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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被妖王一见钟情怎么破 下——七里马

第40章:妖村(1)

见他们望过来,巧燕战战兢兢地走出来,站在门口。

低头了半晌,才慢吞吞过来。

“李先生,施音小姐。”她不知道陆苗叫什么,只好朝他点头。

“你说得情况我刚刚大概都了解了。咱们今天就出发。”

陆苗还愣了愣,刚刚?

这小丫头一大清早居然又找来了么?

“那施音小姐……”

“当然,她也一起去。”

巧燕明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你去收拾收拾,待会儿过来我们一起出发。”

“嗯。”巧燕很是高兴,一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真的要带施音小姐一起去吗?”陆苗问。

那可是女性进去了都会莫名其妙消失的村子,他立即想到:“不会是故意用这个案件把施音小姐带进去吧?”

“有可能。”李云唐吃饱站起身,“所以才更应该去看看。”

李云唐语气轻松,施音脸上一点犹疑也没有,淡定如常。

陆苗蓦然反应过来,是应该带施音一起去,如果他们两个都离开,她一个人在这更不安全。

毕竟李云唐是神。

昨天洗的T恤和长裤干了,陆苗重新换上。

可惜的是,他的包不见了。

床铺旁边有几片叶子,是之前放在他裤子口袋里的,幸好没有装进包里,才免于被偷走。

陆苗找了一块小布,放了两片进去,系好塞回自己口袋里,其余两片放在柜子里备用。

说不定可以用来防身。

一出来看见李云唐和施音都准备完毕。

李云唐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洁净如新的白西装和白帽子,带着一把透明雨伞。

施音则换下长裙,穿一件黑色蕾丝领口上衣和紧身裤,套了一双长筒靴,腰间束着繁复的小皮带,手上还有一双极为精致的黑色丝绸手套,拎着一个小包。头发倒没怎么变,还是虚虚地拢在脑后,相比于之前大家闺秀的感觉,这次显得很是干练。

他们这一全白一全黑,对比鲜艳,格外夺目。

以至于明明不是情侣装,看起来却像是故意搭配好的。

李云唐见他出来,转身,“好了,我们走吧。”

他打开伞,和施音一起遮太阳,两个人并肩走出屋檐下。

走出几步才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说:“抱歉,遮不下三个人。”

他又不需要遮伞。陆苗想,虽然很想吐槽一下,那把透明的伞能遮什么紫外线,但更大的感觉却是——

这已经不是虐狗,这是屠狗场。

陆苗一直走到门口才发现巧燕早就到了,躲在墙外面。

一见他们,她小小退后两步,仿佛不敢直视他们的目光。

“准备好了?”李云唐问。

“嗯。”巧燕声若蚊蚋地应了一声。

门口正前方停着一辆黑色大轿车,李云唐观赏侦探社大门后,打开车后门,“陆苗,巧燕,你们坐进去吧。”

“我能不能跟施音小姐一起坐?”巧燕低声。

“施音得开车。你要是愿意坐前面也可以。”

“……不了。”

陆苗先让巧燕进去,自己再坐进去。

施音开前门坐在驾驶座,李云唐则坐在右边位置。

很快施音娴熟地发动引擎,调转方向盘,倒车出去。

陆苗没想到施音的技能点这么多,倒是李云唐除了有点神力,一到家就是个废人。

车开上宽阔的马路上,人群来往,络绎不绝。

有些模糊的车窗,把外面染上了一层光晕,可仍能感受到上海的市区生机蓬勃,华丽异常,陆苗看向右侧,蓦然瞥见巧燕似乎很是紧张,低头一直搅着手,不时地往前看两下,又垂下脑袋。

陆苗问:“需要多久能到?”

李云唐回:“大概一个半小时。怎么,你要小解?”

“不是,问问。”

李云唐笑起来,“陆苗老弟,跟我说说,你们现代人是怎么小解的?”

……怎么小解,难道小解还有其它方法?

“就跟现在差不多。”

“那你们开车的方式变了吗?”

“没,也跟现在差不多。不过车的种类变多了,还有特斯拉。”

“特斯拉是什么?”

“就是不烧油,而是用电作为能源的汽车。”

“电力啊。”李云唐仿佛理解不出来,“不知道过几百年后会不会有能飞的汽车?”

“已经有了。”陆苗之前看过报道,“说是研制出来,但没上市。”

“诶——真厉害啊。”

陆苗想缓解一下沉默的气氛,所以跟李云唐聊天。

一谈起新奇有趣的东西,他的眼睛就在发亮。

陆苗想要是把他拉到现代去看看,他肯定会激动死的吧。

现在光是听他说,他就兴奋到整夜睡不着。

如果去了现代,他一定会像个小孩子一样拉着他问“陆苗老弟,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引起周围人惊诧不已的视线。

“陆苗老弟,你在想什么,这么开心?”

“没想什么。”陆苗恢复正经。

“我怎么觉得跟我有关呢?”

假装看风景,陆苗回头时,再次瞥见巧燕在极其焦虑地掐住双手,面容惨白,他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舒服,晕车?”

巧燕哆嗦着看了他一眼,立刻摇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不是。”

“噢。如果不舒服可以跟我们说,开慢一点。”

“嗯……”

施音放慢速度,陆苗也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不过这个姑娘还是非常紧张,或者害怕?

陆苗和李云唐在后视镜里对视一眼。

从繁华的市区出来,目光所及之处渐至于荒凉,连在城市边扎堆做苦力的农民都不见了,只剩几间茅草屋或者砖瓦房,很多屋顶都是开的,残破不堪,无人居住。

一路上只看见几个栽种蔬菜的中年妇女,和挑着扁担弯腰驼背的老年人。

轿车越来越颠簸摇晃。

让陆苗这种根本不晕车的人都觉得不太好受,只能尽力扶住车窗。

大概十几分钟后,车突然停住,李云唐说:“下车吧,开不过去。”

陆苗一推开车门,巧燕就紧跟着冲下车,寻到一个角落里狂吐。

她果然晕车,真亏能撑到现在。

陆苗闻了会儿新鲜空气才缓过来,发现他们是被一条河堵住了,河水呈深绿色,大概十几米宽,深度不知,像是从远处的山上流下来的,很长,目测不到尽头,河上有座桥,但很窄,估计轿车过去会有点危险。

再往前看,能隐约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

施音走到巧燕身边,递给她一块手帕。

巧燕白着一张脸摇头,只用自己的手帕捂住嘴。

“村子在哪?”陆苗问。

李云唐回答:“山脚下就是了。”

山脚下?

陆苗只能看见大山,和大山下的两座石壁墙,像弧形的门似的,把什么东西圈在里面。

“在里面?”陆苗怀疑。

“嗯。”

“真奇怪,还有把自己封起来的村子。”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李云唐转头问巧燕,“巧燕,还能走吗?”

巧燕歇了会儿,脸色恢复,点点头。

巧燕显得口干舌燥,施音递给她一个水壶。

她连忙摆手:“不,我不能喝您的水。”

“没事。”

巧燕这才接过,悬空着轻轻喝了一点,擦了擦嘴,用极小的声音说:“谢谢。”

施音把轿车调转,停靠到路边,从后车厢拎出一个小篮子,是她准备的午饭。

四个人往桥上走。

出门时还有大太阳,到了山脚下只觉得所有光线都被那座大山给遮盖住,阴凉无比。他们一前一后,沿着被踩出来的小路走成一列,两边全都是水坑,黏糊糊的泥巴,各种印记,像是昨夜下过雨,而很多人路过似的。

半个小时左右,终于到了村口。

所谓村口,只是两座石壁留出的缝隙,一张单人床的宽度,仍然只供人或者马车进去。路口旁有一块石碑,上面是朱红色的刻字“罗家村”。

“到了。”李云唐说。

巧燕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攥紧手帕一言不发。

“你家小姐就是在这里面失踪的吗?”

“嗯。”

“你们进去后碰到了什么?”李云唐问。

“很大的雾,什么都看不清,然后小姐就不见了,我因为害怕一个人跑了出来……”

“没有人拦你?”

巧燕摇头。

李云唐继续问:“你还敢再次进去吗?”

巧燕继续点头。

“上次的路还记得?”

“记得一点点。”

过了一会儿,李云唐轻轻问:“这次不怕我们失踪吗?”

巧燕短暂地瞥了李云唐一眼,别过眼睛,“你们……应该会没事的。”

“那请你带路吧。”

李云唐干脆地说。

巧燕停顿了很久,才像是老式汽车一样,缓缓迈动腿走在前面。

陆苗跟着她经过村口时,看见两旁的石壁上有红色的符号,都有些斑驳了。

是被刻在石头上,用朱砂还是什么东西填充缝隙。

不像是古文字,看不太懂。

陆苗注意到前面的李云唐和施音也看到了这些符号。

但他们没说什么。

如巧燕所说,没走多远,村庄里就起了浅浅的雾。

第41章:妖村(2)

雾是山雾,薄而透。

在朦胧之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嫩绿的田地,七八亩左右,两亩是蔬菜地,其它几亩有人弯着腰在插秧,现在是播种的季节。

往前看远处则是一栋栋房屋,青砖灰瓦,鳞次栉比,隐隐还有小孩玩耍的咯咯笑声传来。

不显得阴森,反而多了些缥缈的意境,像个世外桃源。

“我以为会是个空村子。”陆苗悄声对李云唐说。

“我也这么以为。”李云唐问走在最前面的巧燕,“你们上次来的时候没有碰到这么多人吗?”

巧燕低声说:“我们是晚上来的,他们都关门了。”

“为什么会晚上到?”

“我们是偷偷溜出来的,之前一直找不到路,花了很久才找到这里。”

“这么晚过来,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询问村民么?”

“他们睡得很沉,我们敲了很久也没开。小姐就说算了,先找个地方待一会儿,后来路上……就失踪了。”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村子的?”

“第二天早上。”

“也就是说你在村子里呆了一夜,后来见到村民了吗?”

“见到了。我还让他们帮我一起找小姐,但是他们也找不到,我才又回了家告诉老爷。”

走过农田便全是房屋,挨得很近,每家的占地很大,围着高大的篱笆。

院子里栽种了许多树木,晾晒着衣物和床单之类,屋顶上还晒着萝卜和白菜。小孩在空地上玩耍,女人们则坐在门口摘菜闲聊。

因为他们的经过,一道道目光便落在他们身上。

“小姐失踪后,你应该很惊恐才对,无论如何也会敲醒村民吧?”

“我敲了……”巧燕像是想起什么恐惧的事,声音微微发着颤:“我敲了很久的门,他们都不醒。”

“一个人都没出来吗?”

“没有。”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巧燕最前,其次李云唐和施音,陆苗殿后。

“谁告诉你,你母亲在这个村子里?”李云唐继续问。

“……一个大婶。”

“你们府邸里的大婶?”

“不是。”

“她是怎么知道的,来过?”

“嗯,她是无意看见的。”

“什么时候?”

“就在小姐失踪前一天。”

“白天?”

“嗯。”

“她当时看见你母亲在干什么?”

“就在路上走。”

“一个人?”

“是的。”

“她为什么经过这里?”

“她来这里采桑叶,她自己也养蚕。”

的确,仔细一看,这些村民们家家户户栽种的都是桑树。

像是以养蚕为生的村庄。

“你跟你小姐来的时候,村口的栅栏没有关上吗?”

巧燕不由自主放慢了速度。

李云唐继续说:“进来时我看到村口是有栅栏的,从痕迹来看,应该每天都用。如果他们晚上睡觉那么沉,敲门都醒不来,也许会在入睡前关上栅栏保证村子的安全吧?”

她脸都快埋在胸前,声音跟雪落在雪上似的,“……没有关上。”

“巧燕,这是你第几次来这个村庄?”

“第二次,除了跟小姐那次,还有这次就没了。”

“村长的屋子是在那边吗?”

李云唐突然用雨伞往东北方向指了指,那边有一栋略微高出周围的瓦房。

巧燕顺着望过去,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刚我们一进来,就有个人往那边跑,看来村长马上要出来迎接我们了。”

李云唐越过了巧燕往前走,“你一直低着头走路,明明只来过一次,居然也不用抬头辨认,看来记性很不错。”

“……”巧燕登时紧紧攥住帕子。

陆苗忍不住上前拍拍,熟门熟路走在最前面的李云唐的肩膀,“你很厉害呀!”

李云唐轻笑着环顾四周,“她不太会撒谎,而且村子里的细节太多了。”

“什么细节?”

“比如说,他们的房子都很新。”陆苗顺着他的视线望着整齐的房屋,“无论妇女还是孩子穿得都很好。你认为现在这种环境,一个村落能够光靠养蚕过成这样?”

“有道理。还有呢?”

“看看你脚下的土地。”

“什么?”陆苗低下头看,只是一条被人来人往踩厚实的黑色小路。

“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村口是泥泞的,村子里的泥土却很干燥。这么相近的两个场所,也没有遮盖,为什么一处干一处湿?”

“也许是挑水的时候路过,他们种田的话,需要从前面的河里挑水进来。”

“没错。那也应该是从村口到河水的直线路湿,而不是整块地都是湿的,还有那么多凌乱的脚印,你认为是谁的脚印?他们打水仗吗?”

“小孩倒是有可能打水仗。”

“脚印大小不对。”

“还有吗?”陆苗问。

“还有很多东西。不过我不打算告诉你。”

“为什么?”

李云唐拍了拍他的肩,宽慰似的,“要多动脑。”

“……”

总感觉自己好像被鄙视了。

陆苗没跟上李云唐,正好施音在身侧。

他忍不住问:“施音小姐,你看出什么了吗?”

“嗯。”

“什么?”

连施音都看出来了?

“村庄前面就是河,但我们一路走来什么没看到任何晾晒的鱼或渔网。”

陆苗仔细一想,的确是。

施音的声音略有些低冷,但很好听。

“村子里没有任何动物。”

陆苗才发现,连鸡鸭鹅猪都没有。

要是很穷的村庄还有可能,看起来这么富贵的不应该。

“不养动物,为什么要建篱笆?”

篱笆一般用来圈养动物,或者菜田防风。

可这里既没有动物,菜田也全在前头,为什么每家每户都要建那么高的篱笆呢?

“防山上的动物之类?”陆苗回答。

施音轻巧地走过陆苗身边。

陆苗自己想了想,也不对,不应该每家每户的防,直接在靠山的地方做一个大栅栏岂不是更方便?这两个人都这么聪明,显得自己笨死了。

如李云唐所说,那位村长大人的确出来迎接他们,就站在路口处。

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婆,矮瘦小,白发中掺了几根黑发,一身灰蓝色的长袍,头发高高束起,额头上还包扎着蓝黑色的绸带,手中握着一根非常高的拐杖,有点像古代人。

她身后跟着俩个年轻的壮汉。

“不知几位来,有什么事?”老婆婆的声音很是冷峻。

“我们是来寻找一位失踪的小姐。”

“之前警察来问过,我们这边没有人看见过她。”

“我知道。不过还是想来看看,如果这边方便的话,还想住一晚上。我们的车抛锚,暂时回不去。”

老婆婆盯了他们一阵,“跟我来吧。”

他们被带到了山脚下一座大祠堂里。

仍旧围着高大的篱笆,篱笆里有一扇门,用铁链锁着。

祠堂大堂最上方供奉的是一座怒目圆睁的钟馗像,案桌上燃烧着烛火,其余空空如也,左右两侧则是各两间厢房。

老婆婆冷淡地说:“你们可以在这里住一晚上。饭食的话,我再安排。”

“有劳了。”李云唐回,“我们会付酬劳。”

“嗯。”

“对了,婆婆。”

“叫我村长。”这位婆婆的声音简直可以用冰冷来形容。

“村长。”李云唐问,“你们晚上都睡得很熟吗?我听巧燕说,她怎么敲都敲不醒你们。”

“山里夜冷,为了防风,会把门窗关严实,很难吵醒。”

“那不担心晚上有盗贼进来吗?”

“不会的,我们一入夜就会封住村口。”

“能不能问一下现在村子里多少人?”

“你问这做什么?”

“好奇,村子里人口像是不多。”

“我们是个久远的村庄,自然人不多。”

村长像是不愿意跟他们闲聊,直接介绍说:“这位是我们村的小何,你有什么事就找他。祠堂出去后第一家就是。”

“谢谢村长。”

冷峻的婆婆拿着她的拐杖带着两个年轻人离去。

李云唐凝视着她的背影,回过身打量着钟馗像,用手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笑。

“怎么,感觉你笑得很得意?”

“没什么。”但李云唐的表情明显是提起兴趣的样子。

陆苗不甘示弱,来来回回在这祠堂前后左右观察了一圈。

“没有后门。”

“嗯。”

李云唐注意到了。

祠堂后面是山,就算有门也只能往山上去。

“不着急,坐了一上午的车也累了,咱们先歇会儿。”

因为只有两间厢房,所以李云唐和陆苗一间,施音和巧燕一间。

到了房里,陆苗还是忍不住问:“云唐大哥,我们不用再出去看看吗,或许会有什么线索?而且在这个祠堂里总有被关起来的感觉。”

李云唐眼光微微一瞥,“陆苗老弟,你的直觉真准。”

“……不会吧。”

陆苗开始觉得有点可怕了,“我们不用先跑出去吗?”

“不用了。等晚上吧。”

“为什么?”

“一个晚上无论怎么敲门都不会有人出来的村子,你不会很好奇吗?”

他才不好奇呢。

不过——

“不会是鬼村吧?”

“没那么恐怖。”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问一下巧燕,她应该知道些什么,没必要冒险。”

“巧燕知道得不多,而且她看起来非常害怕,刚刚村长说让我们留下来,她自己都大吃一惊。”

陆苗回想了一下,巧燕一直低着头,他忽略了她的表情。

他凑过去,“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这村子的奇怪之处了?”

“还有一些不是很明白。”

李云唐打量着这间房子,很干净,靠窗有一张床,墙壁里面摆放着一座钟馗小相,别无其他。

“告诉我吧。”

“我怕你会吓到。”李云唐笑。

“你这样说更吓人。”陆苗想了想,“跟妖怪有关吗?”

“有关。”

“不会跟上次火车上那些尸怪一样可怕吧?”

“不会。”

“吃人么?”

“不吃。”

陆苗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

那就更放心了。

李云唐笑起来,“不过晚上睡觉的时候,你最好含着建木叶。”

“为什么?”

“怕你睡过去醒不来。”

第42章:妖村(3)

“为什么我会晕过去?”

“自然是想让你晕过去。”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几位,请来我家吃饭。”

陆苗走出去,是那个小何。

他正站在祠堂大门口,不怕冷似的,穿一件褐色开口马甲,露出胸膛和胳膊,肌肤十分白皙。

陆苗低声向李云唐说:“山脚下很冷,他们穿这么少,这是不是也算一个细节?”

“陆苗老弟,你敏锐多了。”李云唐露出赞赏的目光。

陆苗想,他本来也不算笨好吗?

施音和巧燕从里间走出来。

巧燕仍旧极其不安,脸色仿佛又白了一层,微弱着声音说:“我不太舒服,就不去了。”

施音说:“我带了午饭,也不去了。”

小何转头看向李云唐和陆苗,“两位呢?”

“走吧。”李云唐丝毫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两个人跟着小何走出祠堂。

虽然祠堂和村庄都在山脚下。

但按地势来说,祠堂要高一些,所以是往下走。

纵观整个地形,像在山脚下,放了一把展开的、扇面往下倾的扇子。

临近中午,这里却十分清爽。

凉风习习,薄雾微微,桑枝响动,孩童欢愉,要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真是难得的一片净土。

果然从祠堂下来的第一间就是小何的屋子,位于从祠堂去村子的主路左侧,围着篱笆,方方正正。

跟右侧的房屋一起,像是守护祠堂的两尊门神。

篱笆里,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青绿色大襟短袖夹袄的妇人,正给篮子里的蚕宝宝们匀开桑叶。

应该是小何的妻子。

大概是因为村庄庇荫的原因。

这里面的人都很白,皮肤细腻,她虽是农妇,倒有些像大户人家里的女佣。

一个小孩在树上采叶子,一个拿框在下面接,是小何的两个儿子。

小何嫂笑了一笑,招呼说:“里面坐。”

她用腰上的围裙擦擦手,转身进了厨房。

李云唐也不客气,直接走进大堂。

陆苗跟着走进去时,发现那两个小孩动作停下来,用漆黑无比的眼睛盯着他们。

……目光不是很友善。

看着桌面上摆放的炒青菜,芥菜团子,红薯,还有腌萝卜条。

陆苗忍不住问:“你们是不是喜欢吃素啊?”

“是的。我们整个村都吃素。”

小何嫂笑着回答,走到门口,喊:“小六、小七,过来吃饭了。”

两个小男孩走进来,自觉地坐到了最下方。

四方形的桌位,小何哥是最上方,李云唐陆苗在左右两侧,两个小男孩在最下面。

而小何嫂没有座位,给他们盛完饭后,坐在门口。

且不说饭菜太过清淡,根本不好吃,就是这座位安排,也让陆苗觉得不舒服。

李云唐倒是完全安之若素,跟小何闲聊起来。

“你们是村子里的人吗?”

“是。”

“在这多久了?”

“祖上就在这里,应该一百多年了吧。”

“那真的是很长。不知道小何哥今年贵庚?”

“三十六,怎么?”

“小何哥看起来很年轻,像二十出头。”

陆苗心想,你这个神真是撒谎不打草稿,小何哥看起来绝不至于二十出头。

小何哥的其中一个儿子问:“你们是从外地过来的吗?很少看到穿西装的人呢?”

李云唐转过头:“不算外地,我就在上海。”

另一个儿子问:“上海好玩吗?”

“很好玩,有机会一定要去见识一下,车水马龙,不夜城。”

“据说有俱乐部,还有电影院和赌场。”

“嗯,有的,而且很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俱都露出兴奋的目光。

“你们俩今年多大了?”

“我叫罗小六,今年十二岁;我叫罗小七,今年十三岁。”

“你们看起来不像十几岁的样子。”李云唐说:“很成熟呢。”

这时,小何问:“李先生在上海哪住?”

“静安弄堂。”

“哦,李先生应该成家立业了吧?”

“算是。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小姐就是我的妻子。我和她俱都无父无母,一身凄凉,所以结为连理枝,互相照顾。”

陆苗也是第一次知道,施音原来无父无母。

“那么这位小哥呢?成家立业了吗?”小何突然转向陆苗。

“还没。”陆苗悻悻回答。

“你们是兄弟?”

李云唐问:“为什么这么说?”

“噢,因为你们俩看起来很像,还以为是亲兄弟。”

哪里像了?陆苗刚想辩解,就听李云唐回答:“不是亲兄弟,胜过亲兄弟。陆苗小兄弟也是一人在这上海,所以我们彼此照顾。”

“原来如此。”

小何一家人饭量贼大,一顿饭就在这种吞咽中过去。

向他们道谢后,李云唐带着陆苗往祠堂里走去。

陆苗问:“发现什么了吗?”

“嗯。”

寂静无声。

李云唐转头笑着看他,“怎么不继续问了?”

陆苗撇嘴,“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

李云唐转身拍了拍他的肩,“看来,我们俩的确是有点像。”

陆苗吃了一惊,曾外公和曾外孙差了那么多辈,居然还能被看出来,太不可思议了。

李云唐欣慰地说:“缘分。”

陆苗冷淡地吐槽:“孽缘。”

回到了祠堂厢房里,李云唐就要睡午觉,简直把自己当来郊游的。

他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陆苗也不能跟他睡一块去,只好去祠堂里转悠。

祠堂中间的钟馗像大概有四五个人叠起来那么大。

一般村子不都是放佛祖或者观音的吗?

为什么要放钟馗,难道是有什么典故?

李云唐说跟妖有关,莫不是这个村子里也有妖出没吧?

所以才拿钟馗来防妖?

早知如此,就应该把《尘埃》那本书看完。

因为他不喜欢看小说,加上总认为可以带过来随时翻阅,以至于对剧情很模糊。

不过应该是不恐怖的,他记得施音写得很简单。

陆苗趴在案桌上睡着了,总觉得桌子下方有种汩汩汩汩的吵闹声奔腾在他耳边。

醒来时,周遭已经是阴暗无比。

阳光像是一瞬间消失在屋外,空气冰凉,陆苗发现自己居然披了一件李云唐的西装外套。

他居然也是蛮善解人意的。

不过为什么没有把床让给他?这个无耻的神,明明根本不需要睡午觉。

像他这种被他硬拉着聊了一晚的人,才应该睡床。

陆苗起身走到祠堂口。

如果他的时间度量感没错,应该是下午四五点左右。

但从这里看过去,整个村子都像是笼罩在灰色的烟雾里一般,变得模糊不清。

没有一家点蜡烛,或者挂灯笼之类,只是把屋前收拾干净,关上门窗。

村子里非常寂静,连一丝鸟叫也没有。

陆苗忽然打了个冷颤。

一点光线从远方冒了出来。

陆苗眯起眼睛,才看清原来是小何哥提着灯笼,身后跟着两个各抱着一床被褥的儿子。

“给你们送蜡烛和被子。”

“谢了。”

“这么早就入夜,不用吃晚饭吗?”

“我们不吃晚饭的。”

“噢。”

陆苗接过其中一床被褥放入屋子里面,骤然发现李云唐不在。

对面的施音和巧燕也不在。

小何有些吃惊,“他们去哪了?”

陆苗闷声说:“我也不知道。”

“晚上很冷的,要及早上床休息。你留在这里,我去找一下他们。”

“嗯。”

小何像是有些着急,把灯笼里的蜡烛取出来给陆苗,和他的两个儿子走下去。

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烛火,加上一个硕大的愤怒的钟馗像,祠堂一下变得阴森起来。

李云唐居然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从口袋的布包里掏出一片建木叶捏在手里,叶子散发出刺鼻的味道,此刻却令他安心不少。

妖怪应该不会接近了吧。

直到月亮像唯一一颗点缀的小珍珠,整个村庄完全被夜纱覆盖,只能看见隐约的起伏时,李云唐才回来。

像是被小何找到,专程送回来的。

“李先生,晚上不要乱跑,对我们很麻烦的。”

“啊,抱歉,我只是想到处看看。”

陆苗跑出来,见李云唐和施音继续他们的波澜不惊,巧燕继续低着她的脑袋盯鞋面。

他松了一口气迎上前。

小何突然问:“这是什么味道?”

陆苗还没回答,小何便捏住鼻子,仿佛恶心似的说:“你们早点睡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云唐抬起头见门口有双发亮的眼睛盯着他,不由得问:“怎么?”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就没有叫醒。”

“不知道留我一个人会很不安全吗?我们四个人应该一起行动。”

李云唐笑了笑:“抱歉,没考虑到你的心情,不知道你也会害怕。”

陆苗耿直了脖子,“我没害怕。”

“哦。”李云唐走进去,“等到半夜我们还会出去一趟,你要不留在这里盯梢?”

“不,我跟你们一起走。”

李云唐忽然搭住他的肩,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陆苗,你谈过恋爱吗?”

“……”为什么要戳中他的伤心事。

“你这么别扭,很容易没人要啊。”李云唐补完刀,语重心长似的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第43章:妖村(4)

已是夜深,蜡烛燃尽,屋子里面一片黑。

身边的李云唐一点动静都没有,陆苗完全睡不着,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

“喂?”

“嗯。”李云唐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再等会儿。”

陆苗决定聊会儿天转移注意力,“云唐大哥,我一直想问你。你是神,施音是人,如果她以后老了,死了怎么办?”

“不会的。”

“你有办法帮她延长寿命?”

“不用,在这个世界里,她会永远跟我在一起。”

不是很明白。

“陆苗,你是不是对唐修有意思?”李云唐突然问。

“你……你怎么知道?”

“都写在脸上了。”

“……”陆苗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脸这么直白。

既然李云唐看出来,陆苗也没必要瞒他,“神能够跟同性相爱吗?”

“能。爱不分性别。”

是啊,他跟施音都不分种族了。

“那你觉得唐神对我有意思吗?”陆苗想探究一下,李云唐谈过恋爱,又是神,应该比较懂唐修。不过他们一个说类似于双胞胎兄弟,一个说只是同事,看起来关系也一般。

李云唐好像轻微地笑了一下,“应该有。”

“真的?”陆苗转过身,克制着激动,“你也是从他脸上看出来的?”

“我不建议你跟他在一起。”

还没等陆苗问为什么,李云唐打断,“有人来了。”

陆苗立刻躺平不吭声。

仔细凝听着外面,过了好几分钟,才在祠堂大门口听到一下脚步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再次响动一下,消失不闻。

“谁来了?”陆苗问。

“小何。”

“他来干什么?”

李云唐像是坐起来,紧接着是划火柴的声音。

呲一下,黑暗中亮起橙红色的灯光,一支蜡烛被点燃。

陆苗惊诧,“你什么时候带了蜡烛?”

李云唐把蜡烛递给陆苗,走到床边戴上帽子,“你睡着的时候去村里带回来的。”

竟然还做贼,这个神真的不得了。

不过有蜡烛安心多了,陆苗小心翼翼地下床。

出了厢房,李云唐走到大门口,抽开门栓后拉了一下,“果然。”

“什么?”

陆苗上前,自己用右手拉了一下,有铁链声,门从外面锁住了。

怎么会?

他记得入睡前还是他去关门,拴好门栓。

刚刚李云唐没回答他,小何的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一阵,难道是他把他们锁在这里?

但锁这种东西,永远是困不住神的。

只见李云唐不知道从哪找出一根小铁丝,轻松地伸进门缝划断了外面的锁链。

“厉害厉害。”

“承认承让。”

走出门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凉风,差点把蜡烛吹灭。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空,大而圆,散发出薄薄的亮光。雾气稀薄,村庄里并不显得晦暗,只是静谧。比伸手不见五指的厢房里好多了。

陆苗觉得清醒不少,突然想起来:“施音跟巧燕不来么?”

“让她们留在那吧。”

嗯,大晚上让两个女人跟出来的确不好,没准会吓得她们哇哇大叫。

沿着路往下走,就路过小何家门口,篱笆被扎紧,门窗紧闭,安然不动。

“为什么小何要把我们锁在里面?”陆苗问。

“应该是怕我们出来。也许晚上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我们看的。”

烛光被吹成了一片分叉的花瓣。

不能看的东西……被李云唐一说,气氛一下变得阴森森的。

陆苗吞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挡住风,不过月光不错,前一两米左右的路,还能够看清,李云唐的白西装在烛光的照映下格外明显,宛如自带光源。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村口看看。”

“只是这样吗?”

“嗯。”

村口?从祠堂到村里的路是一条大的主路,很好认,村里面却是七拐八拐的,不过跟着李云唐就好了。

两人没再说话,周遭很沉静。

陆苗吊着一颗心。

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什么,站定,“等等,如果说只是去村口看一眼的话,你自己来回很快吧?”

李云唐回身,“是的。”

“那为什么要带上我?”

“不是你自己说想去吗?”

“我以为是我们四个人一起。”

“最开始的确是想四个人一起,不过后来我觉得我们两个就可以。”

“……”

怎么办?想把蜡烛扔他脸上。

陆苗开始后悔了,谁知道会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不定真有妖怪。

“你能先护送我回去吗?然后你再一个人慢慢观察。”

“不能。我赶时间。”

你赶时间个鬼!

要是真赶,就自己来看好了。

明明速度那么快,非要把他带出来吓他。

啊,恶趣味!

火车上就应该吃教训,没想到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他竟然忘了他是多么坑的一个神。

“陆苗,你比较怕人还是怕妖?”李云唐突然问。

“妖。怎么?”

“那如果有人跟着我们,你不会很害怕吧?”

“……”

陆苗立刻上前两步,不敢回头看,“有人跟着我们?”

“嗯。”

“小何?”

“不是。”

“看来你连人也怕啊。”李云唐调侃道,“没事,他就一个人,我们打也打得过他,走吧。”

走了十分钟左右,李云唐在前面说:“陆苗,我想再告诉你一件事。”

“嗯?”

“现在有俩只妖也在身后跟着我们。”

“!!!”

“俩只?”

“都是大妖,我之前没感觉到他们。”

“……”

陆苗镇定了一下心神,“你打得过那俩只吗?”

“应该。”

居然又是应该……

不过能让李云唐用这个词,看来这两只妖很厉害了。

陆苗现在有点悔断肝肠。

走了一段距离,陆苗印象中,应该要到村口。

李云唐再次停住脚步,“陆苗,我还想告诉你一件——”

“STOP!”陆苗非常激动地喊停,“你先让我酝酿一下。”

“好。”

陆苗轻轻深呼吸了两口,找回自己在火车上求神不如求己的状态,十分平静地说:“你先告诉我,身后的妖是不是增加了?”

“没有。”

“身后的人是不是增加了?”

“也不是。”

“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嗯。”

陆苗仔细听了听,的确有一些细微的动静,吱吱吱地像是蝙蝠,又像是什么东西相撞。

“很可怕的东西?”

“你会害怕。”

“我能转头不看吗?你解决后再告诉我。”

“我暂时不打算解决它们。”

“为什么?”

“它们对我们没有杀伤力。”

“嗯。那先解决那俩只妖?”

“不确定他们的来意,没必要贸然出手。”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回去。”

“……”

一路平安。陆苗回来后有点懵。

这一趟,抹黑走了二十分钟的路。

品味硕大的月亮,欣赏民国时期宁静的村庄,然后李云唐挑出几个重点来吓他。

所以带他出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李云唐应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不会。

他虽然喜欢逗弄人,却不至于故意说谎,最多就是隐藏点信息让他跳坑。

但他在这里郑重发誓,下次再也不会踩他的坑了。

陆苗把燃得只剩一半的蜡烛放在桌边,自己在床边坐下。

灯火隐约中,见李云唐微微皱起眉头,立在门口不动。

“怎么?”

“那俩只妖跟过来了。”

“啊?”

陆苗霎时间一动不敢动。

李云唐转身,“又走了。”

松了一口气,这一惊一乍的,总觉得李云唐不怀好意。

不过还是理性讨论:“村民们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不会就是这两只妖吧?”

“不太可能。妖很少听从人类,而且他们对村口那些怪也没有需求。”

原来村口有怪。

上次问过李云唐,他说不吃人,又说没有杀伤力,应该就是很小的怪了。

倒也不用担心。

主要还是那俩只大妖。

“村里面不会有很多妖吧?”

“白天来的时候,我以为只有三只,今天晚上才知道,还有两只。看来事情会很有趣。”李云唐从门口走回来,语气十分开怀。

你对什么都觉得很有趣。

不过五只妖,是不是有点可怕啊。

李云唐躺下来,反手垫在脑袋,眸光闪动。

“你在想什么?”陆苗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苗,我们再留一个晚上,看看还会出来什么?”

“不。我不留。”陆苗严肃拒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云唐说完后闭上眼睛。

这是旨在告诉他,他的一条小命在他手里吗?

陆苗当即坚决地表示:“官逼民反,狗急跳墙。”

李云唐低声笑起来,“陆苗,你说话真有趣。放心,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要是平常,陆苗肯定就信了。

但这次五只妖,还有怪,还有施音在。

他怎么可能会只保护自己,他一定要另谋出路!

因为想了一晚上后路,陆苗第二天晕晕乎乎地醒来。一从房里出来对上的就是小何略微有些愤怒的脸。

他正拿着那条被弄断的锁链,厉声问他,“你们把锁弄断了?”

陆苗不知道怎么解释,李云唐从他身后走出来说,“是。”

“为什么?”

“出来小解,所以弄断了。”

“房间里有马桶。”

“不方便。”

这么明显的谎言,他怎么说得出口?

小何盯着他们半天没说话。

李云唐说:“怎么,一大早来,有事?”

“没什么。”小何把链条收起来,“叫你们吃早饭。原本是希望你们今天就走的,不过多留几天没问题吧?”

“当然。”

“他好像生气了?”陆苗望着小何的背影。

“嗯。认为我们肯定出去找了什么。也许之前只是想让我们住一晚上死心了离开,这下有可能杀人灭口呢。”

李云唐淡定地穿过他身边。

陆苗呆着半天没动,“哈?”

三言两语,是又把他带到一个坑里去了吗?

第44章:妖村(5)

祠堂里没有水。

只好到小何家里去洗漱加吃早饭。

小何不在,只有小何嫂坐在门前捡蚕蛹,两个孩子一个爬树一个拿着箩筐收集桑叶。

只有半桶水,四个人不够。

于是小何嫂让施音和巧燕先用,让小七去挑水。

李云唐看小七是往祠堂方向走,便问:“你们不用村前河里的水吗?”

小何嫂摇摇头,“山上的水更干净。”

因为无事,李云唐站在院子里和小何嫂闲聊,“小何嫂是外地人吧?”

正把箩筐里的蚕茧一个一个拿出来的小何嫂,抬起头问:“看得出来吗?”

“口音不一样。安徽人?”

“嗯。”

“那怎么会嫁到这里?”

“逃难过来的。看这里环境不错,就留下来了。”

另一个儿子小六没什么事做,坐在板凳上一直在打量施音,直愣愣的。

心想真是无论多大年纪的男人,对美女都没有抵抗力。

“小何嫂嫁过来多久?”

“快二十年了。”小何嫂低头拨了拨桑叶。

桑树里漏出隐约的光,即便现在应该有早晨九点左右,这里还是一片阴凉。

陆苗打了个哈欠,去摘了几片桑树叶喂蚕。

叶子很嫩,摘下来茎叶都能看见汁。

蚕被喂得白胖胖的,沿着叶边狂啃,食量惊人。

“村子早上是有什么祭典吗?我听到大家都往村子中间走?”李云唐又问。

小何嫂很吃惊,“隔这么远,你都能听到?”

“我起得比较早,在祠堂口也隐约看见了一些。天还没亮,你们就聚集在一起?”

“嗯。我们这边感恩祖先的仪式。感谢他们赐予我们土地、水还有食物。”

“真是一个好的习惯呢。”

小何嫂笑笑,没有再接话。

陆苗用手去戳蚕软嘟嘟的身子,这时候一个蓝衣大婶穿过篱笆走进来,面露喜色:“小何嫂,我拿了双喜家的庚帖过来,你看看!”

小何嫂立刻放下箩筐站起身接过。

庚帖,不就是旧时候结婚前的东西吗?

陆苗忍不住抬起头问,“是谁要成亲啊?”

“小六小七。”小何嫂答。

陆苗眨了眨眼,惊呆了,转头去看小六。

怎么看都十一二岁左右,绝对不会超过十三岁,就要成亲?

小六察觉到陆苗的目光后撇过来脸,又不客气地撇回头,跟他老爹脾气真像。

“是不是太小了?”陆苗说,这年纪估计还不懂什么事呢。

“不小,年纪够了。”进来的那位大婶立马接话,仿佛在责问他一个外人乱插什么嘴。

陆苗当即闭嘴,只觉得这村子最可怕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结婚这么早。

小何嫂专门给他们准备了早饭,四个人用过后,李云唐打算再出去转转,巧燕却说什么也不肯再陪着他们,只说头疼,匆匆回了祠堂。

陆苗有些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不用管她,我们去村子里面转转。”

陆苗以为他要去村口再看看,谁知道一路朝村子中心出发,而且他都不需要问人,像是早已经对这里了如指掌。

说是村中心,实际上也就是在村长屋前头的一块大空地。

空地上摆放了一个石头雕成的女神像,比地面高出尺余,呈青白色,有略微的斑驳。女神布衣长裙,头发束起,额头上围着宽布,左手放在胸口前,右手往下半垂着,食指指尖伸出。

服饰和村长很像,看起来是世代供奉女神的村落。

不过一走过来,陆苗就觉得附近村民们的视线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简直要被目光扎成刺猬。

李云唐在雕像旁凝视许久,刚想走过去,小何正好从村长屋子里走出来。

“不许碰!”他站在屋檐下严喝。

“怎么?”李云唐抬起头。

“这是我们村的女神,外人不许碰触它。”

“那真是失礼了。”

小何像是对于他们一行人在村子里走来走去这种行为非常不满,走下几节台阶,“李先生,既然来做客,就要守我们这里的规矩。请你们回祠堂歇息,不要到处走动影响我们。”

“我们只是逛逛而已。”

“如果没有什么必要,不要出祠堂,我们村里面有很多忌讳。”

李云唐笑了笑,没做回复。

小何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一个人匆匆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对小何耳语一阵。

“又有两个人?”小何皱起眉头,“算了,把他们带过来吧。”

他回过头进到屋里。

“陆苗,你上前去摸一摸女神像的指尖。”李云唐突然说。

“为什么?”

“我觉得女神像里肯定有东西。”

“东西?”

“嗯,血的气味很浓。”

陆苗闻不到,不过——

“你为什么要让我去摸?这架势,我一上前去他们就会冲过来打我了吧。”

“嗯,所以要让你去,神不好跟人打架。”

“……”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神。

陆苗岿然不动。

没多久,像是小何禀报完,那位冰冷的村长跟着小何一起出来,她还是昨日那套服饰,略微的阳光把她的面容照得柔白,只是脸上分明没有任何友善度可言。

那双已经有些缩起来的眼睛还很清亮,所以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也极为冰冷,像山顶的雪似的。

一个老年人有如此威严,怪不得是村长。

那双眼睛很好看,年轻时必然也很美。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苗回过头,见村子里的人领着两个人走过来,只是跟过来的人身影有些熟悉,辨认了将近十秒,他才反应过来:“姜哥?”

姜冬泽走到他面前停下,“陆苗。”

完全没想过姜冬泽也会出现在这里,陆苗是震惊到有一瞬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但很快,有人打破了沉默。姜冬泽身后有位十六七岁的少年像是发现了宝藏似的,快步走上前,握住施音的双手举起,眼眸发亮,“美丽的小姐,我对你一见钟情!”

在场所有人:“……”

施音松开手,用波澜不惊的语调说:“抱歉,我对你没兴趣。”

“但我有,你喜欢什么样的?”

陆苗心想:你是在作死。

果然,李云唐温声提醒,“少年,不要贸然对别人的未婚妻出手。”

那个少年盯着李云唐,半分不肯退让。

陆苗觉得他有点眼熟,非常眼熟。

那个背影……他灵光一现,突然响起来:“啊,那个小偷!”

听到这话,少年回过身来,“噢,那个在浴室里嚷嚷的人。”

陆苗冲过去揪住他的领子,“把我的包还给我!”

少年拍拍陆苗的肩膀,笑得万物生春,“年轻人,不要那么冲动。”

一瞬间,快得连陆苗都没看清,他就挣脱开来。

姜冬泽转头问他:“你拿了他的包?”

“不小心捡到而已。”山风随便答了一句,目光简直跟被钉牢一样黏在施音身上,用手捂住心脏,迷醉似地说:“心扑通扑通的跳得厉害,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感觉。”

在场所有人:“……”

“把包还给他吧。”姜冬泽开口。

“我送给百阳了。下次找他拿回来。”山风继续随便回答。

这时候,最前方传来好几下拐杖驻地的声音,村长沉下目光一步一步走下来。

“看来你们是朋友?”

朋友?陆苗发现李云唐在看着他,姜冬泽也在看着他。

于是他点头,“算是吧。”

“那好。我们一起招待你们。随我来吧。”

族长转身,不过陆苗觉得她看他们的目光已经不是雪,而是冰了。

他们跟上去。

李云唐走在施音左侧,那个小偷跟粘糕一样贴在施音右侧,笑的格外氵壬荡。

后排的陆苗悄悄问姜冬泽:“姜哥,你为什么会跟这个小偷在一起?”

“我听到了哦。”

话音刚落,姜冬泽突然在他眼前伸出手抓住什么。

展开,手心是一枚石子。

姜冬泽不悦地看向前方,少年回过头做了一个鬼脸。

陆苗知道,这是姜冬泽帮自己挡了一下那个人的恶作剧。

“他也是妖?”

“嗯。叫做山风。”

“好好一个妖,偷别人的东西。”陆苗气不打一处来。

“你别骂他,他不喜欢别人骂他。”

陆苗刚想回嘴,随后忍住,不跟一只妖一般见识——主要是李云唐或姜冬泽不在,他肯定打不过那只妖。

“你是也进茧里面来了吗?”

“嗯。”姜冬泽其实也有话问陆苗,“那个人不是唐修,他是谁?”

“真亏你没有把他们搞错。他叫李云唐,也是一个神。”

“李云唐?”

