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快穿之长官别开枪!下+番外——洋梨子OvO

第52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1

即使待在精神空间当中, 也必须吃饭睡觉,保持稳定的作息,因为普通人只有这样做,才能切实感觉自己正活着。通常情况下, 一日三餐是为了填饱肚子, 对于现在的谢俞和韩默来说, 享受美食是为了安定灵魂。

桌上陈列着精致的主餐,开胃菜,甚至还有餐前酒。不知道是不是韩默的错觉,谢俞似乎把室内灯光也调暗了一些。他拿着刀叉安静地切割食物, 送进口内细细咀嚼,心情逐渐跟着平静下来。

“下一个时空, 打算什么时候出发?”谢俞垂着眼,不经意问道。

“就吃完这顿饭吧。”韩默沉吟了一下,回答道。

其实私心而论,他巴不得在这里能赖多久是多久, 但是他心里也明白,在这个暂时的憩居地停留越久,带给谢俞的负担就越大。为了对方着想,尽快出发前往下一个任务时空才是正理。

谢俞轻哼了一声,淡漠的眉眼看不出情绪。

韩默不时偷眼看他, 不知为何,明明意识回收比率已经达到一半,谢俞看起来却比先前疲惫许多。他想偷偷让S999替他扫瞄谢俞的精神状态, 又怕被发现,不敢造次,只得在心中暗自担忧。

“怎么了,是不是在担心之后的任务?”谢俞注意到他的异常,停下动作注视着他,“如果你觉得太勉强……”

谢俞的口吻有点迟疑,毕竟韩默执行任务,最根本的出发点是为了自己。站在谢俞的立场,无论是劝他暂时休息,或者让他不要有心理压力,都不太对劲。

“不勉强。”韩默却像是要证实自己的决心一样,毫不犹豫地截断了他的话。

“我明白了。”谢俞点头,眼中有不易察觉的笑意,“如果有困难,或者我能帮上忙的要求,随时告诉我。”

“这……”韩默眼神闪烁了一下,“任何类型的要求都可以吗?”

“我能办到的都可以。”

韩默咬了咬唇。接连几次穿越下来,他已经熟悉了扮演角色的模式,对于任务本身倒不怎么抗拒。

但是有了任务差点失败的经历,好不容易重新见到谢俞,失而复得的情绪还没平复,又要前往另一个世界。想到在另一个时空当中,谢俞会变得完全不认得他,甚至兵戈相向,他就觉得心里一阵阵失落,窒闷难受。

“如果是这样,在出发之前……”韩默吞吞吐吐地说,“长官,你能不能抱抱我?”

明明跟谢俞的角色滚床单的时候越来越放得开,现在本尊就在眼前,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韩默却低着头烧红了脸,连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

他想要的其实不只是拥抱,这些贪心的念头会被谢俞察觉吗?万一对方知道了,会对他感到排斥吗?

韩默泛着粉红的耳尖和扑闪的眼睫看在谢俞眼里,简直像鸟羽挠在柔软的心窝上。

谢俞伸手拥住韩默,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鼓励,这是一个朋友之间、或者工作伙伴之间的拥抱,并不带任何暗示意味。

但是天知道谢俞耗费了多少力气,才忍住没有把对方狠狠揉进怀里,没有亲吻他因为局促而发红的眼角。

韩默的呼吸急促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搁在谢俞肩上,小心翼翼反手环抱住他。

以一个纯友谊的拥抱而言,他们耗费的时间有点长。但是没有一方率先松手。

系统的提示声响同时传入两人耳中。

‘异时空编号IM-807传送中,当前进度20%……30%……40%……’

“我走了。”韩默轻声道别。

“保重,一切小心。”

怀里的身形逐渐雾化,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飞散而去。谢俞站在原地没有移动,手上彷佛还残留着令人心动的触感和温度。

他出神半晌,自嘲地笑了笑。

紧接着,周身所有摆设,桌椅、床铺、地板、四壁,以及谢俞本人,都在转眼之间裂变分解,化为碎片,隐逝在虚空之中。

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

‘异时空编号IM-807传送中,当前进度80%……90%……100%……’

系统传输完成时,韩默发现自己的视角处在一个宽阔的厅堂内部。

厅堂装修得古朴典雅,四处悬挂着红稠及红灯笼,触目所及一片喜气洋洋。似乎是某个喜宴现场。

然而这场喜事显然进行得并不顺利,因为现场除了刻意安排的大红布置之外,还充塞着另一种红色。

鲜血的颜色。

地板上、白墙上,甚至铺满菜肴的圆桌上,处处都飞溅着血迹。碗筷倾倒,有几张桌子更是干脆直接给掀翻了,汤水泼洒一地。

檀木圆桌周围不见任何一名宾客,偌大厅堂中央,只有一个男人兀自伫立着。

他一身白衣不染纤尘,黑发一丝不苟冠在脑后,长身玉立,气度超群,姿容清俊出众。只是一双凤眼此刻闪着寒芒,暗藏杀意,周身灵气翻涌,散发一股威压,让人不敢贸然接近。

这便是谢俞在新时空里的角色了。

他名叫封望殷,是现世三大宗门之首明逍宗的左护法。以他元婴中期的修为,在这个修真世界本应该鲜少有人能匹敌。但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此时虽然看似毫发无伤,周身大穴却被一道道极细微的金光所穿透,动弹不得。

他站在厅堂的正中心,厅堂四周有至少二十个修士贴壁而立,这些人的组成龙蛇混杂,除了一大半魔修之外,还有妖修、鬼修,总之都不是些正经人士。他们所分布的位置,构成一个八极锁魂大阵,封望殷站立的地点,恰恰就是阵眼所在,只要妄动一步,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韩默见到谢俞的角色无端受困,不由得又是心疼,又是替他紧张。

‘修真世界……元婴后期,在这个世界算是很顶尖的修为了,怎么会被这些杂鱼困住,动弹不得?’

S999:‘这个,你稍微消化一下记忆资讯就知道了。封望殷是被暗算的,这群杂鱼趁着他师妹的大喜之日,伪装成宾客,混乱中以其他宾客以及师妹的性命要挟,要求他束手待缚。要不是这样,他们所有的人一起上,也不见得能占什么便宜。’

韩默:‘我就知道!这群卑鄙小人,这么不要脸的阴谋是谁策画的?’

S999:‘这个不要脸的主谋就是明夷魔君檀期佳。’

檀期佳在这一片修真界中也是一个极具恶名的人物。

他并非生来就是魔修,相反地,檀期佳其实与封望殷差不多在同一时期拜入明逍宗门内。但是不知何故,檀期佳在百年前叛出明逍宗,来到南方地界自立门户,并且断然舍弃明逍宗功法,从此入了魔道。

檀期佳虽然身为男子,但容色清丽,数不清有多少被他长相迷惑的男女无辜命丧剑下,他杀人夺取修为法器,下手从不留情,也因此恶名昭着,是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

韩默的视角在厅堂之内转了几圈,却没有发现任何符合檀期佳形象的人物。

他心中升起一股十分不祥的预感。

韩默:‘这个檀期佳,该不会就是……’

S999:‘你想得没错,檀期佳就是你在这个时空扮演的角色。’

辣鸡系统又特么坑人。

韩默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向下,果然见到自己一袭红衣如红莲艳火,手持一柄通体纯黑的长剑,剑鞘上隐约可见两个古字篆痕。

此剑名地火,正是檀期佳的本命法器。

边上突然有人对着他大喊:“楞着干什么?快动手啊!”

“计划成功啦,封望殷困于锁魂阵中动弹不得,檀期佳,你要是不下手,我可就要替你上了。”

“我们可是念在你与封望殷曾是旧门的份上,才将这机会让给你啊。”

“快杀了他。”

韩默这才恍然明白,檀期佳纠结一众邪道之人设了死局,一心要杀封望殷。现在全场都在看好戏,等着他出手。

站在阵形中央的封望殷也正望着他,目光看似沉静如水,却隐约有狂澜暗涌。

韩默:‘接下来的剧情,想必是我一时心软,破坏阵形放走封望殷,先刷一波同步率,然后争取来日再相会,是不是?’

封望殷此际中阵受伏,就算侥幸逃脱,也必定受了不轻的伤。到时候疗伤送药示好,又是增添两人同步率的大好机会。

韩默正构思情节走向,冷不防被S999打断。

S999:‘不行,今天无论你用什么方式对封望殷手下留情,都会超过OOC容忍率。’

韩默:‘那怎么办?难不成要我自爆?’

S999:‘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韩默:‘你的意思是,我真的非得亲自动手杀掉封望殷不可?’

S999:‘没错,孩子,面对现实吧,不要逃避了。’

韩默嘴角抽搐,转头与厅堂另一端的封望殷遥遥相望。

除了打扮装束不同之外,他的长相和谢俞相差无几,即使放在修真界,长官的颜值也是顶尖的。只是封望殷身上多了几分出尘的禁欲气息,大约是常年在名门正派薰陶所致。

韩默看着封望殷,心中想的是谢俞。他们才刚拥抱道别,下一刻居然就要他亲手杀掉对方,即使明知是任务需求,情感上仍然难以接受。

而且封望殷要是真的死了,任务该怎么办啊?

‘你不用担心这个,尽管动手就是了,后续情节走向都在掌控之中。’S999催促道。

“檀期佳,”就连封望殷也开口了,“你要杀要剐,动手便是,不必虚情假意。”

第53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2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檀期佳身上, 只见他紧攒手中地火剑,信步入了阵,脸上的神情似哭似笑,竟是几近癫狂。

“那么多年了, 我仍旧是你的心魔吗?”封望殷看着他, 眼中杀意已歛尽, 目光又重归平静,只余一丝面对天定命数的困惑。“若是杀了我,便能够助你证道,倒也不算枉然。”

封望殷坦然受死的态度, 看在檀期佳眼中,只不过是一种挑衅。

“你住口!”檀期佳咬牙道, “我是否入魔、能否得道,都与你无关,你早就已经不是我的师兄了。”

他们俩人初拜入明逍宗门下时,以年龄论排序, 封望殷比檀期佳要年长两岁。还是普通的记名弟子时,两人曾经交好过一段时间,在门内的玉出峰上共同潜心修道,互称师兄弟。

后来分道扬镳,直至今日发展成刀兵相对, 魔道不两立的情势,是当初两人始料未及的。

“若真与我无关,你又怎么会如此胆怯犹疑, 迟迟不下手呢?”

封望殷遭到锁魂阵压制三魂七魄,无法调动灵力,自然也不能使用法器。他手无寸铁,面对檀期佳执剑相胁,不仅不求饶,还开口刺激对方,竟然是真的打算就此赴死。

檀期佳一阵错愕,旋即警觉起来。

封望殷如此无谓的样子,怕不是其中有诈,或者留有什么后手,才得以有恃无恐。他心中生疑,可是又不愿意在对方面前示弱。

阵形之外,檀期佳的同伙们还在鼓噪,你一言我一语地催逼他动手。

“莫不是临阵胆怯?明夷魔君也不过尔尔。”

“说不定还念着旧情呢,老子早就怀疑檀期佳跟那些道修有所勾连。”

“封望殷已无还手之力,檀期佳再不速战速决,我可要忍不住啦。瞧封望殷那一身修为,多好的炉鼎。”

檀期佳此刻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若是封望殷真的有诈,那便让他诈吧,见招拆招,檀期佳不信自己到了这个地步还奈何不了对方。

他掩去眼中最后一抹豫色,凝意歛神,催动功法,一时周身魔气大盛,出了鞘的地火剑也在他掌中闪烁诡异的猩红色暗芒。

地火既出,四方明夷。

明明是正午时分,厅堂之内却陡然昏暗下来,如同晚夜,就好像所有光线一下子被吸取得干干净净。浓重的黑暗笼罩中,地火剑剑身光芒大盛,锋锐剑气几乎要化为实体,映出封望殷平淡如水的神情。

檀期佳做好了遭到反击的心理准备,挽了个剑花猛然向前斜刺。

剑尖没入肉体,发出几不可察的一声闷响。封望殷身形微微一晃。

明知被困锁魂阵中的人不可能调动任何真气,也必无反击的可能,所有人却都不自觉屏息,等着封望殷使出后招。他们潜意识里都不大相信,明逍宗左护法,竟能这么轻易就被檀期佳一剑击杀。

就连檀期佳自己都不相信。可是手中武器刺入人体的触觉是如此清晰。剑身深深埋入封望殷腹部,腹中脉搏搏动的震颤几乎要透过地火剑传到檀期佳掌中。

啪答。

一线鲜血由腹部创口渗出,顺过剑上血槽,再滴落到地面上。

封望殷猛然呕出一大口血,染红了半边前襟,紧接着又是一口。

他的丹田受到直接重创,气血逆行,真气外泄,任何灵丹妙药都无力回天,就算在这关头勉强救下来,也注定成为一个废人。地火剑还埋在他体内,吸饱了精血的剑身散发饱满的钝光,一股股魔气不断侵入他周身经脉。

他全身金光暴涨,却不是什么飞升吉兆,而是元婴爆裂,即将殒落的征象。

“放过……我师妹……”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师妹,还是正要嫁为人妇的师妹!?

檀期佳气结,还来不及开口讥刺,就见封望殷双目蒙上血色,脸上及四肢皮肤出现皱裂,瞬息之间,在他眼前化为飞灰。

只余下一袭染了血的玉白色道袍,轻飘飘委落在地。

一代奇才就此殒落,形神俱毁,不留残迹。

锁魂阵随着封望殷死去,没了封锁的目标,也瞬时失去效力。构成阵形的诸人都能感觉到一股轻微的反弹力道,就像绷紧的丝弦突然断裂。

直到此时,他们才相信,檀期佳真的成功杀了封望殷。

封望殷既死,邪道众人欢欣鼓舞,本来就打定了主意烧杀掳掠,此时更没了顾忌。手脚快的当场杀了几个作为人质的宾客吸收修为,更有一部分人闯入洞府内室开始搜刮天材地宝。

檀期佳却并不随众人起舞,只是望着脚下那袭血衣愣愣出神。厅堂内一片混乱,尖锐笑声、哭喊、厉骂不绝于耳。他静静听着,回想封望殷死前最后一刻脸上的神情,忽然提剑往地面一拄。

魔气以剑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喷涌,脚下的石砖出现裂纹,快速蔓延到十数尺之外。

“先前与诸位商讨过,此番是为封望殷,以及洞府中的法宝而来。切莫伤及其余性命。”檀期佳沉声说道,他的音量并不高,却有一股强大的穿透力,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檀期佳的修为仅略逊于封望殷,已经达到元婴中期,放在这群邪修之中,可算得上翘楚了。奈何这一众人马来自五湖四海,他一发话,难免有人不服。

“你算是什么东西,还指使起我们来了?”马上便有一名妖修阴阳怪气反问道。

他的本体是一只蝙蝠精,噬血维生,本来此番就是想趁乱抓几个修为低的倒霉鬼,好吸取精血。檀期佳这一番话听在他耳中实在是扫兴。

这句话说完,也不见檀期佳回应。他更笃定对方只不过是口气狂妄,声势虚张。

他随手抓住一名女子,不顾对方的哭泣求饶,狠狠往脖颈上啃咬出一个血口,将灵气和精血源源不绝吞入腹内。那名女子起初还奋力挣扎,到了后来力道渐弱,眼看就要没了声息。

檀期佳抬眼一瞥,认出那个女孩也是封望殷的同门,是他师尊最小的关门弟子。由于年龄尚幼,颇得封望殷关爱,日前才刚踏入筑基期,如今却因卷入这场祸事修为尽废,甚至性命不保。

他叹了口气,仍旧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催动魔气。剑锋之下,石板砖上的裂痕越爬越远,逐渐延伸到那名妖修脚下。

丝丝缕缕的魔气如同藤蔓,转眼间包覆缠绕住蝙蝠精全身,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置身一团黑色的雾气之中。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那团雾气陡然变形收紧,直到缩小成一个拳头大的球体。

蝙蝠妖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声音就戛然而止。

黑雾渐散,地板上滚落一块血玉。

原先被他挟持的女子软倒在地,虽然脖颈带伤,起码性命没有大碍。

在场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争斗镇住了,对于檀期佳说的话,无人再敢有异议。檀期佳缓步走上前,对于刚被他救下的女子连看也懒得看一眼。

“谢……谢魔君救命之恩。”女孩哆嗦着,没有想到杀害她师兄的魔头竟会反过来救自己一命。

“不用谢我,”檀期佳冷笑道,“这是看在封望殷的份上。你该谢的是你师兄。”

他手掌一翻一抬,那块血玉便浮上半空,落在他掌中,顷刻间化为齑粉。

“听好了,再有妄害明逍宗弟子性命者,便如此玉。”

檀期佳轻飘飘说完,再不理会众人议论纷纷,提足离去。

邪道修士趁机一番洗劫,抢的抢,偷的偷,每人手上至少都拿了一两件法宝,再不济也有些药材玉石。檀期佳离开时却什么也没拿,他唯一从这座厅堂里带走的东西,便是封望殷留下的一袭血衣。

他突然临阵倒戈,回护起明逍宗门人,虽在几位魔修意料之外,细想起来却又在情理之中。毕竟檀期佳本身便是明逍宗弟子出身,他虽与封望殷闹得势同水火,对于宗门还留有旧情却并不是不可能。

仙道出身的即使入了魔,果然还是墙头草,靠不住啊!

虽然对于檀期佳的做法有怨言,但是他们此行一来剿除了邪道的大敌封望殷,二来搜罗了不少珍贵法器,也算是收获颇丰。尤其是逼得封望殷形神俱灭,爆体而亡,这笔战绩足够在魔道、妖道、鬼道之间流传好一阵子了。

他们之中却没有一个人想得到,此时,在檀期佳的地火剑中,一抹微弱的神识正暗自运转。

封望殷并没有死。

当年他与檀期佳双双拜入明逍宗,成为记名弟子,后来封望殷在一次门内大比中崭露头角,被师尊选为内门弟子。从此两人的待遇便有如云泥之判,任凭檀期佳再如何潜心苦修,也比不上封望殷得师尊提携,修为一日日飞涨。

后来封望殷随师尊云游时,偶然在秘境中寻得一把上古宝剑。虽然比不得千百年一遇的天阶上品法宝,却也是相当难得的际遇了。

剑名地火,火入地中,光明殒伤,取象六十四卦象中的明夷之卦,有韬光养晦之意。

封望殷花费一番功夫,将此剑祭炼完成,赠给檀期佳。借了剑名中的卦象意涵,希望他不要因为身为外门弟子就灰心丧志,只要潜心修练,将来必有崭露异彩之日。

未料到了最后,封望殷竟是伤在自己祭炼的剑下。

八极锁魂大阵可堪比天罗地网,即使封望殷舍弃肉身,他的元神也万万没有从阵中脱逃的机会。但是祸福难料,檀期佳手中的地火剑是他亲手祭炼,与他的元神有一丝牵连。

他刻意激怒檀期佳,要让对方亲手杀死自己,便是赌上这一丝连结,想藉着地火剑逃出生天。

封望殷成功了。

他的元神悄悄附在檀期佳的本命法器上,逃出了锁魂阵,离开喧嚣纷扰的厅堂,驾着黑云向南方水泽丰饶之处而去。

他刻意歛去气息,只留一点神识探查周围情况,如水滴入海。莫说厅堂内的众人,就连地火剑的主人檀期佳,也无法在识海一片魔气中探察到属于封望殷的一点灵气。

但是封望殷并不知道,檀期佳身上有外挂……

韩默:‘封望殷人呢?他不会一不小心被我捅死了吧,我怎么一点也感受不到他的灵气波动?’

S999:‘放心,他真没死,系统侦测的结果很清楚,他的意识好端端附在你那把剑上呢。’

韩默:‘那就好,回报一下同步率数据吧。’

S999:‘任务目标封望殷,初始同步率-30%,经过你阻拦其他人攻击明逍宗弟子之后,数据稍微上升了一些,当前同步率-20%。’

韩默:‘不是说封望殷跟檀期佳反目成仇,是势同水火的死敌吗?他差点被我给害得魂飞魄散,初始同步率居然不是-100%?’

S999:‘呵呵,也许正道中人一般都比较矫情吧。’

第54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3

封望殷的神识就附在手中的剑上, 韩默明知道这一点,却为了避免OOC,必须要装作浑然不觉。

韩默:‘长官就被我握在手里,这种感觉好神奇。’

S999:‘嗯, 其实这种神奇的感觉你将来还有很多机会能够体验。’

韩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总觉得自己的伴生系统好像越来越污了。

他按着腰间佩剑, 脚踏黑云,不多时来到一处山林。周遭云雾缭绕,山势险峻,暗涧伏流穿林而过。蓊郁林木遮天蔽日, 地面阴翳浓厚 ,不见一丝日光。

普通人若进入这密林之中, 定会全身泛寒,不知所以。如果是修道之人,就能清楚察觉到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魔气。

只见他自空中缓缓下落,正落在一道溪涧中央。他足踏水面而行, 身影越过奇岩怪石,消失在一帘水幕后方。

内里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他刚踏入洞府周围布置的结界,便有一名紫衣少女当头迎上。这名少女身量颇高,纤腰玲珑, 一头青丝随意挽了个松散高髻,随着步态摇曳,显得她身姿袅娜。

她的本体是一条紫蟒, 在檀期佳开辟洞府初时就已经蛰居在这溪涧中,日夜吸取魔气,随着檀期佳一同修炼,时日既久,便也能幻化成人形,成为一名妖修。

檀期佳本来无意收徒,但这条紫蟒精开口便可怜兮兮地唤他师父,他就任由对方继续逗留在洞府附近修行,时不时指点一二。如今紫蟒也已经有了筑基后期的修为,还巴着檀期佳让给她取了个人名,唤作湘柳。

“师父,此番可得手了?”湘柳一见檀期佳,便蹙眉问道,语气透出明显的担忧。

檀期佳的衣着冠发都很齐整,看起来毫发无伤,不像是落败逃回来的模样。可是他双唇紧抿,脸上不见半点喜色。

湘柳知道檀期佳与封望殷水火不容,前者恨不得将后者除之而后快。檀期佳想杀封望殷的念头不断酝酿,日益强烈,近期甚至到了快要让他走火入魔的地步。

虽然不十分明白两人先前究竟结了什么仇什么怨,但如果杀掉封望殷就能够解除檀期佳的心障,湘柳当然双手双脚赞成。身为弟子,巴不得师父的修为越精进,她能抱到的大腿就越粗。

她原本还暗自期待檀期佳此番了结宿怨,扫除心魔,一举冲击元婴后期。但是眼下的情况,似乎跟她所预期的有点差距。

檀期佳面无表情,望着手上一件血衣出神,乍看之下并无大碍,湘柳却明白,这是他心绪纷杂,意念动摇的表现。

“师父,这个您打算怎么处理?”湘柳捻起那件白衣衣角,小心翼翼试探道,“身外之物,徒增罣碍,不如我替您把它烧了吧?”

“烧了?”檀期佳直到此时才正眼看向她,像是忽然听懂了她的话一样,忿忿道,“好!都拿去烧了,烧得干净些,别弄脏了我的庭院!”

湘柳应了一声,从他手中接过那袭衣裳转身就要去后院。

却听见檀期佳在身后发话:“等一等。”

湘柳垮下肩膀叹了一口气,也不需他多说,自动自发转了回来将血衣又塞回他怀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檀期佳揣着那团血糊糊的烂布,迳自入了内室,心里实在不明白,仇人既死,师父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他对封望殷究竟是纯粹的仇恨,还是有其他更复杂的感情?

檀期佳进了里间,随手就将封望殷生前穿的衣物扔到自己的卧榻上,浑然忘记他前一刻还嫌弃那件衣服脏。

此时他尽管手刃了仇人,心魔却一点也没有消退的迹象,只觉得周身内息紊乱,头疼欲裂。他盘腿坐下,强自镇定心神,试图纾通识海内翻滚涌动的魔气。

在他打坐的时候,地火剑就悬浮在他的面前,随着真气流转,光芒时隐时现。

他手捏真诀,摒除杂念,闭上眼时,脑海内却浮现了刚入宗门的情景。

他与封望殷都是出身贫寒农家,在宗门遣人出外挑选弟子时有幸被选上,只是在没有银钱打点的情况下,即使两人天赋极高,也只能先从外门待起,再想办法藉机向上爬。

外门弟子的生活颇为艰苦,除了每旬一次的讲道,有机会向门内长老或师兄姊寻求指点,其余时间多半是自行修练。除此之外还得完成上面布置下来的采集任务,在门派势力范围的山林间收集药草,换取丹药。

封望殷比檀期佳年长两岁。两岁的差距,到了寿元过百的时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可是在十多岁的少年时期,封望殷几乎是把檀期佳当成自己亲弟弟那样费心照看着。

有一回他两人结伴入山采药,檀期佳一不留神摔下山崖,所幸崖壁高度落差不大,没有性命之忧。但是腿骨被摔折了,即使用上了低阶的治疗咒法,依旧疼痛难忍,寸步不能行。当时两人不过炼气初期的修为,身上一件飞行法宝也没有,更不可能使用传送阵法,眼看天色渐黑,不尽快回到门内,只怕处境危险。

檀期佳原本频频催促封望殷独自回到门派,届时再向其他前辈求救,回过头来找他也不迟。

但是封望殷说什么也不愿意将他独自一人留在深山里,最后是封望殷扔下了药筐,背着他循原路一步步走回住处,找来负责看管外门弟子的长老替他疗伤。

年仅十几岁的封望殷背着一个比他幼小的少年,月色之下在深林中举步艰难地行走,那时后的记忆深深隽刻在檀期佳的脑海中。他的师兄一向悉心照拂他,疼爱他,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会丢下他。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对方的背影,少年修长的体格虽然不如成年人宽厚壮实,但是却带给他无可取代的安心感。

他伏在对方身上,周围月影疏密,草木摇曳,师兄尽管负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体力将竭,却仍不时温言安慰。让他觉得就连腿上的伤处都不怎么疼了。

突然之间,他视野中那个背影后心洇出一朵血花,染红了浅色的粗布道袍。

他大惊之下摔落在地,却看见一把长剑穿透师兄的腹部,师兄转过头来望着他,口里呕出鲜血。执剑的人一身红衣,赫然便是……

“师兄--”

檀期佳猛然睁眼,入定的状态突然被打断,气息顿时紊乱,失控的魔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让他胸口如遭重击,唇角溢出一丝血沫。

虽然没有成功平复内息,导致真气走岔,经脉受了点伤,檀期佳的目光却比先前澄澈清明许多。

魔由心生,心自念起。先前他想除去封望殷的执念太过深刻,无暇思考其他,导致神智混沌,思虑杂乱。现在封望殷已死,心魔虽然未除,他却能从入定时的幻象找出关于自己心障的一点线索。

破除心障的关键必然跟封望殷有联系,却不见得必须除之而后快。

“难道我错了吗?”他喃喃自语,握住地火剑的剑柄,“师兄,难道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伤你?”

随着他细细抚摩剑柄上的篆痕,地火剑的光芒不易觉察地闪烁了一下,就像有人若有所思地眨了下眼睛。

系统提示声忽然响起。

S999:‘任务目标封望殷,当前同步率-15%。’

‘不是吧?这样都能行!?’韩默抚剑的动作一顿,嘴角微微抽搐。

随便摸两下,同步率就上涨了,那他岂不是天天光坐着撸长官,就能完成任务了?

S999:‘你再多摸几下那把剑试试看。’

韩默:‘……’

S999:‘快摸啊,你有什么没摸过?现在不过是一柄剑。’

“师兄,以往修行时若有迷障,你总是能为我解疑答惑。但是,我现在说的这些话,你应该都听不到了吧。”在系统的催促之下,韩默只得口中念着台词,手上爱怜地触摸着宝剑的剑鞘,彷佛在碰触最亲密的爱侣。

S999:‘任务目标封望殷,当前同步率-10%。’

韩默简直无话可说。

就在他内心纠结要不要继续撸剑好提升同步率的时候,洞府之外隐约出现了争吵声。

“你是谁?竟然擅自闯进洞府结界?”湘柳软糯毫无威慑力的声音说着,“你可知道我师父是何许人?若是惊动了他--”

“区区一条小蛇精莫要多嘴,”一把刁蛮高傲的女音高声说道,“我此番前来就是要找你师父算帐!你要是再不让道,当心我连你也一起打回原形,休要不知好歹!”

檀期佳认出那个声音的主人正是喜宴的新娘,封望殷的二师妹姜郁馨。

没想到他入定修行短短几天时间,姜郁馨竟然循着他的气息一路寻到洞府来了。

如果是明逍宗众人要为封望殷复仇,不可能让姜郁馨一个人前来,所以她极有可能是在同门尊长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偷溜出来的。

一生仅此一次的大喜之日被搅了局,连带素来敬重的师兄都遭到杀害,悲怒交加之下,一时冲动找上了冤亲债主想讨公道,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姜郁馨的修为目前只到了金丹后期,距离檀期佳的元婴中期整整差了三个境界。她敢孤身前来,要不是自不量力到了极点,就是带了什么威力强大的法宝。

脚步声响起,檀期佳听见湘柳气急败坏喊道:“你快站住!洞府内室是师父修行的地方,岂是你可以随随便便闯入的!?”

檀期佳迤迤然起身,迎向来势汹汹的姜郁馨,才一开门,便见到一截透亮的剑尖直指自己心口。

“檀期佳!你这个师门叛徒,当年师尊留你一命,没有赶尽杀绝,谁料你现如今竟然干出这种龌龊卑鄙的勾当。我今日便要手刃了你,好替我三师兄报仇!”姜郁馨恨声说道,灵气在剑尖汇聚,鼓足了气劲,就等着奋力一击。

檀期佳漠然看着她,神色淡定自若,丝毫没有一点畏惧。

但他的内心却正天人交战。

姜郁馨跟封望殷的关系极好,否则封望殷不会主持她的喜宴,她也不会特地为了替封望殷报仇而只身犯险。

此时照姜郁馨不战不休的势头看来,交手在所难免,他要是还手,不慎伤了姜郁馨,那同步率肯定又要大跌。可是不还手的话,万一自己受了重创,可能会影响到任务的进行。

要还手或是不还手?这是个难题。

第55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4

檀期佳正思忖间, 姜郁馨已经一刻不停朝他攻来。

她使的剑法招式是门内秘传,恰好也是封望殷惯用的一套剑招。像檀期佳这样的外门弟子,自然是没有资格学习的。但是檀期佳尚未被逐出师门前,经常在封望殷练剑时远远观看, 久而久之, 这套剑招他即使不会使, 心中也大概有了个印象。

是以姜郁馨每一次刁钻的攻击,他不须出手格挡,也能够险险避过。

几个回合过去,姜郁馨连连催动灵气, 已是气喘微微,檀期佳却连一只手指头都没有动过。

“你迟迟不出手, 是不是瞧不起人?”姜郁馨急红了眼,又是一剑向着檀期佳门户大开毫无防备之处挥斩,孰料这一击仍然落空,檀期佳身形微挪, 轻描淡写便将她让过去,自己毫发未损。

“我若是瞧不起你,也不会在这里与你耗费许多时间。只不过你师兄生前嘱咐过,不能伤你。所以你还是趁早请回吧。”

在经过跟系统的商讨过后,为了拯救已经是负值的同步率, 檀期佳打定了主意死都不还手。

只是姜郁馨哪里是这么好打发的,她原本就怒火中烧,檀期佳的让步在她看来是轻视, 更是火上加油。

“你别以为我真的奈何不了你,”姜郁馨紧咬一口银牙怒道,“即使你修为再高,也逃不过这个法宝!”

她说话间,袖中一条长绫抽出,绫带色泽妍丽,瞬息变换,有如天边流霞。朝着檀期佳当头罩下,眼看就要将他整个人密密包裹住。

檀期佳认出这件法宝是封望殷师尊的秘宝天虚绫,一旦被这条绫带缠上,顿时便会落入幻象之中,灵力尽失,只能任人鱼肉。

姜郁馨为了找他复仇,竟不惜连师尊的法宝都给盗了出来。

檀期佳一时进退两难,如果真被天虚绫给困住,那他基本就别想要全身而退了。但是法宝既然是由姜郁馨操控,要想脱身,除非他出手重伤对方。

不过一瞬犹豫,那条绫带顷刻间已经缠上了他的腰部,一股强盛的光芒兜头笼罩下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双眼。

短暂的目盲之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万顷绿野中,日光和煦,微风息息。青葱翠绿的草地一眼望不见尽头,毛绒绒的草籽在空中轻缓飘扬而过。

他手中握着一柄入门弟子专用的木剑,正在演练最基础初浅的招式。

“师弟,不是这样。”一道清冷有磁性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让为兄教你。”

比他稍大的手掌握住了他执剑的手,引领他的动作。

“这一招乳燕投林,意在飘逸,前半段不过是虚晃,后半招才是实打实的杀招。你的灵力调度需跟着配合,收放自如,才能得此剑精髓……”

“谢师兄指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远比成年后稚嫩,带着一丝连自己当时都没有察觉的羞怯。

“不谢。你再试一次。”

依旧是宽厚的手掌握着他的手,让长剑在空中翻飞。在师兄的引导下,剑招真的隐约现出了飞燕翔集之态。对方一只手握着他的右掌,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好引领他的步法。

檀期佳原本天赋就不差,稍加点拨,一下子便领悟了更深层的剑意,一套剑招使到酣处,物我不分,自己跟身后的师兄彷佛也融为一体。

正在酣畅之际,即将收招的时候,师兄覆在他掌上的手陡然使劲换了个方向,迎着日光刺向虚空。

眼前的景象彷佛一幅画卷被利刃斩裂,木剑所过之处,拉开了一道黑色的豁口,紧接着身周四方的蓝天白云绿地全都模糊飞速旋转起来,像卷入漩涡一样被吸进那道黑色裂缝里面。

檀期佳定了定神,发现身周环境再度恢复如常,都是他熟悉的摆设,自己仍旧身在洞府之中。

没有碧草万顷,没有薰风息息,自然也没有最疼爱他的师兄。只有冰冷的地火剑依旧握在他的掌心里。

“你……你是如何从天虚绫幻境之中脱身的?”眼前是姜郁馨惊异的神情,她满脸不可置信,说话都有点磕巴。

也难怪她如此惊讶,因为知道破解幻境方法的人,除了她的师尊,也就是明逍宗现任掌门之外,就只有掌门的入室弟子。檀期佳尽管曾经是明逍宗门人,但是以他一个外门弟子的身分,不可能知道这种事情。

“你不需要知道我如何脱身,你只要知道,今日无论你用什么方法,都伤不了我。”檀期佳决意将装X进行到底,冷冷说道,“我虽不欲与你交手,但是这个地界,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以内丹为食的邪修,你一个金丹期修士独身在此,若是被他们盯上,可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姜郁馨三番两次失利,此时一股冲动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她连压箱底的法宝都用上了,却仍然伤不了檀期佳一根汗毛,这让她清楚认识到今天要达成报仇雪恨的目的是完全不可能了。她并不知道檀期佳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愿出手,虽然对方口称是为了自己师兄的遗言,所以不愿与她争斗,但是万一这个魔修反悔,真要交起手来,没有天虚绫的优势,她绝对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何况檀期佳所言并不假,这片区域确实有很多嗜好食人内丹,增进自己修为的邪修。

她反覆掂量形势,尽管不甘心,却也知道对她来说最好的做法,就是趁着檀期佳尚未变卦,赶紧离开此地。

“你等着……总有一日,师尊会遣人来替我师兄报仇的!”

姜郁馨下定了决心,便也不再多逗留,撂下一句狠话挽救颜面,便御剑凌空,风风火火地走了。

“师父,你真的这么简单就把她给放走了?”一直躲在墙角柜子后方的湘柳探出头来,细声问道。

“不然呢?难不成真要杀了她,引得明逍宗其余弟子都上我这里来扰我修行吗?”檀期佳心不在焉环视了一圈,捏了几道法诀,将洞府内被破坏的部分一一修复。

“可是她如此侵门踏户,欺人太甚……”湘柳跺着脚,仍是愤愤难平。

好端端一个魔君的洞府,居然让人轻易说闯就闯说走就走,这可一点也不像她师父平日的作风啊!

檀期佳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继续说下去。

“这种事情你不用管,我自有计较。我的做法你要是看不惯,便好好精进自己的修为本事。你今天认真打坐了吗?咒诀练了吗?符箓抄了吗?”

他每说一句,湘柳的头便低了一点,最后一句话也不敢应,灰溜溜躲进了练功房自己琢磨用功去了。

湘柳离开后,檀期佳才走到桌案前坐下,狐疑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地火剑。

方才在幻境之中,他挥剑点破阵眼,这才得以脱身。可是从头到尾,无论是演示剑招,或者挥剑的动作,都不是由他自己完成,反而像是有人握着他的手,替他完成这一系列行动。就如同师兄真的就站在他身后,为他指引方向一样。

他看着掌中古剑森冷黝黑的鞘身,情不自禁又动手抚了上去。

“我乖乖听你的话了,师兄。你让我饶过你师妹,你看,她即使主动求战,我亦未伤她分毫。我这么听你的话,你可不许再不理我了。”

他说话的同时,唇角露出一抹甜笑,彷佛沉溺其中,十分满足的样子。

系统提示声响起。

S999:‘任务目标封望殷,当前同步率0%。’

韩默简直哭笑不得:‘我已经搞不太清楚同步率上升究竟是因为我对姜郁馨手下留情,还是因为撸剑这个动作了。’

S999:‘也许都有吧,反正你这个角色原本就是个恋物癖,配上喜欢被摸的一把剑,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韩默:‘……’

从原主的记忆分析看来,檀期佳对封望殷早年与他交好的那段时间,其实是非常留恋的,后来封望殷被选入内门,跟其余内门弟子日渐熟悉。非但冷落了檀期佳,甚至还对比他年纪更小的内门弟子多加照拂。

檀期佳之所以入魔,确实跟封望殷有关,但最根本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妒忌对方修为增长得比自己要快,而是怨恨封望殷冷落自己之后,转头又跟其余门人交好。

这一点就连檀期佳本人,也没有发现,是以才一直无法破除心障,步步泥足深陷。

对檀期佳来说,冷落了他的封望殷,已经不是原先那个疼爱他的师兄了,甚至可以说,就是因为后期冷落了他,相当于封望殷将原本关爱他的师兄给杀死了。而师兄留给他最后的赠礼,便是这柄地火剑。

所以他对封望殷本人恨之入骨,对此剑的爱惜却已经到了异于常人的程度,对着配剑喃喃自语也是家常便饭,说是恋物癖根本一点不为过。

正如系统所说,原主的这点恶趣味对增加同步率非常有利,再怎么戏多也不怕OOC,就是苦了必须整天自言自语快被整成精神分裂的韩默。

封望殷因为元神尚存一息,附在檀期佳的本命法器之上,相当于与檀期佳唇齿相依,性命相连。无论他当前对檀期佳是好感或者厌恶,只要他不想真的形神俱灭,就不能让檀期佳死去。

系统运算时就是看上这一点,相信跟姜郁馨交手时,即使檀期佳不动手,封望殷也会出手相助。结果果然如他们所料,封望殷很清楚破解天虚绫幻象的阵眼所在。在他的帮助之下,檀期佳才得以脱身。

韩默明明知道这整个过程的来龙去脉,却要装做什么都不晓得,对着一柄古剑演独角戏,心情实在很纠结。

他心中憋闷,手上握着剑的力道不自觉加大了一点。剑身似在回应他一般,荡出一层宛如水波的柔和红光。

他还剑入鞘,来到洞府最深处的一间石室,准备开始闭关修行。

毕竟封望殷现在附身剑上,口不能言,他们基本没有互动机会,总不能真的靠着扮恋物癖来完成整个任务。要想让封望殷能够现形,就只有多加修练,让他的元神得到滋养。

另外,这具身体先前练功走岔真气造成的内伤也得调养一番,否则今天只有一个姜郁馨,改日要多来几个寻衅滋事的,单凭这具带着伤的身体,只怕招架不住。

眼前且把长官……不,佩剑放在一边,专注修行才是硬道理。

他踏入石室之内,里面氤氲缭绕,水雾弥漫,雾气之中,赫然有一泓滚滚冒着蒸气的温泉。

他除下外袍,只着一层单薄的中衣,赤足踏入温泉池中,泉水转瞬间便淹过了他的肩膀。

这间石室外部设下了数重禁制,是檀期佳日常闭关练功之所。

他全身浸在温热的泉水中,盘腿而坐,手捏法诀,催动周身真气运转。原本握在手中的本命法器也化作一道虚影,悬浮在他的胸前。

他这一闭关,就是七七四十九天。

这段期间内,檀期佳浸氵壬在丰沛的魔气之中修炼,只求能尽快修复受损的经脉,最好还能让他突破境界瓶颈。

他择地而居的眼光十分独到。这个地方先天贫瘠,灵气枯竭,数百年曾是两个王朝交战的古战场。经过百年光阴递嬗,尸骨早已腐朽,冲天怨气却始终挥之不去。怨气滞塞,不利修行,此地莫说一般生灵,连妖修鬼修都很嫌弃,纷纷转往邻近灵气流转无碍的山林里去。

檀期佳偶然路过,发现这一片无人占据的地界,便起了别辟门户的心思。

他悄悄布置了一个洞府,耗费数月勘天象,寻地脉,借巨木奇石为阵,引天地阴阳之气,最终成功使四周淤塞百年的怨气疏通流动,成为可供炼化的魔气。

这座温泉,就是魔气汇聚之处,浸泡在里头修练,一天可以抵上外界两三倍的时间。

随着檀期佳催动内息,魔气一点点冲荡他周身关窍穴道,再沉入丹田气海。他的丹田之中浑厚的真气翻滚激涌,其中一部分被封望殷的元神吸取。他附着在剑上的一缕神识逐渐壮大,直到檀期佳可以明显感知到有一抹不属于他的气息在这石室之中。

但是他刻意装作沉浸在修练当中,没有察觉,任由那缕神魂继续吸收自己体内的魔气,直到它强大到已经不是檀期佳可以任意抹灭的程度。而且由于它附着之处是檀期佳的本命法宝,到了这地步,封望殷的元神跟檀期佳可以说是同气连枝,枯荣与共。

檀期佳要是死了,封望殷的神魂也必然随之消散。反过来说,封望殷如若受到重创,檀期佳也会元气大伤。

檀期佳从入定状态中回返,已经是四十九天之后。

他首先感觉到的,便是温热的泉水冲刷全身。暖融融的真气在奇经八脉中畅行无阻,不仅先前所受的伤彻底痊愈,修为似乎也向上提升了一些。

他闭着仔细感受身上细微的变化,以及泉水的冲荡,过了半晌,才缓缓睁眼。

眼前泉水中浸着一个上身精赤的男人,面无表情回望着他。

第56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5

封望殷:“……”

檀期佳:“……”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刺激的画面。

檀期佳求之不得又恨之入骨的那张脸赫然便在眼前,兴许因为这段日子里吸收的是魔气而非灵气的缘故,原本清冷出尘的五官似乎沾染上些许妖异的色彩,但是表情却是他熟悉的冷漠淡然。

“师兄, 你、你没死?”亲昵的称呼脱口而出, 檀期佳似是浑然不觉, 脸上神色复杂,分不清是悲是喜。

他忍不住伸手想触碰眼前的人,好确认这是不是另一个幻境。

“你很惊讶?”男人问道,声线淡漠毫无起伏, 抬手将他伸过来的指尖给格挡开来。“你喊我什么?”

檀期佳便一下子从幻境被拎回现实。

“封望殷!”他咬住牙,收敛了表情, 最初的惶惑消褪,又是满脸的防备和敌意,“你既然没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吗!?”

他下一个反应是伸手要去拔剑, 手到腰间却探了个空。他这才意识到,心爱的佩剑已经化成了他最讨厌的人形,正跟他一起泡温泉呢。

“我的元神现在已经和你的本命法器结为一体,你现在要伤我,固然能够得手, 但是这样一来,你的修为起码也会折损十之二三。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唇齿相依,休戚与共了。”封望殷说起这些话来一本正经, 语调平淡,彷佛只是在谈论微不足道的小事。

檀期佳却直接炸开了毛:“谁要跟你唇齿相依了!?”

“此事由不得你我。”封望殷似乎在这段日子里,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修为尽损,还变成一把剑的现实。

他的反应看在檀期佳看来,却是仗着神魂与地火剑相连,吃定自己了。

“你就不怕我玉石俱焚?”檀期佳眯起眼,唇角绽开诡谲的坏笑,“十之二三的修为算得了什么?若是能杀了你,即使同归于尽我也乐意!”

“是吗?”封望殷微微歪了头,“你先前四下无人的时候,似乎并不是这么说的。”

“……”檀期佳捏住额角,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好好改掉对剑自言自语的臭毛病。

“你说过你错了,还说你并不是真的想伤我。”对方还在继续说,檀期佳自己却快听不下去了。

“算我怕了你了,求你住口行不行?那些都是胡话,当不得真!”

“是吗?”封望殷没有直接反驳他,只是垂下眼,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丝自嘲的弧度。

檀期佳被他弄得如坐针毡,一时半刻却又不能拿他如何,只得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迳自出了水面。湿淋淋的衣摆在石板上淌出一道水痕。

石室入口悬浮着一只纸鹤,缓缓振翅。

这是湘柳给他的信息,代表在他闭关期间,外头有访客来访。

檀期佳捏了个咒诀除去一身水迹,披上外袍,转头看向曾经是他的师兄,现在已经化作剑灵的封望殷。

“要我跟你出去?”封望殷从水中‘哗啦’站起身,胸腹的肌肉线条一览无遗,以男人来说,他的身材比例几近完美,起伏有致的腹肌投下深深的阴影,往下是髋骨上方的两道人鱼线,再往下则是--

檀期佳捂住眼:“你就不能穿个衣服!?”

“我的衣裳被你扔在你的卧榻上,你忘了吗?”

封望殷指的是那袭血衣,言谈间理直气壮。

檀期佳心道你都元婴后期的境界了,难道连幻化一件衣裳都办不到吗?转念才想到封望殷一身修为尽废,化为剑灵后,即使经过这段日子的滋养,换算成修者的进境,也顶多在炼气后期的程度,自然没有幻化外物的能力。

说到底,还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也罢,你既看不惯,我化为本体便是。”封望殷看着他脸上神色变幻,也不以为意。话音刚落,身影便凭空消失,只余下水面一圈圈涟漪荡漾。

而檀期佳手中则多了一把样式古朴的黑色宝剑,触手冰冷,沉甸甸的重量让他下意识感到安心。

他愣愣望着封望殷消失的位置,定了定神,抚平衣袍褶皱,转身故作若无其事地出了石室。

石室之外,湘柳早就在一旁等候。

“师父,您总算出关了,元冥老祖前来访你,正在外厅候着,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元冥老祖?”

檀期佳蹙起眉,湘柳口中所称的这名老祖是个几百年岁数的魔修,修为以他的年龄而言不上不下,一直胶着在元婴后期的程度。这名魔修的活动范围与明逍宗的势力范围多有重叠,他嗜食内丹,也害了不少门内弟子,一直都被明逍宗视为大敌。

而檀期佳叛出宗门之后,与对方多有交好。

前番在姜郁馨的喜宴上刺杀封望殷,这个计划便是元冥老祖给的主意。

若非如此,以檀期佳一位从剑修入魔的修者,不可能短时间内纠集那么多邪修。

参与这场杀阵的众人,之所以能够成功掩人耳目,伪装成宾客混进厅堂之中,也是多亏元冥老祖的法宝相助。

他此番来访檀期佳,为的便是要取回自己前段时间借出的法宝。

檀期佳一听湘柳通报,立刻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环,上面锈迹斑斑,密密麻麻镌刻着符文,金属色泽深黑,辨别不出材料。这便是他从对方手里借来的法器无相环,在一定范围内足以掩去气息,混淆视听。

他手捧法器,来到前厅,正准备招呼时,腰间传来一道只有他能听得见的低沉嗓音。

‘原来是无相环,怪不得,当日你们那么多邪修齐聚当场,我却没有察觉。’

檀期佳手一抖,差点把起码有千年历史的法器给摔在地上。

‘封望殷,你既然成了我的佩剑就安分些,没事别多嘴!’

‘吓着你了?抱歉,我并非有意。’

檀期佳深吸一口气,端正了表情,步入正厅堆出笑脸迎接来客。

“元冥道兄,久违了!”

外厅一把梨花椅上端坐着一个中年面貌的黑衣男子,正捧着茶碗吹气。他面貌和蔼,没有其他魔修眉目间常有的煞气,只不过他的四肢颀长,腹部却特别鼓胀,乍一眼看去,比例相当怪异。

听见檀期佳的声音,他随手将茶碗放下,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对着檀期佳上下打量。

“明夷道兄,”他的嗓音细声细气,十分柔和,令人如沐春风,“听说你闭关修行,如今看来果然似有所成。”

“恐怕有负你所望,说来惭愧,我此次闭关不过是为疗伤,至于修为进境,尚不敢说有所成就。”

檀期佳亲热地握着对方的手,你一言我一语地客套了起来。

“别这么说,如今封望殷那个小贼已死,你的心障也该除了,总有一日定能一举冲击境界。”

“承道兄吉言……”檀期佳腰间的地火剑嗡嗡作响,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他只得用力将它一把握住,宝剑这才安静下来。“心魔是否尽除,尚不敢保证,不过,除去封望殷一事,确实是多亏你相助,此情在下万万不敢忘。”

“客气什么呢。”元冥老祖连连摆手,乐呵呵地说道,“封望殷既为明逍宗的支柱,便也是我的大敌。你与我都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我不过稍尽棉薄之力,可功劳全都在你。”

被当着当事人的面称赞自己的‘功劳’,檀期佳冷汗都快下来了,握着地火剑的手虎口已经被震得发麻,他勉力维持笑容,说道:“不敢居功,若没有道兄的法宝相助,单凭我如何成事?如今仇敌已除,法宝当于此奉还。”

他松开剑柄,双手将无相环递到元冥老祖手上,后者将东西收入袖里。

几乎是同一时刻,封望殷的声音便传入他耳中。

‘就是这个胖子与你密谋来害我?’封望殷的语调一直很平静,但是他的用字遣词泄漏了他不满的情绪。

‘即使没有他出谋策划,我也定会亲手除掉你。’檀期佳还在嘴硬。

‘不,你先前四下无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封望殷笃定道。

‘行了,你别再说下去了,’眼看自己被捉住话柄,又要重复同样一轮羞耻的对话,檀期佳只得认输。‘我最初本没有想过主动害你,只是后来心魔越演越炽,若不将你除去,便不能平息。’

‘那么现如今你的心障可破除了?’

檀期佳无言以对,单从他闭关所得的成果便可推测,他的心魔尚未除尽。只是比起前日里距离走火入魔只有一线之隔的程度,已经改善许多。

‘你现在还想除掉我吗?’封望殷不依不饶问道。

‘不……’一阵默然后,檀期佳答道,‘我现今只想与你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封望殷也沉默下来,半晌才又开口。

‘我的元神与你的本命法器相连,你要如何与我恩断义绝?’

‘这点你不必操心,我自有计较。’檀期佳按捺住情绪,缓缓答道。

那厢元冥老祖对两人的交流并不知情,只觉得檀期佳神色有异。

他关切问道:“道兄可是有哪里为难,不妨说出来,我若能帮上忙,定鼎力相助。”

“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有一事想向元冥道兄请教。”檀期佳勉强扯了扯嘴角。

“哦?”

“你可知道附近山泽中,哪里有能够重塑肉身的灵草?”

第57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6

金蚕丝萝、木乙仙草、玄水花、离火藤、势土根。

在元神不灭的情况下, 集齐五行属性的灵草,与一点血气加以孕养,便有机会能够修复残损的肉身。这个重塑方法耗时费工,而且若是元神太过虚弱, 便会一下子前功尽弃。是以肉身被毁的修者, 大多宁愿直接行夺舍之术, 甚少有人愿意采行这个方式。

檀期佳也认真考虑过干脆直接随机抓一名倒霉鬼,让封望殷夺舍便是了,从此他们俩便能桥归桥,路归路, 还他一片清净。但是以封望殷的个性,绝对不会愿意实施这种违逆天理的办法。

所以要想在不影响自己修为的前提下, 让封望殷的元神脱离地火剑,只有安安份份收集灵草这条路。

元冥老祖不愧在这片地界居住了几百年,一听到檀期佳要寻的几种材料,立刻给他指了好几个地点。但他所指的方向, 无一处不是凶险莫名,若不是有上古妖兽蛰伏,便是有先天禁制环绕。总之都是些寻常人会远远避开的凶地。

“这些灵草练丹虽好,但都采集不易,明夷道兄若决定前去, 可千万要当心注意呀。”他给檀期佳指完了路,将茶水饮尽,搓了搓手, 关切地说道。

两人一来二往,又寒暄了几句,元冥老祖便告辞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檀期佳腰间的长剑便又消失了。

封望殷坐在那张梨花椅上,一身玉色道袍,广袖博带,仙意飘然。他给自己斟了杯茶,自顾自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若是用天山融雪细火慢煎,香气更好。”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若是为了招待那个邪修,倒不用那么多讲究。”

“封望殷,你说完了没有?”檀期佳额上的青筋跳了跳,这家伙敢情是把他的洞府当成自己家了!?

“还没,尚有一事。你给我幻化的这件袍子,袖口太长,不便活动,需得改改。”封望殷举起手示意对方看。他长相本来就极为俊美,加之不苟言笑,一举一动都有股浑然自成的威仪。

看在檀期佳眼里,就跟在使唤下人没什么两样。

他按住额角用力揉了揉。

如果说刚杀死封望殷那时候,他心中隐约有些后悔,那么现在他几乎是要把肠子都给悔青了。他究竟是哪根筋不对,才会把这尊神招来自己家中,还附在剑上阴魂不散,请都请不走?

封望殷已经不是原本的那个师兄了,即使是一点点留恋都于自己无益,既然下不了决心与他玉石俱焚,那就尽快搜集完灵草,好把他的元神给送走。

檀期佳暗自下了决心。

“你是真的打算替我重塑肉身?”封望殷两指捏着袖口,淡淡问道。

“是,总不能让你一直就这么……”总不能让你就这样一直挂在我腰上吧?

“不打算杀我了?”封望殷眼皮一抬,狭长的双眼眸光潋艳,沾染上些许魔气之后更是摄人心魄。

“不杀了。”檀期佳扭头,咬牙道,“既然未能一举除掉你,或许天定如此。反正即使杀了你,于我的修行也并无助益。”

封望殷似是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方才那名邪修给你指的地点,你可曾去过?”

“那些地点皆极为荒僻,又处处凶险,我也不曾涉足。”檀期佳皱起眉,反问,“怎么?难不成你去过?”

