼幽幽的肯定了这句话,“是的,苏净丞,我答应你了。”

如果那时我还活着的话。

第110章

Aimee给沈灼预约的体检中心是个私人医院,在前一天晚上八点左右的时候给沈灼去了一通确认电话,通知和询问了一下明天关于体检内容和体检人的情况。

当时沈灼还没从“一娱”办公室里走开,他才刚刚挂了苏净丞的电话,顺便将手里抽完了的烟蒂丢进了垃圾桶,十分沉默的靠在沙发上懒散的瞅着外面渐渐落下去的太阳。

“是沈先生吗?您好,您预约了明早的体检对么?”

“嗯。”

“好的,那我再跟您确认一下。”护士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活泼的生命力,“明天早上八点半您就可以过来了,记得不要喝水和吃饭,尽量从今晚开始就不要做太激烈的运动,保持心态平和。”

“嗯,我知道了。”

“好的,您预约了全项目的检查,大概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才能全部做完。”

护士电话那边传来了几声纸张翻页的声音,接着道,“我看了一下您的年龄,还很年轻,有些检查可以过几个月再做,不用一次做完,这样可以不用太辛苦。您确定全部放在明天做吗?”

沈灼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道:“我的时间安排比较紧,还是在明天全部做完吧。”

体检机构需要首先尊重体检人的意愿,既然沈灼这样说了,护士也便没有继续劝说,她礼貌的在电话另一头带着笑意道:“好的,那明天见,沈先生,祝您健康。”

沈灼也点了点头,十分温和道:“谢谢,再见。”

他又自己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门前拉开门,也许是室内室外有些温差,又带出一串咳嗽来。

咳嗽像是从肺里生生呛出来的一般,滚过肠肠肚肚,最后在唇边泛了起来。

他最近经常这样咳嗽,一旦咳起来就要好半天才能恢复,加上他从好久前就开始的乏力和走几步就喘不上气的疲惫,总给沈灼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刚刚没忍住又抽了烟,这次他咳得格外厉害,接连着持续了几分钟都没有下去,反而有种更严重的趋势。

已经是下班的时间点,Aimee今天难得按时下了班,另外两个新招的助理也下班了,整个顶层的走廊里就只剩下了沈灼一个人站着。

在颀长而空旷的,铺着厚重地毯的长廊里。米色的地毯温柔的吸纳了一部分剧烈的咳嗽声,另一部分不被接纳的便在整个寂静得空间慢慢回荡,听上去慢慢便感觉出了一种撕心裂肺。

可惜现代建筑隔音良好,没有人听到,更没有人看到。

沈灼只能停下了脚步,靠着门框蹲了下来,他伸出一只手去扶住门框,以保持在剧烈咳嗽中自己的平衡,另一只手便下意识的在嘴上掩了掩,似乎想试图遮盖住自己的咳嗽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猛咳终于慢慢的平复了下去,走廊里又重新恢复了一片安静。

大概是因为蹲的太久,沈灼站起来的时候有些乏力,他抓着门框一点点站了起来,缓缓叹了口气。

他咽了口唾沫,便非常清晰的尝到了自己口腔里的又腥又涩的铁锈味儿,他近来每次咳嗽完经常能尝到这种感觉,估计是嗓子咳干了的缘故。

等到自己站稳了,沈灼便将手从门框上放了下来,顺便将刚刚掩在嘴上的那只手也拿开了,转回身关了办公室的灯,拉上门往楼下走。

其他楼层仍然有灯是亮着的,“一娱”的整体部门建设的布局设置都是设计师和沈灼沟通完成的,基本哪一层楼是哪个部门沈灼都清清楚楚。

策划部正在准备给几个新人的宣传方案,公关部在蹲点等着华家今晚十二点马上要亮相的新闻,技术部是固定的每天值班……

每个人都正在为了这个公司,也为了自己而努力着。

沈灼从不能拍着良心说他自己从没有一点私心,但当他乘坐着公司的员工电梯一层一层的从每个楼层下降时,也从没有觉得心虚。

他将自己想做的事全部做完了,而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对于“一娱”来说,他才是那个真正的过客。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的时候,门外正巧有两个出门买了夜宵回来的员工。

两人手上还拎着几串烧烤,很明显是没猜到沈灼竟然这么晚还在公司,还极其平易近人的坐了员工电梯,一时愣了半晌,才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飞快对视后齐齐看着沈灼道:“沈董晚上好!”

“晚上好。”沈灼温和的笑了笑,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伸手指了指电梯示意他们快上去,“周末我请客,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

“谢谢沈董!我们会努力工作的!”

两个人都是新招进来的员工,以前听老员工说过沈灼性格很好,这还是第一次碰到公司老总,没想到真的和传言中没什么差别。

“好。”沈灼笑着点了下头,向他们挥了挥手,“快上去吧,我也回去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沈灼转身往出走。

“一娱”一楼的设置和曾经的“鼎丞”有些相像,沈灼将新艺人的练功房也设在了一楼,一是方便他们进出和对外宣传,二也能增加他们的压力和上进心。

此时练功房那边一片安静,灯光悄然的亮着,门却关的很紧。

沈灼脑海里突然变闪过一抹很久之前的记忆,他加班下楼,那个男孩却还在楼下的练功房刻苦极了的练功。

——没有人的成功是一蹴而就。

——也没有人会轻易成功。

沈灼将视线从那里收了回来,慢慢的从大厅里走了出去。

因为晚上没人,所以他的车就停在了地上的一片小停车场。

京城的冬天风大且冰冷,凉风吹过来立刻给人一种冻透的感觉,明明时间还不算太晚,但路上的行人已经寥寥。

沈灼开了车锁拉开门上车,伸出一只手拉手插,另一只手便准备抬起来准备去握方向盘。

可是他刚刚将左手拿起来,还没握上方向盘,便微微愣了一下。

在车里暖黄色的灯光下,他刚刚咳嗽时用来挡在嘴前的那只手,手心里全是绽开来的暗红色。

那些已经连成一片的暗红顺着手心的纹路一点点铺展开来,崎岖拐弯的在手掌里呈现,就像是一个恐怖的怪物。

沈灼试着伸缩了一下手指,皮肤拉开与收缩间,一种涩然的粘腻感便在手心里弥漫出来。

又也许,这一片暗红曾经是鲜红色的,在它刚刚诞生的时候。

沈灼有些茫然的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会儿,刚消停了不久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他拿过手机看了看,还是Lin的号码。

正常情况下Lin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来电话的,那么打电话来的只可能是某个不正常的人。

沈灼从车里的抽纸盒里摸了张纸出来,对着手心擦了两下,可是血迹已经干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只能放弃的把纸先丢在了一边,然后将副驾驶上手机拿了过来。

“喂?”

“是我……”电话另一头果然不是Lin,苏净丞这家伙不知道把人家手机租借了多久,还是压根就不准备还回去了。

他似乎酝酿了一下措辞,可惜再也没有了曾经说情话的技术,好半天后才小心翼翼道:“宝贝……不、沈灼,你睡了吗?”

沈灼皱了皱眉:“有事?”

“没事……”苏净丞似乎被沈灼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噎了一下,但又不舍得把电话挂了,于是更加谨慎道,“你刚回国,倒时差如果累的话就早点睡觉……别加那么多班。”

“苏净丞,’一娱‘是我的公司。”沈灼将自己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他一边回话,一边将自己那只没擦净的左手心翻过来,借着车里的灯光看了看。

血迹被纸巾擦了一半,留了一半,更显不堪。

沈灼觉得自己其实早都已经说不出来他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在安静中叹了口气,想了片刻,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先已听得对面苏净丞的道歉。

是真的道歉,而且带着些从来不符合他自身性格的诚惶诚恐:“沈灼,我发誓!我没有想要干涉你公司的意思,你别误解我……好不好?”

沈灼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苏净丞这句话,曾经两人的身份现在却像是对调了一般,苏净丞突然将他捧的很高,像是呵护备至,生怕就连说错一个字都是伤他。

可沈灼却觉得自己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创伤,他像是已经滚过刀山和油锅,皮糙肉厚,而且麻木不仁。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终于还是没有再拿出生硬的态度,而是不急不缓的退了一步:“好了,我会早点回去睡的。还有其他事吗?”

苏净丞小小的松了一口气,靠坐在病床上,见不到光的眼睛里始终一片漆黑,他却觉得眼前分明因为沈灼的柔软而亮了起来。

他搏了太久,终于搏得了一线生机。

“财产转移协议我已经签字了,明天我让Lin和我的律师拿到你办公室去让你过目,没问题的话签字就会生效。”

苏净丞将电话麦克风更靠近自己一点,像是想要拉近自己与沈灼的距离,“所有资产可能资料有点多……你别不耐烦,都认真看一遍,可以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苏净丞问他的话后加上了询问词,千方百种,却从没有遗漏过。

这样行吗?

好不好?

可以吗?

沈灼摇了摇头,平淡道:“后天再让他们过来吧,明天我有事要出去,不在公司。”

“你去……”

——你去哪里?

可是苏净丞却终究没有问出来,他及时的将自己说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僵着身子坐了一会儿才道:“那我让他们周三过去,没关系,你有空的时候都可以。”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上一句:“要注意安全……”

这句话听上去莫名的熟悉。

沈灼突然想起,在已经错过的那些漫长而遥远的时光里,每次苏净丞出远门之前,他也会这样次次叮嘱。

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你会觉得他无比脆弱,无比娇气。

他就算短暂的出个门你也会担心他出意外,他咳嗽两声你就怕他感冒,就连他洗盘子你都要担心他划破手。

他幸运的曾经感受过,也幸运的再也感受不到了。

沈灼在座位上安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点亮的车灯前有灰尘浮动的影子,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缓缓道:“知道了。”

“早点回来。”

得到了回应和肯定,坐在病床上的苏净丞连嘴角都微笑起来,声音出奇的温柔,甚至带上了一点陷入恋爱中的甜蜜感,“沈灼,我爱你。晚安。”

沈灼似乎想笑笑,嘴角却疲惫的抬不起来,他停顿了片刻,还是回应了电话那头的人:“嗯,晚安。”

第111章

沈灼驱车回家,京城的夜景繁华而喧嚣,他在三环严严实实的堵了两个多小时,周围汽车鸣笛的喇叭声和人们的说话声交杂在一起,整个氛围说不出的心浮气躁。

他将车窗慢慢摇了起来,十分沉默的坐在车里,打开了车载电台听。

沈灼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车载电台了,就在上次那个电台主播贸然连线他之后他就几乎没有打开过电台,今天倒是突然有了点兴趣,重新将它打了开来。

电台停在了几个月前关闭时的那个调频,还是那档节目的时间,主播的声音却变化明显。

从男主持变成了女主持人,再怎么遗忘都能听得出来。

电台主播往往做不长久,总是在换节目中完成着一次次的自我价值提升,沈灼将声音调了跳,摇起车窗阻隔了窗外的喧闹。

电台依旧是情感类,在夜晚的灯影下,女性柔软的声音娓娓道来,倒是感觉与这档节目更加贴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主持人,节目的讨论风格也变了变,今天谈论的话题还很新颖——你会和不爱的人在一起吗?

大概是节目改了版,互动的环节比以前增多了不少,尤其是增加了微信微博互动之后,主持人在短暂的音乐时间过后便用甜美的嗓子开始朗读一些听众的互动。

这个话题吸引了不少的观众互动,投稿或者来信的应该多数都是女孩子,因为主持人在念的时候都会特意说一句是“他”还是“她”。

“当然不会啦,当然是要相爱才能在一起。”

“嗯……如果他很有钱的话,那我应该会考虑一下的。毕竟社会是现实的。”

“我觉得还是要两个人都爱对方才能相处下去啊,不然一起过一辈子太可怕了。”

“也不一定,旧社会那些媒妁之言不一样过了一辈子?”

“反正人感情那么复杂,这都不好说吧。”

沈灼既没有参加互动,也没有去微信上留言,他安静的听了一会儿,在这一段的道路终于顺畅后边伸手关了电台。

车内的报时正好报到八点三十分,沈灼将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带上,随手拿出手机看了看之前关注好的小号。

苏家正是多事之秋,华家和苏家之间的对立向来都为人所津津乐道。

沈灼在他回来的那个周五已经将关于华家这几年名下企业所有的物资问题记录,包括食品安全、卫生疏漏和涉及的相关纠纷问题做了表抛上去造势,顺便扔上去的还有华海和华林的兄弟关系记录和华海的失踪谜题。

这是一个很好的设问,观众沸沸扬扬的闹了几天,在颇多猜测和诸多讨论之后,今天终于要见一个水落石出。

他不会放过华林……就像曾经的华林也不可能放过他一样。

除了私人的感情之外,这中间还夹杂了太多的利益纽带,夹杂了诸多知情人的人生安全,还有将所有信任都托付给他的“一娱”员工。

沈灼上滑刷新,那条之前爆料的微博号果然已经刷出了新料。

新的资料加上了所有扫描件的实锤,包括华海的死亡案件,沈非当年的失踪,并且将沈非与华海的亲子鉴定表也一并拍照放了上去,加上整理清晰的偷税漏税资料,近年来不科学的进账和曾经几年手脚不干净留下的贿赂记录,一并放了上去。

最后更加干脆的加上了一句结语:“以上资料已全部提交检查部门,检查部门已立案调查。感谢各位看官,啵啵啵(*  ̄3)(ε ̄ *)。”

这个表情加的……一点都不是齐远洋的风格。

沈灼抽了抽嘴角,将手机锁了屏,在炸开了天的网络舆论中一路将车开回了家。

公寓内还是黑沉沉的一片,安静的像是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沈灼将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开了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两只红酒杯,又将酒柜上最后的一瓶红酒取了下来。

他不爱喝红酒,这瓶酒还是苏净丞几个月前来这里时带过来的。

罗曼尼康帝,说是要庆祝他让“鼎丞”再上一层楼。

沈灼将酒倒入醒酒器,难得将酒的醒了好一段时间,才又将酒器里的红酒倒进了高脚杯里。

重新打开手机看了看,华家近年来太过招摇,锋芒过露,那条微博已经彻底在热门上火了起来,转载和评论量迅速的往上升,大有要在一个小时内登顶头条的趋势。

沈灼关了微博,又看了看微信上的朋友圈。

温裴和郁临江去了瑞士滑雪,最新更新的一条是个九宫格,其中有两个人在滑雪场拥抱的画面

Aimee去看了一场她最喜欢的歌手的演唱会,现场一片粉红色的海洋。

就连齐远洋也更新了一张晚餐的图片,桌上有两碗米饭,加上一桌子菜,看上去色香味俱全。

沈灼轻轻笑了笑,端起一只高脚杯与另一只相碰,玻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和运。

他已经提前将自己的运用完了,现在要去迎接自己的命了。

第112章

不知道是不是在体检前一天都会感觉到忐忑,沈灼本来觉得自己挺坦然,没想到躺在床上以后还是辗转反侧了一晚上,第二天起床顶了两个黑眼圈。

他揉着两只眼睛硬是从床上爬了起来,睡眼朦胧的去洗手间洗漱完毕,又蔫巴巴的回到卧室套了身休闲服。

沈灼从房间收拾好了往外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休闲外套了,他每天的日子基本都和西装领带扯不开关系,就像是被生生的绑在了一起。

今天端着的架子猛然之间放了下来,竟然给他了一种突然间被解脱的感觉。

他的头发没有向平时那样向后打理,而是吹干后随意梳了梳,褪去了那种商业精英感后,晃眼间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Aimee给他预约的那家私人体检医院走的是高端路线,收的价格很高,但是服务和保密性和价格成正比,是Aimee挑了好几家之后才选出来的方案。

医院的地段不错,距离市区中心不远,就在四环左右,作为一个后起的私人医院算是非常豪气的选址了。

沈灼将自己打理好了往地下车库走。

自从创办了“一娱”之后,为了面子工程,沈灼忍痛将跟随自己许久的那辆“好兄弟”二手福特转手了,新换了辆黑色新款的奥迪,即低调又不张扬,开上去稳稳当当,和他本人的性格实在相像。

他特意提前出了门,赶在周二上班高峰期之前就上了马路,开车一路从自己的公寓到体检的医院也不过就花了四十多分钟的路程。

私立医院一向非常注重自己医院的形象和服务指标,Aimee给沈灼选的这家又属于高端行列,一下车就有提前跟他预约过时间的护士小姐等在门口。

“是沈先生吗?”预约单上有他的一寸照片,护士在看到人的时候就笑意盈盈的走了过来,“您好,我是今天负责您的护士。”

粉色制服,很年轻,笑起来一张娃娃脸,一点都看不出医院的阴霾来。

“你好,辛苦了。”

沈灼把车钥匙交给医院专门泊车的门童,便跟着护士小姐一起走了进去。

这种私立医院的人本来就因为高收费而导致病人很少,再加上不知道是上班的原因还是年轻人本来就不太重视体检的原因,这间私立医院主要的体检对象都是以中老年人为主。

沈灼一边跟着护士往前走一边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发现周围为数不多的几位和自己共同准备体检项目的基本都是些年龄大他好几轮的人后到底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每位来体检的人都会有一个专属预约的护士,估计是看到沈灼有些尴尬的动作,一边领着他去第一项体检项目房间一边给他介绍:“这些叔叔和阿姨的孩子很多都是在京城做大生意的,自己抽不出空来陪父母体检,所以就委托我们帮忙做全面检查。也算是对老人负责人的一种表现吧。”

沈灼点了点头,随口附和道:“看上去都是很有孝心的子女。”

小护士似乎有些不置可否,并没有再就这个问题继续回答,而是看了看沈灼道:“现在你们年轻人都仗着年龄小,不注意体检,其实无论对什么年龄的人群来说,定期体检都是很重要的。”

她盈盈笑了笑,接着道,“在京城的医院里,我们这里的设施是最先进的,沈先生您选择来我们这里做全面体检是很明智的。”

沈灼也弯了弯嘴角,既没有驳她的话,也没有直接应承下来:“行,那就麻烦你们了。”

“怎么会,沈先生这么年轻,看上去精神头也不错,不会有问题的。我现在带您过去吧。”

私立医院的全面体检是真的非常全面,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从刚开始最简单的身高体重心电图,到最后的脑电波测试和心理图像测试,再加上具体到每个器官的检查,一丝都不会放过。

因为病人少,机器又先进,所有的结果基本都能当场或者在十几分钟后成像出图出结果。

于是沈灼眼睁睁的看着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那名护士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就连看着他的眼神都慢慢的带上了几分惶恐和小心翼翼。

那是一种心虚的,思索的眼神。

高端私人医院的医生不同于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院,为了能够更好的服务高端人群和不断追求技术进步,多数医生都是高薪从有名的医院里挖出来的名医,以此来更好的诊断病人和对诊断结果保持沉默。

心理疾病的测试在现代进程中已经有了正规的方式和测试手段,大量的图形回答和对话问询成为了最主要的手段,在问了快半个小时候,两位医生皱着眉头在体检报告表上签下了一长串的指导意见,大手一挥放沈灼和跟着他的那名护士出了门。

护士垂首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单,又偷偷看了沈灼两眼,对他道:“沈先生,您当时把X光和CT放在最后了,现在就剩这几项了,我们现在过去吧。”

沈灼点了点头,对小护士温和的笑了笑:“好,现在过去吧。”

X光和CT对人体损伤较大,沈灼不想一次一次拍,索性全部放在了最后,争取几个部位一次搞定。

拍光片的医生似乎和那个护士认识,小护士将报告单递过去的时候还和他说了几句,那名拍片的医生便皱了下眉。

幅度很小,但沈灼从来都是商场上混惯了的人,敏感多疑几乎成了天性。

X光和CT分别是两个房间,几个部位一次拍完之后,成像要稍等十几分钟,沈灼和一直陪着他的护士便坐在休息区等候。

私立医院和公立医院最大的不同就是多了很多人性化的休息区域和多元服务。

此时沈灼坐的是走廊一边处休息区的布艺沙发,布料柔软而干净,米色的地毯上摆着一张硬质玻璃桌,桌上还备有零嘴小吃,热茶热水和咖啡。

私立医院的护士工资依旧很高,要求的专业性也不低,医生开出来的条条框框基本都能毫无障碍的解读。

现在只剩下最后的几张片子,那名小护士坐在沈灼旁边仔仔细细的将他的整个体检单翻了一遍,然后小小的身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连沈灼都听到了她忧愁的叹息声。

而沈灼竟然没有因为她为自己报告单而发出的叹气而感到郁卒,而是觉得有点好笑。

大概是做了太久的心里建设,临到面前反而不那么恐慌了。

那名护士重新吸了一口气,像是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来对沈灼道:“沈先生,您资料卡里的背景是做生意的,请问您平时工作忙吗?”