陆苗抬起头,有些好奇,“怎么,你认识?”

姜冬泽点头:“听过。一位非常强大的神。”

李云唐这么厉害,连姜冬泽都听过他?

“唐修去哪了?”姜冬泽接着问。

“我也不知道。他说有些事做,所以没有跟我们一起。”

姜冬泽若有所思。

“你来了就不怕了。李云唐虽然强大,但是他很坑。还是姜哥比较靠谱。”陆苗诚恳地说。

姜冬泽笑了一下,定定望向他,“嗯。”

路像是通往祠堂,莫名其妙地,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全是男丁,整齐地跟着他们,像是要防止他们逃跑似的。

这架势,简直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陆苗有些害怕,挨着姜冬泽近一些。

经过小何家门口时,小何嫂还担忧地看着他们,小六小七却兴奋地跟过来加入队伍。

到了祠堂,村长才停下来对他们说:“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追查那位刘小姐失踪的事而来,的确,那件事跟我们有关系。刘小姐被我们安置在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我可以把她交给你们。”

小何掀开钟馗像下面的红布,桌子中间居然有一个空方格。

村长把拐杖伸进去,轻微一转,整个后墙壁缓缓地挪开,露出一个漆黑的通道口。

“我带你们进去。”

村长眼里露出些许笑意,陆苗却觉得毛骨悚然。

第45章:妖村(6)

“下面的地方不适合女人,这位小姐留在这里。”村长说。

陆苗刚想出声,就被山风抢了话,“不行,这么美丽的女性跟这六七十个男人,实在太危险了!”

虽然跟他想表达的意思差不多,但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对劲?

“没事。你们先进去。”施音倒是很淡定。

村长对施音像是嘉许似的,“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她。”

村长说完,率先走进那个通道。

李云唐完全不担忧施音似的,跟着走进去。

其后是陆苗、姜冬泽和山风。

突然间砰砰作响,像是大石块挪动,身后的路被堵住。

除了自己,其余人像是完全没听到,连头都没回。

陆苗想,一个可怕的老太太,一个神,一个妖王,一个妖,就他一个平凡的人类。

不过神、妖都跟自己组队,说明自己至少很安全。

通道里一片漆黑,村长甚至都没点烛火,只是拐杖的声音像弹珠一样在墙壁上跳来跳去,空荡荡回旋着,给人深而远的幽禁之感。

陆苗有些害怕,伸手抓住李云唐的衣角。

像是往下走,湿气越来越重,有种沼泽的气味。

吱吱吱吱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宛如有许多蝙蝠盘旋着。

不会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吧?陆苗有点发颤。

“姜哥。”他小声地叫,在这空荡荡的地下通道里十分清晰。

“怎么了?”

陆苗不好意思说他害怕,只是想谈些事情转移注意力,“你来这里的时候跟主编请假了吗?”

姜冬泽:“……”

“没有。”

“主编会骂死你的。”陆苗说。

“没事,他从来不骂我。”

“真的?”陆苗被自己的问题调起了注意力,“为什么他不会骂你?”

“他知道我的身份。”

李云唐这时候插嘴了,“你们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陆苗应了一声“嗯”。

“噢?”

光是听这一个字陆苗就知道他又燃起了好奇心之火,果然李云唐接着说:“现代化的妖有进步吗?速度变快了吗?”

“没有。”姜冬泽回答。

“妖还剩下多少?”

“没多少,基本被杀光了。”

最前头的村长用拐杖重重地拄地,“杀光了好。”

听她的语气简直有深仇大恨。

李云唐又问:“神呢,还剩了多少?”

“应该也不多了。”

“是吗?”李云唐声音中有淡淡遗憾。

“所以你一个神跟人谈什么恋爱?”山风加入了话题,“把那位美丽的小姐让给我吧。”

“偏不。”

“我会把她抢走,带到一个你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你可以试试。”

李云唐语气很是轻松,完全不害怕。

即便看不到后面,也能感觉到山风在咬牙切齿。

“妖总是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不知道这才是最可笑的。”村长的声音有些沙哑。

隐隐约约地,前头也有了一些昏黄的光线,原来是洞壁的两侧有突出的石快,各放置着一盏煤油灯。

灯火隐约往这边晃荡着,像是斜下方有风吹进,伴随着一股恶臭。

李云唐停下来,陆苗从他身后侧出来脸,前方是一片空白。

像是一个管道悬在半空中一样,没有路。

但那些呐喊着的吱吱吱声却十分清晰地传来,仿佛就在脚底下似的,一片一片,震得人都麻了。

“这就是你们村庄的秘密?”李云唐突然说。

“是的。”村长回答。

“这个绳索承重不好,只能一个一个人下去。”说着,她伸手放下地上用绳做成的楼梯,背过身攀爬下去。李云唐走过去往下看了一下,“石壁中间有个洞口,村长爬进去后关闭了石门。我们现在下去就只能喂怪物了。”

“啊?”

陆苗忍不住凑过去看,却只见下方是一汪占地很大的烂泥,就像被抽干了水的河底,黏糊糊的。

等等——

烂泥里面有东西在动。

是人!

很多人!

满满的在淤泥里爬动着,有一些是走动,脸大致成一种蟹青色,眼珠子却突出来,像是不会说话似的,抬起头张着嘴吱吱吱吱地叫着,而且他们的胳膊非常奇怪,有一些是人的胳膊,有一些却是螃蟹的胳膊,有些既有人的胳膊又有螃蟹的胳膊,有些是正常的两只,有些却是七八只。

“这是什么?”陆苗喃喃问。

“螃蟹怪。”

“怎么会……长得那么像人?”

李云唐没有回答。

山风的声音突然传来,“啊呀呀!前面是没了路吗?后面来了只野猪呢。”

野猪?陆苗回头,半明半灭的,没看清。

黑暗中,一句阴冷的话语传过来,“我告诉过你们不要乱走。”

是小何!

紧接着陆苗听到了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强大的动物正在向他们跑过来,等他看清是一只长獠牙的黑长毛野猪,早已经来不及了。

洞内狭小,却正好完全容纳这只野猪的身形,简直就像他开垦出来似的,地势往下倾,而他跑过来冲撞的力气非常大,山风虽然双手握住他的獠牙,却仍然被推得退后好几大步!

四个人挨得很近,山风撞到了姜冬泽。

姜冬泽十指抓住墙壁,试图稳住。

陆苗和姜冬泽靠得很近,被他划出的石头碎屑砸得脸生疼,因为本身就没站稳一碰就往后倒,李云唐压根就没阻止这股冲力,两人立刻从洞口边缘掉了下去。

李云唐手疾眼快地撑开了伞,而陆苗拼死一搏地抱住了他的腰。

伞也阻挡不了坠势,直直地往下落。

陆苗只见淤泥里的怪物全部齐刷刷聚集在一起瞪着他们,模样甚是恐怖,他立刻闭上眼睛。

下一秒陆苗就觉得下落的势头骤然停住,原来是姜冬泽跃下来,一只手抓住刚刚村长攀爬下去的绳索,一只手抓住了伞尖。

“姜哥!”陆苗惊喜地叫,果然还是他靠谱。

姜冬泽笑了笑,但一股剧烈的疼痛由手心传入他的胳膊。

李云唐的伞有神力,妖触及神力会如同火烧。

“陆苗,这只妖看起来还挺在意你的。”李云唐抬起眼说。

陆苗可想吐槽他了,这时候不要再说这些闲话,下面可是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啊。

李云唐伸出一只手,简直就像是在太阳下打伞一样清闲,和蔼可亲地摸陆苗的头发,“放心,陆苗,它们不吃活人的,最多就是等你溺毙后吃你的尸体。不过死了没知觉,所以也没必要在意。”

“这个时候,你能不能不要说话了……”陆苗虚弱地说。

“我想缓解一下你的恐惧。”

“闭嘴!”

“好吧。”

最上头忽然有一阵怒吼,原来是山风握着野猪的两只獠牙,悬在空中。但他一个转身,倒挂着双腿蹬着石壁,硬生生掰着野猪的獠牙,把他推了出去,自己再轻巧地跳回洞里拍了拍手。

“干得漂亮!”陆苗不由得叫好。

野猪一声惨叫,掉落到泥土里,溅起了巨大的泥花。

那些怪物像是被吓倒,纷纷钻进了淤泥里不敢出来,野猪抬头目视着他们,愤怒到了极点,发出巨大的咆哮,钻进了下方的一个洞口里。

“下方有路。”李云唐完全不闭嘴,继续说,“陆苗,我先把你放下去,你帮我们看看。”

“滚。”

“沼泽不深,你可以走过去。”

“滚。”

这时候姜冬泽使劲一抛,居然把他们重新抛了上去,李云唐抓住了陆苗的背,准确地带他重新站回了洞口边。

李云唐拍了拍衣服。

陆苗往下看了看,姜冬泽却还没上来。

这时候身后的通道里响起由远及近的回声,踏踏踏踏,速度极快。

陆苗回头:“不会又是那头野猪吧?”

李云唐收了伞,望过去,“应该是。”

施音被带到了她和巧燕的房间禁闭。

巧燕不在这里。

在他们跟随村长来之前,就跑走了,现在全村人都在找她。

看来巧燕也并不傻。

到了中午,有人推门进来,是小六。

他把一盘菜和一碗饭放到了施音桌上,见她安静地端坐在床边,也如神情清然,宛如仙子,不禁吞咽了一口唾沫,低声说:“等村长回来,你可以告诉她,你要嫁给我,否则他们就会把你嫁给那些怪物。”

“怪物?”施音转过头。

“嗯。用来生出像妖的怪物卖出去。”

“你们就是靠这个挣钱的么?”

“是的。那些怪物是螃蟹怪,砍断了手还能长出新的手,买家都会以为他们是真正的妖。”

“可是相貌不一样吧。”

“会生出来跟人相似的,再把多余的手脚砍掉就行,多砍几次就不会再长了。”小六走到她身边,蹲下说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嫁给那些怪物,你可以为我生孩子,我不会委屈你。”

施音垂下眼看他,“你究竟多大?”

一脸孩童样的小六说:“我已经二十岁了,放心,只要你成为我们村子里的人,我能让你喝妖血,获得长生。”

第46章:妖村(7)

“该怎么办?”陆苗问。

“看着吧。”

这时候山风像做体操似的,抖了抖双手,抖了抖双腿,压低了一条腿,一瞬间往黑暗的通道里冲了进去,比一阵风还快。

接下来陆苗只听到飒飒呼啸声,石壁的撞击声,野猪的嘶吼,肉搏似的打击声。

“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那只鸡比野猪厉害多了。”

“鸡?”

陆苗才反应过来,山风是鸡妖。

真可怕,一只鸡妖跟一只野猪妖打架。

这时候,石壁下方传来一阵轰隆声。

姜冬泽跃上来说:“我把村长关上的洞门打开了,咱们可以过去。”

李云唐问:“你们来这有什么目的?”

“你们呢?”姜冬泽反问。

“来找人,顺便追查这个村子的秘密。”李云唐倒是不遮掩着。

“我们也是来找人的。”

“是吗?什么样的人?”

“无可奉告。”

陆苗真怕他们俩又闹僵。

但李云唐完全不生气似地说,“昨天晚上跟着我们的就是你们吧?既然跟陆苗认识,为什么不及早出来见面?”

“我们刚到,需要摸清情况。”

“身为一个妖,这么谨慎,也是难得。”

李云唐上前几步,望着底下的烂泥地:“外面有水声,看来这里面连通着的是村前的河。”

“河?”陆苗疑惑。

“嗯。那天晚上没让你看的,也正是这些东西。恐怕它们晚上会到河里面,再从河里面爬起来拍打村口的栅栏。”

“为什么?”

“我推测是这个村庄抓住了他们的族长。”

“族长,螃蟹怪?”

“不,应该不是怪了,是妖。怪修炼到一定等级,是可以成为妖的。即便怪没有自我意识,但跟我们在火车上遇到尸怪一样,会有团体意识,以及服从力量强大的同类。”

“好端端为什么要养螃蟹怪啊?”陆苗觉得瘆得慌。

养螃蟹,他觉得还行,毕竟能吃。

但养这么多跟人似的螃蟹怪,不会做噩梦吗?

“因为螃蟹的肢节砍断后可以再生,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李云唐说:“你看,要是不一窝蜂地看这么多,单独挑出来几个,是不是跟人长得很像?”

“嗯。”

“那我再问你,妖跟人有什么区别?”

“速度快,力气大,可以变身。”

“还有呢?”

陆苗不知道。

姜冬泽说:“速度快,力气大,可以变身不是所有妖的标准。一般来说妖比人类的力量强,不过也有妖的速度慢,力气小的,跟他自身最开始的种类有关,还有一些妖无法有人类模样。”

“为什么?”

“妖的长相是自己控制的。当他修炼到可以有人形的时候,会有人类一样从幼到老的外貌逐渐变化的阶段。妖必须自己选择在某个阶段停下来,此后终身维持这个外貌。而有一些妖迟迟没办法选择自己长相,会导致最后人的阶段过去,便再也不会有人型。”

“啊,是这样,所以说姜哥你是自己选择现在这个年纪的模样,山风也是?”

李云唐回答:“那只山鸡的年纪可比你这位姜哥大多了,但他选择了少年模样,算是很聪明。因为人的生长在妖的眼里只是一瞬间,他们往往会错过时机,导致最后停下来时已经是人类五六十岁的相貌。”

李云唐又对姜冬泽说:“不过你的年纪很小,应该还没到长出这个相貌的时候吧?”

姜冬泽的人类年纪看起来有二十七、八岁,但李云唐认为对妖的年纪来说,他最多只是长到七八岁左右的人形,“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

妖族中据说有一种可以加快人类生长阶段的药,不过吃药的时候骨节被拉扯生长会极为痛苦,而且妖实际上对外貌并不是很在意,所以没多少妖吃。

姜冬泽点头,像是不愿意聊这个话题,“我们先下去。”

他伸出手搂着陆苗的腰借着绳索跳到了石壁中间的口子里,李云唐笑了笑,跟下去。

陆苗被搂腰,有些害臊,推开了姜冬泽的手。

姜冬泽也没说什么,这一次,他走在最前面,陆苗居中,李云唐垫后。

洞口里仍然一片黑漆漆的,陆苗后悔没有带盏煤油灯下来。

“这么黑,那个村长是怎么走过去的?”他纳闷。

“村长不是人。”

“啊?”陆苗脱口而出,“她也是妖?!”

“不是。”李云唐回答:“半人半妖。她应该是喝了很多妖血。”

“妖血还有这功能?”

“陆苗啊陆苗。”李云唐仿佛恨铁不成钢似的,“火车上那么多土匪抓妖,你全忘了?如果不是因为妖的全身都是宝藏,谁会那么大动干戈?”

陆苗有些羞赧,“我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那难道,还会有人抓神吗?”

唐修会不会很危险?

“没有人抓神。”

“为什么,神和妖有什么区别?”

李云唐幽幽叹了一口气,“我给你解释一下吧。”

“把这个世界想象成一个天空下放满密密麻麻的瓶子。”

“嗯。”虽然不明白这跟神和妖有什么关系。

“人是里面数量最多的闭口玻璃瓶,脆弱易碎,无法复原。神是几万个瓶子里才有一个的开口玻璃瓶,能够吸纳空气的神力,为自己所用,但肉身跟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而妖是一种特殊材质做成的瓶子,柔软不易碎,里面还装有美酒。”

陆苗脑补了一下,“就像橡胶瓶那样吗?”

“差不多吧。”实际上李云唐不知道橡胶是什么,但陆苗能够理解就好。

“所以你刚刚问我,妖跟人的最大区别是什么,就是说妖和人的身体不一样。”

“没错。相比于人伤筋动骨会产生裂痕,妖的肌体会自动修复,体内的血液,也就是美酒,流动非常快,能够源源不断地为他们提供力量,这就是那么多人抓妖的原因,用妖的身体弥补自己身上的裂痕,把橡皮瓶中的美酒吸入自己的瓶中。”

“我还是没想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养螃蟹怪?”

“螃蟹砍断了四肢能够重生,是不是跟妖很像?当你看见一个人砍断了四肢,又能长出新的四肢时,你会不会认为他是妖?”

陆苗蓦然反应过来,“所以,他们用螃蟹怪伪装成妖,然后卖出去!”

“没错。”

“但螃蟹怪为什么会长得跟人像呢?”

“你想想很多女人在这个村子里失踪,女人跟男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女人能生孩子……”

陆苗打了个冷颤,回头看向李云唐,像是确认自己所想的对不对。

虽然他什么也没看到,却只觉得自己后背一片湿濡。

李云唐催促他,“走吧。”

让那些女人跟最原本的螃蟹怪结合,然后生出各种类型的怪物。

陆苗想起那些有人手,又有螃蟹臂的,觉得手臂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

“那些长得不像人的怎么办呢?”

“自然是杀了。我说过它们是无害的,甚至很可怜。之前在村口看见的那么多脚印,就是这些螃蟹怪爬上岸,呼唤它们的族长。当它们感受到了恐惧,便会向力量更为强大的同类求援,这是它们的本性。”

可惜它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族长早已经被抓了。

陆苗想着它们夜里从河里面爬出来,在寂静的村口用人或者螃蟹的手臂拍打着,吱吱吱吱叫喊的模样。

“没有一个村民觉得这件事很恐怖吗?”

“我想大部分村民是默认的。那么多栅栏,也许是为了防止螃蟹进来,也许也是为了阻止他们自己晚上被叫声喊出去。雾也是,吸久了就会很容易陷入沉睡,有可能就是他们自己制造的,用来让自己睡个安稳觉。”

“这些螃蟹怪不会逃出去吗?”

“不会的。无论到了哪里,他们都只会被当做怪物打死。就算有一些有思维或者能说话,应该也会被割断舌头。而且它们的族长在这里,物种的天性会让他们回到族长身边。”

“螃蟹妖?”

“我怀疑村子中心的女神像里面就是被禁锢的螃蟹妖,这些村民每个人身上都有妖气,应该是每个人都在喝妖血。我看他们一大早起来祭祀,轮流用碗接女神像食指滴落下来的血。”

“太可怕了。”陆苗喃喃。

前面已经隐隐有光,像是快到了出口。

“那村子里没有其他动物是为什么?”

李云唐低声说:“村子里没有其它动物是因为喝了妖血想要妖力维持,就不能再触及其它动物的血。这也是有些人抓了妖喝血却没办法长生的原因。还有整片整片的桑树,你不知道桑树的叶子是可以用来止血的吧?”

“不知道。”

“你的知识真贫瘠。”

陆苗想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调侃他了。

“把那些螃蟹怪弄成人形,可需要费不少功夫呢。也许还会砍断他们多长出来的四肢,所以需要桑叶止血。你想想小何嫂,两个儿子整天都在摘桑叶,养的蚕却不多,这是为什么。”

说起小何嫂,陆苗问:“小何嫂为什么会跟小何在一起?小何不是妖吗?难道小何嫂也知道?”

“他们不是夫妻。我没猜错的话,村长和小何才是夫妻。”

“啊?”陆苗再次震惊了。

村长虽然看起来端庄,可起码有六七十岁了,而小何的样子才四十岁左右。

等等,小何是妖,不能用相貌判断。

“村长应该活了很久。妖是没那么好控制的,能够控制它们的人,只可能是它们的伴侣。”

陆苗想起村长说杀光了好,“村长应该比较恨妖吧?”

“我猜也是。”

“那为什么——”

这次陆苗福至心灵,想起之前唐修跟他说过,妖都是一见钟情的。

姜冬泽也说,如果对方不喜欢,会强上。

想起来,村长骤然变脸,也是因为山风抓着施音的手说对她一见钟情。

所以村长……

细思恐极,还是不想为妙。

“村长心里应该也有恨意吧,否则没必要把妖血给整个村子的人喝。她自己喝的话,会比现在更年轻,行动能力更好。”

“村长到底多大了?”

“我估摸着小两百岁。”

“这个村子的人是不是都比看起来大很多?”

“嗯。”

“这个村好可怕。”陆苗真心地发出感叹。

“是的。”李云唐也说,“一进来全是妖味和血腥味。”

“这么早就知道,应该及时走。”

“不进来看看怎么能发现真实,我最开始以为他们只是靠喝妖血想获得长生,却没想到他们居然自己制作假妖卖出去,人类还真是聪明。”

……这句话应该是反讽吧。陆苗戚戚然想。

“巧燕是怎么回事,她知道吗?”

“我猜她应该知道一些,但不是很全。来找我们应该是受别人托付,只是这个人我还没猜出来是谁,也许是这个村子里有人良心发现。对了,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姜冬泽。”

李云唐抬头问:“姜冬泽,你昨天晚上跟着我们的时候,应该还有一个人吧。”

“嗯。”

“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有可能是你的同伴。”

“我的同伴?”李云唐轻笑起来:“神吗?”

神怎么会是人?陆苗刚想问,一片猛烈的阳光刺住了他的眼睛。

洞口壁的泥土被晒得发白,目光所及是嶙峋的山石和矮小的花草,被光线照得被水淋过似的,太阳悬在上头。

像是已经到了正午。

并没如预想地回到村子里,反而是来到了山上。

第47章:妖村(8)

一条小路直直往山顶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真奇怪,为什么她不回到村子里,而是到山上,难道还有什么东西吗?”

“跟着过去就知道了。”李云唐说。

“不会又很可怕吧?”陆苗惴惴不安。

“你真胆小。”

“我哪胆小了?”陆苗辩白,“我只是对你们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很不适应。”

姜冬泽突然问:“陆苗,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陆苗想了想,“是建木叶。”

当即从口袋里拿出来,塞进了另一侧口袋的小布包里裹住,味道立刻小了很多。

因为怕妖怪,陆苗一直贴身放着,“不过,姜哥,真亏你没不舒服。”

“还好。”

“你要不要?据说建木叶能让濒死的妖快速复原,可以留一片在身上,用布包着就没味道了。”

姜冬泽拒绝:“不用,你留着吧,可以防身。”

李云唐笑了笑,觉得这只妖对陆苗格外照顾。

故意伸手摸了摸陆苗的肩。

“你干嘛要摸我?”陆苗诧然。

“没什么,觉得你很可爱。”

陆苗觉得秋风萧瑟而过,“你又有什么阴谋……”

李云唐笑出声:“你还真是可爱。”

前面的姜冬泽没有回头,李云唐又问:“姜冬泽,如果陆苗进茧里来,是为了解除诅咒。那么你进茧里来,又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该不会是担心陆苗才进来的吧?”

“不是。”

“哦,陆苗和你的任务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姜冬泽:“……”

居然犹豫了,这个妖也很可爱嘛。

“姜哥,李云唐老爱调戏别人,你别当真。”

李云唐收到了陆苗不悦的眼神,心想:傻孩子,我可是为你的幸福考虑。

不过事情又变得有趣起来。

太阳贼毒,跟山脚下呈鲜明的对比。

照得人身上水分都要蒸发完毕似的。

陆苗都怀疑村长那个老太太怎么能够经受住,就算活了两百年也还是一个老太太啊,而且一个老太太为什么这么喜欢折腾?

“她到哪去了?”走了十几分钟还看不见人影,“不会是还有其它通道回村去了吧?”

“不会。这条路上一直有她的气味。”

“神不是人身吗?为什么五官那么敏锐?”

“我们主要是靠分辨空气中的力量变化。妖才是真的五官敏锐,浑身都是宝。”

陆苗被这个比喻逗笑了,“说得我都想养一只了,还可以看他们变身。”

“你有机会的。”李云唐笑。

“你不是说妖一般不会听从人的命令吗?只有伴侣才行。”

“是啊,说不定就有一只妖对你一见钟情,还是很强大的那种。”

“不要。”

前方的姜冬泽突然停住脚步。

陆苗也跟着停下来继续接话,“我才不要跟村长似的,活成那样。”

“怎么,活成我这样,很丢脸吗?”村长的声音幽幽地从前方传来。

“……”陆苗抬起头,村长就站在离他们四五米远的坡地上,拄着一根高拐杖,冷冷地瞧着他。

他连忙摆手,“不是,我开玩笑的。”

身后的李云唐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没事,不要害怕表达出你的真实想法。”

滚!

“看来你很清楚,被妖爱上不是一件好事。”村长语调冷然地说,宛如一口最深的枯井,“妖越是忠诚,越是痴心不改,对于厌恶他们的人来说就越是痛苦。小伙子,奉劝你不要跟妖打交道。”

“哦。”

“若是两情相悦,妖和人也能终成眷属。”姜冬泽说。

“是吗?那你先告诉我寿命这件事怎么解决,而且妖与人之间如果结合生下孩子,妖必然会死亡。总有死亡悬挂在头上的爱情,能叫终成眷属么?”

“就算时间短暂,能在一起就是值得。”

没想到姜哥居然是个如此深情的人,陆苗有些讶然。

村长像是已经不愿意再聊,“你们有什么目的?”

姜冬泽说:“半年前,有位陈姓女子被人诱骗到了这里,她还活着吗?”

“半年前?早就死了。”

“为什么死的?”

“晚上跑出来,被村前河里的螃蟹怪拖下去淹死的。”

“尸体在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可以自己去河里面捞,如果我记得不错,她手上握着一块木梳子。”

“是的。”姜冬泽点头,百无给他的信息就是这些。

村长又扬了扬下巴,“你们呢?”

李云唐说:“自然是要完成我们的委托,找到那位刘小姐。”

“我不知道刘小姐在哪,她被人带走了。”

突然,村长目光放远,久久地望向来路。

顷刻间,露出一丝些微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笑意,“死了好,死了好。”

下一秒,她直直地倒在山路上,身体渐渐枯萎,变成了只有半人大小的鹤皮白发老太,缩成一团,合上了眼睛。

“出什么事了?”

李云唐摘下帽子微微弯了弯身,“她死了。”

“为什么突然就死了?”

“因为小何被杀了。喝妖血的人其实就像妖的心脏隔着身体给她供血一样,没有妖血的力量,她很快就会老死。”李云唐回头看,“村里其他喝了妖血,年岁大的人也会死。”

姜冬泽说:“我看村子里大部分喝的都是女神像里螃蟹妖的血,这个村长没把小何血给他们,也许早就想着什么时候有一天同归于尽。”

“有可能。”李云唐回答。

此时,明明是正午,却有一丝寂凉的山风吹过,

陆苗盯着村长的面容,只剩堆叠在一起的皱纹,早已看不出来喜怒哀乐。

“我们把她带下山吧。”李云唐说。

就在此时,山前出现了一个人,白长衫白长裤,向他们招了招手,“都来到这里,不跟我打个招呼吗?”

“云苏。”旁边的李云唐语气颇为快乐。

“你们饿了吧?上来吃点东西。”

姜冬泽伸手捞起村长的尸体,朝陆苗说:“你们去吧,我把村长的尸体带下山,顺便去找一下那位陈姑娘的尸体。”

“嗯。辛苦你了,姜哥。”

陆苗和李云唐跟着那个云苏上山。

他不由得悄悄问:“你认识他?”

“嗯。同伴兼好友。”

“他就是那个跟踪我们的神,还是人?”

“变聪明了嘛。”李云唐嘉奖,“目前是人。”

“为什么,他不应该是神吗?”

“之后再告诉你。”

原来上山的主路往右拐,经过一些非常高的树木之后,里面有一个隐蔽的洞口。

陆苗看见洞口前坐着两个人正在烤肉,散发出阵阵香味。

巧燕率先看见了他们,惊奇地站起身,“李云唐先生!”

她旁边那个看起来略微富贵一些,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布衣,略微胖一些的女生,一边吃一边说,“他就是李云唐啊。”

“这位应该就是刘小姐了。”李云唐认出来。

“嗯嗯。”巧燕回答。

李云唐转头向云苏,“是你让巧燕去找我们的吗?”

云苏不好意思地摸头笑,“是啊。”

云苏给他们各搬了两个小树墩,巧燕问:“山下的事都解决了吗?”

“嗯。”李云唐点点头。

巧燕开心地拉着刘小姐的手,“小姐,咱们可以下山了!”

“下什么山,这里多好!”

云苏耸耸肩,“就是这样。她快把我的东西吃没了,所以我让巧燕叫你过来,把她带走。”

“原来如此。”李云唐居然很淡定地点头,“那照这样,她也应该不是听说你娘失踪才来这个村子的吧?”

巧燕尴尬地说:“是。我娘嫁到了这个村子,无意在府中说,这里养了很多螃蟹,小姐就非要过来。”

“我让巧燕故意说得很玄乎的,否则你也不会来。”

陆苗:“……”他还能说什么。

李云唐说:“刘小姐,村庄里的事解决了,下面的确有很多螃蟹,特别大一只。”

“真的吗?”刘小姐眼睛一下发亮。

“应该是世界上最大的螃蟹。”

刘小姐立即擦了擦手起身:“巧燕,咱们走!”

“嗯嗯。”巧燕立刻跟上去。

陆苗一脸黑线的望着李云唐,不敢想象刘小姐真的看见“螃蟹”是什么表情。

云苏嘿嘿一笑:“你果然最会骗人了。”

伸手让陆苗起来,从他坐着的小树墩下面掏出被叶片包裹的田鼠肉。

“给你们点最好的,这可是我特地藏起来的。”

他非常熟练地串上,抹上点油,均匀地翻转。

香味一下就起来,都把陆苗闻饿了。

云苏撩了撩刘海,陆苗仔细看,果然跟李云唐有点像,只是眼睛更大一些,头发略长,有刘海,显得年幼许多。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云唐说。

“被关起来了。”

“关起来?”

“嗯,之前是想来调查这个村子,结果就被这个村子的人发现了,当时正好没了神力,还被杀了一次,扔到了这山上。”

“是么?”

“等等,”陆苗捕捉到了重点,“被杀了一次?”

云苏嘿嘿一笑,“想不到吧,神的肉身可是不死的。”

“不死?”

李云唐解释:“神有复原点,当身体被破坏时,可以复原到之前完好的时候。”

“这比妖厉害多了啊?”陆苗惊叹,“还跟我说是普通人类?”

“身体的确是普通人类,只有被彻底杀死,且神迹没有被破坏的时候能这样。如果神迹被破坏,那么死后便无法再生。”

神迹又是什么?算了,信息量太大,他脑容量不够。

云苏递给他一只烤田鼠,陆苗当即啃起来。

“好香!”

“对吧。我在这都快烤了四十年了,烤田鼠大师!不过这四十年我掉河里淹死了一次,中暑死了两次,冻死了一次,还被狼咬死了一次。”

虽然觉得有点可怜,但陆苗还是有个问题想问,“那头狼要是把你的肉身吃了,你怎么复原啊?”

“一样的。我会在特定的位置醒过来,只是速度慢一些而已。”

“那要是正好那只狼在特定点守着你呢?”

云苏瞪大了眼睛,盯着陆苗,“小兄弟,你的想法好恐怖啊。”

陆苗:“……”

还是不问那么多,默默吃肉吧。

云苏转了转脖子,“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突然觉得自己好危险,李云唐,你赶紧把神力还给我吧?”

“抱歉,我也没办法还给你。”

“你这个不要脸的神!”

终于有人跟他有同样的想法了,陆苗欣慰地想。

三个人再聊了一阵天,李云唐邀请云苏跟他一起下山,云苏拒绝了。

据说因为神是必须保持一定距离的,虽然云苏失去神力变成人,不过他还是想继续在这山上过一阵烤田鼠的日子。

云苏站在山顶上朝他们挥了挥手。

往山下走的时候,李云唐说有事跟他单独聊,于是绕了路。

穿过来时看见了一座小小的祭祀台,应该就是村长丈夫。据云苏说,村长是为了维护丈夫留下来的村子活到现在。

往祭祀台里面再走几分钟,有一个突出来的石壁,站在那里可以俯瞰整座村庄。

陆苗有些恐高,所以不敢靠得靠近,但山下景色尽收眼底,这样看村庄也不过一小块贝壳,被包裹在浓郁的树木和雾气中,远处的上海,隐隐绰绰的高楼大厦,应该仍旧车水马龙。

“陆苗,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李云唐站在石壁边缘,清淡地说。

“不会又要告诉我说有妖怪吧?”

“不是。你还记得我跟你说,在这个世界里施音会跟我永远在一起吗?”

“嗯。”

“你当时很不理解对不对?”李云唐目光又落在下方的村庄上:“是因为我没告诉你,这个世界,是由我创造的。”

“……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城,我的池,我的王国。”他转身微笑:“我心中之心,梦幻之梦幻,欲望之欲望,存息之所在。在这里会上演所有我期待的事,产生无穷无尽的乐趣,也正是因为对于这样一个世界太过渴望,他们的神力才会被我抢走。陆苗,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瓶子理论吗?古神分化出五千位神明,刚开始神都是一样的,但随着时间推移,会开始变化。我的属性是好奇心,越在这个世界,我越好奇,就像瓶身慢慢变大,我大到远远超过了这个城市的其他神,以至他们再也获得不了任何力量。”

所以这么说,李云唐才是那几位神消失的罪魁祸首,把他们变成了人?

“这难道不是一个现实世界吗?”

“是现实的,所以会有很多我并不知道的事,但也是按我的期望旋转的,因为我的神迹就是设定为只要有新鲜有趣的事发生,我就会死而复生,所以在这座城市里,我是不灭的。”

“你为什么突然把这件事告诉我?”

陆苗很疑惑,而且还这么郑重地说。

“这几十年,我经历了很多很多有趣的事,就在几周前,我突然对自己不灭这件事也感到很有兴趣,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会消亡?如果我会消亡,又是谁,以什么方式做到的?这个世界几乎不太可能。后来我想有没有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空无一物地来,知道很多很多这个世界还未发生的事情,跟我成为了朋友,但最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杀了我?”

李云唐望着他的目光比身后的天空还要深远。

陆苗被盯得发虚,“你该不是说,是我吧?”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所以我才从来不在你面前避讳神之事,甚至告诉你杀死神的方法。因为我真的实在太好奇了,如果真的是你,是为什么,用什么方法杀了我。像刚刚你对云苏说的,那种办法,不就很有趣吗?”

……他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我不会杀你的。”陆苗说:“我没有理由要杀你。”

“这个世界变化很快,也许有一天,你就多出了要杀我的理由,譬如说有可能如果你不杀我,你就永远也回不去了。”

“这是你的假设对吧?”陆苗认真地问。

“嗯,是假设。”

李云唐轻松地笑了笑,像是为了缓解他的恐惧,“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别紧张,即便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但我的预感也有可能是错的。况且就算我被杀也不会介意,毋宁说是我自找的。我只是想让你清楚地知道,毕竟我很喜欢你。”

陆苗长久地没发声。

李云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好了,咱们回去吧,记得要对施音保密哦。”

第48章:妖村(9)

窗户骤然被推开。

一个少年蹲在窗口,双手撑在前,笑着说:“美丽的小姐,咱们私奔吧!”

他的嘴角还有一丝未擦干净的血渍,胸前的衣衫上有着喷溅似的血痕。

“你刚吃了什么?”施音问。

“噢。”山风擦了擦嘴巴,“一只妖,味道还不错。别管这个了,我真是对你一见钟情,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只要你跟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多大了?”

“三千多岁了,别看我相貌这么年轻,其实我只大妖,完全能够保护你。”山风跳过来,坐在施音床边,直直看向她。

“你的同伴呢?”

“噢,你说姜冬泽。他年龄不大。”

“但我觉得他比你厉害?”

“那不过是因为——”山风立即住口,笑眯眯起来:“你好坏,居然学会了套话,不过我喜欢。”山风想亲她一下,被施音侧身闪开。

“你不要惹怒我,我可是还会吃人的。”山风故意吓唬她。

谁知道施音神情平静得连丝波澜也没有。

山风越看越喜欢,“你真是个有趣的女人。”

这时候姜冬泽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山风。”

“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懊恼地撇撇嘴。

“走吧。”施音起身。

“怎么,你要跟我一起私奔?”山风惊喜不已。

“不是,是去外面看看。”

刚刚施音听到外面有人跑进来说村长死了,原本在祠堂里的人全部匆匆离开。

走下祠堂不远,就听到了一阵哭嚎。

到了村子正中心,村长正被放在一个担架上,被人团团围住。在人群中间还有姜冬泽,只是他一身湿漉漉的。

“哇,你怎么变成这样?”山风捏着鼻子走过去,还有点臭味。

“跳到前面的河水里找了一下东西。”

“找到了吗?”

姜冬泽把手中的一把木梳给他看,“木梳找到了,但尸体分不清哪具。”

“人死了?”

“嗯。”

紧接着,姜冬泽走到女神像前,伸手贴过去。

他的动作激起了村民们的愤怒,村子里的人纷纷拿起铁锹,木棍之类围聚起来。

“你们快滚开!”

“你们害死了村长,我们要为她报仇!”

“离我们的女神像远点!”

姜冬泽转头说:“你们确定真的是你们的女神吗?”

他轻微一按。

女神像缓缓地裂开,几块碎片掉落,露出了几寸肌肤和五官。

“把他们赶走!”

“杀了,杀了他们!”

山风挡在施音面前,笑着说:“哎呀呀呀,这可不得了。”

“我们是妖,你们确定能打得过我们吗?”

姜冬泽用力一按,石像上便几乎完全碎裂开来,嘭一声,石块散落一地,“女神”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是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姑娘,闭着眼睛,宛如安睡。

她慢悠悠睁开眼睛,像是恢复意识,抖落浑身的石块,才能看清她脸蛋儿有点圆,甚至方,有点敦实的可爱。

她赤裸着跳下来,缓缓地扫视了他们一圈。

村民们果然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好多我的气味。”这位小姑娘说,然后张开手,伸了个懒腰,问,“于都怎么不在?”

“于都?”

“一只野猪妖。我跟他玩游戏,说只要我藏起来他找不到我,我就赢了。”

山风说:“他被我吃了。”

“真的?”小姑娘定定看着他,“你能吃他,好厉害呀。”

“那当然。”

小姑娘打了个哈欠,“那我赢了,回水里去。”

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村口,旁若无人。

山风突然间拉住施音的手,刚跑出几步,就被一个人强硬地按住肩膀,“少年,你这么喜欢抢别人的未婚妻,可不好。”

山风爪子刚刚伸出来,被姜冬泽握住手腕,眼神示意:别打了,你打不过他。

他只好恨恨收回去。

姜冬泽走到陆苗面前:“我的事情办完,得回去了。你住在哪?”

“我就在李云唐那里,叫云唐侦探社。”

“好。我记住了。”

见姜冬泽离开,陆苗问:“我们也该走吧。”

李云唐点点头:“等巧燕和刘姑娘下山,一起带他们走。她们估计还没我们快,去车里等吧。”

三个人坐回了车里。

陆苗有些困了,于是窝在后车厢里打瞌睡。

睡得很不安稳,似醒非醒的,总想起李云唐说的话。

他会杀李云唐?不可能,就算他不能回去,也不会选择杀李云唐这一种方法。

“对了,云唐大哥,那天晚上你说一共有五只妖,有两只是姜冬泽和山风,小何一只,螃蟹妖算一只,还有一只在哪里?村长吗?半人半妖?”

“不是村长,水里面还有一只。”

“啊,那螃蟹妖回去了,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呢。一般来说,一山不容二虎。”

“除非一公一母。”陆苗接着说,看着不远处浑浊的河水,真希望他们看对眼,不要闹出血流事件。

巧燕千辛万苦拉着没吃到螃蟹的刘小姐进车。

刘小姐一见李云唐的第一句话就是:“骗子!”

陆苗心里想:同意。

施音调转方向头,村民们聚集在门口张望着他们,隐约还看见了小何嫂和小六小七。

“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么样?”陆苗喃喃自语。

先把刘小姐和巧燕送回去,再到云唐侦探社。

门口有一群小孩在玩耍,挡住了路,施音鸣了两次笛,他们都不让开。李云唐只好下车,坐车不舒服,陆苗也跟过去。

有个扎着俩只羊角辫小女孩忽然跑到他们面前,抬起头问,“叔叔要不要吃枇杷?我家里种的噢。”

陆苗接了一个,她又递给李云唐一个。

“可以直接剥皮吃。”

枇杷特别甜,陆苗从没吃过这么甜的枇杷。

小姑娘笑了笑,“叔叔们真好看。”一溜烟跑走了。

民国的小姑娘也很颜控啊,陆苗心想。

被夸奖了,感觉心情不错。

一眨眼的功夫,太阳成了一个咸鸭蛋。

凉风徐徐,陆苗拿着新的换洗衣物去洗澡,还是回到这里舒服,有种小时候放学回家的感觉。

在澡堂门口,和山风、姜冬泽迎面碰上。

陆苗:“……”

山风先是愣了愣,紧接着惊喜地说,“你们是不是也住得很近,施音小姐是不是也在这里?”

“不告诉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云唐侦探社!”

陆苗不想理他,径自进去。

等到浴室门口的柜台处时,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

待他浴室里面时,又发现山风和姜冬泽有已经在里面了。

“你又不付钱?”下水时,陆苗恨恨说。

“抱歉,我没有这个时代的钱。”姜冬泽回答。

“啊,姜哥,我不是说你。”

山风完全不在乎,舒服地啊了一声,展开双臂。

陆苗挑了姜冬泽左侧的位置,山风在他右侧。

眼不见为净最好。

陆苗用浴巾擦了擦脖子,闲聊起来:“姜哥,你现在在哪里住?”

“一个当铺里。”

“什么东西都能当哦。”山风的声音幽幽传来,“当你这个人都没问题,不过肯定没人要,呀呀,只能当垃圾扔了。”

“总比你好,不仅没人要,还没人看。”

“谁没人看,我现在就给你看!”

“好了,别吵架。”姜冬泽伸手拦住山风。

陆苗才不想跟他吵架,浪费了一次泡澡的机会。

擦完身后,就想好好泡着,泡着泡着就有点儿困了,一定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的缘故。

他也着实是累了。

水蒸气热乎乎的冒着,就跟要上天堂似的。

“陆苗,陆苗!”

有人在叫他。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光滑的麦色肌肤,继而发现自己在姜冬泽的怀抱里。

“啊。”他呆了一秒钟。

“你睡着了,我怕你滑下去。”

是这样啊……

那为什么要抱着他,他们俩可都是赤裸的啊。

余光见浴室里其他人盯着他们,陆苗慌忙推开他,两颊通红,咳了两下,含糊地说:“嗯,谢谢姜哥。”

“哎呀哎呀害羞了,多大人,要不要脸?!”山风取笑着:“陆苗,你该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

姜冬泽回头严肃看他:“山风。”

“问问嘛。”山风把浴巾放在脸上,“好,从现在起,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请继续调情。”

调什么情啊?

明明没什么都变成有什么了?

陆苗觉得非常尴尬,小声说了一句,“我泡完了。”

迅速地爬上去。

姜冬泽盯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他真可爱。”

旁边的山风嘶了一声,抖了一身真“鸡皮疙瘩”,蓦然反应过来,“王,你该不是对他一见钟情了吧?”

“嗯。”

“你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差?!”

姜冬泽没搭理他,整个身体往下没入水中。

山风抓狂:啊啊,身为一个妖王,你害什么羞???

陆苗洗完澡后觉得自己就跟磕了药似的,整个人哈欠连天,浑身无力,连晚饭都没兴趣,只想爬上床睡觉。

不过睡得不安稳,身体热乎乎的,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到了半夜,迷迷糊糊地总有种梦游的感觉。

走过有许多阻碍物的黑暗中,黑色的房屋,黑色的树,黑色的门,黑色的柱子,还有一把闪着白光的东西,自己拿起来。

再次走了很长一段距离,进了一个门口。

忽然间一种窒息感和钝痛,宛如被抛到了水里,动弹不得。

这种不适的感觉,持续了很久。

难道感冒了,要发烧?他还保有着一丝清醒的意识。

谁知道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呈一个大字形被绑在床上,最前方是一盏昏黄的灯。

灯下,是李云唐极为惋惜的面容。

“陆苗,虽然我说,期待你杀我。但你也不要这么直白,半夜拿把刀跑到我房里捅我。”

哈?

第49章:言杀(1)

“啊,啊啊!”嗓子被堵住似的,好一会儿,陆苗才能喊出声,“李云唐!”

“怎么了?”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做的?”

“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我!”

“这是解释的语气吗?”李云唐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脸,“恢复意识了?”