“并没有。只是突然想起来,你自小就不辨方向,就是在宗门之内,也能迷路失途。”封望殷又抬起眼,这一次似乎是遥想起什么趣事,眸中隐隐有笑意闪现。“此番我与你同行,倒是能解决这个问题。”

系统提示声响起。

S999:‘任务目标封望殷,当前同步率10%。’

兴许是得知檀期佳没有杀意,封望殷的态度也随之软化。

韩默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别说是为了争取任务的同步率,光冲着封望殷身为谢俞在异时空的角色这一点,他就巴不得变着花样对封望殷示好。但是又碍于原主的性格,不能够做得太明显,明明是一腔好意,偏要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憋得他难受至极,还天天担忧同步率没进展。

韩默:‘原主这个性格真是……明明十分喜欢,却硬要自我催眠不在意对方,怪不得最后走火入魔,还被元冥老祖给迷惑心智。’

檀期佳这个角色的原主当局者迷,可是韩默接收了记忆之后,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却是一清二楚。

若不是檀期佳入魔后,元冥老祖从中撺掇挑拨,他对封望殷根本不至于起杀心,更不会到最后闹成你死我活的地步。

元冥老祖是明逍宗的大敌,也在封望殷手底下伤过几次。他出计策又出法宝唆使檀期佳对封望殷下手,既免掉自己对敌的风险,又让明逍宗元气大伤,真可谓渔翁得利。

他长相貌似温和无害,却嗜食人内丹,本性狡诈凶残。檀期佳元婴中期的修为摆在那里,自然也早就被他垂涎许久,奈何境界相差不大,若是正面冲突,讨不了便宜。他怂恿檀期佳对封望殷下手,一方面想借刀杀人,另一方面八成是想趁着双方两败俱伤,檀期佳衰弱之际,夺取内丹,增进自己的功力。

只是他没想到,檀期佳在这过程中基本没受什么损伤,闭关修练之后,修为还稍有上涨,更不是他能简单对付得了的。

一计不成还有二计。檀期佳向他询问灵草生长之处,他刻意专指那些危殆险恶的去处,大略也是期望檀期佳此去元气大伤,便能使他有可乘之机。

韩默:‘那么按你的分析,那些地方我是去还是不去?’其实要找灵草,也并非真的只有那几个地点可选。

S999:‘当然得去。以檀期佳的修为,这些地点虽然危险,却不致命。你要是能毫发无伤,那皆大欢喜,要是受点小伤,就当是苦肉计卖个惨。不管怎样总是没坏处。’

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封望殷并不知道他内心这许多计较,兀自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简略的地图,将几个地点标示出来。

“离你的洞府最近的有两个地方,海苍崖和南临洞,先去哪处?”

“南临洞。”海苍崖下住着一条黑蛟,南临洞中则有赤眼毒蛙,檀期佳想也不想便决定先解决自己比较厌恶的那个。

第58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7

从檀期佳的洞府到南临洞, 若御剑飞行耗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檀期佳剑诀都已经捏好了,转头却看见跟在自己身后的那把‘剑’正平静地回望着他。他盘算了一下对方在半空中把自己摔下去的可能性,最后打消了踩在封望殷身上飞行的念头,弹指召来一朵黑云。

两个人驾着黑云腾空南行, 一路上可见脚下山岭苍翠, 云雾缭绕。

在他们的视野中, 有一片山头寸草不生,底下赤色的表土在碧峰白水间尤其扎眼,一眼便可望见。

黑云慢悠悠飘到那座山头上方,而后缓缓下降。

檀期佳双足点地, 脚下是干燥的赤红砂土,放眼则尽是枯树奇石, 偶尔才有几株火烧般的红枫点缀其中。他四下环顾一圈,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轻轻吹气,符纸便幻化成一只白蝶, 扇动双翅向妖气浓重之处飞去。

他们眼下已经抵达南临洞所在的雀翅山,但是尚未找到洞口处。

檀期佳的逻辑很简单,不管南临洞的位置在何处,只要先找到赤眼毒蟾,离目的地也就八九不离十了。五行灵草生长的位置与妖兽巢穴通常相距不远, 说不准是妖气滋养了灵草,还是灵气吸引了妖兽,抑或两者相生相成。

他放出白蝶去探查妖气, 蝴蝶在四周忽远忽近飞舞一阵,突然坠落在地,翅膀轻轻震颤,却再也飞不动了。

檀期佳皱起眉,心想总不会是他许久不用符箓故而生疏了吧?这么想的时候就不自觉偷眼看了下封望殷的神情,所幸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露出对不成材师弟感到惋惜的表情。

檀期佳摸出另一张黄符,确认上面的朱砂笔墨没有任何错漏,才又重施故技。

但这一次,符纸化形的白蝶依旧是扑腾了一段时间,便坠到地面不再动弹。

接二连三在封望殷跟前失了面子,檀期佳脸色有点不好看。

符纸既没问题,术法为什么会失效?他苦思原因又不得其解。

正心烦间,脚底下的地面忽而震动起来。

彷佛一阵阵闷雷从地心传出,巨大的响声伴随飞沙走石,林叶簌簌。那声音极为奇特,既不像山崩落石之声,也不像岩浆喷发的声响,反而比较像是--

“呱呱。”

“这该不会是……蛙鸣吧。”檀期佳嘴角一抽,俊秀的五官微微扭曲。

蛙鸣从他们脚底下传出,难不成这赤眼毒蛙是住在地底?

“我曾经听师尊说过,南临洞并没有特定出入口,事实上,这个洞穴之所以形成,便是整座雀翅山被妖兽挖空的结果。”封望殷双足腾空,衣袂飘飘而立,完全不受地面的动荡影响,表情也丝毫看不出惊讶。

“你早就知道,干嘛不早说!?”檀期佳怒目而视。

所以白蝶坠地不是因为他的术法失效,而是因为它们要找寻的目标根本就在地底。

可是方才那一阵动静足以撼山摇海,如果真是赤眼毒蛙所造成的,那它的身形该多庞大?

檀期佳脑中浮现一只如小山高的毒蛙,睁着大眼盯着自己,突然觉得浑身一阵莫名的恶寒,险些连站都站不稳。

“赤眼毒蛙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尤其对你而言,”封望殷观察他的反应,淡淡开口,“你确定要为了灵草在所不惜?”

“那还用说!”檀期佳横了对方一眼,这一眼的意思是为了能早点甩开你,要老子做什么都在所不惜。

封望殷也不知道怎么理解的,面对他的眼刀居然微笑起来。

“既然如此,我们就别耽搁了吧。”

封望殷口中说着,身形从空中落下。他双足踏上地面的那一刻,地面陡然生出裂纹,黑色魔气涌动,向四面及地底深处快速蔓延。

他自身的元神虽然重伤衰弱,但由于神识与地火剑相连,地火剑又与檀期佳的修为牵连。所以他透过古剑发挥元婴期的剑招威力倒不是什么难事。

“封望殷--!”

檀期佳从没想过他的佩剑会有这么自作主张的一天。

眼看脚下裂隙越来越大,沙土崩落,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吼,便失速向下坠跌。

坠落过程中,他在半空飞快捏了几道法诀,堪堪稳住身形。

日光从头顶上的狭缝射入,照亮了四周的岩壁。封望殷所言不假,这整座雀翅山,内部早已被凿空,脆弱的山体如同蛋壳一般。山上林木枯败,寸草不生,大抵也是这个缘故。

山体内部与地表的光景截然不同。

阒黑的岩壁上密密生着莹草,微弱的淡紫色光晕映着水雾,幽静朦胧,挟着一股凉意。菟丝青藤瀑布般蜿蜒垂挂下来,不时有身带萤光的飞虫穿梭其间,煞是好看。

檀期佳的身形缓缓下落,他并没有征询封望殷的意见,就直接将他打回原形召回自己手上,省得对方又不经自己同意擅自行动。

地火剑在掌中嗡嗡作响,显然很不满意,他也懒得理睬,只专注打起十二分精神观察四周动向。

蛙鸣声已经沉寂,四周清一色皆是漆黑的岩壁,单凭双眼难以辨别赤眼毒蛙的位置。

檀期佳想了想,决定还是用最老套却也有效的方式解决。他摸出几张符纸,瞬息间数只白蝶同时从他掌中起飞,散向四面八方。

然后齐齐降落栖停在他身旁的岩壁上。

檀期佳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片岩壁看起来好像格外的潮湿,而且黏腻。

黑岩之上缓缓裂开两道足有一人高的口子,赤彤彤的,散发出红色的光芒。两只红色大眼中细长的瞳仁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哪里是什么岩壁,分明就是赤眼毒蛙的本体!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同一时间,檀期佳猛然后撤,十分惊险地避开蛙嘴中射出的一道毒雾。那道雾气从檀期佳身侧喷薄而过,扫到对面的山壁上,原本茂盛生长的植物便一瞬间干萎。

蛙嘴再度张开,这次是猩红的蛙舌卷着火苗朝他袭来。

檀期佳催动真气,口念咒诀,正要施法应对,却猛然听见脑海中一道声音。

S999:‘警告,OOC程度即将超过容忍范围。’

……还有这种操作!?

原来檀期佳生性好洁,十分厌恶爬虫五毒一类生物,尤其是蛙类。严重点的情况,听见蛙鸣便会心悸头晕。

照理说,面对赤眼毒蛙这么大一只黏呼呼的妖兽,他不可能有能力沉住气来应对才是。

这下情况很尴尬了,进一步就得面临角色偏离程度超出容忍率、任务失败的风险,退一步他就得像苍蝇一样被这只妖蛙舔进肚子里当点心吃了。

他手脚僵硬,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就在那条猩红的舌头带着热气离自己越来越近,火苗都快要烧到袍带上的时候。他手中的地火剑突然红光暴涨,射出几道锋锐的剑气,一下就将赤眼毒蛙给逼退。

“放开我。”封望殷冷静沉着的声音从手中传来。

檀期佳下意识便照办。他一松手,地火剑便由古剑又化为人形,挟着红光一刻不停朝赤眼毒蛙拦去。

从檀期佳的角度,只能看见封望殷玉带翻飞,顷刻间与那只妖兽斗成一团。

封望殷自身化为剑灵,手中没有武器。然而他本来就是剑修出身,双手虚握,无形之间,一招一式都带着剑意,地火剑的杀伐之气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比檀期佳本人使剑时还来得更流畅。

檀期佳立在一旁观望半晌,才回过神来,暗自催动真气,好助封望殷一臂之力。

他过往使用地火剑时便是如臂使指,人剑合一,没有任何窒碍。

此时封望殷附于剑上,他使用剑诀时比起先前不仅不受阻碍,反而更生出一种默契相合之感。似乎封望殷作为剑灵,弥补了他原本不足的缺陷,两人互补间,使得剑招使起来浑如天成,更臻完满。

一套剑法使到最后一式,封望殷衣袖一翻,千百道长剑虚影如疾风骤雨般全数打在妖兽身上。

赤眼毒蛙发出一声鸣叫,巨大的身形摇摇欲坠,在一阵晃动之后,随着滚石走沙委顿在地,奄奄一息,动弹不得。

原本被巨大毒蛙遮挡的山壁一角露了出来。

这南临洞中,四壁乃至穹顶都覆盖着淡紫色的莹草。唯有毒蛙盘踞的那一片岩壁,悬挂着一道又一道朱红色的藤蔓,摇曳摆动,如同焰火灼灼。

“是离火藤。”檀期佳惊喜道,飞身上前便想割采。

“且慢,你看那些藤萝之间,似有人影。”

封望殷刚结束一场恶斗,便陡然被檀期佳一个响指召回身边,也不气恼,只是戒备地望着毒蛙倒下的方向。

檀期佳停下身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所言不假。

离火藤千丝万缕,影影绰绰间,有个人影悬挂其中,似乎失去了知觉,随着藤蔓一左一右地晃动。

两人上前查看,发现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脸色发黑,估计是中了妖兽的毒,晕死过去。他身上穿的是明逍宗的弟子常服,显然是两人的同门。

“还活着,”封望殷探了探他的鼻息,向檀期佳问道,“你身上可有解妖毒的丹药?”

明知道前来此地会遇上毒蛙,檀期佳不可能没有事先预备解毒丹。但是封望殷问起的时候,他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他曾经被明逍宗逐出师门,对外宣称宗门上下与他再无任何瓜葛。如今见到明逍宗的门人落难,又凭什么要相助?

封望殷看着他,他看着黑漆漆的岩壁故作不懂,两人僵持不下。

“檀期佳。”封望殷唤他。

檀期佳双手拢在袖中,背过身去。

“……师弟。”好半天,封望殷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唤道。

“够了。”檀期佳双肩一僵,没好气地从袖中摸出乾坤袋,塞进封望殷怀里。“解毒丹就在里面,自己找!”

少年服下丹药之后,总算悠悠醒转。

从言谈间得知他是宗门内负责打理药庐的道童,因为保管不慎,让药庐中所储藏的离火藤风化失去了药性。因为害怕遭到师尊责骂,所以才想趁尚未被发现之前,将一模一样的药材找回来。

然而南临洞中的赤眼毒蛙,又怎么是他一个小道童能对付得了的,他才刚入洞中,就吸入毒雾失去了知觉,所幸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他向两人道了谢,急急忙忙想赶回门派内。却不知是刚解完毒还是昏迷太久的缘故,晕头转向辨不清方向。还是两人出了洞中之后,又再给他指路。

封望殷望着小道童踏着剑摇摇晃晃飞行的背影,不自觉笑了笑。

“笑什么?”檀期佳不满道。

“笑他傻乎乎的样子,像你。”

第59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8

S999:‘任务目标封望殷, 当前同步率30%。’

韩默俯身望向石棺之中,半透明的药汁当中隐约有五彩流光闪烁。一个面容俊挺的男人仰面躺着,浑身浸泡在药水里。他的双目紧闭,薄唇抿着, 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就跟进入了休眠舱的谢俞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男人身上沾染了魔气, 略微上挑的眼角有几分邪气。

再者就是他浑身未着寸缕,肩部以下有好些位置血肉尚未长全。

赤红的藤蔓,冰蓝色的六瓣花,纯黑五爪根, 以及青葱欲滴的草枝交错爬在森森白骨上,竟别有一番诡异的美感。

韩默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男人的脸颊。

“你在做什么?”

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少了一些情感波动,多了一点修真者独有的磁性和穿透力。

韩默吓得立刻缩回手,三秒钟进入自己的角色。

“关你什么事?”他转过身,斜眼睨着面前的虚影。

每一次他打坐练功, 封望殷的修为也会随之提高,到了现在已经有筑基初期的程度。即使地火剑挂在他腰间,封望殷也能随时随地幻化出虚影。

“还真是长得一模一样。”虚影丝毫不理会他抗拒的神态,自顾自飘到他身侧,弯身看着石棺, 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如果当时滴入的是你的精血,我的新肉身是不是就会和你长相相同?”

“你想要拿长得跟我一样的肉身做什么用啊!?”檀期佳一脸防备怒道。

“只是好奇罢了。毕竟,重塑肉身的这种法子, 我也只在古书上见过。”封望殷淡淡说道。

自从他们顺利从南临洞中取回了离火藤,檀期佳又在封望殷的帮助下陆续取得了其余三种灵草,过程有惊无险,倒也没有太大的波折。

反而是重塑肉身需要的那一点精血得来不易。封望殷被檀期佳刺杀之时,肉身早已灰飞烟灭,现如今到哪里去寻他的鲜血?幸而檀期佳还保留了他当时身穿的那件血衣,姑且用来一试。

目前看来,效果还挺不错。他们只差最后一个属性的金蚕丝萝灵草,就能完成肉身的炼化,届时只要再施行一个移魂阵,将封望殷的元神从地火剑转移到新的肉身上,便大功告成。

但是这最后的临门一脚,却迟迟延宕了数旬之久。起因不是别的,而是因为这金蚕丝萝,唯一的生长地就在明逍宗宗门境内。

檀期佳被师门除名时,掌门曾发话,不准他再踏入明逍宗门内一步。若有违禁,则格杀勿论。

他们一人一剑,遇上个别的妖兽还能轻易解决不在话下,可要是面临整个宗门的围剿,又是另一回事了。

封望殷曾提出要自行前去,马上被檀期佳否决了主意。

“你如今本体是我的佩剑,离了我手里能成什么事?”他冷哼道,“何况你这段日子吸收的尽是魔气,若是被宗门长老发现,只怕要认定你由道入魔,也让你尝尝被逐出师门的滋味。”

一提到逐出师门,封望殷少见地不再言语。

他此刻化形的长相,虽然与生前并无二致,但给人的印象确实大相迳庭,脱去过往超凡出尘的气质,跟檀期佳魔修的形象越来越相似。

若有明逍宗门人见了他,将他当成叛出宗门的邪修,也不无可能。

于是找寻金蚕丝萝的事情便一日日拖延下来。

期间檀期佳曾试着寻访不少好友,包含元冥老祖在内,想托他们代自己前去。但他现在所熟识的人,不是魔修就是妖修,若去到明逍宗属境内,即便不是格杀勿论,也绝不会遭受多客气的待遇。所以推托有之,毫不客气拒绝的也有。总之无一人肯卖这不要命的人情。

檀期佳坐在桌案前,满桌子杂乱堆满了被他翻阅过的古籍。有不少书中都记录了重塑肉身的方法,但是每一本书上所提到的材料都相同,金蚕丝萝是必不可少的,没有其他药草可以替代。

他烦躁得不行,手上一下下摸着佩剑的剑鞘,心中又开始打起夺舍的主意。

若是找个适合夺舍肉身的倒霉鬼,把封望殷给弄晕了,强行扔进移魂阵中,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檀期佳。”封望殷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腹中正暗自算计的檀期佳冷不防一抖,色厉内芢拍了下桌子:“又怎么了!?”

“没什么。”封望殷转开目光,语气难得有些犹豫,“只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别再摸那把剑了?”

檀期佳这才反应过来,他思考时无意识抓着对方的本体摸了半天。

封望殷的神情还是如同往常平静,如古井无波,只是微微别开目光。

檀期佳却是一下子羞红了脸,眼角眉梢都染上绯色。

“你干嘛又不早说!?”

“我不愿打扰你。”封望殷轻咳一声,“你也别内疚,感觉并不是太差。”

“谁管你感觉差不差……不对,谁要内疚了!”檀期佳捂住脸,尽管如此,却遮不住烧得发烫的耳尖。

一阵混乱中,湘柳在外头担心地敲了敲门。

“师父,您可有什么吩咐?”

她觉得自己师父近来不太对劲,自言自语的次数跟以往比起来多了不少,有时还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突然暴怒。但是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师父的精神比先前好了许多,偶尔还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微笑。

凭她的经验,师父要不是背地里偷偷给她找了个师娘,就是真的走火入魔了,不会错的。

“没什么事情,你先退下吧。”檀期佳没好气的声音从书房内传来。

“当真没事?”

既然没事,为什么在门内吵吵嚷嚷的?湘柳自忖,也许师父走火入魔的可能性大一些。

“没事。你要是再多嘴,我就真要把去寻那金蚕丝萝的任务交给你了。”檀期佳为了找灵草,把身边亲友都考虑过一轮,连自己徒弟也算计进去了。

湘柳一听连忙住了嘴,不敢再多问。她也听说过,金蚕丝萝的生长地在明逍宗境内,身为一条紫蟒妖修,要是真入了剑宗地界,还不得被那群修士抓去扒皮炼丹?

只是湘柳没有想到,她虽然没被遣去明逍宗,明逍宗的修士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60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9

“我说, 怎么又是你啊?”湘柳打开门劈头就道,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弃。

“我才想问呢,你这条蛇精怎么还在这里?”回应她的女声清脆娇软,语气却十分倨傲, 正是日前不久才来找过麻烦的姜郁馨。

“我作为徒弟负责看守洞府, 凭什么不能待在这儿?”

“徒弟?就凭你这条小蛇?”姜郁馨一脸不屑斜睨着她, “檀期佳莫不是真疯魔了,什么玩意儿都往洞府里捡。”

湘柳听了这话自然是气极,但是一来在没有檀期佳授意之下,不敢贸然跟对方交手, 二来就算真的交上了手,她也自知打不过。只得识时务地憋下这口气。

“我师父在洞府里爱养些什么东西你管得着吗?你前番敌我师父不过, 这次又想来干什么?难道非得逼得我师父出手好好教训你一顿,才知道自己的斤两?”湘柳抬高了下巴道。

即便真动起手来敌不过,她嘴上狐假虎威挫挫对方锐气也好泄愤。

姜郁馨与湘柳针锋相对,正想回嘴。张开口来才想起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 暂时按捺住怒气。

“我此次来访无意与檀期佳交手,只想问他一件事情。”

“哦?上次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把我养在瓶子里的花都给砸了,这次有求于我师父,倒变得规矩起来了?”湘柳一看姜郁馨放低了姿态, 情不自禁拿起乔来。

她故作不经意堵在洞府入口,就是不让姜郁馨进门。眼看对方差点暴起发作,又不得不耐着性子的模样, 心中一阵阵快慰。

可惜好景不常,湘柳还没得意多久,就听见书房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湘柳,让她进来。”檀期佳慢悠悠开了口。

师父既然发话,湘柳也不能再擅作主张拦着人家,只得气乎乎按待客之礼将姜郁馨让进外厅,不甘不愿地拂袖入内给两人烹茶去了。

面对姜郁馨欲言又止的神色,檀期佳也不急着开口,只管在她对面悠然坐下,有一搭没一搭把玩地火剑上的剑穗。

姜郁馨几次想先招呼,面对眼前这个魔尊却说不出什么客套的开场白来。一直到湘柳捧着茶盏上来,她才抿了口热茶,深吸一口气,单刀直入。

“最近宗门内有些传言,说是有名弟子,在南临洞见到你与我三师兄同行。他说的可是实话?”

姜郁馨口称的弟子,便是当初封望殷与檀期佳从赤眼毒蛙巢穴中,救下的那名药童。

檀期佳早在那名弟子入门前就遭到驱逐,而封望殷身为左护法,大多待在门内主峰,与长老及掌门共同打理门派事务,自然不认识那名小道童。

可是那个小弟子却识得封望殷的长相,回到门内后,还将自己的遭遇全盘照实托出。

于是明逍宗内一时之间风言四起。

封望殷其实并没有死,悄悄蛰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养好了伤,与明夷魔君在南临洞进行殊死决斗。

封望殷不只没有死,还受到檀期佳的蛊惑,入了魔道。

封望殷的元神遭到檀期佳禁锢,被炼成了只能听命行事的傀儡。

无论哪种说法,似乎都有点道理,但又都跟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只想找你要个准话,你告诉我,我三师兄究竟死了还是没有?”姜郁馨捏着衣角,略有些不安地说。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檀期佳皱起眉,“若我说你师兄真的死了,你该当如何?若我说他已经由道入魔,你又待如何?”

“不会的,以我师兄的性子,他宁可玉碎,也万不可能傻到踏上魔道!”姜郁馨咬牙道。

檀期佳顿时觉得有种被指桑骂槐,膝盖中箭的感觉。捧着茶盏默然不语,没有答话。

他本来一见到姜郁馨上门,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让她帮助自己找到金蚕丝萝,正不知道用什么说词说服对方才好。现在被姜郁馨这么一激,他不禁有股冲动想将所有事实来龙去脉一一说分明,好看看姜郁馨要是知道自己一向敬慕的师兄成了他的剑灵,会是什么表情。

他还没将坏主意付诸实践,封望殷就阻止了他。

‘别将地火剑的事告诉我师妹。’低沉的声音从手中传出,只有檀期佳能够听见。

‘为什么?难不成你是害怕丢人?封望殷,看不出来你是这么好面子的人。’

‘不,若是让她知道这事,势必横生枝节。到时我宗门当中有人藉机寻衅,我担心你应付不了。’

话题绕了一圈,封望殷竟然是为了保护他?

‘你这是向着我,与我这个魔修站在同一阵线?若你师妹知道了,不知做何感想。’檀期佳咬了咬唇,心中讥道。

‘姜郁馨是我的师妹,你也是我的师弟。’封望殷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

眼前姜郁馨还在等檀期佳的答案,彷佛封望殷是生是死都在他一句话之间决定。

檀期佳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你来找我要准话,我却不能够给你个确切的说法。南临洞一事,八成不是空穴来风,但是你若想知道关于你师兄的消息,尽可以随我来。”

檀期佳转身迳自入了内室。

姜郁馨连忙起身跟在他身后,却见他走向卧房的方向。心下暗惊,难不成三师兄真如传言所说,元神遭到了禁锢,还被囚禁在檀期佳的卧房之内?

以檀期佳的古怪性子,把师兄当成禁脔,似乎也不无可能……

姜郁馨胡思乱想间,只见檀期佳撩开一方纱帐,纱帐之后,赫然是一具石棺。

“师兄!”她惊呼出声,“这里头该不会是师兄的--”

不会是封望殷的尸体吧!?

“是,却也不是。”檀期佳一把推开棺盖,姜郁馨登时瞪大了双目。

她一眼便见到面容沉静的男人,浸泡在棺中几乎满溢的药水中。紧接着她注意到药汁流溢的彩光,以及攀附在血肉之上的各色植物。

“这、这是……五色灵草?”

灵草孕养肉身的法子,姜郁馨也略有耳闻。但是除了材料收集不易之外,这个方法还需要耗费大量真气,是以鲜为少见。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更没有想到檀期佳竟然会将这方法用在封望殷身上。

“你这是要替我师兄重塑凡体?可是……为什么?你与我师兄,难道不是一直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吗?”

“你不也是恨不得置我于死地,却三番两次来寻我,浑不怕我对你出手吗?”檀期佳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应道。

“那、那是因为你确实应了对师兄的诺言,并没有伤过我。”姜郁馨一时语塞,越说声音越小,“何况,那一日你虽然害我师兄,却从那妖修手上救了我师妹,我才猜想,你或许并不如传言中那般凶恶。”

“这便是了。我与你师兄不共戴天,不也只是传言吗?”

姜郁馨一时被他的话弄懵了。转念一想才觉得不对呀,这两件事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当日檀期佳亲手杀了封望殷,可是几十双眼睛有目共睹的,现在又来猫哭耗子,说要替封望殷重塑肉身?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姜郁馨想破了头也愣是没理清楚。

“……你与我师兄,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不需要知道我俩的关系,”掌中的地火剑又开始发烫,檀期佳捏了捏眉心,“你只要知道,他既是你师兄,也是我的师兄,这便足够了。”

“可是,你即使成功重塑了肉身,没有元神,又有何用?”

“这你倒是不用烦恼。当日封望殷的元神从锁魂阵中逃脱,不知所踪。若是真的能将肉身修复,届时再用招魂阵法将他召回便是。”檀期佳信口开河,现编剧情不带眨眼。

姜郁馨听得将信将疑,不予置评。

檀期佳只得下点猛药。他深深叹口气,捂着心口道:“即使元神不能召回,有这具躯壳,好歹能让我留点念想

。”

姜郁馨的表情这下可说是五彩纷呈,很丰富了。

檀期佳任由她脑补了各种求而不得因爱生恨的狗血桥段,酝酿了一段时间的气氛后,才低声说:“可惜的是,距离肉身成功塑成,还差最后一样灵药。”

“你要寻金蚕丝萝?”五行灵草之中只差这一样,姜郁馨马上反应过来。

“没有错,”檀期佳点头道,“你若是能够替我寻来,便再好不过。”

“金蚕丝萝虽生长在我宗门之中,可是周围有弟子看守,又有灵兽出没,以我的修为,不是能够轻易取得的。”姜郁馨咬了咬唇,“不过,你若是真的那么在意我师兄,我倒是有一事可以奉告。”

“请讲。”

“半个月后是我门内大比,届时绝大多数弟子都会集合到主峰。你若是有意摘采灵草,不妨趁那个时候过去,好避人耳目。”

檀期佳脸色一下子便垮了下来,原本还期待姜郁馨一时同情,替他寻来材料,没想到她如此不地道把难题又丢回到自己身上。

姜郁馨端详他的脸色,又说:“你若真的在乎我师兄,想必不会在意这点险阻。”

“……自然不会。”檀期佳作戏需做到底,硬着头皮说道,“过去所作所为,是我一时糊涂,我亦深觉后悔。现下对我而言,除了尽力弥补之外,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既是如此,我便再助你一臂。”姜郁馨眉目舒展,似是动容,她取下腰间一块玉牌,交给檀期佳,“此为我门内弟子信物,可穿过部分禁制,不受拦阻。”

檀期佳尽管不甚情愿,还是勉为其难接过了。不仅如此,还得做出十分感激的样子。

姜郁馨临走前,转头深深望了他一眼。

“希望你说的深感后悔,是真心诚意。你若有心悔过,欲归正道,要我在掌门面前向你求情,也并无不可。”

檀期佳低着头,静静伫立待她离去。他脸上确实写满了后悔,悔的却不是杀了封望殷,而是演了半天戏,却又把自己给搭进去。

唯一令他感到安慰的便是耳边回荡的系统提示。

S999:‘任务目标封望殷,当前同步率35%。’

第61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10

韩默:‘我们戏也演了, 澡也一起泡过了,还联手分别从好几个地点打败妖兽寻回灵草,为什么同步率一直就只有那么点?这个世界的长官会不会太无情了?’

S999:‘谢俞在这个世界的角色是修真者,尤其是道修, 讲求淡泊寡欲。他毕生修行的目标就是摒除七情六欲, 现在对你有35%的同步率, 已经很了不起了。’

韩默:‘35%放在正常情况类比起来,也不过就是普通朋友的等级而已。’

S999:‘你要是不满意,不妨听听这个数据。根据系统粗估,封望殷对他师妹姜郁馨的同步率, 也不过只有5%,接近陌生人的等级。怎么样, 有没有开心点?’

韩默:‘……这还差不多。’不过他要是拚死拚活,都只能达到这点同步率,那该做到什么程度,才有可能完成100%的目标啊?

S999:‘首先当然是得打开你们之间的心结。再来, 给你个提示。明逍宗的宗门规矩,第一条便是戒色守身,去人欲,循天理。封望殷的情感如此淡薄,也是门规常年薰陶的缘故。’

韩默:‘戒、戒色是吗?’

意思是他只要打破这条清规, 便有机会让封望殷释放一直以来被刻意压制的情感吗?

韩默摸了摸下巴,看向桌案前手捧书卷,似乎事不关己的封望殷。

不知是不是无形中察觉到背后算计的目光, 封望殷放下手中的古籍,转过身来,与檀期佳四目相对。

姜郁馨刚离开不久,檀期佳唱作俱佳演了一台悔过向善的戏码,为了不显得突兀,只能迎向对方的目光,做出愧疚畏缩的样子来。

两人如此这般胶着了片刻,封望殷突然展开双臂。

“过来。”

“……!?”

等等,这段剧本里没写啊,是不是脱稿了?檀期佳没搞懂对方演的是哪出,迟疑着立在原地不敢动。

封望殷仍旧举着手臂,维持原本的姿势。

看着对方的样子,已然模糊的回忆才逐渐涌上心头,变得清晰起来。

檀期佳恍然想起,他儿时犯了错事,又或者修练考核成果不理想,被长辈责罚,哭着回到居处时,师兄就会做出这个动作。怪不得他会觉得这画面异常熟悉。

但是他现在已经是岁数上百的魔君,而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了啊。

封望殷显然没把他当成几百岁的魔君看待,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又重复一次:“过来。”

檀期佳不想对封望殷言听计从,平白失了面子,可是双腿却不听使唤一步一挪地靠了过去。

他站在封望殷身边,还在磨蹭,后者大手一捞,他就只能顺势坐在封望殷腿上,还得扶住对方的肩膀才能稳住身体。

封望殷丝毫不觉得别扭,他抚着檀期佳的背,像在安抚闹脾气的孩子。动作之顺手,就如同他早就做过千百万遍,因而习以为常。

可是檀期佳堂堂一个魔君,什么时候被这样像幼儿一样对待过?即使封望殷曾经是他师兄,这举动也太唐突了。他的心跳不自主加快,呼吸不畅,浑身都不自在,这都是封望殷的错。

就在他磨着牙,正要炸毛的时候,封望殷却说话了。

“我听见了你与姜郁馨说的那些话。你不必后悔,只要知错就好,师兄不怪你。”封望殷低声说。

檀期佳伏在他肩上,一动也不敢动。封望殷说话时的气息扫在他颈侧,虽然语气一如既往淡漠,不带什么情感,就像在谈论极为寻常的风花雪月,檀期佳却为他这短短几句话手脚僵直,心悸不已。

封望殷的语调自然,这一系列动作也来得流畅,不像有意为之。

所以尽管那么多年来,檀期佳与他分道扬镳,甚至最后举剑相向,废去他毕生修为,害得他只留一缕神魂被禁锢于地火剑中,封望殷依然当他是当年那个受了伤挨了骂,需要呵护安慰的小师弟。

即使檀期佳步步算计,差点将他逼上绝路,就连后悔也是半真半假,他最终都一笔勾消,毫不介怀,只留一句知错就好。

这句话若由旁人口中说出,必定刺耳万分,可由封望殷本人说出来,意思完全不同。

尽管在心中一再强迫自己忘记,日夜不断自我说服,那个疼爱他的师兄不会再回来了。可是封望殷的动作,加上这几句话,如此简单轻易,就将他拉回他一度深深耽溺的回忆里。

檀期佳屏住呼吸,多少年来只能独自承受,从来无人倾诉的孤寂、愤恨、委屈一股脑滚滚涌上,与眼前温暖的怀抱交错重叠。

双眼不受控制地酸涩。早在他的思绪理出头绪之前,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一道泪水无声落在封望殷肩上。水迹渗入布料,很快地晕染开来。他死死咬着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但是水滴的温度泄漏了他的心迹。

封望殷动作一顿,似乎没料到檀期佳会是这个反应,一时间也愣住了。

“师兄知道你不是有意,你别难过。”过了半晌,他才又轻抚檀期佳僵硬的肩背,声线不自觉变得柔和许多。

檀期佳紧抓着他的肩膀,没有应答,泪水如同开了闸似的,一起了头便停不下来,温热的水迹逐渐染湿了整片衣料。

封望殷一向清明的心绪难得摇荡,无波的水面出现涟漪,染上几许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从何而来的骚乱。

他下意识搂住檀期佳,怀里的小师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微微抽动,却倔强地不肯出声。跟百年前相比,完全没有长进,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心疼?

“师兄,”许久过后,檀期佳的声音才从耳畔闷闷传来,带着一丝鼻音,显得格外软糯驯顺,“我错了,你别怪我。”

封望殷叹了一口气,多少年了,他对这个小师弟,终究还是不能做到守中无私,一视同仁。檀期佳对他来说,始终是特别的。

“我不怪你,”他揉着对方的脑袋轻声说,“你乖,师兄疼你。”

……

檀期佳莫名其妙哭成了花脸猫,自觉把一辈子的脸都提前丢光了。

封望殷也好不到哪去。他自忖进入宗门以来,一直专注修行,摒除杂念。这次在师弟面前,却道心动摇,多有失态。难道是由于他附魂于地火剑上,吸取魔气修复元神,才会造成心神不稳?

两人各怀心事,各自修练,平日里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转眼就来到了姜郁馨所说的门内大比之期。

明逍宗大比向来是五年一期,原本因为前阵子封望殷不幸‘殒落’一事,按理说应该低调进行,以表悼念。但此次大比适逢宗门创立满三百年,不只门内弟子参加,许多门派也受邀前来共襄盛举,所以场面反而比往日要盛大许多。

封望殷遭到檀期佳刺杀之后,左护法之位便空了下来。封望殷身为现任掌门的第三个弟子,因为天资出众,修为已经明显超越了他的二师兄,所以被越级提拔上这个位子。

他殒落之后,宗门内各长老及掌门为了左护法之位争得鸡飞狗跳,就连当初滋事的一干邪修以及檀期佳也无暇去管。直到近日来才总算确定让封望殷的二师兄佟其迈接任。

封望殷成日待在檀期佳的洞府之中,自然不晓得宗门内部这些风波。只辗转听说了门内大比盛况空前,百年一遇,邀请了各路门派一同观战。

这个机会恰好让两人能够趁着鱼龙混杂,假扮成其他门派的弟子,混入明逍宗的地界。

只要再借用元冥老祖的无相环遮掩魔气,再加上幻术易容乔装,几乎可说是神不知鬼不觉。只是檀期佳声名在外,那把地火剑实在太惹眼,为了掩人耳目,只得让封望殷化成人形,也乔装成普通的修士。

他们俩人选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剑派,模仿人家的衣着,再稍加变换容貌,便大摇大摆混在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修真者中,进入了明逍宗的山门。

门内大比的目的是为了从新晋弟子当中选拔人才,所以参加的弟子大多年轻气盛,其他门派前来观战者,也多是修为年龄相仿之人。

所以檀期佳刻意幻化为十多岁的少年模样。他长达百年没有踏入宗门一步,对四周景物的变化颇为好奇,与封望殷并肩走在一起,一个淡定自若,一个不时四下张望,倒真的像是一对青涩稚嫩,初入大门派的低阶修士。

宗门内安排了领路人,将来客由山门引至比试场地。

檀期佳自然不是真的打算要来看那些低阶弟子对战,他拉着封望殷,寻了一个无人注意的时机,从石砖坦途上拐到了一条密林小径中。

“金蚕丝萝在另一个方向。”封望殷一直在檀期佳快步向前走了好一段路后,才指着反方向淡淡说道。

“……”面对这位师兄的性子,檀期佳已经懒得发怒了。

“你离开门内太久,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封望殷却微微勾起了唇角,自顾自牵起檀期佳,往另一方林荫深处走去。

第62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11

金蚕丝萝所在的地界极为荒僻, 在明逍宗的势力范围边缘,平日里很少有弟子会在这附近出没,倒是觊觎灵草的邪修、散修为数不少。所以长老特意着人看守,还在灵草生长之处布下重重禁制。

檀期佳与封望殷两人歛去气息, 又施了术法匿去足音。

从枝叶的隙缝中, 可以看到负责看守的弟子抱着剑, 打着呵欠,一脸百无聊赖靠在山石上。他身后那颗山石看似平平无奇,但接近底部的位置,却刻了几道符箓, 几步之遥又是一块奇岩怪石,同样被做过手脚。

若从空中向下俯瞰, 这些山石花木,暗合天罡之数,正好布成一个九宫缚地阵。寻常人踏入阵中,不只会被阵法机关所困, 身陷局中不辨方向,还会触发警讯,使护法长老得知有外人入侵。

那个看守弟子的修为不过筑基后期,檀期佳要制伏对方不过弹指工夫。

麻烦的是那个阵法禁制,若要从外头不动声色破解, 只怕最起码也得耗上两三天。幸而先前姜郁馨伸出援手,将宗门弟子信物赠与他,可以闯过禁制不受拦阻, 否则只怕门内大比都要结束了,他们还在这阵法之外耗着。

按檀期佳本来的性子,估计会直接杀了那名看守弟子。

但是他刚捏完法诀,转头便看到封望殷不以为然的神色,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地搓搓手,抹去眼中的杀意。

他信手拈下身畔横枝上的一朵粉白色桃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在他手中四散分开,他轻吹一口气,嫩粉色的桃瓣便从他掌中打着旋向空中飘飞。

那名看守弟子原本就呵欠频频,心不在焉。忽而见到一阵轻风过处,桃瓣纷扬回旋之姿,不由得楞楞抬头,看直了眼。那一阵风彷佛有自己的意念,围绕着他吹拂不停,花朵碎裂成千百片,像一阵粉白色的漩涡将他包围。

当他惊觉不对劲时,已然中了迷魂术法,两眼发直瘫软在地,过不多时便安然睡去,再无声息。

檀期佳掩在树丛之后,直到确定对方失去意识,这才整整衣袍,大摇大摆从林间走出来。

他转头横了封望殷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

怎么样,没有见血,还满意吧?

封望殷望着檀期佳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姜郁馨豢养的灵兽。那头驺牙兽形似一头大猫,每每溜出野外捕食一些低阶妖物,咬着战利品回来时,便是这副洋洋得意等表扬的神情。

他咳了一声,抑制住伸手挠对方下巴的冲动,轻描淡写道:“那朵花挺好看。”

没等到表扬的檀期佳哼了一声,再不理他,自顾自踏入阵法结界之中。

只见他身前的空间微微扭曲,如涟漪般荡漾,封望殷紧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凭空消失,不留痕迹。

结界之内,花草景物依旧,只是鸟叫虫鸣尽皆沉寂。

檀期佳原本走在前头,入了阵之后,只能自觉地主动跟在封望殷身后。他们虽然顺利入了结界,可是能不能安然出去又是另一回事。阵法的名称效力,檀期佳只是略有耳闻,实际该如何破阵,避免落入迷局,只有门内高阶弟子知晓。

封望殷原本身为左护法,自然也对这阵形不陌生。

九宫缚地阵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避免外人任意侵入偷取灵草。至于门内弟子若有需要,自然不需多加阻拦,所以阵眼所在的位置,正好就在金蚕丝萝的生长地周围,方便负责摘采灵草的弟子完成任务后,能够立刻出阵。

越接近阵眼所在之处,妖气逐渐浓厚,到了连檀期佳也开始不自在的程度。

他们翻越山径,踏过嶙峋苔石,绕过老干疏芽,拨开一帘青藤之后,顿时柳暗花明。

眼前一处平坦空地,中央一座古井,井中似有微光,正是阵眼所在。

但是檀期佳四下张望了半天,并没有见到任何长得像灵草的植物,就连妖物也不见踪影。他不敢大意,提起精神,在冲天妖气中仔细环视。

灵草生长之处由于灵气充沛,经常会有相应属性的妖兽伴生。如果他记得没错,金蚕丝萝的伴生妖兽便叫做百足蚕,性喜阴湿,善铲土钻掘。

“小心地底。”封望殷警觉地发了话。

话音刚落,檀期佳便眼睁睁见眼前的地面隆起,如同土蛇一般,快速朝自己的方向突突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向后猛然一跃,在半空中看见一条全身披着硬甲,金光灿然的长虫破土而出,带起漫天沙尘蔽日,泥石土块如落雨般纷然。

那条长虫舞动口钳,锐利的长钳划破檀期佳的袍角,堪堪落空。

百足虫一波攻击未成,重重落回地面。一声巨响,山林为之撼动。

檀期佳趁着长虫尚未发动次一波攻击的间隙催动咒法,在周身筑起了防御结界。他才刚布下防线,还没得到片刻喘息,百足蚕便又扭动身躯朝他攻来。

这一次随之而来的除了巨虫之外,还有无数由地面隆起的岩刺。岩石撞击在结界之上,应声碎裂,结界在如此冲荡之下却也逐渐出现裂隙。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封望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拦着它,你往东南方那处林子里去。”

檀期佳一人难以抵挡妖兽的攻势,全靠封望殷暗自运劲替他支持一部分的防界。封望殷说话的同时,结界终于承受不住,砾石如箭雨飞蝗,密密麻麻,向两人身上落下。

封望殷宽袍广袖一挥,勉强护住檀期佳,沉声催促道:“快去。”

事已至此,檀期佳不及细想,也无暇反驳,只得照着封望殷所说,转身飞离长虫的攻击范围。他一离开,结界消失,百足虫顷刻间便扑到他原先站立的位置上。

封望殷及时跃起,身法几经变换,让妖兽屡屡扑空。百足虫昂起头,数百道金色丝线从口中喷出,封望殷捏起剑诀,黑风与烈焰呼啸而出,与百足蚕的金丝撞在一道,霎时烟硝滚滚,令人难辨方向。

封望殷身后,檀期佳依他所言一刻不停入了林中。

放眼望去,身周尽是参天古木,他马上理解了封望殷的用意。他回头望去,封望殷还在跟妖兽缠斗不休,势均力敌,一时不分轩轾。但是他心中清楚,再拖下去,等到封望殷势衰力竭,必然落入下风。

正面交战不是办法。檀期佳心神微动之际,只见百足蚕又吐出一波丝线,这一次直直向着封望殷而去,穿透了他的胸口。

封望殷脸上却不见任何痛苦的神色,身影一晃一闪,凭空从妖兽跟前消失。

而檀期佳手中,则多了一把黑色的长剑。

百足蚕回过神,调转目标,朝着檀期佳的方向袭来。

这一次檀期佳心下暗暗生计,不慌不忙,只管御着长剑,绕着巨大的老树枝干飞行。

百足蚕被他诱入林中,东旋西转地爬窜,绕得晕头转向,怒火顿生,攻击的力度一次比一次还要大,但是全都没有命中目标。反而是四周高大的林木,在飞石钢线的摧残下,细枝枯叶簌簌而落,纷然如雨。

百足蚕时不时一头撞上粗壮的树根,在次次扑空之后,渐渐没了气力。檀期佳抓准了它卡在两株树根之间动弹不得的时机,手捏剑诀,一举反击。

他掌中的地火剑脱手飞入空中,现出虚影。那剑影体积暴涨,形成一把巨大长剑,高悬在树林上空,剑身上闪烁的符文猩红如血。檀期佳五指一掐,剑影飞速下坠,刺穿了百足蚕的头颅。那条长虫兀自甩动尾部,数百对细足蠕动抽搐,最终僵直着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声息。

檀期佳吁出一口气,身形微晃。

他方才一击蓄足了劲力,此刻真气耗竭,浑身虚软。正想拄着佩剑好稳住身形,却恍然想到方才长剑已经脱手。他支持不住,向后踉跄,后背撞在了另一个男人的胸膛上。

封望殷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他的身后,不动声色扶住了他的腰。

“师弟,你看,是金蚕丝萝。”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檀期佳不自觉轻颤了下。

他们相依伫立,看着眼前巨大的虫尸中,窜出金黄色的枝叶。随着枝条抽长,虫尸被吸收,逐渐缩小,最后金藤将最后一块虫尸表面给覆盖,成为一颗安静闪烁着丝质光芒的蚕茧。

“原来如此……怪不得,金蚕丝萝的幼苗寄生在百足蚕体内,蚕虫既死,丝萝才开始生长,所以一开始时放眼四地都遍寻不着……”檀期佳活了几百岁,第一次见到灵草破虫体而出的情景,不禁咋舌。

难怪他们初抵达阵眼所在时,根本没看到任何灵草的踪影。

也怪不得明逍宗会放任百足蚕这种妖兽在宗门之内繁衍,因为妖兽与灵草相生相成,缺一不可。

檀期佳稳住脚步,缓缓来到丝茧之侧,伸手触碰。手底下的枝条触感柔软滑顺,稍一施力便可以摘下。

只要凑齐了这最后一样五行灵草,重塑肉身指日可待。耗费了这些时日,接连破除重重关卡,终于离达成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他看着掌中金黄色的软藤,心下激动。

就在此时,头顶上突然传出一声喝令。

“九宫缚地阵只准许我门内弟子进入。檀期佳,你早已不是我明逍宗中人,掌门曾发话不许你入山门一步,如今你破禁违令,擅闯宗门,见者皆得而诛之。还不快速速就擒,随我面见掌门谢罪!”

第63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12

发话的不是别人, 正是继封望殷之后担任左护法的佟其迈,也是封望殷的二师兄。

他身形高大魁梧,浓眉入鬓,目如朗星, 着一身青锦道袍, 腰束金纹玉带, 脚踏祥云御空而来。身后跟了四五名护山弟子,皆手执长剑,蓄势待发。

檀期佳听了他那一声断喝,再见到他好整以暇的模样, 立时明白这佟其迈只怕早已知道自己闯入阵中,只是刻意按兵不发, 等自己为了对付妖兽耗尽气力,再来趁势渔翁得利。

檀期佳还不太明白,自己的行踪是如何泄漏出去的,但他很清楚, 凭自己当前的状态,绝不是佟其迈的对手。佟其迈本身便已经有元婴中期的修为,与自己程度相当,他带来的那几名弟子修为最低的也在结丹初期。

既然硬扛不过,最好的策略就是赶紧逃跑。

檀期佳不跟对方多说废话, 召回了地火剑,在佟其迈还没来到近前的时候转身就逃。他凭虚御空,在封望殷的提示之下, 直直奔向阵眼所在的方向。

“左后方,木乙气劲。”

檀期佳只管专心跑。封望殷化形为剑,负责眼观四面,不只告诉他逃跑的方向,还能即时提醒他对手的攻击。

檀期佳闻言,也不使剑应对,只从袖中摸出一张火符,头也不回掷向左后方,一下子便抵销了木属性气劲。

身后传来呼喊喝骂,越来越近。他气力不足,即使不正面交锋,单单连逃跑都跑不赢别人,实在憋屈至极。

眼看阵眼所在的古井就在眼前,他咬咬牙,迳直跳入井口。井中一时光芒大盛,眼前所有景物都旋转起来。

等到檀期佳再度能够视物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当初入阵的地点。中了迷魂术的那个看守弟子依旧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个区域已经是明逍宗的势力边界,只要再逃出一段距离就大致安全了。

檀期佳心中盘算着,催动术法召来黑云。术法将成之际,一道白刃横架在他颈间,执剑的是其中一位结丹弟子。其余护山弟子,以及佟其迈,也都陆陆续续出了阵,拦在他跟前。

“你还想跑?”佟其迈没料到他临阵脱逃得如此干脆,还差一点就成功脱离了追捕,脸色阴沉道,“现在上缴武器,我或许还能考虑替你在长老面前说情,否则的话,后果你须得自负。”

说着就要来夺他手中的地火剑。

檀期佳攒着长剑死不撒手,佟其迈一时夺不过,面子挂不太住,面色更是阴晴不定。

“师兄,你莫要欺人太甚!”这时远方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喝,却是姜郁馨匆匆忙忙御剑朝众人飞来。

原来姜郁馨将玉牌信物借给檀期佳之后,出入山门多有不便,只得谎称丢失了,向佟其迈再要来一块。

佟其迈觉察不对,屡屡逼问。在他保证不多加干涉之下,姜郁馨才勉强吐露实情,并且一再强调檀期佳此举是为了助封望殷重塑肉身,而非出于其他意图,如若他成功,封望殷也许能够重回宗门。

孰料佟其迈得知之后,转头便来截堵檀期佳,气得姜郁馨大骂他背信忘诺。

“他此来我宗门,除了为取灵草之外,什么恶事也没做,亦没有伤我门人分毫。你要是不快将他放了,万一耽误三师兄招魂入体的时机,那该如何是好!?”姜郁馨拦在檀期佳与佟其迈之间,向佟其迈怒道。

“宗门有宗门的规矩,我身为左护法,不能不从。”佟其迈却一点也不买帐,抬手示意其他弟子上前,将檀期佳缴械制服。

“你们敢!”姜郁馨横眉冷眼,拔剑而出,指向那几名弟子。

几位护山弟子停下脚步,顿时有些无措。姜郁馨的修为虽然在门内算不上最顶尖,但她是掌门的入室弟子,资历又深,普通门人多少要敬她几分。她挡在这里,即使不出手,也让其他人忌惮动起手来要是让她有个三长两短,回去不好交代。

这么一个两方僵持的空档,檀期佳立刻抓住空子,趁隙从包围圈中逃脱。

佟其迈一反应过来,马上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其余几名护山弟子却尽皆被姜郁馨给拦了下来。

檀期佳驾着黑云,抬升至高空,直到底下的山川变得只剩指掌大小,身周云雾缭绕。

不多时,他就离开了明逍宗的地界。按理说他在宗门之内没有犯事,护法的职责是将他驱赶便罢,到了这地步,佟其迈不该再继续追来了,可是身后的灵气波动显示佟其迈仍旧紧追在他身后不放。

檀期佳自问当初自己还是明逍宗弟子时,跟佟其迈根本不熟识,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交集,更遑论结仇,对方为了什么原因如此穷追猛打,他一时也想不透彻。

正出神间,封望殷提醒他:“小心后面!”

佟其迈逼近他身后,元婴气劲汹汹袭来。

檀期佳一惊,紧急调转方向,只是这一波攻击来势过猛,即使他试图闪避,仍旧遭到波及。

如果是一般情况,这种程度的受创对檀期佳不成什么大碍,可他此时原本就气力将竭,勉强支撑。被佟其迈发劲一扫,竟然身形不稳,从空中往地面坠落下去。

他在半空中试图重新结印御空,但是体内仅存一丝稀薄的魔气,试了几次依旧难以调动。

耳畔狂风猎猎,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手中的地火剑放出红光,光芒逐渐转盛,总算略微止住了坠落的势头。他松开手,古剑化为人形,将他拦腰抱起。

封望殷抱着他,一直到寻了处僻静的山林停留,才将他小心翼翼放到地面上。

檀期佳坐在地面大口喘息,意识逐渐模糊,封望殷站在他身前默然不语。他们两人都感觉到了佟其迈的灵力波动,佟其迈依旧没有放弃追捕檀期佳。

果不其然,片刻之间,佟其迈就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

他手握剑柄,剑锋曳地,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当他见到封望殷时,脸上难掩惊讶的神情,但是很快便被过于兴奋的笑容给取代。

“三师弟,别来无恙,你竟然也在此地,真是好巧。”那笑容怎么看都不怀好意。“看来一段时日不见,你长进不少,不但修了剑道,连魔道也一并兼修,不知掌门师尊若是得知,会是什么反应。”

“我若回到宗门,自会向师尊解释,不劳你费心。”封望殷道,“况且,我是否入魔,你看来似乎毫不关心。”

“这说的是什么话?”佟其迈的笑容微微扭曲。

“二师兄,此处四下无人,你无需遮掩。你与檀期佳无怨无仇,此番穷追猛打,只不过是怕他助我恢复修为,回到宗门之内,与你抢夺左护法之位。”

正如他所说,佟其迈一直是打着追捕魔修的幌子,可实际上,他之所以要对檀期佳赶尽杀绝,说穿了也不过是为自己的私心。

原本以为封望殷既死,左护法的位置算是坐稳了,孰料他从姜郁馨口中得知檀期佳竟然有意替封望殷重塑肉身,这下子檀期佳不除,他心中便始终难安。

上不得台面的私心被一语道破,佟其迈脸色青红变换,煞是难堪。

封望殷往身后看了一眼,檀期佳倒卧在地,已然晕厥。

他眼中浮现柔和之色,勾起唇角道:“不如这样,我与二师兄做个交易。”

“你待如何?”佟其迈阴沉着脸问。

“我自知眼下敌你不过,既然你本来的目标是我,那么我便任凭你处置。只望你止步于此,莫再伤我师弟分毫。”

“师弟?”佟其迈冷笑道,“檀期佳早在百年前就叛出宗门,你还唤他师弟?”

“我乐意。”

“你当真为一个魔修连命都不要了?”

封望殷没有应答,唇角的微笑就是答案。

佟其迈缓缓点头。

“很可惜,”他狞笑道,“今日在此,你们两个,都必须命丧我剑下。”

佟其迈的佩剑尺寸异常大,是一把重剑,他举剑斜劈,道道锐利的剑气射出,势不可挡,一旦命中,便是粉身碎骨的结果。

这时倒卧在地的檀期佳猛然睁眼,伸手握住了封望殷的脚踝。

两人的身形一瞬间消失。只留下佟其迈的怒吼,还有剑气劈在后方山壁上,凿出的数百道深深豁口。

檀期佳假作昏厥,趁着封望殷与佟其迈讨价还价拖延的期间,在身周布下传送阵法。阵法目的地直通他的洞府。

他握着地火剑,站在自家洞府门口,险些支持不住,跪倒在地。

湘柳听到动静,出门来迎。却看到檀期佳盯着手中的地火剑直发楞。

原本光滑如镜的剑身,此时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纹。

他虽然即时启动了阵法,终究还是来不及完全避开佟其迈的攻势,而原本可能击中他的剑气,全都被封望殷一一挡下,却也因此造成地火剑的损毁。

他匆匆起身,不顾湘柳在身后叫唤,迳直进了卧房,直奔石棺之侧。

“师兄,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好,马上……”他嘴里喃喃念着,将前不久刚取得的金蚕丝萝一股脑扔进石棺当中。

石棺里的人形已经十分完整,随着他加入灵草,最后一寸肌肤血肉也逐渐长成。

他咬破指尖,滴血为阵,血雾刻画出招魂阵法的符文。他的动作迅速,没有一点迟疑,生怕晚了一秒都会来不及。

地火剑上的裂纹已经扩大到只要轻触剑身,整柄古剑就有可能碎裂的程度。到了这地步,地火剑已经无法化形,封望殷的元神也想必十分衰弱,即使转移到肉身之中,也有可能神魂不稳,前功尽弃。

但是檀期佳不愿意思考这种可能性,只是一心一意做着手上的工作。

“别白费力气了。”

封望殷的声音传来,即使这种时候都还是很温柔,隐约带着笑意。

第64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13

S999:‘任务目标封望殷, 当前同步率40%,当前意识游离程度10%。’

韩默:‘还有多少时间?’