沈灼微微颔首:“还行,的确不算太闲。”

“喝酒抽烟多吗?”

“只有应酬的时候才会喝酒,平时不怎么喝,我不醺酒。”沈灼犹豫了一下,慢慢道,“有一点烟瘾吧……”

“作息呢?”护士合上了报告单,严肃道,“作息稳定吗?熬夜吗?”

沈灼有点哑口无言:“我工作不是很有具体时间,很难保证熬夜不熬夜……”

“沈先生,您的身体的确不好。处于非常亚健康的状态。”

那名护士将所有纸质的报告单全部整合了起来,双手递给了沈灼,“或许比亚健康还差,您有慢性胃炎,已经形成了局部胃出血,还有长期贫血,并且现在看来还同时有神经炎。”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小毛病,”小护士说的滔滔不绝,“您还在感冒,现在还有一点支气管炎。”

沈灼:“……”

“虽然这些还不至于造成太大的问题,但身体是需要养护的,您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现在您的CT报告还没有出来,最终结果还要等医生分析。”

护士说完了一份,又拿起另外一份报告单,这一份和刚刚的打印版纸质报告不一样,沈灼还记得这是他的精神分析结果。

刚刚在心理诊室门口的时候沈灼其实很纠结要不要进去,他之前在英国做过相关的测试,就算他告诉自己不必在意,但结果依旧让他很不舒服。

都说精神病人最无法直面的就是自己的病情,沈灼一向将自己端的起放得下,最不愿意承认自己逃避事实。

“全身体检包括两个部分,心理和生理。只有完成了这两个部分才算完成了整个体检。”

护士将那份报告单打开,又为沈灼倒了一杯热开水,“而生理和心理也有着微妙的共性,在长期来看,心理其实会影响生理,所以说人保持好的心态非常重要。”

沈灼慢慢的喝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无味的液体灌入他的肺腑,让他不得不清醒的听着面前的护士一句一念。

“您的心理状况是最令人担忧的。”

小护士皱了下眉,又很快放了下来,抿了抿唇角道,“不知道您听说过创伤应激后遗症吗?”

好熟悉的专业名词,他前不久才刚刚在另一个半球听到过。

沈灼点了个头,也没瞒着:“听说过,我前不久出过一次车祸,可能是这样引起的,不过我似乎并没有什么症状,是轻微的吗?”

小护士有些沉默的看着他,片刻后又移开了视线,轻声道:“沈先生,创伤后应激反应后遗症又称创伤后应激障碍——这种病和其他心理疾病不同,越是轻度表现越是明显,其体现方式为过度警觉、麻木、回避、滥用药物或嗜癖成瘾。”

“反而,越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病人表现的越是正常。但他们却有非常回避的敏感点,他们在小心的将自己的弱点藏起来,避免被发现,也同样避免了被治疗。”

“这类是最难医治的,因为这种病人从心里就不会配合,他们往往看上去和正常人差不多,”护士顿了顿,“或者说,他们是为了逃避治疗,而努力的假装自己正常。”

“但这种病人一旦被任何事情刺激到了他们的逃避点,病情就会迅速恶化,他们的精神会以非常快的速度垮下去,而最可怕的一点在于——这种病人往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逃避点在哪里。”

沈灼坐在沙发上,布艺的沙发让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显得柔软而脆弱。

“并且沈先生,您的状况不仅仅是应激障碍。从你的心理测试图和答题来看,医师推测您可能还患有抑郁症。”

小护士看着他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些忧虑,“抑郁症有时候和应激障碍会有相似症状,但从您的心理题纸来看,您对生命存在状况的答案有很明显的无畏倾向,对周围事物的存在状况漠视,再加上您常年以来的失眠,神经性疼痛,这些不属于应激障碍,而是属于抑郁症范畴。”

“只是我们暂时无法确定您是本身就有抑郁症后期加上了应激障碍,还是因为应激障碍症而引发了抑郁……”小护士说完了一大串,抬起头去看沈灼,却发现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先生,您在听吗?”

“啊,我在。”沈灼回过神,很给面子的笑了笑,“我听说过抑郁,不是说会有自杀倾向吗,我没有啊。”

“之所以精神问题最难治,就是因为每个人症状都不相同。”护士摇了摇头,“每一个心理医师都无法确定病人明天的情况。”

沈灼似乎很赞同的点了点头:“但是我目前生活一切正常,是不是也就代表着可以暂时不用治疗?还有自愈的可能?”

“在乐观医学界看来,任何病都有自愈的可能,人体是强大的。”

护士将另一份报告单也交给了他,站起身来准备帮沈灼去取CT单,“但就我目前的经验,心理问题的病人除非极轻度,想要自愈是非常困难的。您的光片好了,您要我一起去听听医生的意见吗?”

“一起吧。”沈灼站了起来,下示意的去拉自己胸口的领带,却发现今天自己根本就没系领带出门。

为了避免辐射,休息区和X光和CT室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沈灼和护士还没有走过去,那边的医生已经先迎了过来,两边人刚好在中间碰上。

等待时间不长,那名医生还记得沈灼,一见面就直接问他:“你上次做体检是什么时候?”

沈灼被急匆匆的问得一愣,下意识就说了真话:“两周多前吧……”

“这么短的时间,上次检查结果有问题吗?”医生脸色不怎么好看,又问了一句。

沈灼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了,沉默了片刻:“上次不是在国内做的检查,是在英国做的,语言不通,我理解的不是很全面。”

在面临真正问题的时候好的医生都极为果断,直接打断了沈灼的话:“上次的片子还在吗?诊断结果怎么说?”

“好像是说左肺有阴影……”

“多大的阴影?尺寸多少,什么性质,做活检了吗?”

医生显然很不满意沈灼的回答,“恕我直言沈先生,您这块阴影的位置非常不好,按照道理第一次发现的时候院方就应该立刻要求你入院治疗。”

沈灼摇了摇头,片刻后才慢慢道:“那你觉得这块阴影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平时咳嗽吗?”

“咳,有时候咳得挺厉害的。”

“咳多久了?”

“一两个月了吧。”

“抽烟吗?”

“嗯。”

医生将片子递给了沈灼,用手给他划出了阴影的位置:“肺炎也有可能导致肺部阴影,但你的情况我觉得不属于肺炎。我建议你立刻做个活检查一下,现在做,赶明天中午就能出结果。”

沈灼点了个头,很配合道:“行,那就做吧,需要做准备吗?”

“让护士带你过去吧。”

医生叹了口气,不知是安慰还是直言,“结果不一定好,你要有心理准备。你还年轻,无论什么情况都还有希望。”

“我知道。”沈灼也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倒是看到面前的医生和身旁的小护士一脸复杂,还抽出空来朝他们轻轻笑了一下。

小护士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沈灼,她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觉得他一定因为事业成功才更惜命,没想到他这么年轻,已经一身的毛病。

高端私立医院的护士都接待过不少有钱人,沈灼是她见过脾气最好的,温和而有礼。

“沈先生……”

见惯了生生死死,面对沈灼这种平和的态度小护士反而有些不忍心,她带着沈灼往分析室那边走,走了几步放轻了声音道,“沈先生,您别紧张,就算真的是……早期也是能治好的。”

“嗯,我知道。”沈灼神态依旧很温和,“谢谢你了。”

肺部活检需要穿刺。

当沈灼躺在惨白的手术灯光下,冰冷的器皿发出嗡鸣的碰撞声,穿着手术服带着白手套的医生在他身前比比划划,当无法言说的刺痛感不能控制的泛上来最后将他整个人吞没时。

沈灼终于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于空茫的孤独感。

他一个人。

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说不上辛苦不辛苦,只是他疲倦的连回首都懒得去做了。

在那种孤独感后便是慢慢的冰冷和绝望,当医生灭了他头顶上的灯光,告诉他可以下手术台的时候,沈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是冷的。

从头凉到脚,连手心都浸着冷汗。

他不害怕。

他也没什么可怕。

他有什么可怕呢?

医生告诉他明天就可以取结果,也可以派人送给他,沈灼便跟着那名一直负责他的小护士往外走。

两人今天一天也算是患难与共,临走前小护士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他:“沈先生,明天取结果……您还是一个人来吗?”

沈灼在极短暂的时间内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嗯,一个人来,不用派人送了,我过来取就行。”

小护士在那一瞬间的眼神似乎有些微弱的怜悯,很快的被收了回去:“好的,沈先生,再见。”

“再见。”

沈灼踏出医院的大门,楼外栽种着不少松柏,在寒冬的十二月依旧挺拔翠绿。

他坐进车子,刚好Aimee打电话近来,是经过了不少磨练后变得无比干练利落的声音:“沈总,检查完了吗?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问题。”沈灼闭了闭眼睛,“每年例行检查一下。”

“我也觉得,老板你每天那么拼,别把自己累垮了。”Aimee一句话说完立刻后悔了,“老板你别听我胡说八道,呸呸呸!”

“行了,少在那儿卖乖。”沈灼笑了笑,“我现在开车回公司。”

“行啊,您赶紧回来吧,苏净丞那家伙弄了个律师过来,还把他助理那个叫什么Lin的也弄过来了,两个人等了好几个小时了。”

第113章

京城中午堵的厉害,沈灼一点多的时候从医院后先回家换了套西装,回到“一娱”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的光景了。

车内的空调和地下车库的寒意让他在下车的时候又狠狠咳了一阵,沈灼扶着车框在原地站了好久,才重新直起身子,慢慢仰起头调了跳领带的位置,将西装的每一个皱褶拉展开来,才迈开脚步按下了电梯。

电梯在顶层停了下来,沈灼走出电梯转进办公室,正巧碰上正在和另外两个新助理说话的Aimee。

Aimee机灵的先看到了沈灼,立刻喊了他一声:“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沈灼朝她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温和道:“路上堵,来晚了。什么情况?”

他还没有老糊涂,而且清晰地记得自己和苏净丞约的是明天上午。

Aimee耸耸肩,眼神往另一头的候客休息室里飘了过去,也有点咬牙切齿:“谁知道啊,一大早就来了,比我上班时间还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抢饭碗的。”

沈灼又被这小丫头逗乐了,嘴角很快弯出一个弧度:“他们说什么?”

Aimee这才将话题转了过来,一脸“他们可别是傻子吧”的表情欲言又止的看着沈灼,“说是带了苏净丞亲自拟的赠送协议,还来了两个律师,说是分别负责他的私人财产和股权两方面的,七点钟就上门等着了,搞得兴师动众的。”

沈灼:“……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七点来的?”

“哦,因为我偷偷看了监控。”Aimee非常理直气壮,“我和他们说你今天有可能不来,他们说没事,也不用我通知你,说苏净丞让他们早点过来,你不在等着就行。”

沈灼:“……”

他可算是发现了,除了和他相处之外,苏净丞这家伙身上的资本主义气息可是一点没少,压榨起别人来一点不含糊。

“别人上赶着送钱我总不能往外轰吧。”

Aimee头痛的看了两眼沈灼,“所以我只能让他们在休息室等着了,还附带送了两盒公司食堂的午饭呢。看中午你体检时间差不多了才给你打的电话。”

沈灼:“……”

这一早上的事情发生的太符合逻辑他竟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行,我知道了。早来就早来吧。”

沈灼面上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随手将自己的西装外套递给了Aimee,“你帮我也去食堂弄份午饭,清淡点就行,等我吃完了叫他们进来。”

“老板,这都下午三点了你还没吃午饭?”

Aimee抬手一看表,露出一个惊悚的表情。

“太赶了,没来得及。”沈灼整了整衬衫的袖口,准备往自己办公室走。

Aimee和沈灼认识这么久,除了工作上的交情多多少少还有点关心之情,她看了一眼沈灼瘦削而高挑的背影,下意识叮嘱了一句:“老板啊,老人都说不要仗着年轻消磨自己的身体,你老这样可不行啊,饭以后一定要按时吃。要是你忘了以后我直接给你打了饭敲办公室门啊!”

以后——

沈灼停住脚步,转过身对她笑了一下:“成,小丫头。”

“说好了不叫小丫头!”Aimee将手里的文件夹放下,准备去给沈灼弄午饭,走了两步又道,“哎……老板,你别怪我多嘴啊,你和苏净丞也分了挺久了,现在他这样……你们真的不能复合了吗?要是真不能复合的话,你再另找个也行,也能多个人照顾你。”

女性总是要比男性更加敏感一些,Aimee总觉得这次沈灼从英国回来之后就像是被慢慢抽空了所有生机,眼看着一点点憔悴了下去。

以往两人开玩笑的时候偶尔也会聊起这个问题,沈灼一般都不会回答,或者直接调侃过去,Aimee本来以为这次也不会有任何回答,却没想到沈灼似乎停顿了一下,还真的回应了她。

“我知道,我会考虑考虑的。”

沈灼的声音不大,却真真正正的说了这话。

被沈灼打太极打久了的Aimee被这突如其来的答案弄得在原地愣了好一阵,不经意转了个头去看沈灼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先一步拉开了办公室门走进去了。

考虑考虑。

是考虑和苏净丞复合,还是考虑另外找一个?

算了,反正都比他现在孤零零的好。

Aimee摸了摸鼻子,溜下去给沈灼在食堂弄午饭了。

等一切收拾停当,在候客厅里从早上等到下午快下班的Lin和苏净丞派来的另外两个律师终于见到了沈灼。

Aimee先给沈灼端了一杯热茶,然后才带几个人走了进去,因为知道Lin和沈灼肯定认识,所以也没有多做介绍,抱起沈灼桌上他在吃饭的时候看完签字的文件直接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英国的那一出,Lin在看到沈灼的时候还有些尴尬,但沈灼却非常坦荡,坦荡的让他觉得像是情敌交锋的那一幕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也不对,或许沈灼从来就没有将他当做过对手。

Lin下意识看了坐在沙发对面的沈灼一眼,他和自己一样都穿着西装,领带整理的平平整整,面上带笑,眼神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却不知道到底是在看哪一个。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点点躲闪,就像是他的商业市场上从来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受到丝毫影响。

“我最近不能喝咖啡,只能劳烦各位和我一起品品茶了。”

沈灼的大办公桌斜对面就摆了一套办公沙发,黑色皮料的,中间的茶几上放了一套茶具,他亲自给对面的三个人斟了茶,十分客气的笑道,“我记得我和你们苏董约了明天早上,怎么今天就来了?”

Lin双手拢住茶杯,闻言皱了皱眉:“沈董,实不相瞒,老板的病情不太乐观,苏老准备请国内外的专家会诊。因为美国这方面医疗水平比较好,所以他准备把老板送到美国接受治疗。”

沈灼多精明的人,几乎瞬间就了然:“明天就走?”

Lin点了点头:“苏董其实不同意,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的确拗不过老爷子……而且,他自己也是希望自己能早点好的,您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沈灼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叹气道:“行了,我知道了,把协议取出来吧。”

苏净丞亲自拟的协议其实很好懂,而且页数很少,甚至都不用翻几页。

沈灼从上辈子就开始看合同,几乎是练出来了过一眼就知道大概意思的本事。

他随便翻了两页,就翻到了最后一页乙方应遵条款。

条款那一行竟然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填。

沈灼盯着那空白处看了一会儿,面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Lin一直偷偷看着他,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立刻补了一句:“乙方那里……老板说,都和您在电话里说清楚了。”

沈灼轻轻伸手将那份协议丢在了面前的桌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苏净丞比我在商场里混的时间更长,什么事不白纸黑字的写出来,都可能靠不住的。”

Lin在心理揣摩了一下沈灼的心思,却发现他真的没那个能耐能猜出来沈灼心里想的是什么。

在这一刻他似乎终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和沈灼到底差在哪里。

沈灼像是海平面,表面看上去非常宁静,但在光线的折射下却深不可测。

交手多次,他似乎从来没有一次能真正掌握透了沈灼到底在琢磨什么。

就连今天从苏净丞病房出来的时候他拍着胸膛跟自己老板保证这件事一定能办妥的时候,苏净丞却只是用极其空寂的视线扫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你先去吧,关于沈灼的事,就没有什么是百分之百确定的,他要是问了,你就按照我告诉你的说。”

协议一式三份,Lin将剩下的两份一并给沈灼推了过去,然后把苏净丞教给他的那句话从头到尾说了出来:“老板说,你沈灼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因为你从不会随口答应别人。”

“记住了,这句话一定要说给他听。”

Lin站在病房里听苏净丞给他叮嘱这句话的时候,抬头便看到了苏净丞面上的神色。

他额头上的绷带还没有拆,隐隐透着些血丝,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皆是苦色,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心肺里蹦出来。

沈灼闻言一顿,笑了笑道:“哦,那你老板还说什么了?”

Lin咬了咬牙:“他还说,如果将来你真的不认了……”

沈灼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真的不认了,那就,算了……”

沈灼手中的茶杯因为力道太大被他握得颤了两下,就连脸上一贯温和的表情都迅速的崩塌了下去。

但也几乎是立刻沈灼就把自己的表情拉了回来,似乎玩味的重复了一遍最后两个字。

“算了……”

真是太熟悉的字眼。

“两位律师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沈灼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看了一眼跟着Lin一起来的人道。

两位律师面面相觑了一下,其中一位道:“苏董说如果沈先生您有关于他资产方面疑问的话可以咨询我们,沈先生您需要我们给您做一个他的资产概述吗?”

沈灼颇为冷淡的收回了视线,摇摇头:“不必了,我签了。”

三份协议,沈灼在尾页下笔时便看到了签在一旁的苏净丞的名字。

两人在一起那么久,其实对互相的签名都非常熟悉。“鼎丞”的文件基本都是先沈灼签过,再递过去给苏净丞签。

沈灼突然想起有一天晚上两人做完,大夏天,苏净丞也不去洗,非要抱着他赖在床上,一边在他脖子上吻一边黏黏糊糊道:“宝贝……还是从你那里过来的文件最放心,我基本都不看就签了。”

沈灼猛地回过神,签字笔中途停滞,在纸张“沈灼”的某一划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盯着自己的签名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想笑,又不知道有什么可笑。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

沈灼将协议自己留下一份,另一份交由律师公证保存,最后的一份交给Lin带回去给苏净丞。

沈灼站起身对Lin伸出手,笑眯眯道:“辛苦,那我不送了。”

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沈灼笑的有些深意,又在后面加上了一句,“祝你成功。”

两人都知道这句“成功”指的是什么,Lin扶了一下眼镜,也伸手和沈灼握了一下:“沈先生再见。”

办公室里剩下沈灼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开得太高,他觉得闷的厉害,只能伸手拉开了领带,有些疲惫的坐在沙发上,好半天都不想动弹。

Lin上了车后给苏净丞去了个电话:“老板,办好了。”

苏净丞声音依旧有些病恹恹的,可这次的涩哑中却带上了点欣喜:“他接受了?”