陆苗连忙点头。

李云唐弯下腰松开绳索,就在陆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双手伸过去掐李云唐的脖子,幸亏李云唐眼疾手快,退后两步,把解下的绳子往陆苗举起的双手上一缠,顺利绑住。

“看来还不能放松。”

陆苗坐起身来,欲哭无泪:“我的身体不受我控制了。”

“你猜我不会相信你?”

“会。”陆苗坚定地说。

“真聪明。”李云唐打了个响指。

“你就别调侃我了,我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你现在自己能控制的有哪里?”

陆苗试了试,“除了眼睛嘴巴,别的都控制不了了。”

“身体呢,什么感觉?”

“好涨,还好渴,我能喝水吗?”

李云唐端过茶杯喂他,他仰头把一整杯都喝下去。

连陆苗自己都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你干了什么?”

“我没干什么啊,都是和你们一起行动的。”他忽然想起澡堂那会儿,自己就昏昏欲睡,“会不会是山风,那只可恶的鸡妖,想报复我!”

“山风?”

陆苗便把澡堂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李云唐。

李云唐沉思说:”“如果是山风的话,姜冬泽应该会阻止吧?”

“也许姜哥没注意。”

“有可能。我带你去找他,你知道他在哪吗?”

“嗯。他说他在一个当铺里,离这里很近。对了,我还要把我的书拿回来!”

李云唐找了根绳子牵着被绑住双手的陆苗出来,陆苗的身体好像是不愿意走动,奈何李云唐力气太大,直接拖着身体走。

“喂,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感觉自己好像要被卖了一样。

“我也没有其它办法。”李云唐笑着说:“我一松开,你肯定就要冲上来掐我。”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了。

朦朦胧胧地挂在东边,让人感觉今天会是个凉爽的春日。

施音从大堂出来,在走廊一看见他们便笑,“这是怎么了?”

“施音,我们以后可以遛陆苗了。”

陆苗:“滚!”

树木葳蕤,在门口无声无息的长出嫩芽。

李云唐在饭桌前,跟施音把大概情形说了一下。

施音说:“我倒是听过,妖族中有一种种子,叫做食脑种,听说人吃进去后会在肚子里生长,用树的枝干控制四肢,不过因人而异,有些人体内适合种植就长得快,有些人长得慢,一般三天内都会长出来,控制程度也不一样,据说最后吃掉人的大脑才会死。”

李云唐拿起油条,发现绳子被拖出了一段距离,抬头望向院子里,“陆苗你在干什么?”

只见陆苗跟院子里其它树一起直直地站着,沐浴在阳光中。

“我觉得我的身体想晒太阳。”

陆苗听到施音的话,想哭了。

他不会真的吃了这种乱七八糟的种子吧?

“哦,那多晒会儿。”

“你有没有同情心?!”

“抱歉,没有。”李云唐又吃了一口包子,“来,施音,你也吃点。”

陆苗看着他们,觉得自己也想吃,可肚子里硬是涨得难受。

施音笑起来,很少笑得这么开怀,过了会儿说:“忘了告诉你,要是真的吃入食脑种,可是很喜欢喝水晒太阳的,有些还会吃土,跟种子类型有关。”

“不,我不吃土。”陆苗坚定地说。

“嗯,好好长大吧。”

陆苗到这一刻才发现,这两口子性格是一样的!

都很恶劣,喜欢逗弄人。

啊啊,该死的山风,见面的时候一定要狠狠骂他一顿!

能咬的话,他还真想咬死他!

硬是等到吃完早餐,李云唐才优哉游哉地牵着陆苗出门。

陆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格外不想离开脚下的泥土和太阳,真的就像扎根了一样,完完全全是被李云唐拖动的,鞋都被拖松了,好痛苦。

上午,街上人来人往,这副模样出门,少不得被一帮大叔大婶爷爷奶奶青年少妇稚子幼童围观,还有人假模假样地问李云唐:“抓住了?”

“犯啥事了?”

“偷东西?”

“年纪轻轻不学好!”

他哪里不学好了?

明明他看起来这么纯良无害,整个云唐侦探社没比他更纯良无害的人了。

谁知道李云唐还回答说:“没犯事,就是年轻气盛爱打人,所以我溜溜他,让他感受到一下人世间的美好。”

一位大爷说:“小伙子你不要这么暴躁!打人是不对的。你干嘛瞪我,你瞪我也是不对的,我跟你说?就是因为你瞪人,才容易闹出事,知道不?!”

陆苗犹如过街老鼠一般,有口难言,无语凝噎。

“云唐大哥,实在不行,你给我弄顶轿子,或者开车去当铺那。”

他实在受不了这一层层慈爱的目光。

“费钱费油。”

“那你送我过去,不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费我。”

“费你妹!”

陆苗终于爆了一次出口,以往只是在内心吐槽。

“我没有妹妹。”李云唐回答,“为什么要问我妹妹?”

“……”

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

李云唐只问了一次就知道当铺大致方位,准确地找到。

因为这个当铺的名字,就只叫“当铺”,因为太奇怪,周边人都知道它。

其实距离来说很近,就是中间隔着几堵墙,需要绕一阵。当铺在一个小巷子里面,四四方方的屋形状,有些偏僻。

一般当铺不都是开街上的吗?开在一个小巷子里会有人来吗?

陆苗想起山风说,连人都能当,不会是个黑当铺吧?

当铺感觉很清冷,里面只有个小姑娘,听到动静,眼皮只轻轻一抬,“我们这不收人。”

果然那个山风张口闭口都是谎话。

“不是,我找山风。”

“他不在。”

“你们掌柜在吗?”

小姑娘语气像是他们从祖宗辈就欠了她钱似的,“你是谁?”

“李云唐。这位是陆苗。”李云唐说:“山风不在,姜冬泽在吗?”

小姑娘定定看了会儿,才说:“你等会儿。”

她像是爬下凳子,从柜台后面走了进去。

没一会儿,她从柜台侧面掀开帘子出来,“跟我来吧。”

当铺的柜台很小,没想到里面却很大。

跟云唐侦探社似的,从大门到堂口有一段长长的过道。

相比于云唐侦探社三面都是厢房,左右两侧种满了充满鲜活气息的盆栽和蔬菜。

当铺小路的左右两边却都只是围墙,各栽种着一颗枝节粗大的榕树,而最前方的屋子整体是乌黑色的浮雕门,有一种岁月沉淀之感。

右侧榕树下,有个小男孩蹲在那,正在砸核桃吃。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看他们的目光跟小女孩似的,有种怪异的厌恶。

等等,陆苗眼尖,瞥见他手里握着的白色东西。

卧槽,那不是他的充电宝吗?!!

居然拿他的充电宝砸核桃??

忽然间,一个核桃壳扔过来险些砸中陆苗。

那小孩又继续拿了好几个对着他们扔,“不许进去,所有好看的都不许接近爹爹!爹爹是我一个人的!”

“爹爹是我的!”没想到带路的小女孩,不仅没有制止他,反而跟他气势汹汹地吵了起来。

“滚开,百月!”

“你才滚开,百阳!”

谁家养出这么一对倒霉孩子!

陆苗已经无力吐槽。

这时候最前方的乌黑浮雕门打开,在暗影中,走出一个极为高大的人影,拿着一只烟斗。

“百阳,百月,不要吵架!”

两个孩子登时就跟火箭似的,冲过去一人搂住一条腿,把脸贴在上面,“爹爹。”

这就是这两个孩子的爹爹?

且不说这个人这么高,而两个孩子完全没有身高方面的遗传倾向。

光是长相就一点都不像。

这个人五官非常突出,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单拿出哪一项都好看,完全都可以用四个字成语来形容的那种好看。

李云唐、唐修、姜冬泽都不错,但他们的长相偏中国人,略有些阴柔。但这个人真的就是完全西方式的阳刚,让人想到希腊的大理石雕像。

而这两个小孩太秀气了。

不管男孩还是女孩,都是狐狸一样的眼睛,小鼻子和小嘴唇,总觉得没有遗传到一丁点特质。

“李云唐。”连他的声音都是非常低沉的,像电影里的旁白。

他的眼皮略略窄了下来,“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这位小兄弟应该是误吃了什么东西,或者中了咒术。反正现在动不了了,我们觉得有可能是山风做的,所以在找他。”

“山风出去了。”

“姜冬泽呢?”

“也一起。”

那个高大的人目光如同X光线一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陆苗,“身体完全不能动了吗?”

陆苗点头。

他又朝李云唐:“你替他看一下,他耳后是不是有个小包?”

李云唐偏过头看一眼,“没错。”

“什么颜色?”

“红色。”

“那是吃了红食脑种。”

第50章:言杀(2)

“那是什么?”李云唐问。

“字面上的意思。”那个人不紧不慢地接着说:“等死吧。”

哈?

陆苗整个人都斯巴达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要等死。

“没有方法解救吗?”

“有倒是有,不过很麻烦。怎么,你要帮这个人?神不是已经不问世事了么?”

“他是我朋友。”李云唐说。

“很稀奇。“那个人淡淡地说:“那我告诉你吧。”

“这是红食脑种子的症状,全身不能动是第二天,第三天种子就会长到脑袋里,超过三天就是死路一条。还有其他颜色的食脑种子发育会慢一些,不过症状也很麻烦,先不提。”

“无论什么颜色的食脑种子,想引出它们,都需要找到结出种子的树,什么样的种子就要找什么样的树。”

“红色食脑树在我们妖的地域里很早就消失了,现在应该只有把采下来的树枝放在妖血里孕育,这种方式孕育出来的种子,在被人吞入肚彻底发芽之前,一般不会离树枝太远,因为距离一远就会枯萎。”

陆苗转头去看李云唐,第一次见他紧皱眉头,显然也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说这个世界是他创造的吗?

怎么自己还没杀他,就要挂了?

“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树枝,有什么延缓的办法吗?”李云唐问。

“延缓的办法当然也有。不过需要妖王之血,那可比树枝还难找。”

“树枝有什么特征?”

“没什么特征,只是喜欢吸人血。”

“那颜色呢,怎么辨别?”

“喝人血的时候会发光,发出红光便是红食脑种子,蓝光便是蓝食脑种子,很好辨别。但奉劝你们一句,一旦妖用血供养树枝,它的生命就跟那颗树枝连在一起,不会让你们轻易找到的。”

李云唐听罢后,沉思半晌,转身严肃拍了拍陆苗的血,“抱歉,陆苗老弟,你有什么心愿,我都满足你。”

“喂喂喂喂!你不要这么容易就放弃好不好?”一直静声的陆苗终于忍不住,“虽说树枝不一定找到,但你怎么就知道找不到妖王?”

“怎么,你知道?”李云唐反问。

陆苗有些犹豫,因为看姜哥不太喜欢和神打交道,所以也没把姜冬泽的事透露出来。

他点头,“我知道一些。”

“噢,看来你还有事瞒着我嘛。”

“因为你也有很多事瞒着我。”陆苗驳回去。

“我可是基本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既然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可以回去了。”没兴趣听他们斗嘴,那个高大的人转身。

李云唐抬起头:“请问高姓大名?”

“百无。”

“我听闻妖族中百字辈的人都是妖族中地位颇高的大巫师,看来阁下也应该是?”

百无没有回答他,背对着吩咐:“百月看铺面,百阳送客。”

“等等,百无先生,姜哥和山风什么时候回来?”

李云唐总是不问重点,陆苗只好自己来。

“傍晚就回来了。”

“好的,谢了。”

两个小不点从台阶上跑下来,装出大人的样子伸出手。

李云唐笑了笑,跟着他们离去。

刚走出当铺,李云唐就说:“有趣,大巫师居然跟我住得这么近,而我却全然未觉,真厉害!”

“你就别有趣了。”陆苗谈回正事,“如果我告诉你妖王的事,你不会对他做什么吧?”

“不会。我跟他无冤无仇。”

“确定不对他起坏心?”

“确定不。”

“你发誓。”

李云唐笑出声:“好,我发誓。陆苗啊陆苗,以后你要是成了家,一定是个管家婆。”

“别老调侃我。”陆苗脸涨得通红,不过没空斗嘴,还是自己性命重要。

在路上他大概提了一下姜冬泽的事。

李云唐的反应又是:“诶,很有趣啊。”

“别打歪主意。”

“看来你很在乎他嘛。”李云唐调侃。

“那是因为姜哥一直对我很好,他是只好妖。”

李云唐笑着说:“那这么说来,你是有救了?”

“嗯。姜哥比你靠谱多了。”陆苗认真地鄙视他。

“好伤心,我救了你这么多次,还被认为不靠谱?”

“那是因为你真的不靠谱。”

“等姜冬泽回来我就通知他,确保让你不会有事,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回去路上,陆苗再次享受到了百人围观的待遇,但这次他的脸皮已被性命之忧撑厚。

但相比于生命,那些目光和碎语算什么。

噢,他的包还没拿回来。

算了,跟性命相比,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回到云唐侦探社,李云唐像是累了,松开绳子。

而他会自动走到庭院中间晒太阳,一动不动的,完全不用担心逃走,只是被晒得有些难受。

到了下午,给其他树木洒水的施音也过来,往他脚下的泥土洒水。

“施音小姐,你不要这样!”

“我听说,要是没喝够水,种子有可能会爆炸。”

“哦,请务必多撒一点。”

“不过也不一定。”施音像是沉思过后说道。

“……”

看着施音窈窕的背影,这么一个教养良好的大家小姐,居然也被李云唐带坏,太可惜了。

陆苗腰酸背痛地站了一天,晒到太阳下山,才等到姜冬泽和山风从门口走进来。

一见姜冬泽陆苗就只有四个字——难受想哭。

这才是自己真正的救星。

“姜哥!”

“陆苗!”姜冬泽立刻上前查看他。

山风啧啧两声,抱起胳膊,“你们是牛郎织女吗?好肉麻。”

但紧接着他一看见施音走过堂口就两眼发亮,叫得比猫叫还发春:“施音小姐!”

“你没事吧?”姜冬泽问。

“目前还没事,但你能不能让我喝点你的血,否则我明天就要脑爆了,很可怕的。”

“嗯。”

姜冬泽摸摸他的脸,“你晒得脸都发烫,要不要先进去?”

这就是差别。

在太阳最毒辣的时候,李云唐悠悠然地去睡午觉,睡醒后,还坐在走廊里嗑瓜子,磕着磕着抬起头看他一眼,问,“你要不要吃?”

陆苗点头后,走过来喂了他两颗瓜子,全被自己的身体逼着吐出来。

于是李云唐幽幽叹了一口气,“实在没办法了,你不吃,要不你看着我吃,解解馋。”

“滚!”

姜冬泽把陆苗搬进了大堂。

请注意,李云唐是拖,姜冬泽是搬。

这就是差别!

陆苗想,姜哥可能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好的了,回去以后一定要报答他。

李云唐终于磕完了瓜子,拍拍手,抬眼看了一下姜冬泽,“真没想到你就是妖王?”

姜冬泽没吭声,直接用利爪划破自己的手腕,把手腕对准陆苗的唇。

陆苗愣了一秒种,完全没想到用这种方式。

他原以为会把血倒入碗里喂他喝。

其他人也好像没什么意见。

往别的地方想,也许是怕浪费吧。

毕竟妖王之血听起来就很珍贵。

只是,这样嘴唇直接触及他的手腕总觉得怪怪的。

有点色情,而且还被很多人围观他吮吸。

莫名觉得好羞耻啊。

与陆苗想象的相反,姜冬泽的血并不腥。

甚至不热,是温的,甚至还有点甜。

喝到最后,简直有种在喝什么红豆奶茶的感觉。

原本他不想太过分,只是慢慢吸,但不知不觉的,肚子里有个吸尘器在疯狂旋转一样,促使着他想要更多,差点想咬住姜冬泽的手腕,幸亏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克制住。

做树不能太过分!

“好了,不用那么多。”

吸了一段时间后,李云唐按下姜冬泽的手。

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陆苗伸出舌头,凑上前去舔了一下姜冬泽的手腕。

视线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不是我,是种子干的!”

李云唐憋住笑,“我又没说是你干的。”

姜冬泽眼眸发深,半晌没说话。

妖血的力量发作很快,陆苗开始觉得自己全身都热乎起来,就像被丢到了一个桑拿房里。

紧接四肢百骸无一不通畅,连毛孔都通畅。

自己浑身像是充满了巨大的力量。

蹬一脚可飞天,一拳打死一只大老虎。

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飞升。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开始能活动起来,腿也是。

能感觉到冷热,完全能由自己控制。

他几乎喜极而泣,体会到一个瘫痪十年的病人突然坐起身的那种巨大惊喜感。

这就是重新做人的感觉!

阳光普照!

万物生春!

看什么都觉得美好无比!

他立刻用力抓住姜冬泽的手,诚恳地说:“谢谢你,姜哥。”

姜冬泽笑,“没事。”

现在姜冬泽在他眼里哪是什么妖,就是天使!

“别高兴得太早了,”李云唐说:“我们得去找食脑种树,不仅要去找红色,还得找蓝色的。”

“啊,为什么?”陆苗问。

李云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后,“因为刚刚我发现我也被种了。”

“……”

“陆苗老弟,我们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滚,你又不会死。”

坐在施音旁边的山风,在欣赏美人之余,终于把注意力调转回来,“所以早就说了不是我,我哪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正好三天,应该是那个预言杀人,这下又有趣了。”李云唐微笑着说。

“预言杀人不是可以选死法的吗?你定的是什么死法?”陆苗问。

“撑死。”

……所以你让人家怎么杀你?你这个恶劣的神!而且为什么要波及到他?

第二天醒来,阳光照射入窗口,在自己身上打出方形光斑,但是被拉成了弧形。

自己的肚子顶了起来,陆苗极为艰难地起身。

发现他的肚子非常大,八九个月大的那种大。

第51章:言杀(3)

李云唐端着一杯水出来刷牙的时候,看见陆苗扶着肚子蹒跚而来,他吹了一声口哨,“几个月了?”

“滚!”

“男孩还是女孩?”

“你走开!”

陆苗气急败坏,但他动作一剧烈,肚子就疼。

只好倚在前方的红木柱上休息会儿。

李云唐快步过来啧啧两声,仔细端详,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

“你别吓我。”

“没吓你,真的。”李云唐说:“应该是妖血把树干从四肢里抽出来困在肚子里吧?”

“你不用说得这么形象。”陆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没什么症状吗?”

“当然有。”

李云唐摸了摸耳后的小包,“实际上昨天晚上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啊?”

陆苗万分惊讶,“不会吧?你是神也会中招?”

“当然。我跟你说过,肉体是凡人。”

“那你是不是好了?”

“没有。那个包并没有消失,我怀疑之后我可能还会再死几次。”

“不会吧,这么可怕?”连死了都无法解脱,陆苗皱起眉头,“不能在你死之后,把种子挖出来吗?”

“陆苗,有时候我觉得你的想法真可怕。”李云唐笑着说:“当然,我也想过。”

……你要不要脸?

“昨天没有试,今天再看看。如果昨天没有成功杀我,她的名头算是坏了。估计还会用其他手段。”李云唐又露出饶有兴趣的目光。

陆苗第一次见对自己的死法这么执着的。

神的思维真有些奇怪。

“对了,你不是要求撑死吗?”陆苗问,“昨天是撑死?”

“嗯。吃晚饭后回房没多久胃就被撑破了。到了半夜才复原。”

“不会吧?”陆苗眼皮都跳起来,“那应该很痛吧?”

“是很痛。”李云唐微微垂眼:“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疼痛,偶尔体会一次还不错。”

……无法理解。

“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再等等我今天吃东西还会不会死。不过,话说这种子真有趣,两种种子完全不一样,我这颗前期没有症状,不会控制人的身体,直接到了约定时间按设定的死法杀人。而你那颗发芽早一些,能够控制肢体。应该是特地这么区分的种子。”

“为什么?”

“我之前看资料,都只有被预定的人死,并没有其他人受害,所以我怀疑最开始的时候只准备了给我的一颗种子。但那个妖或者说那个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为了以防万一,再给你种了一颗。你记得百无说,种子没被吞入之前,会和树枝离得很近,这么说,妖也有可能在附近。”

“它要是附近,你不是能够感觉到吗?”

“不是所有妖都能感觉到,有些妖可以隐藏气息,特别是植物类的妖。”

“原来是这样。可如果他知道你的身份的话,给我种也没用。我又杀不了你。”陆苗纳闷。

“那可不一定。”李云唐笑,“不过我猜测对方的真正意图应该不是想让你杀我,而是想试试我能不能为你解除这个吧,或者说想引我过去?”

“真麻烦,这些妖能不能直接冲上来说,我要杀你。”陆苗撇撇嘴。

“你以为妖都像你这样吗?”

“……”

这句话他该怎么理解,到底是夸奖他还是损他?

骤然,陆苗的肚子剧烈疼痛起来,电钻往里打的那种疼。

李云唐吓一跳,“不会要生了吧?”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调侃他,陆苗简直想发飙,但实在太疼了,疼痛分散了他的怒火。

“陆苗,去太阳底下晒晒。没准是想晒太阳了。”施音听到动静,从堂里面走出来说。

李云唐扶着陆苗到太阳底下,没站多久,果然轻松不少。

“施音小姐,你真聪明。”陆苗缓过来后说。

“毕竟我很喜欢种植物。每次都是把它们当孩子看,所以知道它们想要什么。”

……你也是强。

施音接着说:“陆苗,不要产生抗拒心理,栽树和养孩子是一样的。定时晒太阳,浇水,要是它们喜欢你,就不会太闹你。”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又不是真种树,还要培养感情。

陆苗觉得心好累。

李云唐良知初醒地给陆苗端了把椅子放院子里,让他坐着好好晒。

但即便坐着,陆苗还是感觉特别不舒服。

就好像肚子里面挂了一个大铁球,浑身都被勒紧,有一种什么东西要摇摇欲坠的感觉。

很怕它撑破肚皮,从自己身上掉下去。

晒久了,他觉得自己还有点虚。

从昨天到现在,他基本没有吃东西。

“你们能不能有点良心,送点吃的给我?”

初晨的阳光,陆苗抬起头看向坐在那里吃早点的两个人。

“你确定你能吃?”

虽然如此揶揄着,李云唐起身还是拿了一盘云片糕给他,“可不要吐出来,浪费食物。”

陆苗接过来大口吃着,这次很顺畅,应该不会吐了。

李云唐说:“说实话,自从你来了,我一直有种养孩子的感觉。你这样,我怎么带你去找树枝?”

陆苗欲哭无泪,“我也不想这样啊。”

之前几次是差点被吓死,这次是快要饿死,被太阳晒死,肚子疼死,还有被自己要挂的恐惧忧心死。

他一边大口吃着糕点,一边觉得自己像是歌里面的小白菜。

惨兮兮惨兮兮。

李云唐和施音坐在大堂里,望着青青葱葱的院落背景上的陆苗顾影自怜,忍笑对视一眼。

施音说:“怪不得你这么喜欢他。”

“很可爱,不是么?”

施音点头。

姜冬泽就在这时候走进来。

看见陆苗挺着肚子很是吃惊,“发生了什么?”

李云唐说:“你的妖王之血让他怀孕了。”

“别听他乱说。”陆苗砸了个云片糕过去,没砸中,还被李云唐摇头捡起来。

“姜哥,你别听他的,我是——”

他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堂堂一个大好男儿,居然大肚子?

陆苗捧住脸,无颜苟活于世。

“陆苗,你会好的。”姜冬泽握住他的手,目光深入他的眼眸说,“我会帮你找到树枝,放心,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陆苗感觉到一阵窝心的温暖,比这阳光温暖太多。

“我去问一下百无你现在的症状,等等我。”

“嗯。”

不到一分钟姜冬泽就回来了,“没关系,这是妖血在收拢种子,过几天就好了。”

“真的?”

“真的。”

陆苗感动不已,想李云唐一见他出来,就各种调戏他。

只有姜哥会认真地为他考虑,寻找解决办法。

这个世界有姜哥真是太好了。

“姜哥,你能不能扶我走走?我坐得腿好疼。”

“好。”

姜冬泽把陆苗扶起来,带着他散步。

院中那对身影,穿过淡木疏花,树枝藤蔓,在阳光中沐浴着浅浅的金色光辉,与其身后的白墙与灰瓦映照得格外和谐。

简直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李云唐一边吃早点一边说:“施音,我怎么有种看自己儿子和儿媳的错觉?”

施音淡定地点头,“我也有。”

“咱们要不收陆苗为干儿子吧?”

“不了,我不想被叫起来太老。”

“那倒是。叫我干爹也挺不舒服的。”

李云唐和施音都微笑,他们过了太久这样相对而坐,缓缓地望着院子里植物的日子。

看着植物冒芽开花结果枯萎生长,才能感受到时间的过去。

过了许久,李云唐轻轻问,“施音,你想要孩子吗?”

“不用。跟你在一起就好。”

李云唐轻轻抓住她的手,一面无限期待自己的死亡,一面又想此刻地久天长。

人世间最大的奢望莫过于此。

陆苗没听到他们说的话,只问:“今天山风怎么没来?”

“我让他去帮我办事。你们什么时候去追查树枝的事,我也一起。”

“真是太感谢你了,姜哥。”陆苗十分感动。

“没事,你随时可以依赖我。”

一个很好的晴天。

风吹过院落中的树叶,发出簌簌的抖动声。

他们在院落里来回走动了好几次,姜冬泽很有耐心,陆苗看着自己的脚下先是踩过阳光,然后是他的身影。

不远处的李云唐又架着腿嗑瓜子,含笑望着他们。

此刻陆苗感受到了一丁点小美好。

突然间,有张小纸条包裹着一块小石头从围墙外扔进来。

姜冬泽等再无动静,才松开陆苗的手上前捡起来,只见黄纸上面写:“我要杀你。”

陆苗立刻想起来,那不是刚刚自己跟李云唐的对话吗?

李云唐也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可有趣了,看来她是在告诉我们,她能听到我们的对话。”

与此同时,离得不远的当铺后厢房里。

门窗被牢牢紧闭,只有东侧的浮雕窗透出一丝丝的白光,昭告着这是一个清晨。

房内燃着熏香,百无在朦胧而昏暗的烟雾中,独自静坐。

漆黑的桌前除了一摞摞的书,还有一把木梳子。

这时,外面的百阳敲了敲门,“爹爹。”

“什么事?”

“刚刚有人在我们院子里扔了一个东西。”

“进来吧。”

百无刚接过包裹着小石块的纸条,百阳立刻抱住他的腿,把脸贴上去,片刻也舍不得离开。

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许帮他们。”

第52章:言杀(4)

陆苗心想:如果她能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那意味着,他们迄今为止的讨论和接下来的行动,她都会知道。

真麻烦。

李云唐默然不做声,回屋拿了个笔记本出来,手刷刷而过写着:

「首先我们要弄清楚,她是从哪里知道的?是在这院子里,还是通过那俩颗种子?」

陆苗点头。

李云唐又写:「姜冬泽,你有办法在这里辨认出她的位置吗?」

姜冬泽摇头。

事实上,刚刚从墙外扔东西进来,显然就在附近。

但他并没有闻到一丝妖气。

妖通常能识别出同类的气息。

「要么是能隐藏起息的妖,要么是人。」李云唐写下。

钢笔在纸上点了两下,「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出发,看看她还能不能知道我们的动向。姜冬泽能否去百无那里多问一下树枝的信息?」

姜冬泽答应。

随后,他们的目光双双望向陆苗。

估计是担心他的肚子。

陆苗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担心我,我能行。”

他反应过来,捂住嘴唇。

李云唐笑:“没事。”

好郁闷。

虽然有神、妖俩只队友护法。

受伤的是自己,拖累的也是自己。

天气转暖,中午太晒。

姜冬泽把陆苗扶回屋内,不知怎么回事,陆苗突然觉得非常饿。

中午因为姜冬泽也在,施音做了很多菜。

但基本被陆苗一个人扫荡光。

吃到一半,施音不得已再去做了一顿。

陆苗感到非常抱歉,可肚子里就像有只馋虫似的,嗷嗷嗷地张口,把饭食全都吸进它的肚皮里。

“不用担心,是因为妖血。妖一般食量都很大,血液流动快,所以肉体才能那么好。”

李云唐解释。

见施音再次端菜而来,陆苗抱歉地笑:“施音小姐,真辛苦你了。”

“没事,也不是我做饭。”

“……”

住了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施音亲自做,那她每次进厨房那么久是干什么?

姜冬泽在旁边陪着他,按理说他的食量也应该很大,但他没怎么吃。

“姜哥,你不饿吗?”陆苗一边吞饭一边说。

“不饿,你吃吧。”

陆苗硬生生地从姜冬泽的眼神里,找到了饥荒年代,老母亲忍痛让饭的慈爱感觉。

呜呜呜呜,姜哥,我对不起你。

吃顿饭被三个人围观,陆苗觉得亚历山大。

但他就是停不下来,跟嚼了炫迈似的,完全停不下来!

午饭吃了三盆,陆苗才好受了些。

施音撤下饭食,在餐桌上摆了些水果和瓜子花生之类,几个人围在桌边闲谈。

李云唐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么能吃,谁养得起你?”

“等我取出种子就好了。”

“等你取出种子,妖血还在的。”

“啊?”陆苗懵逼不已,“你的意思是,就算我取出种子,我还会这样吃下去吗?”

“嗯。”

“知道那个村子为什么丧心病狂到卖假妖?就是因为养不起全村那么多人。”

“……”

每天这样吃,就算在现代也会把自己吃穷的,别人还肯定以为他有病。

陆苗欲哭无泪,“你还有什么没告诉过我?”

李云唐身子倾前:“我听说,要是妖自愿给一个人喝血,一般代表着求爱,意味着想要同生共死。”

“不会吧?”陆苗开始惊恐。

“如果那个人愿意喝,那就是代表愿意跟他结下永不分开的诺言。”

“!!!!”

他转头,“姜哥,是真的吗?”

姜冬泽点头。

“……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死命挠桌子。

“就算早告诉你了,你还是一样要喝。”李云唐翻开一张报纸,悠闲地看。

是这样没错……

虽然没错……

“什么都不知道地喝,和下定决心喝是不一样的!!”陆苗辩解。

“抱歉,陆苗,我没告诉你。”姜冬泽道歉。

“啊,姜哥,你没错!”

陆苗疯狂了,“那喝妖血的话,也不一定是爱人,结成兄弟可以吗?”

李云唐抖抖报纸,“陆苗,你已经有我这个兄弟了,不许再招惹别人。”

“你闭嘴!”

李云唐笑着继续看报纸。

陆苗觉得极其尴尬,一方面尴尬一方面可悲。

不仅为自己,也为姜冬泽。

他还没找到自己一见钟情的对象,就这么把初血和誓言给了他。

陆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地说:“我一定记得这份恩情,好兄弟,一辈子!”

姜冬泽:……

“噗嗤。”李云唐直接笑出声,喝口茶假装没发生过。

施音则摇了摇头。

陆苗刚想问他们两人这是什么反应,抬起头就看见这时大门口有个老太太快步走过来。

“施音小姐,我家李子树结果了,特别甜,给你送一些来。”

老太捧着蓝布走到近处在桌面上放下,蓝布里是十几个黄得发红的李子,散发着湿透了的甜腻气息,圆滚滚地落在桌上。

施音起身说:“麻烦了。”

“不麻烦,邻里乡亲的。”老太太笑得格外精神。

施音走进里间后出来,“这是我朋友从国外带来的一些糖果,给您孙子几个吃吧。”

“外国糖,很贵吧。”老太太极为小心地接过,开怀道:“那谢谢你了,施音小姐。”

“这几位是您家亲戚?”

“嗯。”

“一个个都忒俊,真好看。”

她瞥到陆苗和他的肚子,打量半天没打量懂。

“那我就回去了。”

“您慢走。”

老太太一路回去一路纳闷地转头看陆苗。

走到门槛出差点没磕一跤。

陆苗觉得真是丧气,什么时候这肚子才能小下来。

盯着面前的李子,陆苗忽地想起什么,“等等!”

他转头朝李云唐,“还记得吗?我们回来的第一天,有个小女孩给了我们两个枇杷吃。”

“记得。”

“我吃完枇杷后整个人才不好起来。”

“嗯。”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之前找过,没有找到那个小女孩。”李云唐的声音从报纸后出来。

什么嘛,原来李云唐居然早就想到了,也没跟他说。

“不过还是慎重些好吧,要是施音小姐也吃了种子怎么办?”

“放心,如果那个人想给施音吃种子,她是逃不过的。”

李云唐终于放下报纸,伸手拿李子,先剥开皮递一个给施音,“怎么样?”

施音说:“很甜。”

李云唐自己再吃了一个。

又在秀恩爱。

陆苗刚伸手过去,旁边的姜冬泽早已经细心地剥皮递给他一个。

“啊,谢谢。”陆苗接过塞进嘴里,李子非常甜……

不过,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陆苗吃得太撑,到了傍晚就犯困,晚饭也不打算吃,哈欠到房间睡觉。

姜冬泽则回到当铺。

刚走过柜台,就看见百无站在屋檐下,像株千年不凋浸透寒霜的冷杉树。

他仿佛在等他。

低透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暂时没事。”

百无笑起来,“你就这样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王?”

“你怎么知道?”

“问一问山风就行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让山风去找上一任妖王了么?”

姜冬泽并没有回答,最开始他来到这里,请求百无帮他寻找秦天。

百无的要求是需要先帮他完成一件事,即寻找百阳百月失踪的母亲,那位陈姑娘。

当他带回木梳子和陈姑娘已死的信息时。

百无说,他在他们离开的几天,寻找过秦天,一无所获,可以让他变更要求。

于是他变更为让百无帮他寻找上一任妖王。

百无没有接受。

最近山风打听到似乎在云南那边出现了妖王的踪迹,很多妖都闻风而去。

他让山风先去查看一下,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过去。

百无不需要他的回答,“很可惜,那个消息是错的,上任妖王不在云南。”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他抛过来一个东西,姜冬泽接住,是一张写了“不许帮他们”的字条。

“今天收到的。”百无说。

“在李云唐那里也收到了字条,内容不一样。”

“我知道她是谁,但无法告诉你。只能说,如果对上她,最好不要靠蛮力克服,能让她诚心地救你们最好。”

“为什么?”

“她是像钟一样的妖,你们施加的力量越大,她的响动也就越大。陪她玩玩就好。”

“你是在帮我们么?”

“我是希望你早点解决回来。”百无无声笑着:“况且你完成了对我的承诺,我也应该给你一点实际的好处。”

“那只妖是什么样的妖?”姜冬泽问。

“她不是妖。”

第53章:言杀(5)

今天一起去西边弄堂里找预言杀人的老婆婆。

坐在前方驾驶座的还是施音。

“李云唐,你不会开车吗?”陆苗问。

“会。”

“那为什么总让施音小姐开?”

“我开也可以,不过我容易因为开车太有趣飙车。”

“……那还是让施音小姐来吧。”

车辆启动,晃过外面晴朗的蓝色天空。

灰瓦白墙,有几株藤蔓,从院子的墙头露出捉迷藏一般的眉眼,鸟叫声亮得像哨子,一下一下从树叶里钻出去又钻回来。

“想想我来了一个多星期,好快啊。”

“星期是什么?”李云唐问。

“就是礼拜几。”

“哦。”

陆苗把目光调回前方,“施音小姐也跟着我们一起去,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没事的。”

“你这么粗心的人,我觉得一点都不靠谱。”陆苗吐槽着:“你很容易因为事情太有趣,就把别人扔下来。”

“陆苗老弟,”李云唐搭着座椅转身,“你好了解我。”

“当然。我也是会吃一堑长一智的。”

陆苗轻微后靠着,有姜冬泽在他旁边他安心许多,也不用害怕李云唐不顾及他。

“我还是觉得施音小姐留在家里比较安全,毕竟这次是连你也没办法的妖。”

陆苗提及这句时,姜冬泽脑海中回想起昨晚上百无的话。

——不是妖,那是什么?

——你见到就会知道了。我只能给出这点提示,不要试图打败她。

“你真是个爱唠叨的管家婆。”李云唐转回身。

“总比你好。”

李云唐淡淡地说:“我为什么要带着施音,自然是因为我太爱她,一刻也舍不得分开。陆苗,你真的是单身太久了,连这点情趣也不懂。”

“……”陆苗张了张嘴,酝酿半天,竟是无言以对。

半晌过后,他嘟哝说:“别再秀恩爱了。”

“秀恩爱是什么意思?就是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我很爱施音吗?可就算不在人面前,我也一样很爱她。”

“你行行好,闭嘴吧。”陆苗想哭。

不再和李云唐斗嘴,陆苗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视线往下盯着自己的肚皮。

昨天起床是八九个月的状态,今天则恢复到五六个月左右,上车也不用姜冬泽扶他。

陆苗相信明天,就能找回他平坦的小腹,成为一个“苗条”的陆苗。

伸手摸摸肚子,蓦然觉得希望就在前方。

姜冬泽的视线似乎随着他摸肚子的动作落下来。

“姜哥,怎么了?”他偏头问。

“没什么。”姜冬泽回答,“只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哈?”陆苗差点以为自己幻听。

姜冬泽继续说:“妖族有一种巫师,能够让男性生孩子,因为妖族也有爱上同性,而又想要生出更强大后代的。”

陆苗的第一反应是:“你不要吓我!”

李云唐则很明显表现出兴趣:“据我所知,妖的恋爱方式是一见钟情。但未必每只妖都能一见钟情。也有妖纯粹是为了想要一个更强大的孩子而跟其它妖结合。”

“没错。两种不同的妖,有可能生下结合两方优势的新妖类。”姜冬泽应和。

“不过人不行吧。”陆苗插嘴,他听唐修提过,“要是妖和人的话,新妖出生,旧妖会死去。”

“是的,和人不行。”李云唐说,“太可惜了。”

姜冬泽盯着陆苗的肚子,“也许有一天也是可能的。”

陆苗纳闷:“姜哥,妖不都是挺特立独行的,为什么会执着于生孩子?”

“和人一样,妖也有把自己的力量和优势传承下去的冲动,不过性对妖的吸引力不大,只有一见钟情的时候,感觉会格外强烈,格外想生孩子。”

李云唐这时候又回头说:“所以说,相比于人,妖的感情更为纯粹。爱就是真爱,不爱就是不爱,不存在欺骗。”

“这样啊。”陆苗点点头。

总觉得姜哥的眼神在有些暗的后车厢里有些发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驶过高桥,临着河边,看被风吹起的柔软的柳树枝,像是五线谱一般的摆动着。河面上微光粼粼,漾着城市的影。

“每次在路上我都觉得特别美好,只是一到达目的地就会格外可怕。希望这次不会恐怖。”

“放心,不会了。”李云唐说。

“那就好。”

弄堂离云唐侦探社并不算很远,开车一个小时不到。像是个城乡交界处,非常多人来人往的小商贩,热气蒸腾。

把车停在路边,一伙人走进去,陆苗有种自己来到王府井、夫子庙之类的感觉。像个专门招待游客的观光市场。

一路上都是推着车,或者直接铺块布蹲在地上叫卖的商贩。从卖书、卖毛笔、卖竹篓……到卖水果、卖花、卖混沌,应有尽有。

如果不是带着任务,陆苗都想好好感受一下这老上海的风情。

而一提起那位据说能够“预言杀人”的老婆婆,拐角处卖梨的老大爷并没有丝毫惧怕,伸手指了指,“喏,就在从这走过去的第三个巷子里,走到最里面就是。”

显然,问的人并不少。

一行人依言过去,相比于外面的热闹,巷子里面因为太窄显得过分清幽。

墙壁由一块一块非常大的浅灰色石砖,非常厚实,宽度不够,仅能容纳两人并肩通过;高度也仅在两米左右,底部长了许多青苔,墙面覆盖满小孩的涂鸦。

两边的墙都像是别人家的院墙,陆苗听到了女人哄孩子的声音,还有咯咯咯的鸡叫。

预言杀人婆婆所在的房屋与这两户人家形成一个紧密的“品”字结构。所以与其说这是小巷,不如说是两户人间院落之间隔出来的一条窄道。

原本以为既然是这么小的路,房屋必定很小,哪知走到近前才发现,占地非常大,几乎等于下面两个“口”面积之和。

照理说这样的房屋,应该还有一个大门才对,不过一路问过来居然没有人提到。也许是这边的人习惯了走这条小路。

巷子尽头,挂着一面褐色门帘,上面有两个字“问卜”。

掀开后,是一间长方形的房屋,三面都有蓝色门帘,内里却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右侧一个小姑娘坐在桌后正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翻书,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啊,好看的大哥哥!”

这似曾相识的话语,陆苗一惊,“这不就是那个给我们吃枇杷的小女孩吗?”

小姑娘兴奋地绕过桌子,站在他们面前,伸出手指数了数,“三个好看的大哥哥,还有一位特别好看的姐姐。”

她走到施音面前,“姐姐,你怎么这么好看?”

“谢谢。”

“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看就好了。”她咬着手指头,似乎出神地在想什么,转身从桌上抓了一颗糖说:“姐姐,要不要吃糖?”

施音摇头:“不用。”

“很好吃的。”那小姑娘好像还是有些不肯放弃,这时候李云唐问:“我们来找预言杀人的老婆婆,她在吗?”

“婆婆中午才起床。”小姑娘说:“不过你们想进去等吗?婆婆很快就醒了。”

“好。”

小姑娘像是很高兴,走到门口正对面,掀开里面那块蓝门帘,扭头,“跟我来吧。”

这次进入的房间像是一个药铺,四面都有门帘,墙边上放满了各种小柜子,充满着一种非常奇特的药香味。

站在铺面后的姑娘红头绳长麻花辫,二十岁左右,头发很是乌黑亮丽,身材也不错,但面容则有点不太敢恭维,说她平凡也许还能算得上夸奖。

“姊姊,我带他们等婆婆。”

她正在秤药,只淡淡抬眼扫了一遍,再次低下头去。很显然并不如这位小姑娘活泼。

于是小姑娘又再次掀开第三道面对着正门的帘子,里面仍旧四面墙中间都挂有蓝色帘子,陆苗简直觉得自己是从一个“品”字里,走到“目”字里。

但很显然“目”并不是这座房屋的全部,从门帘来推测,应该是类似于九宫格的分布。

第三间房子里面种满了树木,皆用木桶栽种,一株株的简直如同微观模型。陆苗认不出品类,只是这些书很奇怪,简直不像长在一个季节,有一些是光秃秃的,有一些则枝繁叶茂。

陆苗忽然觉得自己肚内隐隐发热,仿佛有感应似的。

李云唐也回望过来,显然他有类似的感觉。

——有可能他们吃的食脑种的树枝就在这里面。

小姑娘从这间房右侧的门帘里进去,搬了两条长凳出来,笑眯眯地说:“来,坐。”

李云唐和施音坐在一条,陆苗和姜冬泽坐在一条。

陆苗心有些不定,转头打量那些树,希望能找到感应最强烈的,早点解决自己的性命问题。

“不过呢,虽然说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婆婆也不一定会见你们。”

小姑娘站在中间,像只小狐狸一样地说:“不如我们来玩游戏吧。你们赢了可以随便搬走其中任何一棵树,要是输了,就得吃糖怎么样?”

第54章:言杀(6)

就算是傻子也能感觉到,糖不一定是真正的糖,非常可能有问题。

李云唐问:“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跟你玩游戏呢?”

“因为生病了呀!”小姑娘说,“他的耳朵有小包,还大肚子。一个男人大肚子,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啦!”

陆苗满脸黑线。

“那要是我们赢了,你能告诉我们,哪棵树能救我们吗?”

“这个嘛……”小姑娘眼睛很大,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转了一圈眼珠子,手指头点着嘴唇说:“可以哟。不过要是你们让我告诉你们具体哪棵树,我也要改条件。”

“什么条件?”李云唐继续耐心地问。

她指着施音,“我要这位姐姐留下来陪我,我好喜欢她的样子,好漂亮。”

……总觉得要是施音留下来,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李云唐很淡定,“你可以先告诉我们玩什么游戏?”

“你们想玩什么游戏呢?我这里有六种游戏。”她掰着手指头算,“第一种是种菜,第二种是种花,第三种是下棋,第四种是唱歌,第五种是绘画,第六种是吃饭。”

……这都什么游戏?

“你觉得哪个游戏最好过?”

小姑娘歪头想了想,“唱歌吧。”

“唱歌怎么玩?”