S999:‘至少还有一刻钟,你知道该怎么做,能接受吧?’

韩默:‘当然。’

任务已经进行到这个地步, 不可能半途而废。他无论如何都会救回谢俞的角色, 不会再重蹈上一个世界的覆辙。

复杂的阵式逐渐在地面成形, 鲜血画就的符咒围绕在石棺周围,以生人血气为引,催阴阳逆行,招离魂附体。

指尖的伤口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便干涸, 檀期佳摸出贴身短剑,双眼眨也不眨, 左手握住剑锋猛一划拉。温热的鲜血涓涓溢涌,他捏着拳头,将尚蒸着热气的血液尽数浇灌在地火剑上。

地火剑的裂纹吸附了血流,发出微弱的光芒。

檀期佳点燃数张符纸, 紫黑色焰火打着旋漂浮在石棺之上。他强自催动真气,运转阵法。石棺外壁隐约闪现出符文字样,随着阵法运转,幽火明明灭灭,地火剑上也现出了相同的纹样。

眼看术法将成, 尽管真气耗竭,丹田处传来阵阵钝痛,檀期佳仍强自支撑。

几簇焰火越燃越旺, 包覆了整座石棺,几乎冲上房梁,接着毫无预警突然熄灭。

符文、血阵、黑焰尽皆消失,干干净净不留痕迹。石棺之中,封望殷缓缓睁开眼。他的魂魄已经成功从古剑转移到肉身之中。

少了封望殷的元神支持,石棺之侧的地火剑发出铮鸣,断成两截。檀期佳猛然捂住腹部,呕出一口浓稠的污血。

他无暇顾及损毁的本命法器,跌跌撞撞来到石棺边,张口问道:“师兄,你怎么样?”

封望殷从棺中坐起,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似乎还在习惯新的肉身。但他的呼吸浅而微弱,手掌微微发颤,显然神魂不稳,随时有魂飞魄散的可能。

“你这又是何必?”他替檀期佳拭去唇角的血迹,苦笑道,“元神受创至此,任何灵丹术法都难以回天,我心里很清楚。即使是这具身体,也撑不了一时半刻,枉费了你这番工夫。”

“师兄,你放心,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檀期佳脸色发白,目光却十分清明。他将封望殷从棺中搀起,让他坐在自己床缘。“我有办法,你只管运功疗伤即可。”

“哦?你还有什么办法能逆天而行?”封望殷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淘气的孩子。

“师兄,我从前经常说谎骗你,但是这一次,我说的是真的,你尽管信我。”檀期佳拉住对方的手,讨好地笑道。

自从封望殷被师尊选入内门,就再也没有见过檀期佳露出这样柔顺乖巧的神情。

他心神一荡,一股莫名的酸涩充斥胸中,不知所起。只得依言盘起双腿,闭目运功行气。真气自丹田发散,行遍周身血脉,却由于太过微弱,起不了多少作用。

“师弟,我早说过……”

他睁开眼,却见檀期佳除下了外袍,站在自己身前,双颊泛红。

“你想做什么?”他心中浮现一股不祥的预感,语气也跟着严峻起来。

“是我冒犯了,师兄不要怪罪。”檀期佳低着头涩声说。

他无视对方森冷的表情,扶着封望殷的肩膀,跨坐到对方身上。敞开的衣襟中,线条优美的锁骨若隐若现。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封望殷一把将他推开,厉声道,“檀期佳,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这一身修为你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檀期佳向后踉跄两步,咬牙道。

“乱来!”封望殷难得动了真怒,欲要起身,却发现双手手腕上不知何时现出一条黑色锁链,锁在床柱上,让他寸步不能移。

“师兄,你不要怪我。”檀期佳捂着眼,声线哽咽,“我知道自己不成材,让你多有费心。我确实曾经怨你专注求道,抛却我俩情谊,却真的不是有心害你……只是,看你与别的弟子交好,实在让我太难受了。”

“你现在还来说这些做什么?”封望殷眯起眼,恨不得堵上他的嘴,好让他别再像这样交代遗言似的说话。

“我说这些,只想告诉你,大道长生,若是不能有你相伴,我一点也不稀罕。”

檀期佳放下手,双目通红,泪盈于睫。

封望殷看着他,只觉得胸口窒闷难受至极,一时竟无言相对。

檀期佳趁着他出神之际,取来床头矮几上一壶酒,含了半口,渡进他口中。

醇酒扑鼻,隐约还有一丝不寻常的暗香浮动,是魔道双修常用的合欢酒。只是一般魔修专将他人用做炉鼎,檀期佳却是拚着一身修为尽废,自甘为炉鼎。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壶药酒第一次使用,居然会是用在自己师兄身上。

他伸手去解封望殷的腰带。封望殷无法阻止,索性扭头不看他。

他难堪地咬住唇,轻声说:“一会就好,师兄要是嫌弃,不妨闭上眼。”

檀期佳生性好洁,一直对双修功法嗤之以鼻,对闺房之事也仅一知半解,不曾亲身经验。

此时他的动作虽然生嫩青涩,却没有半点迟疑,迳自分开双膝,跪在封望殷身旁两侧,小心翼翼沉下腰。

身下传来阵阵钝痛,彷佛要从内部被撕裂。他却坚持不肯停住动作,直到对方完全没入体内,才轻舒一口气。

两人四目相对,气息相闻。

檀期佳搂着对方的肩,委委屈屈地说:“师兄,我好疼。”

“……小傻瓜。”封望殷皱起眉,似是心疼,又像带着万般无奈,倾身吻住他的唇。

第65章:我的长官是禁欲高冷剑宗护法14

封望殷吸收了檀期佳身上仅存的魔气, 反过来断开锁链,将檀期佳带至石室温泉中行双修之法。

两人再度踏出石室之外,已是七日之后。

在此期间,湘柳也已经回到了洞府。

那日檀期佳从明逍宗归来, 身上带伤, 几乎支持不住。湘柳情急之下, 出外去替他找寻疗伤用的药草。

孰料回到洞府之后,厅堂书房内都空无一人,只有石室之内传来阵阵魔气波动,还伴随令人面红耳赤的叫喊呻吟。

湘柳捏住耳朵, 只听了片刻就满脸通红。

隔着石室传来的,应该是师父的声音没有错, 听起来似是承受着莫大痛苦,细辨起来又像欢愉。

湘柳困惑不已,几次想直接闯入查看,但是直觉告诉她, 若是这样做,恐怕会撞破什么不得了的场面。她只得乖乖待在外厅,双腿盘坐,吐纳练气,勉强镇定心神。

饶是她年龄幼小, 不通人事,听了半天也渐渐分辨出来,石室中传出的是欢好之声。

也许师父替自己寻来了炉鼎, 好吸取真气疗伤?虽然师父一向不屑双修功法,关键时刻也许愿意勉强将就。

但是她再继续听下去,又总觉得哪里不对,里面并没有传来任何女子嗓音,而师父的声音听起来,怎么像是……被动的那一个?

湘柳怀着满心的疑问,惴惴不安一连等了七日,好不容易才等到石室门口出现了动静。

她连忙起身匆匆赶过去,在廊道转角处窥探。只见石门开启,一个高大俊秀的男人走了出来,怀里打横抱着另一个人,赫然便是她师父。

师父的手无力地垂下,似乎已经失去意识。身上披着一件湿透的单衣,未及遮掩的肩膀和双腿上,有许多青紫色的痕迹。

他虽然人事不省,但是呼吸平缓稳定,周身魔气流转,比起刚从明逍宗回来的状态,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眼看男人抱着他师父转进卧房,湘柳空有一肚子问题等着解答,却不敢贸然出声问询,只躲在廊道转角处挣扎不已。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存在,转头盯住她,勾起唇角一笑。抱着檀期佳消失在房门之后。

湘柳傻傻站在原地,一股油然而生的危机感让她明白,自己还是什么都不要过问比较好,最好连方才那番情景都装作没有见过。

反正师父在那个男人手上看起来并没受什么损伤,身体还恢复了不少,她甩手不管,应该也不会受到什么责备吧。

现在看来,她从外地寻回滋补真气的草药暂时是用不着了。既然师父没事,继续待在厅堂听墙角也不是办法。

湘柳想了想,脚跟一转,毅然又出了洞府。

这一次她仍打算去寻草药,找些滋阳补肾的药材回来,多多益善。

卧房之内。

檀期佳被放到床榻之上,依旧昏昏沉沉,浑身无力不能动弹。

封望殷拿干净被褥替他盖上,捋了捋他鬓边的湿发,心中暗叹这次似乎做得太过火了一些。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檀期佳才悠悠醒转。

他一醒来,便看见师兄正坐在床边望着自己,还是一身玉色道袍,容色清俊。只是眼角眉梢,洗脱了先前出尘的气质,多了几分放达不羁。

“师兄,”他呐呐开口,“你入魔了……”

封望殷点点头,晒然一笑。

仙魔一线间,凡有执着,便会生魔。

过去他为证天道,不生凡念。如今经过几许风波,檀期佳终于成了他的执着。

檀期佳注视着对方,感觉除了气质迥异之外,似乎还有哪里不同。

好半晌,他轻声试探着问道:“长官……!?”

封望殷没有疑问也没有反驳,他歪了歪头,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若不是身上装束不同,他此刻的动作神情,看起来就跟谢俞一模一样。

意料之内的系统提示声响起:“任务目标封望殷,当前同步率90%。”

果然,在同步率足够高的情况下,谢俞的意识提前复苏了。

韩默想到两人过去几天的荒唐无度,再想到自己那些意乱情迷的台词,一下子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谢俞。他拉起锦被盖住头脸,决心逃避现实。

“别躲了,”谢俞隔着被子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说,“任务还没完成呢,你的角色偏离程度要超过容忍值了。”

韩默这才勉为其难露出脸,双眼眨动,眼睫扑闪,仍旧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需要让S999给你提词吗?”谢俞笑着吻了吻他的唇角。

韩默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一下子土崩瓦解,像只小乌龟一样重新缩回了被窝里。

他蒙着头,心如擂鼓,思绪混乱如麻。

长官刚才是吻他了吗?是由于任务角色的需要吗?还是S999给谢俞下了什么指示?

话说回来,当前的同步率只有90%,该怎么做才能达到百分之百?难道他还得跟长官再多来几次?虽然身上每个细胞都在高喊我很乐意,但是心里却怂得不行,万一被长官嫌弃了那该怎么办?

脑海里上演着无边无际的小剧场,韩默浑然没有察觉,他患得患失的想法,跟檀期佳面对封望殷的心态简直十成十的像。

“师弟,”谢俞一把掀开被子,调笑道,“你再这么躲下去,同步率就要一辈子停在这里了。”

“那……那我该怎么做?”韩默捂着脸,无助地问。

“角色的同步率增长只是时间问题,但是你不能一直躲着我。”谢俞捏了捏他的脸,无奈道,“你可知道这个时空当中,角色的原主是什么结局?”

韩默摇了摇头,他自穿越以来,光是完成一桩又一桩的事件便手忙脚乱,根本无暇顾及这个世界本来的走向。

谢俞看他一脸茫然,缓缓说道:“檀期佳出手刺杀封望殷,但却一时心软,避开了要害。封望殷受了重伤,回到门派之内修养不提。檀期佳回到洞府之内,心魔越炽,修练时受了内伤。不久之后,姜郁馨带着门内弟子前来寻仇,檀期佳在众人轮番围攻之下,修为尽损,魂飞魄散。”

韩默听得一愣一愣。原本在他完成单一时空的任务之后,必须让事件走向接回正轨,可是听谢俞的叙述,封望殷与檀期佳两人,竟然至死都没有机会再见面。

“我还没说完,”谢俞安抚般拍了拍他的手背,“封望殷得知消息,不顾门派长老拦阻,寻到檀期佳的洞府探查,虽然洞府内四下无人,他却感知到了自己师弟的气息。”

原来檀期佳殒落之际,山里一户人家正好产下一名死婴,婴尸被放在木篮之中,顺溪河而下。

檀期佳的魂魄飞散,正好附在那名婴孩身上。

“如果系统运算无误,两天后,就是那个婴儿出世之日。”谢俞说。

韩默松了一口气,看来原主本来的结局,也并不完全是悲剧。只是若没有他们介入干涉,接连两世纠缠,又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感情才会真正开花结果。

韩默现在的这具身体,受了重伤之后,本命法器又接着毁损。虽然及时得到治疗休养,但根基已经动摇,往后即使继续修练,也很难再有进境。

如果能够得到新的肉体,重新踏上修道之路,对原主来说,倒也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三天后。

湘柳回到洞府,惊讶地发现师父的气息已经全然消失。

难道是她看走了眼,先前那个男人,果真图谋不轨,师父就在她外出这短短几天内被害了?

她搜遍了洞府上下,大着胆子闯入师父卧房之内,只见房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座石棺,檀期佳躺在石棺之中,双目紧闭,神情宁静。

湘柳手里的药材一股脑散落在地。

她还来不及感伤,便察觉身后有一股强大的气息,一股压迫感从脚底升上来,令她头皮发麻。

这个人,该不会就是杀害师父的凶手,现在要连她也一起杀掉灭口?

她咽了口唾沫,僵直着身体一点点向后转。

先前出现在石室之外的男人正立在她身后,怀里还抱着一个……没足月的小奶娃?

小娃娃不哭不闹,一双黑亮的瞳仁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总觉得那个眼神看起来莫名熟悉。

“请问魔君高姓大名,所为何来?”她声音发颤,又惧又怕地问。

“我叫封望殷,是你的师丈。”男人笑了起来,将襁褓中的小奶娃塞进她怀里。“快来见见你师父。”

咦咦咦?

湘柳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娃娃,那个神态跟表情,简直就跟檀期佳嫌弃她资质驽钝时一个模样!

难不成真的是她师父?

“师父……那个……您要喝点粥吗?”湘柳战战兢兢问道。

小娃娃哼了一声,似乎不置可否。

“煮好了粥就赶紧收拾细软,我们要迁到别处去。”封望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湘柳连声应是,觉得自己好像凭空又多了个师父,……不,是师娘。

啊呸!是师丈。

数日后,一直记挂着封望殷的佟其迈总算说服了长老,让他领着护山弟子一路杀至檀期佳的洞府。明面上是为明逍宗清理门户,实际上则是为了斩草除根,确保封望殷没有机会再回到门派里。

孰料当一行人来到洞府前,只见人去楼空,一片沉寂。唯一称得上斩获的,便是后院一块小小的无字碑,不知姓名。

弟子们面面相觑,佟其迈扑了个空,灰溜溜回到宗门内,自是不提。

此后十数年,明夷魔君的称号逐渐被遗忘。提起明逍宗护法,人人也只知佟其迈,不知封望殷。

距明逍宗千万里之遥的山林中,则多了两名魔修与一条紫蟒精,逍遥云水之间,只问风月,不识荣辱。

第66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1

谢俞照顾小婴儿的模样, 被韩默从系统里调出来,从不同角度反覆看了好几次。虽然动作有点笨拙,但他的神情很专注,而且十分有耐心。

韩默每天闲得发慌, 只需要窝在襁褓之中欣赏不同角度的长官, 静待同步率随着日子慢慢增长就可以。时不时还可以被谢俞抱在怀里, 四处游山玩水,惯得他几乎不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可惜现实与他的愿望相违背,谢俞的角色同步率增长得十分迅速,不出一个月, 两人就顺利完成了任务。

“三……三天。”还没长牙的小娃娃奶声奶气的咿呀着,谢俞听了半天, 才听出来他的意思是还想在这个时空停留三天。

“乐不思蜀了你。”谢俞啼笑皆非点着他的鼻尖,小婴儿睁着黑亮的大眼看着他,格格笑起来。

尽管韩默万分不愿意,系统还是准时在三天过后发出了脱离时空的提示。

‘异时空编号IM-807任务完成。’

‘宿主CS-2014, 意识即将抽离。’

‘总目标RU-1224谢俞,意识即将抽离。’

韩默依依不舍,眼前可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谢俞带着微笑吻了吻他的额头。

S999:‘异时空编号SP-013传送中,当前进度10%……20%……40%……’

上一个时空是高位面的修真世界, 不知道下一个任务时空当中,自己会是什么角色。

系统传输一完成,记忆还没汇入之前, 韩默就首先感觉到一阵昏眩。

接着是刺鼻的药水味。

不是普通的医院消毒水,而是另一种更令人不适的味道,混杂着一丝腥气,直冲入鼻腔黏膜中,呛得人双眼泛泪。

“侑学,你还好吗?”身旁传来关切的嗓音,是个女孩子。

韩默揉了揉额角,开始消化这个世界的记忆。

原主的名字叫吴侑学,是医学系二年级学生。他现在所身处的地方,正是医学系教学实验楼的一楼走廊。

他们正要准备进行新学期第一堂解剖教学课程,但是还没进入解剖室,他就突然身体不适,晕倒在地。原本正在讲解教室规则的教授也停下说明。

他们这堂课程除了医学系学生之外,还有其他科系的同学合班上课,两个科系加起来将近要一百人,近百道目光霎时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没事,早餐忘了吃,血糖有点低。”他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一叠声说道。

“以后上课前记得先吃早饭,上完解剖课之后,你们吃午饭时胃口可能没那么好。”教授半开玩笑地说,轻轻将一场风波就此揭过。

负责这堂课程的教授姓张,是个年近四十的女性,性格温和,讲课风趣,颇受学生欢迎。

她将被打断的说明继续接下去:“解剖教室的规定很简单,不能奔跑,不能大声喧哗,还有不要在里面乱吃东西。”

在里面有什么能吃?谁吃得下?这是另一个玩笑,学生发出一阵有点紧张的笑声。

“里面有谱架给你们放图谱课本,至于其他私人物品,可以放在走廊上的置物柜。”张教授指着走廊尽头说。

廊道的尽头是一座楼梯,楼梯之下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铁柜,不知道是不是日晒方位的关系,那个区域显得格外潮湿阴暗。

“我学长告诉我,千万不要把书包放在那排柜子里面。”方才关切吴侑学的女孩拉着他的袖子,悄声说道。女孩名叫白雅筑,从刚入学不久就跟他挺要好,至今将近两年的交情,算得上是他的死党。

“为什么不能放在柜子里面?”被她一说,吴侑学也望着那排柜子,皱眉问道。“那书包要放哪里?”

“直接放在走道地板上,或者偷偷放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也行,总之就是别碰置物柜。”白雅筑笃定地说,“我认识的学长姊都是这么说的。”

“……课程的进行,原则上是八个人一组,相信你们都已经提前分好组别了。”张教授简短的说明接近尾声,“等会组长来我这边填登记表格,每一组派四个人去领取大体,都明白了吗?”

“明白。”

学生齐声回应,接着所有人陆陆续续,就像是提前约定好的一样,将装着书本文具的背包通通堆放在走道墙角。

正如同白雅筑所说的,没人敢动走廊尽头的置物柜。

这是什么奇怪的传统?还是校园传说?

吴侑学瞠目结舌,忍不住转头多看了那排铁柜两眼。

“你等什么,快去填表格呀。”白雅筑拿手肘顶他,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组长。

填完表格之后需要四个人去领大体,吴侑学还没指配,就有三位同学主动站出来,其中一个是白雅筑,另外两位都是男生,加上他自己,正好四个人。

他们跟在教授身后,走向教室对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上面插着根栓,配着粗大的链条和锁头。教授从白袍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

铁门一开,比走廊上更强烈好几倍的药水味扑面而来,几个站在前面的同学被呛得咳嗽不止。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福尔马林池。无论是捐赠或者无人认领,被挪作教学用途的人体,都必须在池内泡上两三年才能使用。他们眼前所见,就是学校所有的“存货”。

数十具大体沉在药池底部,用麻绳栓在池缘,绳上有标签编号。

教授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副手套,指示他们按标签顺序轮流进去将大体抬上滑车。

轮到吴侑学这一组时,他们的序号正好离门口最远。四个人小心翼翼推着滑车,沿池缘走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药水味过于浓重,还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吴侑学走到半路,就觉得头又一阵阵发昏,视线也跟着模糊,脚下一个不稳,差点一头栽进药池里去。

“小心点。”同组的一个男生搀住他,低声说。

他站稳脚步,定睛端详,认出对方是自己同居长达一整年的室友。

S999:‘任务……目标苏禹纶……当前同步率70%。’

系统提示声响起,但不知是什么缘故,音量小了许多,显得断断续续的。

但至少让他得知了两个资讯。首先,苏禹纶就是谢俞在新时空当中的角色,其次,这个角色跟他这具身体的原主,感情原本就挺好的。

毕竟是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跟谢俞相较起来,苏禹纶的长相多了几分青涩,但五官仍旧十分俊秀出众,细长的双眼波澜不惊,安静地注视着他。

“你身体不舒服?好点没?”苏禹纶问道。

“没事,我没事。”吴侑学按着额角,摆手道。“真的。”

苏禹纶几不可见地皱起眉。

“低血糖的话,我背包里有几颗糖,等等拿给你吧。”

吴侑学其实不太确定头晕的主要原因,是不是真的是血糖太低造成的,但对方既然这样说了,也不好拒绝,只得点点头。

他们找到了指定序号的麻绳,绳子上的标签似乎已经脱落,但是按照顺序算来,就是这条没有错。

几个人合力将绳子从药池中拖出。粗绳另一端系在大体的脚踝上,随着他们拉动麻绳,一个年轻女孩的脸也浮现在药池水面。

“女孩子?该说我们运气好吗?”白雅筑愣了一下,喃喃说。

以捐赠比例而言,女性的解剖用大体很少见,年龄这么轻的更是稀罕。

他们四个人戴着手套,合力将人体搬上台车。泡过药水的皮肤表面滑不溜秋,一不留神就会脱手,但是这个年轻女孩身形相当娇小苗条,四人合力分担下来,也没有多少重量。

反观前一组分配到的是因高血压猝死的老年男性,身材很肥胖,几个人气喘吁吁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成功搬动,最后还得靠其他组员来支援。

他们推着台车进了解剖教室,停放在指定位置,将车轮固定,就成了他们接下来一学期要使用的解剖台。

下一个的组别接在他们之后,鱼贯进入遗体室。

解剖教室中,其余同学都在轻声聊天,有人好奇地把玩器械,另一些人大着胆子触摸遗体。苏禹纶没有参与其中,而是示意吴侑学跟着他到教室之外。

他一出门口,便迳直走向楼梯旁那排置物柜。

“等一等,”吴侑学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你把背包放在里面!?”

不是说好那排柜子不能动用的吗?

“对。”苏禹纶奇怪地看着他,“有柜子为什么不用?”

他打开柜门,从背包里翻出几颗包着彩纸的软糖,期间什么可怕的事也没发生。

吴侑学接过糖果,乖乖吃了。又见苏禹纶从包里拿出一个海苔饭团。

“这个也吃掉。”苏禹纶语调平淡地说。

“我……其实不太饿。”吴侑学心虚地答道。他对教授说没吃早餐,是情急之下的说辞,骗人的。

“吃了。”苏禹纶说,语气不容置疑。

吴侑学只得接过饭团,一口咬下。

苏禹纶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进食,让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那个……”他咽下一口食物,试图转移话题,“为什么其他人告诉我,这个置物柜是不能用的?”

“有这回事?”苏禹纶挑起眉。

“是啊,他们说是学长姐这么传下来的。”

班上泰半同学都乖乖遵守,显然是流传已久的说法了,不知道是不是解剖教室有什么约定成俗的禁忌。

苏禹纶唇边似乎浮现微笑。

他走到其中一个置物格前方,敲了敲柜门。

“大约是这个原因吧。”

柜门打开,里面居然放着一盒陈年盒饭,还有一杯生满霉斑,早就看不出原本装了什么内容的饮料。

“这排置物柜没有定时清理,有几个格子放了坏掉的食物,已经好几年了。”苏禹纶耸耸肩,重新把柜门关上。“偶尔有人碰上,就会大肆宣扬,久了之后没人敢用这排置物柜。”

吴侑学简直傻眼,差点没把刚吞进去的米饭呕出来。

竟然是因为这种缘故。学校也未免太抠门了,请清洁工的钱都要东省西省。

跟他的反应相较,苏禹纶的表情十分淡定。

“比起这个问题,你不是应该更想知道,我为什么非得让你吃米饭吗?”

第67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2

韩默第一个反应是, 对方不会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要来害他吧!?

可是苏禹纶和原主的同步率高达70%,照道理来说不至于啊。

他有些戒备地盯着对方,还来不及说话,就感觉胃中一阵翻绞, 就像被人对着肚子重重打了一拳头, 痛得他弯下腰, 喉中泛起酸水。

刚刚那米饭不会是馊的吧?

他捂着腹部不敢开口,只能露出一脸幽怨控诉的表情。

苏禹纶推着他到了教学楼后方的花圃,旁边有条水沟,他对着那条沟, 哇一下把不久前吃进胃里的东西又全都呕出来。呕了半天肚子都空了,胃部还是阵阵痉挛, 到最后吐出来的东西只剩下清澈的胃液。

他站直身体,感觉自己都快要虚脱了,但是先前的头昏目眩倒是一扫而空。

“漱漱口。”苏禹纶递了瓶矿泉水给他。

他直接用掉了半瓶水。整个人神清气爽,舒服许多。

“你是不是在米饭里加了什么?”他抹着脸问道。

这个室友该不会去找药理科老师, 弄了什么催吐剂掺在里面吧?

“你早餐吃了不少啊。”苏禹纶没回答,只管仔细观察他刚吐出来的东西,除了米饭显然还有别的。“低血糖这个藉口,拿来说服教授倒是不错,毕竟实验课都还没开始, 总不能说你又晕血什么的。”

随口编的说词轻易就能拆穿,苏禹纶却没有什么谴责的意思,彷佛对他三不五时晕倒这件事情习以为常。

韩默趁着空档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发现这个大学生的体质异于常人,非常容易受到阴气鬼魂的干扰,身边灵异事件层出不穷,梦游头晕鬼压床这些套餐时不时就要来一回,甚至曾经有过鬼上身的经历。

就是因为他这个堪比灵异雷达的特殊体质,即使性格开朗好相处,也没有几个人敢跟他同住一个宿舍。所以刚入学没多久,他就申请了外宿,而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合租室友,就是苏禹纶。

苏禹纶对神鬼风水这些民俗传统似乎很有两下子,跟吴侑学住在一起,不只不害怕,还经常替他摆平一些八字太轻引来的意外。

看来方才的身体不适,也跟灵异事件脱不了关系。

“昨晚就提醒过你,解剖教学室阴气重,叫你早餐一定要吃米饭,你果然还是忘了。”苏禹纶无奈地说。

吴侑学抓了抓脑袋,他早上睡过头,生怕刚开学第一堂课就迟到,急急忙忙出门,完全把室友前一晚的嘱咐抛在脑后。

“米饭是活人最常吃的食物,所以在民俗说法中,有稳住阳魂,驱赶阴魂的功用。很多地方有撒大米驱邪的习俗,还有用五谷杂粮镇邪,都是一个道理,懂了吗?”

吴侑学听得一愣一愣的,小鸡啄米般点头。

苏禹纶的说法还算有逻辑可循,不管有没有科学根据,解决了他的身体不适都是事实,由不得他不信。

“你等等去把手洗干净,开始上课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单独一个人乱跑,就算是上厕所也一样。”苏禹纶又说。

“啊?上厕所也不能一个人,难不成你陪我?”吴侑学忍不住脱口问道。

“对,你要去洗手间就喊我,有什么问题吗?”苏禹纶一脸理所当然,挑着眉看他。

两个大男生手拉手一起上厕所能看吗?又不是初中小女生。

但是面对对方锐利的目光,他压根没有勇气说不。

“没……没问题。”吴侑学咽下一大波吐槽,垂下脑袋应道。

两人回到教室,所有组别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八个人一组围着解剖台,听教室最前方的教授讲解。

“你们两个跑去哪了?”白雅筑压着嗓子用气音问道。

吴侑学正烦恼不知道该找什么藉口,另一个男同学兴致勃勃凑了上来,劈头就问:“侑学,你该不是又撞鬼了?”

“沈长宁,你干嘛这么兴奋!”白雅筑嫌弃地作势要把他赶开。

沈长宁是方才跟他们一起捞大体的组员之一,跟吴侑学是高中同学,也是他身边无数灵异故事的见证人,作为围观群众,总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这次是什么种类?女鬼?小孩子还是动物?”

看来吴侑学身边的朋友,都已经对他动不动撞鬼这件事见怪不怪了。

他摇摇头,看向苏禹纶。

苏禹纶耸耸肩:“没看见具体是什么东西,可能只是环境问题,别多问了。”

所有人齐声“哦”了一下,全都住了嘴。

大概苏禹纶的话,对他们来说还是挺有份量的。

助教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人发了一把几块钱那种抛弃式的剃须刀。

大体解剖的第一个步骤,就是要把遗体身上的毛发,连同头发一起全都剃干净。

“请大家特别注意,解剖课程期间,务必抱着尊重的心态,不要嬉笑玩闹,也不要说出任何对死者不敬的言论。”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本学期成绩计算方式,除了期中期末两场跑台考试之外,还有一个访谈作业,每一个组别都要在期末之前交出一段影片。”

吴侑学看着助教发下来的作业说明。

所谓的访谈作业,就是各组同学必须找时间去访问大体捐赠者的家人,将他们的生命历程,还有捐赠遗体的理由记录下来。

这些剪接影片会在学期最后一周的追思会上播放,届时也会邀请捐赠者的亲属参加。

“往后每一堂课开始之前,以及结束之后,小组长都要集合组员向大体致敬。不要忘记,虽然这些遗体不会说话,但是在这门课程当中,他们才是你们真正的老师。”

张教授说完最后一段话,走下讲台向班代表示意。

医学系的班级代表是个女孩子,脆生生喊道:“立正。”

整间教室鸦雀无声。

“敬礼。”

“大体老师好--”

吴侑学跟其他同学一起围着解剖台,向遗体弯腰鞠躬。

解剖台上那个女生的遗体,看起来顶多只有二十岁出头,年龄应该跟这些学生差不多大。因为浸泡了防腐药水的缘故,肤色发黑,像皮革一样干硬皱缩,但是仍看得出来生前的容貌应该十分姣好。

如今她一丝不挂躺在平台上,等着被花上半年的时间细细切割。

遗体上没有什么切口或创痕,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过世,又是出于什么理由捐赠大体?这些问题在吴侑学脑海中盘旋不去。

第68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3

其他同学已经各自展开工作, 穿着白色实验袍,戴上手套将遗体毛发剃下。一绺绺黑色长发落在地上,露出光裸的头皮。

到了腋下的时候,由于肢体已经僵硬, 得有人负责将手臂给拉开。再往下, 男同学都自觉退让到一边, 让女同学负责处理。

吴侑学脱了手套,翻看关于这名捐赠者的档案。档案很薄,只有两三张纸,写着这名女孩的基本资料和简略的医疗纪录。

她的年纪果然很轻, 只有21岁,原本是这所学校药学系三年级的学生, 却在一次意外骨折之后,被诊断出骨癌晚期。从遗体上看不出什么手术痕迹,有可能是因为诊断出患病时,单凭手术已经无法治愈, 所以只采取消极的支持性治疗。

档案上面还附有她生前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孩长相甜美,笑容十分灿烂,充满生气,跟泡过药水之后的面貌简直天差地别。

不知道为什么, 吴侑学有种奇怪的直觉,这具遗体当中也许有什么蹊跷。

她真的是单纯因为生病而过世的吗?

吴侑学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哎,侑学, 访谈影片的作业要分成访问、文字、剪辑几个组别,我们这八个人怎么分?”沈长宁屁颠颠跑过来,眼睛瞟着除了白雅筑之外的另两位女同学,似乎很期待跟她们一起做作业。

“我去访问。”正翻看解剖学图谱的苏禹纶头也不抬说道。

“我也去访问。”吴侑学看着苏禹纶,想也不想接道,“剩下的工作你们自行挑选吧。”

“喂……”沈长宁的脸垮了下来。

跟女同学以做作业之名,行出游之实的美梦霎时破灭。

但是其他组员对此毫无异议,因为负责采访的工作量很大,除了得利用课余时间跟亲属联系之外,还得调查捐赠者的背景,好拟定访谈稿。

因为那股奇怪的直觉,吴侑学巴不得立刻赶去医院,将那个女孩的病历纪录调出来查看。但是在调阅病历之前,必须先向医院递交申请,等待批准。

所以一整个早上的课程,他都心不在焉地度过。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苏禹纶很自然地跟在他身边,两人相偕进了食堂。

“那个女孩不是病死的。”苏禹纶突然冒出一句话。

“啊?”吴侑学差点把手上的筷子掉到地板上。

“遗体上面有一股很强的怨气,一般只有横死的冤魂才会出现,即使年纪轻轻生病过世,也不至于这样。”

“那她是怎么死的?”吴侑学迫切想知道答案。

“我也想知道。”苏禹纶抿了下唇,“总之,在找到答案之前,你先尽量别碰那具遗体。碰过遗体的东西,像是实验衣,还有解剖刀具盒,也都留在置物柜,别带回家。”

苏禹纶的话让吴侑学更加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捱到一整天课程结束。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晚饭,跟苏禹纶骑着机车返回住处。

他们两人合租的公寓距离学校大约五分钟车程,周围生活机能相当方便,但是可能是屋龄老旧的缘故,租金相当便宜。当初租下这间房子,吴侑学还觉得自己捡了个大漏,对房子的一些缺点,也就视而不见。

例如电梯长年失修,只能爬楼梯上四楼,他也就当锻炼身体,没什么怨言。

在这栋公寓住久了,他一向当那座电梯不存在,迳直绕过,连正眼都不会看一眼。

可是这天晚上,他一踏入公寓大门,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吸引力,电梯斑驳紧闭的金属门彷佛在呼唤着他。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电梯门口挥拳捶打,并试图将铁门往两侧扳开。

苏禹纶扔下书包,从身后将他拦腰抱住向后拖。

吴侑学还在不停挣扎,却听见苏禹纶在他耳边低唤。

“韩默。”

彷佛一头冰水兜头浇下,韩默浑身打了个冷颤,立时冷静下来。

“你的这具身体,太容易被外来磁场影响,不要直觉地跟着角色回忆走。必要的时候,你得把自己当成旁观者,就像在看一个故事,懂吗?”

苏禹纶,或者说谢俞,站在他身后,对他轻声说道。

“是……长官。”即使初始同步率很高,韩默也没有想到这一次,谢俞的意识会苏醒得那么快。这是不是代表他们很快就能完成任务了?

他的手腕还攒在谢俞手里,背抵着对方的胸膛。意识到这点,让他感到口干舌燥。

“把衣服脱了。”谢俞说。

“啊?”

“脱了。”

从原主的记忆里可以得知,吴侑学原本就对苏禹纶言听计从,现在下指令的人是谢俞,让韩默更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依言脱掉身上宽松的针织毛衣,当他看清手中的衣服时,吓得干脆直接松了手。

针织衫落在地上,内面密密麻麻沾满了头发,每根发丝的长度都很长,不可能是他自己的落发,只有可能是女孩子的。

可是怎么会有女孩的头发出现在他衣服里侧?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具遗体。

他想起早晨的解剖教室,一绺绺黑发落在地上的画面。大冷天里,硬是吓出了一身汗。

“看来你刚才会失控,是这些头发造成的。”谢俞捡起那件毛衣,毫不犹豫扔进了公共垃圾桶,脱下自己的外套让韩默套上。“走吧,剩下的问题,我们回房再说。”

楼梯口的感应灯也坏了,狭窄的阶梯十分阴暗,只有小窗之外路灯映射进来的微弱光线。

但是谢俞走在身边,让韩默紧张的心情逐渐平静。他相信所有疑惑,最终都能在对方身上找到答案。

谢俞掏出钥匙开门,暖色调的灯光驱走了令人不安的黑暗。

韩默换上室内拖鞋,进到自己房里找出另一件上衣换上。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一本写着苏禹纶姓名的课本。

脑海内搜索不到吴侑学向苏禹纶借书的记忆,也许是原主无意间拿错了。

他抱着书打算拿去还给谢俞,却见谢俞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房门,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他。

“先喝点热的暖暖身体,别着凉了。”

韩默接过杯子啜饮一口,茶里加了糖,是他喜欢的味道。

谢俞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韩默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长官,那个……角色偏离率,不怕超出容忍值吗?”

一般室友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总是不太寻常吧?

谢俞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来不及把记忆读取完全?”

“什么意思?”韩默还傻愣着。

不知道是不是灵异体质的影响,他这具身体能够接收到的系统讯号异常弱。少了S999替他筛选记忆,他只能在特定时间搜索自己想确认的记忆片段。

但是这跟谢俞亲昵的表现有什么关系?

“苏禹纶和吴侑学不只是室友,他们原本就是一对情侣。”谢俞忍着笑,向前一步搂住他的腰,说话时双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所以这样做,才是确保角色偏离率不超标的方法。”

韩默这才注意到,他们手上拿的是一组对杯。

怪不得苏禹纶的课本会出现在吴侑学房里,如果是情侣的话,就算苏禹纶的内裤出现在吴侑学房里也不奇怪啊!

“那、那我们的任务目标……”韩默结结巴巴地问。

该不会就只剩下滚床单吧?

“这对情侣在三个月后,遇上了一场意外,或者说灵异事件。”谢俞缓缓说道,“在那场事件当中,吴侑学陷入了魂魄离体的状态,说得更明白点就是变成了植物人。”

“那跟我们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当时苏禹纶动用了很多术法试图扭转局面,逆转时空、缔结契约、绑定命运还有招魂附体的方术全都被他试了一遍。”

那些方术大杂烩之间的交互作用,没人知道该如何解释。

但总而言之,他们在这个时空的任务目标,就是必须在三个月期间找出原主当初发生意外的原因,并且扭转结果,才能从苏禹纶身上取回谢俞的意识片段。

“问题是不是出在那具遗体上?”韩默皱着眉问。

“可能不完全是,但目前看来,那是我们的切入点之一。”谢俞答道。“另一个切入点,就是刚才让你失控的那座电梯。”

也许问题并不是出在解剖课程,而是原主所居住的房子,本身就有问题。

有了谢俞共同执行任务,分析线索,韩默的安全感成倍增长,恍然如同回到还待在总部的那段日子。

他唯一的顾虑是,既然现在谢俞的意识已经恢复,那……床单还要不要滚了?

面对一部分的长官,跟面对有意识的长官本体,这中间还是有点差距的。

就在他们各自思索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争吵声。

这座公寓的格局是一个U字型,他们所在的房间位在西侧,从吴侑学卧房的窗口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东侧的建筑。

从他们的角度,可以看到东侧跟他们相同楼层的高度亮起了灯,一对人影比手划脚,似乎在剧烈争执着,光从声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知道是一男一女。

过不多时,争吵声逐渐平息,窗格又暗了下来。

“看来不是每对情侣都像我们这么恩爱。”谢俞看着韩默,一本正经地说。

第69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4

既然任务目标是找出原主发生意外的原因, 眼前首要的工作当然就是尽可能搜集线索。

韩默在解剖学第一堂课当天,就向医院递交了调阅病历的申请。可行政作业再快,也得起码一周才会得到批准。在这期间的空档,他跟谢俞决定从当前居住的这间屋子着手调查。

当初吴侑学租下这间公寓, 用的是超乎寻常的低价, 而且一口气就签下了两年合约。韩默最直觉的想法就是他不幸住进了一间凶宅。

但是当初看房的时候, 苏禹纶也在现场。再怎么说他也算是个懂行的,若这间房子真有什么问题,应该会第一时间发现才对。

原主在这里住了一整年,大致都平安无事, 并没有在住宅内撞上什么灵异事件。所以这间房本身是凶屋的可能性并不高。

但是谨慎起见,他们还是打了电话给房东。

房东再三向他们保证, 这间屋子里没死过人。问他为什么把价格压得这么低,他说自己手底下待租的房子不少,当初前一个房客租期未到,临时退租, 开学季又已经过去了,他担心屋子租不出去,就稍微压了压价格。

这个说法乍听之下还合情合理,细究起来就有些疑点。

如果只是担心租不出去,租金未免也一下子压得太低了, 而且还一口气签了长约,里面只怕还有些隐情。

当他们再继续打听上一位住户的消息,屋主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开口了。

“问题恐怕就是出在这里。”谢俞挂了电话沉思。

“你是说之前的住户发生了什么意外, 或是在这间屋子里动了手脚?”

“有可能,但现在说这些都是猜测。”谢俞提起书包背上肩,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朝他眨眨眼,“我们下午还有课要上,要不要我载你?”

既然同居在一起,又就读同一间学校,苏禹纶和吴侑学经常共乘一台机车,省得还要找车位。

韩默只得理所当然地应了下来。所幸他坐在后座,谢俞不特意看后照镜的话,并看不到他忸怩的表情。

“抓紧一点。”谢俞说。

“哦……好。”

长官的腰手感真好啊。

今天的课程是纯听讲,不需要动手操作。

两人进了教室,大约三分之一左右的同学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白雅筑提早替他们占好座位,见他们进了教室,开心地向他们挥手。比较奇怪的是本来上课钟声不响,绝不会现身的沈长宁,也已经老早就待在教室里。

“稀客啊。”韩默挡下飞身扑过来的沈长宁,笑道。“今天怎么这么早?”

沈长宁心事重重,一反平常嬉皮笑脸的语调,严肃地问。

“你们前天上完解剖课,回去作梦了没有?”

“作梦?没有啊。”韩默摸了摸脸,有谢俞在隔壁卧室,他睡得还算安稳。

他转身想问谢俞睡得如何,却发现对方把背包留在位子上,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沈长宁作了一个梦,然后非要说自己是撞邪了。”白雅筑不屑地嗤笑,“你快把你梦到的内容告诉他们,让大家鉴定看看,你到底是撞邪呢,还是考试焦虑。”

“我的梦很简单,”沈长宁清了清嗓子,“就是一个解剖台。”

“然后呢?”韩默竖起耳朵,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没了。就一个我们上课用的那个解剖台子,然后我整个晚上都绕着它走来走去,就这么转一晚上,醒来简直要累死。”沈长宁抹着脸,双眼底下确实有清晰可辨的黑眼圈。

“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老是翘课,潜意识里心虚,担心考试挂科,焦虑过头了呗。”白雅筑说。

“哪能这么简单,你也梦一个试试你就知道了。我从来没做过这么诡异的梦,那个解剖台子摸起来的感觉冰冰凉凉的,就像是真的一样。”沈长宁忿忿道,“而且我打听过了,你们猜怎么着?我们上解剖课那栋教学楼,以前有死人!”

“现在不也有吗?”白雅筑没反应过来。

他们那间解剖学教室,常年停放十几具大体不提,还有许多标本切片,零零总总加起来将近二十具遗体,与学生日夜共处。

“我说的不是那些!”沈长宁不耐烦地挥手,“就在去年,有个外系的学长死在那栋教学楼里面,叫什么,黄……黄……”

“黄奕辰。”谢俞从教室外回来,张口就说了个人名。

沈长宁满脸惊讶:“对!就是这个名字,你也知道?难不成你也听说过这件事情?”

“听说什么?”谢俞皱起眉。

“你刚才去哪了?”韩默探头问。

“我又打了个电话给房东,跟他说要是不告诉我们前一个住户的身份,我就上校内论坛去问。他大约不希望事情闹大,就把名字跟我说了。那人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似乎是外系的,但是我目前还没有找到他的联络方式……”谢俞说着说着,眯起了眼,“你们怎么一个个表情这么难看?”

谢俞找不到黄奕辰的联络方式是很正常的,因为就如同沈长宁所说的,他在大约一年前,被人发现死在了解剖教学室外面的走廊上。

早晨赶着来上第一堂课的学生见到他时,他的身上找不到任何外伤,还穿着成套的睡衣。起先同学以为他是梦游,靠近一看,才惊觉他已经没了鼻息。

事后紧急将他送到医院抢救,当然没有成功。

法医的尸检报告显示他早在凌晨一点钟左右就断了气。可是尸体里外上下,都没有暴力加害的痕迹,最后只能以猝死结案。

黄奕辰这个人,在班级里算不上多活跃,年轻医师在工作期间因过劳猝死,这一类型的事件也不是什么新鲜消息。他的死亡并没有太多故事性可以渲染,所以自他过世一年多来,并没有在校园内溅起太多水花。

如今两件事情连结起来,屋主之所以愿意将公寓降价出租就很好理解了。

毕竟屋里虽然没有死过人,严格说起来不算凶宅,但是前一个租客突然死亡,房客租屋的意愿多少会受到影响。

苏禹纶和吴侑学遇上的事件,跟黄奕辰的死,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韩默试图把现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却只觉得眼前如同罩了一层浓雾,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嗅到一点端倪。

“你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件事情?”谢俞盯着沈长宁问道。

“我在社团认识的一个朋友,刚好就是黄奕辰的直属学弟。”被谢俞锐利的目光逼视,沈长宁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你说,我做了这个梦,是不是代表我们那间教室真的闹鬼啊?”

“不好说。”

谢俞揉了揉额角。他承接的苏禹纶的方术知识和感知能力,可是目前为止,他只在他们分配到的那具大体上感觉到强烈的怨气。除此之外,解剖教室内外都一切如常。

如果黄奕辰过世之后,魂魄真的还徘徊在原处,却没有被谢俞感觉到,那么有可能是上课当天学生太多,阳气十分充足的缘故。另一个可能性就比较不妙,那就是另一个魂灵的怨气太强大,将黄奕辰的气息完全给压制住了。

“如果真的要查个水落石出,有个办法,就是我们在半夜挑个阴气重,人也少的时候,去解剖教室外的走廊探查看看。”谢俞一边说,目光始终盯着沈长宁,特别强调了“我们”这两个字。

沈长宁一抖,声如蚊蚋问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有。你去找你在社团认识的那个朋友,问问他能不能拿到黄奕辰生前常用的物品,越常使用的越好。”

谢俞话一说完,沈长宁像得了特赦似的猛点头:“我这就去!下课马上去!”

谢俞在韩默身边落了座,距离上课时间剩不到两分钟,授课老师已经站上讲台,低头翻着课件。

白雅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解剖课跟他们同组的另一个女孩。

“什么事?”白雅筑猫下身子,偷偷接通,用气音问道。“你说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头晕?……哦,要请假是吗?……不会吧!?”

白雅筑通着电话,说到后来音量越来越大,教授都不禁侧目看向他们的方向,沈长宁赶紧推了推她的肩膀提醒她。

但是白雅筑丝毫不为所动,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在通话内容里面。

她挂了电话,神情恍惚,面如死灰。

“倩倩说她今天的课都不会来了。”

“又姨妈痛是吗?早就叫她少喝点冰奶茶,说都说不听。”妇女之友沈长宁撇了撇嘴。

“不是,她说她头晕想吐,还说她腿疼得下不了床,就像走了一晚上的路一样。”白雅筑显然很害怕,声音微微颤抖,说到最后,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说她一整个晚上,都在作一个同样的梦……”

第70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5

除了跟白雅筑通电话的倩倩之外, 同组的另一个女孩也请了病假。

有个男同学则是干脆直接跷了课,沈长宁传讯息过去,对方隔了两堂课才回覆,说是早上头昏脑胀爬不起来, 可能感冒了。沈长宁又问他有没有作什么奇怪的梦, 对方直接不读不回, 八成又睡死过去。

算下来两女一男三个病号,加上作恶梦的沈长宁,他们一组八个人,起码有一半都受到影响。这还没算上原本就体质敏感的韩默。

正如谢俞所说, 那具大体绝对有问题。

“嗳,你们觉得该不该向教授报告这件事情?这才第一堂课呢, 已经那么多人生病了,要是再多来几堂,那我们岂不是都,那个啥。”沈长宁屈着手指, 比了个死翘翘的手势。

“少乌鸦嘴了吧。”白雅筑横他一眼,“你觉得教授能信你?就算信了又怎么样,你还指望教授替你驱邪啊?”

“教授顶多让我们和其他组别共用大体,期中考试还是得照样考。”

沈长宁还想开口,韩默看破他那点小心思, 无非是想逃避考试,一句话把他给堵了回去。

要不要考试,对韩默来说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得找出原主出事的原因。

现有的线索有两条, 一是他们公寓的前任住户,莫名猝死在解剖教室前的走廊。二是那具遗体之上挥之不去的怨气。

若是因为教授的介入,使其中一条线索中断,他们可能就无从得知事件的真相。

一周之后,解剖课依旧照常进行。

为了安抚同学,谢俞在解剖台底下八个方位分别贴上了安魂的符纸,并取了薰过寺庙香火的红线绳,让他们佩在手腕上。

原本请过病假的几位同学,身体不舒服的症状真的就不药而愈。

他们一下就把不愉快的经验忘得精光,跟第一堂课一样,对实际解剖充满了兴致,一个个抢着操刀。

解剖台边最多只能容下四、五个人同时操作。谢俞跟韩默正好乐得轻松,在一旁课桌上抱着笔记本追查资料。他们在社群网站输入黄奕辰的姓名,果然找到了他生前使用的主页。他看起来并不是很热衷经营自己的帐号,上面只有一些转发文章,还有针对考试作业的吐槽。

最后一条发文是2014年5月,黄奕辰突然猝死,差不多是在那个时间点。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分配的大体档案中,死亡时间也是2014年。除此之外,暂时找不到更多资讯。

韩默懊恼地挠着头。线索在这里中断了,任务进度再度停滞不前。

“别担心,我们有三个月的时间。”谢俞把他头顶上被挠得翘起的乱发抚平。

韩默脸上一红,抓住他的手,“这里是教室呢,不怕被看到?”

“怕什么?”谢俞一脸无辜。

韩默这才想到,苏禹纶跟吴侑学的关系在学校里相当于半公开,所有人对他们洒狗粮的行为早就见怪不怪。

果然,解剖台边的组员正聚精会神剥离肌肉层上的脂肪,该干嘛干嘛,根本没人稀罕多瞅他们一眼。

“那个……要是被教授见到了不太好吧。”韩默呐呐道。

他刚说完这句话,正在教室里巡视的教授很不给面子地接了个电话,一边接一边往外走。

看着韩默无助的表情,谢俞实在忍不住笑出来,凑近他耳边低声说:“放心吧,就算要完成同步率,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被暗恋对象花式调戏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韩默不想说话。

正好这个时候,他摆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两下,来了一通简讯。

来信人是遗体捐赠者的家属,讯息内容大致是说,他们希望能够让女儿的遗爱发挥更多意义,很乐意接受访谈,并且给定了几个空闲的时段,其中一个时段就在本周末。

大体捐赠者名字叫江瑾雯。

韩默早在一开始就在网路上把她的资料搜了个遍。跟黄奕辰比起来,江瑾雯在校内活跃许多,不只担任系学生会的代表,还是女子排球系队的队长。当初她之所以会检查出罹癌,就是因为一次排球练习赛上不慎摔倒骨折。

她患病后的治疗,基本都是在学校的附设医院内进行。家里地址也离校区不远,骑机车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

韩默当即就敲定了周末的时间去家访。

只是家访当天,除了他跟谢俞之外,还多了两名不速之客。

“周末在家睡觉或出门看个电影不好吗,你们为什么非得要跟来啊?”

韩默坐在谢俞机车后座,一脸嫌弃看着跟他们并排停车等红灯的沈长宁。

“人多好壮胆嘛。看你们平常交头接耳的样子,就知道解剖课那个事肯定还没完。真要说起来,我们都脱不了关系,要是能帮上忙早点解决,对大家都有好处。”

坐在沈长宁机车后座的白雅筑笑嘻嘻地说。

她八字比较重,组内一共三个女孩,就只有她不受影响。刚听说其他人作梦生病的时候,她还有些害怕。但一周风平浪静地过去,没再出什么意外,她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这次拖着沈长宁跟韩默来家访,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也是仗义,觉得不能放着好友单独忙活。

人都来了总不好再赶回去。

江瑾雯的家属看见一次有四个人来访,也有些意外。

“来了这么多同学啊,请进请进。”

接待他们的是江瑾雯的母亲,她跟丈夫两个人都是教师,丧女之后,便将所有精力加倍投注在教学事业上,好转移注意力,淡化悲痛。

“我先生班里的学生最近要考试,他留在学校替他们辅导作业,所以没有空招待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江太太的气质相当有涵养,说话不紧不慢,态度客气谦和。替他们几个人倒了茶,客厅茶几上早就准备了点心和水果,还细心地备好了瓷盘。

“江妈妈,您客气了,是我们冒昧打扰了。”

一行人连忙问好,推托半天才依次落座。

韩默取出事先准备的录音机,按照预先准备的问题开始一个个访问。

谈起死去的女儿,江太太并不避讳,反而似乎很高兴能够跟其他人分享和女儿有关的回忆。

从她的谈吐中,可以感觉到这一家人的思想都是非常正面的,江谨雯在这样的教育薰陶下长大,也难怪罹患绝症之后还愿意将自己的遗体贡献给学校。

根据江太太的说法,江谨雯在得知病情之后,虽然有短暂的低潮,但是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由于病情已经发展到末期,手术的效果并不好,所以跟医师讨论过后,江谨雯选择较不具侵入性的放射性治疗,以及标靶药物治疗,让她的体力还足以支撑日常活动,不至于必须整天卧床。

在她最后一段日子里,父母特意请了长假,把握一家人相处的时光。学校的好友也经常来探望她。

她的家人跟朋友可以说尽了最大的努力,让她尽可能在没有遗憾的情况下离开人世。

江太太说到伤感不舍之处,泪随声下。

白雅筑听了也不禁动容,频频擦眼泪。就连沈长宁都抽了几张面纸猛吸鼻子。

韩默跟谢俞却面色凝重,一语不发,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们并不是完全不被江瑾雯的故事感动,只是,如果真的如江太太所说,江瑾雯过世之前几乎没有任何遗憾,那么遗体上冲天的怨气,究竟是哪来的?

“瑾雯她有没有什么非完成不可,但是最后却没法办到的心愿?”韩默斟酌着用词问。

“重要的心愿吗?”江太太拿手帕点了点眼角,侧着头想了许久,“她原本一直想申请国外的交换学生名额,但是后来生病,自然也就没办法出国了。真要说她有什么遗憾,也就这一桩。”

韩默跟谢俞听了,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为了一个交换生名额,死后三年都不肯投胎,还闹得解剖小组人人自危,怎么想都不至于。

比起这个可能性,江太太说谎的机率更大。可是她有什么理由对他们隐瞒江瑾雯的遗愿呢?