“嗯,他签了。空下来的乙方那里我也跟他说了。”

“他怎么说?”

“沈先生没说什么……应该是接受了。”

“那就好。”

苏净丞似乎有些高兴,连声音都带上了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声的问了一句,“那……他有问你我的情况吗?”

“……”Lin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片刻的无言,苏净丞已经猜出了回答,他顿了顿,像是安慰Lin,却更像是自我安慰一般的轻声道:“没事……还有以后,不能急。”

他和他的沈灼,还有那么长的以后。

他要好起来……然后去把那个人找回来。

Aimee走进沈灼办公室的时候他正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发呆,Lin一行人出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现在还是什么姿势。

“哇,老板,你这……COS哪个动漫人物呢?”

Aimee凑近了沈灼瞅了两眼,很快看到了桌上的协议,“这么快就签完了?”

沈灼坐端正,伸手捏了捏眉心让自己看上去精神点,将协议递给Aimee看:“签完了,明天应该就会有人来跟我们对接,你让财务部那边注意点,有什么拿不准的就留着来问我。别一口吃不下弄得自己难看。”

“没问题!”

天降横财哪个人不高兴,“一娱”正是发展期,一点都不嫌钱多,Aimee翻了翻协议,有些不可思议道:“老板……苏董这是把家底都给你了吧,嫁妆?”

沈灼瞥了她一眼。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Aimee立刻见好就收,“这上赶着送钱的我还真没见过……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自己身体确实扛不住了,怕苏家人比你还不靠谱?”

“管好自己就行了,操那么多心,你不累啊?”

沈灼慢慢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Aimee的脑袋,“对了,明早我晚点来。”

“老板,你变了,你学会偷懒了!”

“是的,你的老板学会了资本主义基本法。”

在这非同寻常的周二,“一娱”的大BOSS沈灼不但迟到了,而且还早退了。

他自己去吃了一顿火锅,服务员估计是看他孤单单的,在他吃火锅的时候还给他对面的座位上放了一只布偶熊宝宝。

于是沈灼和熊宝宝共享了一桌晚餐,结账的时候依依不舍的和那只熊告了别。

驱车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多,往往这时候都是舆论最热闹,沈灼几乎是出于职业习惯的翻开微博看了看,昨天发布的关于华家的新闻依旧保持在头条。

只不过换了内容。

华林已被带走调查。

人在江湖,做了亏心事,谁都不能幸免。

沈灼锁了手机,开门下车。

今晚飘了小雪,寒风夹杂着凉飕飕的雪花片和皮肤擦肩而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凉意。

沈灼咳嗽了两声,飞快的走进单元楼里,坐电梯上楼。

房间里到底还是暖的,沈灼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衣服,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浴室里往出走,还没等他坐下,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的号码,沈灼接了起来,平和道:“喂?”

“是沈先生吗?我是今天陪您体检的护士,”那头的声音停了一下,“您的活检结果刚出来,是……早期,我们建议您立刻住院进行治疗。”

“治愈率多少?”沈灼的声音里也听不出慌张,像是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终于等到了一个结果。

小护士的声音滞了片刻,轻声道:“早期肺癌是有很大治愈率的,沈先生……您身体的问题真的很多,不能再拖了,我们的建议是您立刻入院,接受全面的治疗。”

沈灼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一下的。”

第114章

沈灼起了个大早,趁着还没到上班高峰期的时候去体检的医院把自己的全部报告单取了回来。

之前跟着他的那个小护士前一天晚上就和他约好了时间,大清早就在医院门口等他,见沈灼到了之后便带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们主任看过了你的全套检查结果,想跟您谈谈您的情况,沈先生现在有空吗?”

来都来了,也无所谓有空没空了。

沈灼十分客气的对小护士笑了一下:“有劳了,现在过去吧。”

走高端路线的私立医院为了撑住自己,往往会从很多公立医院挖角名医过来,成本高,名气也大,医生档次自然也不低。

小护士帮沈灼推开了诊室的门,小声轻轻跟他道:“您的肺部核磁共振结果出来之后,院里几位专家已经会诊过一次了,这位是我们呼吸内科的主任,您听他跟您说吧。”

沈灼点了点头,自己走进了诊室。

他以为这种名医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白发苍苍的老人,没想到进门之后的这位医生年龄看上去似乎没有很大,至少脸上没有皱纹,头发也是黑的。

他正在看几份X光片,沈灼关门的动静似乎惊扰了他,于是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框,抬起头来看了沈灼一眼,似乎在很短暂的时间内愣了一下:“你是?”

沈灼这才看清楚面前这人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四十岁,面色非常沉静,五官也长得相当不错,只是看上去非常冷淡,有着医生特有的严肃。

他在商场上与人打交道惯了,下意识就想伸手来握手,猛然一想医院大夫好像都不怎么喜欢握手,于是又把左手缩了回来,露出个笑来:“主任您好,我是昨天来这里体检的,我叫沈灼。”

“沈灼……”

那位医生又扶了一下镜框,盯着沈灼眯了眯眼睛,然后伸手从一旁的资料堆里抽出了一份,翻了两下,“26岁,没错吧?”

“嗯,明年一月27了。”沈灼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能看看我肺部的片子吗?”

“我姓闵,单名一个弈。昨天你的体检报告会诊是我主持的。”

那名医生瞥了沈灼一眼,不紧不慢的将检查单递给他,他伸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的用绒布擦了擦,缓缓道,“按理说来体检出了报告就可以走了,但我觉得你的病例很有意思,比较少见,所以叫了其他几个科室的朋友来讨论了一下。”

沈灼:“……”

——不太能理解医生对于有意思的定义,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先说你肺部阴影的问题吧。”、

闵主任将眼镜重新搭在了鼻梁上,伸出手给沈灼在报告单上纸了纸,“这是病灶位置,听昨天拍片的医师说你以前拍过一次片,还有记录图吗?”

沈灼看了看单子,摇头道:“没有保存,当时我不在国内。”

“所以我们对比不出来这段时间病灶有没有扩大,有没有恶化。”

“虽然现在从病灶面积来看只是早期,但这个病灶位置并不好,做手术难度很高。”闵弈看了沈灼一眼,“而且沈先生,你应该清楚,这种病一旦扩散速度是非常快的。”

“我知道。”

“而且你还有一个问题,你的精神方面。”

闵弈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合拢,严肃的对沈灼道,“精神科那边出的结果也并不乐观,他们非常担心如果你一旦开始进入疗程,应激障碍会让你的情绪会失去控制,或者更进一步的激发你的抑郁倾向。”

沈灼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不会吧,其实我觉得精神科那边有点危言耸听。”

“不巧,沈先生。我正巧辅修过精神疾病对病人情绪的影响。”

闵医生却似乎完全没有跟他开玩笑的意思,“重症病人往往在病程末期都有心理障碍,我们甚至很难判断是疾病压垮了病人,还是精神负担最后压垮了病人。而像你这种本来就有这方面问题的病人,我的建议是两方面同时下手。”

沈灼愣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听懂了闵弈的话,但又觉得自己应该是理解有误。

他弯唇笑了笑:“闵主任……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去住精神病院吧?”

“长期失眠,多疑,自杀倾向。”

闵弈随手看了看沈灼的心理测试表,“沈先生,你的意识是清醒的,所以我不会帮你做判断,希望你能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再做决定。”

“你可以自己考虑,以你现在的这种状态,你觉得煎熬吗?”

闵弈将沈灼的全部资料合上,一起递给了他,“从一个医生的角度告诉你,现在对于心理疾病的测试已经非常科学了,但心里问题要治疗需要病人极大的配合,如果你不愿意或者不承认自己有问题,那任何人都无法强迫你。”

沈灼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笑了笑,轻声道:“闵主任,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先把肺上的问题处理好……要不命都没了,其他更不用谈了。”

闵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底神色复杂,却在片刻后便转移了视线。

他伸手拿过一份病历,对沈灼道:“肺癌在国内属于高发病症,你现在病灶的这个位置只能先放疗,观察几个月如果稳定才可以进行手术。”

沈灼点了点头:“我知道。”

“就算手术完成后病人以后的生活也要非常注意,尤其是戒烟戒酒,最好避免烟尘污染。”闵弈伸手抬了抬眼镜,继续道。

“好。”

“至于放疗方法,其实现在的各家大型医院都差不多。”

闵弈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病历单给沈灼推了过去,“我这个人不喜欢搞推销,医院你可以自己选,不一定非要在这里,但要记得带着你的所有报告单和病历过去。”

沈灼很配合:“知道了。”

门口有个小护士敲门通知闵弈去开会,他告诉那名护士知道了,让护士先出去。

闵弈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资料,沈灼便站起身准备告辞。

“沈先生,你等一下。”

闵弈叫住了沈灼,把自己刚刚从桌上翻来覆去找到的那张名片递给了沈灼,“这是我朋友开的一间综合医院,在美国,设备非常先进。同时兼容了疗养院的内容,也有非常优秀的心理师,如果撑不下去了,可以去那里。”

沈灼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笑道:“行,谢谢闵医生了。”

“不客气,祝你早日康复。”闵弈向沈灼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不要着急,别轻易放弃,会好的。”

沈灼点了点头,没忍住还是转回身问了一句:“闵主任医者仁心,对每个病人都这么照顾吗?”

闵弈没有说话,直到沈灼以为他根本就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准备走了的时候,却听到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太年轻了。”闵弈耸了耸肩,像是有些懒散的瞥了沈灼一眼,“青年才俊,死了可惜。”

“……”沈灼抽了抽嘴角,“谢谢您了。”

诊室很快就剩下闵弈一个人,私立医院人本来就少,沈灼临走前帮他关上了诊室的门,一时间房间内安静无比。

闵弈沉默了一会儿,将桌上的一沓文件挪开,文件下压了一个被放平了的相框。

他伸手慢慢翻开了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女人的照片。

那个女人穿着已经不再流行的碎花长裙,带一顶大檐的遮阳草帽,只是上了点淡妆,却非常秀丽,尤其是眉眼,和刚刚走出诊室的那个人异常相似。

相纸因为时间久远已经微微泛黄,一起泛黄的还有那个女人嘴边的笑容。

“老师,我想长大了娶您,可以吗?”

“老师都嫁人很久了,已经有宝宝啦。”

“我不管,老师等等我好不好?等我长大娶了老师,可以让他叫我哥哥!”

“哈哈哈,如果你真的娶了老师,那老师的宝宝要管你叫爸爸了,可不是哥哥。”

“啊……那老师的宝宝多大呀?!”

“他刚好比你小一轮哦,才刚刚满月不久呢,也是个男孩子。”

“那他叫什么啊?”

“叫沈灼,灼热的灼,以后你要是碰到他要让他向你一样好好学习呀。”

“我不管,那我将来娶了你让他叫我爸爸也可以!”

“哈哈,别闹啦,快回去上课吧。”

所有年少时来不及说出口的道别,都是最绝望的一往情深。

******

沈灼开着车沿着宽宽阔阔的护城河绕了一大圈,从正午一直到太阳西斜,快到下班的时候终于将车开回了公司。

Aimee对于沈灼的自暴自弃非常绝望,抱着一堆待签的文件踩着八公分高的高跟鞋“蹬蹬瞪”的走进了沈灼的办公室,将文件放在他桌上后控诉:“老板!你变了!”

沈灼刚将闵弈给他的那张名片收好,闻言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抬头问道:“是不是我变得更帅了?”

Aimee捶胸顿足:“不,你变懒了!”

沈灼露出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眼神很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样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还准备继续懒下去呢。你帮我叫法务过来,我拟个文件。”

“要出新条例吗?”Aimee一边走到旁边去打电话一边随口问道。

沈灼挑眉想了想:“应该也不算……我准备给自己放个长假,放松放松心情。等等法务出去之后你再帮我叫齐远洋过来一趟。”

“什么?”Aimee瞬间就把电话挂了,转过来一脸惊悚的看着沈灼,“老板,你不干了?”

沈灼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不干了……我的股权还在这儿呢,不干了能去哪儿?这段时间太累了,我想休息一下。先帮我把法务叫过来再说。”

为了方便和沈灼这边对接的原因,法务部离沈灼这层的办公室距离不远,很快主理律师就推门进来了,沈灼第一次没让Aimee在旁边听着,而是让她出去干别的了。

法务部的主管也是沈灼高薪从一个知名事务所挖过来的,曾经研究生时代和沈灼还是校友兼学长,在校时两人关系就不错。

“怎么这么急着找我?”进来的男人在沈灼对面坐下,自己倒水喝了一口,“我忙了一天和苏氏那边进行法律程序交接了,没急事儿的话明天再说?”

沈灼靠在办公椅上等他喝完了水,笑了一下道:“不行,我这还真有急事。”

“什么事儿?”

“我想立个财产拥有期限书。”

沈灼将自己的规划大概给法务主管描述了一下,对面的人“啪”的将水杯放了下来:“沈灼,沈董,你怎么想的?送上门的钱还有不要的道理?”

沈灼疲倦的揉了揉眉心:“不是不要了……只是说,如果两年后苏净丞回来了,就把本金还给他,而来自他本金的所有盈利还是归我们自己。”

“沈董,你知道苏氏那边转移过来多少资金吗?这些资金可不是你两年就能赚回来的!苏净丞相当于是把家底掏空给你了!”

“我知道……”

沈灼叹了口气,“我知道,师兄。但我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你的确不同意,那我们就召开董事会,今天下午就开,不过目前我持股最多,结果你们应该清楚的。”

“沈灼……在商言商,就算你和那个苏净丞的确有什么关系,也不是用公司来开玩笑的。”

法务主管将沈灼递过来的期限书扣回桌子上,“你到底怎么了?”

“我累了。”

沈灼将全部的重量放在椅背上,在黑色全皮的宽大办公椅衬托下,他整个人都显得非常瘦削。

“师兄,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了……’一娱‘一路走来太顺了,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永远一帆风顺的。”

沈灼近乎无神的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叹息道:“苏氏的财产是块烫手的山芋,我不想将来有一天,一脚踩空了。”

法务主管从大学就认识沈灼,那个人神采奕奕,面容温润俊朗,不知道暗中被多少学妹议论过。

两人认识六年多,他从没见过沈灼说累的样子。

而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对面,明明只有不到三十岁,满身却已经皆是沧桑。

那种从眼底里透出来的疲惫时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你真的确定吗?字已经签了,我一旦公证,就是有法律效益的。”

沈灼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把期限书拿走了,轻声道:“辛苦你了。”

“……行吧,我知道了。希望这两年内,我们能把这笔钱从苏氏的本金身上赚回来。”

沈灼笑了笑:“你放心吧,绝对会的。”

法务主管出门的时候正巧和要进来的齐远洋正面碰上,两人都是主管,经常接触,于是打了个招呼后齐远洋才走了进来。

沈灼正准备让他过来坐,手机却先响了起来。

皱着眉将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正是自己前两天才从黑名单里移出来的那个号码。

沈灼叹了口气,哎,真是不讨喜的号码。

他指了指沙发,示意齐远洋先坐在那里等他一下,然后伸手将电话接了起来:“苏净丞?”

“你、记我电话了?”

那头的男人像是突然被什么好事砸中了脑袋一样,连说话都磕巴了一下。

沈灼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这句话。

两个人过了两辈子,这家伙的号码一直没换……他实在想不记住都很难做到。

沈灼决定跳过这个问题,手指在办公桌上有节奏的敲了敲,问道:“打电话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苏净丞那边有些嘈杂,伴随着偶尔传来的中英文机械音,让人非常容易猜到他在哪里。

沈灼被苏净丞这句话肉麻的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将办公椅转了转,开口道:“你在机场,准备去哪儿?”

苏净丞滞了一下,低声道:“去美国做复健治疗。”

“伤的严重吗?”

“不严重!你别担心。”

苏净丞像是有好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又怕说了不该说的让沈灼生气,谨慎而又小心翼翼,“你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刚说完这句话他就觉得没有说好,他让沈灼等他本来就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自己不应该一次又一次的重复。

万一沈灼烦了怎么办?

万一沈灼后悔了怎么办……

“沈灼!”苏净丞下意识的立刻叫了一声,“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了。”沈灼却似乎没有要怪他意思,而是接过了那句话,“两年是吧,行,好好治疗,早日康复。”

这句话听上去实在是例行公事而又毫无感情,但苏净丞却像是看到了一丝重生的曙光。

时间过了这么久……这么久,沈灼终于又重新问了他一句,又重新让他早日康复。

沈灼也是希望他能痊愈的吧。

也许也希望他能回来……就算已经不爱他了,但还是会关心他的。

是不是?