“很简单呀,有人唱歌,对唱就行了,直到哪方唱不下去为止。要是你们赢了,我把这两盆植物都送给你们,要是你们输了,姐姐就留下来怎么样?”

“没有别的赌注吗?”李云唐问,“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不能把她留下来。”

“这样啊?”小姑娘想了想,指着姜冬泽,“这位哥哥留下来也可以。不过……你们都好好看呀,要不一起留下来吧?”

施音笑了笑:“就留我吧。什么时候开始比赛?”

“你答应了噢。”小姑娘璀璨着眸子笑,“不许反悔。”

“不反悔。”

“我要再重复一遍哦,如果你们唱歌比赛没有赢的话,这位姐姐就留下来。”

“嗯。”

“屋子里所有的树都听到了哦,她不反悔。”

这时候,陆苗听到周边响起了一阵沙沙声,像是所有树都在同时摇动一样。他吓了一跳,转而对上姜冬泽的眼。

确定不是幻觉,姜冬泽也听到了。

小姑娘拍拍手,胜券在握似的,眉开眼笑,“好了,那你们跟我来吧。唱歌要去唱歌的屋子。”

小姑娘伸出手指,像是想了想,默念着“东南西北”,而后指着右侧的门帘说:“这个。”

她掀开门帘,被掀开的门帘里看不出来任何景象,一片黑暗。

“来这里。”

四个人互相对视了几眼,跟着那小姑娘进去。

陆苗实在忍不住小声问:“我们要不抓住她,逼她说出哪盆植物可以救我们,然后直接走吧。”

姜冬泽想起百无说的话,不要试图胁迫她,让她心甘情愿地救你们。

李云唐说:“不着急,先看看。”

跟着小姑娘穿过门帘走进屋子里,还是很昏暗,只是墙的四个角落里各点了一盏小小的蜡烛,中间放着四条围起来的板凳。

“来,你们坐。”

小姑娘让他们四个人各坐在板凳上,从外面端了一盆光秃秃,所有枝干都呈波浪形的植物进来,放在中间。

“这是做什么?”陆苗不理解。

“你们的对手啊,你们不是跟我唱,而是跟它唱。”

“?”

“我要开始喽。”她折下一小段树枝,拿起放在一角的蜡烛,点燃。

树枝露出些微的星火,冒出浅浅的烟。

味道非常香,简直就是蛋糕,甜腻甜腻的。

陆苗隐约看见,被折断树枝的端口像是隐隐流出红色的血,但是很快,它又长出了新的小枝干。

这一瞬间,陆苗感觉自己非常非常的困。

无论他怎么试图瞪大眼睛,都使不上力气,眼皮下面挂了铁球一样。连掐一掐自己,或者咬一咬自己这种反应都没来得及,就陷入一片黑暗中。

醒来却是被光线照耀而醒的,格外温暖和明亮,把整个眼皮浸成一种深层的橙红色,好像眼睛是被橘皮遮盖住了。

身体接触的地方很烫,聒噪的蝉鸣,水流隐隐声,还有风声,树的气息。

陆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靠坐在一棵树下,一条小溪在他面前畅快地流动,如跳舞一般,被几块突出的石头,绊出白色的裙摆。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陆苗发出人生三大终极问题。

“醒了?”李云唐从他身后走来,还有姜冬泽和施音。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陆苗趴着树干起身问,差点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这应该是一个幻境。”李云唐说扶着帽子说:“我们陷入一个幻觉里来了。”

姜冬泽补充:“这应该是妖族的幻境,妖之森。我很早以前听秦天提过,是我们妖族的故乡和圣地。”

“故乡?圣地?”陆苗还是搞不明白。

“我对妖之森了解也不多。只是听说,曾经有一任妖王想要建造一处只有妖居住的地方,就是妖之森。可惜妖族内部纷争四起,妖之森被毁。后来妖族大巫师找到了一种特殊方法,让其它怀念妖之森的妖族可以通过幻觉进入妖之森。不过应该只有妖族才能进才对。”姜冬泽皱起眉头。

“我也听过这个故事。”李云唐抬起头打量那颗橙色的太阳,以及高大的树木,用伞尖戳了戳泥土,感觉到其格外的柔软和湿润。

“妖族中是不是一般有两个巫师?”

姜冬泽点头:“嗯,有大巫师和小巫师之称。大巫师掌管整个妖域,可以勘察其它妖的行动,小巫师则负责药物、诊治之类。”

“也许她和百无就是妖族的两位巫师。”李云唐沉吟说。

就在此时,一阵极为尖锐的叫喊传来,与其说是叫喊,还不如说类似于金属划过的某种声音。

“唧——唧——唧——唧——”

简直就在拿东西戳耳膜一样,陆苗用力捂住耳朵,那股声音还能穿透。

头顶上的层层树影间,十分洪亮地传来了小姑娘的声音,“晓静在叫你们呢,快过去跟它对歌哦。”

晓静?陆苗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跟一棵会发出金属声音的树对歌?

“让它先别叫,我们会找到它的。”李云唐抬起头。

那棵树像是终于消停下来,陆苗松开耳朵:“我们有办法不唱歌吗?”

姜冬泽摇头:“我听说进入妖之森,不被巫师唤醒,是没办法醒来的。”

“不会吧?”陆苗瞪大眼睛,想象着刚刚那间黑屋子里,燃着树枝,四个人面对面相坐,进入幻觉,而小姑娘就在他们的旁边咯咯直笑。

“她随时可以杀死我们的啊!”

“我听到了噢。”小姑娘愉悦的声音再次从头顶醒来,还带点回声,“放心啦,我不会杀你们,最多把你们做成树养起来,可可爱啦!”

可爱个鬼!难道之前屋子里的那些盆栽,全是被封印起来的人或者妖吗?有点可怕。

而且这个小姑娘好奸诈啊,刚开始说赢了得到树枝,输了留下施音,但现在输了,也许是四个人全要留下来。

“别担心,先走吧。”李云唐说。

这里跟陆苗所见过的正常森林完全不一样,有点像是热点雨林,炎热,湿润,充满着繁杂的树木和各种奇怪的动物。

太阳是真的是一种橙色,而且有渐渐变为红色的趋势。几乎全都是高大的树木,直耸耸往天捅去,天空就跟碎布似的,落在树的叶片上。

即便走过了溪水,溪水的叮咚声还是一直传来。

所有的动物植物都像是有生命——是真的有生命,每当他们走过时,会齐刷刷转头,仿佛在看他们,不过好像很讨厌李云唐,他一走过,立刻通通转头,嫌弃似的。

如果他们走的方向错误,这些树甚至会晃动起来,直到他们找到正确的路,才变为静止的模样。

“唧——唧——”

“唧——唧——”

隔一段时间,偶尔那棵名为“晓静”的树会非常克制地呼唤出两个“唧”,提醒他们快接近了。

不过陆苗很惶恐,如果到了近前,到底该怎么跟这棵树对歌?

相比于陆苗,李云唐和施音很淡定,姜冬泽却是明显有些激动。

那些树木动物好像很喜欢他,不停地凑过来闻他的味道。

特别是为数不多的矮灌木,会偷偷地伸出树枝在他身后,每当他触碰到时,浑身叶片会骤然展开,剧烈抖动着,发出簌簌声响,发出轻微的,类似于“啊”“哦”“嘶”的声音。

有点难以言喻的……色情。

也许是他想太多。

第55章:言杀(7)

前面的李云唐几乎笑出声,“第一次见到行走的春药。”

陆苗终于确定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么想。

“不过也许有办法呢。”李云唐喃喃自语。

前面是被所有动植物嫌弃的李云唐,后面是把所有动植物撩得不要不要的姜冬泽,陆苗总觉得他们四个人构成一部校园恋爱的凤头、猪肚、豹尾——开头互相看不顺眼,结尾时蜜里调油。

伴随着身后嗯啊哦的声音,前进二十分钟左右,一株全身卷曲的树出现在他们面前。

“唧——”

名为“晓静”的树好像很是开心,发出长长的欢迎声。

陆苗捂住耳朵,仔细打量,完全就是小姑娘放在他们中间那棵树的扩大版,不算很高,但弯曲度复杂许多,简直就像用杂乱而弯曲的铁丝做成的树,浑身光秃秃,呈一种红褐色。

“这要怎么对歌?”陆苗无法理解。

“硬对。”李云唐回答。

“……”

“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哦。”小姑娘兴致勃勃地宣布。

李云唐说:“等等,给我们一点时间商量一下。”

“好,就一点点时间哦。”

四个人围成一个圈,李云唐问:“你们谁听得懂它们说话?”

姜冬泽回答:“我听得懂一些,但并不是很全。这是妖族的语言,我因为不是在这里长大,只能明白一小部分。”

陆苗才知道,原来妖族还有自己的语言,那棵树竟然不止是会“唧”,竟然是在说话。

“那就由你来对了。”李云唐立刻下决定,绕过施音,走到姜冬泽身边耳语几句,像是在问他会不会什么东西。

姜冬泽摇头。

李云唐继续耳语一阵,而后姜冬泽仿佛有些为难地点头。

“那好。”李云唐看向他,“陆苗的命就靠你了。”

什么啊?陆苗没搞明白,姜哥怎么跟它对歌,难道妖族的语言,也来“唧唧复唧唧”,那画面是不是有点美好?

只见姜冬泽走近那棵树,抬起头。

李云唐说:“我们准备好了,由我们先开始可以吗?晓静要是对不上来,就是我们赢了。”

“好。”小姑娘回答,语气十分高扬:“比赛开始喽,你们可别反悔哦。”

只见姜冬泽一动未动,继续凝视着那棵树。

陆苗目不转睛,手心微微出汗,松开又重新握紧,“李云唐,你刚刚跟姜哥说了什么?”

李云唐轻描淡写地说:“陆苗,你知道树有分雄雌的么?”

“好像听过。”

“晓静这名字应该是个雌性吧?”

“应该吧。”

姜哥动了,只见他像是克服万难一般,伸手抱住那棵树的枝干,低声说了一句话。

离得太远,陆苗没听清楚。

只见那棵树浑身剧烈颤抖不已,不再是“唧——”,而是枝干互相敲打发出“咚咚咚”声,带起了一股暖热的风,声音像极在下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过了很久,这棵树的颤抖才停下来,但它就跟萎了一般,所有的枝干全部软软塌塌地垂落,居然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缩进了土里。

这是什么操作????

姜冬泽转身回来,隐约可见脸上爬过一丝红晕。

没多久,天空里小姑娘的声音喊来:“你们耍赖,你们居然跟我的树求爱,太不要脸了!”

陆苗这才知道,姜哥居然杀身成仁,表白使其娇羞。

李云唐不要脸地抬起头:“对歌没说一定要唱什么歌吧?晓静没有对,就是我们赢了。”

“真不要脸!”小姑娘说完后想在考虑什么,有短暂间隔,“那这个游戏算我们平手,再来玩一局。”

“喂,你在耍赖吧?”陆苗心生不忿。

“你不许说话!”小姑娘气鼓鼓地说:“还有剩下五个游戏,种菜,种花,下棋,绘画,吃饭。你们选一个?不选不让你们走。”

李云唐叹一口气:“按她说的来吧。”

“剩下五个游戏,你觉得最好过的是哪一个?”

这次小姑娘学乖了,“不告诉你!”

“下棋是下什么棋?”

“也不告诉你。”

李云唐巡视一圈,“你们呢?”

陆苗说:“你定吧。”

“那我选下棋了。”见其他人没有意见,李云唐抬头说:“下棋。”

“咯咯咯咯咯。”小姑娘发出格外愉快的笑声,好像他们这局输定了一般,“这可是你们自己选的,输了别怪我哦。不过下棋在很远的地方,我要是把你们弄醒换房间,你们一定会打我。”

看来她还是挺有自知之明,陆苗想。

“所以你们走过去吧。我会给你安排路线和船只。”

船只?这么说还得过河?

“需要走多久?”李云唐问。

“一天一夜吧。”

陆苗想挂,想打人。

“那个大肚子男,你老在心里面说我坏话,别以为我不知道。得罪了我,我会把你做成一株最丑的树。”

陆苗:“……”

李云唐说:“看来之前她听到我们话的原因找到了,陆苗,她知道你的所思所想还有一举一动。”

“未必只有我,也许你们也被控制了。”

“刚刚我跟姜冬泽说话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就会出来阻止。所以罪魁祸首是你。”

“……”

好吧,他闭嘴,他是罪魁祸首。

突然间有许多细密的树干从他们脚边冒出,向上交织成一个圆网状牢笼,把他们包裹在里面。

“这是要干什么?”陆苗吓了一跳。

“送你们过去啊。”

牢笼被一棵极为高大的树缓缓提起,到了一定高度,伸出一根长树枝,把牢笼挂着,向下滑动去另一个树。

另一棵树接到他们后再次提起,伸出长枝干,滑去另一棵树,以此类推。

——陆苗竟然有一种坐缆车的感觉。

“怎么样,比你们自己走快多了吧?”

“是。很聪明,谢谢了。”李云唐说。

小姑娘显得很高兴,“其实我还想过用树做成弹弓把你们弹过去呢,一下可以弹很远呢,不过怕那个大肚子男受不了。”

他最受不了的是有人叫他大肚子男。陆苗内心崩溃想哭。

“那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似乎听到了心声。

“陆苗。”

“哦,陆和苗都是好字,不过还是大肚子男顺口点。”

他还能说什么?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李云唐问,反正路上长,不如闲聊会儿。

“我叫万生。”

“你是妖族的巫师吗?”

“没错,你猜对了,我就是妖族的大巫师万生。”

等等,陆苗想起姜冬泽说妖族分大小巫师,如果她是大巫师,那么百无就是小巫师?

“百无是小巫师,他是一株杜鹃花,长得真是好看极了。”

杜鹃花……

“那你就是一棵树?我听说妖之森的树基本都是妖王亲手种下的,其中有一棵榕树和一株杜鹃花,妖王以自己的血亲自培育,最后化而为妖,成为妖族的大小巫师。”

“看来你知道很多嘛,我真不能小瞧你。”

“不过你身上并没有什么妖气?”

“那自然是因为本姑娘冰清玉洁,纯美无暇。”

“你培育了这么多植物,抓住了这么多妖,身上却没有沾上妖气,是因为你是神吧?或者说神之后裔?”李云唐盯着天空一字一句问。

小姑娘过了半晌才说,“啊,婆婆起床了,我得去照顾。你们乖乖去下棋,不许耍花样,听到没有。”

陆苗实在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姜冬泽像是明白:“你是说她是神的后代吗?”

李云唐点头,朝向陆苗:“你记不记得你之前问我,要是神和人生子会怎么样?答案和妖一样,新神生,旧神死。不过因为大部分的神是无欲无求的,成亲生子这件事很少发生。”

“不过你不是把神力都抢走了吗?”

“是这样没错,所以这个小姑娘身上没有一丝神力,只是个不死的普通人。然而她在研习妖术。”

李云唐偏头思索:“她不是真正的大巫师,应该是大巫师的继承者。我听闻妖族的巫师都是由上一任巫师选定的,每一任巫师从上任开始,就会着手寻找下一任继承者,继承者有可能是人、有可能是妖,如果是人,巫师就会把她培养成妖。”

“有个问题我早就想问。”姜冬泽插嘴,“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妖族秘闻?”

姜冬泽很迷惑不解,一个神知道许多妖族的细节,刚刚那句妖族的求爱语,也是李云唐告诉他的。

“这自然是因为我很好奇。我对妖一直很感兴趣,作为跟我们一直对立的种族,你们跟我们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你们没什么大区别。”陆苗吐槽,“都好封闭,只能同族繁衍,异族相爱就会死一方。”

李云唐笑起来,“是这样不错。神还不一定能同族繁衍,这么多年来,神一直互相隔绝开,从来没试过。”

“那你们更可怕了。”

陆苗紧接着想到,“那要是神和妖想生孩子怎么办,俩方都挂?”

“我也很好奇。”

……你没有什么是不好奇的。陆苗暗想。

不过这也意味着施音是永远也不可能有孩子。不过看样子,她应该也不介意这一点。

牢笼晃悠悠地滑下,陆苗抬起头,终于能够隐约看见整片天空。

天空是一片纯白色,太阳大而圆,红彤彤,甚至能看清其殷红色光晕,像极了小时候的水彩画。

小姑娘说婆婆醒了,外面应该是中午。

肚子开始有点饿,后来有点疼,陆苗紧紧皱着眉头,本来想忍一波,但无奈,肚子里的树像是知道要离开这片它熟悉的地方,不停地闹腾。

姜冬泽伸出手腕给他,“喝我的血。”

“不。”陆苗连忙拒绝。

“没事,妖的血是可以再生的。”

陆苗犹豫间,见姜冬泽肩后爬过来一个小东西。

刚开始他以为是竹节虫之类,但它一路沿着姜冬泽的手臂,停在他的手腕上,仿佛要阻挡什么似的,展开枝干,发出“唧——唧——”的叫喊。

显然不愿意让他喝姜冬泽的血。

“她什么跟你过来的?”陆苗问。

“从我们在笼子里,她就过来了。”他把那棵名为晓静的树拎起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温声安慰说:“没事,他是我朋友。”

晓静完全就是个小媳妇的模样,乖乖地趴在姜冬泽的肩上,含羞带怯。

姜哥性格真好,对谁都很好脾气,陆苗还挺喜欢这一点。

“不知道能不能变成人形?”

说不定这只树妖会是姜哥的好伴侣。

“在这里不行,出去的话有可能,而且还得从头长起。”

此时,姜冬泽迅速把手腕划开,贴近陆苗的唇,“喝吧。”

“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点点血味出来对陆苗都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

光是闻到,他就牙齿发痒痒,甚至可以听见自己整个身体里血液滚烫流动的声音,每颗血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

他捧起姜冬泽的手腕吸起来。

一路的血香味,让这笼子外面的树叶也像是有所感知。

树木很明显地一路一路朝他们经过来的地方微微倾斜着,像梳子的梳齿全部往前挤一样,紧接着整片树林中了迷魂药一般开始摇摆起来。

枝干抖动,树叶拍打,藤蔓交缠,风呼啸而过,小松鼠们快速地啃啮着松果,鸟儿们一声声啼上云霄,连溪水一下一下冲刷着石块,溅出闪耀的水花。

连头顶的太阳都像是要旋转起来跳舞一样。

风与树与叶与水与着林中的一切,交织成一场华美交响乐。

轻快,温阔、壮美无比。

像是所有的植物们一棵一棵,动物们一只一只交头接耳,终于在此刻,让整个森林达成共识。

——王回来了。

第56章:言杀(8)

“他们是在欢迎你吗?”陆苗问姜冬泽。

“看样子像。”李云唐回。

陆苗喝完血,施音递给他一块手帕让他擦嘴,他道谢接过,盯着下方的欢欣鼓舞,觉得着情景很是美妙。

行进了很久,陆苗估摸有一个小时。树木们忽然停下来,把他们放在一块宽阔的平地,而后编织牢笼的枝干钻入地面,消失不见。

陆苗站起身,“这是到了?”

“没有,还得坐船。”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透明的大河,透明到连水下的石块和水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鱼、虾之类的任何动物,水面一动不动,如一块玻璃。

陆苗差点想踩上去试试,到底是不是玻璃?

“等到晚上,河就会动了。”小姑娘万生的声音再次从天空传来,没有了之前那些兴奋劲,带了些懒洋洋的困意,仿佛伸了个懒腰,“我想了想,下棋好像很危险,要是你们都被吃了怎么办?要是你们现在肯认输,我也能饶你们一命。”

“所以还是要把我们做成树吗?”

李云唐的语气让万生并不是很快活,“做树有什么不好,那么可爱,还能活很久!”

“不了,我对只能待在一个地方不动,不感兴趣。”

陆苗听着对话,走到河边蹲下身俯视。

岸上有风,这条河却连半丝涟漪也没有,像被凝固住,而且水面上没有自己的影子,他伸出手指头,轻轻戳了戳河面。

很柔软,但纹丝不动,像质地更硬一些的果冻。

陆苗还想再用点力,姜冬泽在他身后忽然说:“别靠近,这条河也许有危险。”

“怎么?”

“这条河应该是只在晚上流动的黑河,也是一种妖,白天要是把它吵醒了,也会吃人的。”

陆苗立刻退后几步,回到了李云唐和施音歇息的树荫下,虽然这里看着非常心旷神怡,不过要是太放松,也很危险。

“你也知道很多嘛。”万生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在吃糖。

“万生,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李云唐问。

“怎么,你认识他?”

“有可能认识,告诉我他的名字。”

“云庭吧,你认识吗?”

“听过,但没打过交道。”

万生长长打了一个哈欠,“我也是,也就听过他名字而已。从没见过。”

那当然,你出生他就死了,怎么可能见过?

“嘶!”陆苗额头被什么东西给敲了一下,生疼生疼的,但在这里并没什么东西动他,显然是在屋子里,他的肉身在受万生的折磨。

“你再乱想,我就咬你。”

陆苗只好连念头都压下去。

“好困。”万生打了哈欠,“我先睡会儿,你们继续等着。”

这里没有那么多参天大树,土地颜色也比里面浅一些。

像是森林的边缘地带,零星一些黄红色杂草和几颗散落的褐色歪脖子树,靠近河边,倒是很凉快。

陆苗被万生的哈欠传染,觉得自己也犯困起来,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窝着。睡前见李云唐和施音起身,像是要去逛一圈。

这两口子简直是来观光的。

这次他睡得很沉稳,也很舒服。

梦见自己回到现代,不用担心有妖、有怪、有任何东西,每天平稳地上班、下班、做饭、睡觉。

只是好像有点寂寞,要是李云唐、施音、姜冬泽,还有唐修,都在现代就好了……一定很棒。

“陆苗,陆苗。”姜冬泽摇晃他。

陆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撞入了姜冬泽的眼眸,猛然瞥见他身后一轮红色的大月亮。他吓一大跳,坐起身,“我又穿越了?”

“不是。是入夜了。”

陆苗揉了揉眼睛,才发现不知何时,天空暗了下来。

虽然说太阳,或者说月亮,还是那枚红彤彤的“荔枝”,但原本纯白色的天空变为一种深蓝色,无星无云,如同缎带,一尘不染。

视线尽头的森林里有莹莹光火,却不是起火了,而是它们的叶片边缘有荧光,被雪覆盖一般,美不胜收。

耳边传来奔腾声,是那条河流动起来,河水已然全然变为一种墨色,但比墨水的颜色轻透很多,像黑曜石,又像少女蒙面的黑纱。

黑色中会偶尔跳出一些橙色的光点,宛似夏夜里飞动的萤火虫,又似头顶那颗硕大的红月亮宝石碎裂,掉下闪耀的宝石沙。

陆苗从景色中拉回注意力,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撑在姜冬泽的腿上,他们怎么会离得这么近,难道刚刚他是睡在他腿上?

“不好意思。”他连忙收回手。

“没事。”姜冬泽起身:“我们出发吧。”

陆苗见李云唐和施音从树后漫步过来,“你们跑哪去了?要是分散了怎么办?”

“不会,我们就在这旁边。”李云唐盯着河水,“没想到这里入夜这么快,按妖族习性来说,应该是昼短夜长。”

“嗯。”姜冬泽承认。

枝干们再次从泥土地里钻出,这次不再编织成牢笼,而是编织成一块长方形的木筏,像是用来让他们渡河。

“走吧。”李云唐催促,“早点解决。”

姜冬泽登上木筏,临时转身,把肩膀上软趴趴的“晓静”拿下来放到地上。

这个是那棵名为晓静的树妖的分身,可以在自身能够生长的森林里走动,但是太远估计会枯死。

“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去,回森林吧。”

晓静像是很不舍得他,枝干圈了好几层他的手指头不让走。

“没事。”姜冬泽拍了拍她的脑袋,“以后有机会会再见面的。”

四个人站在木筏上,这条河水底下涌动着巨大的力量,把他们托得很稳,速度还很快,乘风破浪一般。

刚开始他们还站着,后来直接坐下来欣赏月色和森林。

“要是有酒就好了,让我想起湖心亭看雪。”李云唐说,“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我们这是上下一黑了。”陆苗笑,刚睡完觉精神饱满,又逢美景好风,心情愉快不少。

像古人夜游。

他抬起头看红色的月亮,觉得此情此景此生再难有,当然是前提是游戏没输。

原本以为一段漫长的旅程,实际上要是心情不错,也就在眨眼之间。

木筏停住不动,他们起身上岸。

这里的太阳应该是不变的,永远悬挂在东方,到了晚上,便是月亮。从太阳的位置看不出来时间,但那条黑河已明显透明许多。

岸上的土地冷硬,犹如荒原,布满直线,直线的某个交叉点有石墩,石墩并不是规则排列的,有的地方聚集着三四个,有的地方空空如也。

“游戏开始了哟。”万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这是上次的妖玩的残局,他走了四步就被输了,所以接下来你们玩。”

“你们现在就站在棋盘最边上,只能走交叉点,你们走一步,小石就会走一步。你们要避开小石,要是上下或者左右两边各有一颗小石,它们就会抓住你们,要是同时被四颗小石包围住,你们就惨了,会掉落陷阱。”

“这个棋盘的三个顶角,一个是直接出口;另一个有谜题,能解答出谜题才能离开,解答不出会掉落陷阱;第三个就直接是陷阱啦,就这样,好好玩哦。”

陆苗觉得这个游戏根本就不能叫做游戏,压根就是一个陷阱。

他刚想问什么,万生已经知道,并且自行解答,“顺便说一句,如果不按规则走,还是会掉落陷阱,悄悄说陷阱是很可怕,连我都不敢进去。还有,在这里,不要试图打败小石,在棋盘里你们是打不赢它的。怎么样?要不要认输,认输了或许还能留条命。”

“很像老虎棋呢。”李云唐说:“我之前跟人玩过。不过之前我都是当人,第一次当老虎。”

“看来你很懂嘛。”万生颇为赞赏地说:“越来越舍不得你们死了。”

陆苗数了数,一共十个石墩,四十九个交叉点。

棋盘是乱的,左下方四个,右上方两个,中间一个,左上方三个。

分得有点太散了,不容易过去。

李云唐问,“我们走一步,它才走一步?”

“是的。”

“也就是说它是朝着我们走的?它们不是每个都走一步吧,而是距离我们最近的走一步?”

“是。”万生有些纳闷。

“你会插手下棋吗?”

“小石从来不让我下。”

“那好,我们走吧。”李云唐上前,陆苗拉住他急急问:“你有胜算?”

李云唐诚实地摇头:“没有。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姜冬泽,你保护好陆苗。”

“嗯。”

“哦哦,开始了。”万生说,“忘了说,要在天亮前走出这里,一直在棋盘上待着不动,天亮之后小石也是会发狂的。”

反正无论如何小石会发狂就对了。陆苗吐槽。

此时,东方的红月仍然在蓝色幕布上远处散发着光辉,清丽无比。

“不要走边线,容易被逼入死角。”李云唐说。

四个人走出一步。

离他们最近的石墩往前挪了一步。从这个角度看,它离它们大概七步的距离。

再走出一步。小石前进一步。

“我在想一个问题,”李云唐此时说,“如果是这个小石自主下棋,它是靠什么辨认我们的方位?味道还是脚下的点?姜冬泽,你带陆苗往右走一步。”

“分开走?”陆苗惊讶。

“当然。我们的优势就是人多。”

姜冬泽和陆苗挪了一步,中间离五步之远的石墩逼近。

“继续走。”

姜冬泽和陆苗走出三步,和中间以及左上角的石墩都维持在四步的距离。

这时候李云唐跟施音开始走,他们一动,临近的石墩朝他们而来。

于是棋盘上形成了左上方和左下方的六个石墩朝着李云唐和施音,右上方的四个对着陆苗和姜冬泽的局面。

是要声东击西吗?陆苗想,难道是让一方先把石墩吸引住,让另一方走到顶角,紧接着再由这方吸引石墩,让最开始那方有机会走到顶角?

不过石墩太多,也很容易包抄他们,而且就算各自达到顶角,他们也是分开的,至少有一方会碰到谜题陷阱,或者直接陷阱。

月色下李云唐的注意力却全在石墩上,像是在计算什么,一边走一边观察石墩的行动。

然后他露出轻微地一笑。

拉着施音的手转身,重新往回走。

第57章:言杀(9)

一身白西装的李云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轻快,“你们也走过来。先左后右,姜冬泽不动,陆苗向左走一步。”

陆苗懵逼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声东击西?现在又回头聚在一起干嘛,不是让小石更容易包抄吗?

“万生说,两个小石分别在我们前后,或者左右,就会抓住我们。如果四个小石把我们围住,我们就会掉落陷阱。如果是陷阱的话,是一种机关吧?”

李云唐的声音随风过来,十分透亮。

“这种机关到底是会自动触发,还是达成条件之后,小石再去开启?我刚刚观察,发现它们会避免四个小石围住其它小石,也就是说它们怕围住自己。即这种机关不是由它们控制,而是自动触发,它们自己也会受困。”

“这场游戏,我们不是猎物,它们才是。”姜冬泽缓缓说。

李云唐笑着说:“没错,我们的优势就是人多,正好四个人。”

李云唐算好了步骤,他和施音再走两步,和姜冬泽,陆苗正好在一个小石的前后左右,地底坍塌,小石准确地掉落下去。

实际上,右侧还有一块小石,只要它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把姜冬泽夹在中间,抓住他。

好险,陆苗拍拍胸口。

“我还担心,限定条件有可能是四个一模一样的重量才行,现在看来我们也可以。”李云唐笑。

陆苗觉得他真是机智又大胆!点赞!

首战告捷,士气大增,剩下的就是解决其余九个。不过这种游戏是只要开头能顺畅玩下来,后面会越来越简单,因为小石是在减少的。

再保持着注意力玩几轮,棋面上已经只剩下三个小石,虽然还在努力地追着他们,却早已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陆苗没想到这么轻易破解,果然在李云唐手里,好像什么事都很简单一样。

不过现在最纠结的是该选哪个顶角,要是选错,刚刚的一切也是白费。

万生这时候才从顶上的夜空,咕哝出来:“早就觉得你们很奸诈了,应该让你们分开走。”

“你太掉以轻心了。”李云唐说:“你玩这个游戏玩很久,赢习惯了吧?”

“哼,是又怎么样?别得意忘形,你们先选出口吧,说不定就选错了掉陷阱噢。不过你们现在向我认输还来得及。劝你们还是向我认输,要是进了陷阱连我也不一定能救出你们。”

“陷阱里面有什么?”

“有什么?有所有婆婆研制失败的怪物,还有所有玩过这场游戏的妖。”万生语调阴森森的。

“噢。”李云唐低头想了想。

陆苗盯着他的脸,生怕他下一句就接,“有趣,那我们进去看看。”

谁知道他只是抬起头说,“那还是不进去为妙。你们跟我来吧,我选好了出口。”

三个人立刻跟着李云唐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最开始出发的位置,李云唐抬起头问:“我选这里,这里才是最终的出口。”

万生半天之后才幽幽叹气似的,“你怎么又知道?”

“赌了一把。我观察过小石的底部几乎全部磨损,陷在土里,说明这个游戏存在时间很长,而之前说你玩很久,你也没反对。”

“你刚刚又说所有玩过这场游戏的妖都在陷阱里。虽然说独自一个妖没办法像我们这样完胜,但也不一定完全走不出去。这么长时间,所有妖都掉下去了,那证明很有可能三个出口都有问题。所以与其选那三个,不如回头选这一个。”

“……跟你们玩得好累。”万生感叹,“好吧,放你们出来。”

霎时间,远方的森林顶部像是燃烧起来,形成如同壮美的火烧云一样的红黄色烟雾,由远及近,由浓转薄,迤逦而来。

远处重彩般的余韵传到这里,是红色圆月下初盛兰花般的味道,伴随着微微发亮东方天空,让人感觉到坐禅一般的寂静,非常清静、优雅。

睁开眼睛时,则是一片黑暗。

但触觉、嗅觉乃至知觉都能确定已经回到了之前的那间房。

眼睛随着光亮的地方移动过去,万生正蹲下身把烛台放到一角,拍了拍手。

其它三角的蜡烛仍然亮着,但显然已经是新的了。

他们面前的植物不见了。

万生见他们都醒后,掀开帘子,“出来吧。”

李云唐就在陆苗的对面,起身说道:“这个幻境真有趣。如果可能的话,真想再多待会儿。”

果然,这才是正常的李云唐。

“那刚刚那个陷阱,你怎么不感兴趣了?”陆苗纳闷。

李云唐对上他的眼:“谁说我不感兴趣?”

“那?”

李云唐叹息:“陆苗,你不会没看出来我在那个环境里,使不出神力吧?我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环顾四周,难道真的只有他没看出来?

李云唐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少年,观察有时候是救命的本事。”

“……”

万生从种树的桶子里挖了各一些土出来,分别放在两个小破碗里,端在他们面前,“喏。”

“这是什么?”

“救你们呀。这个是蓝食脑种的土,这是红食脑种的土。”万生放在条凳上,“吃吧,不要吃混了哦。”

陆苗内心仍然只有无限的省略号。

“落叶归根听过没有,种子只有到合适的泥土里才能心安理得,否则它永远扒着你的肉体。所以要乖乖吃土。”

旁边的施音低下头好像在笑,万万没想到被她说中了。陆苗凑到碗前一看,觉得隐隐有种腥气,谁知道这里面撒过什么东西,无法下咽啊。

他转头去见李云唐,只见李云唐很淡定,“我待会儿吃。”

所以他也是准备吃的吗?有个人陪自己还好。

李云唐压根不在乎吃不吃土这件事,更多是对妖族的大巫师充满着强烈的求知欲,能够自行创造出这样一个奇妙的幻境,让许多同族在里面生长,他觉得很有趣。

“我们可以见婆婆吗?”

“现在是早上啦。”万生指了指天,“婆婆去睡了,要见她得等到下午哦。”

这里面是封闭的,也看不见外面。不过按时间来推算,的确是快临近早晨。

“我想见她一面。”

“我觉得婆婆不太想见你们。”万生认真地说:“昨天我就跟她说有客人来,她说随我处置。”

“那我问你好了,反正你是她的徒弟。你们为什么要做预言杀人这件事?”

“你又在套我的话对不对?前半句才是重点。”

万生坐在椅子上,腿晃来晃去,“不过我也不在乎。预言杀人没什么啊,你不觉得很好玩吗?又能赚金子,又能吓死别人。不过我们一般只杀恶人,因为他们的血更香一点。不过接你的你嘛,纯粹是因为你比较有趣。”

“你跟我兴趣很相投呢。”

恭喜你,终于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陆苗淡定地吐槽。

万生定定看他一眼。

她指着他说,“你这个朋友,心里头特别多话,是个话痨。”

陆苗:“……”

李云唐回头看了一眼陆苗,笑着说:“我知道,不过他也很可爱。”

万生嘻嘻一笑,咬着手指头,“嘛,不过我挺喜欢话多的。叫苗也挺好的,我喜欢树苗。”

“……”

目光转了一圈,“最喜欢这位哥哥和这位姐姐。”

她拉住施音的手,“这位姐姐这么好看,把你做成树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也许会非常笔直,长出银色的叶子呢。”

“还有这位哥哥居然可以向树求爱,真厉害,我的树都好喜欢你,这是为什么呢?树苗哥哥心里说,因为他是妖王,可是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妖王。不过你的血能够抵抗种子很奇怪,让树们很激动也很奇怪……”

她站在他面前定定看着,“如果你真的是妖王,我可是会杀你的哦。”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妖王?”姜冬泽问。

“因为妖王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啊,除非重生,是不可能改掉这个特点的。不过我不会告诉你,你一定在故意伪装他。”万生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

她思索一阵,对着李云唐,“对了,你们云唐侦探社是不是接委托的?我最开始调查你的时候发现你去一个乱七八糟的村子里找什么失踪的人去了。”

“嗯。”

“那我有委托你接么?”

“什么委托?”

“要是交给你们,我觉得还有点机会。”万生扑闪了一下犹如扇子的睫毛,“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们救一株花。”

“花?”

“杜鹃花。”万生故意拉长声调说。

“百无?”

“是的。”她笑着点点头,“一朵娇花,还是喜欢给自己画地为牢的娇花。”

“有详细事情经过和原因么?”李云唐沉吟。

“这个当然需要你们自己去调查啦。”

万生起身拍拍手掌,绕着条凳走一圈,变成骑马的姿势坐在上面,“因为要让他自己告诉你们才有意义呀,只要他能说出口,就能解除诅咒,这是我给你们的提示。”

“我很有兴趣。”李云唐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以往我们委托,我不收取东西。但这次,我想要佣金。”

“什么?”

“进入妖之森的方法。”

万生手指点了点,“你这个神,真的好奸诈啊。”

第58章:画牢(1)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

陆苗捧着一碗土出来,有些晕晕乎乎。

不过相比于之前两次,算是不怎么恐怖,而且现在回想起幻境中的美景,甚至还有点回味。

那么大的红月亮、黑色河流,以及会唱歌的森林。

一行人坐回车里,李云唐还顺道买了一些板栗和梨带回去,真不怕自己再被种一次。

“陆苗,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我们碰到的事像是有关联的?”

“什么?”

“从最开始火车里的尸怪,到螃蟹村的螃蟹和野猪妖,到种树的万生,你不觉得正好是土、水、木吗?而且都与神有关。”

“这么说好像是。”

“短时间内遇到两位神,不,加上唐修是三位,我有不好的预感。”李云唐皱起眉头说,“好像我们是在绕着什么点行动一样?”

“有可能。”陆苗接着说:“水、土、木,那下面应该就是金和火了,这次你接的委托不是百无的吗?看看这次会怎么样。”

“嗯。”

李云唐像是沉浸在思考中,而后莞尔一笑,靠在椅背上吃栗子,“也许这个世界打算赠与我一个大惊喜也说不定,连你也是为了完成这个惊喜被派来的,我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好了好了。”陆苗才不关心这些,他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吃土,我跟你一起吃?”

“我不用吃土。”

“为什么?”

李云唐回头一笑:“陆苗,我会告诉你,其实我第一次死了之后,包就没了吗?”

“……”陆苗嘴巴微张,才反应过来,“你骗我?!”

“我只是想要替你分担一下你的痛苦,知道有个同伴,你放松多了是不是?”

的确放松多了没错,可是你为什么现在说——也就意味着,只有他一个人要吃掉这盘腥腥的土!

“李云唐,你个混蛋!”

施音正好发动汽车,青天白日,人声鼎沸,陆苗的哀嚎从车里面远远地传了出来,引得周边人纷纷侧目。

车身消失在人烟里,倚在巷子口的万生哎呀哎呀了一声,“不就告诉过你,这个神很奸诈了吗?小树苗。”

第二间药材房的那位红头绳,大长辫,长相丑陋的姑娘走出来,窄小的单眼皮眼睛里如无星的夜空般沉静。

万生转身,牵着她的手,“婆婆,咱们回去吧。”

******

时间往前推一天。

二黑趴在墙边,远远盯着云唐侦探社的大门,还是紧闭。

他抬起头,太阳终于升到了最中空,跑回去向不远处包子铺的人禀告,“牛哥,他们还没回来。”

“嗯。”牛哥点点头,一左一右,轮番大口咬着手中的包子。只见左边是猪肉馅的,右边是糖馅的,把盯梢的二黑看得直咽吐沫。

牛哥再吃一个,吃饱打嗝,才把笼子里剩下的最后两个包子给二黑,摸肚子起身,提了提腰带,露出别着的手枪,“妈的,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们一路千辛万苦到上海,好不容易找到“云唐侦探社”,正好碰着他们开车出门。

自从遇见李云唐后,一路都是倒霉事。

“老板,再来一笼!”另一名土匪喊道。

高瘦的包子铺的老板战战兢兢地再把一笼包子递进来,又迅速掀帘出去。

“牛哥,怎么办,继续等吗?”吃饱的柱子凑到耳边问。

“等,他肯定要回来的!”

牛哥拍了拍胸口里藏着的建木叶,这可是他们这些幸存下来兄弟最重要的宝贝。

从火车上跑下来后,近百位兄弟就剩了这跟着他的八个人。

此仇不可不报。

李云唐能够接到子弹,说明他本身就是一只妖,且是只大妖。要是能够抓到他,也许能够弥补他们在火车那次的损失。

牛哥扭动了粗壮的脖子,回头厉喝,“吃饱了没,吃饱了就撤!”

其余几个人赶紧生吞猛咽,也不顾包子烫,直接塞怀里,这一路过来,有一顿没一顿的,能吃饱不容易。

牛哥率先掀帘子出去,包子铺老板立即退后几步,瑟瑟发抖。

走过老板身边时,土匪们各个都露了一下腰间的枪,恐吓着:敢说出去,杀你全家!

几个人把枪藏起来走到大街上,不过也许是他们看起来都不好惹,行人们见了匆匆低头而过。

“牛哥,我们去哪?”

牛哥把他们带到一个转角处商量,指了指两个长得不太凶的伙伴,“你们到这附近看看有什么位置比较隐蔽,又能藏很多人的地方。”

“是。”

“牛哥,不去山上吗?”二黑问。

“去什么山上,来了大上海,当然要享受一番。”他压低声音,告诉自己的手下们,“咱们先劫个票,准备点银票,再摸清楚李云唐的底细行动,这次必须万无一失,不能让他跑了。”

“知道。”

“我听说李云唐有个非常漂亮的未婚妻,上次绑架的事,她还报警了。”柱子说。

“是么?”牛哥摸了摸下巴,思考着什么。

没多久,两名打探的手下就跑了回来,“牛哥,东边小巷的尽头里有间当铺,我去看了,场地很大,里面就看到了两个小孩子。离云唐侦探社就几道墙。还有后门,应该可以通到山上去,很方便。”

“那好,我们分批去,别惹人注意。我听说上海的警察也很厉害的。”

“是。”

“你们三个先过去,在门口待着。然后你们三个,最后我们三个。记得做记号,别走错了。”

“放心,错不了。牛哥,我们先去了。”

“嗯。”

牛哥蹲下身子来,原本还盘算着怎么对付李云唐这只大妖,他不吃子弹,建木叶也没办法用,本还想过把他引到山上去困住,不过估计也不一定成功。

传说妖对人非常痴情,要是有个未婚妻就好办多了,只要未婚妻的命在他们手里,他还有什么不听从的?

两批人都去了,牛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和两个手下出发。

跟着墙壁上指示方向的牛角记号走,找到一个抹掉一个,一路过去,越走越冷清,巷子最深处连只人影都看不到,也就外面的树上栖息着几只乌鸦。

一间当铺,开在这么偏僻的巷子里,脑袋被驴踢了!

牛哥和在门口等着的兄弟们汇合,把子弹上好膛,吩咐两名手下绕到门后,以防他们逃走,这才大摇大摆地进去。

柜台前的百月只在他们进来时瞥了一眼,就冷冷地说:“恕不接待。”

“怎么,你觉得我们身上没值钱的东西么?”

“有也不要。出去。”

“你这个小姑娘脾气很大啊!”牛哥当即就把枪掏出来,“带我们去见你们掌柜。”

他们已经抢过很多次,非常熟练,四个手下掀帘进去,另外两个转身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走!”牛哥命令百月。

百月烦躁又无奈一般地爬下高凳子,把牛哥带往后院。

进后院的四位土匪,第一眼看到的是空旷的院子,和一个蹲在树下面扎布人的男孩。

小男孩特别奇怪,听到动静回头瞥了他们,明明看到他们举着枪走进来,居然还继续转头扎布人。

莫不是个傻子?二黑不免这样想,走到头身后攥着他的衣角拎起来,也没耽误小男孩继续不屈不挠地用针戳布人。

真是个傻子。

百月问,“爹爹呢。”

百阳回答,“吃东西去了。”

“哦。”百月这才微微皱起眉头,“爹爹每次吃东西都要吃很久。”

能正常对话,又不太像傻子。

小孩子是没什么危险性的,一个人看管足够。

这院子很大,房屋却并不多,除了最前面的柜台就是厨房,还有内屋,非常小,放满了乱七八糟小孩的衣服,像是这对双胞胎睡觉的地方。

几个人举着枪踹开了最前面的屋子,一股厚重的纸味扑面而来,那里面根本就是个书窝,前后左右全部堆满了一叠一叠的书,只有中间有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鼎小香炉。

“秀才房!”土匪们很是看不上眼这种只会读书的老学究,胡乱翻了翻书,都格外厚实,藏不了人。

“我劝你最好不要动爹爹的书。”百月说,“连我们都不敢动,爹爹发起火来很可怕的。”

二黑差点笑出声。

这种老头子也就只能吓吓自己的女儿了。

牛哥问:“你们家几口人?”