“我们很感谢瑾雯愿意捐赠大体,让我们有宝贵的学习机会。我们想在之后的追思会仪式上,放上一些她的生活照。如果江妈妈不介意,希望您能替我们挑选一些照片。”白雅筑似乎完全忘了一开始来调查的目的,拉着江太太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

“当然,当然。”被她的情绪感染,江太太的眼眶又红了,转身从壁架上取出几本相本。

“不好意思,我想借个洗手间。”谢俞趁着她翻找相簿的空档起身说道。

江家的住宅是大楼里三房一厅的户型,从客厅转进一个廊道,首先是主卧,接着是两间次卧,走廊的尽头才是厕所。

谢俞进了洗手间,其余的人则留在客厅翻看相簿。

相簿里面大多是江瑾雯的独照,有很多是小时候拍的照片,江太太非常有心,按照年份整理排列,厚厚一叠足足有五大本相本。

江太太一边翻,一边对他们说着江瑾雯过去发生的趣事。

他们看了半天,韩默左等右等,就是没见谢俞回来。

他向白雅筑挤眉弄眼一番,就说他也想去厕所。

白雅筑登时会意过来,拉着江太太的手,又是一番热络的问询。

韩默跟谢俞两个人离席,四个人一下少了一半,但他们原本就不怎么发言,有白雅筑和沈长宁两个话涝,场面倒也不显得突兀。江太太便不疑有他。

韩默追到厕所,开门一看,果不其然空荡荡的,谢俞根本不在里面。

他站在原地侧耳听了一会,发现左手边的门内有细微的声响。

他轻手轻脚打开门,门内的布置色调粉嫩,明显就是一个女孩的卧房。

这八成是江瑾雯生前住的房间,父母因为怀念女儿,所以保留了原本的布置,没舍得动。

被缛和窗帘大约都有定期清洁,房内还飘散着淡淡的香味,却不见谢俞的踪迹。韩默心中疑惑,正要关门离开,却眼尖地发现床单蠕动了一下。

谢俞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他见了韩默,也并不惊讶,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并让他过去。

韩默靠近一看,发现谢俞手里拿了一个布满了灰尘的软木板。

“你从床底找到的?”

软木板大概两个手掌大小,材质很普通,在文具店就能买到。上面用红色的线条胡乱画了一通,看不太出来是什么图样。

韩默凑近一看,发现那些红色的痕迹是蜡油,怪不得线条断断续续的,难以辨认。

“这该不会是美术作业吧?灵魂画手啊这是。”他皱起眉,那些痕迹实在太意识流了。

谢俞摇了摇头:“你再仔细看看,这上面画的不是图,是字。”

韩默又凑过去看了半天,猛然醒悟,低呼道:“生辰八字?”

难不成有人拿了江瑾雯的生辰八字做了什么手脚,放在她床底下要来害她,所以才让她死不瞑目?

“上面写的生辰不是江瑾雯的,日期对不上。但是这东西有问题。”谢俞说着,随手将那块板子揣进外套兜里。

他们在卧房里待得太久,只怕江太太要起疑心。就算要研究,也得等回到宿舍再来慢慢分析。

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客厅。

白雅筑依旧跟江太太你一言我一语,谈得十分融洽。

倒是沈长宁,笑容显得不太自然,见到他两人回来,似乎松了一大口气,想说什么,又碍于场合欲言又止,憋得十分难受的样子。

江太太对他们很热情,原本还想留他们在家里吃晚饭,韩默推说晚上还得讨论作业,硬是婉拒了。

“好吧,你们学习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回去路上小心,有空常来玩啊。”江太太将他们一路送到社区门口,依依不舍话别。

他们一直走到停车的路口,沈长宁终于憋不住了。

“你们快看照片!”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喊道,“快点!把刚才那叠照片拿出来!”

他们从相簿里挑了十几张江瑾雯的生活照,收拢成一叠小心地用牛皮纸袋裹好,准备扫瞄完之后送还给江太太。纸包收在白雅筑的提袋里,沈长宁这么激动地一喊,她差点没吓得把包给扔了。

“到底怎么了,大惊小怪的?”白雅筑不满地抱怨。

沈长宁难得没跟她斗嘴,只管手舞足蹈地捏着他挑出来的那张照片,“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那张照片是江瑾雯夏日出游的独照,她身穿一袭白色一字领雪纺衫,戴着墨镜,站在灿烂阳光下,身后是一望无涯的海岸线。

“就这张?”白雅筑捂着胸口,“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灵异照片,这张相片很正常啊。”

“墨镜……看墨镜……”沈长宁激动得话都快说不全了。

白雅筑还没看出端倪,谢俞跟韩默就都变了脸色。

江瑾雯的黑色墨镜中,映射出掌镜人的身影。

他们虽然不认识这个人,这几天下来却对他的长相和姓名相当熟悉。

在这张相片中,陪江瑾雯出游、替她拍照的人,就是黄奕辰。

第71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6

黄奕辰跟江瑾雯有关系, 而且关系匪浅。

单从照片来看,这两人很有可能交往过一段时间。黄奕辰也许就是江瑾雯怨念的症结点。

突然连结起来的线索,让大家脑子一团混乱,一时间四个人沉默着相对无言。

韩默恍然想到什么, 从谢俞口袋里掏出方才在江瑾雯房里找到的软木板。

那上面的生辰八字不是江瑾雯的, 那究竟是谁的?

生辰包含年、日、月、时四个时间资讯, 从四个资讯可以进一步推算出四柱八字。除了八字之外,中国古代的许多术数,甚至西方的星座星盘,也都是用出生时间论断一个人的命运, 或者一段时间的运势。

换句话说,知道了一个人的八字, 就能反推他出生的时辰,进而得到紫微、关煞、称骨等等命盘组合,甚至可以使用方术配合命理理论,来危害对方的性命。

所以对古人而言, 生辰时间是很私密的资讯,不会轻易示人。

现代人也许没有那么多讲究,但除了亲人之外,一般也很少有人会特别关注其他人出生的时辰。

韩默打开手机上网,翻到黄奕辰的社群主页, 上面的出生年月日是公开的。

稍一换算,正好就对上了软木板上所写的八字。虽然时辰不能确定,但是年柱、月柱、日柱都符合, 这个生辰八字写的是黄奕辰,基本没跑了。

“江瑾雯为什么要把自己男朋友的八字放在床底下?”白雅筑问道。

他们还没核实江瑾雯和黄奕辰的关系,白雅筑已经默认他们生前在交往了。

就算不是正式的男女朋友关系,也应该是十分亲密或者暧昧的好友,否则不会单独出游,更不会有机会得知对方的出生时辰。

“可能是为了求姻缘?”沈长宁推测道,“有阵子学校里面不是挺流行塔罗牌啊,还有薰香之类的东西吗,说是有神秘力量,可以击退情敌,挽回旧爱,招桃花还能瘦身变美什么的。”

“你对那些玩意儿倒是挺了解的嘛。”白雅筑拍了拍沈长宁的肩。

“哎,略懂略懂。”

“跟求姻缘没关系。”谢俞毫不留情推翻了这个推测,“这是在下诅咒。”

他拿着那片软木板,左右翻看了一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从木板侧面拔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里面起码还扎着几十根像这样的长针,仔细看就能发现金属的反光,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一种咒法,有点类似东南亚的降头。只是效果没那么骇人。”

正统的降头针,炼制方法十分不易,必须混合多种动物尸油浸泡才能制成。

江瑾雯没有渠道获取,也没有能力施加真正的降头术。她所使用的方法,不过是网路上流传的简单诅咒方式。

但仅仅由此就可以窥见她的怨毒。江瑾雯或许真的曾经想过要置黄奕辰于死地。

联想到黄奕辰的离奇死亡,在场的几个人顿时都觉得不太舒服。

“难道说,黄奕辰是被江瑾雯给害死的?”白雅筑小声问道。

“如果单纯只用这个咒术,是无法办到的。”谢俞答道。“但如果黄奕辰会猝死,是因为江瑾雯的鬼魂索命,倒是有可能。”

可是这样一来,就无法解释为什么黄奕辰已经过世,遗体上的怨气却依然挥之不去。

理论上,如果江瑾雯的执念是想杀死黄奕辰,那么在对方过世这么久以后,怨念应该老早就烟消云散了才对。

想解决问题,他们不能单凭推测,还是得从黄奕辰和江瑾雯的关系着手,找出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江瑾雯过世时是大学三年级,若她还在世,应该已经毕业两年,拿到药师执照开始工作了。

从她的社群网站,可以查到当年跟她交情不错的好友,目前正好就在学校的附设医院担任药师。白雅筑自告奋勇去跟这位药师学姊套近乎。至于沈长宁,自然就负责跟社团朋友打探黄奕辰的消息。

四个人合计完,才各自回到宿舍。

分别前谢俞再三叮嘱白雅筑和沈长宁,这段日子少接近坟场还有医院太平间。如果身边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写了黄奕辰生辰的软木板,被谢俞带了回家。

那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总让韩默觉得看了心里发毛,也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毕竟那东西的目的是拿来害人的。人与人之间的阴谋诡计,有时比无形的鬼神更可怕。

但他跟谢俞住在一块,出了什么事也能马上有照应,心态上倒是有恃无恐。

他们顺路买了外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用餐,电视上放着综艺节目。

韩默吃饱饭就有些睡意,谢俞替他盖了毯子,把碗盘收拾好,端到厨房去洗。

半梦半醒间,韩默陡然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他赶到厨房一看,地板上干干净净,一点碎片也没有。谢俞刚洗好碗,正擦着手,一脸疑惑望着他。

“你听见声音没有?”韩默问。

话音才刚落,又是一阵碎裂声。

声响不是从厨房传来的,而是相反方向,也就是韩默的房间。

他们打开房门检查,里面的摆设一如往常,台灯、镜子、马克杯等等易碎物品都好端端放在原位。

“总不能是听错了……”韩默低声咕哝。

一个人听错了还有可能,两个人同时幻听,机率真是微乎其微。

谢俞也有点困惑,他低头想了想,大踏步走到韩默床边,拉开靠床的窗帘。

窗户之外,东侧公寓,跟他们相同高度的楼层整层都一片漆黑,只有一个窗格亮着,映照出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留着长发,身材姣好,是一个年轻女性。

她捂着脸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另一个身影是个男人,挥舞着双手,看起来很激动的样子。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向女孩挥了一拳头,哭声戛然而止,电灯熄灭了,窗格再度变得一片漆黑。

“那是家暴吧?”韩默咋舌道,“我们该报警吗?”

谢俞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明天白天的时候,我们过去对面看看。”他对韩默说,“今晚你就睡我房里,别待在这里了。”

“为什么?”

“等到明天天亮,你就知道原因了。”谢俞笑了笑,这个关子他是卖定了。

韩默本来想抗议,转头看到窗外,对面公寓建筑黑洞洞的剪影,再想到方才那一阵阵哭声,越看越觉得心中不安。

也许跟谢俞睡一晚上也不是什么坏事。

谢俞在这个时空的角色身份是个风水师,他的卧房里面最不缺的就是书。两个大书柜塞得找不着空隙,满满当当全是民俗命理风水一类的书籍。墙上挂了几卷符文挂轴,床头还挂了一把驱邪压煞的桃木剑。

若要说这栋公寓里有什么地方百鬼不侵,铁定就是这间卧房。

韩默裹着毯子抱着枕头在房门口磨蹭。

他们两人原本的角色就是一对恋人,吴侑学跟苏禹纶同睡一张床是家常便饭,要是哪天没睡在一起那才奇怪。可是韩默认识谢俞这么久以来,还没跟他本人在同一张床上待过。

‘警告……OOC程度即将……超过容忍范围……’

系统提示模模糊糊传来,韩默一咬牙,关上灯钻进了被窝里。

谢俞已经在床上躺好了,黑暗的房中,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第72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7

床铺是加大双人床, 睡两个男生稍嫌拥挤。

韩默为了跟谢俞保持距离,整个人都快要从床缘掉下去。他在一片漆黑中睁着双眼,只能看到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谢俞的气息平稳而均匀, 似乎很快就陷入了沉睡。韩默却僵直着手脚, 怎么样也睡不着。

他不惜代价穿梭时空想要找回来的搭档, 此刻就在他的身旁,伸出手就可以触及的距离。他们共同经历了数不清的事件,扮演各式各样的角色,拥有不须言语也能得知对方想法的默契。

谢俞本来应该是韩默最熟悉的人, 但是在这种时候,韩默只觉得对方遥远而陌生。

因为他并不知道, 谢俞得知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之后,会做出什么回应。

出于任务要求,在过去经历的每个世界中,他都必须扮演谢俞的恋人。

可是如果他告诉谢俞, 他并不满足于扮演任务中的角色呢?如果让他的长官知道,他想成为对方真正的恋人,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一阵窸窣,谢俞翻了个身,面向着韩默。

他还没有睡着, 狭长的双眼映着点微光。在黑暗笼罩之下,原本锐利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让韩默不自觉屏住呼吸。

“你在害怕?”谢俞轻声问, 声线低沉温润。

韩默原本想摇头,但是他确实害怕。

吊诡的灵异现象,事关人命的悬案,任何一个正常人遇上了,都会发自本能地恐惧。

恐惧的最大根源来自于未知。除了这个时空的事件之外,谢俞出事的原因尚未厘清,总部的现况也不明朗,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

在一切令人不安的因素当中,他心知肚明,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是害怕失去谢俞。

万一他没有办法顺利完成所有任务,那么现在近在咫尺的这个人,还有他们之间共同经历的所有回忆,就会全部化为虚无。

“别怕。”

谢俞的手臂揽住他的腰,将他圈进怀里。

韩默的背抵着对方的胸膛,谢俞说话的时候,便让他的胸腔随之震动。

“你要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待在你身边。懂吗?”

韩默没有办法回答,因为只要一开口,费尽心思掩盖的心绪就会表露无遗。

他会忍不住告诉谢俞自己有多想见到对方,有多担心他会离开。

心脏在胸膛内擂鼓般跳动。韩默深深吸气平复情绪,唯恐谢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觉得自己应该挣脱这个拥抱,重新拉开距离。可是对方身上的温度让他眷恋不已。

“还怕不怕?”谢俞紧了紧手臂,温暖的气息扫过他的后颈。

他将掌心盖在谢俞的手背上,谢俞反手握住他。两个人指掌交握,似是缱绻,又无比自然。

“不怕。”韩默梗着声音说。

“那好。”谢俞的声音温和沙哑,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磁性,“快睡吧。”

‘宿主CS-2014韩默,即将进行意识抽离,权限已认证,命令即刻执行。’

彷佛听见一道催眠指令,谢俞的话刚说完,韩默就安静下来,紧绷的肌肉随之放松。

他的意识在几秒钟之内就遁入黑暗,胸口规律和缓地起伏。所有的不安和疑虑,都在谢俞的指令之下,暂时被掩埋到思绪深处。

谢俞搂着韩默,留恋地嗅闻他身上的气息。指尖描绘过他的眼角眉梢,挺直的鼻梁和微微张开的双唇,像是要将他的神态封存在记忆里,生怕下一刻就会丢失。

韩默则陷于无梦的深眠之中,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他再度醒来,已经是六个小时之后。

距离第一堂课还有一个多小时的空档。

韩默清醒后的第一个动作,居然是掀开被子检查自己的衣着是不是整齐。

提早起床准备好早餐的谢俞,站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

“长官……早啊。”韩默坐在床上挠着一头乱发,抬起头腼腆地笑了笑。

谢俞轻咳一声,正色道:“醒了就快换衣服,我们在上课之前还有些事要办,别忘了。”

前一天晚上,谢俞提过要到社区东侧的建筑去探查,韩默自然没有忘记。

他一开始听见他们住处对面楼房传来的争吵声时,光顾着注意争吵的内容。睡了一觉醒来再回想,便也觉得那阵争执声有点蹊跷。

首先是时间,两次争吵都是在深夜十点钟左右,准时得让人怀疑那对男女是不是特意掐着时间吵架。

其次是争执持续的时间,接连两次都没有预兆突然爆发,短短几分钟后又戛然而止,显得很不自然。

但是最重要的是灯光,随着争吵声消失,窗格也跟着暗下来。但是一般有人居住的屋子,不到睡觉时间不会熄灯。要说那对男女习惯吵完架之后,立马关灯上床,又太过于牵强。

韩默心里已经有了底。谢俞想必也有类似的想法,只等着实际去证实。

东侧的公寓建筑跟他们这栋公寓基本上是连通的,只是一楼有个别的出入口及电梯。

两人出门后,并没有下楼,而是顺着楼梯直爬到顶楼。最顶层是一个小平台,因为长年无人打扫,布满了灰尘杂物,并有一扇铁门通往天台。

为了逃生方便,铁门并没有锁上,只是松垮垮地拉了根炼条,无论从内外都可以轻易打开。

U字型建筑的东侧也是相同情况。

他们手上并没有对侧建筑的钥匙,从大门口进去是行不通的。但是从天台上,轻易就可以抵达东侧建筑内部。

这个公寓最高总共只有八层楼,他们的住处位在四楼,从楼梯间的对外窗就可以远远看到韩默的卧房窗户。

他们沿着楼梯下到四楼,只见四楼的大门上,贴着一张陈旧的红纸,上面字迹斑驳,写着“待租”字样。

他们的公寓对面根本就没有人居住。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韩默看到那张红纸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这边这间房,该不会是间凶宅吧?”

这间房的大门老旧,看起来已经很久无人打理了,大红的纸张贴在上面受了潮,红色颜料晕成一块块,看起来阴恻恻的。

“不是,这里顶多是长时间没有住户,缺乏人气。”谢俞摇头,“真正的凶宅,大概是我们住的那间。”

“可是沈长宁说过,黄奕辰并不是死在那间屋子里的。”韩默满脑子疑问。严格说来,没有死过人的房子,并不能算是凶宅。

“谁知道呢?也许死在那间屋子里的人,不是黄奕辰。”

谢俞的话让韩默重新陷入沉思。

难道在黄奕辰之前,还有过住户死在他们住的那间公寓?

或者更夸张一点的推测,江瑾雯并不是在医院过世的,而是死在黄奕辰的住处?

他们一耽搁,抵达学校的时候已经快要开始上课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白雅筑替他们占了两个靠后排的位置,正向他们招手。

沈长宁坐在白雅筑左手边,谢俞和韩默的位置在她右手边。

两人一坐下,几乎是同一时间,教授就进了教室。台下所有学生鸦雀无声。

老教授站上讲台,打开投影幕放上课件,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讲起课来。

白雅筑急着想对韩默说些什么,她提笔在讲义上草草写了几个字,却不小心把笔给掉了。圆珠笔摔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白雅筑一阵尴尬,索性把讲义推到一边,偷偷掏出手机,同时给谢俞和韩默发信息。

‘我去医院找到了江瑾雯的朋友,她说江瑾雯曾经跟黄奕辰交往过一段时间,但是黄奕辰同时还跟其他女生交往。’

白雅筑咬牙切齿打出最后一行字。

‘黄奕辰是个劈腿渣男!’

这样就能说得清楚,为什么江瑾雯床底下会出现诅咒黄奕辰的软木板。

可是依旧无法解释在黄奕辰死后,江瑾雯的遗体依旧怨气不散的原因。

韩默的手机一阵震动,又传来一条新的信息,发信人却不是白雅筑。

他收到的是医院传来的简讯,通知他病历调阅的申请已经批准,让他们近日内上网打印文件,凭申请文件去医院档案室查阅。

韩默和谢俞对视了一眼,真相之上的重重迷雾彷佛正逐渐散去。

医院档案室位于地下室。

阴暗的楼道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前方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后方的灯光则依序灭掉。

他们站在楼道尽头一扇沉重的木门前。

韩默手上拿着从行政办公室换来的识别证,往电子锁上一刷,屏幕亮起识别证号,发出轻柔的滴滴声,木门应声而开。

档案室里是一排排铁架,上面密密塞满了纸本,全都按照数字编号摆放。

空气中悬浮着陈旧纸页的气味,还有细微的尘埃。

自从医院实行病历电子化,档案室就鲜少有人进入。日常所需的病历在电脑系统里就能查阅,只有申请调查的特殊情况,才会动用到档案室的纸本。

纸本病历与电子病历的差别是,电子病历顶多只能追溯到七、八年前的医疗纪录。纸本档案中,却详细记载了一个病人从出生以来,在这间医院进出的所有历程。

江瑾雯的病历已经封存了两三年,他们在靠后排的铁架上找到那本已经略有些泛黄的纪录。

虽说没有经历过手术治疗,但是放疗、化疗再加上住院,前后加起来,江瑾雯的病历也是颇为丰厚可观。

从确诊患病到过世,她进出了医院大约半年的时间。大部分的病历也都是这段时间的治疗及住院纪录,每一天都有当值护理师、查房医师及主治医师的签章。绝大多数内容都是常规性地记录她的身体状况,以及基本生命体征。

韩默翻了一两百页的纪录,翻得眼花,也没看出什么线索。

“这里面好像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叹了口气,阖上病历本,“我们是不是该换个方向,从黄奕辰那边着手?”

谢俞抿了抿唇,从他手中接过病历,改由第一页往后翻。

最开始的病历,不外乎是一些感冒门诊,或者疫苗接种等等纪录。

日期也从江瑾雯入学那一年期初,慢慢往后跳。就在即将翻到她被确诊罹癌的检查报告时,有几页薄薄的门诊纪录吸引了谢俞的注意力。

那是2013年年底,距离江瑾雯过世半年之前,由妇产科门诊开立的处置。

韩默凑上去,喃喃读出最后一段英文名词的翻译。

“药物人工流产。”

第73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8

江瑾雯曾经怀孕并且使用药物堕胎。

孩子是谁的?

目前看来黄奕辰的可能性最大, 假设江瑾雯在两人交往期间意外怀了黄奕辰的孩子,不得已只得堕胎,却又发现黄奕辰背着她劈腿,那么江瑾雯对黄奕辰的恨意就显得合情合理。

如此一来也能解释为什么访谈期间, 江太太完全没有提到半分江瑾雯的感情状况。

作为母亲, 这种私密又说不上光彩的事情, 当然是尽可能替女儿掩藏。

这个孩子会不会是江瑾雯怨气的来源?

如果是的话,黄奕辰生前居住的公寓内发生的异常事件,又该如何解释?

“我们公寓里面该不会是婴儿的鬼魂作祟吧?”

“这里有纪录,江瑾雯服用堕胎药物的时候, 孕期还不满三个月。”谢俞翻着桌面上一大叠纸张,全是他们从档案室复印的病历副本, “这么丁点大的胎儿,就算对人世有留恋不舍,一般也成不了气候。”

韩默撇撇嘴,提起笔来把便条纸上的‘婴灵’两个字划掉。

“不好意思啊, 能不能帮我们拿一下新的刀片?”

白雅筑从解剖台边抬起头,远远指着公用桌上一个夹链袋。

他们的解剖进度跟其他组别比起来,落后了不少。因为女性身上的脂肪比例较高,生理结构又纤细,单单是小心清除神经血管周围的脂肪, 又要避免将重要的解剖构造弄断,就耗费了大量时间。

锋利的手术刀片沾上脂肪层,很容易就变钝, 只得频频更换。

韩默取了一片铝箔包装,在解剖台边撕开,金属刀片落在台子边缘。白雅筑戴着手套用镊子夹起来,安装到刀柄上。

“谢啦。”她甜甜一笑,又压低声音问,“你们查出了什么没有?”

“还是老样子,资料就只有那些,翻来覆去也没见到新的线索了。”韩默镇日对着病历,只差没把那叠纸给吞了,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那张门诊纪录。“倒是你,跟学姊聊得怎么样?”

病历纪录是死的,没有办法反应江瑾雯生前的想法和心理状态,所以白雅筑实际肩负更重要的工作。

她去医院找江瑾雯的朋友打探消息。那个朋友现在正担任药师,算起来是他们的学姊。

白雅筑每次去拜访学姊,都会顺手买些零食饮料,一来二往两人就熟了起来。白雅筑还问到了学姊的通讯软体帐号,每天互传信息聊天,简直快分不清谁是谁的闺密。

从聊天的过程中,白雅筑一点一点套出了跟江瑾雯有关的信息。

“学姊说,江瑾雯怀孕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不过江瑾雯原本就没有打算要这个孩子,所以服药前后,她的心情都还是挺平静的。可以说她是自愿堕胎。”白雅筑侧着头回想,似乎正努力从成千上百条讯息对话中,提取有用的资讯。

“……学姊还说,其实江瑾雯跟黄奕辰的感情不太稳定,大约是个性不合吧?经常大吵大闹的,甚至还会动起手来。闹了几次分手,最后又都复合。最后一次,是因为黄奕辰劈腿,两人才彻底决裂了。”

韩默听完白雅筑说的话,思路并没有比较清晰,反倒更加混乱。

黄奕辰是个渣男,这点无庸置疑。

可是他跟江瑾雯的相处模式,其实并不算少见。黄奕辰确实对不起江瑾雯,可是应该不至于到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程度才对。

根据谢俞的说法,这徘徊在人间的怨灵,本身其实也是很痛苦的。他们会被束缚在生前的回忆当中,一遍遍经历死亡的过程。所以除非是仇深如海,或是有天大的冤屈,否则一般的生灵,在死后还是会照常投胎转世,将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

常见的不肯转世的怨灵,不外乎几种类型。一是遭到凶杀横死,而且死得特别惨的那种,二是死后遗体未被妥善处理,暴尸荒野或死无全尸,三是遭到灭门。

很显然,江瑾雯并不符合上述任何一种情况。

白雅筑说完话,又重新弯下腰,埋头用刀片和组织夹将血管和神经一点点分离出来。

他们这周的进度是手臂,下一周就即将要开始进行头部的解剖。

除去毛发之后,解剖台上的遗体显得更娇小了。眼睛半睁着,灰黄色的皮肤表层呈现蜡一般的质地。

韩默瞥了眼大体的脸部,背后顿时窜上一阵恶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惯了江瑾雯生前的照片,眼前这具尸体的脸,总让他生出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一个人生前死后的容貌差异之大,无论接触多少次,他都无法泰然面对。

公用桌上,谢俞正用红笔圈出病历上的某个栏位。

韩默仔细一看,发现是病房号码。江瑾雯多次出入医院,住的病房都不太一样,前后大约有四、五个不同床位。

“你想去看江瑾雯住过的病房?”韩默问。

“嗯,多一点头绪是一点。干坐在这里,就算真让你把这叠纸给吞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有人提到要吞纸吗?我这里有,绝对管饱,吃不够尽管还来。”沈长宁从教室后门溜进来,气喘吁吁的,还抱着一个纸箱子,砰一声放到桌上,引得邻桌的人都转过头来。

纸箱子里面满满都是讲义和笔记纸,还有些陈旧泛黄的考题试卷。

“你把你的传家宝全带来这里干什么?”韩默挑着眉问。

由于医学院课业繁重,有些校系有学习小组的传统,所有人合力整理出上课和考试重点,成为共同笔记,再印制成一人一份。这些笔记是考前复习的利器,宁可没有课本,也万万不能没有笔记。

共同笔记在考完试后并不会丢弃,而是传给低年级的学弟妹,供他们将来修习相同科目时参考。

年年累积下来,这些笔记的量就十分可观。

“这些笔记不是我的,猜猜是谁的?”沈长宁骄傲的拍着箱子,“我去找了社团朋友,把他家箱底全都挖了出来。”

沈长宁的朋友是黄奕辰的直属学弟,所以他手上会有黄奕辰传下来的共同笔记。

笔记是考前的救命神器,黄奕辰自己肯定也经常翻看。谢俞先前要求他找来黄奕辰生前使用的物品,越常用的越好,这一箱子笔记可说是完美地符合了条件。

“这一整箱东西要怎么搬回家啊,机车前座塞不下吧?”韩默有点苦恼。那个纸箱就连放在桌上都占去不少空间。

“不用搬回家,放在这里就行了。”谢俞指着桌子下方。“等到下了课,教室没有人的时候,我们再回到这里来。”

听见谢俞这么说,韩默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让沈长宁去找黄奕辰的私人物品,是想要……”

“招魂。”

……

招魂的方式,单是民间流传的说法起码就有上百种。无论选用什么方式,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便足够。

晚上十点多,校园里进行的社团活动大都已经结束了,校区内只见三三两两慢跑的人,还有几对坐在路灯下喁喁私语的小情侣。

韩默提着一大袋子东西,跟着谢俞穿过林荫步道,通往位处校园角落的解剖教室

解剖教室位在整个校区最偏僻的地方。

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解剖教学楼,周围原本零星的人影也全都消失了,只剩晚风吹过树梢的窸窣声,还有左右款摆的树影。

他们踏上教学楼的走廊,也就是黄奕辰猝死的地方。

再过几分钟就十一点,也就是十二个时辰中的子时,是一天当中阴气最盛的时候。

韩默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拢紧外套。

“我们待会要干的那些事,如果被监视器拍到,会不会被学校处分啊?”韩默看着阴暗的走廊,还有尽头那排置物柜,心里说不出的忐忑。

“我确认过了,这里唯一的监视器就是置物柜旁那一台,顶多能拍到我们经过。”谢俞向身后比划了一下,“半夜在校园里散步,没违反什么规定吧?”

解剖教学楼一来设备老旧,二来实在没什么值得偷盗的东西,所以安装监视器只是敷衍了事。

毕竟就算真的有小偷进了校园,也不会挑弥漫着福尔马林味的解剖学科下手。

教室就连门锁也是最简陋的那种锁头。

谢俞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还有一片铝罐上裁下来的铝片,鼓捣三两下就开了那把锁。

老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向后晃荡开,浓重刺鼻的药水味,混杂着脂肪和肌肉的腥气扑鼻而来。

他们合力将沈长宁带来的那个箱子搬出教室,放在走廊上。

这个过程中,韩默一直避免朝解剖台的方向看。明知道课程结束之后,大体都会被罩上白布,但白天见到的遗体脸孔依旧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股诡异的感觉就像一根钉子,扎在意识深处。

就着走廊上的月光,谢俞随手拿起箱子最上方几本笔记翻看,封面上写着黄奕辰的名字,内页还有他的注记和涂鸦。

他把笔记放回箱子里,在箱子周围撒上一圈香灰,然后又掏出一张红纸,用石块镇在箱子边上。

红纸上誊写了黄奕辰的生辰八字,石块则是老建筑踏脚石的一部分,有镇魂的效果。

做这个动作的用意,是希望如果成功招来了黄奕辰的魂魄,能够减低他的凶性。

但是要成功招魂的关键,还是得靠那一箱子笔记,以及韩默扛来的一袋子东西。

韩默按着谢俞的指示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瓷碗,摆在墙根阴暗处,然后倒了满满一碗隔夜的白米饭,接着在碗底压了几片槐树叶。

这碗饭的用意,是吸引过路阴魂前来吃粮。槐树是很阴的东西,将树叶压在碗底,削减了五谷的阳气,将这碗米饭变成了阴粮。

谢俞点燃一整把的香烛,焰火霎时映亮了半个廊道。

他把香插在那碗白米饭上,取出其中一根,举着香向着黑暗的走廊尽头敬拜,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将那支香扔在地上。

接着他又取了一根香,重复了一遍相同的动作,只是换了个方位。

谢俞口中念的祷词很模糊,而且十分冗长,韩默听了一遍就忍不住有点想睡。

他坐在墙角,看谢俞的身影映着香火,不断绕着箱子移动。

就在谢俞扔掉第八支香烛的时候,插在瓷碗上的整把香火一瞬间熄灭。

就连月光也彷佛黯淡了下来。

韩默顿时睡意全无,他扶着墙缓缓站起身,浓稠致密的黑暗让他喘不过气来,胸口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他咬着唇,额上沁出冷汗。

谢俞见状将他拉到身边,圈着他的腰,那股压力才稍微缓解。

他们并立在走廊上,清楚听见廊道另一端传来不寻常的响动。

听起来像是衣物的摩擦声,还夹杂着低沉的喉音。有规律有节奏地朝他们的方向缓缓移来。

韩默凝视着黑暗,瞪得双眼发疼,直到那声音终于近到足以让他们看清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眼前的景象说不出地诡异,让他毛骨悚然。

是黄奕辰,他穿着睡衣匍匐在地上,正朝他们的方向爬来。他面无表情,却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嘴里不断念着:“放过我……

放过我……”

他爬到韩默脚尖前的时候,韩默不禁向后退了几步。接着黄奕辰居然跪在地上,向他们的方向磕起了头。

“我知道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求求你,求求你--”

黄奕辰哭喊求饶,额头都撞破流血了,他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走廊内,无比凄厉。

接着那声音突然被掐住,就像有人掐着黄奕辰的脖颈,堵住了他的嗓音一样。

黄奕辰跪在地上,两眼上翻,双手不断在自己脖子附近乱抓乱挠,五官扭曲,全都皱在一起。

他挣扎了半晌,终于趴回地上,一动也不动。身影逐渐变淡消失。

走廊又重新恢复寂静,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韩默不自觉往谢俞身上靠了靠,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震撼,他没想到招魂仪式还能重现黄奕辰死亡时的情景,看来黄奕辰之所以猝死,确实是被鬼魂所害。

只是他的灵体就这样出现,又莫名其妙消失了,彷佛只是一段逼真的虚影,而不是拥有自己的意念、能够沟通的鬼魂。

“这算招魂成功了吗?”韩默转头问谢俞,“我们都还没来得及问他问题呢。”

谢俞搂紧了韩默的腰,带着他到梁柱旁,将他按进墙角。

“把眼睛闭上,待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睁开。”谢俞挡在他身前,语气急促地说。

韩默躲在谢俞身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谢俞的肌肉紧绷起来,显然十分紧张。

“照着我的话做,我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是我们招来的魂,不是黄奕辰。”

第74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9

韩默一听到谢俞说的话, 全身寒毛都直竖起来。

如果不是黄奕辰的话,这个亡魂究竟是谁?它想做什么?

韩默依言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阴风扑面刮来,周身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谢俞还在对他说话, 但是声音很快就低了下去, 逐渐听不到了。

他唯一能够依赖的, 就是双手碰触对方的触感。

他的手搭在谢俞肩膀上,对方的双手移动着,似乎正在忙活什么。过了一段时间,韩默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谢俞的双肩开始颤抖起来,喉里发出‘格格’的声响。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睁开眼睛。’

“谢俞, ”他紧闭着眼,压着嗓子问道,“你没事吧?”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持续不断发出那种混浊窒息的喉音。

韩默的手顺着他的肩膀向下摸, 沿着谢俞的手臂,来到他的手腕。谢俞的双臂蜷缩着,似乎攒着拳头抵在自己喉咙附近。

当韩默想握住他的双拳时,却赫然发现自己手中握着另一只冰凉的手腕。

“谢俞!?”

韩默猛然睁眼,只觉得一股大力将自己向后掼在墙上。

谢俞的背影消失了, 周围的景象早已不再是教学楼的走廊。四周空间阴暗而逼仄,而他的脖颈被一双青白的手死死扼住。

韩默奋力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他的目光向上, 看见掐住他脖子的人,面目狰狞而扭曲。

他在一种原始的恐惧当中失去了知觉。

……

“韩默。”

谢俞的嗓音。

四肢绵软无力,韩默挣动着想要坐起。谢俞一把将他按住,柔声安抚。

“嘘,别动,你乖,好好躺着。”谢俞温暖干燥的手掌抚着他的额头,“你被阴魂上了身,身体还很虚弱,先别急着起来,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韩默眨动眼睛,眼前是干净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有木质书柜的香味,身下是松软的床铺。

他在谢俞的房间里。

脑袋一阵阵的昏眩,前一晚的记忆十分模糊。他只记得谢俞再三嘱咐他不能睁眼,接着对方似乎遇到了什么危险。

他强迫自己回想,太阳穴却抽痛起来,只得暂时放弃。

谢俞端着热水回到房中,就见韩默皱眉揉着额角。

“哪里不舒服?”

“头疼。”

床缘一沉,韩默愣了一下。谢俞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坐在床沿用指腹替他轻轻按压。

“还疼不疼?”

“……不疼了。”

谢俞扶着他坐了起来,韩默喝着水,叹了口气。

“长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能有什么事?你昨晚听到、看到的一切,全都是幻觉。”谢俞拿了面镜子递到他手里,“除了这个。”

韩默盯着镜面,只见自己的颈间出现好几个青紫的指印,乍一看过去还挺吓人。

“要不是符咒生效得及时,你有可能真的要交代在那里了。”谢俞无奈道,“告诉过你不能睁眼,你还是给忘了。”

“我那不是担心你吗?”韩默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哦?”谢俞挑起眉,“你担心我?”

“是,”韩默的声音低了下去,欲盖弥彰地偏过头,“因为角色设定……我们不是情侣吗?”

谢俞低低笑了起来。

“对,我们是情侣,我怎么都忘了。”他捏着韩默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彼此的吐息。

韩默被谢俞直直注视着,很快就红了脸,手脚慌乱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谢俞低下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情侣应该要这样做才对,不是吗?”

韩默觉得自己的头好像又开始晕了。

这一天早晨是没有课的空堂,他便理所当然躲在床上窝了一早上。

关于前一晚招魂失败的原因,谢俞暂时还没有头绪,只能推测黄奕辰的魂魄早已投胎转世,所以他们招来的有可能是过路的污秽。

至于为什么会见到黄奕辰死前的景象,可能是由于那个地点,还留存着一些他临死前的意念。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黄奕辰是被江瑾雯的怨魂害死的,而他们恰好把江瑾雯的魂给招来了。

但是这样推测的话,就又陷入了先前的死胡同里。

线索再度中断,韩默却不再像先前那样焦虑。有了前一晚的经历,他意识到比找出线索更重要的,是确保两人都平安无事。

他们还有时间。

谢俞在厨房里做午饭,韩默听到响动,很自觉地过去打下手。

出了公寓楼下,巷子口就有一间超商,采买两个人的食材十分方便。炉灶上的锅蒸着热气,刀锋压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苏禹纶和吴侑学出事之前,他们的日常也是如此安宁平和。

桌上布置出简单的三菜一汤。韩默和谢俞面对面坐下,在溢满室内的日光中用餐。

韩默恍然觉得,先前所有的努力,单单只为了这种宁静的片刻,便全都值得。

他们吃过饭,草草收拾,换了衣服便赶着去上下午的课程。

谢俞走在前面,韩默转身将大门锁上,锁了门一转身,就看到紧闭的电梯门上,贴着红色的“故障”字样。

“怎么了吗?”谢俞站在楼梯口等他。

按照原主的记忆,那部电梯打从他们搬进来就是坏的。

从跟邻居闲聊的对谈,可以知道电梯至少坏了两三年了,并不是没有请人来修过,只是每次维修总有些意外,不是工具故障,就是断电之类的问题,总之老是修不好。最后甚至有工人在修缮过程中摔断了腿。这栋楼的住户索性放弃维修,不了了之,那部电梯就一直闲置到现在。

韩默看着电梯门,前一夜的记忆一股脑全部涌现。

逼仄的空间,昏暗的灯光,浮满青筋的手,狰狞扭曲的脸孔。那张脸是黄奕辰的脸。

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谢俞几步上前来搀住他,关切地问:“是不是还不舒服?”

“凶手。”

“什么?”

“黄奕辰是杀人凶手,他在这部电梯里面杀了一个人。”韩默齿关打颤,咬着牙一字一句勉力说道。

第75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10

被阴魂上身之后见到的景象, 就是亡魂记忆的回溯。韩默见到自己待在一座狭小破旧的电梯中,电梯门缓缓闭合,门外就是他们公寓走廊的摆设。

黄奕辰将他压在墙上,双手死命掐着他的脖颈, 直到他视线模糊, 再也无力挣扎为止。

这座公寓确实是间凶宅, 但是死的人并不是黄奕辰。

“见到死者的长相了吗?”谢俞脸色也是一变。

“没有。”韩默定了定神,回想脑中的画面,自己有着黑色长直发和一双纤细的手,“但是应该是个女孩。”

难道是江瑾雯?

可是江瑾雯的病历明白纪录了死亡时间, 还有她当时所住的病房,她是在医院过世的, 不可能被黄奕辰所杀。

除非病历是假造的。

“我们得到江瑾雯过世的那间病房去看看。”谢俞说。

韩默也有同样的想法,恨不得马上就直奔医院。但是下午的必修课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只得按捺焦躁的心情,先前往学校。

这堂必修课是期中考前复习, 按理说应该要专心听。结果一下午的课,两人都心不在焉。

白雅筑也频频偷看手机,低头传讯息。

结果反倒是一向上课摸鱼打瞌睡的沈长宁,听讲听得最认真。

‘还在跟学姊聊天?’韩默坐立不安,索性发了条私信给白雅筑。

白雅筑一脸神秘点点头。

‘在聊什么?’韩默又问。

‘小三。’白雅筑很快发了两个字回来。

中堂下课的时候, 白雅筑才大略跟韩默说了她们聊天的内容。她的叙述有点零乱,夹杂着不少对于江瑾雯的同情愤慨,还有关于如何辨别一个异性是否靠谱的论述。所以韩默稍微整理了一下, 才从中提取出比较有用的资讯。

根据她的说法,江瑾雯会抓到黄奕辰劈腿完全是个意外。

当时江瑾雯正跟几个闺蜜逛街,中途逛累了,找了间咖啡厅坐下来聊天。结果没过多久,黄奕辰就挽着另一个女孩有说有笑的走进来。

黄奕辰压根没发现自己女友也在店里,迳直在离她们不远处的座位坐下。他跟另一个女孩谈得极其亲热,明眼人一见就知道,他们肯定不是纯洁的朋友关系。

江瑾雯和她一干好友自然也都看到了,一时间群情激愤。

但是江瑾雯非常能沉住气。她先按着性子,抓拍了好几张五官清晰角度完美,能证明黄奕辰确实出轨的照片,接着才走到那个座位边,一拍桌子跟自己男友摊牌撕了起来。

黄奕辰也是个烂脾气,被当场捉奸,辩驳不过,居然还想动手。所幸被其他人给拦住了。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江瑾雯就彻底和黄奕辰分了手。

没想到黄奕辰反而正大光明跟小三开始交往,把江瑾雯气得半死。

黄奕辰带来的那个小三,江瑾雯和她几个闺蜜都完全没见过,估计是外校的学生。而且黄奕辰把她的信息捂得很严实,江瑾雯只知道她的昵称是‘小如’,剩下的姓名校系学籍一概不知。

再后来江瑾雯患了病,才总算把这件事给抛诸脑后。

按学姊的说法,本来江瑾雯对自己劈腿的男友还有劈腿的对象,还是很愤愤不平的。但是生病之后,她就把这些事都看得很开了。

时间有限,不能浪费在令人糟心的事情上。

韩默听完白雅筑一番话,更加理不清头绪。

如果照这个说法,江瑾雯跟黄奕辰分手之后,两人就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交集,那黄奕辰完全没有动机要杀江瑾雯。

会不会死者其实不是江瑾雯,而是别的女孩?比方说小如。

那遗体上的怨气从何而来,难道江瑾雯生病之后,不仅对小三毫不介怀,还跟对方成了闺蜜,所以替小如打抱不平?

韩默越想越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关键的问题,是他没有想到的。

盲点在哪里?他遗漏了什么?

好不容易捱到课程结束,韩默和谢俞二话不说,拎起背包就往附设医院赶。

江瑾雯生前最后一段时日,住的是安宁病房。

病房位在十五楼,电梯门一打开,就能见到墙上有许多画作布置,病房单间也用了暖色调的拉帘,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病人在临终之前,能够维持心情的平和宁静。

两人按病历纪录找到了江瑾雯住过的单间,却被里面的护理师给拦了下来。

“请问要找哪位?有访客证吗?”

他们压根不认识现在住在病房里的病人,当然也没有什么访客证。

韩默只好摇头,一脸无辜地说:“我们……我们想找病房主护。”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要确认江瑾雯是不是真的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在这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如果能找到当年照顾过江瑾雯的护理师,说不定可以问出有用的消息。

“这间病房的主护就是我。”护理师笑了一下,“请问有什么事?”

“呃,我想找的是三年前的病房主护。”

“……”

“我有个从小很要好的朋友,三年前在这里的安宁病房过世。我一直到最近才知道这个消息,所以想来看看他住过的地方,顺带跟当时照顾他的护理师道个谢。”眼看对方脸上的表情有点僵,韩默赶紧露出讨好的笑容,随口瞎编道。

他在这个世界的长相十分秀气可爱,眼形象小动物似的又圆又大,笑起来会露出一边虎牙,特别适合装乖卖萌。

护理师吸了口气,总算没朝他发火。

“这里病房的主护都是轮换的。我半年前才被调过来。”护士耐着性子说,“三年前在这个单位的护理师,留到现在的总共也没几个,你如果一定要找的话,不妨去护理站问问。”

护理站人来人往,不时有护士推着换药车进出,还有轮值医师忙着交班写病历。

韩默硬着头皮上前问了一圈,真的找到了两位从三年前就一直待在这个单位的护理师。但是她们工作期间不断轮换病房,对三年前到底值过哪些病房早就没有印象,对江瑾雯的名字和描述也毫无反应。

费了一番工夫,却没问出什么结果。

韩默有点丧气,又不甘愿直接离开,谢俞提议在这层楼多转几圈,随便看看也好,正好中了他的下怀。

病房走廊分成好几条,他们一一看过,可惜都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征兆。

连接护理站的主廊道两侧,则挂有院内活动的摄影照片,廊道尽头是电梯间,装设了一整片落地窗。

既然一无所获,他们也只能重新搭电梯下楼。

两人沿着主廊道向前走,韩默满腹疑问,心情烦闷。谢俞却不疾不徐检阅起墙上的摄影作品。

这些作品当中,有病童参加慈善活动的留影,有行政首长到院内视察的影像,有烧烫伤病人经过多次整容重建后的笑容。每张相片旁都标有日期。

他们来到廊道尽处的落地窗前,韩默按了电梯。

指示灯一层层跳动,电梯门随着一声轻柔的‘叮咚’声打开。

韩默单手撑住电梯门,转头要喊谢俞,却发现对方伫立在其中一幅照片前动也不动。

“电梯来了。”

“韩默,你过来看看。”谢俞头也不回说道,那帧不到十寸的相片占据了他所有注意力。

阳光从落地窗外倾泄而入,韩默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中,却在看到照片的刹那感到全身冰凉。

照片下方标着三年前的日期,拍的是一个女孩捧着花束,神情开朗甜美。但她明显病得很厉害,之所以能够一眼看出来,不只是因为她的身形消瘦,也因为她的头发由于化疗的缘故掉得一根也不剩。

韩默认识那个女孩,或者说他认得对方的长相。

那个女孩就是江瑾雯。

先前到江瑾雯家中访问的时候,江太太给他们看的相片,全都是她还健康时的模样。也许江太太身为母亲,希望其他人能够记得她女儿最美的模样。

但这也让韩默只认得江瑾雯的长发造型,却没有见过她因为化疗而落发的样子。

落发并不可怕,江瑾雯即使顶着光头造型依然很漂亮。

可是他们在课堂上解剖的那具大体,一开始明明就是有头发的。如果江瑾雯过世前就因为治疗而脱发,那遗体上的头发是哪来的?

“会不会……我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人了?”谢俞缓缓说道。

从学期初以来,他们解剖的那具大体,根本就不是江瑾雯。

江瑾雯确实是在医院过世的,黄奕辰也确实杀了人,死者却不是江瑾雯,而是另一个女孩。

在杀害对方之后,为了掩盖罪行,黄奕辰将尸体扔进了终年罕有人迹的大体池内。虽然他成功掩人耳目,却在杀了人过后不久,遭到怨魂索命,猝死在教学楼外。

事件就此沉寂了三年,直到他们将枉死的尸体打捞上来,误认为是江瑾雯捐赠的遗体。

这就是为什么遗体上的怨气始终挥散不去。唯有追根究柢找出真相,才能够平息。

第76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11

手电筒光束照在泛黄混浊的液体表面, 水平面之下,隐约可见错落堆置的肢体,随着波纹晃动而扭曲。

韩默双手戴着手套,握着一根末端带勾的铁丝在池底探捞, 勾了几次都没有收获。谢俞在他身旁调整了手电灯光的角度, 韩默扶着池缘, 手伸得老长,费力构了几下。

‘哗啦’一声,一条湿透了的粗麻绳被他勾出了水面。

绳索一端原本应该要固定在大体池外,却不知道为什么落入池中。上面贴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 但仍旧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序号。

韩默和谢俞两人合力拉住麻绳向外拖,一只细瘦的脚踝浮出水面, 紧接着是一张年轻的脸孔。

虽然在药水中浸泡了数年,表皮硬化起皱,肌理也已经变形,他们还是能够从那张脸上, 找到江瑾雯生前大致的轮廓。

遗体双目紧闭,头发尽数脱落,但表情十分安详。

“真的是我们搞错了,她才是江瑾雯。”韩默看着水面的人形喃喃道。

找到了真正的江瑾雯,就能证实他们的推理。

解剖课的遗体另有其人, 而且很有可能就是被黄奕辰杀害的死者。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江瑾雯还在大体池里,那么被捞上来的‘她’, 究竟是谁?

目前看来,最合理的死者身分,就是黄奕辰背着江瑾雯交往的那个小如。

只要能够确认小如的本名,就能够进行超度仪式,安抚亡灵,化解怨气。但是别说韩默和谢俞,就连江瑾雯,也对她的姓名身分完全不了解。

“我们这回,是不是该从黄奕辰身边的好友着手?”

韩默跟着谢俞回到家中,一边给白雅筑发信息,一边徒劳无功地在网路上搜寻黄奕辰的资料。

“怕只怕黄奕辰生前在校内根本就没什么朋友。”谢俞跟他一起抱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上。

点进黄奕辰的主页,好友列表设成了隐私状态,他本人发文的转赞数和留言也少得可怜,留言的帐号大多不是学生,而是一些校外人士。

他的交友圈既然不在校园之内,追查起来就更加困难了。

白雅筑传了几条讯息回来,说她向学姊问过了,学姊和江瑾雯的一干朋友,没人知道小如的本名。

‘你那么关心小如的身分做什么?’白雅筑问。

韩默没有回覆,他还没告诉白雅筑和沈长宁关于大体的真相。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大半个学期忙活着解剖的遗体,根本不是捐赠者,而是一具遭到凶杀的无名尸,只怕吓都要吓死。

江瑾雯和黄奕辰各自的朋友,都没法帮助他们打探消息。眼看距离完成任务只差那么一点,却硬生生卡在了瓶颈间无从下手,韩默的心情十分郁结。

“要是上一次的招魂仪式能成功就好了。”他随手从桌上拿起写了黄奕辰生辰八字的软木板。

若能够成功招来黄奕辰的魂魄,分分钟都能问出小如的真名。

偏偏招魂的过程无疑是失败的。他们准备的是黄奕辰的私人物品,招来的却是小如的凶魂,而且至今还不知道失败原因。

凶魂无法理智沟通,所以如果贸然再度尝试招魂,可能会面临严重的后果。最严重的状况是死亡,其次是身体遭到凶魂入侵,魂魄离体,变得痴呆疯傻,或者干脆变成植物人的状态。

这个时空的原主,八成就是着了凶魂的道,又来不及找到破解的方式才会出事。他们可不能再重蹈先前的覆辙。

可是这样一来,还能用什么办法查出真相呢?

“其实真要再试着招魂,也不是不行。”谢俞思索了一阵,缓缓说道。

“招谁?”韩默一脸懵逼。上一次试着召唤黄奕辰行不通,这次难道要招江瑾雯?人家搞不好心无挂碍,一早就投胎去了。

“小如。”谢俞说。

他转头看到韩默一脸惊恐的表情,解释道,根据道教的说法,人有三魂七魄。其中阳曰魂,阴曰魄。

魂为附气之神,魄为附形之灵。一个人死后,如果没有顺利转世投胎,那么阴魄就会附着在遗体之上,阳魂则会在死去的地点徘徊。

他们所解剖的大体之上有怨气残留,可以说是凶魂作祟,但严格说来,那并不是完整的灵魂,而是附在形体之上的阴魄。阴魄没有理性的意识,只有死前极其强烈的怨恨和执念,阳魂则能够保留死者生前的性格记忆。

如果那具遗体真的是小如的尸体,而她在这栋公寓之内被黄奕辰杀害,那么她的阳魂,现在应该还停留在他们的住所附近。

“你想招来她的阳魂给我们做指引?”韩默听了这么一大串,总算跟上谢俞的思绪。“但是我们手上没有小如的私人物品啊。”

除非遗体也能算做是私人物品。可是用遗体来进行招魂仪式,怎么听都觉得召来凶鬼的机率几乎是十成十。

“你放心,招阳魂的方法跟之前用的方式不同。”

谢俞解释道,方术中流传的招魂术,所招的大多是阴魄,至于招阳魂的法子,在民俗说法中有别的名称,叫做收惊,又叫喊惊、收吓。

这法子最常见的应用时机,是年幼的孩子莫名其妙生了病,身体不适或是精神恍惚,起因有可能是小孩的阳魂不稳,被阴气冲犯。这时候就会使用收惊的方式,将阳魂召回体内。

韩默若有所思地点头,意思是他听懂了。

但是细想起来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收惊是将阳魂召回人体内,可是小如已经过世了,这下要把她的阳魂召回哪里去呢?

总不能是那具解剖到一半的遗体吧?

韩默抬起头,张开嘴正要问,就见谢俞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他。

那眼神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你该不会是想……”他伸手点了点窗外,又指向自己。

谢俞该不会是想让小如的阳魂上他的身吧!?

“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谢俞摊手道,“只是,以你这具身体的体质,不这样做相当于暴殄天物。”

“愿意愿意。”长官都把话都说到这地步了,韩默哪里还能不愿意?

这具身体确实天生就容易吸引魂魄,阳魂要上身也相对容易许多。为了早日完成任务,他只能咬牙答应了下来。

看谢俞胸有成竹的样子,应该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让他出事。

见他同意,谢俞微微笑了一下,便着手开始准备仪式所需要的用具。

时值深夜,外头的商家早都打烊了。所幸大部分东西他们家里都能找到,包括香烛纸钱一类,由于原主经常会使用,所以柜子里就预备了一份。

韩默跟在他身后满屋子乱转,却帮不上什么忙。

谢俞转过身看到他,便推着他进了浴室。

“你去洗个澡,全身上下都洗干净点。”

韩默愣了一下,还以为谢俞嫌自己脏。他暗搓搓揪起衣摆闻了闻,只嗅到淡淡的洗衣精香味,除此之外没什么异味。

“别闻了,”谢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你洗澡是洗净秽气,阳魂比较容易近身。”

韩默才想起来浴室门没关,赶紧去把门给锁了。

热水从莲蓬头泼洒而下,散发阵阵蒸气。

洗干净是得多干净?谢俞不会还得检查吧?

韩默胡思乱想着,差点没把自己给洗脱一层皮。

等到他换好衣服,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谢俞早已经准备妥当,坐在沙发上等他了。

他们要用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帆布提袋里。韩默探头看了一下,里面除了常见的线香、红烛、黄符之外,还有一块红布。更特别的是袋子里还放了一枚鸡蛋。

谢俞提着袋子,取了钥匙就往门外走。

“你说过,黄奕辰杀人的地点是在电梯里面,对吧?”