时至今日,苏净丞终于能够坦然的面对,沈灼已经不再爱他的这个事实。

两个人之间的那根线曾经被他硬生生的扯断,无论再怎么试图相连,打的那个结却终究无法平复。

那个线结会梗在他的生命力,陪伴他所有的余生。

但他也认了。

“沈灼,航线空出来了,我走了。”苏净丞紧紧的握着手机,像是能够隔空抓紧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

沈灼轻轻敲诈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嗯,去吧,一路平安。”

苏净丞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灼那头已经先挂了电话。

他听着空茫茫的“嘟”声,良久之后对着面前的空气低低的道。

“阿灼……”

我爱你。

用我的忏悔和我所剩的全部生命。

统统来爱你。

沈灼将手机放回桌面上,像是没回过神一般的愣了一会儿,才发现齐远洋还特别乖巧的坐在办公室另一头的待客沙发上。

他深吸了口气,站起来朝齐远洋走过去,露出一个笑来:“走吧,我请你和你家那位吃个晚饭。”

“之前说华家倒了之后要送你们个大礼,现在到时候给你们实现了。”

第115章

美国波士顿的冬天不是国内京城的那种干冷,而是一种泛着潮气的湿冷。

不过比英国好一些的是不靠近海边,纬度又低,多多少少还有点太阳。

今天就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从去年冬天来到这里,一直到今年冬天,这已经是苏净丞在美国这片土地上度过的第二个冬天了。

纵然科技在进步,但在漫长的发展时间中,美国的总体医疗水平依旧在某些领域领先于中国,尤其是体现在人体灵敏度高的器官上。

经过长期的休养,无数次会诊和各种大大小小的手术后,苏净丞的脑部淤血终于在这一次手术中全部清除了。

与国内相对不同的是,国外的医疗方案更注重人性和自然,支持病人的精神意志并信任人体的自身调节。

所以在最后一次手术情况稳定后,他们建议看护苏净丞的人可以推他在医院的草坪上晒晒太阳。

苏净丞算的上时苏家支柱式的人物,就算苏老爷子在知道了苏净丞将自己所有财产全部交给了沈灼后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却还是没有不管这个孙子,而是依旧派了自己的几个老部下,又找了专业的几位护工,还把Lin一起派了过来。

现在的苏家早已风雨飘摇,苏钦客死他乡,苏氏垮台,苏格一身官司,而苏老爷子也早都退了下来,只剩下苏净丞的大叔独自支撑,近日来愈发显得艰难。

苏净丞有多大的本事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无论是真的有几分亲情存在,还是为了苏家前途,苏老爷子到底不能甩手不干。

为了让苏净丞好好治疗,加上身在异乡,苏老爷子却非常果断的切断了苏净丞和国内的联系,就连跟了苏净丞许多年的Lin也提前打了招呼,不能向他透露国内发生的任何事。

尤其是关于沈灼的。

苏净丞将手下的兵马良将全送给了沈灼,唯独没有想到的就是要给自己留点备用人才,再加上他的主要问题在脑部,主治医生也建议他减少视频音频等外界刺激的传入,在多重的共同劝阻下,苏净丞唯一的通讯接口就只剩下了一个Lin。

就这样一个睁着无神的眼睛锲而不舍的问,另一个闭着眼睛口是心非的答,Lin在这个套路上深的苏老爷子和苏净丞的真传,竟然从没有被苏净丞发现端倪。

——包括沈灼前不久突然人间蒸发,将“一娱”全部交给一个从没听说过名字的人全权打理这件事。

最后这次手术非常成功,苏净丞的主治医生前不久才刚刚跟Lin聊过,说病人的生存意志非常顽强,自己也有很好的康复欲望,这是很不错的心态,十分有助于恢复。

Lin心下便愈发担忧。

距离拆苏净丞眼睛上和头上的绷带时间已经不远了,他一方面担心苏净丞的恢复情况,另外一方面更害怕等苏净丞恢复了之后回国发现沈灼不见了……

他打了个寒颤,硬是没有敢继续往下想。

除了苏老爷子派来的几个保镖和护工,这一年来一直是他陪着苏净丞进进出出手术室,有些十分关键的事情也是他和苏净丞沟通。

Lin跟在苏净丞身边当助理已经很多年了,关于苏净丞的工作节奏已经相当熟悉,两人沟通十分具有效率。

他慢慢发现,沈灼不在苏净丞身边的时候,自己的老板又慢慢恢复了以往那个潇洒桀骜,放肆果决的形象。

就算看不见,苏净丞在气势上却似乎从来没有一点点的减弱,他依旧相当敏锐,在身体慢慢转好的这段时间,他没事便会听听华尔街的收盘数据,已经在重新企划一个投资公司。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金融更不好做,但Lin却从没有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犹豫和徘徊。

自从到了美国之后,Lin从不跟苏净丞主动提起沈灼,而就在他担心苏净丞会不断问他关于沈灼的事的时候,他发现苏净丞也并没有这样做。

苏净丞也并不会总是问起沈灼,他只会在一个月快要结束的时候,像是随口一般道:“他这个月还好吗?”

Lin刚开始还会很担忧沈灼的问题,后来发现苏净丞一个月就仅仅会问这一回,于是也放下了心,将沈灼一个月的行踪大概说给他听听。

苏净丞听完也不会评价,很安静的就听医生的话去休息了。

直到八个月前,Lin口中关于沈灼的每月一总结变成了每月依靠想象力的凭空总结。

他编造的规规矩矩,充分发挥想象力,甚至会提前打打草稿,争取和沈灼本人的性格八九不离十。

病中的人本来就脆弱,再加上又没有其他通讯工具,苏净丞竟然也没有怀疑。

时间久了,Lin慢慢总以为苏净丞应该快要忘了沈灼了。

他在这个男人身边干了这么久,自己也是男人,男人的感情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再加上苏净丞一点都不像是个长情的人。

他想,也许再过不久,他就会有机会了。

“老板,赵叔说老爷子从国内给您快递了些您爱吃的水果。”

Lin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将几个洗净的新鲜的水果放在苏净丞病床旁边的桌上,看了看病床上的人道,“今天外面阳光很好,我推您出去走走?”

苏净丞从眼睛到额头依旧包着厚重的绷带,他手中还有几张让Lin给他拿来的盲人演算纸,上面是最新的一串华尔街股价数据。

听到Lin的话后他将自己重新勾出来的一组数据递给了Lin:“你明天去买这支,按我这个数值买,翻一倍后就抛,然后隔13个小时再买入,翻一倍后再抛,最近四天一直这样循环。知道了吗?”

“记住了,老板。”Lin下意识伸出双手接过了数据,又重新问了一遍,“您要出去走走吗?”

“出去晒晒太阳吧,要发霉了。”苏净丞伸出右手将身上的被子拉开,他今天的液体已经输完了,手上便没有了输液管,可以自行出去活动。

“小心!”Lin赶紧伸手扶了苏净丞一把,“您稍等,我把轮椅推过来。”

苏净丞皱了皱眉头,点头道,“嗯。”

虽然因为治疗及时,但苏净丞的左手依旧受伤严重,尤其是后来的二次手上彻底摧毁了他左手的负重能力,按目前医生的说法这种不可逆转的伤害会在将来的日子里一直陪伴他的余生。

轮椅就在房间的角落放着,Lin很快就推了过来,然后伸手去搀苏净丞:“老板,医生说您刚做完手术,最近出行还是用轮椅代步比较安全,您先忍忍。”

房间里还有两位护工也在,两个人加上Lin一起将苏净丞妥帖的安置在轮椅上,然后坐电梯来到了医院前的草坪里。

这间医院是苏老爷子特意给苏净丞挑的,医疗水平和人性化程序都非常有名,光这一片病人的休闲活动区域就像是一个开在医院里的小公园。

此时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冬日温暖而不刺目的光线柔和的从云层上慢慢的抛洒下来,滑落在苏净丞的侧脸上。

Lin在他身后慢慢的推着他往前走,突然就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不是因为其他的情感因素,而是仅仅因为苏净丞本人而觉得难过。

他还记得自己刚来到苏氏担任苏净丞助理的时候,苏净丞英俊而高大,穿一身剪裁得贴身而合理的西装,多金而儒雅。

如果开会的话苏净丞便会将西装脱下来,只剩下里面的衬衫,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衬衫内苏净丞那结实的肌肉线条,健康而俊朗。

而现在……

Lin永远都记得刚刚扶苏净丞上轮椅的时候,一手抓住的只剩下瘦削又骨感的骨架子,几丝皮肉巴巴的黏贴在上面,显得委屈而可怜。

明明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个男人却已经已极快的速度瘦了下去。

而明明医院里的条件和伙食都很好,为了不让苏净丞受苦,选的治疗方案都是对病人来说痛苦最小的。

“哇!叔叔,那是我的皮球哦!”

Lin低头,沉默的看着轮椅上的苏净丞,没过多久却被一声非常清脆的童音打断了思路。

他和苏净丞站在花园里两条小路的交界处,而此时苏净丞脚下正躺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皮球。

Lin一抬头,便看到小路另一头,一个穿着嫩黄色小棉袄的男孩子正颠颠儿的往这边跑过来。

他正要蹲下身去帮那个小男孩儿捡皮球,却在看到走在孩子身后的那个人时猛地愣在了原地。

这一愣就愣了好久,直到那和小皮球一样圆滚滚的小男孩跑到了他的面前站定,高高的扬起脸,像是有点委屈的嘟了嘟嘴:“叔叔,你挡到我的皮球啦。”

苏净丞自然看不到面前发生的一切,只听到了小男孩说的话,不知道Lin走到了他前面,便以为是自己挡住了他的皮球,于是先抱歉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叔叔看不到。”苏净丞说完后又嘱咐道,“Lin,你帮他捡一下皮球吧。”

“……好的,老板。”Lin近乎僵硬的蹲下了身子,将苏净丞脚下的皮球抱了起来,然后递给面前的小男孩儿,缓了缓语气才道,“给你,小朋友。”

“皮!球!”小男孩儿将自己的皮球抱好,看也不看Lin和苏净丞一眼,十分高兴的转头就要跑。

“等等。”跟在小男孩儿后面的那个男人伸手拽住他的脖子后领,将他转了回来,温和道,“Clay,你还没有跟两位叔叔说谢谢。”

小男孩儿只到男人的腰,被他乖乖的拎了回来,一大一小同时转过身来的时候,Lin的视线正巧与对面的那个男人对上。

一个眼底皆是笑意,一个却满是震惊。

Lin下意识的去看坐在轮椅上的苏净丞。

只一眼,就看到了苏净丞似乎僵在了轮椅上,一双无神的视线茫然的向前锁定,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重伤的左手和右手死死扣紧了面前的轮椅扶手,手指颜色青白一片。

“沈灼?!”

再下一秒,苏净丞便硬生生的撑着自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向前伸手要去抓住面前的人。

轮椅带着嘶哑的碰撞声勃然倒地,苏净丞伸出的手却只碰到了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儿。

圆滚滚的小男孩儿被苏净丞吓了一跳,开口就是一长串英语,好半天才重新回归了中文,强行挣脱了苏净丞的手向后跑去抱住了和他一起来的那个男人:“Dadyy,他是谁?他好可怕!”

Lin死死盯着距离自己不到两米远的沈灼,却见他露出一个笑脸,伸手柔和的拍了拍男孩的肩头:“大概是认错人了,这位叔叔看不见,我们不要和他计较了好吗。”

小男孩儿看上去还是有些害怕,但依旧很听话的点了点头,抱着自己的小皮球缩回了沈灼身后,不吭声了。

苏净丞近乎狼狈的站在原地,Lin赶紧过去帮他将轮椅扶了起来,想要扶着他重新坐了回去。

苏净丞这次却很坚决,他保持着自己的站姿,倔强的试图想要用一片漆黑的眼睛找寻沈灼的位置:“你有……孩子了?”

沈灼轻声一笑,Lin看到他从衣兜里取出了一只棉布口罩,轻轻戴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又伸手将布料拉开一些,让口罩与自己的嘴保持一定距离,来确保声音是清晰的。

“先生,你恐怕是认错了……”

沈灼的声音里带了些很真挚的歉意,“我和我妻子一直定居在美国,有大概十多年了,你看,孩子都这么大了。”

Lin扶着苏净丞,很明显的感受到他颤抖不已的身体和急促的呼吸声。

隔着一层网布的声音终于有些失了真,Lin看到沈灼的表情平和而温润,就连眼神也是安宁的。

他又笑了笑:“我和您的那位朋友,声音很像吗?”

苏净丞深吸了一口气,面色苍白的在轮椅上重新坐了下来,良久后才道:“第一句话真的很像……你的声音比他粗些,也低沉些。不过的确有些像他。”

“记得这么清楚啊,您和您那位朋友的关系看来不错。”

沈灼伸手摸了摸躲在自己身后的小男孩儿,轻声道。

苏净丞顿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是我的爱人。”

沈灼的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却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笑了笑,看了Lin一眼,然后给怀里的小男孩儿拉好了衣服:“既然如此,那就祝您早日康复。我和孩子也先回去了,再会。”

苏净丞总觉得心下有什么不对劲,却说不清哪里不对,想了半天也只好道:“见到您很高兴,再见。”

沈灼和那个小男孩儿看上去真的很亲昵,Lin看到沈灼很熟练的牵起小孩儿的手,孩子的另一只手还抱着皮球。

一大一小慢慢的沿着来时的那条小巷走了回去,身影一点点变小。

然后不见。

身旁的苏净丞开口问他:“Lin,那真的……不是沈灼吗?”

Lin愣了片刻,闭了闭眼道:“老板,沈先生还在国内呢。’一娱‘最近出新策划,你忘了?”

苏净丞好半天都没有说话,直到Lin有些心慌的偷偷去看了他两眼,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忘了,我好想他。”

“Lin,我离开沈灼已经331天又17个小时了。”苏净丞坐在轮椅上,目光却不知道落在哪里,“他真的会等我吗?”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轻,Lin却觉得他坚持了这么久的毅力和勇气像是被重重一拳。

——彻底击垮。

他坐在那里,那么近,但他整个人想的念的都是另一个人。

他在漆黑无光的时间里,一个人数了331天,然后17个小时。

这漫长而寂寞的时间啊……

Lin陪着苏净丞在原地站了好久,才好不容易调整好了语气,他红着眼睛,慢慢道:“他会等的,老板,他一定会等你的。”

因为,他已经来看你了。

“是么?”苏净丞自顾自的笑了笑,轻声道,“但愿吧。”

正午的太阳慢慢西斜,Lin在寒冷到来之前将苏净丞推回了病房。

一起回去的还有其他病人,美国人口不多,住在同一个医院同一层的病人多数都互相眼熟,见面总会打个招呼。

Lin不经意间又看了几个病人的穿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明明还没有到美国最寒冷的冬天,只是刚刚初冬季节,大家虽然都穿的厚了一些,但却没有把自己像是重症患者一样的裹起来。

就连苏净丞才做完手术不久,都没有沈灼穿的那么厚。

他戴着羊绒帽遮住了整个脑袋,还有严严实实的羊毛围巾,黑色的羽绒大衣。

除了脸,身上没有任何外露的地方。

厚重的行装让他整个人连行动都显得慢吞吞的。

Lin皱了下眉,真那么冷吗?

第116章

沈灼走的挺匆忙,Aimee一直以为他只是想给自己度个假,最长一两个月就能回来。

直到沈灼差不多离开一个半月之后,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男人从总裁专属的那部电梯里走了出来,跟她出示了沈灼签署的委托协议和“一娱”职业经理人聘书。

男人是和齐远洋一起上来的。

和齐远洋平平的五官不同,这个男人异常年轻,个子高挑,而且长得相当漂亮,是那种非常邪气的漂亮,一眼看过来的时候让人有种被盯上的不适感。

Aimee愣了好久,才发现自己接过文件的手有些发抖。

她跟在沈灼身边工作了这么久,沈灼的签名和字体基本是牢牢的刻在了脑海里,然而当她看到面前的这一沓文件时,却依旧感到不可置信。

她看了齐远洋一眼,又叫了法务部上来确认了聘书和委托书的正确性,这才直到沈灼在离开的时候已经跟法务部做过交接,等到新经理来上任的时候直接办手续就可以了。

大概是看到Aimee满眼震惊的眼神,和齐远洋一起来的那个男人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们沈董都不怕我夺他权,你们这些干活的怕什么?”

Aimee抿了一下唇,伸手将电话拿了起来:“您稍等,我联系一下沈董,做个最后确认。”

这时候距离沈灼消失在“一娱”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就在Aimee担心他会不会接电话的时候,那头的沈灼却很快把电话接了起来。

他的声音依旧是和以前一样温和,似乎还多了些懒洋洋的味道:“Aimee,你不好好上班,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的太久没看到自己的老板,又或者是因为在百种担心下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Aimee竟突然有种要哭的感觉。

她伸手抽了张纸巾:“老板,齐总监把新的经理带来了,他出示了您的聘书和协议,需要我再扫描一份给您确认吗?”

沈灼那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过了好一阵子才回了过来,还是懒洋洋的,声音很轻,像是没怎么睡醒。

“不用了,都是我自己写的,内容我还记得,你直接给他办手续吧。”

“我知道了。”

Aimee在得到回答后很快的将数据导了出来,她顿了片刻,才像是没忍住一般的问了一句,“老板,你聘书上写的是由董事会监管,受聘的年限是暂定五年。这五年……你都不回来了吗?”

沈灼像是被问得愣了片刻,随即笑了笑,笑声从电话里悠悠的传过来:“再说吧。”

Aimee已经非常了解沈灼的性格,他向来会给自己留很大的余地,凡事都不会说的太过绝对,既然这样回答她了,那大概是在这五年内已经没有了回来的打算。

她觉得有些不能理解,然而仔细想想……

Aimee在两份协议书上盖好了公章,又签上了正式生效的年份,最后浅浅的叹了口气:“老板,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决定,但’一娱‘是你亲自办起来的,大家都会等你回来的。”

这次沈灼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自己高兴一点,要保重身体。”Aimee擦了擦眼角,撇了下嘴,再三忍住没有哭出来,“老板,早点回来。”

这次沈灼那边却没有回答她,在悄无声息的空白之后,沈灼率先挂掉了电话。

将手机随手丢在了病床旁边的桌上,沈灼在床边坐了许久,非常安静,连姿势都是极其固定的一动不动。

他离开京城,来到沪城,在这举目无亲的城市里选了一家条件不错的医院住了下来。

茕茕孑立,孤独一身。

刚开始他的病房是在三楼,在正式放疗的第二个月后,放疗的副作用开始慢慢出现。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状态急转直下,在第二次自杀被救回来之后,住院部意识到了沈灼情绪的不正常,于是从门诊心理卫生科调了主任医师过来帮沈灼又做了一次测试。

结果非常不乐观。

呼吸内科的主任医生和心理卫生科的医生连续进行了三次会诊,无奈之下只能减少了放疗量,加大了心理干预时间,希望能够控制沈灼的情绪。

但沈灼的症状并没有因此得到改善。

独自一人住在病房,突然有一天早上护士进病房给沈灼换液体的时候,发现他终断了与人的交流。

沈灼不再说话,但如果两人目光相撞,他却依旧会对你非常温柔的笑一笑。

这种笑容就像是他的一种本能,又像是已经穷途末路,孑然一身,只能力求对别人好一点……以此来要求别人,别放弃他。

派来看护沈灼的护士已经工作了许多年,她见过了不少生离死别,听过了比教堂更多的祈祷。

她甚至一直觉得自己对于这种病痛已经麻木,但看到沈灼对他笑的时候,她竟然发现自己哭了出来。

这个病人的身份证上隶属京城,一个人上门诊,一个人办住院,一个人给自己铺好病床,一直配合医生做各种检查。

哪怕是痛苦极了的活检和切片,在医院特别忙碌,没有护士能抽出空帮他一把的时候,他也只是非常安静的自己扶着医院浅绿色的墙面,一点一点的挪回病房里。

他一个人去取自己的片子,听医生对他的病灶位置和情况指指点点,听他的病情进展缓慢,一个人进放疗室,然后在一个人面色苍白的,慢慢的走回病房。

不到五十米的路,有一次他却走了半个小时。

这个病人明明那么年轻,五官清隽,气质温和,从他的支出来看也并不缺钱,却从没有一个人来看他。

就像是他从来孤身一人。

孤孤单单的来,也会孤孤单单的离开。

“沈先生,”护士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极其坚定的对沈灼道,“你会好的,你一定会都好起来的。”

沈灼依然对她笑了一下,却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他低下头,没什么精神的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条新愈合不久的伤口,浅褐红色,来源于他上一次的割腕自杀。

可是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做过这件事。

沈灼总觉得,自己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精神疾病的病人心里有另外一个世界,他在世界里,然后将所有人关在世界外。

他走不出来,别人也走不进去。

治疗手段再次失效,沈灼的病情除了情绪失控,肺部病灶也再次开始出现反复。

四个月后,沈灼转院出国。

******

苏净丞回国的时候正赶上了“五一”黄金周。

他将自己在美国这两年的所有投资大概整理了一番,等最后一次理疗完毕,眼睛前和额头上的绷带彻底摘了下来之后,立刻准备回国。

“五一”不但国内人潮流动大,现在全面国际化,在这个节假日时许许多多国外的华人也会选择在这几天回国一次。

航班量加大,苏净丞等了好几次都没有等到空的航线,最后放弃了私人飞机,只能买了最快的国际航空票回国。

Lin半年前已经提前回去帮他联系新企业的融资了,这次与他一起回国的只有一个新的生活助理和苏老爷子派来的几个保镖。

新的生活助理是个十分软萌小姑娘,是在Lin回去之后苏老爷子又派过来的,打的主意苏净丞和苏老爷子心里都清楚。

但苏净丞自从知道自己的病能彻底痊愈之后整个人都焕然一新,哪有什么功夫管新来的小丫头片子,全心全意都投在了怎么做投资,怎么弄新企业,怎么赚钱的路子上。

他家沈灼现在可是家大业大,他临走之前还亲自给沈灼添砖加瓦了一番,弄得两人差距更大,现在自己回去就是个穷小子,拿什么娶他家宝贝?