“人啊?”百月想了想,“两口。”

牛哥一巴掌扇过去,“混账东西,当我傻子呢!”

百月雪白的脸蛋霎时间印出五个指印,百阳跳起来,“不许打姐姐!”

被二黑拎着离地不让动,百阳转过脑袋一双眼睛黑白格外分明的眼睛,往上直直地看着他,“小心,我诅咒你。”

“我好怕。”二黑笑起来,觉得这两个孩子真逗。

“百阳,别叫。”百月摸摸自己的脸,仿佛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打她似的,有些新奇。

但愤怒很快充满了她的眼眸,她抬起头说:“我们一家就爹爹和我们,爹爹出门吃饭了,过了不久就会回来。你们可以留下来等他。”

“小姑娘,看来你学乖了。”二黑吹口哨。

牛哥却总觉得不对劲,因为这个小姑娘是在笑着对他说这句话,仿佛特别希望他们留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建木叶,给她闻了一下。

她并没有什么反应。

不是妖。

如果是妖,也没这么容易被他们抓住。

“你爹爹是妖?”牛哥直觉问,即便这两个小孩是人,除非他们傻了,否则不可能如此淡定。

而从他们的言行来看,并不算傻。

“看来你知道嘛。”百月并不避讳。

院子里的土匪都吃了一惊,紧接着牛哥率先笑起来,其它土匪跟着一哄而笑,笑声起伏,把院外枯树上的乌鸦都惊得飞起。

紧接着,牛哥眉眼狠狠一压,他拉住百月的衣领凑过来,几乎面贴面凶神恶煞地盯着她,“小姑娘,我们就是专门抓妖的。”

第59章:画牢(2)

“你爹爹去哪了?”牛哥问。

“早说了吃东西去了。”百月没好气地回答。

“妖不是一般捕妖吃的吗?”牛哥神情一凛,突然想到什么。

之前抓的妖都很小,自从遇见李云唐之后,才知道妖还有厉害到那种程度的。

“你爹是什么妖?”

“花妖。”

“花妖啊。”他松了一口气,除非修炼很久,妖的能力跟自己的本形差不多,以往他们都抓一些老鼠、狗、猪妖等等,花妖还是第一次,应该不会太难。

也没道理此次都遇上李云唐那种妖。

大致放下心,他吩咐手下把这对姐弟捆住扔到一边,四处搜寻。

果然很有书呆子风格,当铺里囤的居然都是一些植物,古书、画作之类,根本不是其它当铺常有的金银珠宝,不过在柜台的抽屉里账本里却发现七八十张银票。

收获颇丰。

让一名手下去上海有名的酒楼打包了饭菜和酒回来,才花掉一张银票的一半。

搬了些桌椅,土匪们一边坐在屋子中间继续吃喝,一边等待。

“牛哥,上海妖真多啊,早该来了!”二黑啃着鸡腿兴奋地说,很久没吃过这种好滋味。

“嗯。”

“果然大城市就不是一样,繁华!”

“等做完这票,我好好玩上几天。”

……

不过直到了月亮出山,那只妖还没回来——一般来说,妖基本是兽类,会有傍晚归巢的习性。

谨慎的牛哥有些担心,问:“你们俩不是你爹爹亲生的吧?”

“不是。”

“你爹爹疼爱你们吗?”

“当然。爹爹最疼爱我。”百月骄傲地说,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百阳插嘴,“明明是我!”

“你闭嘴,爹爹最喜欢我了,因为我跟娘亲像!”

“你一点都不像,我才像!”

这俩姐弟明明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却吵得像要打起来似的,让牛哥和手下都忍不住笑。

牛哥想,估计是因为喜爱他们娘亲于是连他们也照顾了,疼爱他们就好办了,就怕这两姐弟的作用不够。

柱子倒是有个问题,“你们小姐弟住内房,你爹爹住哪?”

进来的时候就很奇怪,除了这两姐弟的房间,这里没有其它能够睡的房间。

“就那间书房。”

那房里就一张椅子,连被子都没有,柱子嘲讽般地说:“跟书一起睡啊,妖里面也有书呆子。”

“所以说别怕妖怪,跟我们没什么区别。”

微弱的月光下,这个小姑娘长得还真是好看,雪白的肌肤,细长的眼睛,长睫毛看起来又细又软,小鼻子小嘴巴,十足的美人胚子。

牛哥心念一动,刚想上前摸摸她的脸,就听到外面一声呼喊,“百月,百阳,你们可爱的山风哥哥回来了!”

为了怕那个爹爹发现端倪,他们把柜台门打开了,反正巷子里很冷清,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上门。

牛哥立刻伸手捂住这两个小孩的嘴,同时使眼色让手下们准备。

都是干过大事的人,不用牛哥说,其中两个控制着脚步上前,一个抓起桌上的绳套,另外几个无声地拿起枪,紧盯着入口。

“什么味道好香啊?”

山风刚走进来还没看清什么就被绳子绊了一下。

紧接着前方呼啦呼啦,绳套急撞而来,原本想套住他的脖子,被山风蹲下身子避过,不过他们是一块行动的,还有两人蹲在两侧牵住绳子的人同时迅速交叉勒紧,等他起来时,腰也被系住了。

四个人围上来用枪对着他。

“欢迎仪式很隆重嘛。”

牛哥把枪抵在百月脑门上,“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他记得他进来时喊的是“山风哥哥”,也就是说他不是这两个孩子的爹爹。

“你是谁?”

“我?”山风刚想说我是你祖宗,就被百月快速地打断——

“他是邻居家的山风哥哥。”

山风盯着她。

百月朝他眨了眨眼睛,“爹爹不在的时候,他经常来照顾我们,你们把他也抓起来吧,也可以用来要挟我爹爹,多一个人不是更好?”

“呀,你小小年纪真毒辣。”山风笑起来,放弃抵抗,举起双手。

牛哥让二黑拿了片叶子过去,山风闻着打了大个喷嚏,“好臭,这什么叶子这么大味道,熏死我了!”

看来不是妖。

二黑用刚刚捆住腰的绳子把他也给绑住,直接把他推到了百月百阳待着的树下,先各自绑住手,再用一根长绳把他们三个人绕树围成一圈。

月亮升上来,院内开始响起重重蛙鸣,蚊子废嗡嗡嗡地飞舞着,那只妖还是没回来。

“牛哥,马上这院子就要看不清了,怎么办?”

“点蜡烛守夜。”

牛哥找了块布,把他们三个人的嘴塞住,派人拿着枪专门轮流盯着他们,一有动静马上对他们发难,毕竟对于速度比他们快一些的妖来说,人质才是最重要的武器,

妖虽然比他们快,但快不过子弹。

为防妖半夜偷袭,他们严阵以待的一晚上,结果那只妖还是没回来。

而早上一看,被绑住的三个人,睡得比他们都踏实多了。

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早已经把布吐掉,歪头打呼;小男孩低着脑袋差点把布给吃进去,幸亏二黑伸手扯出来了,扯完之后发现皱巴巴的都是口水;也就小姑娘正常点,但虽然塞着布,但她一晚上喉咙里叽里咕噜的,好像在骂人一样。

山风最早醒的,醒来习惯性地打哈欠,抖身体,直到被二黑踢了一脚,“不许动。”

他有点不愉快了。

谁被绑在树上一夜,还被踢一脚都不愉快。

他恨恨看了二黑一眼,扭头问,“喂,百月,你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二黑把布捡起来塞他嘴里。

百月还在睡梦中,歪着脑袋。

牛哥也想问这个问题,示意让二黑叫醒她,二黑对美貌的小姑娘还算温柔,拿开她口中的布,拍拍她的脸,“喂,醒醒。”

百月迷迷糊糊地睁眼睛,二黑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姑娘初醒来的样子,颇有些可爱。

但她第一句就是:“为什么我一大早就要看到你,我要看爹爹!”

“……”太伤自尊了,虽然他也知道自己丑。

“你爹爹一般什么时候回来?”牛哥问。

“一般晚上就回来。这次真慢。”百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脑袋一歪,又睡着了。

“老大,他们不会是骗我们吧,实际上他们没有爹爹,就是他们两个小孩相依为命。”一名手下走过来说。

“不可能。他们做梦都在叫爹爹,而且两个小孩哪里能赚到那么多钱?”

“只是这也……那要不是那只妖发现了我们,逃走了?”

“这倒是有可能。”牛哥皱起眉头。

妖对伴侣忠贞,但不一定对伴侣的孩子多忠心,也许看到他们的阵势逃走了。

其实他们最终的目标是李云唐,这只妖有更好,没有也无所谓。只是这不太确定的状态让人烦,要是正好他们动手的时候,那只妖回来了怎么办?

就在这种焦躁的状态中,到了中午。

去上海另一间饭店里带来丰盛的食物,坐在院子中间吃。

“我看那只妖是不会回来了吧?都已经第二天了。”二黑说:“妖的速度很快,晚上一般也会归巢。也许是狩猎不成反被吃。”

“对!”柱子一拍大腿,“一只花妖,还每天看书,那么弱,说不定真被吃了,也就能哄哄小孩。”

牛哥也赞同这种可能性。

也许是被这个小姑娘鄙视了颜值的原因,二黑格外关注她,眼见着她直直看着他们吃饭,他端着碗走过去,“怎么样,小姑娘,你饿了?”

这个小姑娘是越看越好看,清秀无比。

等解决完李云唐后,不知道能不能带回寨子里当老婆?

不过他估计牛哥也有点看上这个小姑娘了,她应该很对他的胃口,牛哥就喜欢性格烈的女人。

二黑上前拿下她嘴里的布,调戏着说:“叫一声哥哥,我给你吃一片肉。”

百月的确是饿了,毕竟是一整天都没有吃饭,但她并不愿意示弱,反而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噢,你还喜欢讲故事?”

“当然,每天晚上爹爹都会让我讲故事给他听。我讲得可好了。”

这小姑娘眸光流转的时候真是漂亮死了,二黑很高兴,“那好,你说来听听。说得好,我也奖你一片肉。”

百月也就是在靠这个故事在忍住肚子饿,“从前呀从前,有一株花养了一头老虎。”

“等等,我没听错吧,花养老虎?”

“没错,就是花养老虎。”百月眨了眨眼,示意要听她说话,二黑心想这小姑娘真勾人。

“老虎太皮啦,于是花就建了一个笼子,把老虎关起来。但是老虎很生气,它想,为什么花要把它关起来?难道是因为花有别的老虎吗?”

二黑笑:“你还知道偷人这种事了。”

百月不理他,继续说:“后来它果然发现,花跟一只蚂蚁很亲近,一怒之下就把蚂蚁吃掉了。花很生气,责骂了老虎。老虎更生气,发誓从今以后杀光所有蚂蚁,把它们的脖子拧下来,扯开四肢,把身体撕成一片一片一片,贴在墙上。”

二黑虽然当惯了土匪,但基本都是一枪毙命,搞这些只觉得又麻烦又恶心。

“所以就到了故事的结局啦。有一天,有九只蚂蚁特别高兴地闯到这个笼子里来了,你猜它们会发生什么呢?”

什么故事结局,花、老虎、蚂蚁,二黑听得莫名其妙。

山风在旁边听得啧啧笑,所以他才说这个小姑娘恶毒嘛。

她很明显是别人给她一针,她要还给人家一把针刷的那种,还非要全刺进肉里,让人家正常死都不行。

连他都有点担心得罪她了。

不过他甘愿束手就擒,可不是为了实现百月的目的,只是为了看看百无知道他一双儿女被抓了会是什么反应,生起气来,会不会真的如传说中那么恐怖?

就在这时,出去盯梢的铁蛋十分兴奋地跑回来,“牛哥,李云唐他们回来了!我亲眼见到他们的车开回来。我还见到了他的未婚妻,真是个十足的大美人!”

“太好了!”牛哥起身,思索一阵,指挥:“你们两个准备准备,盯梢,找机会把他的未婚妻绑回来。”

第60章:画牢(3)

日头高照,青砖灰路。

施音走在买菜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用枪指着她的后腰,“别动,想活命,乖乖跟我们走。”

左侧人伸手劈向她的耳后,施音应声晕倒。

他们从胸口里掏出麻袋,把她装进去,各提着一端,往小巷深处跑去。

原本想追赶上施音送她点新鲜毛豆的王老太眼见两个男人突然窜出来,躲在另一侧巷子里不敢伸头,等了半天见没动静,忍不住悄悄走过去,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王老太回到自己的菜摊上,纠结半天,跟着其它老太太收摊路过云唐侦探社时,想起施音曾经借钱给她家小毛治病,又老是给那么贵的外国糖吃,牙一咬脚一跺,做贼一般快速地溜进云唐侦探社门口,“李云唐先生,李云唐先生……”

李云唐、陆苗、姜冬泽三个人正坐在桌旁喝茶,见这老太小脚飞快,声音却压得很小,左顾右盼,简直像是有人在监视她似的,招着手一溜烟靠近,“李云唐先生,您跟我来,我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过来。”

李云唐只好过去,王老太把他拉在红柱子后面,悄悄地说:“施音小姐被人绑走了。我在一个小巷里看到了,有两个大汉,把她抓进去了。”

“噢。”李云唐点了点头。

“您赶紧报案,或者花点钱把她赎出来,女人被抓久了容易出事。可别告诉别人是我告诉你的。”老太一手提着卖剩的毛豆篮,一手飞快地摆手,“报案也别说出我,我不会承认的。”

“好的,谢谢你了。放心,我不会说是你跟我说的。”李云唐笑。

看他一笑,王老太都惊呆了,老婆被绑走居然还这么淡定。她有心想说说他,不过此地不宜久留,要是绑匪在监视就不得了了,“那我就走了,记得千万别说。”

老太左顾右盼一番,确定没人听到似的,耗子一般地溜走。

陆苗觉得纳闷极了,这不是之前拿杏子给他们的老太吗?有什么秘密需要防着他们说,还心惊胆战的模样。

姜冬泽听到了,直接问:“施音被抓了?”

李云唐走回来坐下喝一口茶后点头。

“施音小姐被抓了,你还这么淡定?”陆苗都有些着急了,“那老太看到了吗?赶紧让她带我们去找啊。”

“老太太怕惹麻烦,不会再出面的。”

“那大致的方位应该有,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走走走!”陆苗立刻起身催促着他们俩,李云唐拿起伞戴上帽子再次出门。

麻袋被放到了当铺的院子中间,两个土匪解开绳子后,露出跪坐在地上的女人。她已经醒了,缓缓地站起身,黑蕾丝长袖黑长裤和短靴,长发整齐地编在脑后,虽然有些凌乱,却不改其娴雅,反倒说添了些许风情。

那个小姑娘算是个美人胚子,但被她一比,黯然失色。

土匪们有些惊讶,虽然听说李云唐的未婚妻是个大美人,可没想到这么美,几乎是平生见过之最美,这要卖能卖多少钱?

“快,把她绑起来。”他们担心她试图逃跑或者尖叫。

施音转头看到了山风,百阳和百月,颇有些意外。

就在此时,山风绷开绑住手腕的绳子,轻松地扯断捆在树上的绳子,跃到了施音面前,英雄救美一般地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施音小姐,别怕,我保护你。”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让施音小姐看见他的雄姿。

他歪歪脑袋,活动筋骨,准备把这些杂碎好好地收拾一番,上次他杀野猪妖的时候,施音小姐不在,实在太可惜了。

“是么?”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出来,屋门忽然被打开,百无走出,“只保护施音,不保护我的一双儿女?”

两个被绑住手的小孩立刻兴奋着尖叫跑过去,“爹爹!”

强盗们有点懵,他们明明搜查过那间屋子,确定无人,为什么他会从里面出来?难道有地道?

而且这是花妖,居然是个这么高大的男人?这也太高大了吧?什么花啊这是?

百无略微蹲下身,给两个孩子松开绳子。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感觉到身后可怕的低气压,山风回头讪笑,“不是我,是你自己女儿不让我救他们。”

“开枪!”牛哥下命令,退后几步,准备随时观察情形,哪有时间等他们叙旧,人质都跑了。

但子弹像是没打出来一样,连穿入的声音都不存在。

眼前的这个十五六岁的年少有一瞬间像是消失,等能看见他全身时,他已经站在他们面前,松开手掌,落下所有子弹,轻松地吹了吹自己的手心。

牛哥大骇,这是妖?明明闻过了建木叶?

上海的妖都这么恐怖?!

“走!”

根本不可能打赢啊!

就在这时,整片地都像是被翻开一样,有一瞬间,他们差点以为是地震。

但伴随着“地震”,还有一种扑哧扑哧扑哧剧烈声响,以及院子四周突然窜出无数巨大的花枝,真的巨大,比他们人都大,叶子简直如许多个蒲扇叠在一起。

高度与院落正好持平,也许是防外人看见,否则按叶片和花的大小来说花干不可能这么矮。

数不清有多少株,花与叶与枝在四周细细密密地结成了网。

不,不是网了,而是厚厚实实的墙!

有人开了一发子弹,居然被叶片接住,准确地弹回来,由上往下穿透心脏,嵌入不远处的地里。

他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就倒在地上。

花像是有意识一样,很恐怖,鲜艳的大红色花朵,花瓣一张一翕,黄色的蕊还会动,仿佛舌头。

“说你们是蚂蚁,你们就是蚂蚁嘛。”百月笑靥如花地说。

二黑骤然想到了她给自己讲的故事。花养老虎,老虎吃蚂蚁,有九只蚂蚁闯进了笼子里,就是代指他们九个人?

“他们打你了?”百无蹲下来,查看百月的脸。

“是的,就是那个叫牛哥的胖子,可疼了。”百月环住百无的脖子,快乐地撒娇,根本看不出一丁点疼的痕迹。

“爹爹也要看我。”百阳不高兴地也把手伸过去圈脖子。

只见百无左右胳膊各托住百月和百阳的臀部,揽住他们的腿,起身把他们抱了起来。

看不出一丁点吃力的痕迹,就是像各捏起一片花瓣似的自如。

这是什么臂力?光是人都很麻烦,更何况是妖?

牛哥又恨又怒。

但见百无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望过来时被吓退了一步,这哪是花妖,这就是一只老虎,这是要吃人的眼神!

他们一定要跑,一定要跑!

“快掰开这些花!”牛哥大声命令,跑不出去就只能等死。

花枝的力量很大,她们的手一伸过去,枝蔓反而卷住他们,把他们一个又一个地卷进花丛里。

全身都被细密的枝蔓卷住了。

脸,脖子,胳膊,腿,腰,每一处都是,牢牢地捆住,完全动弹不得,花茎简直就像某种软体动物一样,有着小刺,带着某种阴凉。

土匪们都听到了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而花朵们好像很喜欢这种声音,全部凑过来听,花蕊渴望一般微微震颤着。

嘶一声,又嘶一声,像是蛇在吐信子。

他们第一次知道,花也能这么恐怖,有几个已经被吓哭了。

仿佛好奇似的,有个人手中的枪被一朵花吸走,真的是被吃进去。

花瓣闭合,咀嚼似的,发出剧烈的咯吱咯吱声,果然不就,花瓣猛然绽开吐出来一团带着绿色粘液的不明物体,只能看见隐约枪的碎片。

连枪都能被嚼得这么碎。

尾椎骨都在恐惧的那种颤栗,直达全身,仿佛看见花茎发出的声音像是蛇一样渴望他们的血液,而那些恐怖、巨大的花朵食用他们的肉身,一寸一寸嚼碎吐出骨头。

不,也许连骨头也能吞下去。

“求求你们,饶过我们吧,我们并没有伤害着两个小孩。”已经有人哭喊尖叫。

牛哥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大的恐惧,他从来不怕死,可是被花吃成这样实在太可怕了。

百无不为所动,偏头朝百月,“你想让他们怎么死?”

百月用手指头点着下巴想,“被花吃了也不错,被老虎叔叔撕了也不错,活埋在土里面也不错,好为难啊。”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小姑娘是真的格外格外格外恶毒!

早该杀了她,这样没准还能死得痛快一点。

土匪们因为巨大的恐惧痛哭流涕,甚至大小便失禁起来。

就在这时,花枝忽然开了小洞,露出一个木制的伞尖,紧接着是一把透明的伞身。

土匪们原本以为有一线希望。

直到看见熟悉的白西装,听见熟悉的声音——李云唐。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李云唐扶了扶帽檐,率先走进来,环顾一圈,目露欣赏地点评了一下,“花真好看。”

土匪们:“……”

“能送株给我吗?我也想养。”

“不行。”百无的声音继续冷漠。

“好吧。”李云唐耸耸肩,回头用伞挑开牛哥脸上的花茎,这些花茎好像很怕他的伞,还没接触伞尖就跑走。

“我好像见过你。”李云唐在努力回忆,“应该见过。”

陆苗面无表情地给出提示:“火车上。”

“啊,火车上的土匪!”

李云唐的伞尖在牛哥的眼前点了两下,他一时之间面部抽搐,忽然想到也许这会是一线生计!

“李云唐,这只妖打算吃你的未婚妻!”他高喊道。

“我怎么觉得他更想吃你们呢?”

“因为我们想救你的未婚妻,这才被抓起来!”牛哥意志坚决地撒谎,其他土匪们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原来是这样……你们还真是好心人呢。”

“没错!”

“是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陆苗捂住脸,都不想再听下去,这土匪们的谎,撒得他都尴尬了。

谁知道李云唐一转身,轻巧地勾住伞柄晃了一圈,指着百无:“那——既然如此,百无,把我的未婚妻还给我吧。”

陆苗猝然抬起头,卧槽,李云唐,你还假戏真做了?

牛哥和土匪们都懵逼了,诶,信了?

第61章:画牢(4)

居然宣战?

土匪们都屏气静声,严阵以待。

不过最怕的不是百无反应如何,而是那个未婚妻,要是解释怎么办?

结果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

难道真的是老天要保佑他们命不该绝?回去一定要烧高香拜大神!

李云唐突然转向陆苗,“我演得不错吧?连你是不是都信了?”

陆苗:“……”

反应过来后,那些土匪们纷纷脸涨得黑红,眼珠子爆大,浑身颤抖不止,不是被吓得,显然是给气得,还有一个翻出眼白,口吐白沫。

先是巨大的恐惧,而后是巨大的惊喜,最后是巨大的绝望!

过山车一样的体验!

“李云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有人怒吼。

“嗯,来找我吧,我是鬼的克星。”

他嘴角鲜血一流,咬舌自尽了。

应该是与其被残忍地吃掉,或者被李云唐这样戏弄,不如自己早点死好了。

陆苗转过脸,这次是不忍再看。

明明这些人应该恨百无的,结果李云唐却把仇恨全吸引过来了,真是个不惹事不痛快的麻烦精。

百无冷淡地说:“既然你找到了你的未婚妻,没什么事可以走了。”

“我不是来救施音,我是来救你的。”李云唐把伞支在地上。

“救我?”百无难得地挑了挑眉毛。

“没错,从这个大坟墓里。”

陆苗被他说得打了个哆嗦,左右上下来回瞥,坟墓?

“你很聪明,李云唐。”百无转身走进房内,把两个孩子放在门内的书桌上,不顾他们轻声喊着爹爹,停在门口:“既然你想从坟墓里救我,那是不是应该先入坟墓?”

“当然。”

陆苗第一次见百无露出这样的笑意,有些轻快,又像是有些虚无。

他伸出手,触碰到了门顶上的什么东西。

忽然间,地开始震荡起来。

原来是从房门到柜台后门的整块方形土地,包括四周的花,土匪们,以及院子中间的两棵树都在下陷。

有些晃,陆苗差点没站稳,被姜冬泽一把扶住。

整块地都在缓缓地陷入深处,土匪们惊恐地啊啊啊啊叫起来。

“喂!我应该不用参加吧?”陆苗抓着姜冬泽勉强稳住身子,才刚回来,他不想进入什么墓地。

“不行,我需要观众。”李云唐说。

“……”

你又不是明星?要什么观众?!

陆苗现在深深体会到了那些土匪的心情。

真特么想揍死他!往死里揍!

“施音小姐,我带你走。”山风一把拉住施音的手,地陷得很快,不出去就来不及了。

施音摇了摇头,站着不动,“不用,你走吧。”

恐怕她是要陪李云唐,山风说,“你都不走了,我怎么可能离开,舍命陪美人吧。”

施音回之以微笑。

山风顿时觉得,当当这种英雄也不错。

地面陷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陆苗刚开始还能盯住百无的胸口,后来是他的裤脚,一层一层的泥土,再来是宽厚的石块,最后平稳地落在地面上。

如果下方是空的,垂直下落的话,不应该这么平稳才对。

陆苗走到边缘,见土地四周有一层树根和花蔓,像是蛋糕的奶油一般把整块地的底端裹住。

真厉害。他感叹。

这时候最上方的光慢慢减小,像是抽屉被缓缓推上,空间转为一片黑暗。

四盏烛光亮了起来,把陆苗吓一跳。

原来是那两棵树用自己的树根点燃了石柱上的灯油,陆苗才看清,他们坠落下来的地方像是一个天井,四方都有巨大的石柱,石柱后面是回廊,回廊的左右尽头都是一片黑暗,显然有路,但不知通向哪。

有点像个古代的宫殿,那些花和土匪都不见了,也许是钻到了泥土里。

五个人在最中间汇合。

“李云唐,你说这里是个墓地?”陆苗问。

“嗯。”

“你怎么知道?”

“之前看过一本书说,旧时有在位置不好的墓地上面栽种榕树,改善风水的习俗,榕树必须西、东各一棵,离两丈左右,相对而立,其中一棵榕树为生,一颗为死,互为补救。”

“生和死?”

“一棵榕树的汁液有毒,另一棵的汁液则是解药。”

“还能这样?”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那我们该往哪走?”陆苗瞄了瞄路。

“不知道。”李云唐往四个方向都打量了一下,从西装的内口袋里拿出一枚银元。

“那为什么我们要下来啊,连目的都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是有什么百无不能做,而希望我们做的吧。”

他把银元往空中一抛,在手背上查看了一下脑袋指着的方向,立刻下了判断,“往南走。”

……真随便。

不过反正也没什么确定的方向,跟着李云唐就对了。

绕过柱子,里面完全就是如同走廊一般的窄道,窄道上雕刻着各种花纹,挂着一盏盏的油灯,别无它物。李云唐在最前面带路,其后是山风、施音、陆苗,最后是姜冬泽。

大概十几分钟左右,陆苗越来越有种感觉,“这里不会是个迷宫吧?”

“猜对了。”李云唐的声音从前方的墙壁间反弹而来。

这些路七折八拐的,每一个通道都一模一样,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自己前进了多少,他有点担心。

“不如我们回到最开始的地方,重新选一个方向?”

“不用。迷宫是可以走出来的。”李云唐伸手扶住墙壁,“一般来说只要摸着一面墙走就能走到出口。”

“噢。”陆苗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百无为什么要建造这么一座墓地,他应该也用不上吧?”

“不是给他用的。”山风把双手反搭在脑袋上,观光一般地走着,“是给他徒弟用的。”

“徒弟?”陆苗纳闷。

“是啊,一只老虎妖。”

“他徒弟死了吗?”

“好像没有。”

“没有为什么要建墓地?”陆苗着实无法理解。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也就是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

“还有什么流言蜚语?”李云唐加入了谈话。

“就说那个老虎妖是百无很早以前去一个地方收服的,原本感情非常好,百无想让他接任小巫师。后来好像因为一个人类,师徒反目成仇,师傅就把徒弟囚禁起来。当时虎妖发狂的时候还吃了其它不少妖呢。”

“原来是这样,百无应该对这只虎妖有很深的感情吧?”走过一个拐角时,油灯火照耀出了李云唐的侧脸。

“应该吧。毕竟相伴千年了。”山风回答。

“怪不得。从百无的院落形状来看,一个木在口中,是困。双木则是梱,有包围,也有内外同生之说。百无是上面的木,虎妖是被困在下面的木,万生说他画地为牢,应该就是为了这只被囚的老虎同时也囚住了自己吧。”

姜冬泽联系到百无之前让他去村里找一个陈姑娘。

他当时就好奇陈姑娘失踪那么久,为何他只是派人打听,自己没有去寻找?

原来是这样。

“找到了。”李云唐停下来,陆苗伸头过去看,道路尽头是一堵石墙。

李云唐敲了敲,里面像是空的,四处观察看到右侧各有一盏没点燃的油灯,轻轻扭动。

石门像是震动了许久才缓缓开启。

姜冬泽凑过来:“小心,前面很重的妖气。”

他靠得太近,几乎就在陆苗耳边吹起,陆苗不由得脸一热,幸亏他站在前面,姜冬泽也没察觉。

但等他走到石门口时,传来并不是一股妖气传来,而是一股恶臭,长久的腐烂一般的味道。

这是一间四五十平的密室,密室的左上角堆满了箱子,里面的金银珠宝多得溢出来,像是谁的藏宝库,上面堆有各种动物的骨架,以至于再多的金子也让人不敢再碰。

右上角则有一个一米左右直径的大洞,不明白是用来干什么的。

左侧靠近金银珠宝的地方有一张床,床上也是一副骨架,骨架对面的墙壁上有很多像是爪子划出来的字。

因为这里一览无余,陆苗也没有跟着进里面去。

李云唐,先去床边翻了翻骨架,珍视美物一般轻轻抚摸,而后拿下骨架上面脖子部位的红绳琥珀,“从骨架来看,是老虎的尸体。”

“不会吧?死了?”跟着去查看的山风,反倒有点惊讶。

李云唐去床对面看字迹,眉头微微皱起,目露叹息。

再去查看金银珠宝上的动物骸骨,就在此时,墙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巨大动静,像是有什么动物在墙壁里乱窜一样,李云唐盯着洞口半晌,转身,“不好,洞口通着的是一个妖窝,快出去!”

可就在那股剧烈的震荡传到近前的时候,应声落下一块重重的石门。

把李云唐和山风封在里面,施音、陆苗、姜冬泽隔绝在外面。

“妈的,一条巨蟒!”

山风的声音让陆苗浑身立刻起满了鸡皮疙瘩。

姜冬泽上前想要打破石门,李云唐的话语便透过石门闷闷地传来:“不要打开,你们先走,我们随后跟上。”

“你们没问题?”姜冬泽确认道。

“当然。”李云唐从来都很淡定,“这条蛇有点恐怖,我怕你一打开,陆苗第一个先吓死。”

好兄弟!陆苗极为感动。

“那好,我们往回走,会给你们做标记的。”

“嗯。”

姜冬泽转身,对施音和陆苗叮嘱,“你们跟着我。”

那道石门应该是用来阻绝巨蟒不出来的,所以在这个通道里还比较安全。

但走出没多远,姜冬泽站定,像是在分辨什么。

“有东西来了。”

“不是蛇吧?”陆苗一颗小心脏又狂跳起来。

“不是,别害怕。”

“——是花。”

他的话音刚落,通道的墙壁骤然间一路爆裂过去,斜着落下一株又一株的巨大花朵,纷纷展开鲜红的花瓣,赫然是之前百无用来捆住那些强盗的那些!

油灯光被遮住,通道里忽明忽暗,只剩下花瓣们带来的簌簌风声。

数百条枝蔓从通道里他们袭来,姜冬泽站在最前头伸出手臂将枝蔓缠住一卷,用力一扯,墙面发出巨大破裂声,崩落许多泥土,露出粗壮的褐色茎节。

姜冬泽蹬着墙壁把茎节把全部扯出来,但茎节基本就像是延绵无尽一样。

他试图折断它们,也无济于事,这些花会迅速地自动拼接起来愈合行动。

不知道如何杀死,而且涌得越来越多,姜冬泽皱起眉头,只能凭借速度抵挡,考虑着是否要用火烧,但有点危险。

就在这时,陆苗听见动静,看见身后的通道里突然涌来一朵巨大的花,花瓣挤满了整个通道,奇快无比,像要把落在最后面的施音整个人吞进去。

“施音小姐!”陆苗大叫。

在花即将接近,姜冬泽刚想行动,施音突然快速无比地上前,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准确抓住金黄色的花蕊,往上拧断,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身后巨花的花蕊也全部拧断。

七八只花蕊被唰地扔在地上。

大片的红色杜鹃花震颤了几下,瞬间纷纷凋谢。

施音的一身黑衣停在花瓣的尽头处,捋平自己的手套,在微暗的烛火中,转身平静地说,“我虽然吐出了灵珠,但对付这些小妖还是能的。”

第62章:画牢(5)

陆苗懵逼了,姜冬泽也是。

“你就是上一任妖王?”姜冬泽开口。

“怎么,秦天从没跟你说过,上一任妖王是女的么?”施音缓步走过来,黑色短靴在通道里发出回响。

“没有。”提起上一任妖王,秦天总是叹气。

“那你现在知道了。”施音转头,盯着来处,“他们快来了。”

陆苗现在眼睛嘴巴耳朵都充满着问号,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整个人就是一个黑人问号脸?

卧槽!卧槽!卧槽!

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装弱?为什么要能够被土匪们劫持,为什么为什么?他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两口子也太会演戏了吧?!

果然李云唐和山风从拐角处走出来,山风不停地甩手,像是嫌手中的血味腥臭一样,李云唐倒还是那副一尘不染的翩翩贵公子模样。

“你的目光很呆滞,发生了什么?”李云唐上前陆苗。

“骗子,你全家都是骗子!”

姜冬泽很想提示一下他,你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李云唐和施音对视一眼,不用言语,两人就能心领神会。

一边撑开伞,散发出神力,让那些还在来的花妖纷纷撤退,一边拍说,“不是骗,只是暂时性隐瞒。”

“骗子!”

李云唐笑:“好,我们是骗子,开心了吧?”

“施音小姐,幸亏你们进去,那里面可是条大蟒蛇妖,起码也有上千年修为,成了妖而不自知,很是凶残。”山风笑眯眯地说。

要是没有李云唐,他自己未必能对付。不过这话可不能说。

施音只是淡淡微笑。

没有人接腔,山风觉得气氛有点怪,“你们刚刚在聊什么,谁骗了谁?”

“回去吧。事情办完了。”李云唐说。

“这么快?你知道怎么出去?”山风问。

“贴另一面墙走试试,应该能找到出口。”

花妖在墙里面藏了一路,但它们很怕李云唐,李云唐只要开着伞走在前面走,就不敢过来,想从后面偷袭的也被姜冬泽迅速摘下花蕊。

没多久,它们学乖了,静静地躲在墙里面当标本。

通道的尽头是大约七八米长的石阶,一直往前走,居然能从柜台最下面的石台里走出来,把一边吃着饼一边看柜台的百月吓了一跳,坐在她旁边啃糖葫芦的百阳,倒很淡定的继续啃得一嘴黏答答。

“你们干嘛从下面钻出来?”她没好气地说。

陆苗才发现,这柜台建得这么高,就是为了作为通道?这俩兄妹坐的高脚椅有一米左右高,还真不怕他们摔下去。

“见到老虎叔叔了?他好看吗?”百月忍不住打听。

“你没见过他?”李云唐回问。

“我就听我娘提过,我们住的下面有个很凶很凶的老虎叔叔,会吃人。不过再好看,也比不上爹爹好看。”她要把下巴翘到天上去了,这两个小孩怎么那么迷恋爹爹,陆苗真是想不通。

迷恋到不仅仅是对父亲的那种喜欢了。

李云唐掀开内帘,走进去。

此时,院子里已经铺上了一层新的土,没有树,没有其它,空空如也。土地湿润,只有零星几个脚印,像是百月和百阳踩出来的。

百无坐在他书房的屋檐下,即便这样,他的体型也不可忽视,令人依然感觉占满了整个门框。

陆苗拍拍身上的灰尘,跟着李云唐走过去。

见百无如一幅画西方油画,充满力量感的衣衫起伏,目光清冽,垂头盯着地面,进入了某种沉思。

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一个一个扫过他们。

“你是在找谁吗?”李云唐站定问。

“他呢?”

“死了。”李云唐从西装口袋里把那串红绳琥珀扔过去,“这是我找到的,没错吧?”

百无接住琥珀,看了许久,“怎么死的?”

“被蛇妖袭击,死得应该很痛苦。”

“蛇妖呢?”

“杀了。不过它应该还有巢在里面,我们没有追进去。这是你的事。”

“嗯。”百无点头。

这时候像是下午的太阳光扫到这里,院子里落下金色的光块,屋檐下的百无垂首凝视琥珀,本身就如琥珀。

李云唐继续说:“其实他要是跑出去,会有一线生机。但他没有,因为墙壁没有被毁坏的痕迹。那些花是你设置的吧?在我们进去之前没有出现,出来之后大批涌现,是原本想用来阻止他?但他不仅没有跑出去,还特地封住石门,也许是想保护你们。不过也有可能我的推理是错的,他可能根本就跑不出去。”

“他没那么弱。”百无说。

“那我就没猜错,他是个好徒弟。”李云唐微笑,“你的委托,我完成了。一事换一事,你该协助完成我的委托。”

陆苗纳闷,李云唐什么时候接了百无的委托?

等等,难道刚刚不是为了完成万生的委托,而是百无的?百无给他们指明了方向,让他们去找,或者说去救那只虎妖,但那只虎妖死了?

不过百无为什么不自己去?而且明明自己设了禁止虎妖跑出去的阻碍。

百无起身,浓烈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眼,“你的委托是万生让你给我解咒?”

“没错。不过我不知道如何解咒,所以这个咒还得你自己解。”

“咒的对象不在,这个咒已经解了。”

“只怕你心里解不了。”不过李云唐难得地不想再管这件事,“我只能解决现实中的事,没办法给人解决心里头的事。你徒弟的房间墙上有字,你去看一看吧。”

李云唐转身离去。

因为对施音的身份和经历太过好奇,姜冬泽决定先回李云唐那边。山风自然也是想趁此机会在跟施音多相处一会儿,不过他身上腥臭腥臭的,还是先去澡堂洗个澡吧。

出了当铺,陆苗在巷子里低声问李云唐:“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是让我们去救那只虎妖的?”

“你觉得百无坏吗?”

陆苗想起他那张扑克脸,但——“应该不坏。”

“花的内心很柔软,万生这么说,我觉得也许连万生都比他绝情一些。他没有理由要对付我们,更何况,两任妖王都在。所以综合猜测他只是想让我们帮他办一件他做不到的事而已。”

“为什么他不自己去做?”

“再强大的妖也会有害怕的东西。不一定是可怕的,只是他不想面对的。”

“你会有吗?”

“当然我也会有,譬如说失去施音,或者说这个世界上一片沉寂。”

好吧,不应该问他。

该好好骂他,“你一个神居然把人家妖族的妖王拐走了。”

李云唐笑起来,“没办法。”

“怪不得你知道那么多妖族的秘密,都是施音告诉你的?”

李云唐伸手摸了摸陆苗的脑袋,“你最近想事情挺积极的。”

陆苗甩开他的手,“不要插科打诨,百无是不是早就知道施音是上一任妖王?而万生不知道?”

“嗯。施音能够不散发出妖的气息,还是百无帮了忙。万生的话,小丫头不知道,真正的万生也许知道。”

“这么久其它妖没发现吗?”

“发现了也没用。”

那倒是,李云唐这么强大,一个人吸走了其它四个神的神力,施音又是妖王,能如何?

“墙上到底写了什么字?”陆苗百爪挠心。

“墙面上写了很多,但只有两个字。陆苗,我发现你的好奇心也很重。不过我不打算告诉你,你明明可以自己进去看。”

房间里那么恐怖,谁敢进去看?

“两个字,你就说一下不行吗?”

“不行,这是他的私事。不过我的私事可以告诉你。”

“私事。”李云唐把陆苗拉过来,极为小声地说,“恭喜你,要当叔叔了。”

叔叔?干叔叔?啊??

陆苗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卧槽,不会吧?!”

李云唐认真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姜冬泽见陆苗和李云唐勾肩搭背,陆苗面露异常,原本想上去问问。

施音制止了他。

姜冬泽尊敬上一任妖王,即便她是女性。上一任妖王留下了很多妖族传说,而且姜冬泽也想从她身上多了解一些事。

李云唐做出一个嘘的手势,安抚陆苗,“上次在妖之森,你不是提过,如果神和妖在一起,神和妖是不是都会死,生下的孩子会是什么种族?我其实很早就好奇这件事,这次是个契机。而且如果我真的按自己所想会被杀死的话,留下一个孩子也不错。”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生孩子死的。”陆苗吐槽,不要把罪推到他身上。

“有可能。所以如果我跟施音都不在了,我跟她的孩子就靠你了。”李云唐语重心长。

擦,怪不得找他说这事呢,原来是要托孤。

什么时候他要变成养父这种角色了?

“我来自异世界啊,要回去的。”

“你可以把他也带到异世界去,不是很有趣吗?”

“……”

有趣你个鬼,你这个不把自己生命当回事的神!

不过他知道结局,施音活着,还生了个女儿,女儿应该是人,否则传承下去,陆苗怎么着也得有点神力或者妖力啥的?而他极为普通,还是灾星附体。

不行,他得把那本书给找回来。

陆苗原本还记挂着这事,等到云唐侦探社看到里面坐着的那个人时,瞬间大脑什么都忘光光。

唐修原本坐在侦探社的桌上喝茶,见到他们微笑起身,“很不巧,想来找你们,碰到你们全都出去,所以在这里等。”

“唐神,你终于回来了!”陆苗惊喜极了,第一个迎过去。

唐修含笑看陆苗,“你在这里过得可好?”

“还行吧,不过你要是在就更好了。”

姜冬泽见陆苗一双眼睛都落在唐修身上,微微捏紧了拳头,“你们慢聊,我先回去了。”

姜哥……

陆苗还愣了一愣,目送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对,他跟唐修一向不和。

唐修上前两步:“这位就是施音吗?上次只是短暂地见了一面,没来得及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施音微笑,“你们先坐,我给你们准备点吃的。”

施音进了内堂。

李云唐摘下帽子挂在衣架上,转头问,“你居然还在穿这套西装?”

“你送给我的一直舍不得换。”

“太久了,应该换换了。”

唐修低头轻笑了一下,“是该换了。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一些别的事。”

第63章:画牢(6)

从前从前,有一只小老虎。

他住在一座小山上,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山顶的洞里,每天跟自己玩。

他学会了追兔子,捕蝴蝶,跳到溪水里面洗澡,春天和夏天的时候还会在花丛中打滚。

有一天,他在洞口前磨爪子,忽然听见有其它动物的脚步声在接近,他警觉地藏起来,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高大动物。

那真是非常非常高大,比他最喜欢跳上去的石头还要高。

他是站着两只爪子走的,猴子一样,但比猴子要直,全身都是黑红色的皮(衣服),只有脑袋后半部分有毛发,像黑色的山后瀑布,背上还装有奇怪的壳(药箱)。

这只动物真奇怪,小老虎想,他从没看过这种动物,他是不是要吃自己?

但这只动物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蹲在他的洞口前方,把花连根拔起,用东西包裹住底部的泥土,放入身后的壳里。

那是他的花,小老虎心里想。

那只动物一天都没走,而小老虎开始饿了,他原本想从身后偷袭他,被他转头一瞪,竟吓得不敢上前。

小老虎维持着山中之王的颜面,与他对峙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吓,试图威吓住他。

但事实上,他的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四肢爪子都在发软,浑身都在叫嚣着快逃走,快逃走!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恐惧。

那个动物一伸爪子轻轻把他提起来,小老虎浑身发抖以为自己要被吃掉。谁知道他忽然笑了笑,找块石头坐下来,把他放到了怀里抚摸着。

小老虎睁着眼睛,觉得他虽然不是老虎,却很好看。

特别是眼睛,是月亮的形状,但颜色却是夜空。

有一股花香味,很好闻。

“很有灵气,这么小就有意识,这些花的土是你埋的吗?”