韩默回忆了一下先前招魂时看到的影像,他所见到的密闭空间应该就是电梯没错。

如果按照阳魂会停留在死亡地点的说法,那么小如的阳魂,应该就在这栋公寓废弃的电梯之内。

他们住处的大门紧临着楼梯,楼梯旁边就是电梯间,生锈的外门上贴着黄色的封条。

一般的电梯在断电状态下,外门都必须用专用钥匙开启。谢俞在门上找到钥匙孔,将铁丝伸进孔内顶开了撘勾,双手扳住门缝一使力,外门便向两侧分开。

外门之内是漆黑深邃的电梯井。机箱卡在三楼和四楼之间,从他们的位置,只能看见悬空的钢索和机箱的上半部。

韩默卷起袖子,想从机箱顶部的通风口爬进去,被谢俞给阻止了。

“这可是故障电梯,你别靠近井道,太危险了。”谢俞一把将他按住,让他在电梯门前就地盘腿坐下,“你坐在这里,这么近的距离就足够了。”

韩默坐在地上,眼睛的高度正好能够平视紧闭的机箱内门。

电梯里面曾经死过一名女孩,她的亡魂,此时也正从门内安静地注视着他们两人吗?

第77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12

韩默在阴暗的电梯间席地而坐, 谢俞取出红烛点燃,算着方位将蜡烛立在他身周。接着谢俞将提袋里的线香全都取出来,整把点亮,霎时间狭小的空间内就弥漫着烟雾, 还有浓厚的檀香味。

线香蜡烛都是方术里常见的用具, 韩默并不以为奇。

鸡蛋就比较特别了。韩默一开始还以为谢俞担心仪式太耗时, 弄了水煮蛋什么的给他俩当点心。

不过事实证明他多心了,那颗蛋看起来像是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生蛋,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处理。谢俞小心地把它摆在电梯井边缘,然后就不再看它一眼。

韩默坐在地上, 遵照谢俞的交代,眼观鼻鼻观心, 尽量让自己脑袋放空,不留杂念。

谢俞燃了几张符纸,低声诵起引魂的咒诀。韩默半阖着眼,只能看见谢俞的双腿踩着某种规律的步伐, 在自己周围绕起圈。

低沉的念诵声告一段落,逐渐平息,谢俞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恰好在韩默的正后方。

他握着手中的香火,依序从韩默的头部、颈部、肩膀、手肘关节等位置凭空虚点。就在香火点到韩默肩胛下方的魂门穴时, 线香顶端的一点星火突然齐齐熄灭。

“来了。”谢俞说。

什么东西来了?

四周寂静无声,落针可闻。韩默绷着神经,脑海中浮现一个女人披头散发从电梯机箱里爬出来的画面。明知道接下来有事要发生, 却又不太清楚即将发生什么事情,这种感觉实在太煎熬。

韩默忍不住想要抬眼,想起谢俞的嘱咐,只得按着好奇心,勉强从余光打量四周的环境。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脚步声。

视野之中却有某个东西晃动了一下。

是谢俞搁在电梯门口的那枚生蛋,原本横倒在地板上的鸡蛋,在韩默的注视之下,自动立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股奇怪的感觉传遍他周身。并不是单纯的冷或者热,真要形容的话,有点像是潜在水里一段时间之后,猛然浮出水面的那种解脱感。

那股感觉出现的瞬间,谢俞抖开事先准备好的红布,兜头罩在他身上。

一时间韩默的眼前一片血红,不由自主‘啊’地惊呼了一声。

视线由红转暗,韩默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等着谢俞给他进一步的指示。但是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他也感觉不到谢俞的动作,就好像对方从他身后凭空消失了。

他又等了一阵子,权衡再三,觉得这么干坐下去不是办法。于是缓缓抬起眼,眼前的景象令他惊讶又困惑。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家公寓的客厅地板上。

怎么回事?

难道在刚才的仪式中他失去意识,所以谢俞把他带回家里来了?可是如果真是这样,至少也该送他回卧房吧,就这么把他扔在地上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他站了起来,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觉得室内摆设有种微妙的违和感。家俱的位置大致都还维持着原样,可是收纳架上,还有桌面上,却似乎多了很多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他们的住处,可是从细节上来看,又似乎不是。

韩默急着想找谢俞,所以尽管感觉不对劲,一时半刻也没有去检查桌面上的物件,而是直奔谢俞的卧房。

他一打开门,就轻抽了一口气。

房内空无一人。床单的颜色换了,占了整面墙的两个大书柜还在,可是里面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只剩下零落几本。墙上的桃木剑和挂轴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挂历,还有电影海报。

挂历上的日期写着2014年。

韩默确实回到了他们的公寓,只不过这间公寓里的时间是三年前。

江瑾雯过世、黄奕辰猝死的那一年。

后方陡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碎裂声。

韩默肩膀一僵,转过身来。面对着声音传出的方向,也就是他自己的房门。

房门里传来男女争吵声,韩默觉得自己之前或许也听过相同的争执,但这是唯一一次,声音清晰到足以让他辨识争执的内容。

“我们就这样结束,你不要再说了,我不会改变心意的。”

“我为你牺牲这么多,你说分手就分手?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吗?”

“我对你没有感情了,既然没有感情就不该再继续下去,这么简单的道理小学生都懂,你为什么弄不明白?”

“我可是为了你跟江瑾雯断绝关系,你说走就走,拿什么补偿我?”

“江瑾雯已经过世了,你少拿她出来说嘴--”

一声清脆的耳光,紧接着是女生凄厉的尖叫哭喊。

“黄奕辰你敢对我动手!?”

韩默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争执逐渐趋于白热化。

为了分手而纠缠不休的两名男女,显然就是黄奕辰跟小如了。两人吵到后来不只打嘴仗,还动起手来。

黄奕辰不是什么坚持不动手打女人的绅士,小如也不是那种闷生不吭挨打的个性。两人剧烈拉扯下,可以听见床板和桌椅的碰撞。

这是小如记忆的回溯吗?

如果这个时候打开房门,会见到黄奕辰和小如生前的形象,还是会看到空荡荡的卧房呢?

黄奕辰下手不怎么留情,小如一个女孩子基本没法跟他抗衡,没过多久,房中传来的哭声和咒骂就越发尖锐。韩默听了实在有些于心不忍,有种想打开门进去拉架的冲动。但是他心里很清楚,眼下发生的一切都已成既定,即使他想干涉,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想打开房门一窥究竟的时候,门把却先一步转开了。

一个女孩披头散发冲出来,满脸泪痕,神情惊惶,脸颊还带着红肿淤紫。

黄奕辰紧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追了出来。他的脸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不停往外渗血,血污糊进眼睛,让他眼中的怒火更炽盛逼人。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从韩默身上穿透过去,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两个人都是已故的亡魂,但是在他们的世界中,韩默才是那个完全不被注意的幽魂。

韩默跟在他们身后出了公寓。

电梯恰好停在四楼,小如进了电梯,疯狂按着闭门钮。铁门在黄奕辰眼前缓缓闭合。他发出怒吼,一个箭步上去,双手撑住电梯门的缝隙向两侧一扳。原本正要完全闭上的铁门竟然真的被他硬是给打开了。

小如发出惊恐的喊叫,接着她的声音突然终止。

只剩下黄奕辰浊重的喘息,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格格”声。

韩默拖着脚步,缓缓来到电梯门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令他十分不舒服。

黄奕辰双掌紧掐在小如颈间,小如握着他的手腕,两腿不停踢蹬着,有几脚落在黄奕辰的腹部,可是完全徒劳无功。黄奕辰的双手就像铁钳似的,死死扼住小如的脖子,直到她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最终完全静止。

小如停止挣扎之后,黄奕辰依然没有放手,彷佛为了确保她真的已经死去。

从韩默的角度看过去,小如的双眼圆睁,脸上写满惊愕、恐惧和不甘。愤恨的眼神穿过黄奕辰的肩头,直直向他射来。

为什么不帮我?

为什么不救我?

那两道目光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吸引力,让韩默不由得一步步走上前去。

双腿似乎不受自己控制,而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所牵引,等到韩默惊觉不对劲,小如临死前怨毒的表情已经近在眼前。

“不要看她的眼睛。”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他的肩膀,谢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阳魂虽然没有阴魄凶残,对于人世的留恋却也是很强烈的。我们用这个法子,只是把你当成吸引阳魂的诱饵,你这么看着她,相当于是在勾引人家借体还魂,到时万一真的让她上了你的身,那就难办了。”

一听见谢俞的声音,韩默所感受到的那股力量一瞬间就消失了。

谢俞握住他的手,温暖干燥的手掌让他悬在空中的心一下子又放回了肚子里。

他转过头,发现谢俞手里还拿着那块红布,地面上的红烛也还在燃烧,长度只剩原先的一半,烛身周围堆积了不少蜡泪。

电梯外门之内依旧是黑洞洞的井道,没有杀人凶手,也没有尸体。只有井道边缘那枚鸡蛋依旧颤巍巍直立着。

黄奕辰和小如都消失了,从阳魂的记忆中,韩默总算了解了这起凶杀的前因后果,但他们还是不知道小如的姓名。这是不是代表,这场仪式,又是另一次失败的尝试?

“你先别急,”谢俞感觉到他的不安,捏了捏他的手,“她还没离开。”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小如。

南方一些少数民族有立蛋收惊的习俗,传说当鬼魂接近的时候,鸡蛋会自动立起,将蛋用火炭烧熟,让小孩食用,就能够驱邪解厄。电梯门边立的那个鸡蛋,就是用来侦测阳魂的道具,鸡蛋还没倒下,代表小如的阳魂尚未离开。

听谢俞这么一说,韩默才注意到楼梯口旁,有个人影伫立在那里,正安静地望着他们两人。

对方穿着一套碎花连身裤裙还有针织罩衫,身形娇小玲珑,微卷的长发造型十分甜美。

她的神情平静,脸上的青紫瘀肿已经消失无踪。

她对上韩默的视线,微微一笑,欠身鞠了一个躬,接着便转身下了楼。

“她要去哪里?”韩默有些震撼。先前发生过不少灵异事件,但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形象这么清晰,还有自主意识的鬼魂。真正的鬼魂,似乎没有他想像中凶狠骇人。

“不管她去的是什么地方,都是在给我们指路,跟上去就对了。”谢俞催促道。

韩默跟着进了楼道,前方小如的身影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就跟普通的女孩并无二致。但是她既不会发出脚步声,也没有自己的影子。

出了公寓大门,冷冽的夜风扑面吹来。时间已经将近午夜。

大半夜在街上让女鬼引路,若不是谢俞就在身边,韩默还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她不会是想带我们回到她家里吧?”韩默盯着前方的人影,悄声对谢俞说。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们此次招来阳魂,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查出小如的真实身分。如果跟着鬼魂回到她家里,找到她的家人,也就能够确认她的姓名。

只是万一小如是外地人,老家在另一个城市,他们走三天三夜都抵达不了,那又该怎么办?

深夜寂静无人的巷弄中,昏黄路灯映在柏油路面上。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小如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韩默也只得咬牙跟着。

巷弄弯弯绕绕,逼仄窄小,有些地方就连一个人通行也很勉强。

小如领他们走的路线,根本不是一般的人行步道,而净是些夹在建筑之间的防火巷。他们扶着墙快步跟在后面,还得提防脚下的水沟,好不容易走到巷子尽头,总算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条宽大的马路,凌晨时分,没什么人车,路旁的电线杆及交通号志投下一道道阴影。

小如迳自穿越马路,韩默下意识跟上,却听见谢俞在身后“咦”了一声。

马路对面一道漆着白漆的低矮水泥墙,正是他们学校后门的外墙。

第78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13

这片区域是他们校区内最荒凉的角落, 翻过后墙直接就会撞上医学系的教学楼。

韩默眼睁睁看着小如的身影沿着墙外的人行道走了一段,然后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穿、穿墙了……?”韩默看着眼前超自然的一幕,脑中灵光一闪,“她带我们走的, 不会是当初黄奕辰弃尸的路线吧?”

他们追到小如消失的那个位置一看, 墙边有块垫脚的水泥砖, 墙上还有几处砖石剥落的地方,适合踩踏。

谢俞伸手构住墙缘,双腿一蹬,三两下便翻越过去。

“快点过来, 她要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谢俞的声音从墙后传过来。

韩默也怕跟丢,赶紧接着翻过墙去。这具身体灵敏度及协调性都还挺不错, 翻个墙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双脚刚落地,转头就看到小如的鬼魂立在一边,吓得他手一滑差点没摔得够呛。

敢情这个鬼魂也担心他们一不小心跟丢, 特意停在这里等。这未免太贴心了。

在夜色中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小如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莹光,她的手脚以及罩衫的布料也有种半透明的质感。她向韩默点点头,笑了一下,便继续领着他们向前。

如果根据韩默的推测, 鬼魂引领的方向就是黄奕辰弃尸的路线,那么他们最后的终点,应该是教学楼边的大体池。

但就在大体室门口, 正当谢俞准备好打开锁头的时候,小如突然拐了个弯,走向解剖教室的大门。身影随之消失在门后。

谢俞皱起眉,疑惑地“嗯”了一声。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难道黄奕辰在将尸体扔进大体池之前,还先在解剖教室里动了什么手脚?

还是说,教室里面有什么讯息,是小如想要让他们知道的?

解剖教室大门用的也是老式锁头,谢俞开锁基本没费什么力气。

韩默等在一旁,心底却有一股朦胧的不安。

大门打开的那一刻,熟悉刺鼻的药水气味从门内溢出。不知道是不是韩默的错觉,他感觉门内的空气似乎比外头还要冰凉许多。

谢俞率先踏进门里,看见里面的景象,脸色一变,向韩默喊道:“你别进来!”

可惜喊慢了一步,韩默前脚刚迈进教室,他身后的两扇门就‘砰’一声重重阖上,带起一股冰冷的气流。

教室内很暗,韩默被脚下某样东西给绊了一下,差点摔了跟头,所幸谢俞及时拉了他一把。

他们还没来得及打开手电,但这并不妨碍韩默看见谢俞要他回避的景象。

小如的鬼魂站在一座解剖台前,台子上就是她自己的尸体,她面露微笑,那个笑容初时看到还稍微令人感到亲切,现在则让韩默感觉毛骨悚然。

小如爬上解剖台,躺了下来,身影与平台上的遗体重叠。

那具遗体发出一阵微弱的白光,光线一闪而逝,接着再无声息。

这一次,小如的阳魂是真的彻底消失了。

“中计了。”黑暗中,谢俞的口吻听起来很焦虑,“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怎么回事?”韩默连忙问。

“我们被那女鬼给当马骑了。”谢俞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便开始鼓捣起教室的大门。

这两扇门原本就比较老旧,平时推开的时候就有些费力。但是谢俞几乎是使尽了力气,还加上韩默来帮手,两人合力,那片木板门仍然纹丝不动。

这简直就不科学,除了闹鬼之外,没别的解释了。

谢俞放弃了开门的念头,自顾自坐下来喘了口气,向韩默说明。理论上,阳魂只能停留在死亡的地点无法移动,不过由于他们用了收惊的法子,让小如的阳魂被韩默的肉身吸引,所以鬼魂便可以凭藉生人身上的一点阳气,从地气的束缚中解脱。

原本他们让小如领路的用意,是要找出鬼魂的身分。孰料请来的阳魂不怀好意,借着韩默身上的阳气,趁机将他们引到遗体附近。

小如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让自己的阳魂和阴魄结合在一起。

“可是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韩默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俩人追查小如的身分,也不是想害她,而是要替她举行超度仪式。她非但不领情,还趁机将自己的阳魂引回遗体里。莫不是当鬼当上瘾了,不屑投胎转世?

“从我们的角度看来,这样做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可是从她的立场来想,如果她满心只想着复仇,对投胎转世没什么兴趣,那就很容易理解了。”

阳魂有自主意识,而阴魄具有强大的怨念和戾气。两者结合在一起,就是俗称的厉鬼。

简单地说,小如的阳魂和阴魄结合以后,要想使坏,就更加易如反掌了。

“可是黄奕辰已经死了。冤有头债有主,她要复仇,该找谁去?”韩默问。

“报复社会吧。”谢俞耸耸肩,“或者先把我们这些胆敢解剖她遗体的学生一个个处理掉。”

他们俩人对话间,地板似乎传来微微震荡,空气也出现不寻常的流动。

谢俞在身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称手的方术用具,只有几张随身带着的符纸,破罐子破摔将就着用了。

他交代韩默背过身去,尽量别睁开眼睛,免得被阴气侵入七窍。

韩默虽然想帮忙,但他也明白凭这具身体的素质,实在不适合和厉鬼硬碰硬,只得依言背着身躲在角落。

身后传来打火机擦动的声响,谢俞似乎点燃了符纸。

接着安静的室内突然传来一声轻笑。韩默听见那阵笑声,心跳都差点漏掉一拍,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得如在耳畔,重点是,那是年轻女孩的笑声。

笑声刚落,紧接着就是几声砰然巨响,伴随着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还有谢俞的咒骂。

韩默屏着气一动不动,心里想着即使帮不上忙也不能给谢俞拉后腿。但就在另一声巨响之后,一样冰凉的物体搭上了他的脚踝,让他忍不住向旁边躲了几步。一不小心就又被门口地面上的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

人在即将要摔倒的时候是不太可能坚持闭着眼的,韩默本能地睁开眼睛,抬起手撑了一下墙面,这才没绊到地上摔得狗吃屎。

视野比先前亮了很多,估计是符纸燃烧的火光照映。韩默发现接连两次绊到他的东西,就是沈长宁带来的那一大箱笔记。在招魂仪式失败之后,还没来得及归还,一直暂放在解剖教室的公用桌下,却不知怎么会跑到门口来。

他又回头看了下碰到他脚踝的物体。

这一看不得了,方才碰到他的那个东西,居然是从解剖台上滚落下来的大体。腹腔洞开,内脏散了一地。教室内离他们较近的几个解剖台全都翻倒在地,大体上还隐约有点血迹。

经过消毒防腐处理过的尸体,早就没有血液,那么血迹是从哪里来的?难道说谢俞受了伤?

这么一想,韩默忍不住就转过头往身后看,只见谢俞手持一叠燃烧的黄符,咬破舌尖,向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霎时满屋子颤动不停的解剖台都消停了下来。

但是没过多久,室内又重新出现动静,置放在解剖台面的金属器械开始滑动,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有几柄锐利的解剖刀缓缓腾空浮起。

谢俞感觉到韩默的目光,转头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意思是让他待在原地,别进来掺和。

韩默只得止住正要挪动的脚步,心里却急得不行。虽说舌尖血能避邪,是人体内的至阳之物,这个原理就连他也耳濡目染,可是在没有其他用具辅助的情况下,谢俞总不能没完没了地拿人血硬顶硬扛。

他在原地踱步,思索教室里还有没有其他方术里能用得上的东西。却绝望地发现解剖教室里存放的东西,诸如人骨标本和刀具,即使能应用在方术上,也大多是招邪招煞的功能,没有一样能够驱邪的。

就在这时候,他脚下踩到一样滑溜溜的物体,是一本笔记本。

装着黄奕辰笔记的那个纸箱子,被他接连绊了两次,翻在地上,里头的考古卷子和笔记讲义通通都倾倒出来。

韩默看着眼前各色各样五花八门的笔记,心里浮现了模糊的推论。

关于第一次的招魂仪式为什么会失败。

也许这一大箱子笔记,里面的东西不全是黄奕辰的呢?

他蹲在地上,开始在那一堆纸本当中一件件翻找。

大部分的笔记封面都印着科目名称以及姓名栏,栏位里写着黄奕辰的姓名座号。少部分没有封面的讲义,从里面的笔迹,也能大致分辨出是同一个人的所有物。那些都不是韩默要找的目标。

他把地面上散落的笔记全都翻找了一遍,又不死心地去找箱子当中被遗落的纸本。

终于他在箱子最底部,发现一本薄薄的笔记。上面印着代表大学校园的符号,但并不是他们学校的校徽。

他翻开内页,里头的字迹娟秀,跟黄奕辰潦草的字体有天壤之别。再翻到最后一页,左下角有个签名栏位。

“终于找到你了。”韩默喃喃说。

另一边谢俞已经快要无计可施。舌尖血虽然可以冲一时之煞,但是遗体上阴魄阳魂相合,源源不绝的煞气几乎没有止境。

他听见身后韩默在翻动什么东西,却没有心力注意对方的动向。

韩默的叫喊声传入他耳中,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

谢俞花了好一会,才听懂韩默叫喊的内容。

“陈薇如、陈薇如!”他反覆喊着这个名字,“小如的名字是陈薇如!”

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谢俞唇边浮现出笑意。

韩默这回干得太漂亮了,要不是情况紧急,刻不容缓,他简直想把对方抱起来狠狠亲一口。

谢俞口中原本念诵的咒诀戛然而止,换成了超度亡灵的往生咒。

他无视室内厉鬼闹出的动静,咬破指尖,开始绕着放置小如遗体的解剖台走动。鲜血从他垂落的手上滴下,在遗体周围画出一道弧形。

拜请五方鬼神,速降来临。一收东方甲乙木,二收西方庚辛金,三收南方丙丁火,四收北方壬癸水,收凶神恶煞,百祸尽去……

随着谢俞口中念诵,血迹在地面上画出完整的圆形,一阵若有似无的尖叫声断断续续,开始在室内回荡。

奉太上台星,应变无停。超汝孤魂,四生沾恩。枪诛刀杀,跳水悬绳,勅救等众,速请超生……

韩默目不转睛看着,遗体上方冒出一阵几不可见的白烟。还发出类似高温炙烤的“滋滋”声响。

谢俞丝毫无动于衷,将手上的鲜血直接滴落在遗体前额上。

“勅救亡女陈薇如,五收关煞,三魂七魄来归土,速请转去。”

谢俞念完最后一段咒文,韩默耳中猛然出现一声啸叫,接着是连绵不断的哭声、尖叫声。刺耳至极,让他忍不住捂着耳朵跪倒在地。

他甩甩头,紧闭上双眼再睁开,眼前一片暗红,视线模糊。他没有注意到,满地狼藉的教室之外,清晨的天空已经蒙蒙亮起。

第79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14

F大女学生陈薇如独自在外住宿, 2014年年初,因为连续多日课程未出席,由校方发通知给家中父母。父母接获通知后,试图联络未果, 最后向警方报案失踪。立案三年后, 警方接获T大校方的消息, 在校内发现疑似陈女的遗体。整起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侦办当中。

2017年5月,医学系教学楼解剖教室。

解剖学科正在进行期中跑台考试。教授及助教在大体上重要的肌肉、骨骼、神经、血管上绑上红绳及题号,让学生鱼贯进入,每人每一题有三十秒的时间可以作答, 在试卷上写下正确的中英文解剖名称。

韩默所在的组别,因为大体被警方带回去检验的缘故, 考前最后几堂课,都是跟其他组别合作完成。

先前陈薇如的鬼魂将整间教室砸得面目全非,隔天韩默和谢俞只得硬着头皮,主动去找教授解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幸张教授本身是个学佛的, 对这类超自然灵异现象接受度挺高,指导解剖学科这么多年来,也遇过不少科学无法解释的事件,加上大体池内确实多了一具遗体,所以她轻易就接受了两人的说词, 进而通知校方协助报案。

校内出了这么猎奇的凶杀案,一时间学生群起哗然。

教授婉转地向解剖课组员说明了原委。白雅筑和沈长宁虽然早知道尸体有问题,却也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到到杀人案件, 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从头到尾不明真相的组员得知他们切了半学期的大体,竟然是凶案死者后,也都吓得脸色发白,一两个特别胆小的干脆直接哭了出来。

班上同学议论纷纷。被找来帮忙打扫教室的学生,绘声绘影向其他人描述室内一地狼藉的惨况,一口咬定学校闹鬼。

就连几个月前不足为道的小事,也被翻出来捕风捉影地跟灵异事件联想在一起。

尽管人心惶惶,但整件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考试还是得照常举行。

医学系学生还没从凶杀案的阴霾中走出来,就又陷入了被期中考支配的恐惧当中。

谢俞自带伴生系统,面对这种考试自然有恃无恐。

韩默的系统讯号偏偏在这个时空特别微弱,如果全依赖系统提示做考题,只怕关键时刻收讯不佳掉炼子。

原本原主的考试成绩其实也不关他的事,但这年头穿越要讲究公德心,不能留烂摊子等原主回来收拾。他们既然都替原主扭转了事件结局,索性好人当到底,送佛上西天,连期中考成绩也一并包办了。

于是考前几天,韩默咬牙抱着图谱每天背书到凌晨。

谢俞原本不需要这么刻苦,但是为了帮他复习,也只得跟着熬大夜。

这么长时间辛苦准备,上了考场也不过几十分钟解决的事。

考题一共五十题,一个人三十秒,总共就是二十五分钟。教授每三十秒打一次铃,铃声一响,学生就依序换到下一个题号。

考试顺序按座号排列,韩默的号码偏后,在教室外排着队焦灼苦等了半天,才等到助教放行。

他在教室最后方的预备位数着秒,就连总部定期考核也没能让他这么紧张。

铃声一响,他赶紧抓着笔和试卷,快步走到标着题号一的位置。

一条红线绑在大体手臂里,手臂肌肉已经被处理过,脂肪清理得干干净净。红线扎着一个细长管状的构造,看颜色质地应该是某条动脉。韩默拼命回忆了一下人体手臂的几条重要动脉名称,对照着周围肌肉结构,在试卷上写下答案。

才刚停笔,又是一声铃响。

他赶紧移动到挂着二号塑胶牌的位置,仔细研究考题。

出了考场,大多数人老早都作鸟兽散,有成群结队去市区玩耍的,有急着回家补眠的。

韩默接连累了几天,一考完试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谢俞老早就考完了,正站在教室门口等他。

“回家吗?”谢俞问。

韩默松懈之后,连日来的睡意一涌而上,觉得自己站着都能睡着,恨不得马上回到卧室抱着被子滚三圈。

但是既然解决了任务事件,接下来唯一要做的,就只剩下提升同步率了。他很清楚跟谢俞单独共处一室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却总感觉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要去看电影吗?”他想了想,鬼使神差地开口问。

“行啊。”谢俞笑了笑,一口答应。

韩默坐上了谢俞的机车后座,单手拿着手机查电影时刻表。

现正上映的新片当中,有几部叫好又叫座的惊悚鬼片,韩默连简介也不看就直接挑过去。再来就是几部温馨感人的爱情喜剧,他犹豫了一下,觉得两个大男生一起看这种片子还是太肉麻了点。

无厘头搞笑片、全年龄动画片、历史宫斗武侠片。

最后韩默选了部刚下档不久的二轮丧尸科幻片。

平常日的上班时间,戏院里人不多,会选在这个时间点看电影的,不是大学生就是翘课约会的小情侣。到影厅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了。

韩默跟着谢俞快步走到后排座位。

电影的剧情不怎么新颖,特效倒是做得不错。张牙舞爪的丧尸化妆很逼真,真有那么点惊悚的味道。

有丧尸背景元素的故事,就免不了团队里要有那么一两个拖后腿的傻逼,好推动剧情发展。面对满屏幕人头攒动的丧尸潮,还有狂奔呼喊的人群,韩默基本已经免疫了。

但是在看到其中一个角色意外遭到病毒感染时,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先前任务世界的记忆一股脑涌上。

谢俞的角色遭到丧尸病毒感染,在任务完成之前就不幸死去,这件事都快成他的心理阴影了。

“担心什么呢?”感觉到他的不安,谢俞揉了揉他的脑袋,“要是不喜欢这片子干脆别看了。”

韩默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谢俞的轮廓被放映机反光映得发亮,显得十分柔和。这个时候的谢俞,看起来就像是对自己无条件地包容,不管有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只要是自己不愿意的事,他都不会勉强。

简直令人难以抗拒。

韩默咽了口唾沫,想把注意力转回大萤幕上,却不由自主维持着四目相对的姿态。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气息相闻,只要再向前一点点,就可以破除横亘其间的隔阂。

谢俞的手还放在他后脑,像是在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韩默张开嘴,最终仍旧没有发出声音。他自暴自弃地闭起眼睛。

黑暗中,谢俞低笑一声,柔软的双唇覆了上来,让他的心尖为之颤动。

第80章:我的长官是百无禁忌风水师15

公寓的铁门老旧, 钥匙孔也生了锈,得费点劲才能完全关上。韩默转动钥匙锁门,偏偏手指这时候动作就不利索,试了几次都没弄好, 谢俞从他身后伸过手来, 握着他的手将大门锁上了。

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 韩默舒了口气,刚转过身就被谢俞给吻住。

过去谢俞扮演的角色,无论原本是什么个性,在进行亲密接触的时候都很强势。但是轮到他本人的时候, 亲吻的动作反而很谨慎,多了点试探的意味。

“行吗?”一个吻结束, 他摸了摸韩默的下唇,轻声问道。

韩默知道这个问句是什么意思,他揉了揉发烫的脸颊点点头,脑袋低得都快埋到地底去了。

“现在不想做也无所谓。”谢俞又说。

“想想想。”韩默脱口道, 话说到一半惊觉不太对,“不,我的意思是……”

不解释显得欲求不满,说多了好像他嫌弃对方似的。韩默真后悔自己一时嘴快,恨不得化身系统把谢俞整失忆了。

他咬咬牙, 决定还是少说话多办事,在门口玄关脱了外套,接着把上身穿的圆领衫也给脱了, 精瘦紧实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柔韧感的身形展露在对方眼前。

“进去房里。”谢俞拍了拍他的肩膀,声线有些沙哑。

前些日子韩默一直睡在谢俞的卧室,所以这回也很自然地往谢俞卧房走。

一进房谢俞就反手把门给锁了,从身后揽住韩默的腰。

韩默不只一次被他拥抱过,以上级的身分、搭档的身分,在这个世界用的则是恋人的身分。但是他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上身赤裸,能够清楚感受到对方怀里的力道和温度。

谢俞身上的气味和触感让他迷恋不已,不自觉眯起眼睛,像一只慵懒乖巧的猫。

他能感觉到对方干燥的手掌按着自己的心口,接着抚摸过腰间和腹部,在髋骨的突起处徘徊。

“韩默,如果你不喜欢,随时告诉我。”

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指掌探入裤腰,上下滑动,韩默闷哼一声,微微仰起脖颈。谢俞低哑的嗓音有种温暖的质感,让他的心弦随之鼓动。

“如果你喜欢,也得告诉我。”

******

情事进行至此,正是酣畅激烈的时候。

谢俞却在他耳边叹息。

“韩默,你知道这只是做爱。做爱不能等同于爱情。”

没有爱情,就没有同步率,就代表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韩默愣了愣,眼角通红,眼色湿润而委屈。

“韩默……”谢俞无奈地唤他。

“我喜欢你。”在谢俞的催促下,韩默才哽咽着低声说。音量细如蚊蚋。

“这才对。”谢俞吻他的眼角,却意外尝到苦涩的咸味。

“……我说的不是你的角色,我说的是你。”韩默在谢俞的目光中狼狈地紧闭双眼,丢盔弃甲,咬着牙承认:“长官,我喜欢你。”

第81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1

谢俞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然后低头深深吻他。

这个吻十分霸道,满含侵略性,毫不留情地扫荡, 像是要抽干他肺里的氧气。韩默觉得自己身体上下都被填满了, 心里却空落落的,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像走在断崖边摇摇欲坠多时,终于踏了个空,接着便是无止尽的下坠。

‘任务……目标……当前同步率100%。’

久违的系统提示模模糊糊响起,逐渐变得清晰。

‘异时空编号SP-013任务完成。’

完事之后, 韩默逃也似地抓了衣服就进浴室冲洗。

他将门反锁,扭开热水, 莲蓬头蒸腾出热气,整间浴室水汽弥漫,镜面也罩上一层白雾。他不经意瞥到镜中的映像,看见自己双颊和眼角泛红, 胸口颈侧有青紫的吻痕。

整个过程中,谢俞一直都十分温柔自制。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动作却突然激烈起来,甚至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对恋人来说,这些痕迹可以是占有欲或者爱意的表现。但是看在韩默眼里, 除了生理上的冲动之外,不能代表什么。

他把自己身上内外清洗干净,又打开冷水洗了一把脸。内心已经开始暗暗后悔自己一时头脑发热。

谢俞没有回应, 并不能够怪罪对方。相反地,是他没有考虑清楚就贸然越界,在这种情况下,换了随便一个人,都会哑口无言,不知如何是好吧。

打从一开始接下穿越任务,韩默最担心的就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变质,不能维持原本友好的状态。如今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就要发生了,谢俞会开始回避他吗?

要是果真如此,他也只能尽力扮演好下属的角色,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说过。

他换上衣裤,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想着该如何面对谢俞。

是直接道歉,说明自己脑子烧糊了呢,还是刻意装做什么都没发生。

韩默打开门,还没想好该露出什么表情,就发现谢俞竟然待在浴室门外等他。

谢俞眉眼间带着少有的焦虑,看起来甚至比韩默还要不安。他欲言又止,反覆斟酌了几番才开口。

“不是你想的那样。”

韩默愣了一下,直觉将这句话理解为,谢俞希望他不要想太多,他们之间除了单纯的搭档关系之外再无其他。

“我明白,”他释然地笑了笑,“是我冒犯了。不论如何,我都会坚持到最后完成任务的,请你放心。”

“不,你误会了。”谢俞揉了揉额角,看起来更焦虑了。

他向韩默使了一个眼色。韩默一眼就看出来,谢俞的意思是,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自己,但是现在没办法明说。

可是现在四下无人,况且他们除了直接口头对话之外,还能使用伴生系统联系。

有什么事情是谢俞必须暂时隐瞒,没有办法告诉自己的?

韩默想起失联已久的母系统,难道谢俞不能明讲的秘密,跟母系统有关系?也许母系统正在监控他们的动向,随时准备将他们强制召回?

“总有一天我会给你解释的,但不是现在。”谢俞握了握他的手,像是安抚,又似乎带着歉意。“现在我们得尽快出发。快要没有时间了。”

无视三天的缓冲期,才刚完成任务就要立刻脱离,显见事态紧急。

韩默也不再多问。谢俞承诺会给他解释,他所需要做的就是服从指令。

系统提示声在耳边响起。

‘宿主CS-2014,意识即将抽离。’

‘总目标RU-1224谢俞,意识即将抽离。’

S999:‘异时空编号EM-156传送中,当前进度10%……20%……40%……’

韩默安静地等待系统传输,记忆汇入。

脑海中闪现零碎的片段。剑光血影,杀声震天,烟尘弥野,飞矢如蝗。

耳边传来一阵阵呐喊,如浪潮般向他扑打而来,他反射性握紧拳头,掌中有冰冷坚硬的触感。他正握着腰际佩刀的刀柄。

刀锋即将出鞘之际,他的视觉恢复了正常。

他甩甩头,不动声色还刀入鞘,眯起眼环顾四周。

耳边的呐喊来源并不是敌人,而是周围夹道的百姓。

他们兴奋地呼喊议论,奔走相告。

“安西将军回京了!”

安西将军周澜沧,也就是韩默这次所要扮演的角色。

他出身官宦,自幼为太子伴读,年仅弱冠便官拜中郎将。后请天子命领三万兵马征讨流寇,历经数月,转战百里,屡屡见功,受当今圣上遥封官职。

如今四海已靖,周澜沧班师回朝,此时正在前往宫城受封领赏的路上。百姓久闻其威名,纷纷争相欲一睹风采。

韩默手提马缰,一时还不大习惯道路两侧人山人海的阵仗。

所幸他并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只要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策马跟着队伍缓缓前进就行了。

S999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都进行过那么多次任务了,看不出来你还会怯场啊。’

‘你试试被从学生宿舍直接丢到人山人海的大街上就知道了。’韩默忙着融入新时空,跟S999久别重逢的情绪被冲淡不少,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挺高兴身边有个能给他吐槽支招的话涝系统。

S999:‘你别看这个角色跟你上一个角色落差很大,实际上他们年龄差不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你好好读取记忆,揣摩一下,肯定很快就能融入。’

二十多岁的大学生跟二十多岁的大将军,这两者之间有可比性吗?

韩默忍下了吐槽的冲动,正打算继续读取记忆,系统却提醒道:“先等等,宫城快要到了。”

皇城正门近在眼前,喧哗声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严肃穆的气息。

高大的城墙巍然矗立,遥遥可见内部殿堂的飞檐琉璃瓦。

周澜沧此次入宫面圣,只带了偏将近卫等二十余人。一行人在宫门前勒马停住,一一解下武器。皇城之内不得带刀纵马,他们只能在内侍的引领下徒步向内殿走去。

天子安排接见他们的地点是文华殿。

周澜沧自小任太子伴读,与当朝天子延熙帝一同从师受学数年,对面见圣上这件事情不怎么见怪。

同行的副将和侍卫当中,却有几个寒门出身,靠着战功一步步被提拔上来的。他们别说宫城,就连京城也不曾踏足过,一想到即将要面见天子,心中便有些惴惴。

大敌当前也能临危不乱的将领,在恢弘庄严的文华殿外,一个个诚惶诚恐,脸上现出了敬畏之色。

众人在殿外等候内侍通报。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才等来传他们进殿的意旨。

进了殿门,周澜沧领着众人下拜,头压得低低的,叩倒在地。

“臣等叩见皇上。”众人齐声道。

声音落在水磨青砖上,在殿内悠悠回荡。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接着是衣物摩擦声。延熙帝步下座椅,不疾不徐走到他们近前,明黄袍角从视野中一掠而过。

众人虽低着头,却能感觉天子审视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滑过。

脚步声停了下来。

“都起来吧。”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周澜沧猛然抬头,视线与延熙帝相撞在一起。

当朝天子并没有怪罪他的唐突,只是微微一笑,转过身背起手,开口就是满篇明主贤臣的套话。不外乎是嘉勉有功将士,期许他们继续为朝堂效力云云。

与周澜沧一同入宫的同袍垂头听训,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

只有周澜沧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心思全都停留在方才那一瞥,当朝天子延熙帝李元胤,他的长相和谢俞一模一样。

敢情他这次的攻略对象是皇帝!?

伴君如伴虎,替朝廷工作就已经够刺激,还得跟皇帝纠缠不清。周澜沧这个将军官职未免也当得太溜了些。

S999:‘任务目标李元胤,当前同步率50%。’

系统提示声证实了他的猜测,韩默也只得接受现实。

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同步率高达50%,说明周澜沧这个官还是当得挺不错的,起码很得皇帝的信任,甚至是宠信。

他趁着李元胤还在说话的空档,将原主跟李元胤有关的记忆全都提取出来。

周澜沧的字写成鬼画符,被太傅责罚,罚完了还得抄书。李元胤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运笔练字。

李元胤偷捉了贵妃心爱的鹦鹉,拉着周澜沧躲在御花园里,看宫女满园子找鸟,憋笑憋得肚子疼。

两人在别苑骑射,空中一列大雁飞过,李元胤弯弓搭箭,周澜沧紧随其后。大雁坠地,身上同一个位置,不偏不倚插着两支羽箭。

先帝殡天,李元胤登基为帝。从先帝落葬到新帝登基,整整耗时一个月,这段期间,周澜沧在李元胤身边戍卫,寸步不离。

李元胤登上帝位之后,周澜沧被拔为中郎将,任羽林军统领,他的职责就是指挥禁军戍守宫门,确保李元胤起居安全无虞。

李元胤登基未满一年,在太后的主导下首度进行选妃,优选良家女子,充实宫掖。

此番共计纳宫女千人,立女官三百人。同时,周澜沧上书自请辞官。

奏疏遭到驳回,李元胤传召周澜沧,当面问他请辞的因由。

周澜沧附耳对李元胤说了几句话。

李元胤神色一动,顾盼左右后,正色道:“国之栋梁,岂可心系儿女情长?”

同年秋,西南流寇为乱,情势险峻,周澜沧连上数道奏摺求战。

周澜沧当时对李元胤说的话是:“微臣心悦陛下已久,情难自抑,自知有违臣纲,故请求去。”

第82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2

李元胤当时的答覆, 虽然不是什么正面回应,但也算不上严词拒绝。顶多就是让周澜沧暂时把小情小爱搁到一边,专心在宫里当差。要是真在宫里待不住,有机会再出去历练历练便是。

岂周澜沧是个一条筋的性子, 李元胤既然不跟他‘儿女情长’, 他便铁了心要做‘国之栋梁’。

这当差历练, 到大营某个将领麾下去作一名参事也就罢了。周澜沧偏不。他首次请战,长剑刚出鞘就遥指那地无三里平,天无三日晴的西南。

当时朝内基本能打的武将都在北方边镇,余下的文官, 听闻匪寇隐于山林间,见官兵即散, 退复啸聚,狡诈难缠,都不愿淌这趟浑水。

周澜沧要出这个头,李元胤压也压不住, 简直操碎了心。

剿匪不同于一般上阵杀敌。匪民难分,如果不顾一切全部剿除,不免有滥杀无辜之虞。可若是怀柔抚驭,又不能避免流匪诈降,民中有匪的乱象。

只怕这将会是一场恶战, 不只讨不了好,还极容易惹上一身腥。

整个朝堂都等着看周澜沧的好戏。

李元胤无奈批准之后,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力给他调兵, 让西南几个省份凑出一支两万多余人的联兵,犹嫌不妥,又特地从羽林精卫中抽调数千人,让周澜沧带在身边随时号令。

周澜沧面对感情的事算是极易冲动,关心则乱。

但掌兵的大事摆在眼前,他却不骄不躁,颇能沉得住气。

他到了匪寇为祸的省县,并没有急于出击,而是一一会见当地的巡抚及州丞,了解过去几个月来剿匪失利的原因。

过去由当地官员带领的正规军,大多采剿抚并行的策略,一边派兵攻打匪寇的据点,一边大规模招安。

但是这些流匪匿于山林之中,打的是游击战,今天烧了一座寨子,明天溃逃的人马又重新聚集起来另起炉灶,让官兵疲于奔命。招安就更不用说,诈降的例子比比皆是,甚至有匪寇混入了官兵之中,与几个头目互通声气,让正规军的行动屡屡扑空。

官兵当中混进了细作,这两万多名四省的联军几乎就无用武之地了。所幸李元胤还给他指了数千名羽林军亲信。周澜沧一面加紧操练,假意出兵,雷声大雨点小地向匪寇进攻了几次,同时暗中派遣亲兵观察,将军中细作一一肃清。

有可用者,甚至反过来让他们向匪首传递假消息,或者策反分化。

有了这些准备,再向流寇发动总攻,乌合之众自然不敌正规军的战力,老巢一个个被连根端起。

比之先前的剿抚并行,周澜沧选择使用雷霆手段,击鼓三回而不降者,尽皆诛之。经过几次杀鸡儆猴,各地匪首闻风而丧胆,再也不敢顽强抵抗。

就这样耗费数月,总算一举荡平为患多年的流寇之乱。

捷报传回京师,行伍未归而封赏先至。周澜沧封安西将军,赏银千金,官加三爵。其余有功者也都论功行赏。

周澜沧加官封侯,少年得志,他满心想的却不是名也不是利,而是李元胤那句国之栋梁。

李元胤要做圣明天子,周澜沧便为他守万里河山,这样一来,总该有资格站在他身边,得到他的回应了吧?

若单单是西南还不够,他就去辽东、去北疆,直到得到李元胤的肯定为止。

周澜沧在感情上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这便是他全部的心思,单纯直截得令人惊奇。

韩默读取完所有记忆,似乎领悟了什么。

‘这个时空的角色原主,原本应该会是什么结局?’他向系统询问道。

S999:‘这个嘛……周澜沧剿平西南没多久,又主动请缨去北疆,在两军交战中死于敌方的暗箭。至于李元胤,虽说在他当皇帝的这些年内没有重大外患,但他在朝廷政争上失了势,遭太后把持朝政十多年,最后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

韩默:‘李元胤大约也没想到周澜沧会错了意,一别就是千里之遥,几年都见不上一次面。’

S999:‘没办法,李元胤的表达方式十分迂回,周澜沧又是个直性子,就算他真对周澜沧有意思,人家也听不出来。你可别重蹈他们俩的覆辙。’

韩默应了一声。回过味来又觉得这系统怎么似乎话中有话?

重蹈覆辙说的是他扮演的新角色呢,还是在说他跟谢俞的那点事情啊?

‘好了,别发呆了。’S999提醒他,‘李元胤要给你封赏了,别忘了配合原主的角色个性,注意别OOC了啊。’

韩默回过神来,发现李元胤正站在他面前。一名太监端着绸盘,上面是赏赐的礼单,都是些贵重的金帛玉饰、奇珍古玩之物。那名太监依着单子将赏赐一项项报出来,完了之后再由李元胤将礼单象征性地交到韩默手里。

“微臣叩谢天恩。”韩默口中念着系统提示的台词,双手高举着接过那封红帖,纳首叩拜。

“爱卿不必多礼,”李元胤摆手笑道,“朕知道寻常的金银财物你不稀罕,这里还有一样,由朕亲自挑选,方当得起你少年英豪,战功彪炳。”

李元胤话刚说完,又有一个内侍捧着绸盘而出,上面一团黑色的物事,乍看之下并不起眼,待拿到近前一看,却是一件上好的蜀锦披风。

织锦造工精细,金银丝线在黑缎上勾勒出暗纹,初见只觉得质料不一般,细观之下越看越是华美大气。更难得的是披风上镶着一圈黑色毛皮,光泽水滑,不知道是什么动物,颜色极纯,就连一根杂毛也没有。

李元胤拾起披风,亲自替他披上,嘴里说道:“去年围猎的时候,都卫府总管得了个彩头,射中一只黑狐,通体纯色,难得一见。朕命人制成披风,就等着你报捷归来。如今你果然不负所望。”

周澜沧身形修长矫健,面如冠玉,剑眉入鬓,目若朗星,本来就是姿容出众,配上这一身黑色大氅,少了年少张狂,多了几分庄重雍容的气度,威仪俨然。

李元胤亲自挑选的赏赐,确实再适合他不过。

韩默垂着头,任由李元胤亲手替他绑上系带。如此厚恩,却没有让他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相反地,他壮起胆子抬手握住了对方正搁在自己胸前的手掌。

李元胤动作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其余武将和周围的近侍各个都低着头,没有人发现他们之间不寻常的举动。

韩默趁隙将对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碰了碰,抬起头,目光灼热地望着李元胤,丝毫不掩饰眼中的热切渴望。

李元胤没有怪罪之意,反而露出玩味的表情。

他俯身向前,说话时热气吐在韩默耳边,让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下来。

“表现不错,这个角色很适合你。”

第83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3

韩默:‘你!为什么不提醒我长官的意识已经出现了!’

S999:‘提醒了也不能怎么样嘛, 你们还是都得照着原角色的性格互动来。只除了一点,你这次安分待在京里就是了,不要学原主一时冲动满世界乱跑。剩下的还不都是水到渠成。’

摊上这个系统,韩默也是很无可奈何了。

李元胤也好, 谢俞也好, 现在对他来说都琢磨不透,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披着大氅,又重新谢过恩。延熙帝免了他的礼,转头继续给其他人封赏去了。

周澜沧虽然自小好武,在羽林军内也担任统领职务, 但实打实的领兵掌军还是头一回。他要指挥地方省分的资深将官,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故而这次提拔重用的兵士,大多是从京中带去的亲信,再来就是没什么身家背景的基层官兵。

这些官兵由他亲手提携,跟着沾了入京面圣的光彩, 一个个对他死心踏地。

延熙帝对这些青年将士,似乎也颇有笼络之意,这会拍着肩膀赞叹英雄才俊,那会又拉着手嘘寒问暖。给他们封的官职,无论高低, 大多都是在军事体系的重要机构,安插体己人的心思不言而喻。

众将官们有早早醒过味来的,也有被浩荡皇恩冲昏了头, 晕头转向不知所以的。

但不管怎样,这批人从今往后就是新帝的股肱羽翼,这点几乎是肯定的。就连一旁的内侍看他们的眼神,也变得不一般了。

出了文华殿,天色尚早。白日高悬,霁空万里如洗。

众人一路无言,不敢喧哗,憋着堵着直到踏出了宫门,话闸一下子便开了。除了相互道贺之外,还兴致勃勃商议着要一起去京里各处转转,游览名胜风物。

只有韩默一言不发,匆匆与他们话别之后,就翻身上马,一迳往京城东南角的尚书府第去。

尚书府地处僻静,远远望去,一色的粉墙黛瓦。墙内的百年老松探出枝干,浓荫繁茂。他在朱漆大门前勒住马缰,门房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尚书大人今日不见客。若有意谒访,不妨留下名刺,我好与大人知会一声。”门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一身灰色棉衣,言谈温文儒雅。口中说的虽是拒客的言辞,却令人感到如沐春风。

韩默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恼,只等对方走到近前来,才晒然一笑。

“尚书大人就连我也不见吗?”

门房一愣,定睛瞧了半晌,一拍脑袋。

“看我这个老糊涂!”他牵过坐骑的缰绳,弯身见了个礼,口中亲热地呼道:“少爷,您可回来了!”

“余伯,许久不见,甚是想念。”韩默笑着应道。

“许久不见,老爷和夫人也甚是记挂您。老爷听闻您今日回京,哪里都没去,就在家候着。”余伯一边领韩默进门,一边偷眼打量他。

他此刻未着戎装,而是身披御赐的大氅,脚踏皂靴,腰间悬剑,一袭缎面箭袖袍精干俐落,衬得整个人长身玉立,英姿勃发。

一别数月,他的气质也越发内敛沉稳,喜怒不轻易外显于色。

余伯不禁叹道:“少爷这次领兵出外,越来越像个办大事的人了。老爷见了您,想必会十分欢喜。”

他口中所称的老爷,就是当朝礼部尚书,先帝御指的太子太保周炳德,也是周澜沧的父亲。

周炳德出身世代书香门第,能通文墨,腹中也有些实学。以殿试二甲第三名入官,从一名从五品郎中做起,偶然蒙先帝青眼,仕途一飞冲天,一路当到正二品的尚书。

不仅如此,先帝还指派他的儿子做太子伴读,这是摆明了要周炳德辅佐先帝,也是间接保证了周家在两位帝王皇祚期间,在朝廷上都有一席之地。

周炳德不敢辜负先帝美意,周澜沧还不满四岁时,周炳德就亲自教他通读圣贤书,熟记十三经。

谁知道周澜沧虽然禀赋聪明,天性却极其好动,老是变着法子鬼混摸鱼,把他爹气得吹胡子瞪眼哭笑不得。周炳德硬着头皮将儿子送进宫中侍读,作天作地的周澜沧进了东宫,倒是被当时的太子李元胤给收服了。

周炳德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儿子将来会安生在朝里做官,再小的官也无所谓,起码父子两人互相能有照应。但周澜沧跟在太子身边这些年,对兵家学问表现出了相当的热忱,所以后来封的官竟然是武职。

这也就罢了,周澜沧还自荐请缨,要去几个省份之外的地方平寇。

周炳德一生宦海浮沉,从来没有操过这样的心。他镇日在朝中等战报,夜里也睡不好,胡子白了一大把,腰腹瘦下来一整圈,终于盼回了西南的捷报。

周澜沧不只成功办好了差使,还加官封爵。

百年文人世家,就这样出了一个大将军。

韩默踏进内厅的时候,周炳德正在座上品茶。一认出他来,满眼便是抑止不住的喜色,却又偏要端着个父辈的架子。

“澜沧,你回来了。”周炳德将茶碗一搁,悠悠道。

周澜沧听见老父呼唤,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给周炳德叩头请安,嘴里说道:“孩儿不孝,一别数月,未能承欢高堂膝下,躬亲侍奉,反而让爹娘劳心记挂,这是孩儿的过错。望爹娘勿要怪罪。”

“你起来吧。”周炳德捋了把胡子,虚抬了抬手,“你能不负皇恩,完成圣命,是替我周家光耀门庭,算不上不孝。你封官的消息我也听说了,只不过,你切莫为此骄矜得意。兵者,国之大事,宜慎而后动。哪怕你战无不克,荣宠加身,只要行差踏错一回,就是殒身灭命的下场,不可不察。”

“孩儿谨遵父训。”面对周炳德谆谆教诲,韩默垂着手不住点头。

周炳德这才呷了口茶,露出满意的神色。

“你娘知道你要回来,也高兴得很,她正在后边园子里,你快去给她请个安吧。”

周澜沧的母亲季氏,也是出身名门,娘家并非官宦人家,她的父亲却是名动数省的大儒。

季氏性格温婉端庄,对于朝中之事虽然不多加置喙,心中却明镜似的,很多事都自有底数。

韩默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水榭亭台边绣一条丝帕,抬头一见到自己儿子便红了眼眶。

“你可总算回来了。”季氏站起身来搂住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娘也不图什么,只盼你平平安安。”

大约是这些日子以来牵肠挂肚,苦盼久候不得,季氏一边说着,一边竟落下泪来。

韩默连忙握住她的手好言宽慰了许久,才让母亲的情绪缓缓平复。

季氏捏着手绢点了点眼角,望着他含泪笑道:“大半年不见,你似乎又更精实了些。西南地处边远,吃了不少苦吧?”

“奉天子命报国上阵,谈不上吃苦,尽人臣之道罢了。”韩默笑道,把话说得圆滑挑不出错处。

季氏上下打量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看到他身上的披风时,单凭用料作工,便知道不是凡物,而极有可能是天家的赏赐。

“既又得了个军职,平日里便好好操练,安生听命,切莫辜负圣上恩宠。”季氏抚着大氅上镶的毛皮叮嘱道,说完话锋一转,又问,“此次面觐龙颜,可给你指了什么其他的差使?”

季氏老早就知道自己儿子与当今天子私交甚笃。

对在朝为官的人来说,这固然是一件好事,可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来天威难测,当下还关怀备至,保不定哪天就来了杀身之祸。二来新帝登位不久,根基未稳。

先帝尚在时,朝中几位重臣就已是权倾朝野,大有尾大不掉之势。这几位朝臣以太国舅左丞相为首,都跟太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说白了就是外戚擅权。

太后虽然没有到垂帘听政的地步,但也多少把持着一部份的朝政。

新帝上任,最急迫想解决的一块心病,就是这些老臣。

周澜沧若成为天子心腹,不免会在新帝与旧臣之间的政争中,被推上风口浪尖。

若在皇帝的心目中,周澜沧的地位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重要,下场可能更糟糕。延熙帝也许会把他视作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必要时就毫不犹豫地牺牲掉。

所以季氏对于自己儿子的境遇,可以说是忧喜参半。

但事关朝庭时局,她并不敢明着多问,只得旁敲侧击地打听皇帝的动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措。

“皇上迳行封赏过后,便令我等不日到位任职。孩儿任官的令状已经下来了,至于驻防的地点,还没指明,大约得等兵部那边的文书。”

韩默自然也明白季氏的心思。他的言下之意是自己任官的流程一切如常,希望母亲能够放心。

季氏闻言,便不再多问,只是宽慰地笑了笑。

既然要等兵部的文书,那么这几日就老实在家等着,不会有错。待到正式上任之后,无论派驻哪里,都好过在京师淌这段日子的浑水。

季氏的私心,自然希望自己儿子能够远离斗争的角力场。无论周澜沧和李元胤过往的关系多紧密,在朝局尚未稳定之时,与新帝的接触是越少越好。

季氏刚放下心,不想就听见长随来报。

“夫人,少爷,宫里来了信!”那名长随从正厅匆匆前来,气喘吁吁道,“是皇上的旨意,邀约了几位大人家的公子至别苑骑射,少爷也在应邀之列。”

……

第84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4

王公贵族骑射的地点在京城近郊的围场别苑。

时值晚春, 薰风吹拂,草木欣欣向荣。应延熙帝之邀参与围猎的,除了周澜沧,尚有其余青年将领王孙等十余人, 再加上侍卫随扈, 浩浩荡荡共百余人, 驾着马奔入了皇家围场。

延熙帝给众位参与者的上谕,大抵是说近日天气转暖,他久居深宫,想寻个空出来打打猎, 松松筋骨,顺便邀约众人一同图个乐趣。

谕旨行文笔调轻松随意, 还说了若不欲前来则不须勉强。可是皇帝既然开了金口,那就是圣谕,除非打从心里想跟皇上对着干,否则有谁敢不从?