于是苏净丞在美国的第二年便一边复健,一边片刻不停的忙了起来。

美国的经济不受国家控制,在商机更多的同时危机也更多,苏净丞从零开始,走得步步为营,一年多的时间终于让他把新公司的大概雏形给架了出来。

他准备回国将公司交给沈灼全面控股,就当是聘礼了。

嗯,嫁妆也行。

苏净丞上飞机前摸着手机,笑意满满的想。

国外国内的消息本来就不怎么灵通,为了维持股价稳定,对外界采访时“一娱”一直咬死总裁是沈灼没变,甚少提起沈灼已经常年不在公司的消息。

再加上苏老爷子的刻意隐瞒,苏净丞这两年除了偶尔自己偷偷看看沈灼的照片,实在想得不行了就给沈灼打个电话之外,实在是看不到也摸不着。

刚开始沈灼接电话还算勤快,后来苏净丞发现沈灼越来越不乐意接他的电话,于是心慌得进一步加快了回国的脚步。

如今,他马上,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了。

京城的五月已经开始热起来了,苏净丞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坐过人这么多的国际航空,再加上他的身体才痊愈不久,等清晨六点钟飞机落地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疼得厉害。

几个保镖跟他一起坐的头等舱,和苏净丞一起下了飞机,苏家的司机早已经在出口处等他们了。

时隔两年,苏老爷子竟然还是把苏净丞曾经惯用的那个司机给留了下来。

“老赵,这么热的天,辛苦了。”

虽然疲劳,但苏净丞的心情明显不错,他轻轻捏了捏眉心,然后给前座的司机打了个招呼。

老赵也有两年没有见苏净丞了,他从这个男人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就给苏家开车,一直看着苏净丞从高中进入大学,又从大学到接管苏氏,再后来发生一系列事,而这个人的肩膀却一直没有垮下去。

唯一的区别是,苏净丞变得更沉稳了。

老赵已经五十多了,他给上流社会开了三十多年车,见过的人不少,看人也多多少少有了些眼光。

如果说曾经的苏净丞是一把锋利的匕首,锋芒毕露且奢贵轻佻。

那么现在苏净丞便像是将所有的尖锐都敛了起来,他变得平和,理性,而谦逊。

在他看过来的眼神里,老赵发现自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而那个人已经消失两年了。

第117章

历时两年,苏净丞在严冬的时候离开这座城市,又在第二个初夏重新回来。

京城的发展向来超速行驶,苏净丞坐在车上不经意的向外看了两眼,已经和他走时大不相同。

司机老赵从车载冰箱里取了瓶水递给苏净丞:“苏董,现在回家吗?”

苏净丞摇了摇头,将水拧开自己喝了一口:“不了,直接去’一娱‘吧。”

老赵犹豫了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开口的道:“苏董,老爷子还在家等着呢。你要不要……回家收拾一下再去找沈先生?”

苏净丞和沈灼的事在苏家早已经彻底广为人知,在苏家工作的人从上到下就没有不清楚的。

越知道,越危难。

沈灼接近两年未曾路面的消息在商界和娱乐圈里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但又因为“一娱”对这件事看上去实在镇定自若,一时间外界竟然也没有猜测出个结果。

在他来接苏净丞之前苏老爷子特地叮嘱过这件事先别提起,老赵千万个不想在自己这里露了馅。

苏净丞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

他做了好些个小时的飞机,就算是头等舱,上飞机时的那身西装也早已经不能看了。

也是,两年不见,他总不能这样出现在沈灼面前。

而且有些事,他也确实需要和苏老爷子说清楚。

“那就先回老爷子那儿一趟吧,你给钟姨说一声,让她帮我收拾一下,我回去换套衣服。”

苏净丞点了点头,随口吩咐道,随即看了一眼身旁苏老爷子新派来的那个小助理,“你给’一娱‘董事长办公室打个电话,就说……”

苏净丞说到一半好像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带了些藏不住的喜悦,露出了一个很不符合他年龄的笑容来。

细细看去,那份笑容里竟然带上了些少年爱恋的味道。

“你就说——苏净丞前来拜访。”

******

除了建筑更加陌生之外,两年不见,京城的路也更堵了一些。

在苏净丞被一路上大大小小的车和人堵的快要掉头直接去“一娱”之际,老赵可算是抄了个小道,直接拐进了苏家老宅的院子里。

苏老爷子这栋红砖结构的小别墅是建国后第一批建起来的小洋房,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绿油油的爬山虎从墙壁上一直爬到房顶,看上去生机勃勃。

他的夫人去的早,炮火中打出来的性格让他和几个儿子关系也不那么融洽,前前后后都从这栋老宅里搬了出去。

在苏钦身亡,苏格入刑后,这栋老宅越发的空旷起来。

三百多平的房子只剩下苏老爷子和他的老管家,老管家在年轻的时候给苏老爷子当警卫员,后来受伤转业,便来了苏家工作。

苏净丞下了车,进门的时候正巧碰到了这位管家,老管家手上还拿着点除草的用具,似乎是准备到花园里去一趟。

两人点了个头,苏净丞便径自走进了客厅里。

苏老爷子正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喝茶,许是人老了念旧,除了几个年轻人的房间,这栋老宅里的家具一直没怎么换过。

两年不见,两人到底还有些血缘,再加上苏净丞在外治疗的两年少不了苏老爷子在国内的帮助。

于是他就算心里急着去见沈灼,到底也还是耐下了性子,在苏老爷子旁边坐了下来。

“爷爷。”

苏净丞净了手,亲自帮苏老爷子滤了一杯茶。

苏老爷子老了不少,接过茶杯的手皱皱巴巴,他顿了片刻,才眯了眯眼睛:“回来了?”

苏净丞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好干……”苏老爷子叹了口气,把苏净丞敬的那杯茶慢慢喝了下去,“你在美国的新融资我听Lin说了,眼光不错。”

Lin本来就是苏老爷子放在苏净丞身边的人,此时听说Lin将自己的策划报给苏老爷子听,苏净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们这类人本就不会轻易信任,自然更不会轻易失望。

“我知道。”苏净丞点了点头,“放心吧。”

苏老爷子将茶杯放回红木的桌面上,看了苏净丞一眼:“我也想放心啊……净丞,你这名字当时还是我给你取的,是希望你干净磊落,可成大业。”

苏净丞心里沉了下去,他下意识的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一娱”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沈灼经常加班……他想赶六点左右给沈灼送点饭过去。

苏老爷子已经是半只脚踏进黄土里的人了,他在权力中心翻滚这么多年,多多少少能摸透苏净丞的一些想法。

此时看到他的动作,苏老爷子抿了抿干瘪的唇,颤巍巍的道:“都说富不过三代,我不信……净丞啊,苏家在我这一辈起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再衰下去。”

“爷爷,你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有话就直说吧。”

苏净丞终于没有了耐心,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视对面的老人:“我在美国治疗两年,你对我的安排我记在心里,我如今回来,自然也会对苏家所有人有个交代。”

苏老爷子张了张嘴,似乎还要说什么,却被苏净丞打断了。

他并没有动怒,两年的时间像是让他整个人都沉稳了下来,他站在那里,显得强势而谦和。

苏净丞微微笑了一下:“我承诺的我都会做到,但是除此之外,和以前一样,我不会接受任何人置喙。”

苏老爷子的脸色像是一下子灰败了下来,他抓住茶杯的手抖个不停,像是极为生气又极其失望。

他站起身,指着苏净丞,恨铁不成钢一般的道:“你就非要跟那个姓沈的搅在一起吗?他没家世没背景,要不是当时你一手扶他起来,他哪有今天!况且,你们是两个大男人!苏净丞,你让苏家的脸往哪儿搁——!”

“尤其是对沈灼的评价。”

几乎是在苏老爷子说完的同一时间,苏净丞看着他道。

说完之后,像是担心对面的人没听清,苏净丞停顿片刻,又重复了一遍:“今天是我听到的第一次,爷爷,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沈灼不是其他人,他也不是靠着我才起来的。”

苏净丞重新为苏老爷子斟了一杯茶,然后推到他面前,随即站起身来,“他是我的爱人,他会陪着我过完这一生。我不能,也不会容许再有任何人侮辱他。”

苏净丞端起茶杯向苏老爷子敬了敬,也不再管他的表情和反映,声音平稳道:“言尽于此,我去换衣服了,沈灼还在等我。”

而就在苏净丞走出去两步之后,他听到了背后瓷质茶杯撞击的铿锵声。

随着那铿锵之声一起而来的,是苏老爷子怒其不争的恨声:“苏净丞!你别傻了!沈灼根本没有等你!”

苏净丞像是被重重击倒在原地,近乎僵硬的转了过来。

苏老爷子面前一整套茶具已经杯盘狼藉,他伸手指着苏净丞,怒骂道:“他两年之前就从’一娱‘离开,现在根本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从来——就没有等过你!”

******

有了苏净丞大量资金的注入,“一娱”这两年有了不少新的投资。

而最令人注目的是,沈灼临走之前任命的新任总经理投资眼光竟然格外出众,而且对于财务数据的敏感度非同一般。

在感叹新经理能力超群的同时,“一娱”的老员工也更感叹沈灼绝佳的眼光。

可是自从一年八个月以前他们的董事长沈灼说要给自己放个长假之后,就真的一直处于消失期,除了偶尔的几个电话,后来更是彻底没了音讯。

上层的动态当员工的自然不会总是清楚,他们只能在一边怀念沈灼的日子里一边跟着新任总经理更加勤勤恳恳的工作,将“一娱”发展的越来越好,兜里的薪水也越来越高。

两年时间,“一娱”将整栋写字楼全部买了下来,又按照沈灼喜欢的风格重新装修。

素净而简单。

正值晚上的下班时间,苏净丞从苏家老宅一路开到“一娱”楼下,已经度过了一整个高峰期时段。

他刚回国,自然还没有配车,老赵开来接他的是辆宾利,不是跑车款,车速平平。

“一娱”的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苏净丞狠狠一脚踩下刹车,宝蓝色的车架便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嘶鸣。

时间是最好的遗忘药,远离京城商圈两年,苏净丞的大名逐渐被新员工所遗忘。

在“一娱”保安追逐着他喊“先生这里不能随便停车”的奔跑中,苏净丞终于借着一个从公司里出来的员工推门的档口强行从玻璃门前跑了进去。

前台的几位姑娘正要准备下班,苏净丞就这样冲到了她们面前。

保安几乎是跟在苏净丞身后一起进来的,两个格外强壮的保安力气要比大病初愈的苏净丞大不少,却怎么都没有将这个男人拉走。

他就像是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怪力固定要向前冲,他红着眼睛,像是被抢走了唯一的珍宝。

“沈灼在不在!?”

苏净丞的气息喘的厉害,他双手紧紧的抓在前台的大理石面上,上面还有长期输液后没有消失的针眼,看上去青白可怖。

前台的几位姑娘被他这副样子吓得一抖,一时间竟然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不,沈董不在……”

“他去哪了!”

得到了答案的苏净丞像是更为崩溃,他的眼神里染上了一种从内而外的慌乱和不确定,他用苍白的双手狠狠的砸在大理石台面上,厉声问道,“告诉我!他去哪了!?去哪儿了!”

“先生,先生请您冷静好吗?这里是办公区域,请您平静下来!”

前台这才将职业素养想了起来,她们赶紧向保安使眼色,示意保安把苏净丞拉出去。

幸好现在下班时间已过,不然“一娱”大堂竟然发生这种混乱,明天娱乐记者不知道要怎么报道。

强行的拉扯和前台的话终于让苏净丞拉紧的神经慢慢调整了回来,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的,沈灼答应他的……

——他的沈灼从来都是很守信的。

——不会不要他,不会丢下他。

——但,那时很久之前的沈灼了啊……

思维变换之间,一种无法挽回的绝望终于彻底占满了苏净丞的全部脑海,他站在原地,任凭保安将他一点点向外生硬的拉扯,涩哑极了的问道:“他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他可怜,一个前台姑娘竟然真的回答了他,虽然声音很小,但苏净丞听清了。

“沈董说度假去了,已经差不多两年没来公司了吧……”

已经差不多,两年没来公司了吧……

苏净丞只觉得全身所有的力气像是统统被干脆的抽了个干净。

原来苏老爷子真的没有骗他。

他两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奋斗,坚持,全部成了笑话。

沈灼真的没有等他……

也是,他为什么要等他呢?

他明明,那么恨他。

苏净丞觉得自己非常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从美国飞回中国,又和苏老爷子在家起了争执,大病初愈的身体经不住长时间的疲劳和情绪突变,苏净丞在保安的拉扯中觉得自己眼前一黑,眼看着就要往下倒。

倒下之前却听到不远处一串高跟鞋的声音娓娓而来,然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一个女声从他头顶上传了过来:“哟,好久不见,这不是苏董么。”

******

苏净丞醒来的时候不是在医院,而是在一个像是套间一样的休息室里。

他撑着床自己站了起来,房间里灯光昏暗,他推开房门,外面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会客沙发上的Aimee。

Aimee已经完全褪去了曾经的少女感,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西装,衬托出姣好的身材,脸上画着既不张扬也不浅薄的妆容,看上去气势十足。

她的脚下踩着一双足有十公分高的鞋子,看到苏净丞推门出来的时候,Aimee放下手中的几份复印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一娱‘有给艺人们请应急医生,设施也有一些。”

Aimee看了一眼苏净丞,接着道,“刚刚医生来过了,说你是身体刚恢复还有些虚弱,再加上情绪失控,休息一下就好了。所以就没送你去医院。”

苏净丞却根本不关注这个问题,他死死的盯住Aimee:“沈灼呢?你一直是他的助理,他的行踪你应该最清楚。”

Aimee带着眼妆的眼睛向苏净丞瞥了过来,似乎笑了一下,神情却非常冷淡。

她伸出手指在面前这间办公桌里划了一圈:“这就是他的办公室,在他离开’一娱‘之前,都是在这里办公的。”

“至于其他……”Aimee轻轻弯腰,将桌面上几份文件捡了起来,她翻开几页看了看,又很快重新合上了。

“至于其他,苏董,不是每个人都有苏家的权利,能查到任何想查的事情。”

Aimee的表情闪过一丝很短暂的迷茫,很快就又消失不见,“沈灼消失一年零八个月,我和他的联系在一年零两个月之前彻底终断乐。”

Aimee极为艰难的勾了勾嘴角,像是说给苏净丞听,又像是仅仅说给自己。

她的声音很低,却缓慢而清晰:“我后来通过认识的人打听了一下,他的身份证最后登记的地方,是沪城的一间医院。”

“这是沈灼临走前让我给你的东西。”

Aimee像是极快的拂了一下眼睛,她轻咳了两声,“他说如果你没有找过来,就让我去苏家给你。”

那份文件在经历了快两年的时间已经不再那样崭新,就连纸张都显得有些绵软。

文件列的极其简单,“财产拥有期限书”的一串黑体文件大字下,有一个沈灼的亲笔签名。

他的字向来清秀,优雅而好看。

“财产交割随时可以做,你叫人过来就行。”

Aimee的嗓音已经带了哽咽,就算她无数次告诉自己拿出职业素养,拿出这两年锻炼出来的干练,却依旧觉得眼里酸涩难忍。

最终,热烫的眼泪从Aimee的眼眶里滚了下来。

她将文件推到苏净丞面前,伸手擦了一把已经花了的妆容:“苏董,我们老板他不欠你什么……你能不能看在他愿意把所有财产全部还给你的份上,找找他到底去了哪里……”

******

沈灼的踪迹其实并不难查。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要刻意隐瞒自己目的地的意思。

但Aimee到底只是普通家庭出身,就算后来工作认识了不少娱乐圈里的人,但只要是人就有顾忌。

娱乐圈是个见眼不见心的地方,她既担心贸然委托熟悉的人调查沈灼的踪迹流传出去,又担心人多口杂,更进一步影响了“一娱”对外的稳定形象。

一拖再拖,终于等到了苏净丞回来。

在苏净丞昏迷的几个小时里,“一娱”大楼里的人走了个七七八八,唯独剩下几层拼命三郎的办公室里仍然灯火通明。

苏净丞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久,才一声不吭的走到沈灼曾经的办公桌后,无声无息的坐了下来。

他抬起眼向办公室整体布局看了一眼,然后像是被牢牢钉死在了椅子上,竟是好半天都没有动弹。

——“诶,我说苏净丞啊,你再这样我真的出去单干了!”

——“我连办公室怎么布局都想好了,我好烦你那种背对落地窗的,万一哪天来个不明物体破窗而入多可怕。”

——“算了算了,再说吧……你就知道哄我。”

他喜欢明净素雅的对称格局,最符合他带着点强迫症的性子。

要有浅蓝色的墙面,米白色的地毯,办公桌旁一定要放个功率足够的加湿器。

苏净丞缓缓的扶着桌面站了起来,他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Aimee,他踉跄了一下,张了张嘴:“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的摸了摸沈灼的办公桌面,像是隔着这冰凉的木质结构能够摸到远在他方的那个人。

然后,苏净丞终于挪动了脚步,他僵硬的一步步往门口走过去,像是走的珍而重之,又像是走的万般不舍。

——在曾经的某一天,或者很多天,沈灼是不是也曾沿着他走过的路线,一步步从这里来回走过。

苏净丞将手扶在门把上,半天却都没有拉开门。

Aimee在原地等了半晌,正要上去看看情况,却在还没有来得及迈出第一步之前,便看到不远处的那个男人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一米八五的大男人,贵为苏家长孙的商界金龟,从小到大被捧在心尖上,活得潇洒又恣意。

就这样,清醒的,直挺挺的,像是被抽空了整个生命一般的,跪了下去。

Aimee清晰的看到那个男人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就像是回归母体的姿势。

只有在人极度没有安全感,极度脆弱的时候,才会试图用这样的姿势,让自己好受一点。

她眼睁睁的看着苏净丞就这样跪了十几分钟,然后极其缓慢的爬了起来,拉开了办公室门。

Aimee突然叫住了他。

“苏净丞,你会把沈灼找回来的,对吗?”