小老虎听不懂,只是觉得他抚摸着的手很舒服,他高兴地翻过身露出肚皮让他继续抚摸。

“咕噜咕噜。”肚皮发出声音,表示自己饿了。

“好了,去抓吃的吧。”他拍拍他的脑袋,把他放下来。

小老虎心想,他不吃自己,还摸自己,真开心。

于是他愉快地跑去捕食,捕了两只兔子,他心想要不跟那只动物一起吃?他可以分享他抓到的所有食物,只要他每天都这样摸自己。

叼着兔子回到山顶上,那只动物已经不见了。

小老虎忽然觉得很忧伤,他吃了一只兔子,另一只藏起来。晚上他趴在洞口,看月亮,想起他的眼睛,花的香味,还有夜一般的颜色。

第二天早晨小老虎刚醒,发现那只动物又来了,他立刻兴高采烈地,窜出来绕着他转,不停地往他身上蹭。

“认得我了?”

他再次把他拎起来抚摸,小老虎觉得自己就像一朵花一样。

他会蹲在地上把花连根带泥拔起来带走。于是他也刨土,把没有损害的花枝送给他。

这时候,他会笑,拍拍他的脑袋示意奖赏,他便高兴地在花丛中跳来跳去。

他记起昨天自己捕到的兔子,叼出来给他,但他并不吃,小老虎只好自己吃,心想,原来他不喜欢吃兔子。

到了傍晚,那只动物仍然要离开。

小老虎很着急,他想问他,你不吃兔子吃什么?我去给你抓来吧!一起住在山上,可以住在他的窝里面,要是太小了,就去找一个更大的窝!每天都陪他玩吧,摸他的肚子!

可是那个动物还是往下走。

小老虎一路追着他下山,叼着他的爪子(裤脚)试图把他往回扯,每次都被他拎出一段距离。于是他又继续跑下去,叼住他的爪子(裤脚),直到他提起他,“你就这么想跟着我?”

小老虎听不懂,反正就是不让他走。

呼噜噜噜,他喉咙里发出声音。

他笑了笑,“那你跟我回去吧。”

小老虎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住的是一片非常非常大的森林,森林里的所有树都会动,所有动物看起来都很厉害。

他在森林的最里面有一片花地,全是花,小老虎惊呆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美丽的、好看的花,他立刻在花丛中打起滚来,沾了一身的泥土和花瓣,甩甩身子,看见他迎面走来,觉得自己好快乐。

他蹲下来,摸他的脑袋,“你果然很聪明,这么小的老虎,居然懂得欣赏美。做我的徒弟吧。”

呼噜噜呼噜噜。

“不着急,炼成妖以后就会说话了。”

他开始不再吃兔子肉,每天只喝露水,偶尔会吃花,偶尔会吃别的动物的心脏,他还会在森林里捕猎。

不过那些动物很精,不像他以前在山上碰见的那些,笨呆呆的。

森林里的动物跑得很快,还会交流,树和花都会动,月亮是红色的,特别特别大,只有白色的水能喝,黑色的不可以,要是喝了黑色的水会被拖下去。

这座森林比山上危险多了,但他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

小老虎觉得自己越来越强壮,跑得越来越快,身体越来越轻盈,甚至能跟森林里的其他动物开始聊天。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他,他知道他不是动物,他是一只花妖,森林的动物都叫他小巫师。

在夜晚,他会带着他散步。

他们会走很久很久,穿过森林,坐在黑色的河边看红色的月亮。

偶尔他会摸一摸他的脑袋,说他长得真快。

因为他很乖,即便不吃生肉也不吵闹,喝露水也不吵闹,晒月亮也不吵闹,每天都会帮他刨坑和填土。

那一天比他想得快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变了一副模样。偶尔是老虎,偶尔是人。

森林里其它动物都说,当能够有人形就是妖了,妖力越大,人形就会越好看。

他心想,怪不得他那么好看。

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

有一次他采花回来,送给他一块琥珀,说是无意中挖到的。

在民间传说里,老虎死后,埋在土里,老虎的精气凝结在眼睛变为琥珀。

他给他取名叫琥珀,他好高兴。

真希望自己快快成长,有一天能够和他说话。

可以自如变成人后,他教他说话,让他称他为师傅,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师傅”,第二句话还是“师傅”,第三句、第四句、第五句、第六句……第一百句都是师傅。

师傅笑着说成为人之后变笨了。

可他不知道,他是想喊够了再说别的话,因为师傅这两个字比肉还要鲜美。

一转眼,他停止在人类二十岁的模样。

因为他不要长得太高,以免师傅不能摸他的头,也不能太矮,否则就师傅总是看不见。

他要让师傅那双黑夜一样的眼睛里一直都有他。

虎形已经很大,站起来几乎跟师傅一样高,只有在河边看月亮的时候,他才会变回虎形,趴在师傅身边。

人形的时候他是他的徒弟,可以帮忙做很多事情,奔跑、弹跳、攀爬,读书,识字,绘画,采摘……

偶尔师傅还会把他带到人间去寻找奇花异草,在那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出来他是只老虎。

师傅说,妖族恋爱的方式是一见钟情,他可以去找自己一见钟情的对象,不过他问师傅,师傅却说自己没有对任何妖或人一见钟情,他只对花有兴趣。

他想,有师傅就够了,不需要一见钟情的对象。

但师傅撒了谎,他明明说没有对任何人或妖有兴趣,却对新来的那个人格外好。

那天他极热切地从一个很高的山上给师傅采来了一枝花,心想师傅一定会夸赞他,说不定还能摸摸他的头。

一进花圃里,却见师傅跟那个人有说有笑,师傅说,这是他新收的弟子,很有灵气。

新收的弟子是个人类,聋哑人,叫做阿听。

既不会听也不会说,只有一双水潭一样的眼睛,荡漾着温柔。她对森林里的所有动植物都很好,甚至也不怕他变成老虎的模样,还会摸他的虎皮。

可是他只想让他摸,于是别扭地跑走了。

师傅很喜欢新来的“师妹”,总是说她灵感异常,很受花欢迎。起先,他很不服气,总是欺负阿听,越是欺负越得到师傅的训斥。

后来师傅都不带他出去看月亮了,他每天晚上一只虎趴在河水旁边,摸着琥珀,总觉得自己也要掉眼泪。

阿听生体弱,总是会咳出血,但她是个好姑娘,不仅给师傅,也会给他做衣服,剪指甲,照顾花,学巫术和药理也很快,他终于知道师傅为什么喜欢她了。

可他还是好难过。

他不想要阿听在这里,他只想和师傅单独在一起。

师傅对妖族一见钟情的方式很热衷,说妖看见一见钟情时的感觉,跟闻到一种花的味道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师傅用那朵花研制出了一种药,据说可以让一只妖迅速爱上第一眼见的妖。后来为了试验那种药在人类身上有没有用,阿听主动吃下去。

她果然爱上了师傅。后来为了试验那种药的效力是否能够传承给子女,她还主动跟别的男人成了亲。

师傅说得对,阿听真聪明,比他聪明多了。

阿听看师傅的眼神,和他是一样的。

她是为了师傅才来到这里,她是为了师傅才学习种花,但她没办法告诉他,可是只要吃了药后,师傅就会知道,她是爱他的,爱到哪怕她嫁人,所有延绵她血脉的子孙都会跟着爱他的程度。

很深很深,永远无法割断。

师傅以为是药,可那也许就是阿听本身的意愿,无法言说,而用自己仅学到的妖术试图传承下去的强大执念。

师傅很后悔,他发誓照顾阿听和被影响的后代。

阿听身体太差,也不适应妖之森,于是师傅选择带她回到人间去居住,让他看管这里。

他不想单独留在这里,他想跟师傅在一起。

自从阿听来了之后,师傅就再也没有摸过他的头,没有带他去看月亮,没有在意他。

他用爪子挠树,把森林所有树全都挠伤了;他把森林里所有唱歌的鸟羽毛都拔下几片;他把森林松鼠的食物都偷走了;他还去挑战那条黑河,被他汹涌着扔到地上;他还把花全都刨了出来,希望师傅回来骂他,但等不到师傅回来,他又只好埋回去。

他想他要跟阿听一样,让师傅知道他也爱他。

于是他想要那种药,只要吃下去,师傅就明白了。

可是他找错了,吃下去后肚子疼了好久,后来他变得疯狂。他毁了所有花,吃了森林里的妖怪,他还跑出去,一路咬死了很多人,最后还杀死了阿听的丈夫和亲人们,把他们拍到了墙上。

阿听病重而亡。

师傅很生气很生气。

他也不辩解,他知道自己错了。

师傅决定把他关起来,把他带到一个地下的牢房里思过,一百年都不允许出来。

可是最后一刻他还是想问师傅,如果第一眼见到的时候没有钟情,一只妖是不是永远都不可能爱上另一只妖?

师傅说,是的。

师傅关上了那扇石门。

关上了那双黑夜一样的眼睛。

他在黑暗中,泪流满面,在墙上写着“师傅”两个字,一遍一遍。

一遍又一遍。

第64章:弑神(1)

李云唐和唐修像是有什么事,吃过中饭后一起离开了。

陆苗趴在桌上有点郁闷,整个饭桌上都是唐修和李云唐在聊,他都没插上几句话。

李云唐简直神里面的交际花,和谁都聊得来。

“陆苗,你能不能帮忙把姜冬泽叫过来,我有事跟他说。”

下午昏黄的太阳光爬过门槛时,施音突然开口,陆苗想她身体不方便,立刻点头,心想顺便把那本书也拿回来。

刚走到当铺里面便一阵地动山摇,他吓一跳,连忙跑进去,见姜冬泽站在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百无在铲除那窝蛇妖。”

“哦。”陆苗想象画面都觉得很害怕,还是不想。

“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姜冬泽转头,“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施音小姐找你。”陆苗回答。

姜冬泽盯着他半晌,“唐修走了?”

“还没,跟李云唐出去办事了。”陆苗很想调和一下,“你还跟他关系那么差呢?实际上,现在咱们也算是同舟共济,而且你跟李云唐关系不是挺好的嘛。”

“李云唐是李云唐,唐修是唐修。”

陆苗心想,那不一样吗,都是神。

没等再说几句,正好看见百阳从院子里跑过,“我先把我的书拿回来。”

“小朋友别跑,我的包你见过吗?”他蹲在百阳面前。

“什么包?”

“就是一个黑色的小包,长方形,有背带。”陆苗比划着,“山风说,他送给你了。”

“哦……”百阳像是想起来,手指点着嘴唇,一本正经地回,“可是我为什么要还给你?”

“那是我的,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百阳眨了眨眼看着他,试图跑走,被陆苗扶住肩膀,“小朋友,做人可要拾金不昧呀。”

“我不知道什么叫十斤不美?”

“……”

姜冬泽走过来,“百阳,把包还给他。”

百阳这才认真地思索了会儿,像是决定听经常给他买糖葫芦的姜冬泽的话,跑到房间里面,拿着包出来扔给陆苗。陆苗大喜过望,一翻却发现包里没有那本书。

“书不见了?”他看向百阳。

“找不到了。”百阳无所谓地说,“也许我烧火的时候把它烧了。”

“不会吧?你再想想。”陆苗着急起来。

“我想不起来了。”百无摇摇头,“好像是有一天突然不见了。”

“……”

拿回的包里只有一个被砸碎的充电宝,还有几根数据线,毫无用途。

两个人走出当铺,在空旷的巷子里。

陆苗很郁闷,“没有书,我就不知道结局了。”

姜冬泽安慰说:“没事。有李云唐和施音在的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嗯。”现在也只好这样想。

一直都是几个人一起行动,他们两个人倒很少这样相处。

“对了,你的药吃了么?”姜冬泽问的是种子的事。

“吃了。”

下午的时候,施音给他做了一碗混沌,他吃完才告诉他,土在混沌陷里。可是他并没有嚼到,有可能直接吞下去,不过包反正是没了。

“那就好。”

走了一段路,姜冬泽像是酝酿一阵,“陆苗,如果不是施音小姐让你来找我,你是不是不会来?”

陆苗没想过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有一瞬间的吃惊。

“不会啊,我们是朋友。”

“我一直看你跟李云唐和唐修相处很自然,或许是我个性比较沉闷……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多说点话,如果你有不喜欢我的地方可以指出来。”

太阳颜色变深,天空已经有了些傍晚的意味,雁雀飞过,一道道围墙和高树打下长而模糊的阴影,空气也像是浑浊起来。

“怎么会,姜哥你一直对我很好,我没什么不满的,你别这样说。”

“嗯。”

姜冬泽没再说话。

原本他一直都在他身后,保护着他,但这次陆苗慢慢地落下来,姜冬泽也像是知道什么,没有回头。

不知为何,盯着自己的身影,心里头有些乱。

“施音小姐,虽然我谈过很多次恋爱,但让我这么有心动感觉的你还是第一个,即便你是妖王也不例外。”

“我想我这生不会再遇上比你更让我心动的人了。”

刚到云唐侦探社门口,就听到山风的求爱话语不断地传来,这真是不要命的公然挖神的墙角。

不过定睛一看,还有两个久违的小伙伴。

“哟!”白猫在山风左屁股底下对陆苗打招呼。

“王。”黑猫在山风右屁股底下对姜冬泽说。

施音继续喝茶,淡定如山,而一直在她面前嬉皮笑脸说话的山风,听到动静转过头,“你们来了!”

他伸手从自己屁股底下把坐垫拎出来,“王,我把这两个东西逮到了,他们在人家店里面偷包子。”

“不是你逮到的,是我们自己回来的!”白猫说。

“我们只是友好的借用包子,以后会还的!”黑猫说。

“你们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回来?”姜冬泽问。

“我们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好不容易想起我们在这里碰见过上一任妖王,所以就回来了。王,这个时代好可怕呀,到处都是想吃我们的人。”黑猫说。

白猫疯狂赞同,“那些偏远的地方看见活的动物眼睛就发光,幸亏我们逃得快,太危险了。”

两只猫从山风手下挣脱出来,跳到姜冬泽面前。

姜冬泽蹲下身,伸手摸他们,“瘦了?”

“只有你发现了,呜呜呜呜……”两只猫当即一左一右抱着他的腿痛哭起来,“王,好想你,只有你在现代天天给我们做饭吃。”

“来,坐下叙旧。”施音招呼,捧起杯子,“你一个妖王,还给两只猫做饭。脾气太好,他们就不会把你放在眼里。其他人也是如此。”

“……”陆苗觉得自己好像收到了一个眼神。

施音小姐,你才暴露身份,要不要这么快暴露性格?

陆苗简直不敢参加话题,拉了一个凳子坐下来,默默喝茶,就当自己不存在。

“你的人形应该只有几岁大吧?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吃了妖族的速长药,让你维持现在的长相?”施音朝向姜冬泽。

“嗯。”

“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成熟些么?”

“是,我年纪太小,其它妖不会服我。”

施音沉吟一阵,“现代的妖族是什么情形?”

姜冬泽一五一十地跟施音说,也没顾忌陆苗这个外“人”在场。

施音听得沉默许久,“变成这样了么?在这个时代,即便被捕猎,妖族还是很繁盛。短短一百年,就要濒临灭族,怪不得他们都恨我。”

“也不光只是你离开的事,还有很多问题。”

施音清淡地笑了笑,端起青花色茶杯,呷了一口茶,“我会把我所有拥有的记忆传承给你。这是我的过错。抱歉,因为我的不负责任,留给你这么大一副担子。”

山风插嘴说:“做妖就是为自己,施音小姐干嘛要在乎那么多?”

施音没有理山风,继续问:“你的武器呢?是剑?”

“青冥剑。放在现代了。”

“基本用不着了,对不对?”

“是。”

“就连这个时代,我的武器都不常用,还没一把枪方便。”施音笑起来,“想见识一下我的武器是什么吗?”

每任妖王都会有一副与自己特性相合的武器,都从上古流传下来,因为每任妖王的出世,会被突然找到。

妖王的武器上自带妖力,能够发挥出妖王最大的力量。

施音从里面走出来,拿出一把有一人高的红木弓。

弓身很粗,施音也就刚刚能够一掌握住,弓箭的木纹是镂刻,里面像是镀着金,整体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反射着接近傍晚时分的太阳光,配有一条银色的弓弦,耀眼极了。

“射月弓,我还是第一次见。”姜冬泽起身。

陆苗也惊呆了,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实体弓箭,这么威武,居然被一个窈窕的女人轻巧地拿在手里。

“我可以给你演示一下。”

施音走到院子中间,把弓立在泥土上,吩咐:“你们两只过来。”

两只?

两只猫立刻意识到叫他们,跑过去,蹲到她脚下,抬起头乖巧地望着她。

“扶着弓。”施音命令。

“是。”他们抬起爪子,握住弓的底部,在施音面前像是完全不敢出声。

施音转身走回来,提起坐在桌边拿起山竹准备剥皮的山风,把山竹塞进他嘴里,一只手握住他的脚踝,如拿着一根指挥棒一样轻巧地把他横着当成箭搭在了弓弦上。

山风一脸懵逼。

当然,陆苗也有点儿。

扶助弓的两只猫更是害怕,那可是可怕的山风大哥。但他们被施音眼风微微一扫,登时动也不敢动地牢牢扶住。

“施音小姐,你这是要干什么?”山风咬着山竹,眼珠子乱转,含糊地像是这样说,奇怪地是,他在施音面前,居然完全动不了,手臂、推都绷得直直的。

“我以前经常这样和秦天玩。”施音完全不在乎山风说什么,只给姜冬泽做讲解,“射月弓的箭并不是箭,而是妖。只要靠近弦,就会被附住。”

“呜呜呜呜呜,施音小姐……”山风很着急,但嘴里的山竹吐不出来,俩只扶住弓底部的猫瑟瑟发抖。

施音双手握着山风的脚踝,眯着眼对着太阳下山方向,把弓弦拉到了最大,而后非常镇定地松开手。

噌一声,山风真的如风一般飞了出去。

陆苗目光所能抓到的,先是山风麻雀一般大小黑影,最后成了一只蚊子,最后成为了那颗金黄色太阳下方一个小小的黑点……好像很远很远。

施音拍了拍手转身,波澜不惊地说:“我忍他很久了。每天晚上都在我窗子下面钻来钻去。”

陆苗:“……”

但说实话,你比他可怕多了,果然不愧是李云唐看中的女人。

陆苗喝茶压惊,决定再也不招惹施音小姐了。

不,女王大人。

姜冬泽&黑猫&白猫俱都心想:原来这就是山风说那句“我再也不吃山竹了”的原因,这是他巨大的妖生阴影。

“你想要试试吗?”施音问姜冬泽。

两只猫更是颤抖不已,因为就这几只妖,而很明显,他们处于最低等。

幸亏姜冬泽说:“不用。”

施音坐过去继续喝茶说:“我跟你风格不一样,但我就这几天的接触来看,我相信你会是一任好的妖王。我把妖族记忆传给你。”

两个人共处一室,还锁上了门。

两只松了一口气的猫继续扶着弓,生怕它倒下。

陆苗悠然地坐在夕阳下的院子里,心想,他是告诉李云唐,告诉李云唐,还是告诉李云唐呢?

第65章:弑神(2)

“施音,陆苗,我回来了。”

李云唐穿过两侧满是嫩绿色的院落,走到内堂把帽子挂在衣架上,朝施音说,“晚上想喝排骨汤。”

施音微笑:“好。”

唐修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太像,西装也一样,乍一眼真的跟孪生兄弟似的。不过李云唐比唐修活泼一些,在施音面前更是如此。

“什么事这么开心?”陆苗问。

“一件很有趣的事。”

陆苗心想,你这么开心当然是有趣的事。

唐修坐下,接李云唐的话:“我们知道了一位被封印的神的位置。”

“封印?”陆苗好奇。

“嗯。神虽不死,但可被封印。与其说是封印,不如说是让其失去意识,虽然维持活着的状态,却无法感知外界。”李云唐惯性地向陆苗解释。

“那不就是植物人?”

“植物人?你们现代是这种称法吗?”李云唐很是好奇。

“嗯。身体受损,陷入昏迷的人,我们统一叫植物人。”陆苗想了想,不过在这个时代叫植物人可不行,毕竟他所见过的很多植物会动,也有意识,譬如不远的地方就住了一朵妖花。

“如果神陷入植物人的状态,要是没人照顾,也会饿死吧?”

“所以要分很多种情形,主动或者被动?神身体里还是有最低等限度维持生命的神力的,否则也不会死而复生,如果是神主动封印自己意识的话,可以一直维持不老不死的状态。”

李云唐曾经用空瓶子给陆苗打比方,但陆苗觉得神更像电池。

电源插座被李云唐一个人独占了,只有他是永远满格的,其它电池都是维持着最低电量干瞪眼。现在有神直接休眠了。

“真想快点见到。”李云唐激动不已,“陆苗,明天我们就出发”。

陆苗点头,他是无所谓的。

目光无意滑过前方门口台阶下的盆里,忽然撞见两朵盛开的紫红色牡丹花,层层叠叠,鲜艳娇嫩。

已经是五月初,来这也一个月了。

陆苗往走廊处看一眼,确定施音小姐暂时不会回来,凑过脑袋低声说,“云唐大哥,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你说。”

“施音小姐是不做饭的吧?”

“嗯。”

“那你们厨房里究竟是谁在做?”陆苗对这个问题纠缠许久,而且越想越觉得奇怪,“而且如果不是她做,为什么她每次都要去那么久?”

“我也不知道。”李云唐说:“我还没进过厨房。你这么一说,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

陆苗真不敢想,李云唐居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之前施音说她不做饭的时候,陆苗没在意,以为就是院子里还有一个厨娘。但住了这么一段时间,除了施音、李云唐和自己,现在加了唐修,没有别人。

联想到她是妖王,就有些细思恐极,不会是一群小妖怪在帮她做饭吧?

毛茸茸的手,毛茸茸的脚。

李云唐起身:“我们去看看。”

陆苗有点忐忑,要是去了看见什么可怕的景象,他就没办法再吃这里的东西。要不是去又会一直提心吊胆,胡乱猜测。

“走了!”李云唐直接提起他的领子。

陆苗一边被拖行一边不忘问:“唐神,你要不要去?”

唐修端起茶杯笑着说,“你们去吧,我歇会儿。”

走廊的尽头处就是厨房。

从内门出来,两个人沿着走廊前进。

就在他们快到抵达厨房门口时,忽然间,院落中的树枝通通伸过来快速地结成了一张网,嫩绿的叶片在网上拼成两个字:“秘密。”

“被她发现了。”李云唐说。

“……”所以到底还是有见不得人的“厨娘”吗?

回身时,余光瞥见栽种在走廊两边的树纷纷收回自己的枝干,过了一秒,陆苗才突然意识到:等等,这里的树也会动!

“这么快就回来了?”唐修抬起脸含笑问:“有查到什么吗?”

李云唐摇头:“她不肯给我们看。”

“可惜,不知道我们吃的到底是谁的手艺。”

是啊,陆苗百爪挠心,云唐侦探社里面的树居然也有问题,还有厨房里到底是谁在做饭啊?

到了傍晚,湛蓝色天空挂着半枚小而白的月亮。

陆苗死盯着一棵树,像是要把它盯出洞来。

他伸手摸树身,早该发现的,快到夏季,这里的树下居然都没有蚊虫飞舞。

失算失算。

唐修这个时候来到身后,拍他的肩,“陆苗。”

陆苗被吓了一跳,转头,“唐神,是你啊。”

“怎么,不习惯看见我了?”唐修笑得春风扑面。

“当然不是,我在研究这棵树。”

唐修目光瞥了一眼树,又绕回来,“看来你已经很习惯住在这里了。”

“嗯。差不多吧。李云唐虽然有时候很喜欢逗弄人,不过对我很不错,我也挺喜欢他们的。”

“那就好。”

陆苗犹豫片刻,“不过进度还是太慢了,我想搞清楚我身上的问题,毕竟我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来的。”

现在变成每天跟李云唐一起玩乐了。

虽然这样也很不错。

是很不错。

他住得极其舒服,每天早上出去买油条包子,偶尔跟李云唐出门探究些有趣的事,晚上回来去旁边浴室泡澡,常常跟李云唐施音两个人一起喝茶唠嗑,到了夜晚分别去入睡。

他在现代都没有享受过这样轻松和谐的氛围。

“放心,很快就会搞清楚了。”

“真的吗?”陆苗惊讶地望着他。

“嗯。”唐修点头,双手插在裤口袋里,伸手扶着一棵树歪斜下来的枝叶,清远玉立,如月夜下的仙君,“明天应该会有新发现的。”

“太好了。”陆苗心想,总算能够解决自己这倒霉的体质。

“要是我和你的事都解决了,是不是就要离开这里?”

“你想走吗?”

坦白说,陆苗有些舍不得,“可以把李云唐和施音带回现代吗?”

唐修转头笑着看他,突然伸手摸摸他的脸,“你想得太天真了。”

触碰很短暂,如夏夜的微风一般。

但这是唐修第一次摸他的脸,陆苗一下觉得自己的气血全部往上涌,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拔火罐一样,既烫又舒服。

内心却仍忍不住为他的那句回答感觉落寞。

所以他和李云唐他们终究会分开。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出发去找被封印的神,地点在北侧的山上,需要开车过去。

这次开车的人是唐修。

唐修来的十几天里,一直是他们三个行动。

施音和唐修不知为何交流很少,陆苗想也许是在隐瞒唐修施音是妖王这件事。

至于姜哥……

他也没再主动来找他,陆苗也没有,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总觉得很愧疚。

一路颠簸上山,李云唐坐在前座感叹,“最近的事真是越来越无趣。连陆苗都不怕了。”

坐在后座上的陆苗:“喂!”

唐修边开车边说:“那只能说明是你的愉悦阈值在增高,这座城市已经满足不了你,而陆苗也越来越习惯。”

“应该有一件很有趣的事在等着我吧。”李云唐兴致勃勃。

“当然。”唐修盯着前方回答。

路程终点是个破旧的寺庙,几乎被岁月腐蚀殆尽。

寺庙屋顶破损了一大半,能够隐约看见原本是有很多间房的古代寺庙,很多墙也是洞开的。

占地颇大,走上前,门居然安然无恙,完好地合上,还能看到它上头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匾,只是庙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

因为遮挡不多,寺庙里光线很亮,一路走来满地破旧的木片,石头,桌椅,香烛,还有稻草,碎衣物等等。

走到寺庙最中间,放着一座已经凋了颜色且被砸破好几处的如来佛祖,仍旧有些庄严。

唐修走到佛像前抽出下面的小桌,露出底部一个漆黑的洞口,“这原本是这个寺庙给流民避难的场所。”

他率先弯腰走进去,陆苗跟着,李云唐看了一下四周,也跟了进去。

洞口很小,往里面走,却越来越大。

路径很短,直通的是一个圆形的空旷地,里面充满极其剧烈的闷灰味,像是连氧气都没多少,让人呼吸困难。

上方破了好几个洞,漏下一些白光,才让他们不用点火,勉强看清。

首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空地中间的圆形高台,伴有几级台阶。而环形墙壁上有六尊突出的巨大石像,外貌不一,等间隔排开,除石像之外的墙壁上都有密密麻麻雕刻而出的符咒纹理,连地上也全是。

“不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却是一个封神台。”唐修站在通道与圆台的交接口继续说。

“封神台?不会是封神榜里的封神台吧?”

“不是。就是封印神的封神台。”

“我很好奇怎么封印?”李云唐上前两步,先走上去,像是很感兴趣。

“陆苗,你站在这等我们。”唐修转头对他说。

陆苗有些纳闷,“为什么?”

“上面有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不会是怪物吧?”陆苗当即不敢动。

唐修没有回答他。

屋顶上有很多漏洞,落下光束,照出空气中飞舞着的厚重灰尘。

李云唐率先站在台子最中间环顾一圈,像是在思索什么,唐修定定站在那束光的一侧,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白色西装仿佛发出微渺的光晕。

“封神要用其他神才能封住。”唐修垂下眼对李云唐说:“譬如说,如果我要封你,就需要被你抢走神力的四位神。”

于此同时,陆苗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凉风。

他意识到这件事时,已经被人,不,是被一只妖勒住了脖子,锋利的长指甲刺向他的喉咙。

那只妖并没有刺穿,只是接近,保持着随时可以杀死他的姿势。

陆苗第一反应是看向李云唐。

可他并没有出手。

只是沉静地站着。

“以神之血,化五芒星,神至其中,则封其力。”唐修说:“这就是封印神的方法。”

“有趣,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李云唐用伞尖拨了拨圆台上的尘土,看见一个五芒星的血痕。他走出五芒星还是发现自己无法使用力量,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看,屋顶上有很多漏洞,但其中有几个正好组成五芒星的顶角。

仔细看的话还可隐约看到顶部的血痕,“原来在这。”

他转过身,“很抱歉,陆苗,我现在使不出神力,救不了你。”

陆苗很懵,他不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脚底下传来微微震动声,环形墙壁原本突出的石像缓缓地挪开,露出竖着的棺材一般的石框,里面绑着四个人。

陆苗认出了最左侧的云苏,左前方矮个头的好像是万生,接近正对面的人太模糊也太远,他看不清,右侧则是一位长发披肩,沉睡的男人,与李云唐、唐修长得很像。

身后的妖掳着陆苗跳进了最右侧的石像内棺里,陆苗在瞬间看清了他的面容——秦天,那只曾经攻击过自己的猿妖。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66章:弑神(3)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李云唐绕着圆台走了一圈,沉醉地打量着,“唐修,你真是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呢,这就是传说中的玄阴阵吗?”

“嗯。只是一部分。”

李云唐笑起来,抬起眼,数了数,“云苏、万生、云知、云余,上海云字辈的神都在这里了。找他们你应该费了很大一番功夫吧?”

“是啊。”唐修继续轻声答。

“怪不得你一来就消失了那么久。”

除了云余昏睡着,其他三位神都被缚住手脚,勒住口,云苏微皱眉头,万生死命地伸出脑袋,想说什么,可她的嘴被一条白布勒住,无法说出口。

“云余就是被封印的神吧?他是怎么被封印的?”

“被自己封印的。他在这里救治饥民,隔绝了自己的意识,让他们吃重生的自己。但最后那些饥民得救后怕他报复,把他封到了石像中。”

“真可怜。”李云唐感叹。

“神总是自以为是,以为人会永远供奉他们,信仰他们。不知几百年后,便不再有多少人记得。”

“这就是你要杀我们的原因?”李云唐看向他。

唐修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动起来:“云唐,未来是很可怕的。”

“有多可怕?”

“可怕到再过两三百年,当人类可以移民外太空,遍地都是机器人的时候,他们新一代的子孙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还会想起远古时代曾经庇佑他们的神。”

“那还真的是很可怕。”李云唐站在圆台中间,身上的白西装反射着微微光芒。

“所以我想跟你一起联手。”

“但我拒绝了你。”

“是的,你从很早以前就拒绝了我,因为你不在乎生死。”唐修站定,略微低垂的黑色眼眸里装满了他,“云唐,如果有半分希望,我都不会杀你。在所有神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你应该知道?”

“嗯,我知道。”李云唐说。

目光逡巡石壁里每一位神明,他甚至能够理解他。

听陆苗聊一些现代的情况,他就已经猜到了。

神在现代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作用,长此以往,未来注定会消失。

而唐修想活下去,因为他代表着神的欲望,想要生存下去、继续统治的欲望。

好奇心不是延续的阶梯,欲望才是。

这种欲望原本只出现在人身上,却没有想到,在诸神黄昏之时,出现在了神的身上。

大部分神都无欲无求,却占用着力量,这样的神必须消失。

把力量传承给更为强大的同类,使其有能力改变格局。

和人类一样,为了种族生存,无所不用其极。

这才是唐修必须杀掉他们的原因。

他抬起头笑着看陆苗:“陆苗,看来我的预言是对的,只是对象搞错了。来自异世界,跟我是朋友,来杀我的人不是你。”

陆苗刚想说话,身后的秦天突然把指甲刺入他的喉咙中。

撕心裂肺一般地疼钻入了他的脖颈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他满目通红地盯着唐修,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如此对他。

唐修走到圆台边缘,低下目光说说:“陆苗,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吧。你一直认为自己是灾星附体,却不知道,那恰恰是你作为神的象征。”

陆苗瞪大眼睛。

“哪里有灾祸,哪里就有祈求,神必应声而至。只是你自己没有传承到任何神力,无法察觉罢了。”唐修转身,望着李云唐的背影:“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吧,陆苗是你的后代?”

“嗯。”李云唐原本还在抬头研究那个五芒星,听到后转头,笑得很自在,“毕竟不是谁都能进到这个世界里来,而且他跟我很像。”

“神若育有后代,便会消失。但你没有,所以我一直在想也许是施音用了什么方法,让你的后代成为了一个纯粹的人。”

“嗯。”

“这一百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陆苗。我想试试,如果你和你的后代同处于一个时空,而他将要死之时,你是否能够把力量传承给他,保住他的命?”

“所以你是故意把他带到这个世界里成为我的弱点的吗?”

“没错。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人能够杀死你,除非你自己甘愿把力量让出去。”唐修盯着他,“现在由你选,救自己,还是救他?”

李云唐抬起头看着一丛丛光束,白茫茫的像雪一样,“即使我被你封印住杀死,我能复活。你对我没办法。但你可以轻易地杀死陆苗,他没办法死而复生。如果我想救他,我可以把自己的力量传承给他,让他作为新一代的神,那样即便他被你杀了也能复生,而我会消失,好难选啊。”

唐修突然上前,将一把闪着银光的尖刀插入李云唐的腹中,“对不起,云唐。你必须快速选一个,我没办法拖到让他们来救你。”

李云唐骤然吐出一口鲜血,喷溅在唐修的白西装肩膀上。

他笑着对陆苗说:“陆苗,我还真的想选自己呢,毕竟还有好多有趣的事在等着我,还有施音。可是我都活了这么久,你才二十多岁,想想又不忍心……”

陆苗目眦欲裂,浑身都要炸裂,喉咙处汩汩冒出鲜血,只觉得大脑是回声,有巨大的重锤在撞着他,嗡嗡嗡,一下比一下大。

“李……李云唐……”喉咙在漏风,一寸一寸都要割裂他。

可他只能看得见李云唐。

唐修抱着李云唐慢慢坐下来,坐在那道光柱之中。

光柱之中飞舞着尘埃。

李云唐吐出一口血,问唐修,

“对了,陆苗跟我什么关系?”

“曾外孙。”

“原来我生了个女儿,”李云唐闭上眼睛,“我喜欢女儿……”

他垂下了手。

唐修把他紧紧抱着怀里,直至他完全消失。

陆苗倒在地上,血流满地,浑身抽搐不止,但他仍旧死死抬起头看向他们的方向。

李云唐……

李云唐!!

唐修捡起李云唐的伞,站在最圆台中间。

秦天跳过去,站在唐修身侧,还有一只小猴子般的动物,拿着一本书从屋顶上跳下来。

那正是陆苗遗失的那本《尘埃》。

不仅是屋顶上,唐修在脚下还画有一个小的五芒星阵。万生、云苏、云余、云知以及自己的血各一笔画成。

五神设阵,一神为祭品,即玄阴阵生门。

唐修脚下的五芒星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辉,与他的白西装融合成一体。

陆苗觉得自己快无法保持意识,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唐修晃动的身影似乎在轻声说:“再见了,陆苗。”

圆台上倏然空无一物。

陆苗听见了绷断绳子,万生还有云苏呼喊的声音,而他却陷入黑暗中。

坐在云唐侦探社内堂的施音突然间有一种感觉。

她起身走到屋外仰头对着天空。

乌云有一瞬间遮住太阳的光辉,又破散开来,云层在微微涌动着。

她低声喃喃道:“云唐。”

******

李云唐的力量回到天空之中,重新分配给新的五位神。

等陆苗重生之时,已经在云唐侦探社里。

其他四位神,试图重新寻找过李云唐的痕迹,但那个圆台上空无一物,连血渍都消失不见。

他们知道神肉体的消散就是真正的消散,化为水,化为风,化为他们可使用的力量。

陆苗醒来时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惨烈的梦,直到他摸出门,怎么也找不到李云唐。

施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姜冬泽站在她身侧。

他同样感知到这片天空有巨大的力量变化,所以才赶过来。

陆苗捏了捏拳头,低声:“施音小姐……”

“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陆苗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清楚。

“云唐大哥应该是把力量传给了我才消失的。”

“嗯。”施音点头,“关于你的身世,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

“对不起。”

“说对不起也没用。”施音淡淡地说:“所以如此推断,一切应该都是唐修的计划。包括陆苗进到这个茧里面来。包括姜冬泽进到这个茧里面来。还包括,你们以后没办法再出去。”

陆苗抬起头瞬间想到,的确没办法再设玄阴阵,那需要一位神作为代价。

他低下头,只觉得有如火烧。

“但我不明白,唐修为什么能控制妖?”

“应该是跟吸血鬼合作。”姜冬泽回答。

施音点了点头,“没有你这个妖王,神又跟吸血鬼合作的话,形势很不利。”

“陆苗,你的母亲生你的时候,没有跟你父亲结婚,对吗?”

“嗯。”

“你跟你父母长得像吗?”

陆苗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不过几乎是下一秒,施音就给了他答案,“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我不是你的曾外婆,是你的母亲。”

陆苗有一瞬间停止思考,连姜冬泽都有些惊讶。

“自从我怀孕后,我的确在研究一些能够让云唐和我,还有我们的孩子都能活下去的方法。这也是我最近没有跟你们一起出去冒险的原因。”

“可……你为什么说……”

“因为我刚好在百无的书中看到一种方法,如果人与妖结合,怀的是龙凤胎,而男胎为妖,女胎为人的话,可以让男胎寄宿在女胎体内,延缓妖的出生。只是时间无法把控。”

施音站起身来,盯着屋外的绿植,“实际上,我并不知道自己怀的是否是龙凤胎。但听你的描述,应该八九不离十。唐修只找到你这代并不是巧合,而是因为只有你具有神性。你母亲生你,也的确是处女生子,处女怀孕生出神明,你应该听过这种传说。”

“……”陆苗一时间没办法接受这些。

“云唐要是知道你是他儿子,一定很开心。毕竟他那么喜欢你。”

提起李云唐,陆苗只有一阵钻心窝的难受。

“陆苗,你不用觉得愧疚。我了解云唐,我想在知道我有身孕之后,他有所改变。与其再去追寻新鲜有趣的事,或许他更想要跟自己的孩子相处一段时间。也许你并不是被唐修带进来的,而是被云唐自己。”

施音走到屋檐下,看着明静如洗的天空。

良久,她突然微笑起来:“陆苗,你知道我跟云唐是怎么遇见的吗?跟你说过的,在大街上,就在我们门口的这条路上。也是这样一个天空,人来人往,人来人往。”

“你体会过活了几千年后,在人群中,突然一见钟情的感觉吗?

其他人匆匆而过。你和他永久对视着。你知道他是不一样的,他是永恒的,他和你一样,他完全理解你,那种感觉。

我们相见的第一面,不仅仅是一见钟情,是互相一见钟情。

你知道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他说:‘嗨,美丽的小姐,能邀请你住进我心里吗?’”

施音这个时候才流下第一滴眼泪:“他邀请我住进他心里。”

第67章:弑神(4)

没有李云唐的世界是枯燥的。

陆苗第一次这样感觉到。

墙是灰色的,树是衰败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哪是风情万种居多,而是贫苦和落魄居多。

到处都是穷苦的人家和快要病死的人。

到处都一片灰暗。

原来李云唐创造的是给现实增加了梦幻色彩。

他曾说过,这是他的城,他的池,他的王国,他梦幻之梦幻,存息之所在。他把世界这个黑白电影的几帧截取出来涂上色彩,重复播放。

而他消失了,色彩不见了。

世界回到正轨,也重新变回黑暗,不再鲜活,不再有趣。

陆苗虽然成为了神,却再也没有了李云唐每天精神满满的状态,他所做的事也只是常常来百无这里找姜冬泽。

姜冬泽正在百无的书房里查看妖族记录。

一抬起头见陆苗,他立刻说:“陆苗,你快过来。”

“嗯。”

“妖族也是有玄阴阵的记载的。神族设玄阴阵,妖也能破。只是需要灵珠的力量。”姜冬泽兴奋地解释,抬起头见陆苗意兴阑珊,“怎么,还是很难受?”

“没。”陆苗想,时间都过去快半个月,应该不要再难受。

可他克制不住。

总是想起李云唐,想起他调侃他,想起他照顾他,想起原来他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想起被种子控制的时候,他跟施音坐在屋子里面边磕瓜子边笑他。

“好了,没事。”姜冬泽起身抱住他,“没事。”

“姜哥,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唐修要杀李云唐?为什么我会受他的骗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我不跟你一起行动?为什么?”

陆苗身上充满了神力,姜冬泽一碰他,就会被灼伤,但他没有放开,“你没有错,别自责了。”

“你受伤了?”陆苗也不再跟以前一样粗心,五官都很敏锐,他立刻挣脱他。

“没事。”姜冬泽微笑着说,却还牵着他的手。

再傻陆苗也明白了。

“你至少也得等我把神力从身体里散开,我现在还不太会使用。”所以常常造成,他一碰触院子里的树,它们会发抖的情形。

以后把自己从充满电的状态调整为最低电量的状态就能触碰妖了。

姜冬泽听陆苗的话松开他,被烫伤的伤口迅速愈合。

陆苗决定先谈正事,“你刚刚是说找到了出去的办法吗?”

“嗯,需要灵珠的力量。”

“灵珠?”

“我们去找施音小姐商量一下。”

陆苗点头,跟着姜冬泽走出门口时,见百无的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

自从百无发现自己的徒弟死后好像也不是很好过。

每天都在那个密室里呆很久,不出来。

百月和百阳几乎就是姜冬泽在照顾,当然还有两只猫。

两只猫很喜欢粘着百叶,每天晚上都要钻到她被窝里。刚开始她还生气,骂他们两个是畜生,脏,馋,丑。后来因为太无聊就被掰成了猫奴,每天把两只猫放在腿上揉啊揉。

前几天,那两只猫还不知天高地厚去骚扰万生,万生已经是神,但妖术还是有存留的,差点把他们做成了两棵猫树,吓得他们之后听到万生的名字就逃之夭夭。

百阳则继续扎着自己的小布人。他不跟猫玩,也不跟姐姐玩,一听见屋子里有动静立刻转过眼睛,见不是他爹爹,就叹一口气。简直成了小大人。

陆苗都想数他每天叹多少次气。

“哥哥,你也要出去吗?”百阳问。

“嗯。你爹爹很快就会出来的。放心。”

姜冬泽安慰百阳后,带着陆苗来到云唐侦探社,这里仍旧平静。

只是没有有趣的事情发生,也没有新的委托,施音一个人坐在大堂口看花。

“你回来了?”她抬起眼。

陆苗点头。

姜冬泽上前和她说了一下她查找到的记载,她淡淡说:“这倒是个好发现。你们俩坐,详细说。”

陆苗和姜冬泽搬了个凳子,分别坐在她身侧。

“我从记载上查到,如果我们需要设置玄阴阵,需要妖族的三位大长老,以及妖王的力量。”

“秦天、百无、万生应该算妖族的三大长老。妖王的力量,你自己倒是行,不过如果你施法的话,应该不能走,对吧?”

“嗯。”姜冬泽点头:“所以得等到我出生。”

“你是什么时候从灵珠里出生的?”

“再过六年。”

“还有六年啊,那我可以慢慢写。”施音沉吟:“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唐修为什么要拿走那本书?不仅仅是神,或许那本书也是出去的条件之一。钥匙之类的东西。”

“有可能。”

“所以你们要出去的话,除了要得到类似于玄阴阵的力量外,还需要一本相同的书。”

“你打算写吗?”姜冬泽问,因为那本书本来就是施音所写的。

“我是打算写,不过还不知道如何动笔。而且如果是跟唐修那本拿走的书一样的话,我就不能把你们也写上,要在书里面彻底抹掉你们的痕迹,齿轮才能对上,否则你们会被永远留在这里。”

她撑着下巴说:“还有六年啊,我倒是可以慢慢写。陆苗,你记得最终的结局是什么吗?”