除了左丞相的两个儿子称病未赴邀以外, 被李元胤点名的人,此时全都到齐了。

众位宦门公子换下了儒衫,清一色窄袖轻裘,革带束腰,看起来格外精神爽利。

其中最为出众的便是周澜沧, 以及兵部尚书家的长子王玄彦。

李元胤放下了天家的架子,与众人寒喧笑闹,这当中又跟王玄彦最为亲热。反倒是周澜沧, 除了例行的致意以外,李元胤几乎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围猎信号一下,侍卫分头从林中将猎物由不同方向策赶而出。

李元胤一夹马腹,领先在前。原本就在他身边的王玄彦紧随其后,其余王公贵胄也陆陆续续尾随。

只有遭到心上人冷落的周澜沧胸中郁郁,落在最后。

他年少入宫时,与李元胤昼夜相伴,亲密无两。后来李元胤登上大宝,言谈动作拘束许多,但仍然处处表现出对周澜沧的宠信,何曾让他受过这样的冷眼?

韩默:‘长官把我找来,可是连一句话都不跟我多说,打的是什么主意?’

S999:‘谢俞就算想尽快完成任务,也必须按照角色设定走。他不跟你说话,自然有他的理由。这里人多口杂,兴许是在其他人面前做样子呢。’

韩默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李元胤贵为天子,若跟朝臣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实在不太好听。

况且他实权未稳,与自己太过亲近,反而会成为政敌的把柄。

冷落一时也没什么,朝局水深,需要步步为营,就如同系统所说的,这有可能不过是一时的表象。

韩默冷静下来,稍一细想,思路便清晰许多。

当前朝中势力,大抵可划分为太后、左丞一派,以及忠于新帝的一派,周澜沧的父亲周炳德便是属于后者。也有些人两边交好,立场模糊不定,兵部尚书就是其中之一。

李元胤刻意对王玄彦表现热络,或为试探,或为拉拢,也可能两者兼有之。

这样一厘清,韩默立刻便释怀了,李元胤忙着敲打王玄彦,无暇照拂他,他在一旁安心待着不添乱也就是了。

正当他这样下定决心的时候,系统突然天外飞来一笔。

S999:‘警告,OOC程度即将超过容忍范围。’

要不是当前骑速十分缓慢,韩默有可能会一头栽下马来。

怎么搞的,不添乱还犯法了啊?非得捅些篓子出来才能符合角色个性,原主的性子不至于那么作吧!?

S999解释道:‘周澜沧在兵事上沉稳,可是他见到了李元胤就是个恋爱脑。相别几个月不见,李元胤只是例行封赏,即使夸赞,说的也是大庭广众前的套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周澜沧真正想听的是对方的体己话,但如今他非但等不到李元胤私下传见,还在围猎时受了冷眼,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沉住这口气的。’

韩默听得一愣一愣的,敢情周澜沧在等李元胤哄自己,不哄就要闹了。

可是闹该怎么个闹法?要是一时冲动当众调戏了皇上,往轻里说是行为不检,往重里说就是以下犯上,有辱国体的大罪啊。

系统又给他支招。

S999:‘很简单嘛,一般小年轻在心仪的妹子面前会怎么表现,你按着来就对了。’

韩默正愣着,前方猛然爆出一阵喝采。原来是王玄彦射倒了一头狍子。

毕竟是围猎,射中猎物并不稀奇,难得的是王玄彦使一张一石二的牛角强弓,竟然一箭贯穿了猎物的脑门,钉死在地面上。那头狍子一点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一动也不动了。

“不愧是将门后生,虎父无犬子。”李元胤抚掌笑道。

S999:‘看吧,周澜沧在李元胤面前被压了一筹,要是还能一声不吭,就太不合理了。’

韩默总算明白了,系统是要他当着李元胤的面抢锋头,好吸引对方的注意。

这种撩人的方式还真是半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可是周澜沧就是这么耿直的少年,韩默再怎么暗自吐槽,还是得按着剧本来。

他拍马上前,迎头追上了狩猎队伍,超赶过其他人,与李元胤、王玄彦并辔而行。

李元胤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王玄彦则略显诧异,不以为然地皱起眉。

周澜沧也不理他,迳自弯弓搭箭。

彼时林间的猎物都由侍卫队驱赶出来,在众人眼前奔窜。周澜沧一口气连放三矢,箭若连珠,首尾相衔,一瞬间分别命中了三只野兔。

离得近的几个人目睹此景,纷纷叫好。

李元胤抿着唇,仍旧不发一语。王玄彦脸色一沉,明显生出了较劲之心。

他再一次拉满强弓,箭矢既出,不偏不倚当头射中一只猞猁,另一箭紧随其后,贯穿力道之大,准度之精,竟然将头一只箭给裂成了两半。

这一次就连旁观的侍卫也不住喝采,李元胤也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王玄彦横了周澜沧一眼,耀武扬威的意思不言而喻。

周澜沧挠了挠头,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花样可以抢占风头。

就在这个时候,林中的卫队发出一阵喧哗,伴随着阵阵低沉的咆哮,哮声如雷。

一头白额猛虎陡然从林中窜出,拦在众人眼前。它张开血盆大口,又是一阵怒啸,声势震骇,让众人耳中皆是隆隆作响。

几匹胆小的马受了惊,不受控制地人立嘶鸣,上下跳窜。骑在马上的王孙手忙脚乱安抚马匹,一旁的亲随也赶紧上前拉住缰绳,唯恐马匹失控摔伤了自家主子。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就在多数人匆忙后撤的时候,周澜沧一骑当先,五指同时夹住四支箭矢,齐齐发射。劲矢破空有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射中了猛虎,箭身无一例外全都贯体而入,只留下白色尾羽颤巍巍露在斑斓毛皮之外。

猛虎受此重创,势力未颓,反而彻底被激怒,奋然暴起,向着周澜沧奔袭而来。

王玄彦不甘示弱,也跟着一连射出几箭,箭无虚发。

但是老虎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周澜沧吸引,丝毫没有因为王玄彦插手而改变来路。面对来势汹汹的猛虎,周澜沧颜色不变,将弓弦拉成满月之形,又是一支劲箭呼啸直出。这一箭正中猛虎颈间,稍稍阻住了它的冲势。白额虎脚步一滞,接着便又挟着怒吼向周澜沧扑来,口中獠牙尖锐森然。

眼看猛虎已经来到近前,周澜沧拨转马头,避其锋芒,弯弓准备射出第二支箭。一人一虎绕着圈成对峙之势。

但是没等到周澜沧将羽箭射出,他跨下的坐骑突然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周澜沧从马背上摔下去。

他紧抱住马脖子,那匹坐骑在原地窜跳,状似痛苦,无论如何安抚都不能消停。

而猛虎的攻势并未因此而受阻,只见眼前一道斑斓身影闪过,虎爪顷刻间就要招呼到周澜沧身上。

情急之间,周澜沧滚鞍落马,险险避过虎爪。

尖锐如刃的利爪在马腹上留下怵目惊心的血痕,马匹吃痛惨嘶,腾跃不已。

周澜沧在下马时扔了弓箭,此时手无寸铁,只余一柄贴身的短匕,与空手搏虎相差无几。

众侍卫眼看情况危急,想上前救援,偏又投鼠忌器,生怕错放弓矢,误伤了周澜沧,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望着李元胤等他示下。

李元胤却像是完全忽略了周围侍卫的存在。

打从那头白额虎袭击周澜沧的时刻开始,他的目光就紧锁在周澜沧身上,半寸不移。

周澜沧下了马之后,李元胤立刻催马上前,向周澜沧伸出手去。

周澜沧一见到李元胤,便立时会意,抓住他的手臂借力一跃,翻上马背,安坐在李元胤身后。

“陛下,恕微臣失礼,请借宝剑一用。”

周澜沧低声说着,抽出李元胤的腰间配剑,一剑贯穿了飞身扑来的猛虎心口。

长剑贯处如秋棠盛放,鲜血染红了浅色的皮毛。那头老虎犹不死心,几番挣扎怒吼,却都只是临死一搏,过不多时,便声气渐弱,抽搐着一动也不动了。

整个过程在电光石火间一气呵成,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猛虎颓然倒地。

周澜沧取出手巾,将长剑上的血迹拭净,归还给李元胤,下了马单膝跪地,俯首称道:“微臣武艺不精,让猛兽惊动圣驾,请圣上恕罪。”

负有护驾之责的众侍卫见他跪地请罪,登时也跟着呼拉拉跪倒一片,齐声道:“请圣上恕罪。”

“都起来。朕说过春狩不过是图大家一乐,哪有什么动不动就怪罪的。”李元胤摆手道,语调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几尺开外,原先周澜沧所乘的坐骑受了伤,哀哀嘶鸣不绝。

凑上前一看,马腹上的伤口已经深入脏腑,无从医救。周澜沧不忍心见马儿痛苦挣扎,只得狠下心,掏出袖中匕首,一刀割断了坐骑的喉咙。

他将短刀纳回袖中时,指尖却触及一封薄纸。

抽出来一看,是张金粟花笺,一眼就认得出来是大内御制之物。

周澜沧直觉推断这张宫笺的来源应该是李元胤,兴许是方才拉他上马时一并塞入他袖中的。

李元胤有什么事非得透过笺纸传递,不能遣人送信,也不能私下传召?

他心中疑惑,回过身来想从李元胤的神情中找到端倪,不想对方也正目不斜视地看着他。

李元胤轻抬了抬下巴,似乎在示意他看那匹坐骑的尸体。

周澜沧的坐骑即便不是日行千里的宝马,却也性情温顺,四蹄强健,称得上是难得的骏马。先前与猛虎相搏时不及细想,现在一经李元胤提点,周澜沧便察觉他的坐骑突然失常,或许有些蹊跷?

胆小的马匹一闻虎啸便立刻失控,他的坐骑既然没有被虎吼给惊动,便万没有中途又突然发狂的道理。

他仔细检视马尸,从喉部的刀痕到腹部的伤口,最后在前脚上发现了数枚铁蒺藜,深深扎进了马蹄子里面去。

周澜沧心中悚然一惊。

这铁蒺藜是两军交战时常用的陷阱,也是武林中人惯用的武器,目的无非是扎伤敌人或战马,让战马失蹄,连带着人仰马翻。他的坐骑想必就是踏中铁蒺藜,吃疼之下才会盲目奔跃不受控制。

可这里是皇家围场,怎么会无故出现铁蒺藜暗器?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暗中要害他性命,希望他死于猛虎口中,或伤于烈马蹄下。

他昂首四顾,只见周围百十张面孔,有兀自谈论惊险遭遇的青年贵胄,也有匆匆收拾猎物尸体的侍卫亲随。每一张脸都面目模糊,不可信任。

只有始终注视的他的李元胤,神情中透出了层层掩饰、却货真价实的关切。

第85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5

周澜沧回到家中, 待四下无人的时候,才将那纸金笺展开。

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他皱着眉反反覆覆看了几遍,还是摸不清李元胤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是在变相地拒绝他吗?果真如此, 为什么不当面向他说明?

况且如果真是在拐着弯子拒绝, 李元胤大可以遣人送信, 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当那张笺纸上的日期越来越近,周澜沧还是琢磨不出李元胤的意思。

尽管怀着满腹疑问,他还是照着纸上所写的指示去做了。

廿月二十,京南运河畔。

时逢清明, 京城里的人家,无分贫富, 白日里都预备了果篮祭品,携儿带女去扫新坟。

上完了坟便顺道在郊外游玩,一时间游人如织,坊市络绎。沿途叫卖的贩子有卖酒的, 也有卖些糕饼吃食,以及野外游戏的玩具。

缀满杨柳繁花的坐轿从京里到京郊,络绎不绝。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一日都趁着过节到野外郊游透气。从白天到黄昏, 一直到夜幕降临了才舍得回去。

公子哥儿则另有去处。京城内的数百间酒楼妓馆,都在大门前挂上了彩旗,鸨母站在门口招徕客人, 阳台雕窗间不时传来软语娇声。

随着夜色渐深,酒肆檐上悬挂的灯笼一一点亮,游人不减反增。

城南的运河畔,更有另一番旖旎情景。

沿岸数十艘精工筑建的画舫,隐约传来丝竹弦歌之声。灯烛荧荧,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随水波晃耀,如梦似幻。

周澜沧孤身走在运河沿岸。

街上的行人成群结队,偶尔也有双双对对的青年男女相携而过,不住打量河中画舫,以及沿街叫卖的摊贩。

周澜沧行走在人群之中,脸上却浑然没有过节游玩的欢快,反倒像是出门办差似的,目不斜视,迳直往河面上最华美的舫船走去。

那架舫船上前后有一主一副两座楼阁,各有三层之高,错落层叠,中有飞桥栏槛相互串联。

主楼阁正中央,挂有一幅牌匾,上书‘天水舫’三字,墨迹潇洒酣畅。

周澜沧顺着岸上的栈道走上船,立刻便有跑堂的相迎出来。

天水舫是京师最负盛名的烟花之地之一,与城内的会仙楼遥相映对。

周澜沧平日极少涉足这类场所,不熟悉此中门路,跑堂的也见他脸生。但是他身上所穿戴的冠帽衣饰,虽不张扬奢华,却都是上等质材。跑堂的日日送往迎来,眼色锐利,一见便知他的来历不是寻常人家,故而尽管见他模样青涩,依然客客气气将他迎上了舫船。

船上楼阁飞檐错落掩映,珠帘翠幕层叠相连,红烛风灯悬挂在檐角随风摇曳,一派曼妙旖旎。

周澜沧刚踏入阁内,立时便有几名艳服女子聚拢上来。

为首的是一名熟龄妇人,粉面朱唇,凤钗云鬓,举手投足间不减风韵。想来便是天水舫的鸨母了。

“好俊俏的公子哥。”她向周澜沧福了一福,婉媚一笑,曼声道,“奴家青雀,见过官爷,敢问官爷高姓?此番驾临,想寻哪位佳人相伴?”

周澜沧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手忙脚乱还了礼,硬着头皮答道:“我找柳玉琴柳姑娘。”

柳玉琴是天水舫的头牌,美艳绝伦,名动京师,琴艺更是一绝。每天指名要她作陪的达官显贵不知凡几。

鸨母想来也是见惯了这类闻名而来的来客,脸上笑容不改,应答如流。

“柳姑娘早早就有官人请去啦,现今依然抽不开身。官爷若不嫌弃,我给您指几位娘子,也都是难得一见的佳丽,各有一二小艺傍身,书画琴棋由您任选,您看如何?”

周澜沧摇了摇头。无论是国色天香或者庸脂俗粉,原本就都入不了他的眼,要不是李元胤的信笺指明了要他在清明当晚来到天水舫寻柳玉琴,只怕他这辈子都不会踏入这类场所。

“我只要找柳姑娘,其余的一概不需要。她若此刻不得闲,我便在这里等,等到她能够见客为止。”他说起这话来,倒不似寻常烟花客死缠烂打的德性,而是情恳意切。看在鸨母眼中不免有几分傻气,却也对他平添了些好感。

“官爷既执意如此,奴家也不勉强。”青雀微微一笑,转过身道,“你们送官爷上座吧,酒菜好生伺候着。”

几位女子听了她的话,娇声应是,便领着周澜沧到一处临窗的雅座去。

桌面上很快便布好了美酒佳肴,周澜沧却无心吃喝,顶多在几位女子的催促下勉强动了几筷子。

他本来就量浅,数杯酒液下肚,整个人便有些晕乎,压在胸中的一腔心事不受控制地上涌。

他想到那几枚扎入马蹄里的铁蒺藜,想到坐骑临死前的嘶鸣。即使他从十岁出头就被送入宫中,却从没有像现今这样深刻体会过大内朝廷的波谲云诡。

一介外人尚且作如此想,那么从出生以来便位于风暴中心的李元胤,心中是什么滋味呢?

李元胤特地传递书笺给他,真正的用意又是什么?

酒气上头,周澜沧双颊发烫,迷迷糊糊趴倒在桌上。

期间作陪的女子同他说话,拉他的手作亲热状,他一概不理,甚至将对方推开。

欢场女子都是极其善解人意,见他不愿被打扰,便去请示了鸨母,悄悄退去了。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有人来轻推他肩膀。

他鼻间嗅到一股脂粉香气,便连头也不抬,闷声道:“都说了几次了,不需要姑娘作陪,我只想见陛下。”

来人轻笑一声,笑声清脆如银铃。

“官爷早先还叨念着要见柳姑娘,这才多久,口里又换了个人了。”

周澜沧听见对方说柳玉琴,这才勉力撑着额头爬起来。

“柳姑娘能见我了?”他酒劲未过,兼之睡意尚浓,说起话来有些口齿不清,逗得眼前的姑娘掩嘴而笑。

“可不是吗?嬷嬷遣我领公子去见柳姑娘,公子是随我去呢还是不去?”

“自然是要去的。”周澜沧一听,睡意便去了大半。

他此刻昏沉半醉,什么都不记得了,唯独李元胤给他的那幅笺纸被他刻在脑子里,满心只想着要见柳玉琴。

至于为什么要见,倒不是那么重要,总之李元胤这样嘱咐他,他按着做便是了。

“那么,公子请随我来吧。”

被遣来替他领路的姑娘不再多说,转身带他穿越了主廊,向船尾方向的副阁走去。

主廊两边皆是纱纸糊的花窗,一间间雅室中或传来清越的歌声,或有喝酒划拳的嬉闹声。灯烛摇曳,影影幢幢,暧昧的灯影在纱幔间忽闪而过。

不时有明妆丽服的美人踏出雅间,再转往另一处隔间而去。廊道上莺莺燕燕来回绕旋,令人目不暇接。

周澜沧却自始至终都懒得往其他女子身上多看一眼,他双眉微蹙,薄唇紧抿,拢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抚摸李元胤给他的金笺。

领路的姑娘来到廊道尽处,转身上了一道极为狭窄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方歌台,正有一位女子在其上吹笛,另两位和声而歌。几位酒客推搡着笑闹,迎头往周澜沧身上撞来。

他侧身避过,再回头,只见领路人又踏上了歌台后方的阶梯。

阶梯尽处是一溜围栏,凭栏而立,便可以将河畔风景尽收眼底。

周澜沧正望着碎光摇荡的河面出神,便听见身后一声呼唤。

“公子,这里请。”领路的姑娘站在一扇拉门前,躬身说道,“最里边那间厢房便是了,奴家就送到此处,恕不多奉陪。”

周澜沧踏入门内,迎头便是层层叠叠的珠帘翠幔,遮挡在玄关之前。

他掀帘入内,经过狭长昏暗的玄关,鼻端隐约有暗香浮动。

厢房位在天水舫的最顶端,彷佛独立于一切尘嚣烦扰,就连酒客的喧哗之声,都完全听不见了。

从雅座到厢房,这一段路线之迂回差点把他绕得晕头转向。饶是他对女色毫无兴趣,此时也不禁好奇,柳玉琴究竟是何等天人之姿,仅仅见上一面,都必须如此大费周章。

狭长的玄关走到底,宽敞的厢房令人眼前豁然开朗。

房内正中央放置一架古琴,四下却遍寻不着人影。

周澜沧好奇地四下观望。

厢房另一面,是几扇对开的大窗,他推开其中一扇,只见黝深的河水翻荡其下,远望则是河对岸迤逦一线的彩灯,与万家灯火遥相辉映。

再更远处,则隐约可以看见巍峨宫城的剪影。

时值深夜,李元胤不知歇息了没有。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两人也曾趁着佳节一同混出宫外游玩,在城郊看遍绿柳垂杨,在街市上买些新奇玩艺。如今李元胤贵为天子,自己也不能再随意进出宫闱,想见上一面都不容易,要想能够私下说话,更是难上加难。

人人都说柳玉琴平生难得一见,若能看上一眼,就一辈子无憾。

周澜沧此时身处厢房,却将天水舫和柳玉琴都远远抛在脑后,心思早飘到远处的深宫禁院里去了。

他醉醺醺望着窗外出神,没注意身后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轻巧,刻意掩饰自己的到来,显见是个会武的。他来到周澜沧身后几步之遥的距离,后者才猛然惊觉不对劲。

按在腰间长刀上的手比思绪还要先一步行动,周澜沧猛然转身,半截长刀已然出窍,却在定睛看清楚来人时一下子顿住了动作。

来人按住他扶刀的手,轻声笑了起来。

“都是朕的错,让爱卿在此久候,可即使如此,也犯不着拔刀吧?”

周澜沧慢慢还刀入鞘,举起手掌揉了揉脸,确认眼前看到的不是幻觉之后,双膝一屈就要跪下。

对方见他要跪,抬手拦住了他。不想他醉了酒又吹了半天的冷风,脚下虚浮,不只没收住势,还顺势撞进了人家怀里。

“陛下……”他呐呐开口,耳根一下子就红透,“恕微臣失态了。”

“她们让你喝酒了?”又是一阵低沉的笑声。“酒量还是这么差。”

搂着周澜沧无奈地笑着摇头的人,不是李元胤是谁。

第86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6

李元胤换下了天子服色, 穿着一身青色锦袍,活脱脱一个风度翩翩的富贵公子。

周澜沧睁大了眼傻楞楞望着对方,乖巧温顺得像绵羊一样。李元胤将他半搂半抱的推上了床榻,他也没有丝毫异议。

“陛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周澜沧空怀满腹的疑问, 但见了李元胤脑中一片混沌, 憋了半天只想到这个疑点。

李元胤即使要微服出访,又怎么会在深夜时分出没此等烟花之地呢?

莫非他早已是此间的熟客,要找自己一同寻欢作乐?

想到此处,周澜沧顿生出几许不快。

他本来就心思直截, 这时更无暇遮掩,心里想的全都写在脸上。

李元胤单单看到他抿起嘴, 就霎时明白了他腹中那些弯绕。

“朕之所以来此地,还不是因为这里方便说话?”李元胤用指腹按了按他的唇角,低声道,“你别看内廷禁卫森严, 偌大一座宫里,处处是眼线。别说单独传见你,就连私下遣人送信给你,都逃不过太后的耳目。”

听见‘太后’两字,周澜沧茫然的神色才稍微清明了一点。

他尽管不善官场钻营, 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廷局势也略懂一二。

太后弄权的事他是知道的,他也明白这是李元胤长年来的一块心病, 但他没想到太后竟然能够渗透内廷到这种程度,就连延熙帝的一举一动,也在她老人家的监控之下。

“还记不记得那几枚铁蒺藜?”李元胤问道。

周澜沧连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这段时间他在家中,每思及此,都忍不住疑惑究竟是谁想暗害他性命,琢磨了半天,却总也没有什么定论。

“别院卫兵当中安插了太后的人手,那几枚暗器就是他们放的。”李元胤说着,声音低沉了几分。显然已经确知下手之人的身分,且对此十分愤怒。

但碍于不愿打草惊蛇,一时半刻间,李元胤也不能够明着处置那些人,只能装聋作哑,假作一概不知。

“太后的人……为什么?”周澜沧张口结舌。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下手暗害他的人八成是见他在圣上面前得宠而眼红,才生出歹毒之心。其中嫌疑最大的假想敌就是王玄彦,其余官门子弟也都有可能。

他独独没有想到,欲将自己除之而后快的人,竟然会是太后?

“我只是一个从三品武官,刚封的将军衔也是虚职,兵权都还没到手。就算对太后有所得罪,她老人家也犯不着啊。”周澜沧嘟囔着,脸上现出委屈困惑的神色。

李元胤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

“你傻啦?太后要杀你,跟你是几品的官职一点干系也没有,就冲着你当年太子侍读的身分,在她眼中便是该死。”

周澜沧初时听得一愣一愣的,经李元胤点明关窍,便如拨云见日,所有浑沌的线索全都连在一起。

“太后她恨不得折我股肱,断我羽翼。”李元胤说着,唇角依然带着笑,目光却逐渐阴沉下来。“裕川,你不只是我的股肱羽翼,还是我的心腹耳目。这深宫大院,满堂文武,我能全心托付的,就只有你一人。所以太后但凡有点窃占帝位心思,第一个要除去的,也就是你。你明白吗?”

裕川是周澜沧的字,李元胤口称他的字,叫得极为亲昵,一席话也都是肺腑之言,听得周澜沧心头热血上涌。

他抓着李元胤的手,激动地说:“微臣得陛下重信,深恩难报。陛下有任何吩咐,微臣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行了,朕不会让你出事,可你自己也得小心提防。先保全自己,才能替朕办大事。眼下你已经被太后的人给盯上了,包括尚书府里都布了眼线。”李元胤略一思索,沉吟道,“朕倒是有个让你金蝉脱壳的计策,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依?”

“皇上说什么,微臣都依皇上。”周澜沧想也不想便答道。

“那好。从今夜起,你也不用回你爹那里去,就留在天水舫,让柳玉琴好生伺候你。”

周澜沧听了这话,如遭重击,比得知太后想杀自己还要委屈。

李元胤明明就知道他的心意,还三番两次要把他推给柳玉琴?

李元胤见了周澜沧的表情,不禁莞尔。

“朕说的伺候,可不是让你同寻常酒客那样在这里厮混。”他温言解释道,“柳玉琴是朕的故交,朕还是太子时,她是朝中某位官员的家奴,朕与她因缘际会相见过几次,深觉丽人易寻,知音难觅。后来她落身天水舫,朕也时不时来向她讨教琴艺。”

“讨教琴艺,除此之外没别的了?”周澜沧不依不饶地问。

“真没别的了,朕与琴娘是君子之交,你若不信,大可以问她去。”李元胤举起双手,忙不迭澄清。

周澜沧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僭越了,但是听了对方的回答,心里又止不住地窃喜。

“那么,皇上所说的计策,除了让臣留在天水舫,还有什么其他的吩咐?”他掩去喜色,正经问道。

李元胤左右四顾,确认厢房之外并没有其余人等,犹不放心,放下了床幔,才向周澜沧招手道:“你且附耳过来。”

周澜沧依言倾过身去。

李元胤凑到他耳边耳语,温热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廓。他听着李元胤的计划,脸色先是错愕,接着变得凝重。待李元胤说完一番话,周澜沧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在原位出神。

“朕知道这事难为你,你若同意此计,你的父母家人,朕自会派人安抚。你若不愿淌这趟浑水,今晚的事,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李元胤以退为进,却是看准了周澜沧绝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一番挣扎后,周澜沧咬牙点了点头。

“朕果然没有错看你。”李元胤舒了一口气,续道,“事成之后,你要什么样的赏赐,只要是朕力所能及的,便尽管讲来。”

“微臣不过略尽人臣的本分,不需要金银赏赐。”周澜沧缓缓说道,神情有些魂不守舍。“只有一事,恳请陛下相允。”

“你说吧。”李元胤看着他,目色清明,锐利得彷佛能够划破他一身皮囊,看见内里的婉曲衷肠。

周澜沧咬着唇,趁着酒劲借了天大的胆子,举起一只手掌遮住李元胤的双目。

床缘轻拢的纱帐,鼻端浮动的暗香,以及眼前之人,此情此景,令他感到如在梦中。胸中三分醉意,七分经年累月深藏的情意,令他头昏脑热,忘乎所以。

李元胤端坐着不闪不避,亦没有纠正他的逾矩。

在对方的纵容之下,周澜沧缓缓凑近李元胤身前,双唇离对方的口唇只有半寸之遥。两人气息相闻,距离近得随时可以亲吻。

周澜沧维持了这个动作半晌,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

“裕川。”李元胤低声唤道,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这一声叫唤,既非斥责,也不是询问。对于周澜沧想做的事情,他心知肚明,而且丝毫不打算抗拒。

周澜沧脑子一热,屏着气吻了上去。

李元胤的双唇柔软而干燥,周澜沧微微颤抖着轻触,试探着碾磨,又伸出舌尖舔了舔对方的下唇。

暗涌的心潮卷起千重巨浪,将他的理智给淹没了拍碎了卷入深渊里去。他明知失礼,却怎么也舍不得撤开,又不敢再向前越雷池一步。

两相纠缠间,周澜沧贴着李元胤的唇,颤声道:“微臣此夜……虽身死亦无憾。”

说着便要俯首请罪。

谁料李元胤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拖至身前,不待他反应便低头衔住他的唇。

周澜沧僵着身体不敢动弹,耳中只听见血液奔涌,心如擂鼓。

李元胤按住他的后脑,稍一侧过头,温热的舌尖探入口中,细细舔吻,润泽有声,极尽缠绵之能事。

周澜沧活到这么大年纪,连姑娘的手都还没摸过,更尚未通晓男女之事。不过一会就被吻得不辨东西,任人摆布。

恍惚间他听见李元胤说:“待到事成,朕便允你,夜夜当如此夜。”

第87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7

S999:‘任务目标李元胤, 当前同步率65%。’

韩默在系统提示音中醒来,宿醉未解,脑袋昏昏沉沉,前一夜的种种却清晰得如在眼前。

尤其是那股怦然心动的感觉, 彷佛还留在体内, 令他为之悸动。

穿越任务进行至此, 他始终不太明白,这股悸动究竟是源于原本的角色性格回忆,还是源于他自己。

韩默:‘李元胤爱上周澜沧了?’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个同步率数值, 已经可以解释为爱情了。

S999:‘以广义的定义而言,确实如此。李元胤对周澜沧的好感上升, 达到了爱情的程度。’

韩默:‘你能够分析好感度上升的原因吗?’

S999:‘这个不好说,好感度上升是由许多面向的因素交互作用而成,若真要说其中的关键,也许是周澜沧的忠诚如一打动了对方。’

韩默陷入了沉思。

既然李元胤的角色正由谢俞扮演, 好感度提升的同时,谢俞也会爱上自己吗?

他配合角色性格行动的同时,谢俞也会被他打动吗?

韩默:‘你现在有没有办法联系上长官?’

S999:‘信号还很微弱,但你要是有什么急事,我可以试着向他传达讯息。’

韩默:‘那倒是没有必要, 先完成角色任务再说吧。’

他想传达的讯息,在前一个世界都已经说完了,只不过没有得到期望的回应。

但是谢俞虽没有正面回应他, 却也没有直接拒绝,会不会这当中也有什么隐情,让他不能够把话讲明呢?

韩默正想从谢俞说过的话当中理出蛛丝马迹,这时厢房的门却被推开了。他只得收敛思绪,重新专注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上。

厢房门外走入两个少女,都还是十四、五岁年纪,罗衣云髻,手上各自捧着水盆、发梳、手巾、青盐等梳洗用具。

“奴家给公子请安,侍奉公子晨起。”

周澜沧揉了揉眼睛,就着热水擦洗了手脸,又任由两名少女替他梳头戴冠。心道李元胤果真言出必行,想来已经向天水舫的主家打点过了,专门遣了人来伺候他,正是要他在此处住下的架势。

只是李元胤前一晚虽然向他说明了自己的计策,却没有提到各个环节分别需要费时多久。

看来他也只能暂且放宽心,在这里静待消息,权当给自己偷个空子休养了。

天水舫单单是酒菜的价钱便所费不眦,在船上过夜更是昂贵。至于在船上久住,那是只有一等一的豪奢之人才能做出的事情。

周澜沧既然奉命住下,便盘算趁此机会将画舫各处都赏玩个遍。

他洗漱完毕,用过早点,便负手出了厢房。

玄关之外就是昨夜见过的那一处廊道,廊道之侧一溜雕栏玉砌,凭栏可见河岸风景。与夜间相比,白日的河岸车马喧嚣,各色行人往来不绝,别有一番亲切的烟火气息。

周澜沧扶着栏杆伫立,隐约听见底下的楼阁有丝竹弦乐之声。

这一大清早的,天水舫尚未开始迎客,八成是画舫内的姑娘在排练。他凝神细听了半晌,又从丝竹之声当中,听到若有似无的琴声。

那阵琴声时而似流泉幽咽凝绝,时而似骤雨铮然激越。

周澜沧不知不觉间被琴声吸引,顺着游廊一路向前行,拐了两个弯,最后在一处亭阁之中找到了抚琴的女子。

她闲坐在临水一面的美人靠上,身前一架青桐古琴,十指在琴弦之上翻飞,翩跹似蝶舞。清澈琴声随之流泄而出。

周澜沧在她身前两尺开外停住脚步,她头也不抬,自顾自抚琴奏曲。

只见她一身翠衣罗裙。唇点胭脂,肤白如雪,眉似远山青黛,眼如秋水横波。如瀑青丝斜斜挽了个偏髻,簪着金丝翡翠步摇,一番慵懒韵味,却更显得艳光照人。

一曲奏毕,她才抬起头瞥了周澜沧一眼,迤迤然起身,娉娉袅袅施了一礼。

“奴家柳玉琴,拜见周公子。”

周澜沧听了半天的曲,早猜到这就是连李元胤都愿意纡尊讨教琴艺的天水舫头牌。

他躬身还礼,口中称道:“在下周澜沧,不慎由此过,叨扰了李姑娘,请姑娘切勿见怪。”

“听嬷嬷说,公子前一夜便指名道姓要来寻奴家,如今真见到了,又何来不慎叨扰一说?”柳玉琴嫣然一笑,一句话堵得周澜沧哑口无言。

总不能坦白说他是按着天子的意思前来,奉旨寻欢吧?

“方才说的是玩笑话,公子勿要挂心。”柳玉琴见他尴尬,收了笑意正色道,“我知道您是按着李官人的意思前来,官人已经嘱咐过我,请公子安心留下,静待消息。公子居此期间,若不嫌弃,日常便由我作陪。”

周澜沧才反应过来,柳玉琴说的李官人,想必就是李元胤了。

第88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8

李元胤究竟是怎么结识柳玉琴, 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周澜沧说不在意是假的。可是当着柳玉琴的面直接问出来,似乎不甚妥当。

周澜沧犹豫间,柳玉琴已经重新落座,拨弦弹奏起另一首曲子。

这首曲子近来在歌楼酒肆之间颇为风行, 在京中家户传唱, 音调缠绵悱恻, 唱词大抵是倾诉追忆思归之情。

周澜沧不怎么涉足风月之地,也略耳闻过几句唱词,柳玉琴弹了半阙,便按住琴弦不再继续, 眉头微蹙,似乎别有心事。

“柳姑娘好琴艺, 尽叙曲中相思之意,不知道是哪一位故人,让姑娘如此挂记?”周澜沧趁机上前一步问道。

他只希望柳玉琴的意中人,千万别是李元胤。

“瞧你瞎紧张的。”不想柳玉琴听了他的话, 反倒舒展双眉笑了起来,“不管我的故人是哪一位,总归不是李官人,你尽管放心。”

弯弯绕绕的心思被一语道破,周澜沧揉揉鼻子不说话。

只听柳玉琴接着说道:“我出身贱籍, 自小卖身为奴,想必你也知道。”

周澜沧点点头,李元胤确实向他提过, 柳玉琴曾经是某个官宦人家的家奴。

“我家老爷不仅未曾因此轻贱我,反而训我以诗书,授我以琴艺。及至我学艺渐有成,他甚至礼聘了宫里的琴师亲自指导我。”柳玉琴娓娓轻诉,双目低垂,十指轻抚着琴身,眼中有柔情似水。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周澜沧再如何不通男女之情,也听明白了,柳玉琴的意中人,想必就是她口中说的那位老爷。

“你口中的这位官爷是何许人?”周澜沧搜肠刮肚,将朝中素来有雅兴,爱好琴棋的官员都过了一遍,却想不出柳玉琴的意中人最有可能是哪一位。

柔情霎时转为杀机,柳玉琴低眉歛去了眼中的恨意。

“内阁大学士傅仁达。”她轻声说。

听见这个名字,周澜沧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因为柳玉琴说的这位大学士并不在现有的官员名单之列。傅仁达已经不是朝廷的官员了,准确地说,他已经过世了,死在诏狱天牢之中。

傅仁达入狱的原因,是有人陈奏他私受贿赂,买卖官职。

当时先帝尚在位,却暮年病重,无力处理朝政,太子李元胤则尚未登基。青黄不接之时,太后趁机把持权柄,所有谕令盖了先帝的玉玺,背后却一律是太后的旨意。

傅仁达遭到指控,未经审明情节,就被打入牢中。明面上说会令刑部严查,实则将案子一拖再拖,经年累月将他关在不见天日的大牢里。

傅仁达不堪折磨,没等到李元胤终于登上大位,下令彻查替他平反,就悄无声息殁于牢中。

人犯既死,无可辩解,这私受贿赂的罪名也等于坐实了。按当朝律法,所有家产充公,三族亲人尽皆发配。柳玉琴身为家奴,原本判的是充作官妓,经李元胤居中斡旋,才被视为家产,转手卖到天水舫。

傅仁达出事的时候,周澜沧仍是太子侍读,还没有真正涉入朝局间的风暴。这些事情,他都是间接从李元胤或者他的父亲口中听说。

“我记得当时参奏傅仁达的官员……”

“就是现今的左丞相。”柳玉琴红唇勾起柔美的弧度,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若不是左丞设计构害,傅仁达不会惨死狱中,柳玉琴也不至于委身风尘。

这其中层层干系,一笔笔帐算下来,都得落在太后和太国舅头上。

周澜沧望着她,竟不知该如何宽慰。

“逝者已矣,多说无益。让公子见笑了。”柳玉琴调整了表情,娇声说,“我去让丫头看茶来,白日风光晴好,可千万不要浪费。”

柳玉琴这么一说,周澜沧才想到,她有余裕在这里抚琴欣赏河景,也就只有白日里。入夜之后,天水舫多的是权宦显贵等着她来伺候。

周澜沧当时没有发现的是,柳玉琴袖中藏着一叠书信。

她所陪侍的权宦,但凡与李元胤亲近些的,便会时不时将一些文书带来给她,柳玉琴也会将李元胤的信息传递给这些官员。反之,若是与太后左丞一流相与之辈,受到的待遇则与一般酒客无异。

若说周澜沧是李元胤的股肱心腹,柳玉琴就是李元胤的喉舌耳目。

偌大宫掖,甚至京城之中,处处是太后的眼线。远在宫城之外的天水舫,则避开了太后的视线,酝酿着倾覆朝局的漩涡,等着将朝中多年的沉疴一举冲涤干净。

皇城之内。

即使贵为天子,延熙帝依旧每日晨昏向太后请安,一次也没有落下过。

太后主掌西宫,座椅遮掩在垂帘之后,看不清面目。

“子皇帝臣元胤恭请母后圣安。”

李元胤在殿堂之前的青砖上跪伏下去。

整个大天朝,万千生民,迫使他必须跪下的,就只有太后。

“皇儿请起,不须多礼。”

太后苍老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虽然衰老,但仍宏亮有力,充满爽利的精神气,以及高高在上、浑然天成的傲气。

“谢母后。托母后的福,近日朝中太平无事。”

李元胤站直了身板,口中说着双方都心知不怎么诚恳的套话。

太后却似乎对于他孝顺的姿态很满意,扶着椅把的手拨弄一串天珠,生满皱纹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

“朝中太平无事,宫中倒有些事得等皇帝眷顾。”

太后作了个手势,随侍在侧的女官立时会意,将一个木盘捧到李元胤近前。

李元胤抬眼一看,木盘上整整齐齐陈列着十多个绿头牌。

“年前新纳的妃嫔,到了现在,皇帝也不曾宠幸过一次。”太后慢悠悠说着,“天家雨露需得均沾,皇帝再这么下去,将后宫视若无物,既不合规矩,也不合祖宗礼法。”

李元胤深吸了一口气。

即使不用翻看他也知道,多数木牌上所刻的姓名,不是与太后娘家交好的商贾之女,就是与左丞亲近的官员之女,总之细究起来,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别说宠幸,就算只是与这些妃嫔多说上一句话,李元胤都觉得心里不痛快。

他垂手站着,没有动任何一个牌子。

“选一位吧。”太后还在等,等得不耐烦了,便开口催促。

随便哪一位都行,她安排的妃嫔,只要任何一个怀上了天家血脉,顺利生下来,就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傀儡。

至于那几个没有任何背景,随机被选入宫中为妃的女子,万一真怀上了龙种,也可以任她随心所欲操纵。

李元胤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他大可以随便选一位妃子来交差,大不了翻了牌,却不行夫妻之实,一个晚上混过去也就罢了。

但是他偏偏连牌子都不打算翻,任凭太后连声催促,他都八风不动,巍然如山。

“谢母后关照,后宫之事,儿臣自有计较。”

“你的那点计较我还不知道吗?三千妃嫔之中,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琴艺极好的也所在多有,难道不如寻常风尘女子能够入得了你的眼?”

太后口中所称的风尘女子,大约指的便是柳玉琴。

李元胤经常私访天水舫的事,毕竟逃不过太后的眼睛。她突然发难,就是想藉机观察李元胤的反应。

李元胤面色不变,肌肉却略微绷紧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了。

“母后多虑了,儿臣还是那句,佳人易得,知音难觅。琴艺高不高,与我中意哪位妃嫔,原本就是两回事。”

“看来是哀家想得太多了。”

太后重新向后靠坐在椅背上,不再步步进逼。

她命女官收回绿头牌,心中想着,年轻的皇帝果然还是太过生嫩了。

尽管李元胤矢口否认,他的反应却透漏了一切,看来暗探的密报字句属实,堂堂天子,却倾心于天水舫的头牌柳玉琴。

太后捏着手里的天珠,心里很是舒畅。

但凡有心系之人物,就会有弱点把柄。李元胤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却终究被她捉住了把柄,只等一个适切的用武之时。

李元胤离开了太后寝宫。

过不多时,却有一个太监匆匆忙忙赶至宫外请求传见。

“怎么回事,这么冒冒失失的。”太后不悦道。

但她很快就发现那名太监是他安插在李元胤身边的近侍,于是便立即令左右通传。

那名太监被引到内堂,噗通一声跪下,秉告道:“皇上……皇上前不久时,调动了羽林禁卫。”

“往哪里调动?”太后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许。

她与太国舅左丞相,之所以敢一手遮天,恣意弄权,便是因为左丞的亲信手上握有一部份的兵权,与皇帝能够调动的将领相比之下,甚至略胜一筹。是以延熙帝一直未敢轻举妄动。

但是那些兵权能掌控的,是宫城之外的兵。

宫城之内,太后仅能够指示一部份的侍卫,这些侍卫比起天子直辖的上万羽林精卫,尚且不值一提。

虽然她认为延熙帝不会蠢笨到背负灭亲的骂名,真让这些羽林军闯进大内对她下手,但凡事皆有例外。

也许李元胤自认斗她不过,打算孤注一掷呢?

也许李元胤因为她提起了柳玉琴的事,慌乱中失去了理智?

太后急着要知道延熙帝将羽林军给调往哪里去了,是不是调进宫里,准备要对她不利了?

那名太监见太后急了,反而更加紧张,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急怒之下,太后抬手将案几上的瓷杯往那名太监头上砸去。碎裂声清脆而响亮。

那个太监低着头,额上的血渍流下来也不敢伸手擦,蚊子也似哆哆嗦嗦开腔道:“皇上将……羽林军……调往了天、天水舫。”

第89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9

“差不多今天就该来了。”柳玉琴拉住袖角, 抬手给周澜沧倒了一杯茶。

周澜沧并不辞让,端起杯子来慢慢地喝了,目光飘向栏外风平浪静、舟舫往来穿行的河面。

柳玉琴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举杯笑道:“知道公子不擅饮酒, 奴家便以茶代酒, 愿公子此去一路平安。”

周澜沧也笑了起来, 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两人对坐着闲话了半天,聊的多半是今年春茶哪里出产的好喝,还有京中酒楼名厨有哪些拿手菜式。

说话间,周澜沧扶着栏杆, 远远望见城中石板路上,一列马队朝河堤奔驰而来, 百十双马蹄扬起滚滚尘嚣。马背上的骑手清一色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服色。

楼下传来一阵喧闹,间杂着鸨母尖锐的叫喊。

天水舫养了不少看家护院的壮汉,应付寻常地痞流氓绰绰有余,可遇上了正规官兵, 也只有听凭处置的份。

数十个带甲的羽林禁卫闯入楼阁之中,杂沓的步伐让地板为之震动。

“来人,将人犯拿下!”领头的见到周澜沧,大声喝令。

“敢问头领用的是什么罪名要来拿我?”周澜沧站起身,模样还算镇定, 只是面色有些发白。

“什么罪名你尚且不知?”卫兵领队冷笑一声,“兵部下达文书令你三日内至五军都督府到任,你夜宿酒家, 无故旷职,狎妓行欢,按律应当严惩,候诏发落。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兵部的文书我没有收到--”周澜沧张口辩道,气势却率先弱了下去。

先撇开无故旷职的罪名,官员侑酒狎妓在当朝原本就是足以下狱的罪行,只是先帝晚年对京官宿娼的情形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延熙帝上位后,也还未曾对此发动整顿。

这并不代表官员寻花问柳是合法的,一切端看都察院要不要问罪。从轻发落者,罚个饷也便罢了。

但是此番来拿人的是大内的羽林军,这摆明了是皇帝要将他拿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他原本就是理亏的一方。

周澜沧沉默下来,双唇紧闭,回头望着吓得脸色惨白的柳玉琴。

“官爷,求你们手下留情吧。周公子在天水舫向来待奴家以礼,除了赏景听曲,与奴家并无半分逾矩之举,你们这是冤枉他了,求你们行行好,把人给放了吧……?”

柳玉琴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样子,让不少官兵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是羽林军奉了皇命,自然不会单单因她这几句话而动摇。

“有没有冤枉他,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头领横了柳玉琴一眼,一抬下巴示意手下将周澜沧给捆了,“把人带走。”

周澜沧双手缚在身后,一言不发,几个官兵推搡着他下了楼阁。

他先前毕竟曾经担任过羽林军统领,来抓捕他的这几个人,即使不是他一手带上来的,也都多少听闻过他的名头。

其中一个人便悄声跟他说:“周将军,这次犯了事算你倒霉,运气好在牢里待几天也就完了,你可千万安生点,别再搅起什么风浪,免得惹祸上身。”

逮捕的人犯是自己前任上司,这种感觉还是挺感慨的。

“夜宿酒楼的官员多了去了,什么时候让你们动过这么大的干戈?”周澜沧咬着牙,十分不服,“你老实告诉我,我犯的是什么事?别拿那套官话唬我。”

“哎哎哎小声点!”音量越来越大,跟他说话的官兵紧张起来,恨不得把他的嘴给捂上了。

那官兵左右张望了半天,确认走在前方的头领听不见他们对话,这才恨铁不成钢地说:“我的大将军,柳玉琴是圣上属意的人,宫里传得人尽皆知。你就是要寻欢作乐,一两个晚上也无可厚非,可你夜夜留宿天水舫将近一个月,这又算什么事呢?”

“你说……琴娘她……跟圣上?”听了这番话,周澜沧脸上的愤愤不平一下子被茫然给取代。

“看吧,圣上要寻人开刀,不拿你拿谁呢?”那个官兵叹了口气。

他对这个年少有功的将领颇为同情。可是众所皆知,圣上对柳玉琴情有独钟,偏偏周澜沧一无所知,触了逆鳞,这次延熙帝大约已忍无可忍,才会有这么大的动作。

一干人将周澜沧押上了囚车,送往诏狱天牢。

头领或许也顾念着往日情份,来的时候走的是人群熙攘的要道,回去交差的时候则净选些僻静的巷道,免得人群指指点点。

周澜沧听了那官兵一番话,大约也明白这场无妄之灾怎么躲都躲不掉了,神态逐渐恢复平静,一脸听天由命的样子。

天牢诏狱设在京中静僻之处,有户无窗,暗不见天日。墙体十分厚实,透着一股阴凉之意。

羽林卫军不愿在这种不祥之地久留,将周澜沧交给狱卒后,便急匆匆回去覆命。

狱卒押着周澜沧经过长长的走道,越往里视野越昏暗,到了最后已是不能分辨昼夜,靠着墙上的火把才能勉强视物。

两侧牢房仅有地面一个送饭食的小洞,隔墙传来模糊的嚎叫呻吟,还有阵阵臭气。

囚犯身上的臭味,食物腐败之气,还有受刑的伤口脓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冲鼻而来。

昔日开国初建设诏狱十八苦刑,具体的用刑法式有哪些,始终秘而不宣,人人只知道下了天牢的人,绝大多只进不出,难以脱身。

直到先帝在位两次大赦,经过侥幸从诏狱里被放出来的人犯口述,狱中的实际情形才流传开来,刑法之惨酷,令听者闻之色变。傅仁达下狱不到一年,便殒命狱中,不是没有原因的。

若放在先前,周澜沧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踏入诏狱的一天。

狱卒脸上阴恻恻的,没有什么表情,也许上头的命令未达,没有说明如何处置周澜沧,所以他们暂且没怎么为难他,只是按照规矩将他全身上下搜了一遍,换上囚衣,押入大牢。

手脚上的镣铐沉重而冰冷,他被关押的牢房已经算是条件顶好的一间,但仍旧湿气弥漫,腐臭味挥之不去,虫鼠在地上爬窜。

狱卒将他带入牢房后转身便走,没了狱卒手上的油灯,十数尺之外的火把便是唯一的光线来源。

此时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

狱中一日两餐,从门上的洞口送进来。这是少数能够计算时间的方式。

周澜沧对于自己下狱,早有心理准备,这是李元胤的计策之一,可是李元胤只让他知道自己必须在牢中待一段时间,却没有明说是多久。

他没有想到,自己在大狱里一蹲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后,两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出现在牢房门口,牢头将他门上的大锁解开,便留下这两人,迳自离去了。

被火光和脚步声惊动的周澜沧抬起头,意外地发现,其中一位黑衣人,有着他熟悉至极的双眼。

第90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10

李元胤竟然亲自来到天牢诏狱?

周澜沧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猛然起身,带动手脚上的镣铐一阵哗啦作响。

他张开口,却觉得这里不该是说话的地方,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倒是李元胤几步上前来, 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端详, 确认他的脸上身上并没有什么伤, 又伸手握住他的肩膀。

“瘦了。”李元胤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饱含了愧疚和不舍,“是朕来晚了。”

李元胤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钥匙, 解了周澜沧的手镣脚铐。立在一旁的黑衣人解下自己的面巾和披风,他接了过来, 亲自替周澜沧系上。

周澜沧此时才看清楚,另一名黑衣人居然也穿着囚服,身形与他并无二致,容貌则有几分相仿。

“此地不宜久留, 请圣上尽速离去。”

李元胤将镣铐锁在周澜沧的替身身上时,对方开口说道。

他点点头,领着周澜沧出了牢房大门,顺走道离去。不时有巡查的狱卒侧目,但并没有人将他们拦下, 显然都已经过打点。

他们走的方向与周澜沧来时不同,不是经由正门离开,而是从丢弃狱中尸体的侧门。

狭小的木门一打开, 清新冷冽的晚风便扑面吹来,与牢中腐臭滞闷的空气简直有云泥之别。深邃夜空中,一抬头便可见满天星斗罗列,熠熠生辉。

周澜沧一时恍如身在梦中。

他在牢中待了这么些日子,疏于活动,手脚都不太利索,步伐也有些虚浮。迈出侧门之后,不经意绊了下脚,所幸李元胤眼明手快将他揽住,暖热的体温隔着层层衣料熨烫过来,混杂着一丝馥而不烈的沉香气味,更让他几乎不知今夕何夕。

两人坐上林中预先等待着的一辆马车。马夫一挥鞭,车轮辘辘颠簸转动起来。

周澜沧这才如梦初醒,转头看向李元胤。

“皇上,您贵为万金之躯,怎么能够以身涉险跑来这种地方?”

若不是车内狭小不便活动,他反射性便要跪伏下来行臣子礼。

将他偷换出狱中,这件事虽必须谨慎而行,不能稍有差池,再怎么说却也还没重要到非得让李元胤亲自出宫完成的地步。

李元胤深夜只身出行,为避人耳目不只没带卫队,就连隐身暗处的近卫人数也屈指可数。

简直太乱来了。

作为曾经的羽林禁卫统领,周澜沧恨不得把现任的禁卫队长当面揪出来训一顿,问他这个大内护卫统领究竟是怎么当的。

他掀开车帘一角,发现马车正穿行在疏林当中,远处隐约可见房舍,依旧是京郊的景色。

京郊离宫城不远,太后若要让她的走狗对李元胤下手,也易如反掌。

周澜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戒,生怕路途中有奸人伏击。

“皇上,夜访天牢这种危险的事情,下回万万不能再有了。这件事情,您大可以挑选信得过的禁卫数人,让他们来做。否则您要是在宫外有个万一,微臣万死不足惜──”

“别说了。”李元胤打断他的话。

周澜沧不服,瞪着眼想对李元胤晓以大义,对方却握住了他的手掌。他这才发现李元胤的手有些冰凉,再抬眼端详他的脸色,跟前些日子比起来,似乎有些憔悴,大约为宫里朝中的事费了不少心神。

“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道?”李元胤叹口气,顿了半晌,最后无奈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宫禁森严,也就只有深夜时分能够偷得一时半刻。李元胤若想要在太后不知情的情况下见到周澜沧,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周澜沧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喉中一滞,原本责问劝告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一时无言相对。

他任李元胤握着他的手,听对方缓缓说道:“原本安排的是让禁卫将你送入牢中,至多三五日,就会有人将你接应出来。但太后仍旧起了疑心,着人盯着诏狱,直到前几日才将人撤去。”

听李元胤的语气,只怕他心焦的程度不下于关在牢里的周澜沧。所幸牢中一切打点妥当,没让周澜沧受什么损伤。

“狱人没让你上刑吧?”

李元胤还是不大放心,一把扯下了囚衣的内襟。

周澜沧的右肩裸露出来,连带着一部分胸口和背部的线条也展露无遗。白净透亮的月光下,只见肌理光滑紧致,征战及操练时留下的旧伤疤已经淡去,除此之外没有一丝新的伤痕。

“牢里的差役还算聪明,知道我的人动不得。”李元胤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周澜沧被他猝不及防来这么一下,想拦阻都来不及,只能默默拢起衣襟。裸露在外的脖颈却悄悄泛起薄红。

李元胤还在盯着他,眼神所过之处,像是过了火一样灼热起来。

这时车厢忽地一顿,马车停了下来。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处僻静院落,建在城郊无人居住之处,周遭只有断断续续的蛙虫鸣叫,一丝人声也无。

李元胤率先掀帘下了车。周澜沧紧跟在他身后,睁大双目,凝神细听,唯恐他两人落单在这僻静郊野,遇上了伏击应对不及。

等到进了那座院落,周澜沧才明白自己多虑了。

李元胤的毫无顾忌不是没有理由的。偌大院子里,整整齐齐立着十几队黑衣禁卫,几乎将整座院落给占满了。

粗算下来二三百人,竟然连一丝响动都没有发出来,足可见其训练有素。

这些人之中,有许多面孔是周澜沧看着眼熟的。他往这群人当中匆匆扫视过一遍,便发现这些都是从跟着他下西南的羽林军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兵士。

所谓的精挑细选,除了身手、胆气之外,还考验对上级的忠诚度。

周澜沧带着上过沙场的兵,身手胆识想必都不缺,所以经过初步的筛择之后,被挑选到此地的条件只有一条,就是对命令绝不质疑,毫不犹豫地服从与执行。

“朕已拟好密旨,设立检校直使司,命你为掌卫事指挥使。羽林军在明,检校司在暗,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之责。检校司二百五十余人,悉数听你号令。”

李元胤话音方落,二百多名悍卒齐声道:“属下听凭指挥使号令!”