那个男人站在门框边,久久都没有回应。

直到Aimee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轻声道:“会的,我会陪他的。”

就算沈灼已经……他也会去陪着他的。

两个人已经错过了那么久,他不会再错了。

******

闵医生推荐的疗养院位于美国纽约,名副其实的寸土寸金之地,消费高的出奇吓人。

在入院后难得清醒的日子里,沈灼一直在庆幸自己在国内赚的不少,要不估计迟早要被扫地出门。

医生在他入院后的第二个月就决定进行手术,当时他的抑郁症正是最严重的时候,彻底拒绝了与外界的沟通,幸亏有国内医院陪他过来的人帮他办理手续,才顺利的住院进行治疗。

当时情况紧急,沈灼的肺部病灶轮廓越发不明,再也耽误不得。

在几次检查之后,沈灼被推进了手术室。

他的病灶区域不好,手术的难度很高,这场手术进行了快八个小时。

令人欣慰的是,沈灼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了。

在沈灼清醒后神智正常的时候,医生曾经和他说过手术非常成功,只要护理和接下来的治疗得当,完全可能达到痊愈的情况。

国外的医生相对国内来说更加乐观,也会更多的鼓励病人,加上沈灼的病情本来就相对特殊,一时间病房里呼吸科和心理科的医生两班倒,倒是显得非常热闹。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灼的病情慢慢好了起来,心理问题也在医生的再三干预下有了起色。

但除了在刚刚做完手术之后沈灼开口说过几句话,之后的某一天他再次断绝了和外界的交流。

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是只是累了,不想说,所以不说。

因为沈灼的抑郁症状明显见好,再三干预无用后,医生只能将他的闭口不言归结于应激障碍留下的后遗症被激发后的反应。

只能一点点进行调整,没有更容易的捷径。

医生甚至认为只有找到沈灼应激障碍的症结才能彻底治好他的问题。

但也许是因为这种特殊的心理疾病,沈灼与医院其他小孩子的关系出乎意料的好了起来。

大人们经常搞不懂小孩子的世界,而沈灼不会说话,也更不会反驳那些童真的话语,因此不少医院的孩子非常乐意凑到他面前,拉着他想让沈灼带他们玩。

甚至有一个病重的华人少妇将自己的孩子临终前托付给了他,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话,沈灼能帮她找一找这个孩子的父亲。

这个孩子长了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乖巧又胆小,沈灼曾经想过收养他。

但国外领养手续太难办下来,沈灼又有患病记录,这件事便一直不了了之。

当苏净丞从身份证号查到出入境记录,又重新请人查医院的登记记录。

当他连夜从京城飞往美国纽约,又开了五个小时的车来到这间综合医院的门前。

当他甩下身边跟他一起来的认,急匆匆沿着医院的大门要往住院部的护士站找人时——

像是心有灵犀,又像是万般凑巧。

他不经意间向住院部前的草坪上望了一眼。

草坪修建的平平整整,苍翠碧绿,小朵的蒲公英一簇一簇的开在草缝中,像是含羞带怯。

而在视线尽头。

他看到了沈灼站在草坪中央。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穿着一身浅蓝白条的病号服,温和而安静的站在那里,柔嫩的像是不堪一击。

周围一群小孩子围在他的身边,笑笑闹闹的跑着,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当两人视线交汇的时候——

沈灼对他弯了弯唇角。

——正文完——

番外

第118章:关于结婚(一)

苏净丞的新融资这一年来本来就在美国,又因为沈灼的关系,他索性把国内的那部分暂时丢给了蒋峰,踏踏实实的陪沈灼在纽约呆了下来。

照顾病人其实是一件挺麻烦的事,苏净丞又是被人伺候大的,刚开始陪着沈灼的时候犯了不少让人笑掉大牙的蠢事儿。

但有时候却又比护工精心的多。

沈灼还是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段日子苏净丞一直为了他肺部的康复治疗和应激障碍的治疗方法反复和医生进行沟通,几乎是跑遍了整个纽约的所有医院。

这天他刚开车回来,顶着七月的酷暑,提着一袋子水果,冒着汗热气腾腾的推开病房门,一名女护工正在给沈灼沈灼削苹果。

苏净丞快速的换了身衣服,去卫生间里把手和胳膊全部洗了一遍,然后走到那位护工旁边,用熟练的英语对那位护工说道:“他不喜欢吃苹果,我给他洗点车厘子吃吧,你先去休息一会儿。”

沈灼当时转院到这家医院一直是闵弈在给联系,连过来之后的护工都是他帮沈灼找的。

这名护工是个菲律宾人,早年就随父母偷渡来的美国,一直做的是看护类工作,经验非常丰富。

外国人普遍比较开放,两个男人行为如此亲昵,到底是什么关系大家自然心知肚明。

菲佣放下苹果,和苏净丞说了一下沈灼上一次吃药的时间,然后便安安静静的退下去了。

苏净丞在沈灼病床旁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伸手揉了揉沈灼的头发。

他的头发和他的性格一样温吞吞的,尤其是这种不刻意打理的时候,头发轻轻的在额前拂了几缕,看上去立刻年轻了好几岁。

沈灼的病床被苏净丞重新铺过好几次,软绵绵的垫了好几层,就连沈灼身后靠的那个垫子都是苏净丞找人特地比着尺寸做的。

而此时,沈灼正半靠在那只大而软的靠垫上,微微扬起头,单纯又无辜的看着他。

——那是苏净丞许久不曾见过的沈灼。

几乎是在一瞬间,许久不曾发泄过的苏净丞就被这样的沈灼撩得下腹一紧。

但是他实在不想做禽兽,于是只能用绿油油的眼神和沈灼无害的眼神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败下阵来。

苏净丞拿过放在一旁的那袋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新鲜车厘子,在沈灼的面前晃了晃,诱哄一般的道:“车厘子,想吃吗?”

两人在一起那么久,苏净丞发现自己早已经将沈灼的喜好牢牢的记在了每一个细胞里。

新鲜的车厘子包装在塑料盒中,个儿大又饱满,红艳艳的好看极了。

沈灼果然被成功诱惑,他有些向往的看了一会儿盒中的车厘子,然后又抬起眼皮看了看苏净丞,乖乖的点了点头。

——想吃。

苏净丞看到沈灼这幅乖顺极了的样子,心里却觉得酸涩极了。

他又将盛放着车厘子的盒子往沈灼面前推了推,伸手抓过沈灼的一只手,轻声道:“宝贝,说句话好不好?说句话我们就吃车厘子。”

沈灼又看了看他,听话的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净丞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恶狠狠的用铁棍搅了个天翻地覆,他摸了摸沈灼已经瘦了好几圈的脸,恨不得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是自己。

就在这个空隙,他突然感觉到他抓着沈灼的那只手往外抽了抽,他低头一看,是沈灼偷偷的想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拿出去。

苏净丞闭了闭眼睛,然后对沈灼露出一个笑来,他重新晃了晃手里的车厘子盒子,凑近沈灼亲昵道:“亲我一下就给你吃,好吗?”

沈灼微微垂着头,成功的将自己布满各种输液针孔伤痕的手藏在了被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净丞。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要是换做以往苏净丞被沈灼这么看一会儿估计肯定不舍得,但今天他竟然一点没有退步的意思。

苏净丞撕开了车厘子包装盒的贴纸,又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点,再次哄道:“亲我一下,这些都给你吃,好不好?”

沈灼依旧很沉默,他歪着脑袋看了苏净丞一会儿,又眼巴巴的去接着看那盒车厘子,半晌后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段时间以来苏净丞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捧到沈灼面前,今天本来已经狠下了心想追求一下进展,但眼看着就要再一次失败。

良久后,苏净丞终于叹了口气,他伸出没有拿着水果的另外一只手刮了一下沈灼的鼻子,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道:“算了,怕了你了。以后再——”

而就在这个时候,苏净丞突然感觉到侧脸与一片温热相贴。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沈灼已经退了回去,他的眼珠有些慌乱的四下转了转,然后轻轻伸手想要拿苏净丞手里的那个车厘子盒。

苏净丞刚刚的挫败瞬间就一扫而空,他露出一个满心满意的笑来,将一整盒车厘子都放在沈灼的怀里,然后将车厘子连带着那个人一起抱进了怀里。

沈灼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回应他,十分安静的任他抱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苏净丞却没有一点的不满。

他重新找到了他的爱人,而他的爱人此刻正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在他的怀里。

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满足。

在漫长的拥抱后,苏净丞松开怀抱,用额头轻轻抵住沈灼的前额。

两人亲密相贴,像是世界上最亲密的恋人。

大概是许久没有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过,沈灼向来平静无波的面上终于露出了几丝无所适从的神色,他垂着眼睛,没有抵抗,却也不抬头看苏净丞。

苏净丞爱怜的吻了吻他的鼻尖,眼睛注视着沈灼因为病态而一直泛着苍白的脸颊。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向来平静无波的脸颊慢慢染上了几丝车厘子的晕红,就连抓着心心念念的车厘子盒的双手都收回来放在了胸前,没什么力气的推了几下苏净丞。

苏净丞又亲了沈灼一下,然后将唇凑到沈灼耳边,舌尖舔过他的耳垂,立刻便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人的微颤。

他低笑着轻轻咬了一下沈灼已经通红的耳朵,将人重新拉到怀里抱得结结实实:“沈灼,我们去拉斯维加斯,我们结婚吧!”

沈灼像是被这句话吓得愣了片刻,一时间竟然下意识抬起头,一眨不眨的盯着苏净丞看。

苏净丞低头吻住沈灼的眼睛,柔声道:“宝贝,你既然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了。”

第119章:关于生活(二)

至于沈灼是怎么重新开口说话的,苏净丞觉得自己能感谢拉斯维加斯的婚姻局一辈子。

在医生同意沈灼能短时间离开医院后,苏净丞便迫不及待的拉着沈灼奔向了位于内华达的拉斯维加斯婚姻登记处。

两人开了辆房车过来,到的时候还很早,登记处一个人都没有。

苏净丞在沈灼额头上亲了亲,让他在车上再睡一会儿,自己一个人兴高采烈的下去等开门了。

后面又断断续续来了好几对新人,有异性也有同性,有华人也有当地美国人。

在沈灼真的快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苏净丞上车将他抱了起来:“宝贝,快醒醒,我们可以去登记了。”

于是睡眼惺忪的沈灼被苏净丞弄下了车,又一路抱到了登记工作人员的面前。

工作人员对他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Will you marry him?(你愿意嫁给他吗?)”

这句话连起来念语速本来就快,沈灼英语不好,而且这时候还特别困。

他下意识揉了揉朦胧的眼睛,有些迟钝的看了那个工作人员一眼,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却因为沈灼的反应时间而皱了一下眉,再次确认道:“Sir,Will you marry him?”

沈灼向来敏锐,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工作人员的意思,这是在怀疑苏净丞强迫他来结婚?

睡意慢慢退了下去,沈灼这次没有迟疑的再次点头确认。

但大概是因为给婚姻核查官的第一印象不佳,他依旧没有直接证明,而是再三确认道:“Could you speak out,sir?”

这次沈灼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他旁边拥着他的苏净丞率先沉下了脸。

沈灼的病情一直是他最不愿意被提及的伤处,而沈灼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更是苏净丞心里一块巨大的阴影。

敏感而疼痛,不能也不接受任何陌生的碰触。

他将沈灼护在身后,厉声用地道的英语问到:“What do you mean?”

工作人员也严肃了起来,他伸手指了指沈灼,又指了指苏净丞,做出了一个迷惑的姿势:“I’m sorry,But we are not sure if he wants to marry you or not。(我很抱歉先生,但我们无法确定另一位先生是否想与你结婚。)”

气氛一下子沉滞了下来,苏净丞在来之前做了很多准备,却唯独没有想到工作人员会因为一个小意外就怀疑他和沈灼,甚至做出了非常大的质疑。

拉斯维加斯的婚姻登记处每天迎来送往,而国外的工作人员相对感情更加主观。

后面排队等待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好好的一件事就这样被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在和工作人员用英语快速的对峙中,苏净丞回头看了沈灼一眼。

那眼神里有无限爱意和担忧,却唯独没有嫌弃和后悔。

说起后悔……苏净丞更担心沈灼后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也许这一次来拉斯维加斯登记的机会是他唯一能和沈灼真正结婚的机会。

如果错过了,也许沈灼依旧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却永远都不会再陪他来一次拉斯维加斯。

他也明白,在沈灼的心里,两个人只是凑合在一起,勉强度过剩下的日子罢了。

但苏净丞从不是这样想的。

他想要和沈灼一起,好好的,幸福而圆满的,过完他们的下半生。

然后葬在一起。

苏净丞下意识伸手握紧了沈灼的手,正要在开口继续跟工作人员协商的时候,却听到被他藏在身后的那个人缓缓开了口。

他已经一年多没有说过一句话了,嗓音有些沙哑,连发音都不再那么清晰。

而他却很努力的放慢了语速,将每一个字都用最简单的英文,一边思考一边说了出来。

“Sorry……”沈灼向旁边挪了一步,朝工作人员温和的笑了一下,“my English is poor。”

他短暂的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用词,又像是在回忆到底该如何开口说话。

沈灼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长期的不言不语对他的言语能力多少有些损害,在停顿之后,他扬起了和苏净丞相牵的那只手,然后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他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来,绝口不提自己精神有些问题而不能言语的事。

“I love him。”

做生意的人永远都知道让自己的表情如何更加真诚,沈灼笑容不变,声音轻柔,“I would like to……marry him。”

而就在下一秒钟苏净丞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晕的孩子,他带着满眼的震惊与喜悦转过身来,然后猛地抱住了沈灼。

他将头埋在了沈灼的脖颈上,而就在几秒后,沈灼很明显的感觉到那个位置传来一片温热。

是苏净丞哭了。

******

因为担心环境转变影响了沈灼的身体,在沈灼出院之后苏净丞仍然陪着他在美国停留了一段时间。

在平层公寓里住了几天苏净丞又觉得城市嘈杂,想了半天又去费城近郊谈了个小庄园下来,带着一脸嫌弃的沈灼搬了过去。

由此沈灼便开始了为期许久的小米虫生涯,每天吃了就睡,睡醒了就晒太阳,一边晒太阳还能一边围观苏净丞在厨房里里外外的忙活。

在医生定期的几次会诊后,所有主治医生一致觉得沈灼的病情恢复良好可以出院。

于是苏净丞大手一挥,卷起沈灼在美国的所有行李,带着自己的大宝贝准备回国。

这三年来苏净丞基本没怎么回过国,在圈子里的狐朋狗友一传十十传百的都知道他这次决定以后完全回国发展后,喊着要前来接机的人立刻就多了起来。

苏净丞是习惯了商场上这一套的,沈灼也是商业圈里出来的,对这一套更是无比熟悉。

但他性格和苏净丞不同,在医院呆了几年之后整个人更不喜欢吵闹,所以临回国前几天准备特意跟苏净丞提了一下这事儿。

对久病的人来说阳光是十分重要的,为了保证沈灼既能享受到充分的阳光又不被晒伤,苏净丞专门去找设计师给沈灼弄了个角度科学的晒台放在院子里,晒台下放了一张小桌和一张按照沈灼的人体构造特制出来的工学躺椅。

此时,被养胖了好几斤的沈先生正懒洋洋的靠在那张椅子上,眯起眼睛,透过厨房的大窗子视察苏董的熬排骨汤工作。

旁边的小茶桌上还放着一杯刚沏好的养生茶,里面装着红艳艳的大枣和枸杞。

不用怀疑,苏净丞一会儿还要出来检查他有没有喝完。

沈灼有些忧郁的叹了口气,他本来是不挑嘴的。

但一个人被养的太过精致了,尤其是每天都被劝着哄着吃这个吃那个,再好的东西都觉得没了滋味。

所以他才被迫进阶成了一个挑嘴的人。

他将腿上的书页随手翻了一页,然后朝苏净丞那边望了一眼,认真的想了想,努力开口商量道:“苏净丞,这茶里都有枸杞了……排骨汤里能不能不放枸杞了啊。”

两人隔得距离不远,苏净丞本来就时时刻刻注意着沈灼这边的动作,闻言立刻看了一眼,发现沈灼还在椅子上乖乖靠着,才又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汤。

他安抚性的笑了一下,嘴上却毫不留情的道:“不行,枸杞补气补血的,前两天医生才说你太虚了。”

你才虚!你全家……算了,人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沈灼恨恨的瞪了一下眼睛,低下头看书去了。

过了一会儿,苏净丞就从厨房里端着一只小盅走了出来,来到小院子里,然后把小盅放在了沈灼面前。

他的身上还穿着一件浅蓝色带碎花的围裙,是沈灼在当时超市打折的时候去买的,他觉得这个颜色很好看,就是穿在苏净丞身上有些微妙的违和感。

因为害怕烫到沈灼,苏净丞将小盅摆放的位置离他稍微放远了些,然后很熟练的伸手探了探沈灼的额头,又自然的抓过沈灼的双手摸了摸,最后屈膝矮下身子,保持到和沈灼差不多的高度,亲亲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体温正常,奖励一下。”

沈灼白了他一眼,探头看了一眼小盅里的排骨汤,苦着脸道:“还放了橘皮,苏净丞,这汤你自己喝吧。”

苏净丞被沈灼框了几次之后打死都不再上当,他在沈灼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紧紧密密的靠在躺椅上,他熟练无比的把沈灼捞进怀里,咬了咬他的耳垂:“乖,喝完给你洗水果吃。我买了车厘子,还有山竹,想吃吗?”

沈灼有气无力的翻了翻眼皮,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你就给我吃十个……”

连味儿都没吃出来就没了= =

“那东西是凉性的,吃多了不好。”

苏净丞见沈灼没有一点动勺子的欲望,便用一只手揽着沈灼,另一只手将放凉了一些的汤端了过来,用揽着沈灼的那只手舀了一勺送到他嘴前,熟练极了的哄道:“宝贝听话,就尝一口,好不好?”

自从两个人重新在一起后,苏净丞又把之前那套最喜欢的称呼搬了出来,沈灼屡教也不悔改,最后终于放弃任苏净丞自流了。

他到底不是那种一点不讲理的人,加上这段时间两人亲密惯了,他的不习惯硬生生被苏净丞改成了习惯成自然。

沈灼浅浅叹了口气,就着苏净丞的手把那勺汤喝了,然后接过了小盅:“我自己来吧。”

苏净丞是极其乐意一口一口给沈灼喂的,看沈灼自顾自拿过了汤,低下头自己喝了起来,眼底便有些黯然了下去。

在一起这么久了,沈灼到底还是不喜欢依赖他,也不再乐意凡事都靠着他。

但也总比之前要好多了……

苏净丞将沈灼抱紧了一点。

等到喝完了汤,沈灼已经没有食欲去吃水果了。

苏净丞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他便懒散极了的靠回了那个怀抱里,然后两个人一起窝在了躺椅上。

晒夕阳。

沈灼小小的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的问道:“咱们行李收拾好了吗?”

他自然是不会操心这些事的,苏净丞连搬个花盆都怕把他累着,眼见着要到回去的时间了,沈灼便顺口问了一句。

苏净丞将沈灼盖在身上的薄毯拢了拢,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你平常爱用的那些大件都让人打包好了,小东西我也装好了,等等给你看看还有没有要带的。”

沈灼有些无奈,他将苏净丞在自己身上捣乱的手抓了下来:“那些大件放这里就好了,带回去干什么?”

“你喜欢用的那些东西当然要全部带回去。”

苏净丞一脸理所当然,低下头在沈灼的眼睛上吻了一下,“宝贝,我想把你喜欢的东西全部都给你。”

——你喜欢的东西都被运去我那里了,你是不是也就能一直和我在一起了。

第120章:关于工作(三)

苏净丞本来是没有拒绝狐朋狗友来接机的,临走前一天晚上,两人窝在软软的沙发上一起看综艺。

沈灼最得意的几个策划就是“一娱”旗下的综艺节目,前前后后为公司捞了不少钱,为了激发创意,闲暇时间他也经常会看一看这类的新节目。

苏净丞在沈灼面前向来没有意见,沈灼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刻他正牢牢的将沈灼拢在怀里,温热的唇有一下每一下的贴着沈灼的耳廓,亲昵又温馨。

投影上的综艺节目开始插入广告,沈灼伸了伸懒腰,慢悠悠的道:“苏净丞。”

苏净丞所有的注意力本来就全部放在沈灼身上,立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灼坐的更舒服一点,顺便在他的耳垂上亲了一下:“怎么了?”