“结局是你生了个女儿取名叫李茵,然后带着她认一株花草,就结束了。”

“一个茵一个苗,倒像是我会取的名字。原本书里面的结局就没有提云唐吧。”

“嗯。”

“看来他注定是会消失的。”施音轻轻笑着:“姜冬泽,你之后和陆苗去找秦天吧。只要跟他说,他会理解的。你顺便再跟秦天学点克制他的方法,如果唐修真的完全控制了那个秦天,对你很不利。”

“好。”

第二天姜冬泽和陆苗就收拾去山里找秦天。反正陆苗现在是神,来回一趟倒是很快,施音也不需要人照顾。

陆苗跟施音有些隔阂,他很喜欢施音,可也许是因为愧疚,他总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施音也仿佛理解,从没有给陆苗压力。

到山里的第一天,秦天就察觉了姜冬泽身上的灵珠气息,真不愧是妖王的养育官。

陆苗也第一次见到秦天不是猿型的模样,是个看起来非常儒雅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说话很平和安稳。

对于施音总是不回来像是颇感怨念,对于姜冬泽很是照顾和心疼。

对于未来的自己则是十分愤怒。

陆苗也第一次看见灵珠,那其实也就是个悬浮在山洞里,鸡蛋大小会发光的蓝色珠子。

也许是施音的过分任性,以及看上李云唐跟他离开妖族,对秦天是个巨大打击,秦天说,他每天都要盯着灵珠,以求长出一个有责任心、不会逃跑的成熟、雄性妖王。

因为妖王可以被生长期时最亲近的妖塑造。

陆苗觉得十分神奇,也就是说如果只要自己盯的时间够久,愿望够强烈,想让妖王有什么性格,他就会有什么性格。

不过可惜这时候的姜冬泽基本已经被秦天定型,陆苗每天盯着它也没什么用。

在山上很无聊,姜冬泽就是和秦天每天切磋。

到了晚上,姜冬泽就会带陆苗进入妖之森,陆苗很喜欢妖之森,虽然现在那些植物都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了。

不过他还是会去听树唱歌,在黑色的河流上坐船看红色的月亮。

那棵叫晓静的树已经成为了他们专业伴奏,每次姜冬泽一来,都十分兴奋地“唧——唧唧——唧——”

后来有一天,也许是愿望太过强烈,她终于蹦出了一个“啊”字。

然后每天就“啊——啊——啊啊——”的唱。

不算难听。

有一天他突然很好奇,下棋那个游戏的陷阱到底是什么?于是跟姜冬泽进去挑战了一番。

原来就是一个红色尸腐沼泽,里面有各种各样恐怖的水族妖怪,掉进去就会被吃掉。

趴在姜冬泽肩膀上的晓静非常机智地伸出树根攀在出口和沼泽上方的墙里,陆苗也被她忍着厌恶卷住,姜冬泽跳下去处理妖怪。

那个红色的沼泽很可怕,妖怪更是奇形怪状。不过,即便陆苗在里面使不出神力,也不害怕。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李云唐,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征服和解决的,没有不新鲜和有趣的。

那是他第一次笑起来。

后来的日子就好多了,山上偶尔会变得格外热,太阳高照,偶尔格外冷,寒风吹拂,经过了六个寒暑后,一个大雪纷飞日子里,蓝色灵珠一大早就开始震荡、膨胀,地动山摇,风云色变。

酝酿了一整个上午,直到中午时分,才当当当当——

姜冬泽从灵珠里诞生了!

陆苗、姜冬泽、秦天三个满怀期待地围观,陆苗按捺不住雀跃地心情想看新妖王刚出生是什么样子。

但谁知道,居然是个胖子!

浑身赤裸,也就是一个人类一两岁小孩的模样,不过胳膊就跟藕节似的,腿也像是一只手捏不住,特别肥。

“妖王一出生就长这么大?”陆苗忍不住问秦天。

秦天十分高兴地捋胡子,“嗯,一般长得比人类快很多。”

在一片微蓝的光晕中,新任妖王睁开清亮的黑色眼眸,下一秒就扑到陆苗的怀中,趴着他的脖子不放手,不停地用那张热乎乎的小脸,蹭陆苗的脸,“喜欢你。”

他用稚嫩的声音说。

“刚出生就会说话?”陆苗再次惊呆了,而且怎么扒也没办法把他扒下来。

站在他旁边的姜冬泽垂下眼睛咳了咳。

秦天仿佛对新任妖王的表现极为满意,“嗯。刚出生就一见钟情了,不枉我的一番栽培。”

“……”

陆苗再次体会到了怀胎十月的感觉。

不过这次是脖子上怀了一个。

而且忒重,怎么拿也拿不下来。

“喂,姜冬泽,你能不能帮忙把他扒下来?”

小家伙闭着眼圈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脸,连衣服也不穿,光秃秃地贴在他身上,浑身热乎乎,让陆苗觉得自己贴了一大片“暖宝宝”。

他使不上力气,也不想用神力,怕把他灼伤。

姜冬泽拖着小家伙的腰,也没把他从陆苗身上摘下来,反倒是陆苗差点被他箍断脖子。

“好了好了,别扯了。”陆苗怕他没下来自己先挂了,“怎么就那么黏我?”

这十来天,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不下来。

而且他也不像人类的小孩,需要吃东西和撒尿,所以从不松手,连睡觉都是抱着他的脖子睡的。

到了晚上,本已经入睡的陆苗,耳朵边一直有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他被吵醒,听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闭着眼睛,一直喃喃自语:“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声音很嫩很轻,像个女孩子一样。

……也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假睡着,而且为什么会变成复读机?打开了哪里的开关?

他不由得纳闷,这个小家伙到底喜欢他哪儿?妖族的一见钟情就这么可怕吗?那为什么他接触的姜冬泽并没有这么疯狂呢。

于是他问:“你有多喜欢我?”

小家伙忽然睁开眼睛,一双黑眼珠子,定定地看着他,“很喜欢你。”

心漏仿佛立刻跳了一拍,陆苗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孩撩了。

他许久都没回神,不过小家伙这时候却突然安静起来,睡得鼻息均匀,甚至还微微脱开了手。

也许是因为他一直说“喜欢你”,而陆苗却没有任何回应,他才会在晚上不停地复读机一样地碎碎念。

陆苗心软了半分,没有趁机离开,把他抱到怀里,“好了,我知道了。”

第二天陆苗起来后撞见姜冬泽不免有些羞赧。

虽然说,一个是小时候,一个是成人版,但他们毕竟是同一个。

陆苗心想,也许姜冬泽的内心就是这个小家伙,只是长大的他学会了克制,没有像这个小家伙一样表现得这么急不可耐。

要是这小家伙一出生就性成熟,陆苗觉得他非要把自己日了不可。

幸亏不是。

这么说来,其实现在姜冬泽的心里想法也很多,只是没表露,他不免往他脸上多瞥了几眼。

“我脸上有什么么?”姜冬泽问。

“没什么。”陆苗低下头,又忍不住抬起头直视着他,假借着谈正事的名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布阵?”

“等他有自我意识,大概还需要三四个月。”

“这么快?”

“妖的自我意识生长先于肉体。”

“原来是这样。”陆苗和小家伙对视一眼,他一笑,又甜甜地把脸贴过来,“喜欢你。”

“他现在说的都是你的心声吧?”陆苗指着小家伙问。

没想到陆苗这么直白的姜冬泽:“……”

“我觉得他比你还会撩人,秦天到底教给了你什么把你变成这样?”

“克制。”姜冬泽回答:“不是秦天,是我自己认为爱就是克制,而不是强迫。”

“……但你也不要一声不吭啊。”陆苗忍不住说。

姜冬泽望入他的眼睛,“如果我说了,你就会接受我吗?”

他的目光太深,陆苗下意识退了一步。

“所以我不想强迫你。我有耐心,知道你一定会知道的。”姜冬泽静静地说,但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陆苗。

陆苗低下头,突然间觉得有点儿感动,既心酸又疼惜。

所谓不离不弃就是指这种吧,即使当时他对唐修心动那会儿,他也完全没有放弃照顾自己。

“谢谢。”

——他终于知道了。

夜晚的红月璀璨异常,树木们进入休憩和滋养,黑色的河流会随着他们的心意平缓或者湍急。

木筏上,陆苗枕在姜冬泽盘起的腿上看夜空。

当然扒着他的小家伙也在,他的身形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越来越沉静,有了现在姜冬泽的端倪。

“为什么妖之森没有星星?”陆苗纳闷说。

“因为星星会分散月亮的光辉。”姜冬泽反手撑到身后,扬起下颌。

“有星星和月亮不是更好吗?”

“不,妖都是钟情且不贪恋的物种,有一个就够了。”

“那多单调。”陆苗转头,“是不是,小姜冬泽?”

小姜冬泽抱着他的脖子,眷恋地说:“喜欢你。”

陆苗笑着笑着拍了拍他,转过头盯着夜空,忽然问:“喂,姜冬泽,如果你没有对我一见钟情,还会喜欢我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陆苗很怀疑,他可是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虽然现在的生活很美好,不过他偶尔也会怀疑——姜冬泽爱的未必是真正的他,而是一见钟情的对象。

也就是说,要是换一个人,他也依然会如此深爱。

“百无告诉我妖不仅仅有一见钟情这一种方式,哪怕最开始我跟你是一见钟情,但现在我喜欢的是你本身。”

“你真是越来越会说——”

一道身影压下来,陆苗的唇被贴住,原来是姜冬泽压下身子亲了一下他。

唇颠倒着碰了一下。

顷刻之间,身影离开,陆苗看到了广阔的夜空和那轮独一无二的红月。

还有他仰起来却仍然显得有些发红的耳廓。

陆苗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抿,偏开头笑。

“喜欢你。”小姜冬泽抱着他还在喃喃说着。

明明期待着早点回到现代,但当越来越接近时,还是忍不住眷恋。

施音的书已经写完。

陆苗看完之后,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不起书中的情节,因为施音的描述太简单。

就譬如百无那些巨型食人花。

在施音眼里的描述却是:“许多美丽的小花从墙角绽放。”

……美丽的小花?

李云唐明明是把那伙强盗气得都快要咬舌自尽。

施音的描述却是:“云唐与他们开了个玩笑。”

……恐怕那些强盗们还会想咬舌自尽。

不过,好歹书是完成了。

小姜冬泽也开始有思维,能够顺畅地使用妖力。

临行前一日,陆苗分别跟百无、百月、百阳、万生、施音还有已经五岁的李茵告别,甚至跟卖早点的街坊邻居也告了一回别,可惜山风只从被施音射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陆苗和姜冬泽,以及两只猫站在阵法里。

百无、真万生、秦天分别坐在阵法的三个顶角上。

小姜冬泽缓缓吐出珍珠般大小灵珠,悬于上空,目视着他们,一双黑眼珠子还是充满着不舍。

陆苗也不舍得他。

都快把他当自己儿子养了。

“我们走了。”姜冬泽说。

“嗯。”施音点头,“护好那本书,以后还可以回来。”

“好。”

三个长老分别划开自己的手腕,滴落下血,血液在地上的刻痕间同时流动,形成一个三角形,发出了幽幽的蓝光。

紧接着小姜冬泽闭上眼睛,默念咒语。

灵珠飞跃至他们头顶之上,骤然照耀出剧烈的白光,陆苗与施音最后对视了一眼,消失不见。

陆苗和姜冬泽出现的地方并不是唐修的书房。

而是一座商场顶楼。

低下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陆苗确定这是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只是这座城市的血腥味也太浓了,浓得像是整个城市的地面都洒满了血迹。

……发生了什么,他们在茧里面待了六年,这个世界又过去了多久?

第68章:混战(1)

神、妖、人、以及吸血鬼,共存在这个世界里。

这既是神话的世界,又是现实的世界。

既充满离奇的自然力量,又有吸血鬼借助科学试图转化妖怪。

这座城市里充满了血腥味,吸血鬼的数量已经从最开始的三分之一,扩展到三分之二,甚至更多。

而被转化的妖怪也在与日俱增,仿佛就是一个连锁的反应链。

陆苗先回到姜冬泽家,站在窗边俯瞰这座城市。这一次,他带着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目光和心情,从毕业来到这个城市不过三个月左右,却第一次隐隐察觉到自己与这座城市密切相关。

为何他会来到这座城市?仅仅是巧合吗?

“陆苗,要不要先洗个澡?”姜冬泽开了客厅的灯问,俩只猫趴在蒲团里互相舔猫,对着姜冬泽撒娇道:“王,我饿了。”

姜冬泽暂时没理他们。

“不用,我想先等手机充电看看时间,还要去找一下这个城市的其他神。”

陆苗察觉出自己使不出力量,李云唐曾经对他说过,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专属神明,其他城市的神明若借用力量,需要征得他们的许可。

那么唐修是这个城市的神吗?

“好,我先去洗澡。”

“嗯。”

之前就来过姜哥的屋子,这次再来发现还是这么简洁朴素,几乎没有任何摆设和点缀。现在是傍晚,俩只猫窝在一起眯着眼,要睡一觉的样子。

陆苗想起第一次见他们,他们还在干嘿咻嘿咻的事情。

他忍不住浮起一抹笑,反正电量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开机,他想多走走看看,毕竟现在姜冬泽已经算是他男友了。(( ω ))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卧室只有简单的席梦思床、大衣柜和桌椅。但很显然姜冬泽不住,因为连床单都没铺,也没被子。反倒凌乱地放着两件白背心和黑西装,上次来这吃饭,这两只猫就是跑回这间房子换衣服的,很显然被他们占了。

另一间房关上了,陆苗试了试,却没上锁。

他朝浴室里喊了一句:“我能进你的房间看看吗?”

“可以。”姜冬泽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

“哎呀哎呀,”白猫摇头摆脑说:“小年轻就是热情,进间房还要问?!”

“咦,”黑猫想起来:“王好像没让我们进过那间房。”

白猫站起来:“我也要看!里面藏了什么?!”

两个人迈着小软爪趁着门缝一开,立刻窜进去,倒比陆苗还快。

结果看到的东西让他们大失所望。

书,一柜一柜的书。

“怎么跟百无一样?”白猫撇撇嘴,失望地舔毛。

陆苗上前看书名,几乎都是历史和神话类的书籍,《山海经》《搜神记》《中国古代神话》,还有很多科普着作,譬如《时间简史》《人类简史》,科幻的小说《海伯利安》《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银河系漫游指南》等……

总觉得有一种怪异感。

陆苗随便拿下一本,里面竟然还有书签和批注。

没对书入迷,反而对他的批注入迷,陆苗翻完一本又一本,忍不住笑,觉得他真是严肃啊,看小说在边角做论证,连字都整整齐齐。

“看什么?”姜冬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洗完澡出来,身上散发着一种清甜的沐浴乳味道。

“觉得你好像一个老学究。”陆苗瞅了他一眼开玩笑。

“嗯。我之前还想去当历史老师。”

陆苗很惊讶:“真的?”

“我很喜欢历史,之前去报社工作也只是因为那里有位很厉害的秦朝专家在那里,我是去向他学习的。”

陆苗倒是听过有位厉害的历史研究者,不过没太上心。怪不得身为堂堂一个妖王,居然出现在一个破败的报社里。

不过陆苗觉得他这一点居然也很不错,为什么越了解他就越喜欢他,他把书塞回去,心想初恋真可怕。

陆苗想起自己的手机这时候应该开机了。他走到客厅一看,时间显示过了六天。也就是这里一天对应那里一年?

究竟怎么运作的,他也不明白。算了。

“事不宜迟,我得让你送我去找一下这里的另外一位神。”

“好。”姜冬泽有求必应。

陆苗再看了一眼屏幕,各类微信、短信、未接电话全部涌进来。其中打得最多的宿熙哥,他还发微信说:陆苗,回来之后一定要找我。

陆苗暂时没管,先把神力拿回来要紧。姜冬泽上前拉住他的手,一起跃出了窗口。

俩只一直在等饭的猫仰起脖子:“……”

“算了。我们自己去找吃的。”俩只猫接着跳跃出去,没记错的话楼下就有一家好吃的店。

傍晚的阳光下,他们优哉游哉地行走在房屋顶上。

不过路过的行人脖子上全都有两个鲜红的洞口,连小姑娘也不外如是。

啧啧,吸血鬼都快把这里的人吸光了。

跳过一栋房屋,美味的日本餐厅近在咫尺,俩只猫哼着歌心情很好,忽然闻到有许多妖味从东南方向快速接近,起码有数十个。

他们对视一眼。

不好!

以他们两个的力量是没办法抗衡这么多妖的,而且姜冬泽也不在,得赶紧逃走才行。

他们刚刚一转身,就有一只巨大的猿妖停在他们身前。

秦天!

******

陆苗怎么也没想到,这座城市的另一个神居然是个宅男。

当时他正在玩ps4,察觉到他们从窗口里跳进来时,也只是转过脑袋瞥了一眼,“神和妖在一起,趣闻!”

“你就是这个城市的另一位神?”陆苗开口。

“不是的话,你怎么找得到我?”

说话倒是很有逻辑,只是蓬头垢面,脸腻油光,穿一件老旧的蓝色长袖T恤,盘腿坐在房间里。房间大概十平左右,有两台电脑,各种书、手办、海报,还有一大堆外卖和垃圾,非常凌乱。

“我需要你的允许。”陆苗直接切入正题,“你允许了我才能够用这个城市上空的力量。”

“好,允许。”他的手握着控制器扭动得飞快,蓝色荧光在他脸上闪动。

“……”力量的确回到了陆苗身上,但远没有在上海的力量强大,他分走的也许是这个神的力量。

“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你知道唐修吗?他是不是这个城市的神?”

“知道。不是。”他回答得格外简短,电视发出biubiu的打击声。

“你对他做的事没有听闻吗?”

“有。自从四十年前他来之后,这个城市的另外俩个神都死了。”他继续不轻不重地说着。

“你叫什么名字?”

“听远。”

“我叫陆苗。”陆苗自我介绍道:“是李云唐的儿子,来自上海。”

听远的动作这才停下来,转头看向他,当然拨开了一下自己的长刘海,露出那双黑色的眼睛,“李云唐?就是那个好奇心太大,把其他神的神力抢走的那个?”

“嗯。”

他笑得有点格外欢乐,上下瞄了陆苗一顿,“也不怎么样嘛。”

“你呢,是什么属性的神?”

“你猜呢?”

陆苗回答:“懒?还是宅?”

听远:“……”

他重重地说:“都不是,是清闲。我不惹事,所以事也不惹我。你从上海来是对付唐修的吧?你们斗你们的,别带上我。”

陆苗想起李云唐说,其他神基本对生死无所谓,所以才导致唐修想杀掉他们。如果他们反抗唐修想活着,唐修反倒有可能是高兴的。

所以陆苗也没打算把他拉入自己的阵营,“你知道唐修是怎么杀掉那些神的吗?”

“很简单,破坏神迹就可以了。”

陆苗知道神迹,但因为每个神都只是继承了部分的记忆,所以他想了解得更全面,“怎么破坏?”

“神迹就是指一个神最在乎的东西,临死之前会想再见到的东西。”

游戏结束,听远把控制器收起来,也不顾他们在场,枕着脑袋后躺说:“你喜欢什么,就会被什么杀死,没听过吗?神在这个世界上最留恋的东西储存着他的力量,当神被杀时,只要那个东西存在,而神的意识里有它,就会发生共振,神就可以起死回生。”

神最在乎的东西?

“其它两位神也是这样被唐修杀死的,只要足够亲近,一定能够摸透他们最在乎什么,所以毁了神迹再杀他们就可以。”

听远吹了吹自己的手指头:“当然,像李云唐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把神迹设定为好奇事件发生的,是个例外。他太强大了,后来突然消失还让我们惊讶很久,原来是生了孩子。”

他的目光由下方的昏暗中望过来,“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神迹才对。”

陆苗想了想,如果他要死亡,自己临终时会想起的是什么?如沙漏般,他沉淀出了自己的答案。

“谢谢你。”他诚心说。

“不客气。”听远笑了笑:“这世上,坏事不如好事,好事不如无事。我只想要无事的生活。”

陆苗和姜冬泽离开听远家里。

回去的路上,陆苗猜测:“正因为他信奉清心寡欲的无事生活,唐修才没有找到他的神迹吧?”

不过他们俩的力量还是太弱了。

照理说,只要在同一个城市的神应该就是均摊城市上空的力量。

就像只有一张饼,只有一个人就一个人吃,两个人就对半吃,三个人就三等分吃……以此类推。

李云唐被杀后,力量也是重新回到了城市里的五位神明身上,唐修自身并没有得到。

唐修来到这里杀了另外两位神,加上陆苗到来,应该是三位神共同分享力量,可他感觉到唐修的力量比他们加起来都大得多。

难道他跟李云唐一样,属性太强,以至于可以压缩其他神的神力?

那样就太可怕了,只要不阻止他,他会一直杀下去,直到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神——创世神。

李云唐传给他关于神的记忆里显示,如果神力大到一定程度是可以更改世界的。

就像李云唐可以截取世界的某个时间片段由自己掌控,唐修也许可以强大到,创建一个完整的、由他所控制的、无法逆转的新世界。

也许他所谓的拯救神族的方法,就是把人类重新调回崇拜神的远古时代。

陆苗跟姜冬泽回到他家,他原本打算拿回自己的手机,就先回自己的家收拾一下,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譬如要给他父亲打个电话,也许宿熙哥有什么重要的事找他商量——

但一靠近他们刚刚离去不久的房子旁边,他们数年感受到了某种相同的东西——剧烈而混乱的妖气。

俩只猫的味道交织在里面。

“应该是趁我们不在抓走的。”姜冬泽一路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妖味越来越浓,有不少妖都被转化了。”

“嗯。”陆苗点头。

“今晚我会开始召集部分妖族过来。”施音传给姜冬泽《清角》曲调,只要吹响,便能随心所欲地召唤妖族。

陆苗问:“要跟吸血鬼开战吗?”

姜冬泽沉吟说:“先对付吸血鬼。他们若是成群结队的逐个偷袭,再厉害的妖也难抵挡。而且被抓走的妖越多,他们的力量就越强大。”

“我同意。”

他们进来后一直手牵着手,没放开。

其实心里都知道,杀吸血鬼或许容易,但斩草除根难,鬼皇行踪不定,且能附身,很难寻觅,假以时日或许还能死灰复燃。

还有一个大问题便是唐修——

现在他的神力应该已经超过了李云唐,在这座城市里他是无敌的,陆苗对他没办法。而他本身又克妖,陆苗仍然记得唐修对自己说过,妖是无法杀神的。

总之前路漫漫,磨难重重。

互相握手打气之后,陆苗取了手机回到自己的住处。

再回去时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看一切都不真实,于光也不在。

他洗了个澡,给自己的老爸回了个电话,诚心地对他说了一句“谢谢”,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养。

给宿熙哥也回了一个电话,但无人接通。

到了晚上七点,陆苗坐在床边,重新翻阅《尘埃》这本书,触摸着文字,回想起他在这本书里经历过的一切。

他抬起头。

唐修正站在床尾,熨烫笔直的白西装,微笑着直视他:“没想到你能出来。”

“你来干什么?”看见他竟然在用李云唐那把透明的雨伞,他的内心只剩下一股厌恶,手指忍不住紧紧按住书本。

他忘不了他杀李云唐的那一幕。

“我知道你恨我杀了李云唐,不过你不应该从那个世界里出来。”他用着李云唐的动作转了一圈伞。

陆苗更为反感,合上书,“怎么?怕我破坏你的计划”

“不,是怕我也必须杀了你。”唐修仍然微笑着说,但声音很轻,带着某种悲怜的意味,白西装散发着微光,犹如他们很久之前某个夜晚的遇见。

“你杀了那么多神,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唐修没有回答,像是叹了一口气,低头轻轻抚摸着李云唐的那个透明雨伞。

“别碰他的东西。”陆苗无法克制住,“你杀了他,就别碰他的东西。”

唐修抬起眼眸,看见陆苗眼里的怒火和恨意,仍旧只是微微一笑,“你的神迹设定的是姜冬泽么?”

陆苗心惊了一下,装作平静:“你为什么猜是他?”

“你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么?”唐修转过身,垂下眼眸:“算是我给云唐的弥补吧。如果你真的爱姜冬泽,就带他回到茧里去。在那里或许你们还能得到幸福。”

“如果我说不呢。”

“我会杀了他。”唐修微倾过脸警告。

“我的神迹设定不是姜冬泽,是你没办法杀的东西。你不用试探我。”

“就算你的神迹不是姜冬泽,我也会杀了他。因为他是妖王,除非他肯抛弃这个身份。所以我只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后——”

唐修走到窗边,望着咬牙握紧拳头的陆苗,“——你不会想失去他吧?”

陆苗狠狠瞪向他。

唐修浮出一抹笑,离开了这里,窗外只剩一轮白色的月亮。

陆苗完全没办法静下心来看书,他无法想象自己失去姜冬泽,可是让他们现在进茧里面也做不到,姜冬泽也一定不会同意,他那么有责任心,不会抛弃妖族。

他一定要办法保护姜冬泽。

******

第二天一早,陆苗来到姜冬泽住处,发现妖味浓重,一进去横躺着睡了一片妖怪,还有一些化为原型的兔子、田鼠蹦来蹦去等等,差点让陆苗认为这是个农场。

“哟!”万生眯着眼睛笑,“小树苗。”

陆苗从窗口跳下来,“你怎么也来了?”

她打了打哈欠,“婆婆昨天听到了《清角》的号召,懒得来,就叫我来了。”

陆苗见她跟以前没两样,压根没长。

转过眼,一个大块头盘腿坐在客厅实在太显眼,“百无。”

白衬衫黑马甲的装束没怎么变,只是脖子上多了一条琥珀挂坠,身后多了一个羞涩的四五岁小男孩,一见陆苗就躲到身后去,轻声说:“爹爹。”

“这是?”

“这是小天。”

“小天?”陆苗有点懵。

这时候山风凑过来讲解:“百阳守着百无,一生未娶,百月呢那么凶,好歹嫁了人。这是孙子,出生第一眼就缠着他。每天爹爹爹爹的叫,简直就是百阳转世。”

“我本原本也不打算跟有瓜葛。”百无说。“但这孩子的父母去世,见我第一面就只认我,给别人只会哭。”

那小男孩不想见生人似的,只往他怀里钻,他摸了摸小男孩柔软的脑袋,“我没办法脱去罪孽,只能去承担,这是我的障。”

陆苗没办法评论什么,看到个贴在墙角里裸露出肚皮,睡得呼呼作响的方形脸小女孩,那不是那个螃蟹妖,她居然安然无恙?不知道那个水里的另一只妖怎么样了?

有只红眼兔子一蹦一蹦跳到陆苗脚下:“你还记得我吗?”

陆苗没想起来。那只兔子恢复了原型,全身毛茸茸的,比陆苗高多了,“这样呢?”

“啊,火车上的那只妖!”陆苗很深刻地记得他的这双红眼睛,他竟然也还好,没有再被捉到。

他点点头,“多亏恩公当年救了我,一直难忘。不过为什么身上突然有了神力?”

“说来话长。你女儿呢?”

“她也来了。不过爱美,出去购物了。”

陆苗笑起来,第一次见的时候觉得害怕,第二次只觉得既亲切又可爱,环顾地上,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妖,不过对他就没有那么友好了,大部分都很害怕,有几个露出挑衅的目光。

山风凑过来嗷嗷叫:“那两只猫呢,怎么没看到?”

“被抓走了。”

“谁那么无聊,抓这两只笨猫?”山风虽然这样吐槽,却还有些担心似的,“他们不会有事吧?”

陆苗没来得及回答,这时姜冬泽从书房出来,“大家都到齐了。”

“王。”他们立刻起身统一叫道。

身后的窗口迅速落了几只妖,也许是因为他刚刚来,躲起来。见姜冬泽出来,才敢现身。

姜冬泽把陆苗拉过来,“大家不用担心,这两位神都是我们的同伴。”

万生他们都是耳闻的,毕竟妖族的大巫师收了一位神做徒弟,这近百年来传播得很快,而且这神的手段还有些狠辣,比妖都更像妖。

至于陆苗,则从未有任何征兆。

“眼前这位是王的伴侣啦。”山风好心好意地给出了确切的提醒,妖族们纷纷震惊,一下有两个神族加入他们,其中还有一个是王的伴侣。

妖族要强大了!干翻神族!

姜冬泽握紧陆苗的手,在这么多妖面前,陆苗也忍不住面红耳热。

“召大家来,是有一件事。”姜冬泽慢慢环顾一圈,沉下语调:“吸血鬼已经抓了我们很多同伴,加以操控。现在我们要开始反击,从今天开始,狩猎吸血鬼!”

第69章:混战(2)

妖族们都兴奋起来、跃跃欲试,对付吸血鬼对他们来说并不难,更何况目前为止,被转化的妖也不多,就算不能抓到吸血鬼皇,起码也能压制一段时间。

陆苗逮到一个间隙,和姜冬泽单独进了书房。

“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

房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身为妖的姜冬泽,能够看清陆苗郑重的表情。

“昨天晚上,唐修来找我,他说他会杀你,不过看在李云唐的份上,如果我们两个能够进那个茧里面,就可以放过我们。”

姜冬泽微皱起眉头,“你怎么回答?”

“我当然不同意。”

“嗯。”姜冬泽应声,确认自己的想法和陆苗一致。

“可是我很担心。”陆苗接着说,“你是妖王,他必然是要对付你的,他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现在他的神力是最强大的,又是妖的天敌。”

陆苗握住姜冬泽的手,微微捏紧。

姜冬泽知道陆苗是在紧张他,“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近些年,我越来越感觉到,世界上并没有绝对的事情。神杀妖,妖杀人,这原本是千年来弱肉强食的规矩。可是现在,什么都变了,神才是最弱小的那一方。”

“怎么说?”

“从唐修杀李云唐后,我就在想,为什么他要这样做?他需要神力去做什么?答案只可能是把人类的文明消灭,重新回到人和妖都惧怕神的远古时代。即便再过几千年,人类也许还会进步到现在这种程度,可唐修需要这几千年的时间重新把神族光复,你不觉得这个想法很幼稚吗可是即便连我自己都知道,这是倒退。”

姜冬泽慢慢说:“唐修这么聪明的人,当然也不会不明白,可是他实在没办法。因为照这样下去,未来几百年过后,当人类登上宇宙,妖有可能跟随过去,继续繁衍,而神不行。神的力量留存在这个地球,是那些供奉神的人死后留在这里的精神力,神离开地球,甚至无法存活,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妖才是进步的一方。”

“几千年前,不会想到,既无法使用神力,也没有完美肉体的人类可以战胜神和妖,那么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妖也可以战胜神。我认为神能杀妖,而妖杀不了神,只是传统。事实上,这个规定只是在说明力量的悬殊,但是我想跟人类学习,直到有一天,妖族拥有自己的智慧。事实上,我们已经在开始了。”

陆苗苦笑,本来是担心他的安危,结果被他说了一大堆他的理念。

简直觉得他又唠叨又可爱。

神啊人啊妖的,陆苗才没那么大的宏伟目标,他只想保护身边的人。姜冬泽估计不会担心自己,而且现在有那么多妖族在他身边,恐怕有什么事他也一定第一个冲上去。

姜冬泽上前抱住他,“放心,我会保护我自己。不会有事的。”

“嗯。”陆苗回抱住他。

“对了,我要去跟其他妖族查探一下不离不弃的情况。”

陆苗刚想开口,被姜冬泽打断,“你先留在这里,让其他妖族不要单独出去走动,怕被围捕。”

算是把后方交给他了?陆苗点点头,“好吧。”

姜冬泽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才开门出去。

陆苗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烫。自从确认关系后,也就亲了两回,一方面事情太多很揪心,一方面他们俩都是第一次正是谈恋爱,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不过陆苗倒是不忌讳跟他更亲密一些的。

陆苗甩甩脑袋,赶紧把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甩出去,先解决事情要紧,小情小爱先放到一边。

姜冬泽不担心,但陆苗不行,他是亲眼见过唐修杀李云唐的,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幕,所以他不能再给唐修机会杀姜冬泽。

对付唐修,不能硬打。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他的神迹。

陆苗仔仔细细地回想认识以来跟唐修的所有接触,有什么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西装?

陆苗回忆起来,唐修说过,那套西装他穿了一百多年,很是珍惜。后来只有一次,他穿上了自己送他的那件衬衫。

但那套西装是李云唐送的,唐修为什么会那么珍视?

这样说起来的话,那把伞也是……昨天晚上唐修一直拿在手里。

神用某个物件越久,物件会蓄积神力,继而与神成为同一体,所以李云唐消失的时候,连自己的衣服都消失了。

那把伞却留了下来——是唐修刻意留下来的。

陆苗想起,李云唐死时,唐修还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难道唐修很在乎李云唐?

不可能吧,如果很在乎,唐修还能狠得下心吗?但也不是不一定,也许唐修是经过痛苦的选择后才下定的决心。

陆苗找个把椅子坐下来,那照这个方向去想,唐修的神迹很有可能跟李云唐有关,也许是那套西装,也许又会是那把伞?

太阳高悬,城市显露出冬日来临的气息,橙黄色的树叶纷纷坠落。

在城市的西边,黑猫和白猫逃到了一个脏乱的巷子口。

昨天他们被秦天抓住,带回了一个地下试验基地里,那里面起码有三十多只小妖,全部被关在笼子里,注射了什么东西,浑身无力地躺着。

他们这些小妖一只一只出去后再也没回来,不禁瑟瑟发抖。

到了夜晚,他们被一种声音所唤醒,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旋律,节奏在一下一下拨动心脏,让它们忍不住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飞过去。

黑猫不离听山鸡大哥讲过,似乎叫做《清角》,是很早的时候,黄帝召唤天下所有神魔鬼怪的曲奏,后来被妖族使用作为召唤曲。

果然,其它笼子的妖也纷纷站起来聆听,爪子挠着笼壁,分分钟就想冲出去。

连坐在最中间闭目休息的秦天也是,他睁开眼睛,像是听了很久,有一瞬间,突然站起身来,像是忽然恢复了意识。

“喂,秦天。”黑猫叫了他一下。

他走上前,一下打开了好几个笼子。

紧接着有个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皱了皱眉,像是下了什么命令,秦天又突然不记得他们似的,开始抓他们。

整个实验室鸡飞狗跳,两只猫凭借着自身柔软的弹跳能力,从门口硬挤出去了。

只不过因为他们也被注射了药物,身体仍旧有一些发麻,没办法跑快。特别是黑猫,之前被秦天抓到的时候,腿就受了伤,而药物又影响了它的复原速度。

“不离,你没事吧?”白猫把爪子搭在他身上问。

黑猫试图站起身来,左前方受伤的爪子发着颤,支撑不住,他趴下说:“不行,我没办法跑了。”

他们停在了一条脏兮兮巷子的最深处,装满了许多垃圾桶,黑猫环顾了一下,还算安全。

“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把王叫过来。”

必须有一只去寻求帮助,否则过不久秦天就能凭着味道找到他们。

“嗯,你小心。”黑猫提醒。

他们俩个很少分开行动,所以一旦单独做什么事总是觉得不对劲。不过黑猫还是义无反顾地朝着巷口冲出去,必须尽快找到姜冬泽,以免黑猫被抓走。

黑猫趴在垃圾桶后面歇息,他的前腿一直在流血,后腿又在发麻,他已经很少体会到这么疼痛难忍的感觉了。

第一次体验到疼,还是被小主人的父亲扔在地上的时候,但小主人很快就赶过来了,哭着把它抱在怀里不松开……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几个小孩咯咯咯笑的声音,脚步声循序渐近。

为首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左看右看,像是在收捡东西。

“有一只猫!”最开头跑过来的小男孩指着黑猫说。

黑猫试图再次站起来,没想到腿上还是没有力气,下一刻,他感觉自己被一根木杆子用力翻转过身。

黑猫看到一个小女孩,打量着他说:“黑色的猫……腿受伤了。”

她用木杆拨了拨他的腿,又戳了戳他的肚子。

“怎么办?”小男孩问。

“喵。”木棍戳得很疼,黑猫试图软化她一下。

但小女孩不为所动,反而兴致来似的把它左右拨来拨去。

紧接着,好玩似的,蹲下身把他拎起来,往上重重地一抛,虽然小女孩力气不大,但黑猫在半空中没有借力的东西,几乎就是在空中虚抓了几下,直挺挺摔在地上。

摔得他头晕目眩,整个身体都想要炸裂开。

“猫有九条命!”小男孩惊叹。

“胡说,只是猫身体比较柔软,不容易摔死。”小女孩伸出脚狠狠踩住了黑猫的爪子,疼得他嘶哑咧嘴,连叫声都发不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终于第一次知道亲身经历虐猫事件。

他被揪出了一大段毛发,被碾扁了尾巴,被做实验似的,被抛起来摔下起码三次。

最可恶的是,他无法逃走,如同一瘫软肉似的躺在地上,不仅完全丧失了力气,更是抽搐不止,他想自己的一条猫命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只白猫从巷子上方的屋顶上猛地跳冲过来,一口咬住小姑娘的胳膊,把小姑娘吓得哇哇惊叫,一使劲把白猫往墙上甩过去。

“不弃。”即便只是模糊的看到颜色和身形,黑猫也能准确辨认出他是谁。

看见黑猫不离的样子,白猫更是炸了,浑身猫毛直炸,喉咙里咕噜咕噜冲上前又是想咬。

“好了。”姜冬泽走过来制止道:“我们先把不离带回去。”

“哎呀哎呀。”山风走到白猫面前,“伤成这样,真是小可怜。”

那个小姑娘见有人来了,立刻争辩说,“大哥哥,那只猫想咬我,我才打他的。那只白猫还咬我,呜呜呜呜,哥哥,你帮我报仇。”

姜冬泽一瞬间竟是无言以对。

他有时候很佩服人类的智力,有时候又很厌恶他们深藏着的恶意。

山风这时候起身,笑眯眯地说:“好呀,我来给你报仇。”

第70章:混战(3)

“王,你先带他们回去吧。我陪他们玩玩。”

“不要太过分。”姜冬泽叮嘱山风。

“放心。”

山风拎着两个小孩的肩领,一瞬间跳跃到了三层楼高的屋顶之上,没多久上面传来了哇哇大叫声。

姜冬泽抱着两只猫回去,百无诊断一番,黑猫实在伤得很严重,药物又影响了他的复原能力,恐怕得好几天不能动。

白猫气得直打颤,“要不是她年龄小,我直接对着她脖子咬下去。”

等他们好了一些,姜冬泽问了一下他们被抓过去的事,得到以下两个信息:

第一,秦天的状态并不稳定,有可能会被唤醒。

第二,他们有对付妖的药物,能够让妖没办法迅速恢复伤口。

吸血鬼的技术也是与日俱增,看来他们这场仗得早点开打。

姜冬泽决定今天晚上就行动。

身边感受不到神的力量,姜冬泽:“陆苗去哪了?”

百无回答:“好像去见一个朋友了。”

朋友?

在这个城市最亲密的朋友除了于光外,便是宿熙。而陆苗当然是来见宿熙哥的,好不容易联系上了他,有许多事陆苗想问问他。

他们约在城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你变了不少。”宿熙的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不穿白大褂的宿熙,少了许多清冷的味道。

“是啊。”陆苗也承认。

两个人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宿熙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很奇怪,我一直是有很多吸血鬼跟随的,但是你来之后,他们全部离开了。你在茧里发生了什么?”

陆苗有些纳闷,“你知道我进茧里去了?”

“当然。”最开始他跟唐修进去的时候,之后是姜冬泽,他和其他吸血鬼就在不远处看着。

“宿熙哥,你现在是站哪边的?”陆苗警觉地问。

宿熙喝了一口咖啡,微笑说:“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宿熙叹息似的放下茶杯,“陆苗,我跟你表白过吧?你还没给我答复。”

“说这个干什么?”

“陆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却了解得我不多。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对公平、正义或者善良之类都没兴趣,我只对我自己和喜欢的人有兴趣。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听明白了吗?”

陆苗没有想到这个答案。

“你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我值得你信任。”

第一次见到这么理直气壮说自己的人,不过陆苗却一下心头落定,他生怕宿熙哥和吸血鬼有什么牵扯,到头来自己还得对付他。

“那我想问你,为什么唐修能够控制秦天?”

“秦天?”

“就是那个猿妖。”

“噢。”宿熙淡淡地笑,“因为我把一部分的控制权交给了他。吸血鬼是只服从鬼皇的。但若是鬼皇让他听命于另外一个对象,也不是不可以。”

“你有控制秦天的权限?”

“当然有。”也许还比鬼皇的权限要高。

后半句宿熙没有说出口。

之前收集到了几滴姜冬泽的血液,他做了很久的试验,才最终找到让自己的权限高于鬼皇的办法。

所以他根本不怕什么吸血鬼。

妖身上的秘密比吸血鬼多多了,吸血鬼无非是一些寄生虫一样的生物罢了。

“唐修和吸血鬼联手了吗?”

“也不算。他只是帮我们抓了几只妖怪,相应地,我们把最开始几只妖的权限给他。现在已经全部收回来了。”

“你能接触到唐修?”

“你想让我做什么。”宿熙猜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想弄到唐修的那套西装,但现在我已经没办法接近他。”

“为什么?”

陆苗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诚实以对。于是他便把在茧里面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以及关于神迹。

“原来如此。”宿熙思索,他一直在猜测,神这样强大的力量,为什么需要控制妖,原来是为了对付另一个神。

唐修倒是比他想象得更有野心一些。

“我试试。”宿熙答应下来,“不过机会很小。”

“嗯,我知道,拜托了。”

宿熙笑道:“没想到你居然是神之子。”

怪不得他的血能够压制妖。

“我也是才知道。”陆苗苦笑。

“那很好。”宿熙认为,不仅能够长生不老,而且可以随意使用这块土地上的力量。

若有机会,还真的想研究一下。

两个人谈完后,宿熙让陆苗先离开,往后躺在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很不凑巧,就在昨天,也许是发现他在用那些妖做其他试验,布拉德咬了他。

宿熙倒并不害怕,这种体验非常新奇,而且他并不认为自己就会成为只靠记忆活着的人。

吸血鬼所谓的转化,也不过是一种病毒,他相信自己能够克服。

他缓缓喝了一口咖啡,哪里还有比他自己更好的试验体呢。

陆苗这边和姜冬泽汇合后,才知道猫的事。

山风把那两个孩子从高空抛下,又在最后一刻接住。就这么玩了七八回,把她们吓得最后扔在了屋顶不管,到现在都不知道有没有下来。

两只猫窝在房内的床上睡着了。

他们两个一路这么相伴着走来,虽然不算聪明,不过凭借柔软的身型和互相帮助,估计也是头一回吃这么大的亏。

陆苗和姜冬泽把跟宿熙见面的事说了。

姜冬泽像是有些不太同意他借助宿熙的帮助,但并没有说出口。他是尊重陆苗的决定的。

“对了,今天晚上就行动吗?”陆苗提及正事。

“嗯。”

“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用。你去的地方吸血鬼会避开。在黑暗中,妖更好狩猎。”

“好。那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的确,从力量上来说,吸血鬼就跟蚊子一样,数量虽多,但不足为惧。需要注意的是那些被转化的妖,尤其以秦天当首。

但这次这么多妖一起出去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陆苗留在这里边照顾两只猫,边等他们回来。

闲极无聊,他继续翻看《尘埃》这本书,抚摸着上面李云唐三个字。要是李云唐在的话,他会怎么做?

忽然之间,他发现这些文字一个个像是会浮动一般,黑色的丝线从字句中窜出来,缠绕包裹,织成了一个细密的茧。

陆苗反应过来,这本书仍然是施音写的,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纸张和墨水,封印着妖力,如果他用神力触碰,则可以把妖力激发出来,形成一个通道口。

陆苗站起身,瞬间兴奋起来,这意味他可以重新回去见到施音。

但——

如果现在进去,那里面会是什么时候?李云唐是否还在?

现在姜冬泽不在,他不确定自己进去后还能否出来。

还是等姜冬泽回来。

一晚上的时间过得很快,陆苗完全没有睡意。自从成为神之后,陆苗觉得自己简直精力充沛,根本不会虚弱、生病,或者需要休息。

晨曦时分,一见他们从窗口跳进来,陆苗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山风揉揉肩膀说:“大捷!端了它们的老窝!”

“太好了。”

“只是杀死了一些吸血鬼罢了。”姜冬泽语调仍然克制,“鬼皇没有找到,其它妖也只抓到了几只。”

“没关系。”陆苗仍旧高兴,“抓到其他妖,我们就能想办法解除他们被控制的状态。这方面宿熙哥或许还能帮忙。”

姜冬泽还是认为宿熙并不是很可信。

他想单独跟陆苗聊。

在这城市里忙活了一晚上,妖也有些累了,纷纷躺倒在姜冬泽的客厅里。幸亏他这房子还算够大。

陆苗看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妖,总觉得自己跟姜冬泽开了一个动物园。

姜冬泽回到房内看了一下两只猫的情况,俱都躺在床上安睡,白猫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黑猫伤口在结痂。

怕打扰他们没有开灯,但姜冬泽仍能够看清靠近窗口的床边停留在一个黑色的翻滚着的球状物体,他一下认出来正是当初在唐修家里的茧。

他回过头看放在床头上的那本书。

“你把它弄出来的?”