字句齐整划一,杀气震天。

若说周澜沧是李元胤的刀,矢志替他守锦绣河山,这满院精兵悍勇就是周澜沧的刀,让他所当之处,无不披靡。

“内厅里替你备了套袍服,去换上吧。”

周澜沧从李元胤手中接过了指挥使的令牌,可披风底下却还穿着囚服。

入了内厅,他脱去脏污不堪的囚衣,稍事清洁,便将李元胤着人备好的乌纱补服给换上了。补服以黑绸为底,正中蓝绿锦绣织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麒麟。腰间玉带一束,又是一个英姿飒爽的青年将官。

“别漏了这个。”

李元胤将一把长刀扔了过去,周澜沧反手接住了。

长刀为精铁所铸,刃口寒光令人望而生畏,形制正是周澜沧惯用的重量尺寸。他忍不住拔刀而出,凭空试了一两式刀法。因顾及李元胤在场,不敢冒犯,尚未使到尽兴处,就停了下来收刀入鞘。

“好刀法。”谁料李元胤丝毫不以为忤,击节笑道,“你使起刀来一直都好看。”

“是微臣献拙了。”

眼看李元胤步步靠向自己,周澜沧低下头,为了避开对方的目光,索性躬身下拜。动作才到一半,却被李元胤一把拦住。

“此地距宫中少说有二十里,又不是上朝,你怎么还是如此多礼?”

“君为臣纲,纲纪之礼不可以废。”周澜沧硬着头皮应道。

“从前太傅让你抄书死活不肯,现在倒背起圣贤书来了。”李元胤哭笑不得,端着周澜沧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你从以前就好读兵书,又勤加习武,是带兵掌军的材料,我一直都知道的。莫说天牢诏狱拘不得你,这深宫禁院也难留住你。左丞乱政,太后擅权,让你蹚进这趟浑水,是我的才能不足,才必须委屈你。倘若真能等到朝政清平的一天,你要驰骋沙场,天南海北,我都断不会阻拦,你也不要感到拘束,明白吗?”

李元胤注视着他的神情,像在望着一只鼓翅盘旋的雄鹰,满是激赏与怜惜之意。既不舍得让他振翅远翔,又不愿为了私心将他长久拘留在自己身边。

周澜沧双颊发烫,心中一动,脱口便道:“天南海北我不需要,只要能守着你就足够了。”

这话是他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此时不经脑子便冲口而出,什么三纲五常都抛到脑后,连敬词也忘了。

李元胤却没有怪罪之意,反而露出几许赞赏的神色,像是在称许他憋了那么久,说话总算果敢了一回。

“天快要亮了。”

李元胤扶着窗槛说道,这表示离他必须回宫的时间也不远了。

他转过头,盯着周澜沧,微扬了扬下颔。

周澜沧这回居然破天荒看懂了他的暗示,双眼发亮地凑过来,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天地尽处,一线熹微晨光冉冉而上,划破了京城的夜空。

第91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11

近日里朝中陆续有官员失踪, 谣传是接了密旨替皇上办差去了。

朝中规矩严厉,无故旷职不上朝轻者罚俸,往重里判的话可是要坐牢的。满朝文武当中,一两名官员不见人影兴许还不引人注意, 可是接连一段时间下来, 早朝未到的人越来越多, 就容易引起注意。

旷职官员大多是六品以下的小吏,职位则不分品级,分散在六部各处。

朝中于是另起了风声,说皇上要着手整顿贪官污吏了, 先放着大鱼不收网,拿些小虾米开刀。

与年迈体衰的先帝相比, 延熙帝的勤政是有目共睹的,整顿吏治的动作也在众人预料之中,类似传言于是甚嚣尘上。

但是又过了几日,从来勤于朝政的新帝突然称病, 宣布病愈之前不上朝了。

皇帝的意思是让各部官员将奏摺直接递进宫里,若有什么需要当面呈禀的要紧事,再另行入宫面见。

这下子连每天下朝后聚集在一起议论的机会都没有了,一干官员更加摸不清头绪,不明白接下来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平日里行得正坐得稳, 没有结党营私之实的朝臣,权将这段不用上朝的日子当成休沐。可是与延熙帝暗里针锋相对的左丞一党,经此风波全都警觉了起来。

长久以来, 以左丞为首的一帮官员把持了官营的盐酒买卖,巧立名目抽取国库税银,又行贪收贿公然买卖官职。种种徇私之举,牵连甚广。失踪的官吏当中,有不少人就与这些勾当有干系。

这些官员不声不响失踪,想必与皇帝有所关连。

但是左丞相与太后买通了延熙帝身边的近侍,问了半天,也没见皇上有任何动作。

不管李元胤称病是真是假,他这个病人当得确实称职。他镇日躺在寝宫里,一日十二个时辰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不只没有给刑部任何密谕,更没有给羽林军任何指令。

那么那些官员究竟是被谁给抓了?抓去哪了?

左丞相终究按捺不住,送了信给几个熟悉的朋党,让他们到丞相府来商议如何应对。

夜里几辆马车停在丞相府前,穿着便衣的官员鬼鬼祟祟入了府中。

几个人聚集在正厅,桌上是一沓沓帐本、借据、名册等书文。

“都烧了吧,到时皇帝要办这件事,空口白话还能把我们怎么着?要是一不当心,背上了滥杀朝臣的名声,只怕太后会趁着这个机会让宫里变了天了。”

“烧什么烧?你也说了,真出了事有太后她老人家给我们顶着,这么多的帐册,每一本里头都是真金白银,哪能说烧就烧?”

有些人主张趁皇帝还没追究下来,赶紧销毁证据,却也有人记挂这内里暗藏的庞大利益,不舍得收手。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差点没把房顶给掀了。

这时候外头一阵鼓噪,传出家丁的喝骂拦阻之声,却又很快就沉寂下来。

随后响起的是一阵匆促的步伐,两队身穿黑绸袍服,腰间挎刀的卫士涌入厅堂,将众人团团围住。行止俐落精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大胆,你们是何许人,竟敢擅闯丞相府邸?”

看这群人的样子,绝不是什么寻常盗匪,但是左丞相端详了他们的服色半天,也没弄清楚这究竟是哪一路官兵。

刑部已经由他们的人手控制,羽林军在太后的监视之下,可以确定尚未采取行动。这些凭空冒出来的卫士,究竟是谁的人?

左丞扫视着这群人的长相,突然认出领头的一张熟悉的脸孔,赫然是他在朝中见过的。

“你是礼部周尚书的独子?前些日子因罪下了诏狱。”左丞所指的人,自然就是周澜沧,“你还是带罪之身,贸然擅闯我府内,就不怕我禀告官府,将你们全都拿下!?”

“相爷言重了,”只见周澜沧上前一步,亮出一道令牌,冷笑道,“在下奉旨办差,倘若有得罪之处,只怕得请相爷多加包涵。”

他手上那道金牌,赫然铸着‘检校掌卫事指挥使周澜沧’几个文字。

左丞想了半天想破了脑袋,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听说过这个建制单位。但那道金牌代表着皇帝的旨意,却是无庸置疑的。

没有想到延熙帝的动作来得如此之快。

“奉旨办差,奉的是什么旨意?我乃朝中一品廷官,岂能让你们空口白话说拿就拿,就是圣旨要捉人,你们也得有证据!”左丞硬着头皮跟周澜沧交涉,同时在背后打手势,示意家仆赶紧将桌上的帐簿名册收拾干净。

“二十多位官员,几百页的口供,算不算证据?”

周澜沧转过头,眼神稍微示意,就有其中一名黑衣检校一掌拍在桌上,阻拦了正偷偷摸摸想取走帐本的仆役。

“圣意难违,还得请各位官爷跟在下走一趟。有什么要分解的,见了诏狱堂官再说吧。”

数十名检校将几位朝臣押送着上了棚车,连同在场的家丁仆役也作为人证一并带走了。

被惊动的女眷聚集在厅堂门口,慌作一团,胆小的当场哭泣起来,胆子大的指着周澜沧骂道:“你堂堂八尺男儿,何以自甘为走狗鹰犬?你滥捕朝臣,诬陷忠良,将来必定不得好死--”

说话的是左丞的小女儿,周澜沧横了她一眼,也懒得与她分辩。

如若连这帮官员都称得上忠良,那朝廷当中绝大多数的廷臣都能称得上圣贤了。

至于鹰犬爪牙之称,早在周澜沧接下这个差使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担下骂名的心理准备。只不过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

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李元胤,只要能够助对方开拓清平盛世,一时的恶名又有何妨。

善恶忠奸,待风浪退去之后,自会见分晓。

西宫之内。

“左丞相被抓了!?”

脚下泡着热水的太后猛然睁眼,踢开了正替她擦着脚的内侍。

“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就在不久之前,抓人的似乎是皇上的人马。刚刚才得来的消息。”

“皇帝当得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昏庸无道至此,连自己的舅舅也抓。”太后伸展双手,让宫女替她披上凤袍,“他的亲娘还没死呢。”

原本已经准备就寝,只着里衣的太后重新梳了头,戴上钗冠,精神似乎又抖擞起来。

“来人。”她望向另一名跪在地上的内侍问道,“羽林卫如今何在?”

“回太后,羽林卫尚在宫外,行戍卫宫城之责。”

“那好。”太后不动声色,内心飞快盘算着。

李元胤既然敢捉左丞相,代表他可能真的掌握了一部分左丞乱政的证据。李元胤毕竟是天子,这确凿的证据要是明摆出来,无论是朝里或者民间,风向都铁定一边倒,长久而言不利于太后掌政。

倒是现在,李元胤尚未公开给左丞按上确实的罪名,却又深夜遣人捉捕朝臣,若是趁机倒打一耙,反而有机会让李元胤坐实昏庸无道的名声。

宫里的侍卫有大半听她调遣,她大可以趁此机会软禁李元胤,再找机会让左丞联合其他朝臣上书罢黜,名正言顺换另一个听话的傀儡坐上皇位。

羽林卫在宫城之外,远水难救近火,李元胤若要调动,起码也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何况皇帝寝宫内外的侍卫都被买通了,要阻拦皇帝发出的调令,可说是轻而易举。

短短数息间,太后已拟好计策,果断做出了决定。

“着人调派宫中侍卫至皇帝寝宫,严加看守,一只蚊子也不能给我放出去。”

……

第92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12

李元胤在寝殿中闭目假寐。

一连半个月下来, 他假借染病未愈,在深宫中闭门不出,时日久了也实在是闷得慌,可是既然要装病, 就得装得彻底一点。这段时间来, 他连床都没有下过几次。

寝宫之外隐隐传来轮值的更夜声。但是若凝神细听, 似乎又有一丝不寻常的扰嚷夹杂在其中。

李元胤从床榻之上坐起身,只见殿外两位宫女快步匆忙奔了进来,在床榻之前低头跪下。

“启秉皇上,殿外……殿外来了大批的侍卫, 不知是何因由。现在那些侍卫都在殿门之外候着呢……”

出声呈秉的宫女礼数还算周全,但语调中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可见就连她们也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宫中侍卫深夜群集在寝殿之外, 要是运气好就只是她们虚惊一场,运气不好,就是撞上了一场宫变啊。

“寝殿侍卫何在?”

李元胤听了她们的话,皱起眉头, 神色却并不慌乱,似乎对这种情况早有料想。

他披着单薄的里衣下了床,扬手示意宫人替他更衣。

“回皇上的话,寝殿侍卫们都在廊檐之下,听候圣上号令。”宫女一面战战兢兢回话, 一面替李元胤束好玉带,戴上冠冕。

若是宫中出现刺客或是来历不明的闯入者,侍卫肯定不会干等着拖到皇帝发号施令才行动。但此刻包围寝殿的同样是轮值侍卫, 与负责护卫寝殿的卫兵同为袍泽,也难怪这些卫兵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只能静听号令。

李元胤略一思索,开口点了几个名字,俱是寝殿侍卫的头领。

“让他们几个带着人进来,其余的一律候在外边,不许妄动。”

自己身边的护卫,哪些是身家清白的,哪些是太后安插的人手,他早就心中有数。被他点入殿中的都是忠心耿耿的卫士,余下那些人一早被太后买通,他可不想让这些人靠近自己身边,又生出什么事端。

领了命的侍卫鱼贯而入,安静地候在寝殿之前。

李元胤向他们扫了一眼,粗估不过百十人,而寝宫之外,团团围着的有数千人。

这么多人聚集在殿外,意思不言而喻。太后这是狗急跳墙,竟然起了逼宫的心思。

更鼓三通响,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内,若这事不能完,宫内生变的消息传出去,只怕兵戈之祸便在所难免。李元胤亲近的几位将领,与左丞一系掌握的兵权,真要动起干戈,胜负落在谁家还未可知。

只不过无论是谁,都不愿意事情扩大到这种地步,就连太后也不例外。对理亏的太后一方而言,闹大了并没有好处,速战速胜才是高招。

“太后有令,圣上近日龙体遇恙,太后着臣等恭送圣上至宁和宫好生休养,不得贻误。”

李元胤换好袍服没有多久,便听见殿外传来侍卫统领大声呼喝。

宁和宫是李元胤亲生母亲还是妃子的时候住的寝宫,李元胤的母妃过世之后,先帝不愿意再让其他嫔妃入住宁和宫,那处地方自此就空了下来,到如今与冷宫无异。

以李元胤的身份,想去哪里养病根本不需要太后做主,何况还是去那么冷僻无人闻问的地方。太后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了,养病是个委婉的说法,实际上这道命令的意思,就是要将李元胤强押进宁和宫内软禁起来。

在宫女的仓皇尖叫声中,殿门被破开了,披甲配剑的侍卫如流水般涌入,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李元胤身边的近卫及时反应,围成一个扇形,将他护在中间,双方你看我我看你,只等一声令下便一触即发。

“都给我退下。”李元胤冷眼望着闯入寝殿内的卫兵,沉声道,“谁敢再上前一步,就是抗旨。”

皇帝开了金口,让大半站在他对面的侍卫都起了畏怯之意。

毕竟逼宫犯上的罪名,他们真的担待不起。这些人说穿了,也不过奉命行事,无奈之下被当成宫廷争斗的一颗棋子罢了。

现在收手还不算太迟。

几名闯在前头的侍卫,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谁敢给我后退,就是忤逆太后的懿旨!”卫队统领见状,怒声喝道,“太后有令,违逆者斩,罪加三族。有功者论功行赏,擢官三级。”

威逼加上利诱之下,原本开始松散的阵线又重新稳固起来。几个胆子大的甚至直接拔出了剑,与护在李员胤身前的侍卫们白刃相向。

眼下太后势大,皇帝身边只有区区百十人,要是临时倒戈,不只胜算小,日后还有可能会被太后追究。倒不如破釜沉舟干一票大的,说不定高官厚禄就在眼前了呢。

数千人的包围圈又缩小了一些,寝殿内外被围得水泄不通,即使李元胤想从偏门逃离现场,也不可能办到。

在统领的鼓吹之下,拔出了剑的侍卫向前两步,举剑劈斩,被李元胤的护卫给挡下。

剑刃交击的清脆声响在殿中回荡,久久不绝。

那声音像一道号角吹响,象征着行动,让许多侍卫都失去了理智,盲目地向前突进。什么欺君罔上、逼宫谋反的罪名,全都被他们抛在脑后,眼前只剩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

场面一失控,就再难以逆转了。鲜血溅在光滑的青石板砖上,昔日曾为手足同袍的侍卫相互厮杀,李元胤身前的近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李元胤面色不变,心下却是一沉。他手底下百来号人,原本期待能够至少僵持一会,可是看眼前的情况,这一百多人根本抵挡不住杀红了眼的叛兵。

数千名侍卫当中,绝大多数仍然顾忌着他天子的身份,不敢犯上。可已经出手的那些人,知道自己不成功便绝无退路,各个都是把命给豁出去的架式,全力拚搏。有几名侍卫转眼间就突破了近卫的防线,杀到李元胤跟前来。

李元胤抽出倒地伤者的佩剑,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叛兵的攻击。

太后只说要将皇上送至宁和宫,可没说要活的还是死的,也没说必须毫发无伤。叛乱的卫兵出手便毫无顾忌,争先恐后地一心只想抢得头功。

李元胤在围困之下不断出剑格档,逐渐体力不支。叛兵眼见要得手,攻势益加迅猛。

此时寝殿一角隐约传来厮杀之声。

李元胤心下暗喜,他苦候许久的人终于来了,原本有些疲弱的精神又振奋起来。

他突出一剑,其中一名叛兵被刺伤手腕,武器立时脱手,锒铛落地。与此同时,他身后响起一声断喝,这一声大喝运足了劲,响彻殿堂,令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检校直使司在此领命护卫圣驾,再有忤逆犯上者,以谋逆叛国之罪论处!”

发话的是周澜沧。

二百多名黑衣检校在他的带领下硬是杀进重围,从偏门入了殿中,拦在李元胤身前,将九五之身护得滴水不漏。

宫中侍卫人数虽多,却万不能够跟这群沙场上真刀实枪里打过滚的虎狼之兵比拟。检校司众人皆是以一当十的身手,寻常侍卫在气势上就先弱了一截,再加上周澜沧一句谋逆叛国的重话,让利欲薰心的叛兵多少恢复了一些理智。

理不直气亦虚,再遇上势如破竹的检校司,绝大多数侍卫早已失去了抵抗之心。检校司从宫门之外一路闯至寝殿之内,竟如入无人之境。少数几个自知没有回头路的叛兵无谓挣扎了一番,却也很快就被周澜沧等人当场斩杀。

鲜血从砖缝中溢流,蔓延至寝殿门前,任凭统领如何呼喊斥骂,殿内殿外的宫廷侍卫却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二百多名检校,从人数上来看,仅比先前李元胤身边的护卫多出一倍多一些,可是威慑之力简直是直接上升了好几个层级。

“微臣护卫不及,让圣驾受到惊动,请圣上责罚。”两方僵局尚且未解,周澜沧不便下跪见礼,只得靠近李元胤身侧轻声说。

李元胤原本为防宫中生变,安排他押送左丞等官员进入诏狱后,便即刻回到宫内护卫。谁知中途遇上太后遣人来劫囚,缠斗了一番才将对方制伏,却也耽搁了不少时间。

整个过程中周澜沧一颗心提得老高,到了宫中发现大批侍卫以下乱上,头皮都要炸了,生怕李元胤有个三长两短。

所幸他究竟来得及时。

“罚什么?你这不是来了吗。”李元胤看了他一眼,赞许之情,宠溺之意溢于言表。

周澜沧心中一动,强压住大庭广众下触碰对方的念头,恭声道:“敢问圣上,这些兵士该如何处置?”

他说的是被太后调动至寝殿内外的数千名侍卫。

这些侍卫当中,一些品阶较低的基层士兵根本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单纯的听从上级调遣,却发现自己卷入了一场宫变之中,不管向着哪边都不是,只能混水摸鱼跟着队伍。

就算要处置叛乱的卫兵,也总不能一概而论将这些人全杀了。

李元胤正烦恼此节,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将队长以上职务者收押提审,其余的解职待发落。”

周澜沧领了命令,立时明白了李元胤的用意。

如果将所有侍卫都逮捕收押,引起他们拚死抵抗,单凭他们两百余人,既使武艺再强,也难于数千乱兵中全身而退。相反地,若只针对队长以上职务者,往多了算也远远不满千人,还可以消解分化乱兵内部的指挥力量。

周澜沧将命令传达下去,检校司以十人为一队,分头将欲收押者上捆。他自己则亲自领人去押捕侍卫统领。

现任统领是太后娘家的远房亲戚,单凭这一层关系就捞了个正三品的官职,还不仅满足于此。领着天子的俸禄,听的却是太后的差遣,深夜擅闯皇帝寝宫,有谋乱犯上之意,其情可议,其心当诛。

“你们这些走狗离我远点,知不知道我姑母是谁?你们这一个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我早晚剥你们的皮、抽你们的骨--”

周澜沧指挥下属将侍卫统领上捆时,这家伙兀自嚷嚷不休,仗势欺人的丑态看在周围人眼里,众检校脸上都现出厌恶的神色。

其中一位在周澜沧的授意下,脱下了统领的靴子,一把塞进他嘴里。没完没了的叫嚷变成呜呜闷响,总算还了众人一片清净。

被捆缚住的乱首被带到李元胤跟前集中起来,其余被解职的侍卫则缴下了兵器,数千把长剑堆放在寝殿一角,乍看之下颇为可观。

那名统领见了皇帝,嘴里犹自呜咽乱喊,没有认罪求饶的意思,似乎吃定了身后有太后作为靠山,即使是皇帝也不能奈他如何。

他长久以来跟着太后及左丞一党,耳濡目染之下,早已将太后当成了朝廷当中真正的掌权人。在他的心中,已经认定延熙帝不过是太后掌中的傀儡,随时可以有其他人取而代之。

李元胤见了他目中无人的态度,并不气恼,只是露出玩味的笑意。

“你父亲是我母后的族弟,你是当今太后的表姑侄,我没有说错吧?”

李元胤说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看着他,而是盯着殿门的方向。

殿门之外,太后在太监女侍的簇拥之下,气急败坏赶来。

她在西宫闻讯获知,数千名侍卫竟然不敌区区二百人的检校司,认定了是由于自己不在场,所以统领没有足够底气指挥手下兵士的缘故。

这个判断不能说错,如果太后能赶在周澜沧之前先到一步,让摇摆不定的乱兵下定决心,说不定早已成事,顺利将李元胤给软禁起来,继而独揽大权。

可惜现实从来没有如果。

当太后发现寝殿外的侍卫都已经被缴了械,垂头丧气地听候发落,便知道事已难成。

可是她毕竟也掌政多年,见识过大风浪,并没有因此慌乱。她很清楚自己此时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就这样退回西宫,等到李元胤将她的党羽除尽,到时候被软禁的就不是李元胤,而是她自己了。

此时退缩,无异于坐以待毙。

太后下了步轿,对满地的血迹视若无睹,昂首踏入寝殿之内。

“什么事情值得动这么大的干戈,皇帝的身体不是还病着吗?您贵为天子,应当懂清静养气的道理,听哀家一席话,以和为贵,平心静气才是正道。就是真有什么事,非要动起兵戈来,京城近处也有亲王人马镇守,不需要皇帝亲身上阵。”

太后这一番话,暗指京城近处有她能够号令的兵马。她挟兵权自重,与延熙帝谈判,希望双方各退一步,今夜的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套软硬兼施以退为进,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许管用,可对李元胤却一点也不奏效。

“多谢母后关心,儿臣不肖,未能及时发现宫中逆党,以致贼子作乱,惊扰了母后銮驾。”李元胤与太后隔着殿堂遥遥相望,朗声回答道,“现今乱党俱已弹压,儿臣愿诛匪首于此,以告慰母后挂念关怀之意。”

李元胤说话的期间,那名被五花大绑的侍卫统领还在不断挣扎,他见了太后,挣动的更加激烈,嘴里呜呜有声。

等到李元胤话一说完,不等太后回答,侍立在旁的周澜沧便上前一步。只见白刃闪动,手起刀落,侍卫统领的头颅被他干脆俐落一刀斩了下来。

周澜沧扔掉那颗鲜血淋漓的首级,退回李元胤身边。在场众人见了这一幕,俱是心中震骇,不敢再有异心。

至于太后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的了。

李元胤当着她的面斩了她的表侄子,就像亲手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摆明了不再跟她虚与委蛇,要与她斗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

她身边尚有数十名暗卫死士,但论起个别实力,顶多与检校司不相上下,比起人数却远远不足,正面冲突起来没有胜算。

在她算计犹豫之间,李元胤示意检校司开始清理场面。将伤员集中起来送去太医院,将被捆绑制服的叛兵押往诏狱,另外遣人传令宫外的羽林军入宫暂代宫廷侍卫之责。

太后站立在寝宫入口处,心下明白大势已去,可是她却不甘心就此收手。

一计不成还有二计,她手下的暗卫不足以挟持李元胤,但换个角度想,挟持其他人却绰绰有余。

比如李元胤相好的柳玉琴。

“宫中戍卫森严,是皇帝驭下有方。”太后举步向李元胤走去,慢条斯理地说,“只是不知道天水舫的门禁,是否也如同宫中一般森严?”

在她的预期之中,如果拿柳玉琴要挟李元胤,后者即使没有乱了手脚,最起码也会流露出一丝心慌。岂料李元胤听了这番话,竟完全无动于衷,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天水舫是民间风月之地,与我宫中有何相干?”

寝宫乱成一团,暂时是没有办法居住了,李元胤在检校使的护送下要移往偏殿去憩息。太后死死盯着他,不明白自己的算盘是哪里打错了。

李元胤经过太后身边时,双方视线相会,他叹了口气,眼中透露出属于胜利者的怜悯。

太后眼睁睁看着李元胤抬起手,替跟随在身边的周澜沧拭去脸上不经意沾到的血迹,动作极其自然,周澜沧亦不躲不避,两人默契彷佛天成。

脑中轰然一阵炸雷,太后伫立在原地,呆若木鸡。

原来是她想错了,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柳玉琴,只有周澜沧。

柳玉琴只是个幌子。从太子侍读到安西将军,再到检校司指挥使,李元胤一直以来,一心倚重牵挂的,就只有周澜沧一个人。

第93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13

S999:‘任务目标李元胤, 当前同步率90%。’

距离同步率100%只差临门一脚了,几乎是在周澜沧协助李元胤肃清太后党羽的同时,同步率就迅速向上窜长。

韩默不太能理解这样的数据变化。

‘难道在李元胤心中,对周澜沧的好感, 只取决于他能不能够在朝政斗争中发挥功用吗?’

照这样看来, 如果周澜沧没有什么实际的利用价值, 岂不是就会被李元胤给一脚踢开?

S999:‘你是这样理解李元胤对周澜沧的感情吗?’

韩默:‘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我只不过是观察数据增长变化,提出可能的推测而已。李元胤是一国之君,对其他人的感情也建立在能成就大业的前提之上,这是十分合理的假设吧。’

S999:‘你就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性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系统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在苦笑。

‘什么可能性?’韩默想了半天,楞是没想出数据如此变化的原因。

‘李元胤知道自己尚未摆脱太后的控制, 为了尽可能不让周澜沧卷入无谓的争斗,只得暂时压抑自己的情感。’S999恨铁不成钢地给了答案,‘根据系统收集到的资讯,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韩默安静下来, 陷入了沉思。

打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一直都是站在周澜沧的立场看待两人之间的关系。

李元胤贵为天子,两人的身分地位落差悬殊,隔着君臣分际的鸿沟。所以周澜沧总是下意识认为,自己必须要尽可能付出忠诚, 建立功业,才有资格得到对方的喜爱。甚至在得到垂爱之后,也不敢期望李元胤对自己的感情能够深厚长久。

但是按照系统的说法, 李元胤并没有将周澜沧视作可有可无的选择,而是从很早先的时候,就在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李元胤给周澜沧的,是对等的感情。

只是韩默当局者迷,自始至终都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左丞相连同其余贪赃枉法的朝臣,在廷审之后该罢官的罢官,该入狱的入狱。

经过交叉讯问录出的口供,与涉案官员家中搜出的帐本借条等证据比对之后,所得到的结果令人咋舌。单单在先帝卧病数年间,被这些贪官掏空的国库银两,竟然占了将近一半的税银,这还不算他们霸占产业勾结各地商人所获得的利益。真正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

左丞相被判流徙三千里,私产一律充公入库,抄录他家产的清单洋洋洒洒长达数万言。

若不是延熙帝谋策许久,再将左丞及其党羽一举抓获,不知道他们还要如同蛆蝇一般吸取国库的血吸到什么时候。

太后失了先机,见大势不可挽回,打从宫变失败的那一夜起便待在西宫闭门不出,倒也省了李元胤将她禁足看管的力气。

左丞相等人遭到定罪之后,太后自请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但遭到延熙帝驳回。

不久之后,延熙帝以太后年事已高,宜在清净之地静养为由,将太后的住所由西宫迁至宁和宫。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检校直使司在宫变之中立了大功,李元胤下令于早朝时,在文武百官的面前迳行封赏。

原本设立检校司的目的,就是为了秘密替皇帝完成一些暂时不能搬上台面的任务,正如同李元胤先前所说的,羽林卫在明,检校司在暗。明暗正奇相辅相成。

所以严格说来,检校司的功劳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而是应该尽可能低调。

但是宫中侍卫及朝中官员有不少人认得周澜沧的长相。周澜沧担任检校司指挥使,这个消息早已传了开来。

一些不是那么光彩的说法也随之而生,例如周澜沧阿谀巧言,以色媚主,挟天子宠信陷害忠良,滥捕朝臣。更有其他夸大的说法,将周澜沧如何谄媚惑上描述得绘声绘影,如临其境。

李元胤刚听到这些传言只觉得无稽可笑,但细思起来,又认为不能让周澜沧的名声被任意污蔑。

两相权衡之下,才决定在众人面前替检校司正名,并论功行赏。

周澜沧此时就低头伏在大殿之上,听李元胤当众向廷臣褒扬他领导检校司有功,忠君爱国,武勇可嘉。

李元胤除去了政敌,重揽大权,说话少了许多顾忌,夸起周澜沧来也没有什么底线,溢美之词成篇成串地往外蹦。

他将人给夸得天花乱坠,就是要让其余官员彻底明白,周澜沧是他所倚重的心腹,什么栽赃诽谤的下流动作全都得收敛起来,免得一不当心触犯天威。

李元胤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倒是周澜沧听得耳根泛红,压根不敢抬起头来。

他一方面为李元胤对自己的重视所感动,一方面又架不住脸皮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害怕自己与皇帝那点私情被人给看出端倪。

要知道他爹礼部尚书周炳德也在百官之列呢,李元胤这赤裸裸不带修饰的宠信明摆着,万一回去被亲爹问起,他该怎么解释?

好不容易捱过了李元胤夸他的步骤,来到封赏的阶段。

天子封赏的内容无非是官职、金银、珍宝这些物事。不管赏赐的是什么财物,都不大可能真的让人抬入堂上,而是照例由内侍捧着绸盘,象征性地读出赏赐礼单。

面对一长串赏赐清单,周澜沧听得愣神,看似受宠若惊,实际上李元胤赏了些什么,他一点也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两人什么时候才能再有机会私下共处,经历了这些风波,什么时候才能摆脱繁冗的宫中仪礼,好好说上几句心里话。

一长串清单读完之后,内侍将绸盘捧至周澜沧跟前,让他将礼单收下。

周澜沧心不在焉将那份黄绢为裱的纸卷给收了,内侍却依然弯腰停在他身前,不肯离去。

他这才注意到,绸盘之上除了礼单之外,还有另一样东西。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内侍抬了下眉毛,示意他将那样东西也收下。

周澜沧带着满心疑惑伸手去取。当他弄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脑子一下就炸了。

他双颊通红,神智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反应,差点连谢恩的说词也给忘了。所幸他跪在李元胤面前,跟其余朝臣离得远,没有人发现他的异状。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眼望着李元胤,只见对方安座在龙椅之上,双眸中满是狡黠的笑意。

他定了定神,握紧手中的东西,按照规矩谢了恩。脸上依旧烧得发烫。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块绿头牌,是皇帝欲临幸后妃时,为点名所用的,被翻了牌子的妃嫔便能受天子宠幸。

李元胤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样一块牌子,赏赐给周澜沧。上面没有任何嫔妃的姓名,只有‘裕川’二字,明显是皇帝亲自书写的手笔。

第94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14

按照宫中的规矩, 被翻了牌子的妃嫔会在入夜之后梳洗完毕,全身由管事太监搜过身后,才裹着单衣被领入皇帝的寝宫里。

当年李元胤还是太子,不过十岁出头的时候, 曾经调皮地拉着刚入宫不久的周澜沧, 潜伏在先帝寝宫之外偷看妃子侍寝。

龙床之上被帐幔屏风遮掩, 他们当然没有那个机会亲眼目睹其中的风光。

但是当时数名内侍簇拥着身裹轻纱的宫嫔,沿游廊迤逦而行的情景,一直停留在他的印象里。

‘你是太子,等到你登基以后也可以纳妃, 坐拥后宫千百个美人了。’

年幼的周澜沧跟李元胤一起伏在花丛中,侍寝的宫嫔经过他们眼前时, 带来一阵不同于花香味的暗香。

周澜沧鼻端嗅着香气,不假思索说道。

他的呼吸因为紧张而变得略为急促。虽然入宫以来,太傅很少责打他,顶多罚他抄字背书, 但夜闯寝宫的事情要是传入父亲耳中,绝对少不了一顿鞭子。

‘你懂什么?后宫成千上百个美人,也并不都是由父皇亲自挑选。’李元胤不屑地撇撇嘴,横了他一眼。

‘那又如何,这么多漂亮的妃子, 总会有你喜欢的吧?’周澜沧转过头,睁着黑亮的双眼望着李元胤。夜色中他的眼瞳倒映出月光,长而卷翘的睫毛扑闪着。因为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他跟李元胤的距离凑得非常近,字句间总能感觉到对方的吐息。

‘总之宫里的事情你不明白。’李元胤愣了愣,皱起眉头,磨磨牙没好气地说。

‘我怎么不明白了?’周澜沧憋了口气,两颊鼓鼓的像包子似的。

李元胤不想跟他争论,一把将他按进花树丛里,带着纤细绒毛的嫩叶和花瓣摇落在两人身上。

‘哎,哎,怎么啦?’被李元胤按在身下的周澜沧一阵慌乱,还以为两人的行踪被发现了,扭头左右张望,弄得枝叶簌簌作响。

‘嘘--还不都是你说话太大声了。’李元胤伸手捂住周澜沧的嘴。‘要是我们俩被人发现,就都怪你。’

明明两个人说话的声量不相上下。

周澜沧不服气,竖起眉毛,张口就想咬对方的手。动作到一半想起对方的身分,只得打消了念头,恶作剧地在对方掌心里舔了舔。

掌心传来麻痒的触感,感觉跟逗弄母妃养的小奶狗差不多。

李元胤蓦然缩回手,诧异地望着周澜沧。后者咧开嘴,眼里只有戏耍的笑意,没有半分恶意和算计。

远处游廊尽头,内侍手上的宫灯明明灭灭。天际一轮明月高悬,正是花好月圆。

周澜沧从内侍手上拿到牌子的那天,夜里也正好是满月。

他打从离开宫里,回到尚书府邸,就一直心不在焉,爹娘问话也答非所问。他爹只当他是因为得到圣上重赏厚爱,一下子高兴坏了还没缓过来,故而没有深究。

周澜沧不敢让其他人见到那块绿头牌,小心翼翼收在袖中,直到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才取出来。

木牌质地温润,上面的字体苍劲大气。

他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只觉得这是李元胤向他开的一个玩笑。

内廷妃嫔众多,个个都是万中选一的佳丽,其中不乏世家贵女,也有偏远省县送来的小家碧玉,环肥燕瘦各具风情。李元胤再怎么血气方刚,这么多宫嫔总不会满足不了他。又何至于召自己进宫侍寝呢?

即使李元胤种种表现都在向周澜沧示好,他仍然下意识无法相信对方是真的与自己两情相悦。

周澜沧直觉地认为,李元胤对他的关注和纵容,一半是建立在两人过往的情分之上,另一半是为了奖励自己在肃清左丞乱党的过程中出了一份力。

但是若说这块牌子也是赏赐之一,未免太过了。

高官显爵,金玉秘宝,李元胤能够赏赐的东西太多了。周澜沧的功劳也远远还没有到赏无可赏的地步,所以绿头牌肯定是李元胤心血来潮的恶作剧,就像他们年少时总是喜欢彼此捉弄一样。

可是万一不是恶作剧呢?

周澜沧看着手中的木牌,心脏不由自主地飞快跳动。

他想起幼时看见的妃嫔侍寝的画面,内侍手中宫灯闪烁如流萤,暗香浮动,月色旖旎,游廊尽处的寝殿透出暖黄亮光。

李元胤也会像那样在寝殿里等着他吗?

周澜沧魂不守舍在府内从白昼待到入夜,反覆在要不要入宫这件事情上纠结。

于情于理他觉得自己都不该进宫去,今晚并不是他负责戍夜轮值,没有理由贸然入宫不只坏了规矩,说不定还会唐突了皇帝。

可是李元胤明知道他的心思,还开了这样的玩笑,怎么能期望他无动于衷呢。

他将木牌收入衣袋里,和衣上了床,闭上双眼养起神,希望自己够幸运,可以就此一觉睡过去,到了隔天天亮,什么烦恼纠结都没了。

但是一片黑暗中,与李元胤相处的种种场景变本加厉,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府邸之外,更夫走街串巷打着梆子,悠长的节奏在夜里回荡,传入周澜沧耳中。

彷佛被从梦中敲醒,他意识到自己绝对无法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就这样安然入睡。

周澜沧一骨禄翻身下床,略微整了整衣冠,就直奔府中马厩。

他的父亲周炳德正准备就寝,听到动静出来查看,发现儿子身穿检校袍服,火烧火燎地上了马就往宫城的方向奔走,还以为周澜沧又接了什么紧急的差使。

周父初时还有些担忧,接着便渐渐释怀了。周澜沧幼时不爱读书,不知道让他粗了多少心,不想长大成人之后倒是建了不少武功,还受到圣上重用,担任了内廷的重要职务。看来自己的儿子年龄渐长,终究成熟了不少,人也有出息了。

周炳德欣慰地笑了笑,转身入了内室。

急促的马蹄声敲在行人寥落的巷道间。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周澜沧就驾马从尚书府奔至宫城城墙之外。

他在下马碑前堪堪勒住坐骑的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嘶鸣声引来了内务府的值夜管事。

“哪里来的?胆敢在宫里纵马疾行,是不是不懂规矩?”

管事太监拎着灯笼骂骂咧咧地出来,提灯一看,照见了周澜沧的检校服色,便把后半截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这不是指挥使大人吗?您这么晚入宫里来,是受了谁的传召呀?”那名太监偷眼打量周澜沧腰际的令牌,接过马缰搓着手问道。他的态度虽恭谨,却没有要将周澜沧放行入内的打算。

周澜沧这才反应过来,按照规矩,夜里入宫觐见,必须要有传召的文书为证。

当然,以他的身分,如果真遇上紧急情况,不得已必须破例,事后也不会遭到责罚。

但是他此番进宫,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为的是什么要紧的理由。总不能告诉值夜的管事,说我只不过顾念着圣上,所以深更半夜的想进宫来向他问个安吧。

管事太监还在等他回答,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僵持在内务府之外。

这时内务府里迎出另一位内侍,无论是年龄、品阶,都比周澜沧面前的那位管事要高一个层级。

“这不是检校司周指挥使周大人吗?”他认出了周澜沧的长相,转头将值夜管事给训斥了一顿。“你莫非是不长眼睛,好端端的,将周大人拦在这里干什么?”

“按照规矩,夜里入宫需备有诏令,这不,正等着周大人取传召的文书呢。”

“要什么文书?圣上早有旨意,若是周大人入了宫来,迳行通传上去,领大人去面见皇上就是。”年长的内侍狠狠瞪了那名管事一眼,向周澜沧赔笑道,“底下的人太不经事,老不长纪性,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那太监示意管事的替周澜沧将坐骑安置妥当,自己则领着他走向天子寝殿的方向。

周澜沧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听那名太监的说法,李元胤早有预料他会入宫,还提前跟底下的人打了招呼。他抬头望向前方,寝宫里模模糊糊透出昏黄的光线。

李元胤的意思,难道是认真打算让他侍寝吗?

他们还没抵达寝宫,迎面就碰上两个太监,看样子是从寝殿的方向过来巡夜的。

替周澜沧领路的内侍上前招呼,三个人碰在一起,交头接耳了好半晌,那太监又折了回来,略带歉意地说:“抱歉,先前给周大人指错了方向,皇上安排见您的地点该往这里走。”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见偏殿的建筑群,重重飞檐在夜幕中堆叠出暗影。

周澜沧跟在他身后拐了个弯,离开了宽阔的砖道,周围的宫灯也从五步一盏变成十步一盏,再往后走下去,灯影更加稀疏,路径也变得昏暗起来。

周澜沧心中逐渐生出疑惑。都什么时辰了,李元胤要见他,就算不在寝殿,也不该安排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敢问公公,我们这是要往哪一处去?”

“这……周大人到了那里,自会见分晓。”

领路的太监不肯回答,周澜沧只得想办法自己辨别他们所走的路线。

他作为朝臣,平日不可能将深宫禁院当成自家花园闲逛,除了早朝议事的太和殿外,最常涉足的也就只有皇帝私下接见朝臣的文华殿。

但此时他略有些惊讶地发现,眼前的花草亭阁看起来都异常熟悉。

空旷却华美巍峨的宫殿建筑矗立在黑暗中,唤起了久远的印象。

周澜沧恍然想起来,这里是东宫,是当朝历代太子起居之所。也是他作为侍读生活了将近七个年头的地方。

先帝过世之后,太子即位为延熙帝。换了个身分,居住的地方也得跟着改,原本随侍在侧的宫女太监甚至侍卫都从东宫迁离。

原本按太后的意思,是希望李元胤尽快立妃立后,诞下天家子嗣。但是李元胤对太后替他选来的宫嫔压根没有兴趣,每天若不是批阅奏摺到深夜,就是在宫外妓坊厮混。是以皇后之位始终空悬,东宫也一直无人入主。

与过往宫人侍从来回穿梭的热闹景象相比,现在的东宫堪称冷清,只留了一小队侍卫巡夜,还有些年老色衰的宫女留驻在宫内,做些日常洒扫清洁的工作。

领路的太监从滴水檐前走过,前方有个窗格显露着光亮。周澜沧依循着过往的印象,猜测那是书房的位置。

李元胤遣人替他领路,却不往寝殿,也不带他去议事常用的文华殿,却把他带到杳无人烟的东宫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心底的不安像墨汁染在白纸上,越扩越大。一个模糊的猜测隐约成形,但是他努力抑制住思绪,不往那个方向去想。

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替皇帝办事,尤其是办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这些人多半没有什么好下场。诛杀功臣,一来是为灭口,以免夜长梦多,二来是能给的赏赐已经到了头,功高震主,赏无可赏,于是物极必反,只能狠下心来除掉昔日的左膀右臂。

周澜沧虽然不爱读书,却也被太傅逼着读遍了前朝史书,立下功业却没有好下场的例子太多了,简直数不胜数。但是李元胤跟历朝历代的皇帝不一样,跟为谋大位不择手段的暴君不一样。

李元胤不会这样对他的。

周澜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惴栗,在太监指引下踏入了书房。

不同于户外夜色深沉,书房之内,灯烛通明,加上十来颗夜明珠悬于壁上,将房中照得亮如白昼。

他才刚踏入房内便是一愣。再细看下去,更是惊讶疑惑。

李元胤不知道怎么吩咐的,竟然将整间书房布置得与他们少年读书时并无二致,无论是房中的摆设、墙上的字画,甚至架上的典籍,都与他的记忆完全契合起来。

周澜沧出神地取起多宝格架上一块方砚把玩,那块紫金石砚是他从父亲的收藏中得来,私底下送给李元胤的。李元胤没拿来用,一直放在架上。后来书房换了几次摆设,多宝格也收了起来。他原以为那块砚台必定是丢失了,没想到还保存得好好的。

再往前,书桌上散落着一沓乳白洒金宫宣,纸质是上好的质地,只不过细看之下,边缘略有些泛黄,似乎已有不少年头了。

他好奇地拾起纸页查看,这一看不得了,惊得他手一松差点把整叠纸张都散落到地上去。

纸上满满当当都是他自己的墨迹。有被太傅罚抄的圣贤章句,也有他自己空暇时练字的习作。他写字不得章法,不管怎么写都达不到标准,心生烦躁的时候,就会在纸页边缘乱涂乱画。最后还得李元胤手把手教着他写。

他看着纸上乱涂的一只乌龟,还有满纸拙劣稚嫩的字样,想起自己过去斑斑劣迹,又是惭愧又是好笑。

过于沉浸在回忆之中,让他没有发现身后房门悄悄打开。

替他领路的那位公公进了房内,身后跟着另一位内侍,是皇帝寝殿的内务总管,也是李元胤的心腹之一。

“周大人。”

苍老的嗓音将他唤回现实。

周澜沧猛然回头,看见总管太监手中捧着一件物事。

看来李元胤总算让人传旨来了。遣人来传达消息,而不是亲自来见他,这样一来,他想见到对方的期望就得落空了。但是期望落空总比从头到尾云里雾里,摸不清对方的意图还要舒坦。

所以周澜沧安静地跪了下来,等待总管太监向他宣读天子的旨意。

“……周大人。”

等了半晌,对方没有宣旨,而是又喊了他一声,语带催促之意。

他抬起头,发现内务总管手上捧的是一个木盘,上面没有什么圣旨,只有一杯酒。

“这是什么意思!?”周澜沧缓缓站起来,感觉自己就连呼吸都在颤抖。“圣上就让你拿这个来给我,没有别的了?圣上还说了些什么?”

天子赐酒,不喝乃为不敬。

可是从来只有听过在筵席间赐酒,没有听说过深夜里把人领到偏殿再赐下酒来的。

除非这杯酒是鸩酒,除非李元胤真的存了心要对他下手。

“皇上只说,让您把这杯酒给喝了。”总管太监上前一步,弯下腰,将酒杯端至他眼前,“周大人,莫要违抗了圣上的意思,请吧。”

周澜沧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酒液澄黄清澈,香气扑鼻,判断得出是上等佳酿,可是里头八成掺了断肠毒药。

李元胤算计自己的舅舅和母后,重掌权柄,于情于理没有什么好指责的地方,但好事者深究起来,终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往大里说,甚至可以冠上不孝的名号。所以对于全程参与密谋的周澜沧,李元胤想要将他鸩杀封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不懂圣上的意思。”

只是周澜沧无法接受事实。

李元胤深夜等着他入宫,又将他引到静僻之处,因顾念着往日情份,不忍让他见血,也不愿意罗织罪名污蔑他的名声,而是选择让他在充满两人回忆的地方,安静体面地死去。

这样解释起来,种种蹊跷之处都变得合理许多。

君王无情,单就李元胤还记挂着他们少时相处的时光,便已经是圣眷浩荡,深恩难偿。但周澜沧仍旧不甘心,他仍然觉得自己跟对方,本不该仅只于此。

“行,我喝。但是在那之前,我想见圣上一面。”他定定神,抹了把脸,哽着声音说道。

“周大人,这使不得。”总管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您有什么话,也得喝了再说。”言下之意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周澜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李元胤就连一点选择的余地也没有留给他,而且就连最后一面也不打算见他。

“既然如此,你帮我带句话,总可以吧?”

周澜沧端详着总管太监的神色,只见对方略微犹豫了一下,接着轻轻颔首。

他松了口气,勉强笑了笑,开始搜肠刮肚想着要请对方带什么话给李元胤。

假如李元胤就在眼前,他会想对对方说些什么呢?

埋怨的话想必少不了的。如果担心自己泄漏消息,李元胤大可以直接让他辞官,放归乡里,逍遥余生,如今却备下毒酒要来封他的口,难道在对方心中,自己就这么不可靠,无法全心信任吗?

尽管有所埋怨,单就君臣分际而言,李元胤真的待他不薄,一直以来都让他深受重用。甚至在他表明了逾矩的心思之后,李元胤对他也没有任何轻侮之心,而是给他机会,让他能一展长才。

所以,唯一的缺憾,大约就是自己对对方的感情,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应。

但是周澜沧虽说没有能够与李元胤两情相悦,最起码李元胤对他十分纵容,让他在私底下不需要过于克制自己的情感。

他身为臣子,对圣上抱有恋慕之心,原本就于礼不容。李元胤却自始至终没有苛责过他。

这样细细想来,对于最后的结局,周澜沧觉得自己似乎也释怀了。

“你若见了圣上,便帮我带上这句话。”周澜沧端起酒杯,遥遥向皇帝寝殿的方向敬了酒,皱起眉头一滴不漏将杯中酒液给喝得精光。

酒气在腹中翻涌。一声脆响,他将那只白玉杯放回木盘上。

“敢问大人要带的是什么话?”

“……我不后悔。”

……

内务总管确认过杯中一滴不剩,便向周澜沧行了一礼,告退而出。

周澜沧扶在桌案边缘,等着药酒毒性发作。

他没有亲眼见过被鸩酒所杀的人,但是年幼时曾经听父亲叙说过,鸩鸟之毒药性极快,有些服食者还没将毒药完全吞入腹中,就已经气绝。

就算稍微偷工减料,药性差点,过个一时半刻怎么也得死绝了。

但是他等了半天,除了酒性发作,整个人有些晕乎之外,并没有什么不适。同时腹中还有一团热气涌动。

也许李元胤给他服的不是鸩毒,而是别的毒药,但他学识浅薄,辨别不出药物种类。事到如今,服的是什么药也都无所谓了。

他双手抓着桌沿,感觉体温越来越高,视线逐渐模糊,身体感受似乎逐渐脱离掌控,心情却出奇平静。

他看着眼前泛黄的手稿,想起李元胤当初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教他运笔。

‘裕川,正侧互用,指腕并运。像这样子,你可明白?’

明白。

书房的门开了,冷风从隙缝钻进来,周澜沧却毫无所觉。

他嗅到一阵熟悉的香气,上好的沉香,馥韵清幽绵长。若是在这股香味当中死去,似乎也算死得其所。

来人从身后揽上他的腰,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压在桌面上。不知道是药性还是酒性所致,他既无力挣扎,也完全没有想过抵抗。

“皇上。”他低喃道。

李元胤为什么又亲自来见他,总管端来的那杯酒究竟掺了什么,他已经无暇思考。只有鼻尖萦绕着的香气还有对方的体温,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两人动作间,纸页被晚风卷起,纷纷扬扬落到地上。

李元胤贴着他的耳廓开了口,低沉沙哑的声音令他为之心颤。

“裕川,事到如今,我的心意,你到底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第95章:我的长官是腹黑心机少年天子15

不明白。

周澜沧浑浑噩噩伏在桌案上, 酒里的药性发散开来,他的四肢筋骨都随之酥软。那种感觉十分奇异,说不上痛苦,却也不怎么舒坦, 就像身体某处有个找不到的痒处蠢蠢欲动。

他隐约意识到这不是服下毒酒之后该有的反应。他不会死, 李元胤不想杀他, 可是李元胤让他喝下那杯酒,用意是什么?

“……皇上,你让我用了什么药?”

李元胤愣了一下,没有料到周澜沧会这样问。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意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种种示好之举数都数不过来,却没料到周澜沧压根没奢望一国之君真的会对自己有爱慕之意, 于是将他所有举动的用意全都给想岔了。

这倒也不能怪罪周澜沧,因为李元胤直到现今,都还没有在口头上明确表示过自己的好感。

他可以在满朝文武面前出口成篇,将政敌给唬得一愣一愣, 也可以在风月场上字字珠玑,将姑娘逗得花枝乱颤。可是面对周澜沧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对象,要直白不经修饰地表达出自己的感觉,远比想像中还要困难。

周澜沧身后,李元胤揽着他的腰, 低头将鼻尖埋在他后颈上嗅了嗅,遮掩住自己的表情。周澜沧只感觉颈间一阵麻痒,却没有看见李元胤脸上一闪而过的羞赧神色。

“朕去向太医请教了一番。”李元胤轻咳一声, 不太自在地回答道,“问的是如若同为男子,未经人事,初尝云雨的时候,该怎么做才能保证不伤到身子。”

“初尝……云雨?”话说到这份上,应当是够明白了,但是这转折来得太快,周澜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转过身,楞楞望着李元胤,“酒里不是毒?”

李元胤正奇怪为什么周澜沧的反应不如自己预期,见到他双目通红,神情间带着委屈的样子,再听到他这么问,立时明白过来,这家伙肯定是误会了。

而且误会可大了。

“总管公公怎么跟你说的?”李元胤揉着额角,柔声问道。

“他说皇上让我把酒给喝了,让我莫要违抗了皇上的旨意。”周澜沧回想起他误以为李元胤要杀自己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很难受,声音也不自觉地发紧。

总管太监或许是担心周澜沧不肯从命,自己便没办法向皇帝交代,所以措辞用得严厉了些。

但是这个说词,再加上月黑风高的背景,真是想让人不误会也难。

李元胤没有余暇追究总管太监的问题,一心只想先哄好周澜沧。

“酒里没有毒。”他握住周澜沧的手腕,亲吻对方的掌心,“你当真觉得朕想要毒害你?”

周澜沧没有回话,只是惶惑地睁着湿润的双眼,眼角泛着红,随时要哭泣的样子。

他确实一度真的这么认为。

最可怕的是,即使认为李元胤要杀害自己,他也依然没有办法克制对对方的恋慕。

鸟尽弓藏也好,高官厚禄也好,不管李元胤怎么对待他,他的心意都一如既往,不能改变。如果李元胤真的要他死,他会在遵从这个指令的同时,继续喜欢着对方。这比单纯的死亡还要更令人无助。

李元胤见了他的表情,就明白即使内务总管送来的是鸩毒,周澜沧也会毫不反抗地喝下。

单单想像那个情景,就让他心口不由自主揪了起来。

“裕川,你想多了。”他心疼地吻住周澜沧的唇,轻触之后细细碾磨,饱含安抚之意。

周澜沧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复,再加上酒劲和药劲的作用,心绪激荡之下,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李元胤见了此景更加不舍,他舔掉对方眼角的泪水,拉了周澜沧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掌心传来有力的心跳脉动,而且十分急促。

李元胤正感到紧张吗?周澜沧小心翼翼抬眼端详对方的表情。

“你看,见了你就这样。次次见你,次次都心跳不止,从来没有长进。”李元胤注视着他,似乎有些难为情,但并没有调转视线,“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无论你信不信。”

掌中透过胸腔传来的搏动越发急促,大约即使是一国之君,对着心上人挑明心迹,也不免感到焦虑不安。

面对他的表白,周澜沧愣了愣,似乎不敢确信自己听到的话。他张着唇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你不杀我?”

“我可舍不得,你让我怎么舍得?”