沈灼也没躲,任苏净丞亲了好几下,才道:“明天回去你朋友是不是要来?”

苏净丞没多想,伸手摸了摸沈灼软软的头发:“对啊,峰子他们几个好久前就在跟我联系。也挺久没见了。”

沈灼垂下眼,似乎独自想了想,然后道:“那明天下了飞机我跟你分开走吧。我先回去。”

苏净丞抱着沈灼的手僵了僵,他下意识去看沈灼的表情,却发现他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神情。

温润又带着几分淡薄,和两人平时相处没什么不同。

苏净丞却觉得这句话像是一把带着尖刺的小刀一样狠狠的扎了他一下,又深又利,鲜血直流。

他将沈灼抱紧了一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音色里却已有几分慌乱:“宝贝,你别生气……你要是不喜欢,我不让他们过来就行。”

沈灼闻言却抬起眼看了苏净丞一眼。

那眼里有着显然易见的疑问和不解,甚至还有些惊讶。

他伸手拍了拍苏净丞揽在他腰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开口解释道:“我没有不高兴啊,只是觉得那都是你的朋友,你们好久不见,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那都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所以我也没有兴趣见面,更没有兴趣了解。

苏净丞闭了闭眼。

沈灼做惯了生意,说话向来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全藏在了自己心里。

温柔又残忍。

苏净丞感受着怀中温热的身体,这段时间沈灼在他的精心照料下终于长了些肉,但对比其他人却依旧偏瘦。

气氛只沉滞了片刻,苏净丞率先硬生生的带出一个笑来。

他在沈灼的侧脸上亲了亲,又在那个人一脸不解的转过来看他的时候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等等就去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别过来了。”

苏净丞将沈灼转过来抱进怀里,又将脸埋在了沈灼的颈窝,轻声道,“宝贝……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

苏净丞关于两人回国之后的甜蜜日常计划很快就落空了。

毕竟对于一个工作狂来说,根本不存在蜜月问题。

而且沈灼一直觉得苏净丞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了,两个人就算结婚领了证,也完全不需要度蜜月。

度什么蜜月啊?哪有工作好玩。

“一娱”董事长重新回公司掌权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商圈。

在外界的芸芸猜测中,沈灼携“一娱”新晋小花旦共同出席娱乐圈慈善晚宴的新闻登顶头条,重磅向外告知——沈灼正式回归京城商界。

虽然有苏家支撑,但苏老爷子的势力毕竟不比从前,苏家更是只有一个大伯可以在仕途上给予支撑,就算苏净丞再有天赋,在刚回国这段时间也忙的焦头烂额。

苏净丞准备把这两年在美国做的投资公司主体移回国内,再把美国那个重新设立为分公司,在经济整体萧条的环境下,他这段时间再次体会到了八年前创业的艰难。

做完手术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病根,苏净丞最怕的就是沈灼的病情反复,纵然离开美国时医生一而再的给他保证过沈灼的治疗情况非常完美,苏净丞也丝毫没有放松过。

沈灼的药一直没有停,就算是这么忙的情况下,他每天的中药和西药也是苏净丞亲自送到“一娱”来,亲眼盯着沈灼全部喝下去,然后再开车接着去忙自己的事儿。

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整个“一娱”高层都知道了。

但沈灼向来低调,苏净丞受沈灼的影响也不再向过去那样张扬,除了“一娱”内部高层人员,外界对沈灼的恋情一无所知。

白手起家的大学生到如今的金龟婿——商业天才的名号被媒体往沈灼的脑袋上一套,瞬间重新渲染了一个色彩斑斓的人物形象出来。

而沈灼之前从未传出过任何恋情,这天好不容易被媒体捕风捉影的拍到了晚宴后他送“一娱”新晋小花旦回家的消息,瞬间引爆了头条。

等苏净丞在国外忙完一轮向国内投的新融资,正要给沈灼打个电话看看他在干什么的时候,随手翻开手机,推送的好死不死就是最热的那条新闻。

“惊爆!‘一娱’钻石老总终于有属?赢家竟是刚成年小花?”

苏净丞最近新换了助理,刚上任不久的小助理最近跟苏净丞国内国外来回飞的只剩下了半条命,此时正要跟老板问加薪的事儿,一抬头却突然发现明明刚融资成功的老板脸色竟然比失败的那方还黑。

——活像是被人抢了老婆。

小助理当然只敢在心里偷偷腹诽一下,她小心翼翼的跟在苏净丞身边:“老板……合作方说准备了个度假山庄,我们……”

“不去!”

苏净丞声音冷极了,他握在手机上的手甚至捏出了骨节的响声。

他在原地沉默的站了一会儿,才转过来对小助理道,“你去订回国的机票,越早越好,马上去订!”

小助理一脸懵逼:“苏董……咱们不是原计划呆三天吗?”

苏净丞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他一句话都没说,小助理却觉得那眼底的郁气似乎快要从神情里溢出来。

阴鸷的,像是被抢走了最宝贵的东西的那种眼神。

“现在去订。”

小助理吓得抖了一下:“我马上去老板!我立刻就去订!”

苏净丞回到国内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又从机场自己开车回了家。

深夜路上没人,平时要两个小时的车程今天只要半小时就到。

由于项目还没完,负责人和助理都没有跟他回来,苏净丞将车停在了别墅前的院子里,然后向别墅内看了看。

别墅是三层的洋房,十二车库再加大院子,布置的温馨又简单。

这是他和沈灼的家。

他精心挑选,悉心布置,从他买下这里好到终于迎了沈灼一起住进来,整整花了七年时间。

别墅内没有亮灯,在昏暗的路灯下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主卧的窗帘是拉着的。

苏净丞一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沈灼是回来住的。

他怕这么晚回家吵醒了沈灼,索性在车里坐了下来。

苏净丞打开车窗,然后取了一支烟,慢慢点上抽了起来。

自从知道沈灼的病,苏净丞没有再让沈灼碰过一根烟,连带着自己也一起戒了烟。

但他今晚却突然很想抽烟。

他安静的坐在车子里,想了一会儿,又拿过手机,翻出今天,不,应该是昨天的新闻了。

从一个半球到另一个半球,他只离开了沈灼不到两天,就已经有人在觊觎他的爱人。

娱乐记者的照片拍的非常丰富,从那位小花旦挽着沈灼的手出现在晚宴现场,又到两人离开,再到沈灼送了那位艺人回家。

一路跟拍。

苏净丞将车窗彻底放了下来,在凉丝丝的夜风中,却依旧觉得窒息的厉害。

照片中的那个女人身娇体软,对着沈灼微笑。

苏净丞疲倦极了的靠在车背上,他已经连轴转了三十个小时不曾休息,精神状况在告诉他疲倦,而大脑皮层却无法停止思考。

沈灼……

沈灼……

沈灼……

沈灼从没有跟他正面的讨论过性向问题。

他会不会……喜欢上一个,女人?

会吗?

苏净丞就这样在车里直挺挺的坐到了天亮,他僵硬的扶着车门走下车,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正是八点的时间,沈灼正坐在大客厅的餐桌旁喝早茶。

一夜的无眠让苏净丞看上去有些狼狈,他顶着偌大的黑眼圈,和端庄优雅的坐在桌旁的沈灼撞了个正着。

沈灼的印象里还是好几年前苏净丞受伤的时候这么狼狈过,一眼看过去被吓了一跳,立刻问:“你不是要去三天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苏净丞的眼睛在看到沈灼的那一瞬间亮了起来,随即似乎又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立刻几步走进了浴室去冲了个战斗澡,刮好了胡子又用冷水敷了敷黑眼圈,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走了出来。

沈灼已经不在客厅了。

——似乎刚才的问话只是随口一句,并不是真正关心。

苏净丞心下一凉,又隐隐约约听到楼上主卧似乎又动静,赶忙几步追了上去。

他推开门,沈灼正在衣帽间里试一对袖扣。

似乎见到是他过来了,沈灼抬眉对他笑了笑,将袖扣扣好了之后抬了抬手:“好看吗?”

苏净丞看着沈灼依旧清隽温润的五官,只觉得嗓子发痒:“好看。”

沈灼点了点头:“那行,那就这样了。”

他将袖扣盒合上,转身往外走,边走边随口道,“你回来了就睡一觉吧,还要去吗?”

苏净丞既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突然轻声道:“今天是周六,你去哪里?”

“哦,对……忘了跟你说,”沈灼好像也没有瞒着的意思,他转过来对苏净丞笑了笑,“公司有个新人准备演而优则唱,今天首录,喊我去看看。”

苏净丞站在原地,只觉得沈灼的笑就像是冷冰冰的刀子一下一下往他五脏六腑里扎。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抬起手机,将娱记偷拍的照片摆在了沈灼面前:“是她吗?”

沈灼似乎愣了一下,他看了两眼照片,又去看照片背后的苏净丞。

他似乎有些无语:“苏净丞……你也是做过娱乐圈的,这年头捕风捉影都能成新闻,你怎么也会信这种事儿?”

——因为是你,所以我才……更加担心。

苏净丞第一次没有在沈灼面前主动先退一步,他拿着手机的手也没有放下来,而是十分坚定道:“沈灼,是不是她?”

“是她。”

沈灼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她才入行三年就拿了影后,我觉得她的确有合适的身份代表‘一娱’出席那个晚宴。”

“那我呢?”

苏净丞手中的手机“哐啷”一声砸在了木地板上,也同时重重的砸在了两个心里。

他朝沈灼笑了一下,却笑得苦涩极了:“没有她……还会有别人,是不是?”

沈灼神色平淡的看着他,却没有答话。

“沈灼……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跟我以伴侣的身份,去出席晚会,是么?”

沈灼却依旧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一下被狠狠的拉开了一大截,又在中间隔了一柄冰冷极了的刀刃,谁碰触谁就会受伤。

苏净丞站在原地看了沈灼半晌,终究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向后退了两步,在主卧的床沿上坐了下来。

“算了……宝贝,你先去忙吧。”

苏净丞的手紧紧的抓住蓬松的棉被,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极了他此刻心中的感觉。

一直下沉,像是无底洞。

他低下头,像是累得被抽去了最后一根稻草。

在漫长的安静后,苏净丞却发现沈灼没有离开。

甚至他转过了身,站在了苏净丞的面前,亦不知道站了多久。

两人一坐一站,苏净丞抬起头来,以一个仰视的姿态专注无比的看着距离极近的沈灼。

那像极了一个祈求救赎的姿态。

他看到沈灼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也跟着颤了颤,他站在自己面前,良久后像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苏净丞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便看到沈灼朝他伸出了手:“走吧。”

“去哪儿?”苏净丞下意识的伸手握住了沈灼的手。

那双手依旧有些冰凉,却因为再也没有干过重活,显得柔软而细腻。

那是一双保养完美的手。

“去跟我一起听她的专辑首录。”

沈灼有些冷淡的别开了眼,不再看苏净丞,却也没有抽出被他拉住的手。

以两人的默契,一句话足够苏净丞彻彻底底明白沈灼是什么意思,他沉郁到极点的心脏像是被强行打了一针强心针,一瞬间又重新跳到了喉头。

他猛地一把拉住沈灼,又将他转了个圈,让两人面对面。

苏净丞将唇贴在沈灼的鼻尖上,轻声却坚定的道:“以后都让我跟你一起去?”

沈灼不想看他,显得有些不太自在,他想向后退两步:“以后再说……”

苏净丞怎么可能容许他在这时候退缩,双手把住沈灼的腰强行把他拉回了怀里,控制住沈灼痒痒肉的位置:“说不说?不说挠你了?”

沈灼:“……”

苏净丞伸手碰了碰沈灼腰上的痒痒肉,他本来就敏感,这样一摸立刻被迫挣了两下,不小心就倒进了苏净丞怀里。

“是不是以后都让我跟你一起去?”

沈灼无奈的借着苏净丞的身体保持住自己的平衡,咬牙道:“是……”

“宴会我也要去。”

苏净丞咬了一下沈灼的鼻尖,不客气道,“我把国外的融资公司全部挪回来了,不给你丢人。”

沈灼鼻尖被咬红了,他瞪了苏净丞一眼,没有说话。

苏净丞笑着重新将沈灼抱紧:“不许,尤其不许跟别人去,只许跟我去!”

“你不要特寸进尺!唔……”

第121章:关于前任(四)

临近过年的时候,许一回国的消息沸沸扬扬的点燃了因为年节而略显沉寂的娱乐圈。

对于进入娱乐圈早的艺人来说,许一向来一帆风顺的令人艳羡,在他们还在潜规则的泥淖中苦苦挣扎之时,许一早已在沈灼铺垫好的大道上风风光光,而在他们终于摸爬滚打成熟之后,许一又明哲保身的选择了出国。

而对后来的艺人来说,许一更像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神话。

他激流勇退之时的每一个决定,都让他以后的每一步走得更好。

六年前出国之时,许一在完成学业后没有选择回国,而是将重心移到了国外。

他像是完全放弃了国内的积累,又将自己的演艺之路推倒重来,偷偷一个人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去参加了一档国外的选秀节目——直到再次脱颖而出。

当一颗亚洲面孔的歌坛新星用他的嗓音漂洋过海,再去出现在国内演艺圈时,许一这个名字再次引爆了头版头条。

时间是最好的遗忘药,又是最好的缓冲剂;六年的漫长光阴让众人将许一的不好忘得干干净净,又让许一的顽强坚韧将他的老粉新粉感动的无以复加。

那个曾经带给她们欢笑和眼泪的男孩子,那个直爽又害羞的少年——

终于又回来了。

在折腾了一段时间之后,苏净丞的公司终于全面稳定了下来,他十七八岁就跟着苏父做生意,有些事情实在是得心应手,慢慢腾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多。

于是沈灼就被看的越来越紧。

苏净丞怕极了沈灼的身体再出问题,恨不得全天围着沈灼转,现在时间多了起来,来“一娱”报道的次数便更加频繁。

今天苏净丞来“一娱”的时间比平时更早。

沈灼其实没个准确的下班时间点,他工作的时间一向按照工作量来定,但总不会比五点早。

苏净丞今天四点不到就跑来了“一娱”。

他在“一娱”办公楼前仔仔细细看了看公司的名字,又想起今天在新闻上看到的那个即将回国的人,好半天才忍住心里“蹭蹭蹭”往上冒的怒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来,甚至还和前台的几位姑娘点了个头。

他和沈灼的恋情前一阵子被爆了出来,娱乐记者跟拍了一路,从苏净丞从公司接沈灼回家一直拍到了两人进了同一栋别墅。

两人一个是娱乐公司老总,一个是新兴壮大的投资集团董事长,又是同性,新闻简直爆点十足。

但新闻出来后苏净丞和沈灼都没有任何回应。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就相当于是默认了。

“一娱”的所有员工早都已经在苏净丞的殷勤报道下清清楚楚的知道了两人之间的关系,看到苏净丞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老板娘,面带笑容的看苏净丞一路从总裁专用电梯升到了沈灼办公室的楼层。

沈灼正在办公室里跟Aimee说一个新节目的事项,苏净丞轻轻敲了敲门后直接走了过来,笑出四颗无害的白牙:“宝贝。”

沈灼:“……”

Aimee非常识相看了看苏净丞,又转过来看了看沈灼:“老板,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先出去了。”

“……”沈灼看了看手里说到一半的策划,“好吧,其他明天再说。”

“好的老板!”

Aimee踩着高跟鞋出去了,路过苏净丞的时候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半被打断有些不爽,转了转眼珠后亮嗓道,“老板夫人好!”

可惜苏净丞完全没有介意,甚至笑容更灿烂了一点:“Aimee好久不见!”

“……”Aimee的高跟鞋声更加清脆了。

沈灼叹了口气:“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苏净丞关上办公室门,将西装外套随手丢在了沈灼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然后走到办公室后,将手放在沈灼肩膀上:“中午的药按时吃了吗?”

沈灼提起药就摆不出好脸色,他伸手弹了弹桌上的保温杯:“托你的福,趁热喝了。”

“真听话。”苏净丞弯下腰亲了亲沈灼的侧脸,熟练无比的帮沈灼揉着肩膀,“今天早点下班好吗?我新学了几个菜,今晚做给你吃。”

苏净丞一般来了之后沈灼总是不好继续工作,他顺着苏净丞的力道往后靠了靠,让他顺便帮自己按按脖子,随口问道:“什么菜啊,说来听听?”

“东坡肉啊,清炒菜心,地三鲜都会,还有……”苏净丞顺口报菜名,还没说完就被Aimee推门打断了。

此时沈灼正懒洋洋的靠在苏净丞怀里,整个人都显出几分慵懒的倦色,和平时工作时的姿态很不一样。

苏净丞下意识的不想让别人看到这样的沈灼,还没来得及动作,却发现沈灼自己已经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姿态。

“什么事?”

沈灼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Aimee道,“进来说吧。”

Aimee犹豫了一下,眼神飘向苏净丞定格了半晌,又移了回来,十分犹豫的看着沈灼:“老板,外面有个电话想接进来……”

“一般这种电话你们处理就行。”

沈灼一抬眉,有些笑意道:“什么电话这么不一般,还能让你亲自来请示我一趟?”