“是,我想再进去一次。”

“好。”不等陆苗说下一句,姜冬泽就答应,“我跟你一起。”

陆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总觉得被他喜欢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等这里的事情解决后,咱们再一起回去。”

虽然说上次待了六年,这里也不过几天的时间,加上他们也知道出来的方法,不过茧里的情况还是未知,而现在又很关键。

姜冬泽点头。

“陆苗,你相信宿熙?”

“不是完全。”陆苗明白他的疑虑,在床边坐下,“不过我认为他至少是可信的。”

“因为他喜欢你?”

陆苗有些惊讶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了。”当时陆苗被宿熙关起来,他们三个第一次见面他就感觉到,宿熙看所有生物的目光都很冷淡,只对陆苗还算有些温度。

当时或许他们的情况很像,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都在意着陆苗。

他不想让陆苗完全相信宿熙,并不是因为认为他对陆苗有其它企图,而是察觉宿熙是个很自我的人,他也许会保护陆苗,但并不意味着他会顾忌别人。

就像囚禁那件事一样,他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陆苗,而那种方式未必是陆苗想要的。

“总之,你还是不要对他和盘托出,有些事还是有所保留的好。”

陆苗应声,下一刻,他在想,姜哥不会是在吃醋吧?

一瞬间心里头不知道是高兴好还是犯难好。

他想了想,抓住姜冬泽的手:“你放心,姜哥,这个世界上我最相信的只有你,只有对你才会和盘托出,其余都不会。”

心尖一下被融化。

他很喜欢陆苗这一点,总是非常直白。

他走上前,把他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陆苗也圈住他的腰。

身后两只猫躺在床上,黑暗中面面相觑,听不到说话声,总觉得他们两个在干不可描述的事情。

没办法,猫的脑袋里就是这么污秽。

白猫:他们不会要做起来吧?

黑猫:应该不会。

白猫:要是做起来怎么办?

黑猫:……

白猫十分惋惜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要不是你受伤了,我们还可以一起。

黑猫:咳咳咳。

白猫用爪子擦了擦黑猫的脸,悄咪咪地伸舌头舔了一下。

第71章:混战(4)

姜冬泽的确是有这个念头。

不过外面全是妖,他要是真做起来,会散发出一种催情味道,让所有闻到的妖都如同字面意义上,会想发情。

所以他很不理解妖王的真正作用到底是什么。

姜冬泽放开陆苗,拍拍他的肩,示意一起出去。

到了门外,万生凑过来直愣愣盯着他们,还嗅了嗅。

“怎么?”姜冬泽问。

“没什么,只是想闻闻有没有事后的味道。”万生把双手背在身后喜笑颜开地说。

陆苗想,万生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到了现代越发如鱼得水。

不仅污还鸡贼,据说还开始在网上写起小黄文来了。

“陆苗,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小说,现在点击率很高哦。”

“谢谢,不要。”陆苗摆手。

“不懂欣赏。”

万生也是神,但陆苗还没有允许她使用这个城市的神力,怕唐修对付她。而且万生似乎并不喜欢神力,更喜欢和妖接触,无聊的时候就钻进妖之森的幻境里,饲养她的花花草草。

百无脖子上仍旧挂着那个孩子,简直就是一个围脖挂件,从不见取下。陆苗怀疑,就连小孩睡觉,都是在他怀里睡的。

小孩十分认生,除了百无谁也不肯接触,圈住了脖子就不撒手,让陆苗想起姜冬泽小时候也就是这样。

——肥肥胖胖的,特别可爱。

他轻微低头,压下自己的绮思。

姜冬泽走到百无面前:“布置完了吗?”

“嗯。再有一晚上应该差不多。”

“布置什么?”陆苗插话。

“这个城市底下的花。我把之前在上海的花带了一部分过来,花会在土地里面生长,与这个城市的其他花连接,可以帮我们探知吸血鬼的动向。”

“这么神奇。”

百无微笑说:“要是在以前,没有水泥土,到处都是树和花,会是我和万生的领地,我们升起的根茎甚至可以把整个城市都包裹住,现在不行了。”

陆苗点点头。

达尔文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能够活下去的不是最强大的,而是最能适应环境的。

看来这几个物种的进化也是最好的证明。

人类是进化最快的,吸血鬼自身的进化,是依赖人类生存。

妖反应慢,但也开始跟上来了,只有神直到现在还试图把环境变为最原始的状态。

想到这,陆苗念及唐修。

他忽然有一个想法,如果在过去,百无和万生能够用树干把整座城市包裹起来,对他们有很大优势的话,那么他们把场地挪为过去不就好了吗?

——让唐修再次进入那个茧里面,如果没有得到其它神的允许,他便无法使用神力。百无和万生可以用根茎困住他,那个封神台或许也可以用。

未必要杀死唐修,只要让他永远没办法出来,也不失为另一条出路。

陆苗内心蠢蠢欲动,不过这个想法最大的问题便是如何让唐修再次进入那个茧里面?

这跟要拿到唐修那套西装的难度简直旗鼓相当。

等等,如果在茧里面,唐修没有神力的话,西装恐怕也好拿吧?直接扒下来就行了。

所以核心问题还是怎么让他进入那个茧里面,特别是他还知道茧里面的情况。

陆苗当即把这个想法跟姜冬泽和百无说了一下,他一个人想不出,大家集思广益,或许会有办法。

“直接把他硬逼进去,恐怕几率不大。”百无说,“茧散发着妖力,想做成陷阱让他掉进去,估计也不行。”

“那有没有办法去掉妖力?”

“去掉妖力就没办法包裹住另一个时空。”

陆苗想起来最开始唐修一接近那个茧就会被茧伸出的黑色绸缎一样的东西卷住,且分不开,他大致描述了一下,“那是什么?”

“那个应该是神力。实际上最开始的时空是李云唐创造的,但真正把它包裹起来藏在书里面的应该是施音。所以那个茧实际上是有两层,一层神力,一层妖力。”

“那再加一层可以吗?”陆苗直接说:“如果我用自己的神力再裹住一层呢?”

“你没那么大的神力,况且,如果一个东西莫名散发出神力,唐修也会注意到。”

陆苗皱眉。

就在这时,姜冬泽和百无把目光盯在门口。

姜冬泽转头立刻吩咐几个躺在地板上睡觉的小妖:“你们进房里去。百无,你也进去。”

百无顾忌怀中的孩子,加上这是在楼层里,他没办法用花,只微微颔首,走进房内。

客厅里只剩下姜冬泽、陆苗、山风,一只黑豹妖,以及俩只狼妖。

陆苗敏锐地感觉到有大约二三十人的脚步声,以及空气中传过来的剧烈波动,并不是妖或者吸血鬼,而是人,浑身散发着杀意。

姜冬泽带着他们一行人退让到墙角一侧,把陆苗拨到身后。

陆苗心想,自己都是神了,还有谁能伤到自己。

但姜冬泽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陆苗也没开口,有一丝暖意。

砰砰砰,突然间,数十颗子弹直接从门里面传出来,简直就跟炸烟花似的,把整个门打了个稀巴烂,连门口对着的墙壁都被打出了一个个斑驳的洞口。

紧接着一个大个头踹开房门,带着一群衣着朴素的男女老少们,举着枪进来疯狂乱扫。

姜冬泽留下的妖都是身手敏捷的妖,他们迅速地避开子弹,甚至能够趁着缝隙走到最前面,把他们手里的枪夺下。

所以枪声只持续了大概几分钟就结束了。

这些冲进来的人起先目光呆滞,直到所有枪被夺走后,他们才像是缓过来,面面相觑,“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

“天啊!”

“有枪!”

“杀人啦!”

特别是看见姜冬泽他们几个男人手里拿着枪,当即吓得哇哇大叫,推挤着从门口逃跑了。

这么大的动静,必定会引起注意,这里肯定是不能待了。

陆苗也猜到发生了什么,晚上妖族们狩猎吸血鬼,白天被吸血鬼控制的人类就开始狩猎他们。

明明他们才是受害者,可这些人一出去肯定会报警,恐怕他们反而要变为罪大恶极的杀手。

很麻烦。

有只妖被子弹划过手臂,上前说:“子弹有问题,划破之后伤口流血不止。”

“嗯。我让百无给你止血。这里不能呆了,咱们得赶紧走。”

姜冬泽进去通知百无,万生,两只猫还有其它妖们,一路去往郊区地带,那里土地多,地底里的根茎更好防范。

姜冬泽刚刚站在最前面,那些人都看见过他的样子,加上那里又是他的住处,一定会被通缉。

其余妖们都没有身份证信息,陆苗用自己的身份证临时租了一间大仓库,暂时安置下来。

虽然他们大部分都是动物,不过进入了现代,还是比较习惯文明的生活。

姜冬泽说:“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个方法。”

陆苗点头,现在他们的敌人由吸血鬼变为了被吸血鬼控制的人类,手中还持有子弹涂着药的枪械,如果他们不防被他们打中,极有可能有性命之忧,又偏偏不能杀他们,否则事件会更严重。

他们之前给了太久吸血鬼繁衍的时间,以至于现在被控制的人数量太多,幸亏他们没有胆大到,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

这应该只是一个下马威。

陆苗相信,即便用的是自己的身份证,吸血鬼们也能很快得知他们的新地址。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奇怪。”百无说:“为什么这些吸血鬼不再怕神了?一般来说,神所在的位置,吸血鬼都不敢接近。”

姜冬泽:“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难道是因为我力量太浅了?”陆苗猜测。

“不是。”百无很肯定地回答,“无论力量多少,只要有神力,吸血鬼就会惧怕这股力量。神的力量就像太阳的光辉,如果他们连神都不再害怕,那就很可怕了。”

姜冬泽和百无对视一眼。

“也许他们是仅能短短克制住一段时间。”百无继续猜测。

“不管如何,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我再召集一些妖族来,只要我们杀死的吸血鬼够多,被控制的人就会减少。”

“嗯。”

百无走到仓库外面,巡视一圈,默念一段,土地里伸出许多细长的红褐色花茎,如爬山虎一般,把整个仓库的墙面统统围住。

“在这里,我们会安全不少。即便有人来,花也会把他们挡住。”

“好。”姜冬泽应声,“这里就麻烦你,我去外面看一下情况。”

姜冬泽独自去了。

陆苗感叹,早晨才说大捷,到了中午他们便又形势逆转,吸血鬼的确不算笨,知道用人来拖住妖。

吸血鬼的本体也一般在晚上出没得多,所以妖一般在晚上行动,而且晚上人烟稀少,也更容易通过味道辨认和寻找地方,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目前来说,姜冬泽的准则是,不要大面积出现在人类的视野中引起恐慌,他希望对付完吸血鬼之后,能够让妖彻底融入人类里,共同进化。

希望赶紧到晚上,让他们有更多时间杀死吸血鬼。

只不过这个白天并没有如同陆苗想象得一般结束得格外快。

这个仓库较为偏僻,几乎就在农田里,他们在土地上比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里更方便行动。

对于他们来说是如此,对于被吸血鬼控制的妖也是如此。

更甚,他们还带了一百多个拥有武器的人类来。

前面把他们逼出房间只是开胃菜,后面才是大招。

第72章:混战(5)

因为察觉到浓烈的妖气聚集,姜冬泽很快回来。

一回到仓库,百无就从土地里生出无数枝干来,把这座仓库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妖大部分脾气直,当即就说为什么要躲,直接出去干个你死我活!

百无怕的就是他们真的你死我活。

吸血鬼还好,杀了不见踪影。

人呢,就算把尸体吃了,也是大规模失踪事件,无法不引起惊动。

吸血鬼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如此有恃无恐。

人数这么多,手上又持有针对妖的枪械,简直令他瞬间觉得再次回到了民国。

“外面情况怎么样?”

“带过来的花太少了,估计没多久这里就会被突破。”接收到外面花枝传过来的簌簌颤抖,显然它们被围剿得很痛苦。

人类手里的枪并不是子弹,而是一种类似于麻醉剂一样的东西,打入那些花的身体里会有小片刻令它们无法动弹。

“我们先分开如何?”百无提议。

姜冬泽沉吟:“分开也不安全。更容易被逐个围捕。”

“那么出去的话,有胜算,但肯定也会有伤亡。”

姜冬泽不想杀人,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损失任何一个同族。

陆苗站在旁边聆听,脑海中搜寻李云唐留给他的记忆,并未找到跟吸血鬼相关的讯息。毕竟吸血鬼是近百年才兴起的。

他走到一侧,拿出手机,给听远打了一个电话,“你知道关于吸血鬼的事吗?”

“怎么?”

陆苗大致描述了一下他们目前现在的情况,没办法,第一次当神,还有很多并不了解的地方。

“噢 。”

“现在吸血鬼难道不怕神了?”

“当然不是。只是借住在人的身体里,并且能够忍受痛苦的话,也是能够维持一段时间的。”

听远喃喃:“真的有上百号人吗?”

“当然。”整个仓库都被围住了。

“现在接近中午,这么多吸血鬼敢一起在大太阳下这样行走,他们的鬼皇一定在里面。”

“鬼皇?”

“嗯。吸血鬼被太阳照射,对他们来说就像大火烧一样。你想象一下那种感觉,你能坚持多久?”

陆苗不能想象,因为他估计一分钟都坚持不下来。

“没有多少吸血鬼能够在烈日以及神的光辉下撑过一个小时。而且它们并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依靠人形的话至少会有一段车程,加上现在还在行动,这样坚韧的意志力,光靠远程操控是做不到的。一定有一股强大的向心力在里面。”

“如果我们抓到它们的鬼皇,它们是不是会消散?”

“有可能。”

“有什么方法能辨别它们呢?”

“具体不知道,不过吸血鬼是靠血液联系的,它们都倾向于待在鬼皇身边。”

“好的,谢谢你了,听远。”

那边的听远仿佛轻笑了一下,“对了,听说你想拿唐修的西装?”

“你怎么知道?”陆苗惊讶无比。

“我可以奉劝你别试了,那并不是他的神迹。”

“你能确定?”陆苗十分疑惑。

“因为我拿过,之前你送过一件衬衫给唐修,他后来换下过那套西装,那时候我趁机拿走了,销毁后也没用。再之后唐修重新订做了一套一模一样的。”

“……”陆苗才知道,那个时候听远就已经知道他和唐修了。

很显然,他并不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完全不参与是非,他也在找机会杀死唐修。

神未必如自身所以为的那样清心寡欲。

陆苗甚至隐隐觉得,所谓“清心寡欲”是神给自己的设定,然而从他接触过来的神来说,他们都有某个方面的欲望。

唐修不用说,李云唐好奇,云苏爱吃,乃至万生也爱玩,听远接触得不多,可他至少目前为止是迷恋游戏的。

不是说爱这些东西都跟清心寡欲有冲突,而是神有时候会被自己所骗。

他们像是初始值为0,却并不知道自己其实从0-10都可调的机器。

再稍微寒暄两句,陆苗挂断电话,和姜冬泽说了一下。

“这倒是个好消息。”姜冬泽垂眸思索。

吸血鬼本身不会说话,也忠诚,让它们指认出是不可能的。

他像是想到什么,上前两步:“万生,你现在能够让人进去妖之森吗?”

从上次和陆苗进过妖之森,姜冬泽就察觉到人也是可以进去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人类进入妖之森很危险噢,很容易产生幻觉,最后发疯。”

“没关系,如果只是很短的时间应该没问题。一次性能够让多少人进去?”

“最多三百个人。”

“够了。”

说到这里,百无猜到他想做什么。

“你想把这些人全部送进妖之森?”

“没错。那是我们的地盘,那些麻醉剂也发挥不了太大的用处。而且树木很多,是个绝好的控制场所。就算我们找不到鬼皇,我们也能把它关在里面。”

“嗯。”百无点点头,“那么得趁他们没有进来前快点准备,花撑不了多久。”

“好。”万生从挂着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圆盒,里面放满了褐色的圆球,就像一粒一粒麦丽素。

“这是我发明的快速启动装置,厉害吧!”万生拿了三颗,犹豫了一下,再多拿两颗,“只有六颗,每一颗都是要养十年以上的幻树呢,让他们进去真可惜,幻树已经不多。以后可能我们也没办法再进入妖之森了。”

姜冬泽知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来,你们含着建木叶,待会儿我把这些树丸点燃后,屏住呼吸。他们一冲进来后,没多久就会陷入幻觉里。一个个跟死尸一样地躺着。如果不用特质的树木香薰,他们是没办法醒的。不过我不太确定,里面吸血鬼的意识是不是也会跟进去。对了,你们一定要保持意识,一次性燃烧这么多,连我都有些担心,我们的意识会被控制住。”

“试试。”姜冬泽转身,“百无,你待会儿故意留一个口,让他们冲进来。确保他们所有人都进来后,把口封住,困住他们。”

“好。”

万生在仓库的四周各点燃树丸,树丸缓缓升起白烟,妖族们聚集在一起在仓库的角落里。

百无身后的花开始发出簌簌的颤抖声,枝干连接,叶片交叠,仿佛在传递什么特殊的信息。

“来,最后一颗送给你。”晚上把圆盒子交到了陆苗手里,“以后想进去的话,只要削一小片点燃就行了。这里的事解决后,我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出现在你面前了。”

“你要去干什么?”陆苗接过,头一次见她这么郑重的样子。

“哎,刚师父跟我发短信说她怀孕了,要生孩子,让我回去当保姆。”万生一脸视死如归。

“……”

万生的师父,那就是大万生,妖族的大巫师。

“和人吗?”

万生瞪他一眼,“和人生孩子之后我师父不就得死了,和妖。这一待没几百年不一定能出来。”

“反正你也活得久。”

“彼此彼此。不过我决定试一下养成,活了这么多年,也该找个伴了。”

因为万生一直都是小孩子的模样,所以陆苗都忽视她已经活了快百年的事实。

他有心八卦几句,但前面的姜冬泽和百无都十分认真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他没好意思问。

越跟妖接触得多,陆苗越觉得他们是一种格外纯情的物种。

那两只猫就不用提了。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王、山风大哥,以及鱼。

山风虽然谈过很多恋爱——陆苗瞥到蹲在一旁照顾两只病猫的他,平常作威作福的,这时候倒是有些温柔——但始终只是试试一见钟情的滋味,基本上相处两天不合适就散了。

自从施音小姐拒绝他后,他就再也没回去过。

不过这也是百无称赞山风的地方,他从不执迷,甚至试图对抗自己的天性。

妖就一定只有一个一见钟情的对象吗?或许茫茫人海、妖海还会有呢?而且所谓的一见钟情,怎么就不知道不是相处到某一个点,忽然发觉,谁说一定要是第一眼。

百无就是吃亏在这个地方,他没有山风性子活络,太过迷信一见钟情的定义。

于是错过了,也犯下了自己一直在偿还的罪孽。

不过还好,他终于走出来了。

自从他的徒弟虎妖死后,百无说他才终于知道,妖不一定要一见钟情,爱有时候也可以潜移默化。

所有舍不得、放不下的羁绊,都与喜欢二字有关。

承认即可。

百无还准备研究一下妖和人的生育方式,也许有一天,妖和人也可以正常生育,妖不会死亡。

这也许才是妖进化最好的方式,存活下去,繁衍下去。

“来了。”百无轻声提醒。

陆苗当即提起注意力看向前方,百故意留下的薄弱的地方靠近门口的小窗口处。

但并不如陆苗所想,一伙人冲了进来。

而是秦天,率先跳了进来,目光沉沉地扫视着。

第73章:混战(6)

秦天一闻到屋子里的味道,就像是察觉到什么,鼻翼轻轻翕动。

姜冬泽先冲出去,准备先行把秦天制服。

“王。”秦天却轻轻开口。

姜冬泽动作一滞。

“这个味道,是妖之森?”

“是。”能够辨认出妖之森,起码他至少存有记忆,姜冬泽问,“发生了什么事?”

秦天像是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发生什么事?”

“你完全不记得了吗?”

秦天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记得什么?外面很多吸血鬼?”

为什么突然间恢复记忆?姜冬泽目光瞥向窗口,空空如也。

而且也没人进来?很奇怪。

“你来时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很多人,站在没动。”秦天也是一脸的疑惑,原本自己想出山寻找姜冬泽,莫名其妙地被神袭击,回过神来就已经在这里。

“你先过来吧。”姜冬泽把他带到角落里。这边的味道最浓,待久了恐怕他也没办法保持自己的意识。

秦天归队让事情发生了变化,陆苗忍不住猜测,难道是宿熙哥?他曾说过他也有秦天的权限。

百无在角落里继续凝神,花本身没有眼睛,只能通过肢体的接触来辨认位置和动作传达给他。

但现在他完全感受不到。

真奇怪,明明故意给他们留出了一个通道,为什么不进来?

百无忽然闻到了一股十分浓烈的煤油味,他抬起眼时,姜冬泽已经发出命令,“大家快出去!”

它们竟然是要放火烧这里。

附着在身后窗口处的枝干撤开,纷纷缩进地底下,以防被淋到煤油后烧得更猛。

外面也许会有陷阱,姜冬泽第一个从窗口出去,接着是一左一右夹着俩只猫的山风,其它妖,最后是百无抱着一个沉睡的孩子,陆苗以及万生。

这么大的动静,显然它们是完全无所顾忌了。

三十多只妖族,加上王在,居然颇有些狼狈。

有些妖见姜冬泽年轻,处事很是克制,早已心生不忿,“王,如果你一直这样,我退出。”

“杀掉几个人有什么不可以,反正他们也被吸血鬼寄宿了!”

“没错,我们需要避让那些人类和吸血鬼吗?”

“杀杀杀!”

“杀光他们!”

妖很自我,是最难管束的。

立即有几只妖想直接冲过去杀人,被姜冬泽捉回来。

“大家听着,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我既然是你们的王,你们就需要听我的号令!”姜冬泽威严道。

他知道跟妖族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靠力量征服。

果然那只狼妖朝他动起手来。

百无完全不担心姜冬泽的实力,察觉到周围的煤油虽然浇上,但火并没有彻底烧起来,反倒是天渐渐阴下来,大片乌云遮住了原本的热日。

他把怀中熟睡的小孩换了个位置。

因为吸血鬼无法长时间经受住太阳和神的光辉,一定会倾向于速战速决。所以实际上只要他们忍耐着撑过一到两个小时,这些吸血鬼自己就会崩溃。

这是姜冬泽的打算,目前以保留实力为主,因为他们要对付的不仅仅是吸血鬼。

视线回到前方时,姜冬泽已经把狼妖按翻在地,沉沉扫视了一眼其它蠢蠢欲动的妖族。

“不是谁力量强,谁就一定能赢。”姜冬泽说:“你们都是从妖族被人类大肆追捕的过程中活下来的,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我赞成。”之前陆苗救过的兔子妖率先应和,他在人类世界的身份是一个商人,“妖之前容易被捕捉,就是因为太容易被激怒,落入陷阱,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

“是的,我们必须承认人类有其强大之处,吸血鬼也有其强大之处,轻敌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姜冬泽语调一直很低,未必是威吓他们,只是他内心的确颇为凝重。

“百无,周边还没有比较空旷安全的地方?”

“有,不过来不及了。”

话音一落下,就有许多细细密密的针尖向他们袭来,但这次手持枪械的并不是人类,而是妖。

妖族们纷纷避让,姜冬泽站在陆苗和百无身前,一手抓住七八支,山风护着两只猫,原本万生也算伶俐,乖巧地躲在百无后面,结果不知道哪只妖,爪子太长,把针反撞到她那边去了。

刚刚失去了五颗树丸,又被一个针尖扎中了右胳膊,万生立刻吼道:“他妈哪个混蛋干的?我非得把你撕碎了喂树不可!”

所有妖神情一凛,都装作没听见。

万声不能忍痛,一下觉得胳膊发麻,硬撑着抽出来,扔到了地上,用鞋狠狠碾碎。

陆苗其实是有些震惊,这些吸血鬼们竟然让妖拿武器对付自己的同族,要知道,妖其实不习惯用武器,更擅长用自己的利爪和尖牙,因为他们大部分的本体是动物。

毋宁说,正是因为没有一种动物像人类一样异军突起,其它动物才创造了可以修炼成妖,变成新的妖族这种形式。

弓箭用完后,那些被控制的妖族继续冲上前来战斗,百无护着怀里的小孩,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只是妖,还有刚刚那一两百人去哪了,不可能离开。

果然!

不远处的树下又有三三两两麻醉针被射出来,简直就是放冷箭,百无用剩下的花织成了一个疏密的网,让花自己去挡那些针。

只是花早已经远远不够,百无想了想,按住身后的仓库,用力一推,破出一个洞,“抓到了把他们扔进去。”

既然他们没有真的放火,那里面就还是有用的。

看来他们也是有所顾忌,发现他们离开后就没有引燃,这么大的仓库要是真的着起大火,一定会很显眼。

在百无身侧的几个妖都听到了,一个个纷纷把抓到的妖全部往里面塞。

说实在,他们很想直接吃了他们,但王说过目前互相吃并不是好事,留下他们,还可以找出应对被控制的方法。

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的太阳顷刻露了出来。

倏然间,百无察觉到了一种特殊的动静,他和秦天一向交好,所以知道他出手时的动作。

“小心!”

姜冬泽正跟俩只妖搏斗,感觉到身后一股强大的力量,他后肩下沉,避开了突袭过来的长爪,然而那些麻醉针仿佛忽然有了方向似的,全部齐刷刷对准他。

即便他身手敏捷,还是在大腿外侧被刺中一支。

“王!”百无喊道。

秦天根本不给姜冬泽休息的机会,与其它几只被控制的妖形成围剿之势,其它妖想要上前营救,却发现原本有一部分躲在树丛里的人拿着枪跑。

砰砰砰!!!

简直黑帮大型交火现场,全力围剿姜冬泽。

从他们到这来已经有十几分钟,吸血鬼估计已经支撑不住,必须奋力一搏。但最关键的是秦天……他明明恢复了记忆,又为何会出手?

难道是好一阵坏一阵吗?

但也不对,现在秦天的动作跟之前被控制时完全不一样,神态清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中有受伤的,并不多,反倒是那些开枪的人互相打中后发出大叫,看来即便有吸血鬼控制身体,他们还是会感觉到疼痛。

因为太阳鼎盛,有一些身体里的吸血鬼也像是到达极限。

当其中几个人,发现自己在一个大型交火现场时,惊叫得几乎昏厥过去,简直乱成一团。

百无控制着花茎,把这些碍事的人类也扔到仓库里面去。

姜冬泽同时跟着秦天,还有另外三个妖打斗,但并没有落下风,还好,再过几分钟,可以控制住局势。

但他们忘了,他们的对手并不仅仅只有吸血鬼。

陆苗是最先感知到的,云层变动,神力忽然聚集,像是横着的龙卷风,由远及近,聚集为一点。

迅速而剧烈。

下一秒他看到唐修拿着伞尖直直插向姜冬泽的胸口。

“姜哥!”

“王!”

唐修几乎是从天而降,猝不及防。

陆苗率先冲上去,但唐修的神力像是全部爆发出来,散发出金光,把他身边所有的吸血鬼照射得发出一种尖锐的、金属般的鸣叫!

起此彼伏,人群狂乱不已,宛如炼狱。

妖也被如此强大的神力震慑得无法动弹,像是有块巨石压在他们的天灵盖上,下一刻就要把它们砸碎,让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逃跑!

千钧一发之际,姜冬泽握住了伞。

但那股力量太大,伞穿过他的胸口,直接把他钉在地上。

姜冬泽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这些妖的确害怕,特别是一些小妖,自诞生以来从未见识过这样强的神力,而王喷溅出来的血散发出令他们狂乱的气味。

浑身都在咯吱咯吱作响,几乎所有妖族们全部变为原身,连那些被吸血鬼控制的妖也是如此!

他们全部朝向姜冬泽的地方冲过去,前仆后继地扑到唐修身上,却完全以卵击石般被唐修挥开。

陆苗也发了狂,但周边所有的力量几乎都被唐修吸干净,他竟然无法使用,硬生生被人群挡住。

唐修的速度极快,他不仅用伞克制住了姜冬泽,还掐住了秦天的脖子拧断,一抹黑雾一般的东西迅速从秦天身上离开——吸血鬼皇。

即便是以卵击石,还没接近唐修就被甩开很远,发狂的妖族们还是如困兽一般上前冲刺,连两只受了伤的猫都冲了过去,被甩到地上,爬了两下又血色通红地冲过去。

百无立刻把孩子扔给万生,手掌用力一拍地面,从地面伸出无数根茎,把妖族们纷纷强硬地卷住。

姜冬泽双手举着伞,试图把它抽出来。唐修却微微眯眼,把伞往下压,确认伞完全贯穿了姜冬泽的心脏。

只有毁了妖的心脏,才能彻底杀死他们。

万生也手疾眼快地从包里掏出另一只树雕像,种入泥土里,氤氲的香气立刻地从土地里面升出来,紧接着一株红褐色的巨树拔地而起,如同巨蛇一般蜿蜒着朝向唐修。

这是师傅说,这是危急关头才可以使用的法子。

上古神树建木的种子,入土即生。

以吸食神力为来源,神树直直朝向神力最丰盛的地方,唐修之所在。

从没见过传说中的建木树,唐修抽出伞退后一段距离。

百无趁此机会,用花卷住姜冬泽回来,交给陆苗,同时把其它妖族们用枝干卷起来交给山风,“快走,我们垫后!”

山洞里,妖全都软趴趴地躺在地上,有些因为受了伤,有些是因为建木叶,更多是因为闻到了王的血液,有种自己的血液也跟着被燃烧殆尽的感觉。

山风把里面让给了陆苗和姜冬泽,他们一定有话要说。

他站在山尖上,百无那个小孩一直缠着他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他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巴不得他们早回来呢,就怕出事……

现在姜冬泽的情况也很严重,都不一定能撑到他们回来。

他简直头大。

山洞里。

陆苗缓缓地叫出:“姜哥……”

看见浑身都是血的姜冬泽,陆苗简直要哭了。

他真后悔自己那么弱,什么都做不了,轻信唐修三天的诺言,简直罪该万死。

唐修在他面前杀李云唐,现在还要杀姜冬泽!

陆苗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没事。”姜冬泽用手轻抚他的脸,陆苗连忙抓住,“你歇会儿。”

“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姜冬泽的唇已经发白,胸口上一个赤裸裸的大洞,从未显得如此脆弱不堪过。

陆苗把耳朵凑过去。

“我喜欢你。”姜冬泽低声说。

陆苗一下就眼眶发红,克制不住地哭。

“老早就想说了,也算是圆了心愿。”

“你会好的,咱们还有大把日子。”陆苗喉咙发酸。

姜冬泽只是微笑,即便是妖王,如果心脏完全被碾碎,也是无法复原的。

“我也有事要托付你。”姜冬泽的语气越来越低,像是力有不逮。

“姜哥,你慢点,不着急。”

姜冬泽轻轻握着他的手没放开,目光深深落在他的面容上,“你来继承妖王之位。”

知道陆苗的惊讶,姜冬泽继续说道:“我之前就考虑过,你是施音的儿子,是能继承的,只要我把灵珠传给你……咳咳……”

“姜哥!你会好起来的,别说这些好吗?”陆苗用着哭腔,他不要交代遗言,不要!

姜冬泽抬起手指,抚摸陆苗的脸。

他的指尖如冰水一样,谁知道他用了多大努力维持自己的神志。

为什么,百无不来,万生也没来?

谁来救救姜冬泽,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陆苗的泪顺着脸颊落到了脖颈里,他第一次体会到心痛到无法呼吸是什么感觉,他原以为李云唐那一次就是他的极限,没想到不是。

“别哭。”姜冬泽安慰他。

“你叫我怎么能不哭,你明明说过要保护我的,要跟我一直在一起的,你把我保护得那么好,没有你我怎么办,你不准死听到没有,不准死!”

姜冬泽微微笑了笑,却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如水流无痕一样消失。

“凑近些。”

陆苗低下头,姜冬泽贴住他的唇,把那颗灵珠也传给他。

蓝色的光珠从姜冬泽口中,缓缓游移到陆苗口中,在陆苗泪水之上,映射出一道纹路。

“未来也许会很艰险,我会一直陪着你。”

说完这句话,在灵珠被陆苗纳入后,姜冬泽便彻底没有了支撑。

手垂落下来,再无一丝生机。

他本就是从灵珠里诞生出来,所以死后仍要回到灵珠里。陆苗感觉他的身体变轻,仿佛正在消失。

他闭着眼,把他搂得很紧,确认他的存在。

不要!不要!

他们相处得太短了,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还有很多心意没有来得及确定,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就舍得离开呢?怎么就舍得呢?!

不要丢下他,不要丢下他!

姜哥,不要丢下他……

******

宿熙双手插在大白褂口袋里,在医院的天台上吹风,突然察觉到身后有道视线,他转过头,唐修从阴影中走过来:“好久不见。”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跟你之间没什么交集。”宿熙目露冷淡。

“没什么,所以严格来说,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请让我一个人待着。”

“放心,我很快就办完。”

宿熙继续把目光停留在前方,微风徐徐吹过。

待了片刻,他转身想走,却被唐修的伞拦住。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唐修忽然间迅速地抓住他的白褂,把他推到天台上,身后空空如也,往下看是城市地面的车水马龙。

宿熙眯起眼睛:“你要做什么?”

“布拉德在你这里吧?”唐修好整以暇地问:“不知道陆苗有没有告诉过你,神、妖、人三族之间的关系。神可以杀妖,妖可以杀人,而人可以杀神和妖。实际上,我一直很想试一试,神究竟能不能杀人?因为人是神的力量来源。但我想,死亡这种事,总是不分彼此的。”

“你威胁我也没用。”

“我威胁的不是你。”唐修目光一凛。

“你为什么会认为他在我这里?”

“他很欣赏你不是么,我想鬼皇不会对自己的无头脑的手下感兴趣,出了事的话一定会来找你。”

“你高看我了。我跟布拉德之间只是合作关系。”

唐修微笑:“有没有高看你,只有试了才知道。我数三秒,如果他出来,我就放开你。如果他不出来,你会直接从八层楼上掉下去,很大的几率是死亡,一小部分是颅内出血。”

宿熙当然知道后果。

“三。”唐修轻启唇,望入宿熙的浅褐色双眼,缓缓念道。

“二。”

“一。”

在最后一刻,一道黑影从宿熙的身体里窜出来,唐修把宿熙推回到天台里。

宿熙站定后抬起头看见已经被唐修制住的布拉德。

他轻皱眉头,甚至有些不解。

昨天,布拉德的确来找过宿熙。

那是在他失败后,原本他的计划是要么杀死姜冬泽,要么咬上他一口,最后双方被神趁火打劫。

远在上海总部的教皇召他回去,但自尊心高傲的布拉德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他来寻找宿熙,想知道还没有控制妖的办法。

但宿熙拒绝了他,一方面是因为他对吸血鬼已经了解,丧失了研究兴趣。

他目前的关注点反而在神身上,他们如何使用力量,又如何不死。

布拉德咬过宿熙,算作他的宿主,但宿熙的意志非常强大,布拉德没办法完全操控他。即便他引诱在上海会给他最大的权力和掌控感,他都不为所动。

之后布拉德便消失,宿熙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他居然寄宿在他身体里。

布拉德被唐修单只手掐住脖子,一暴露在阳光下,他连行动能力都会变慢。

“为什么?”

这件事的确有些出乎宿熙的意料。

这是宿熙第一次在阳光下看见布拉德,黑长卷发披散,他的面容白皙得如同透明,猩红色的唇不再显得嗜血,反而有些薄凉。

布拉德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一如既往的诡异和高傲。

唐修伸手他的捏爆心脏,在阳光下变成一团烟雾。

唐修背对着宿熙,朝天台门口走去,“宿医生,鬼皇之所以是鬼皇,并不代表他们是皇族,而是意味着他们是由万个以上吸血鬼进化出来的,拥有理智和情感的生物。”

宿熙站在天台上长久伫立着,沉默不语。

第74章:混战(7)

而另外一边,姜冬泽死后,陆苗接管了妖王的位置。

他发现自己既可以使用神力,也可以使用妖力。

如同李云唐的空罐子理论,现在他不是脆弱的开口玻璃瓶,而是开口的橡胶瓶,即拥有妖强有力的身体,也可以支配周遭的神力。

他接收了神的记忆,也接收了历代妖王的记忆,包括姜冬泽本身的。

才知道姜冬泽把他保护得多么好。

陆苗穿着姜冬泽惯常穿的黑色衬衫,站在他最喜欢待的书房里。

“王。”

百无开门走进来,看见陆苗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们都到了。”

妖王若死,灵珠的力量必有震动,所有妖都会感知到,神虽然是妖的天敌,但和平了几千年,妖王被杀,是奇耻大辱。

因为姜冬泽的死,妖族们团结起来,宣誓一定要报仇。

现在这个城市里,已经容纳了两千余只妖。

然而,他们对于陆苗的身份仍旧有所疑虑。

昨天,陆苗独自走进了那个茧。

曾经说和姜冬泽打完吸血鬼后再进去。

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

他要知道茧里面是什么,看看如果杀不死唐修,是否能把他关在里面。

那个茧里面并不是什么奇特的场所,仍旧是他们原来的时空,那本书最后的结局。

李云唐不在,他和姜冬泽离开,山风也很久没有回来。

只有施音一个人坐在门口看花开花落,还有她的女儿李茵在门口玩耍。

“你回来了。”

看见陆苗走进来,施音抬起头后的第一句就是这个,仿佛他只是短暂地出了一趟门而已。

“嗯。”

“姜冬泽没跟你一起?”

听陆苗沉默不答,施音敏锐地感觉到:“出什么事了?”

陆苗把事情告诉她。

施音垂眸,“所以现在的进展是你们无法找到唐修的神迹,无法杀死他。听远告诉你,他毁了唐修的西装,后来唐修定做了一套一模一样的。他怎么知道,他毁的就是最开始那套,而不是那套一模一样的,之后唐修才穿上真的?”

施音没有对姜冬泽的死发表任何意见,反而与他讨论起来现状。

“有这个可能。”

“唐修那么谨慎的人,神迹一定带在身上,十有八九就是那套西装。之前云唐跟我提过,唐修收到他送的礼物后十分开心。唐修和其他神交往很少,他曾说只有云唐才是他的知己。”

陆苗觉得简直可笑。

即便是知己,他还是毫不手软地杀了他。

“别灰心,这样对我们来说,反而不算坏。意味着只要杀唐修一次就够了。”

施音沉吟片刻,“容我好好想想,怎么收敛这个茧的妖气或者神力,让唐修落到这里面来。只要到这里,他就毫无还手能力了。”

“还有,我把我的弓箭传给你,如果有其它妖质疑你,你就把弓箭给他们看。”施音凑过脑袋,“告诉你一个秘密,妖族十位长老中有九位都被我用弓箭射出去过,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陆苗没有笑起来。

施音又说:“现代的姜冬泽死了,但这里的姜冬泽没有。我前些日子还看见他,长得越来越白白胖胖了,走在路上都有人想抢走论斤卖。”

陆苗猝然抬起头,眼眸发亮。

施音拍拍他的背,“好孩子,去看看他吧。”

“我待会儿再回来。”心急如焚的陆苗一眨眼就不见。

正在院子里摘花的李茵捧着花屁颠屁颠跑过来,“妈妈,那位哥哥不见了。”

“嗯。”施音把她抱起来,“小茵,以后你长大了,会生出一个可爱的女儿,你的女儿又会生出一个儿子。你记得要给他取名叫苗,知道吗?”

“苗啊,小树苗的苗吗?”

“是啊,小树苗的苗。”

李云唐死了,他创造的时空也停滞了,就像是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想要往前走的人会继续向前走,走向不可知的世界,而愿意留在这个时空的人会永远留下去——譬如她,也或者只有她。

她会日复一日地待在这个院子里,待在他心里。

李茵再长大,就没办法留在这个世界里,她会遗忘这里,随着时间往前走,会爱会恨会痛苦会绝望,不过这样就可以了。

施音抱着李茵,仿佛又看见李云唐一身白西装,出现在门口,“施音,我回来了,今天想喝排骨汤 。”

好,给你做。

******

陆苗看见了姜冬泽。

他正在山里面,一板一眼地跟着秦天练功,除了穿上了衣服外,小小的模样没有任何改变——妖没几百年都不成模样。

姜冬泽一见陆苗,眉目欢喜,刚想扑过去,结果被陆苗猛冲过来,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搂得小姜冬泽都有些喘息不过来,半天才憋出一个,“喜、喜欢你。”

“咳咳。”秦天示意一下他们需要照顾老人家的心情,“你怎么回来了?另一个姜冬泽呢?”

陆苗没回答,但身为灵珠的守护者,秦天立刻闻出不对劲,“你身上为什么会有灵珠的味道?”

“我之后再告诉你。”

陆苗实在不想继续重复一遍。

他现在只想跟姜冬泽待在一起。

见姜冬泽和陆苗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一刻也舍不得松开似的,秦天自觉待不下去,跑去问施音。

陆苗抱了许久,才终于把姜冬泽放开,手还是无法克制地捧着他的脸端详着。

这里面已经过了几年,除了施音跟她的院子还有她女儿没有变化外,实际上周遭变化很大,小姜冬泽虽然样子没怎么改变,但说话、神态都昭示着他已经长大不少。

“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吗?”小姜冬泽用他稚嫩的声音说。

“嗯。”

“另一个姜冬泽是不是出事了?”小姜冬泽皱起眉头,“否则他不会不陪你回来的。”

这个皱眉头的模样真是跟他未来一模一样,陆苗心又软又热,点点头,“嗯。”

“好了,别哭。”小姜冬泽摸他的脸,安慰他。

陆苗心想,他居然被这个小的姜冬泽安慰了,实在是丢人。

“外面风大,咱们进去。”小姜冬泽把他拉到山洞里面,坐在床边,小姜冬泽坐在他腿上,用手圈住他脖子,像是安慰他。

陆苗也抱着他,他现在不想说什么,就只想跟姜哥待在一起。

永永远远待在一起。

这里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并不对等。所以陆苗在这里多留几天也没问题,外面也就是几分钟。

和以前一样,陆苗搂着小姜冬泽睡了一宿,或者说小姜冬泽搂着陆苗睡了一宿。

秦天并没有回来,当他知道是因为自己被吸血鬼控制之后偷袭姜冬泽才导致他被神杀死后,就闹着要自杀。

施音直接把他打晕了。

早上一醒来,陆苗发现姜冬泽不在身边。

正当他惊疑的时候,山洞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全身黑衣高马尾的古装少年,逆着光,抱着柴火走进来,“你醒了,我还以为你会睡会儿。”

声音非常熟悉。

等到走到床边,陆苗看到这张跟现代姜冬泽一模一样的脸彻底发愣。

“我去找万生吃了点药。”姜冬泽言简意赅地说。

陆苗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下一刻,他直接从床上蹦起来,抱着姜冬泽就亲。姜冬泽搂着他的腰回亲下来,两个人倒在床上。

陆苗真想跟他结合,彻彻底底地结合,这话说起来很下流,但这的确就是他最真实的心情,他想把自己完全奉献给姜冬泽,只要姜冬泽能回来,他什么都愿意做。

不过现在姜冬泽虽然是成人的模样,但还是太小了。

陆苗忍不住一遍一遍摸他的脸,而他也仿佛享受亲昵似的蹭着他。

这就是年少的姜冬泽,这就是并不隐忍、也不克制的他。

“你为什么是长头发?”陆苗摸到他的马尾。

“直接一次性长到了二十七岁的模样,头发没来得及剪,我想也许你会喜欢。”

“喜欢。”陆苗说,无论什么样的姜哥,他都很喜欢,“很喜欢。”

从来都是姜哥给他表白,他都没有跟他说过。此刻的陆苗只想告诉他个不停,“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永远都会喜欢你,姜冬泽。”

“嗯,我也是。”姜冬泽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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