Aimee抿了抿唇:“好像……是个熟人。”

今天的新闻头条沈灼也看了,但他向来不会把个人感情和私事混为一谈,两方既然已经解约,他便没有权利再行评价,看过也就罢了。

但现在看到Aimee的神色,沈灼突然隐隐约约有了一种猜想。

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猜想说出来,Aimee已经先开了口。

“是许一打过来的,沈董,要帮你接进来吗?”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沉了下来。

Aimee甚至可以感觉到几乎是在她说出口这句话的同时,一道狠厉极了的视线从沈灼身后恶意无比的放在了她的身上。

她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却看到苏净丞已经垂下了头,温柔无比的看着沈灼,一句话都没有说。

在一个突然的瞬间,她突然恶狠狠的打了个寒颤。

又或许苏净丞那个人的性格从来没有变过,他依旧是最初那种倜傥又冷血的公子哥性情,却只是对沈灼收起了所有棱角。

“接进来吧。”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沈灼温和的笑了一下,“告诉他我在办公室,直接转进来就行。”

“好的老板。”

Aimee转身出去了,片刻之后,沈灼桌上放着的那台电话就响了起来。

苏净丞放在沈灼肩上的手仍旧恪尽职守的帮沈灼按摩着肩膀,甚至连力道都克制的完好,似乎生怕受到肩膀主人的不喜。

沈灼转过身看了苏净丞一眼,见他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便直接伸手将电话接了起来。

一时间两个人竟然都没有说话。

倒是沈灼微微叹了口气后先开了口:“是许一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似乎已经带着哽咽:“……灼哥,灼哥。”

沈灼有些茫然的抬起头看了看办公室另一头的那面落地窗,此时他能看到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忙碌又嘈杂。

沈灼停顿了片刻,轻声道,“许一,你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你独自走过了那么多路,已经披荆斩棘,不需保护。

他曾经衷心的希望许一能够成长起来,现在终于也算是得偿所愿。

许一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沈灼会这样对他说话,在一段长久的寂音之后,他清亮好听的声音却显得涩哑:“灼哥,我想见你。”

沈灼停了停,微微笑道,声音带着安抚道:“以后都是同行,娱乐圈最爱做宴会,会见到的。”

许一的声音听起来失望极了,他有些委屈道:“灼哥……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一。”沈灼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两人从认识,到相恋,再到分手后的所有时光里,沈灼第一次打断许一说话。

似乎就连沈灼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主动开口打断许一,他愣了两秒,才缓缓的道:“许一,我不想再去猜你的意思了。”

沈灼的声音里慢慢带上了一些因为年岁而添赋的成熟和,更显磁性与优雅,他思忖了几秒,温和道:“六年多了,许一,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古人所谓三十而立,他已经跨过而立之年又两个年头了。

由于早年的病损,他必须遵医嘱开始提前养生,既吃不得酸辣,更碰不得冷品。

他被苏净丞精心的养护成习惯,像是一碰就坏的瓷器。

而六年过去,许一才不过二十四岁。

这是一个艺人最好的年纪。

“灼哥!你才不老!”电话那头的许一像是炸了毛的小刺猬,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来。

沈灼耐心的听完了这句话,慢慢露出一个笑来,他摇了摇头:“也许还不算老吧……但是许一,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已经没有时间陪你成长了。”

他为了许一错过了“一娱”最需要监督的起步期,而后遗症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收拾干净。

“我已经成长了,灼哥!”许一在电话那头道,他的声音由一开始的高昂慢慢低了下去,最后轻声问,“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灼哥,现在我比以前更受欢迎了,我会让你能依靠我的。”

沈灼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下意识的用手敲着面前的办公桌,只敲了两下,那只手就被从身后探来的另一只大手牢牢包了起来。

苏净丞的另一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此时他微微向前,用另一只手更紧的搂住沈灼,然后将头埋在了他的肩窝处。

沈灼呼吸一滞,像是生怕苏净丞发疯,过了几秒后却发现他竟然十分安静,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他将注意力重新从苏净丞那里挪回来,正要开口,许一却抢先道。

“灼哥,你那边是有人吗?”

当你满心满意都会另一个人的时候,连一丁点微弱的变化都能悉心捕捉。

沈灼正想开口说“没有”,却突然感觉到趴在他肩窝处的苏净丞整个人一僵,就连抱着他的那是手都无意识的又紧了一下,随即像是怕勒到他,又很快松了开来。

“是啊……苏净丞在我这。”沈灼的声音里带着清晰可辨的叹息。

许一如遭重击,他甚至好久都没再说话,只剩下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在电话中回荡。

“灼哥……你和他,还是在一起了吗?”

许久之后,许一声音极轻的问道。

“嗯。”

两人的气氛实在尴尬,沈灼没有多说,但也没有欺瞒的意思。

他和许一既然再无可能,沈灼便不愿意拖着许一,而且他性格向来不做欺瞒骗人的事,更不会给许一多余的希望。

甚至在沈灼的想法中,就算有一天他再次和苏净丞分手,也不会重新和许一在一起。

电话那头传来了几声声音很低的哽咽,像是被毁掉了重要东西的小孩儿,却又因为家长不让而不敢哭出声来。

委屈而可怜。

“我知道了灼哥……我知道了……”许一终于断断续续的将一句话说了出来,他又哽咽了片刻,“灼哥,我要回国发展了……”

沈灼点了点头:“我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价可以自己开个工作室。”

许一却没有接沈灼的话,他顿了顿:“灼哥,我想回‘一娱’……可以吗?”

像是怕沈灼拒绝他,许一很快的又补充道:“我不会要什么特殊条款和特殊对待,也不摆架子,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都听话!”

他声音里的哭腔越来越重,连表述都变得断断续续:“灼哥……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我能,回去吗?”

苏净丞距离沈灼的手机很近,加上许一情绪激动,声音自然就大了几分。

话音还未落,沈灼便感觉到了苏净丞握住他的那只手换了姿势,从包在手中到两人五指交握,就像是这样能给他更大的安全感。

但苏净丞却依旧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安静的待在沈灼身边,浑身充满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沈灼试着抽了抽手,却一点能抽出来的迹象都没有,他只能任由苏净丞动作,然后专心想了想。

“许一,我很久之前就告诉过你,我是个真正的商人。”

沈灼的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却很快就消失不见,“商人利为先,以你现在的身份,如果真的要回来,我自然不会拒绝。”

苏净丞从背后紧紧拥着他,两人几乎没有距离,熟悉的体温和胸膛让沈灼有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将上面没说完的那句话补了起来:“但许一,我不会再亲自为你拟写一份签约合同……而且,如果回来,见到我和苏净丞,你真的会高兴吗?”

“我……”许一张开了口,却发现自己没办法接下去。

“如果你想好了,可以直接联系Aimee。”

沈灼也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许一,这是你以后要走的路,不要因为一个人和一份感情轻易做决定,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这是我能教给你的最后一课。”

沈灼率先挂断了电话。

他有些沉默的在办公椅上坐了好一阵,直到苏净丞从背后绕道他身前,然后弯下腰轻柔极了的吻他,沈灼才伸出手推了一下面前的人。

苏净丞任由沈灼将他推远了一点,索性在沈灼面前蹲下身来,靠在沈灼腿前,微微抬头看着椅子上的他,决口不提刚才的事:“宝贝,我们回家吃饭,好不好?”

沈灼低头看着苏净丞,安静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笑了笑:“行吧。”

******

许一回国后和沈灼的第一次见面真的如沈灼曾经所言,是在一个万众瞩目的宴会上。

一年一度的最受欢迎歌手大会,许一回国后不负众望,一举夺了六项头筹。

随着“一娱”在娱乐圈的地位如日中天,最受关注的最佳年度男歌手颁奖嘉宾便落在了身为老总的沈灼身上。

宴会主办方联系了许久,Aimee终于被磨得受不了答应了下来。

苏净丞的新公司发展迅速,从单纯的投资公司拓展出地产和交通好几个新方向,虽然苏家慢慢没落,但苏净丞的名声依旧鹊起。

这个宴会两人正巧都收到了邀请,苏净丞便顺便接了沈灼下班后一起过来了。

苏净丞是浅灰西装配深灰领带,沈灼却是深灰西装配浅灰领带。

两人衣柜里的许多衣服都是苏净丞找国外设计师专门定制,沈灼一向不注意这些,直到情侣装占据了半边天才发现了端倪。

颁奖嘉宾要提前五分钟去后台,沈灼站起来时苏净丞为他整了整领带,又偷偷贴上去亲了他一下,这才放了人。

台上声音杂乱又空旷,沈灼看到自己要颁奖的人时,已经随着女司仪跨上了台。

目光望去,那个六年没见的少年个子又长高了一截,穿着一件版型出众的白色衬衫,笔挺而精神的向他看了过来。

沈灼微微一愣,跟在女司仪后站在了许一面前。

两人面对面而立,沈灼看到了许一眼底骤然亮起的小光束,还未燃尽便已经熄灭。

那种期待,欣喜,快乐,又转而消逝的神情。

“现在有请‘一娱’创始人沈灼,沈先生为我们今年年度最受欢迎男歌手奖获得者——许一颁奖!”

夺目漂亮的水晶杯从沈灼手中递到许一手中,两人指尖相碰,沈灼能清楚地感受到许一指尖一片冰凉。

颁奖嘉宾颁完奖就可以回去,沈灼正要下台,却看许一突然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来,对主持人道:“今天真的很高兴能获奖,我可以和沈先生拥抱一下吗?”

只是拥抱,又是庆祝的场合,这看上去实在正常不过。

沈灼还站在原地没来得及动,他接收到主持人递过来的眼神,片刻后点了点头,温和道:“当然可以,我的荣幸。”

许一几乎是立刻抱了上来。

观众席离颁奖台太远,没有人会发现许一抱的有多么用力,像是绝望前最后的一份挣扎。

观礼人数众多,许一率先松开了沈灼,他红了眼眶的眼底泛着泪花,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今天拿到了这个奖……真的很高兴,大家看我都高兴的快哭了……”

许一年轻俊朗的脸庞上,笑与泪都投射在大屏幕里,隐约看去再也看不清真假。

沈灼下台后便看到了等在那里的苏净丞。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件沈灼的长风衣外套,看到沈灼后便走过来将外套给沈灼披在了身上,摸了摸沈灼的额头,柔声道:“我们回家吗?”

沈灼点了点头,苏净丞便拉起他的手,两个人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在苏净丞车旁,沈灼碰到了同样六年没见Ria。

身为许一的经纪人,她应该才是陪伴着那个少年成长的人。

也是告诉了那个少年另外一条成名之路的人。

沈灼与她擦肩而过,微微点头示意。

她却站直了身子,在沈灼即将离开前道:“我和他闹掰了。”

“他”代表谁,两个人同时心知肚明。

公共场合,职业素养要求Ria避开了许一的名字。

沈灼转回过头,不经意的看了她一眼。

Ria似乎也没有在等待沈灼回应她,自顾自的道:“他在国外会有更好的前景,但他却不愿意继续待下去,非要回来。”

苏净丞很有耐心的陪在他身边,但沈灼已经没有了继续听下去的性质。

“他很怨恨我。”Ria对沈灼道,“他一直觉得,如果他没有留在那里,就不会错过你……他恨我。”

当了十五年经纪人的女人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直直的看着沈灼:“你说,他该恨我吗?”

沈灼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番,然后将视线收回来。

他转过了身,轻轻迈开了脚步。

“问你自己吧。”

第122章:关于他们(五)

沈灼三十五岁那年,苏净丞重建的企业终于成型,以国内为主体企业,北美为分公司的形式正式上市。

上市仪式重新举办揭牌会,公司上市名称更为“灼业”,意为归属沈灼的产业。

同日,沈灼正式受聘“灼业”名誉董事长,并持有新企业最多股权,苏净丞出任执行总经理。

国内自古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尤其沈灼自己还幸得上天眷顾,更是比较注重这个。

于是揭牌仪式他特地找了风水先生算了又算,既算时间又算地点,好不容易定在了今天。

沈灼性子向来较真,尤其是这种严肃场合,他本来是准备全程出席的,但因为一些不可说的原因……

总之,在亲自去揭了牌之后,沈先生暗搓搓的回到了宽敞的车里。

苏净丞身上仍然有些富家子弟的习气,从小养成的习惯一直就没能改得了,尤其嗜好各种车。

沈灼身体受不了委屈更是给了苏净丞买车的好机会,各种大型越野一辆接着一辆。

此时,神情不太好看的沈先生一手扶着自己的腰,正一脚一脚慢悠悠的往车边上挪。

快挪到门口的时候车上的司机看到了沈灼,赶忙窜下车给他开了门,有些惊讶道:“沈董,您不是说要全程出席的吗?”

沈灼脾气好,和司机助理相处都比较温和,交流起来也没有那么拘束。

如果换成苏净丞在这儿,司机肯定不会问这句话。

“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

沈灼客气的对司机笑了笑,顺着拉开的车门爬了上去,坐下来挨到座椅的时候神色又是一变,他咬了咬牙,勉强坐了下去。

司机回到前座:“沈董,咱要先回去吗?等不等苏董了?”

“灼业”的所有员工都和“一娱”一样达成了共识,从上到下基本没有不知道苏净丞和沈灼是一家的,再加上苏净丞是企业的创始人,员工称呼的时候两人都称董事长,谁也不得罪。

沈灼全身发软的瘫在椅子上,一会儿想起前几天苏净丞将股权转让协议给他时候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昨晚苏净丞压着他折腾的时候,不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抬了抬身子,恨不得现在让自己趴在车后排座位上,直接开口道:“不等他了,直接回家吧。”

“好嘞。”

司机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正要启动车子的时候,车门又从外被拉开了。

车外近来的人穿了一身非常得体的银灰色西装,深色领带,纯黑色的皮鞋干净又锃亮。

他乌黑的头发打理的整整齐齐,面容俊朗而英气,虽然不复二十多岁时的张扬桀戾,但却多了几分三十而立的成熟与气质。

在不耍流氓的情况下,看上去是个非常有气势的成功人士。

沈灼瞥了那人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懒洋洋的靠在车窗一侧,努力让自己的和座椅的接触面少一点。

倒是苏净丞一点都没在意沈灼冷淡的态度,他怕西装沾上会场烟味呛到沈灼,于是把外套随手脱了下来,然后上了车。

他熟门熟路的凑到沈灼那边将人揽进怀里,然后对司机开口道:“你直接回去吧,我等等开车带他回家,今天辛苦了。”

司机在“灼业”干了挺久,知道苏净丞出身不错,对待员工向来阔绰,今天加薪肯定少不了,于是干脆利落的给车上两人道了再见,自己回家了。

车上只剩下两个人,苏净丞的动作立刻就不老实了起来。

他凑到面前亲了亲沈灼的嘴和鼻尖,低声哄道:“宝贝,生气了?”

沈灼拧了眉,伸手推了苏净丞一把:“苏净丞!我都说了今天有事,让你昨晚做一次就……”

多亏了越野车的硕大体型,苏净丞把沈灼直接抱了过来,让他躺在自己身上,伸手一下一下的给沈灼顺毛,一边顺一边哄,面色无比自然说话毫无尴尬:“宝贝,你也知道我憋得久了,昨晚这不是没忍住。”

沈灼气得又翻了个身,向咸鱼一样背对着苏净丞。

宽敞的车厢足够他舒展开来,沈灼一转身就变成了趴在苏净丞身上的姿势。

三十五到四十之间如狼似虎的男人眯了眯眼睛,不怀好意的从沈灼秀气挺直的肩膀一直看了下去,最后停留在西装裤的双腿之间。

苏净丞吞了吞口水,顺毛的手轻轻放在了沈灼形状优美的翘起处,轻声道:“宝贝,昨晚你那里上的药现在该没效果了,再上一遍吧?”

沈灼本来今天精神不太好,被苏净丞一句话硬生生的给吓清醒了,他一下子从苏净丞身上爬了起来,后退两步警惕道:“你别动我!”

他起来的动作急,差点撞到车内的天花板,幸好被苏净丞拽回了怀里。

“好了好了,”苏净丞知道沈灼面皮薄,只好放下了在车内的情趣,将人抱紧了低声下气的道,“不逗你了,回家再上一次药,好吗?”

沈灼神色不怎么好,扭开脸不自然道:“我自己上就行。”

“好好好,宝贝最能干了。”苏净丞连哄带骗,将沈灼重新抱牢了,然后伺候着他躺下来,将车内的薄毯盖上,又在他眼睛上吻了吻,“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沈灼没有再挣扎,神色又慢慢露出了几分倦懒,他将手搭在额前:“揭牌会这样走了能行吗?”

苏净丞自己坐在驾驶座上,闻言转身道:“放心吧,几个重要的步骤我都亲自跟了,没事。”

“嗯。”沈灼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苏净丞将舒缓的轻音乐开了起来,他自己是不太喜欢这类的曲子,觉得不痛不痒,连节奏都感觉不出来,但沈灼非常喜欢,他曾经和沈灼的心理主治医生咨询过,这类的音乐也有助于帮助沈灼舒缓情绪。

虽然所有的医生都告诉苏净丞,沈灼恢复的十分不错,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可以算得上痊愈。

但当你真爱一个人,你会发现自己永远都在担心。

苏净丞担心沈灼会离开他,所以连睡觉都不能安稳,睡到半夜就要去摸摸另一边上的那个人还在不在。

他担心沈灼会有后遗症,所以无时无刻都要下意识的要去探探沈灼前额的温度,听听心尖上的人呼吸是否均匀,肺部有没有不明的杂音。

他甚至担心沈灼会抑郁症或者应激障碍再次发作,害怕沈灼会自杀,他恨不得沈灼永远不要离开自己的视线一分一秒。

当你有了爱人,你就有了无法避免的弱点。

永恒的弱点。

苏净丞没有走车流量大的主干道,沿着车少的道路回了家。

车少的道路鸣笛声也少,不会惊扰到沈灼的睡眠。

苏净丞将车停入车库,然后下车将,轻轻的将沈灼从车内抱了出来。

不过沈灼睡眠一直很轻,迷迷蒙蒙他睁开了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后才道:“到家了?”

当心爱的人在你怀里,睡眼惺忪的问你一句是不是回家了——

那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苏净丞将怀中的人圈紧了,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回家了。”

沈灼打了个哈欠:“放我下来吧……”

苏净丞却没有放他下来,而是一直抱着沈灼,从大厅一直上了楼梯,走到三楼,直接将人抱进了主卧。

沈灼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竟然也没有挣扎,反而伸手揽住了苏净丞的脖子。

主卧的床大而柔软,是苏净丞最为喜欢的一件家具。

他将沈灼放在床上,随即自己也跟着压了上去。

沈灼愣了一下,立刻联想到昨天一晚上的惨烈情况,赶忙努力反抗的隔出自己和苏净丞之间的距离:“我不做了……”

“嗯,不做。”苏净丞笑了一下,伸手圈着沈灼的腰,把人重新拉近自己的范围里,“就抱抱你。”

“再做我们就分开睡……”沈灼迷迷糊糊道。

他其实困得不行,他有点认床,尤其这种软绵绵的床。

苏净丞凑过来吻了吻他,丝毫不顾及面皮道:“放弃吧宝贝儿,我就算去爬窗子也不和你分开睡。”

沈灼:“……”

他被苏净丞抱着睡惯了,也不管姿势舒不舒服了,眼见着就要迷迷朦朦胧胧再次睡着了。

苏净丞安安静静的看着沈灼,又将自己靠过去一点,吐气声呼在那人耳侧。

他顿了顿,轻声而小心翼翼道:“沈灼,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沈灼在他怀里动了动,隔了一会儿似乎勉勉强强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位置,他眯着眼睛,带着睡意随口道:“怎么过啊?”

苏净丞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紧密的连在一起:“就像今天这样,你累了我就跟你回来,带你回家,抱你上楼,一直抱着你,好不好?”

沈灼像是被苏净丞的呼吸声弄痒了似的轻轻笑了笑,调侃道:“说得好听,等你七老八十了还抱得动吗?”

苏净丞圈着沈灼的手又紧了些,反驳道:“宝贝,我到八十岁你也七十多了,除了我肯定没人喜欢你了,你也只能跟我一块过了。”

沈灼被苏净丞逗乐了,他抬起头勉勉强强从浓重的睡意中睁开一条眼缝,笑道:“哎,苏净丞,你就算计吧。”

苏净丞也笑,他低头蹭了蹭沈灼的脸,像是犹豫了好久,才轻声道:“沈灼,你还爱我吗?”

说完这一句后他就像是立刻反了悔,有些狼狈的赶紧加上了一句,“你还会爱我吗?”

沈灼微微阖着眼,呼吸声平稳而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没有回答。

苏净丞笑容僵了片刻,那把挂在心头的利刃重新将他彻头彻尾的锻造一番,疼痛从心脏泛到每一根指尖。

但那种疼痛却是无比熟悉的,熟悉到他甚至习以为常。

也甚至不再在意。

他吻了一下沈灼的唇:“但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宽敞的主卧装潢素净淡雅,是沈灼最喜欢的风格。

在漫长的安静之后,苏净丞听到靠在他怀里的那个人轻轻应了一声。

很轻很轻,就像是梦语中的呢喃。

“嗯。”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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