鼓起勇气说出的话居然得到这种回应,李元胤又好气又好笑,泄愤般咬了咬对方的耳垂。

周澜沧没有防备,闷哼一声,呼吸里都带上了颤抖的意味。

酒中的药劲差不多行遍全身,他只觉得手脚虚软无力,体内的热度高得惊人,亟待纾解。

李元胤的怀抱特别舒服,让他舍不得撒手,方才听对方说的话也让他感到幸福得不真实,飘飘然如在梦中。可是身体深处某些部位逐渐焦渴难耐,叫嚣着不肯满足。

李元胤又低头来吻他,不同于前次浅尝辄止,这次是真正的唇舌交缠。

周澜沧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身下起了反应。身体的本能盖过了羞耻心,让他不只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贴近了对方,邀宠般地蹭了蹭。

李元胤轻抽一口气,下腹一团炽烈的火猛地燃烧起来。

周澜沧身上还穿着检校官服,黑袍玉带将劲瘦的腰身勾勒出来,原本一丝不苟的袍服在拥吻之后变得有些凌乱

,领口敞开来,隐约能见到线条优美的锁骨。

他的掌心长年握刀,结着一层薄茧,指节修长有力。这样一双执刀弄枪的手,此时被李元胤握在掌中,温顺得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幼兽爪子,能让人任意抚摸搓揉。

李元胤忍不住将对方的指尖含入口中,在指腹上轻轻咬啮。周澜沧被撩拨得受不了,低吟声中多了点抗议的意思,李元胤这才笑着松了口,将周澜沧按倒在桌面上。

“裕川,我的裕川……”

他亲吻对方的侧颈,掌心抚过胸前腰际,最后从袍服的间隙探了进去。

第96章:真实的长官1

周澜沧身为太子伴读的时候, 在东宫内虽有自己的住所,但往往读书读累了,或者练习刀剑练得乏了,就直接在李元胤的寝殿小憩, 没有那么多仪礼讲究。

两人也不只一次同榻而眠, 然而长久以来, 他们的关系也仅只到这个程度,不曾再更进一步。

韩默醒来时,一睁眼就看见似曾相识的床幔衾被。

李元胤迁出东宫之后,宫中零碎的小玩物少了很多, 显得有些空荡冷清,但是大件的摆设与从前相差无几。韩默环顾四周, 恍惚以为自己穿回了周澜沧还是个少年的时空。

他坐起身,稍稍舒展了筋骨。这具身体体质本来就好,加上谢俞前一晚做足了准备,该克制的时候也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 所以除了略微酸痛之外并无任何不适。

户外天光明亮,光柱透过窗棂空隙倾泻而下。他的视线左右梭巡,却没看见谢俞的身影,床榻上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

韩默:‘……长官呢?’

S999:‘李元胤上朝去了。任务还没有完成,还是得按照原本角色的设定来走, 否则OOC程度会超出容忍率。’

韩默听见系统回答的前半句还没什么反应,听到后半句猛然直起了身体。

‘任务还没有完成?’

怎么回事?在他的印象中,同步率一直在稳定增长, 到了周澜沧深夜入宫去见李元胤的时候,就已经高达90%。现在该做的事情一件也没少,他原以为在这个世界稍作休整,就可以出发前往下一个时空了,可是系统却告诉他,当前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哪里出了差错?

韩默:‘请回报当前目标同步率。’

S999:‘任务目标李元胤,当前同步率95%。’

韩默坐在床榻上揉着太阳穴,试图拼凑起昨晚零碎的记忆片段,思来想去,却不认为这过程当中有出任何差错。

从他的角度来评判,他的角色偏离率始终控制在10%以内,而且成功回避了让角色走向悲剧的事态发展,顺利达成目标。整个过程都挑不出什么大瑕疵,偏偏结果却不如预期。

当局者迷,当任务执行者分析不出问题所在时,就只能求助于伴生系统了。

韩默:‘我的角色表现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才让同步率没有办法达到最高值?’

换句话说,周澜沧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才无法得到李元胤全心全意的喜爱呢?

系统讯号有短暂的迟滞,似乎在将分析结果转换成能够简单理解的表达方式。

S999:‘严格说来,问题并不是出在角色身上,而是在扮演者身上。’

‘我?’系统告知的结果让他有点吃惊,‘可是我的一切言行,不就等同于角色的言行吗?’

S999:‘是的,所以问题不在于你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而是你的心态有问题。’

听了这番解释,韩默反而更加如坠雾中,搞不清关键所在。

S999:‘你爱着谢俞吗?’

韩默:‘……’

这题超纲。

系统突然抛出的疑问太犀利了,韩默不想回答。

但是他对长官的感情符合一切针对爱情的定义。吸引、依恋、渴望、独占、性吸引力……

S999:‘好了,我们都知道答案。’

韩默:‘既然知道了你还问我做什么!?= =’

S999:‘为了引导你让你便于理解嘛。好了,你喜欢谢俞,但是你们之间的同步率始终没有达到百分之百,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长官不喜欢我。’韩默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答道。

S999:‘姑且不论这个陈述的真伪,单单是这个心态,就会让你们两人的同步率停滞不前。’

韩默:‘你是说,这个时空的同步率没有办法达到最高点,是因为--’

S999:‘因为你将自己面对谢俞的心态代入到角色里。在你扮演角色的期间,周澜沧一直下意识认为李元胤绝对不会真正爱上自己。’

但这是错误的想法。

李元胤始终真心实意喜欢周澜沧,无关乎身分或者性别。

寝殿之外传来脚步声,以及内侍宫女见礼问安的声音。

S999:‘谢俞回来了。问题的症结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韩默望向寝殿门口,有个人影逆着光朝他走来,身穿明黄九龙衮服,头戴朱冠,冕延上缀垂着十二道玉旒,正是帝王上朝议事的正式服色。

“昨晚睡得好吗?”对方开口问道。

从极其细微的音调和语气变化,韩默知道对方现在是以谢俞的身分在和他交谈,而不是李元胤。

“还行吧……”韩默抓了抓脑袋。

尽管任务目标尚未完全达成,但以进度而言,该做的事已经完成大半了,所以两人的态度都松懈下来,在角色偏离率容许的情况下,使用自己平时习惯的言谈和动作方式。

“系统和你讨论过同步率的问题了吗?”谢俞又问。

“是的。”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有答案了吗?”谢俞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他跟韩默的距离,近得足以让他观察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皇上。”用惯了的称呼脱口而出,韩默脸一红,连忙修正过来,“长官。……我不清楚。”

虽然知道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但是所谓的心态或想法,并不是刻意改正就能如他所愿。

“你如果不确定该怎么做,那么我们只好把所有方法都试一遍,直到达成任务目标为止了。”谢俞微笑着说。不知道是不是韩默的错觉,总觉得对方的语气里有种逗弄的意味。

“什么方法?”他楞楞问道。

谢俞在床缘坐了下来,床榻微微下沉。

“韩默,你喜欢我吗?”他握住韩默落在被褥外的手。

“……”

先是系统逗他玩,再来连长官也要逗他!?

韩默羞愤得连放弃任务直接返回总部的心思都有了。

但是谢俞注视着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谢俞是用认真的态度问这个问题。

如果放在从前,韩默绝对打死不会承认,但是上一个任务世界结束之前,他已经控制不住地向对方坦白了心意,如果这个时候否认,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所以他只能咬咬牙不甘心地回答:“喜欢。”

“那很好,”谢俞笑了起来,笑容看起来非常温柔,“我也喜欢你。”

韩默能够听懂谢俞说的每个字,但是他一时半刻没有办法理解这些字句当中的涵义。谢俞说喜欢他,指的是哪方面的喜欢?是用李元胤的立场说出这句话,还是用长官的立场?

见韩默在发楞,谢俞握着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

“你看。”手掌底下,心脏的搏动透过胸腔传来,频率很明显高于正常值,“见到你的时候总是这样。”

韩默恍惚想起来,这是李元胤前一晚说过的台词,但谢俞接着说了下去。

“还在总部的时候就是这样,只要见到你,就会心跳不止。一直到现在,不管执行过多少次任务,总是没有长进。”

韩默被搞糊涂了,现在向他说这些话的人究竟是李元胤还是谢俞?

他困惑地抬头,想从对方的神情中找出答案,却只看见谢俞眼中有着狡黠的神色。

他恍然大悟。

谢俞在骗他,或者说,在设法引导他。亦真亦假,虚实参半,就是为了让他入戏。

不管谢俞是不是真的喜欢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相信。

相信在他喜欢长官的同时,长官也是喜欢自己的。

他的掌心抵着谢俞的胸膛,感觉底下有力而急促的搏动。脑海中浮现出前一晚的情景,对方注视他的眼神,熟悉的气味和抚触。他们是彼此相爱的恋人。

“这里……”韩默低声说。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无论你信不信。”谢俞说。

他的语调十分郑重,神情认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演戏的样子。

韩默楞楞看着谢俞,伸出手来轻触对方的脸颊,优美的唇线,线条漂亮的上扬的眼尾。

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悄悄滋长,就像他的胸口裂开了隙缝,有光线从外面渗漏进来。

系统提示音恰如其分地响起。

‘任务目标李元胤,当前同步率100%。’

‘异时空编号EM-156任务完成。’

‘宿主CS-2014,意识即将抽离。’

韩默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还没来得及跟谢俞说上半句话,视野转眼就是一片黑暗。

第六个任务时空顺利结束了。也许他所剩的时间不多,紧急到连在上一个世界多停留半分钟的余裕都没有。

不管怎样,只要撑过接下来的最后一个任务,就能达成他的目的了。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谢俞带回总部。

韩默在虚无中静止着,等待系统回报时空传送进度,将异时空的资讯和角色背景汇入他的脑海。

但是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韩默:‘下一个任务时空是什么样的世界?’

S999:‘没有下一个任务时空了。’

‘等等,’韩默不确定是自己记错了,还是系统搞错了,‘在离开总部之前,你告诉我顺着长官跟系统仅存的联系,分别可以追踪到七个时空--’

S999:‘是的,但是你的任务,仅仅到第六个为止。’

任务结束了。

韩默猛然睁开眼。光滑的金属墙壁,触控光屏,熟悉的室内摆设。

这里是总部,他回到了自己的寝间里。

第97章:真实的长官2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跟谢俞出事前一样, 彷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总部,细究之下却又有哪里不同。

比如墙上原本随处可见的标准钟消失了。

进行异时空探勘任务的时候,各个时空的时间都不尽相同。但在总部内部,偶尔进行召集的时候, 所有人都必须使用中央发布的标准时间作为参照。

星舰之内没有昼夜, 韩默对标准钟的需求也仅止于母系统发出召集命令时, 所以他并不以为意。

对他来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得找到谢俞。

他在寝间门口通过了身上的晶片认证,气密滑门顺畅地开启。眼前是金属及强化塑料构筑的走道,一眼望过去, 由于玻璃隔窗镜射的视觉效果,看上去就像是走廊延伸到无边无际的远方, 没有尽头。

迎面走来两位同袍,有说有笑,韩默一时没有认出他们的身分,只是礼节性点了点头。

他记得谢俞的寝间在上方的楼层。

宇宙真空当中是没有重力的, 所以生活在星舰当中的人,以舰体提供的重力方向作为上或下的参照。当舰体改变方向的时候,上下也会跟着改变,就目前而言,谢俞是居住在韩默的上方。

穿过长廊和升降梯之后, 停在另一扇滑门前。

他不记得谢俞的寝间号码,但在他的印象中,门口应该会有一个标示号码的门牌。此时门口却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他仅能够依靠直觉还有残存的记忆判断这是谢俞的房间。

智慧系统读取了他的晶片之后,又要求虹膜认证。谢俞行事一向谨慎。

韩默将视线对准扫描点,轻柔的哔声响起,滑门应声而开。

谢俞正在睡觉。

虽然休眠舱可以让人迅速恢复体能和精力,但却无法取代疲惫时陷入沉睡的满足感。所以大家除非迫不得已才会使用休眠舱,只要有余暇,就不会放过能正经睡个好觉的机会。

谢俞已经很久没睡过觉了。

韩默走进床沿,仔细端详对方的睡颜。在睡着的时候,谢俞的五官线条少了凌厉的压迫感,看起来很温柔。

韩默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眼角。只是轻轻碰一下,应该不会被察觉。

谢俞却突然睁开眼,猛然扣住韩默的手腕。

“有什么事?”他眯起眼睛,原本一下子筑起的警戒在认出韩默之后又卸了下来。

“我……”韩默张开口,支吾着找藉口解释自己的行为。

但是他突然察觉到这整件事情的奇诡之处。

整间房间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谢俞睡着的姿态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两人的互动和对话也一样,就像早已录下的片段重复播放。

他原本要说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一个问句。

“长官,这里是哪里?”

“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谢俞笑了起来,松开他的手。“按照你的判断,你觉得这里是哪里?”

韩默回想了一下从自己回到总部为止,所察觉到的不对劲之处。没有时钟,没有门牌数字,所遇到的其他人都面目模糊。

“这是梦境,我在作梦?”

“差不多,这是你的潜意识。”谢俞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准确说来,是我们两人的潜意识成像。”

韩默听到谢俞的说法,除了疑惑之外,还感觉到阵阵失落。

他原以为在完成六个时空的任务之后,自己真的已经成功将谢俞带回总部了,却没想到这一切,包含周围可见的环境,全都是出于虚幻的臆想。任务成功也仅仅是自己心存侥幸的念头。

“我们为什么会待在潜意识里?”他隐约觉得谢俞有重要的讯息要告诉他,只是不知道从何问起。

“因为我们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

“不是还有总部吗?”韩默突然焦躁不安起来,“长官,你别玩了,跟我回去总部吧。”

“办不到。”

“为什么?”

“你现在所看到的,是我们记忆中的总部。”谢俞比划着细节还原度逼真到足以以假乱真的寝间。“真正的总部,现在看起来像这个样子。”

他的手在虚空中一挥,周围的景象全都变了样。

看起来就像是整座星舰被猛烈的轰炸过,或者遭到强力气流硬生生撕碎。

残破的墙体之中露出钢骨,以及五颜六色的电路涂料,就像一个颓然倒地,遭到开膛剖腹的巨人。面向走廊的一方,大半座墙都凭空消失了,走廊对侧的隔间也是如此。

“总部遭到了攻击?”韩默目瞪口呆。

如果真是这样,就能够解释母系统出了状况。而谢俞一开始会跟系统失去联系,或许也跟总部所受的攻击有关。

他在房中踱步,从不同角度观察受损的舰体。接着他发现只要站在某一个特定的位置,他的目光就可以穿过视野中交错倾倒的残骸,看见对面深邃虚无的星空。

这画面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舰体真的残破到这个地步,真空宇宙中的负压足以杀死生活在星舰上的每一个人。

如果这个画面是真实的,他们理应早就死了。

“这个画面是真的,但是我们还活着,这也是事实。”谢俞察觉到他的疑惑,不等他开口便率先答道。

“……”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待在星舰上的记忆,最早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

韩默还来不及消化资讯,谢俞突然又丢了一个新的问题给他。

他绞尽脑汁回想,却不明白这跟总部被毁、谢俞失踪之间,有什么关联性。

“我还记得我们共同执行的第一个任务是PH-218--”

“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更早之前的回忆,在执行任务之前,认识我之前。”谢俞的声线温和,却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感伤,“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受训?被谁所抚养?在什么地方长大?……你知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来?”

“我们是由人工生殖技术培养出来的第三代超时空移民者。”韩默想也不想说出了答案,就像在背诵诗歌章句一样。他完全没有自己幼年的记忆,这个答案却像是烙印一样镂刻在他的脑海中。

“是吗?”谢俞露出了微笑,看起来却像苦笑,“那么请你列举你所认识的三个好友的名字,不包括我在内。”

这题简单。韩默脑中浮现出贩卖部的女孩、供餐室的大哥、维修部那群整天嘻嘻哈哈不务正业的单身汉,还有同属于侦查组的其余伙伴。他试图回想起他们的长相,却发现每一个人都面目模糊。

他原以为记得的名字,在脑海中飘荡,像悬浮在半空的灰尘一样没有实体,无从捕捉。

“我想不起来。”他望着谢俞,惶恐地承认这个事实。

“很正常,因为你其实并不认识他们。”谢俞说,“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时间。”

“时间?”

“你跟我,我们两个人的时间是同步的,这点没有问题,对吧?”

韩默点头。谢俞是他的搭档,即使谢俞穿越到别的时空,韩默依然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他,记录分析他的思想和行动。他们俩人共享同样的时间流逝速度。

“而你的时间又跟标准钟同步,假设标准钟度过了一天,你的时间也度过一天,同样的,对我而言,时间的流逝也是一天。反过来说,我在任务时空当中度过了一年,对你,以及标准钟来说,时间的流逝也是一年。”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出在,不同的平行宇宙,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应该等同,所以照理说,我们两人的时间不应该同步。”

简单地说,假设谢俞在平行时空逗留了五年,在时间同步的情况下,当他的意识回到总部,会发现肉体也已经衰老了五年。

但是实际上,谢俞经历数百个探勘任务,停留在平行时空的时间,加总起来长达百年,早就已经远超过一般人的寿命。所以待在总部的韩默,与身处异时空的谢俞,时间流逝的速度必定是不相等的。

谢俞的时间应该要过得比韩默的时间还要快。

“但是我们两人的时间确实是同步的啊。”韩默越听越困惑,如果他跟谢俞的时间不同步,两人该如何在这么长的时光中,都始终保持联系,并且沟通交流呢?

“所以破绽在你跟标准钟之间。”谢俞揭开了谜底。“如果标准钟的时间是以总部指挥中心为参照标准,那你跟标准钟之间的时间就不可能同步。”

“但是--”

但是韩默从来没有感觉自己跟标准钟之间有任何时间差。

所以……标准钟其实并不标准?所谓的统一参照时间只是个谎言?

“标准钟的时间并不是客观绝对的,而是为你,或者说为我们量身打造的。”谢俞的话证实了他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那指挥中心该如何进行召集?”

如果每个人都生活在不同的时间流逝速度当中,那么诸如‘所有侦查组员在下午五点二十分到舰桥集合’这样的命令,该如何执行?

“指挥中心不可能进行真正的召集。你所看到的被召集的伙伴,他们只是残影。”

残影,也就是真实的存在所残留的虚像。

韩默所见到的其他人,全都是过去的时间里残留下来的影子。当前在走廊上向他打招呼的身影,有可能早在两个月前就经过这条走廊。

他从来没有真正跟其他人互动过,除了谢俞。

他在其他人眼中,也从来就不曾真正存在过,能够意识到他的存在的人,只有谢俞。

第98章:真实的长官3

为什么我们必须接连不断地穿越一个又一个时空呢?

在执行穿越任务的期间, 很少有人会提出这种质疑。韩默不太记得自己有没有跟谢俞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是他确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们是第三代超时空移民者。

因为他们肩负了责任,必须透过不断探勘,从无数个平行宇宙当中, 找到适合他们的文明重新生根发展的地方。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灌输了这个观念, 也许这些他在幼年的时候所受的教育。但是他对自己的童年仅有十分模糊的印象, 脑海中的回忆重现的时候,就像在看一部画质低劣的电影。

在星舰上由人工生殖技术所培育出的婴孩受到统一照护管理,教授各种知识和技能训练,成年之后就各自分配到侦查、技术、后勤、协作等不同组织当中。

这段记忆的清晰程度, 甚至比不上他穿越时所接收到的原主回忆。与其说他是自己回忆中的主角,倒不如说他更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过去应接不暇的侦察任务, 让他没有多余的空间思考。

如今他却对自己生活多年的总部产生了怀疑,漏洞百出的记忆就像铺设在陷阱之上的障眼物,拨开迷雾,就能见到底下深不可测的渊井。

“我现在该怎么做?”一股凉意从韩默的身体内部扩散开来, 沁透了全身,他转向眼前唯一可以攀附的救命稻草,“……长官,请你下达指令。”

无论是什么命令都好,返回总部救援, 或者前往其他时空进行任务。只要给他一个方向,不要让他在无边际的宇宙中漫无目的地漂流,不要让他在常理无法解释的迷雾中深陷坠落。

既然谢俞笃定他们两个人都还活着, 他们的身体机能想必还没有完全被破坏,有可能正藉着维生系统的支持装载在救生舱内,而他们当前的要务,应该是让意识回到肉体,操纵救生舱,寻找适合的地点迫降待援才对。

“是否要将意识传输回肉体,进行紧急应变处理?请你下达指令。”韩默又催促着问了一次。

谢俞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这道指令没有办法被执行。”

“什么意思?”

“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肉体,所以也没有所谓的,将意识传输回肉体这种做法。”

“我不能理解。”

韩默低下头来望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注视谢俞。

他伸出手来再一次触碰对方的脸颊,眼睫,以及优美的唇线。触感十分清晰。

“如果没有肉体的话,这些是什么?”

“你知道答案的,这些是意识。”谢俞抓住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

可是韩默仍旧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如果没有肉体的话,他们每天进食、呼吸、排泄,并且在侦查组员执行穿越任务时,大费周章使用维生系统监控他们的生命体征,又是为了什么?

“系统精神空间使用安全守则第二部份第五条。”谢俞看出了他的疑惑,轻声提点。

韩默又是几乎想也不想就背出了细则条文:“在精神空间当中,虽无实际生理需求,仍建议按照正常三餐及睡眠作息行动,以维护心理状态安定……”

用易于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使用系统精神空间的时候,虽然没有肉体束缚,不像一般情况需要吃喝拉撒,但是为了维持心理状态的稳定,还是建议维持正常吃喝睡觉的作息。

因为只有这样做,人才能够切实感觉到自己正活着。

后面的条文其实还没有读完,但是韩默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读下去。

谢俞告诉他的事实太惊人了。

言下之意,总部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空间,他们所能触及的所有人事物,包括他们自己,都只不过是虚影。

所有看似要延续生命的行为,只是为了给他们自己正如常生活的错觉。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我们不是超时空移民者吗?如果这一切只是幻象,那么所有的探勘行动还有什么意义?我们要怎么在其他时空重建自己的文明……?”

陷阱之上的迷雾被揭开了,阒黑的深渊正在对他微笑。

“关于这一点,你也知道答案的。”谢俞说。

他说的对,韩默其实很清楚。

谢俞一直都知道真相,韩默也知道,总部的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他们关于这方面的记忆,被母系统给封存了,为的是让他们能心无旁鹜,在星舰上各司其职。

现在却由于母系统失灵,封存记忆的机制就如同潘朵拉的盒盖一样松动了。

“你到我这里来。”

谢俞下了指令。韩默稍一犹豫后,仍听命靠上前去。

谢俞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弯下腰,韩默照做之后,就看到对方伸出手掌,贴在自己前额之上。

彷佛一道闪电在脑中劈开,灵光闪现,照亮了曾被云雾笼罩的旷野。

太阳穴阵阵抽痛,韩默踉跄了一下,被谢俞扶住。巨量的资讯洪流如怒涛般涌来,一瞬间就将他淹没。

他看见人类以登陆月球为起始,逐步探索太阳系,乃至发展出曲速引擎,虫洞跃迁技术,成功让自身文明的足迹遍布大半个宇宙。

但是与此同时,宇宙也以比原本快上许多的速度渐渐消亡。

在持续加速膨胀的宇宙当中,能量的分布原本就渐趋稀疏。再加上许多恒星的能源被掠夺消耗殆尽,于是原本远在数十亿年后才会发生的大冻结时代,提前降临了人类的母宇宙。

从宇宙边缘开始,气温将会降至绝对零度,没有任何化学或者物理反应的可能,也没有任何生命形式能够生存,一切都回归死寂,只剩下静止的气体与尘埃,届时整个母宇宙就如同一具巨大的尸骸。

要避免文明消亡,唯一的方式就是派遣移民者离开母宇宙,在其余平行宇宙当中找到适合的殖民地重新发展。

然而即使穷尽当时最顶尖的科学技术,也无法将活人透过黑洞传送到其他时空,更不用说一整艘装载着殖民者,甚至其他物种的诺亚方舟了。

更何况,即使真的能将千百名,甚至上万个移民者送出母宇宙,又要怎么保证这些人能够完整重建原有的母宇宙文明呢?

这个困境延续了将近半个世纪,星际联邦穷尽人力物力探索跨宇宙旅行的可能性,直到他们已经能够成功将微型探测器发射到平行时空。尽管如此,仍然不足以达成超时空移民的目标。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项被称为种子计划的提案被推上台面,并开始执行。

一株植物之所以能将后代散播到远方,并不是因为它能够整棵整株地移动,而是因为种子当中携带了足够的遗传资讯。

如果移民行动不需要将人移往平行宇宙,而只限于携带足够的‘资讯’,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经过宇宙社会学者的统计,当时母宇宙所包含的所有知识及资讯量,大约在10的 17到18次方位元之间。建立一个装载这些资讯的微缩晶片,然后将它发射到平行时空,恰好在母宇宙文明的能力范围之内。

就像一颗种子在土壤中生根发芽,利用外界的养分以及自身的基因密码再造出一株完整的植物。理论上,他们只需要找到另一个适合生存的时空,然后利用当地的资源将所有资讯数据还原,就能够再造一个完全相同的母宇宙。

韩默和谢俞,都是种子计划的参与者。

他们从参与计划的那一刻起,就舍弃了肉体,转而以资讯数据存储的意识形态存在。

“长官,我全都想起来了。”

剧烈头疼过后,是奇异的风平浪静。

韩默仰躺在床铺上,脑海中所有记忆就像一块被擦拭干净的玻璃,透彻清晰,因果逻辑前后连贯。

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人工生殖技术所培育的移民者,而是种子计划最早的一批执行人员。谢俞早在那个时候就是他的上级长官,他们为了这个计划耗尽心力,并且自愿成为第一批超时空探勘者。

所谓的星舰只是假象,真正的‘总部’,不过是一块装载了巨量资讯的奈米级微缩晶片。

“这么说来……‘总部’被破坏,种子计划失败了,是吗?”

“可以这么说。”谢俞顿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韩默忍不住追问,想知道究竟是遇上了什么状况,才让成千上万人的心血就此毁于一旦。

“问题出在IT-689时空。”谢俞说。

韩默记得他跟谢俞经历的每一场探勘任务。

IT-689就是谢俞失去联系的那个平行宇宙,拥有科技发展水平极高的文明,与他们的母宇宙不相上下,甚至更高一筹。

“IT-689似乎察觉了我们的存在,也猜测到了我们的意图,所以透过系统连结反向入侵,对总部进行攻击。我试着立刻截断系统连结,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母系统的所有资讯,包含其余探勘组员的意识,全都遭到冻结,也有部分遭到损毁。”

谢俞当初之所以会与系统断绝联系,是为了避免IT-689透过系统连结入侵总部。这样确实说得通。

可是韩默仍旧不明白,为什么谢俞的意识最后会散落在七个不同时空当中。

韩默抬起头正想发问,看到谢俞的神情,却一瞬间恍然大悟,什么都明白了。

谢俞当时八成是想自毁意识,以杜绝总部遭到异时空入侵的可能性。却没有想到意识碎裂,不受控制地散落到不同的平行宇宙。

而他自己为了寻找谢俞的下落,阴错阳差屏蔽了与母系统的联系,因此逃过了遭到IT-689冻结意识的命运。

“我原本完全没有期待你能够找到我,没想到你真的办到了。”谢俞望着韩默,眼中的情绪并不仅止于激赏或者感动这么简单。“虽然有些晚,不过有件事情,我认为应该还是要趁有机会的时候让你知道。”

韩默愣在原位,隐约猜测到谢俞想做什么,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谢俞凑上来,小心翼翼在他唇上吻了吻。

如果这个时候由系统侦测他们俩人之间的同步率,数值应当会在90%左右上下浮动。已经是两情相悦的最佳表现。

谢俞一直对他抱有好感,只是始终没有明说。

韩默却来不及感到惊喜,只感觉到一丝无法忽视的不安。

“为什么现在让我知道这个?”他抓住谢俞的手,担心只要一眨眼,对方就会消失不见。

“对不起,之前为了不让IT-689追踪到你的行踪,必须严格控制我们之间的实质同步率。”

韩默与任务角色之间的同步率是一回事,与谢俞本人的实际同步率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两人真的成为恋人,即使谢俞截断了系统连结,也能轻易凭着高同步率追踪到韩默所在的时空。

“这个我懂,”韩默的语气急促,声音略有些嘶哑,“可是为什么你现在又不在意同步率的高低了?”

谢俞欲言又止,没有回答,良久之后才轻声说:“抱歉。”

“告诉我你想做什么,长官?”韩默几乎是哀求地问。

他的话音刚落,面前的人影就像流沙一样解离、消失在视野当中。

紧接着,周围的画面也开始崩解,金属面板一片片剥落碎裂,脚下所踏的区域也化成粉末消散于虚空,直到韩默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黑暗笼罩为止。

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S999:‘正在进行宿主资讯重整……宿主身分资讯已确认,代码CS-2014。正在进行能量系统平衡……’

无数虚像、光影和色彩在黑暗中川流不息,像一道浩瀚广袤的星河。

那道星河里面包含了所有韩默和谢俞的记忆,在系统的重整之下,属于谢俞的意识被封存,消逝在黑暗中,只留下与韩默有关的记忆,源源不绝地汇入系统。

韩默虽然不是系统开发部的技术人员,却也知道伴生系统运作的基本方式。

当前S999所执行的资讯重整,目的是更换宿主,将原本他跟谢俞共用的S999系统,变成只有韩默一人使用的伴生系统。

韩默:‘为什么要这么做?’

S999:‘这是谢俞的命令。伴生系统的能量来源主要由宿主的意识活动供给,但是谢俞的意识仍然有残缺,由他跟你共用系统,会降低效能,影响我们的逃亡速度。’

逃亡?

S999:‘我收到的最后一道指令,是带你穿越到IT-689无法追踪到的时空,越远越好。’

韩默:‘那长官呢?’

S999:‘他的大部分意识都封存在系统之内,提供伴生系统运行的能量,剩下的一部分则停留在IT-689。有了他的意识支持,我可以带你穿越到绝对安全的平行宇宙,你可以拥有任何角色身分,过上任何你想过的生活。’

没有谢俞的生活。

韩默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反应。看来谢俞早已经替他设想好了所有退路,他会是星舰上唯一一个全身而退的生还者。但是这个想法并没有带给他任何喜悦的情绪,他的胸口只有沉甸甸的失落。

‘你不需要难过,谢俞的意识会成为系统的一部分,你随时可以召唤出他的虚影,他会活在你的记忆里。’S999的声音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另外,有一个技术性的事实,我认为你会想要知道。’

‘关于同步率这个问题,100%的同步率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做到,只有在双方的意识有潜在连结的时候才有可能达成。’

‘换句话说,即使谢俞的意识变成不完整的碎片,即使他在平行时空的角色根本不认识你,他的每一片灵魂,潜意识里都爱着你。’

第99章:真实的长官4

韩默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如梦初醒般, 从这个讯息当中反应过来。

种子计划全军覆没,谢俞的最后一部分意识被掌控在异时空的敌人手中,并且向系统下了指令,要让他独自一人逃脱到安全的平行宇宙。

这跟他先前所预期的, 顺利完成所有任务之后, 就能将谢俞带回总部, 落差实在太大了。

‘虽然现在没有立即被追踪到的风险,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尽快动身,我会将可能抵达的安全目的地资讯汇入给你,你可以在这些范围内, 凭自己的喜好做选择。’

S999在他耳边催促道。

流水般的光影注入脑海,各个不同世界的背景, 以及角色的出身、长相、性格,有如电光幻梦般在他眼前开展。

他可以拥有任何角色身分,过上任何想过的生活。

这些感官知觉如此逼真,让韩默差一点就沉浸在系统汇入的资讯当中, 直到他听见耳边的提示音。

S999:‘你决定好了吗?’

‘我决定好了。’韩默定了定神,问道,‘只要在伴生系统能够传送的范围内,我想去任何时空都可以,对吧?’

S999:‘是的。只要在安全范围之内, 由你全权决定。目前为止,有效目的地的资讯只汇入了三分之一,你可以等到全部接收之后, 再下指令也不迟。’

种种色彩、香气、声响、触感,客观事实及主观的情感记忆都在脑海里汹涌翻滚着,就像置身一片瑰丽奇异的海潮,但是韩默丝毫不为所动。经历了多次的穿越任务,他早已经明白什么是幻象,什么是能够信任的恒常。

韩默:‘不需要再继续汇入资讯了。’

S999:‘你已经选定好了吗?’

韩默:‘是的。我们传送的目的地就是IT-689时空。请即刻执行。’

有一段时间,系统陷入了全然的沉寂。可以比拟人类听了出乎意料的事实之后,一下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的反应。

谢俞掏空了心思,想方设法要让韩默逃离IT-689的追踪,韩默却哪里也不去,自愿要前往这个异时空,这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过了好半晌,才响起一段白噪声,接着是蜂鸣般的警示音。

系统的人声语调变得平板单调,完全辨认不出情绪。

S999:‘IT-689时空已被判定为高危区域,与前往安全区域的指令不符,请重新确认。’

‘确认前往IT-689时空,开放权限,代码CS-2014。’韩默想也不想地接续说道。

当前母系统已经与他们断了联系,谢俞的意识则遭到封存,所以操控S999伴生系统的最高权限者,只剩下韩默了。

即使韩默下达的指令与谢俞留下来的命令有所矛盾,在他的再三坚持之下,系统也只能如实执行。

‘异时空编号IT-689传送中,当前进度30%……40%……50%……’

资讯的洪流汇入脑中,韩默的心情却异常平静。他知道自己要前往的方向是对的。

从开始到现在,他的目标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他只想把谢俞找回来。

系统经过分析之后,自动替他选定了最适合完成这个目标的角色进行穿越。

‘70%……80%……90%……’

感官知觉逐渐清晰起来,韩默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洁白的走道。

走道两侧的建筑材质很光滑,隐约带着金属的质感,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视线被虹膜声纹认证的气密滑门给阻拦了去路。

要不是他很清楚自己身处的是另一个时空,他可能会误以为自己回到了星舰之上。

周围的景色给他带来一丝熟悉感,这代表IT-689的科技发展程度与母宇宙文明不相上下。这也代表异时空的住民很有可能也掌握了伴生系统的技术,并利用系统活动来侦测到入侵者。

所以从韩默完成穿越的那一刻起,S999就默不作声,进入了休眠,以防止系统活动遭到侦测或追踪。

韩默相当于孤身一人在执行任务,这一次不仅没有总部当他的后援,也没有S999可以给他提点。他只能够凭系统汇入脑中的资讯做出决策。

从系统汇入的记忆判断,他的身分是一名研究员,正要到最高级别的机密实验室去完成自己的日常工作。

在这个时空,OOC容忍率只怕无限接近于0,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破绽,他身为入侵者的身分就会暴露。

于是韩默只能沉住气,确保自己百分之百遵循原主的记忆和性格行动,等着见机行事。

他通过虹膜扫描进入了一间负压研究室,研究室由双重滑门封闭,通过第一道滑门,穿上防护服之后才能再进入第二道。

原主对于所有程序都十分熟稔,动作俐落,像吃饭喝水一样不费什么力气。

防护服的材质也很轻巧,与室内摆设相同,一律都是纯白的色调。

韩默越过第二道滑门,来到自己的‘研究物件’之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玻璃球体,安置在研究室的最底部,由磁力平衡悬浮在半空中。球体内部灌满了淡蓝色的维生液,在澄清湛蓝如同海水的液体中央,一个年轻的男人赤裸着上身,双目紧闭。

尽管刻意抑制自己的思维和情绪,韩默还是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然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谢俞。

准确地说,那是谢俞在这个时空中的任务角色,并且保留了一部分谢俞的意识。

在被追踪判定为异时空入侵者之后,这个角色就被监禁起来,成为军方的实验体。IT-689的军方研究人员还透过角色与系统间的连结,发现了总部的存在,并且对总部展开攻击。

这些过程,这具身体的原主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自己被指派针对这名实验体做研究,主要研究内容除了每天记录实验体的脑波和生理数据之外,还会给予药物刺激及物理刺激,以观察实验体的反应。

韩默压下靠近玻璃舱呼唤对方的冲动,仅仅是抬眼朝悬浮的玻璃球体快速一瞥。

这才是一名研究员面对实验物件的正常反应。

玻璃舱内,谢俞的身上接满了管线,各色粗细不一的软管连接着他体表的主要动静脉,负责药物注入和体液收集。还有些管线带着金属针头,用途是给予电流刺激。

接收了研究员的记忆之后,韩默对这些管线的用途如数家珍。

他知道怎么做可以让实验体全身肌肉抽搐,也知道按下那些光钮可以推送药物,让实验体产生幻觉,梦呓不断。

他唯独不知道该如何把实验体从这座玻璃舱中释放出来。

该怎么把谢俞给弄出来?

韩默故作镇静盯着光屏上一行又一行数据飞速掠过,心如乱麻。

这座玻璃舱圆滑致密,没有接缝,也就没有突破点。

玻璃舱做成椭圆球状,目的很明显,球状曲面能够分散外部压力,使得从外部要击碎这片曲面玻璃,需要花费比击破相同厚度的平面玻璃,还要多上数倍的力量。

韩默自忖这具身体绝对没有徒手击破玻璃舱的能力,放眼整座研究室,也无法取得有击破功能的工具。

若要成功,除非……除非他能够从内部破坏这座玻璃舱。

他又抬眼望了谢俞一眼,谢俞的神情平静,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生命征象变化稳定。

如果他让谢俞拥有能够从内部击破玻璃的力量呢?

韩默脑海中灵光一现,立刻准备着手进行自己的计划。

他将数种短时间内增加肌肉爆发力,使精神亢奋的药物,算好了剂量一股脑注入谢俞体内。

球型玻璃的内部远比外部还要脆弱,有了药物加成,要徒手破坏玻璃舱,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韩默注入的几种药物作用时间都在半分钟之内。

他在心中一边读秒,一边故作若无其事地纪录实验数据。

但是一分钟过去,谢俞并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研究室里突然响起无机质般的电子混成音,让韩默不由得动作一僵。

‘B级警告,1124研究员经核实,已确认违反作业标准程序,将按实验规章处理,请勿擅自行动。重复提醒,请勿擅自行动。’

韩默并不知道所谓的实验规章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是听见这道声音的同时,一股发自内心的战栗爬满全身,让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这道广播激起了原主本能的恐惧,以及逃跑求生的欲望。韩默知道等在自己面前的绝不是什么甜头,但他一时半刻也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出了这间研究室的走道全都受到监控。这间实验室所在的建筑属于军方的机构,所以在这幢建筑当中受人追捕,就如同瓮中捉鳖。

更何况即使他成功逃跑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谢俞还在这里。

韩默回头望了没有任何动静的玻璃舱一眼,压制住内心的恐惧,遵循了广播中的命令。

‘重复提醒,请勿擅自行动。’

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气密滑门拉开,四个配备武器面罩的黑衣人步伐一致地进入研究室,向他进逼而来。

这几个人的动作十分矫健流畅,而且精确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研究员的记忆告诉他这些人并不是普通人类,而是配有智慧化模组的机械人。

机械守卫一左一右挟持住他的双臂,在他手腕间套上一圈塑料环,押着他往门外走。

就在滑门再度开启的时候,韩默听见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玻璃碎裂声响。

第100章:真实的长官5

挟持着韩默的机械守卫停下动作, 但仍没有松开他身上的桎梏。另外两名机械守卫则向着声音的来源移动。

原本光滑无痕的玻璃舱已经碎裂,维生液四处飞溅,管线无论粗细都被扯断,而原本漂浮在玻璃舱内的谢俞则不见踪影。

这间研究室只有一个出口, 谢俞一定藏在某个角落。

所有机械守卫身上都配有热感应侦测器, 只要是具有活动力的人类, 由于体热会自动辐射出红外线,即使有桌椅墙柱的掩蔽,在机械守卫的侦测之下依然无所遁形。

谢俞显然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躲藏。

两名机械守卫一前一后绕过实验桌, 才经过拐角,原本掩伏在长桌之后的谢俞就猛然直起身, 朝其中一个守卫的脖颈砸下一记重拳,力道之大让它整台机身侧倒在桌面上。紧接着谢俞躲闪过另一名守卫的攻击,飞起一脚,这次一样准确命中了守卫的颈部。

整个过程在电光石火间结束。

机械守卫不同于人类, 并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打击就失去行动能力。

谢俞那几下拳脚如果招呼在血肉之躯上,对方即使没晕也得丢掉半条命。但对手换成那两名机械守卫,谢俞的攻击仅仅造成它们颈部的塑胶外壳碎裂,再加上两三秒钟的动作延迟。

短暂的延迟之后,守卫很快又恢复了行动力, 急得韩默忍不住想出声提醒。

原本倒在桌上的守卫重新站了起来,转动肩膀,准备挥出拳头, 但是谢俞的动作比它快上一步。谢俞手中握着一只细长的金属制品,朝守卫塑胶外壳破裂的位置狠狠一扎。

一串火花绽了开来,伴随着电流短路的劈啪声响,机械守卫旋即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谢俞手上握着的,正是先前实验纪录者用来操控光屏的光触笔。

他对机械守卫的弱点了如指掌,另一名守卫也随后被他用相同的方式解决了。

这个时候,原本负责制服韩默的两名守卫才像是突然接收到命令一样,松开韩默,转头去对付谢俞。

如果四个守卫同时行动,谢俞绝对不是对手。可是最开始的四名守卫当中,有两名被指派去看守韩默,这才给了谢俞各个击破的机会。

机械守卫的动作虽然精准流畅,但谢俞的角色身分毕竟接受过大量军事训练,又有了韩默所注射的药剂加成,赤手空拳较量起来,居然不落下风。

转眼间,四个守卫都被谢俞给暂时瘫痪了。

他一把抓住还在原地楞神的韩默,皱眉道:“还等什么?跑啊。”

单凭这一句话韩默就听出来,这不是谢俞本人,而是拥有他一部分意识的角色。谢俞的其余意识都还在系统当中沉睡着。

但是即使只有一部分的意识,这个角色还是本能地信任他,并毫不犹豫地帮助他。

他们俩人离开了研究室,左手边是韩默来时的方向,右手边不远处则是另一扇气密滑门。

谢俞想也不想推着韩默往右手边走。虹膜扫描仪滑过韩默眼前,发出轻柔的‘哔’声,滑门应声而开。

但在两人踏入滑门之前,身后就传来另一阵齐整的脚步声。

是另一批机械守卫。韩默回头瞥了一眼,远处的走道出现一片漆黑的身影,直觉告诉他,这次的守卫并不像先前在研究室里的那四名机械人那么好对付。

谢俞也发现了新的不速之客。

滑门缓缓关闭,机械守卫渐次被遮蔽在韩默的视野之外。在滑门完全闭上之前,谢俞突然猛力一扯,带得韩默连连踉跄了几步,几乎跌坐在地上。

韩默稳住脚步后,才发现自己原先站立的位置,有几个烧焦的圆孔。

“他们配有武器。”谢俞说。

先前在研究室中,为了避免实验仪器数据遭到波及损毁,被指派而来的守卫并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当时两个人尽管势单力薄,多少还有一线逃脱的机会,而他们也确实成功了。

可是他们现在即将要面对的,是一整队配有兵器的高级守卫。

谢俞没有说话,胸膛的起伏却变得急促许多,韩默知道这是他感到慌乱的表现。

突然一声闷响,谢俞抬脚往滑门上踢了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走道间,犹如困兽的吼叫。

金属滑门光滑的表面在他不断踢击下出现一块凹陷。这个画面一眼望去,就像谢俞绝望之余,跟自己过不去,拿滑门发泄情绪。

但是韩默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用意。谢俞并不是单纯想破坏滑门,而是要让门板变形卡死,这样即使后来的追兵通过了认证,也无法顺利开门通过这个关卡。

走道另一端是死路,滑门卡死之后,他们就相当于困在一段密闭的空间里。

机械守卫的步伐越来越近。

“我们接下来该往哪里走?”韩默问。

他的身分只是一名研究员,并不熟悉整座建筑的逃生方向。

相反地,谢俞打从自玻璃舱中醒来之后,所有举动都一气呵成,没有过多犹豫。韩默便假定他心中早有了打算,知道该怎么让他们两人顺利逃脱。

谁料谢俞耸了耸肩,无辜地说:“我也不知道。”

韩默听了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么说他们两人是被困在这道滑门后了?

“我只是记得,这里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非找到不可。”谢俞又接着说。

他的手掌在走道两边的墙上摸索,直到快要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掌心底下泛起一层亮光,一道认证光屏从墙面浮现出来。

那里还有一道门。

无论门内是什么,都比被困在原地坐以待毙来得强。

韩默马上来了精神,凑过去研究那道认证光屏。

红外线扫描仪刷过他的虹膜,没有任何反应,掌纹和指纹也都不管用。谢俞依样试了一遍,同样无效。凭他们两人的身分,无法进入这道密门。

一束红色激光从两人身后射过去,打在通道尽头的墙体上,立时将金属墙面熔融出一个小洞。

机械守卫已经聚集在滑门之外。既然滑门一时半刻无法打开,他们索性直接动手破坏。

‘S999,告诉我这套认证程式的破解方法。’

事到如今,韩默已经无暇顾及异时空入侵者的身分一旦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

他唤醒了进入休眠的伴生系统,在两人都手无寸铁被围困的情况下,只有系统足以作为救命的利器。

S999:‘收到指令,认证程式分析中,数据即将汇入。’

系统所拥有的运算能力远不是人脑所能够比拟的,瞬息之内,韩默眼前出现一连串数据,他不敢大意分心,十指紧跟着在光屏上飞快键入信息。

与此同时,机械守卫的攻坚一刻不停,除了热武器破坏之外,也已经开始用物理方式敲打、撞击滑门。

高能量激光险险擦过韩默的衣角,转眼就将防护衣烧得焦黑。韩默却完全没有察觉,全副精神专心致志地对付暗门之上的认证光屏。

这道暗门的防护级别非常高,不像是一般的对外通道。

韩默却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暗门的另一头究竟是什么,不管门后有什么惊喜在等着他们,想必都比一整队荷枪实弹的机械守卫要来得温和亲切。

谢俞见到韩默着手破解认证,微微露出一丝讶异,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发出疑问,只是耐心等待着,并在激光光束偏移路径的时候将韩默推离危险区。

滑门已经被烧灼出一个成年人大小的缺口,厚实的钢板在推挤下略为变形。

谢俞心里不是不焦急,但此时说任何话都无济于事,所以他选择沉默等待。

韩默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过,双眼紧盯着光屏及系统显示的影像,他知道自己不能犯任何错误,仅仅一个字母输入错误,都会要了他们两人的命。

注意力高度集中,让他对外界的声响置若罔闻。

在最后几下沉重的撞击之后,被切割的钢板终于伴随着一声巨响落在地面上,门后的机械守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跨过滑门缺口。

但廊道内已经空无一人。

暗门之内。

这是一个狭长的空间。

不同于建筑其他内部,全日皆有亮如白昼的照明,这个地方只有几盏微弱的壁灯,让人勉强能够看见房间的轮廓。

密门打开的同时,谢俞跟韩默闪身入内,原本的入口又再度安静无声关闭起来。

这道门的保密级别层级之高,就连机械守卫也没有权限进入,他们暂时安全了。

可是韩默仍然不明白,谢俞把他带来这里的用意是什么。

“这里有重要的东西。”谢俞喃喃说着,皱眉在墙壁上摸索,似乎想找出其他隐藏的暗门或是关卡。

“你说的这个重要的东西能够帮助我们脱逃吗?”韩默问道,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我不确定,但是我感觉它跟我们两人都有关联。”谢俞回头望了他一眼,“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

韩默叹了口气,也许眼前谢俞的角色只拥有一部份意识,所以连带着记忆也不甚精确,但是他又不敢在这个时空里贸然唤醒长官剩余的意识。

毕竟谢俞当初失踪的缘由,就跟这个时空有关。他可不希望再出什么意外,让先前穿越时空的努力功亏一篑,又得重新从不知道哪个宇宙的角落把谢俞的意识碎片找回来。

谢俞并不知道韩默心中的想法,他只是单凭一股直觉,在墙面上地毯式地一寸寸摸索。

可惜在他的敲打试探下,一体成形的墙面依旧光滑干净,没有任何隙缝,也没有再出现触控光屏。

暗门之内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结果未免太古怪了,设置高级防护认证就只为了保护一间空房。这个时空的军方即使闲得发慌,也不该设计出这种毫无逻辑的配置来。

一定有什么线索被他们给漏掉了。

韩默迫不得已,只得再次借助系统的能力。

‘S999,替我搜索这间房内的一切异状。’

‘收到指令,已侦测到异常磁场,将开启视觉辅助显像。’

系统几乎是立刻就做出回报。

韩默眼前白光一闪,再睁开眼睛时,只见房间底部有两束被亮光标示的磁力线,各自从两侧墙体内部的装置发出,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磁场空间。

怪不得他跟谢俞找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发现。这些磁力线原本就不是肉眼可见的东西。

在那个巨大的磁场中央,有一个光点漂浮其中,不断高速移动。

那个光点似乎试图想要离开磁场区域,但是只要一接触到磁场空间的边缘,就立刻被反弹回原位。像一只围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

这只‘蝴蝶’就是谢俞要找的东西。

这个光点与磁场空间一样,都是单凭肉眼无法看见的,必须经由系统标示过后才能看清楚它的位置。但正如同谢俞所说的,它跟韩默及谢俞两个人都有重要的关联。

它就是承载了整个母宇宙文明资讯的微缩晶片。

它是种子计划的核心,也被称作‘总部’,或者‘母系统’。

IT-689不只侵入了母系统的资讯,还捕获了总部的晶片实体,将晶片如同标本一样存放在磁场当中,使得总部无法再继续于各个平行宇宙之间穿梭。

谢俞也许目睹了IT-689派遣研究员捕获晶片的过程,虽然他的意识不再完整,无法认知到全部的事实真相,但他知道那块晶片是极其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必须夺回来。

那可是他们的一整个宇宙。

“我看见你要找的东西了。”韩默朝墙体内部磁场发射装置的位置比划,“就在那里面,在墙壁里面,我们得把墙里的东西给破坏掉。”

谢俞闻言蹲了下来,触摸韩默所指的墙面。那里看起来跟其他部分的墙壁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他下意识相信,只要按照韩默所说的去做,就是正确的。

唯一的问题是,手头没有武器的他们,该如何破坏这铜墙铁壁。

韩默跟谢俞并没有烦恼这个问题太久,因为他们很快就遇上了新的问题。

入口的密门再度打开了,原本被阻拦在外的机械守卫一股脑涌了进来,这些守卫们已经得到核可进入这间房内的权限。

在没有任何障碍物掩蔽的空间内,韩默发现自己完全无处可逃。

腿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冲击,他低下头,发现大腿上出现一个弹孔,鲜血泉涌而出。但在系统的知觉屏蔽之下,他并不觉得疼痛。

紧接着另一边的大腿也被击中。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些守卫并不想杀死他,它们接收到的命令八成是必须活捉他,好拿来作为研究实验的对象。

谢俞受到的待遇也相差无几,但是他并没有坐以待毙。在机能强化的药物作用之下,他成功从机械守卫手上夺到一把武器,将那把激光枪扔给韩默。

韩默接到武器之后,并没有用以自卫,而是条件反射般朝着磁场发射装置的方向射击。

雨点般密集的能量束很快就将墙体烧灼到变形,同时机械守卫发射出的枪弹也打在他身上。

韩默就像完全无所知觉,一心只想破坏约束晶片移动的磁场。

既然枪弹起不了作用,机械守卫便试图直接将他近身击倒。但是他们还没有靠近韩默之前,就先被谢俞绊了下来。

在密集的光束射击下,磁场发射装置暴露了出来,电流碰上激光能量束,发出一连串爆鸣声。

在韩默的视野中,代表磁力空间的光线开始闪烁,接着逐渐黯淡下来。

代表母系统晶片的光点趁隙冲出磁场,刹那间消失在视线中。

韩默不知道母系统即将前往哪里,也许微缩晶片早已离开这个时空,逃往另一个平行宇宙。

母系统应该有能力修复一部分受损的资讯,将其余探勘组员遭到冻结的意识重新唤醒。也或许有部分遭到破坏的资讯永远无法还原。

但是无论如何,种子晶片将抛下他们,继续在无尽的时空中漂流。

直到承载着母宇宙文明的种子,找到能够作为家园的沃土为止。

韩默扔下武器,跌坐在地。

机械守卫立刻一拥而上将他制伏。但其实压制的动作纯属多余,韩默当前这具身体的伤势,早就足以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谢俞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身上满是血污,手臂被反折在身后,关节呈现奇怪的角度。

虽然机械守卫在围捕他们的时候,都尽力避免致命的攻击,但是血肉之躯与机器相比之下,仍然太过不堪一击。

“抱歉……没有办法带着你逃出去。”谢俞抬头对韩默说。他的呼吸带着哮喘音,由此推测,可能是肋骨断裂刺穿了肺部。

“没有关系,”韩默扯出微笑,勉强开口回答道,“我们还是会离开这里的。”

韩默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是失血过多即将休克的征兆,身上的弹孔依旧血流不止。但是这对他来说完全无所谓。

被损毁的只是肉体,他们的意识,注定会在其他地方重新相遇。

“我也这么想。”谢俞跟着笑了起来,对比身上狰狞的伤口,他的笑容十分温柔,“虽然我还不认识你,但是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我们曾经见过面,而且一定还会再碰面。”

面对久违而熟悉的笑容,韩默咬着唇点了点头,莫名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S999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任务目标谢俞,当前同步率100%。’

‘异时空编号IT-689任务完成。’

‘宿主CS-2014韩默,意识成功抽离。’

‘宿主RU-1224谢俞,意识成功抽离。’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等你,或者找到你。”

在知觉遁入黑暗的前一刻,韩默听见谢俞这么说。

第101章:终章

韩默几乎每个夜里都会做梦。

梦里有一望无际的浩瀚繁星, 有丧尸与魔物,有桃源洞府和深宫禁苑,当然还有谢俞。谢俞有时一言不发,有时在他耳边低语。

梦境会在闹钟响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但他知道梦里的故事同时也是现实。

铃声在耳边吵杂不休, 他翻了个身, 关掉手机闹铃, 不情不愿从被窝里翻下床,拖着脚步到浴室洗漱。

这间公寓面积不大,从床位到浴室用不了几步路,胜在交通位置方便, 装修得还算整洁。从找到新工作开始,他已经在这间公寓住了半年多。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但有些疲惫的脸, 眼形明亮深邃,鼻梁高挺,脸颊和下颔的轮廓比较秀气,一眼望去并没有任何侵略感, 而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亲近。

正如同他在工作上展现的性格。

韩默洗了一把脸,刷了牙之后换上衬衫,顺手拎上公事包和休闲西服外套,快步出门前往地铁站。

他所供职的药品公司距离住处只有四个站的距离。职务头衔是总经理办公室助理,实际的工作性质却类似于业务代表。

这让他在工作过程中有机会与形形色色的人接触, 从不同城市的合作公司到国际合作对象都包含在内。

眼下就有一件跟国外药厂合作的大案子正在进行。

踏入办公室时,同事们忙得如火如荼,都在为下午要进行的简报会议作准备。

顶头上司一见到他, 连招呼都不打,就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他桌上。

“小韩,这是下午的简报临时增加的部分,时程安排在最后,报告的部分就交由你来处理。”

“不是吧?”韩默一听差点失手摔翻了椅子。“销售简报是企划部负责策划,我是跑业务的,您看由我来做这个报告……是不是不大合适?”

“你现在是总经理特助,工作要完成得好,就有机会调去企划部门,哪里不合适?”

BOSS说完这句话转头就走,也不给他任何抗辩的余地。

韩默苦着脸看着桌上那叠资料,手忙脚乱加紧赶工起来。

上司想培养他进入企划部门,明说暗示了好几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总经理办公室调到企划部,从职称看来没有太大区别,看似是平调,但是企划部门的升迁空间更大,从初级项目负责人做起,有机会晋升高阶主管。

再过几个月,他就满26了。这个年纪的人但凡有些企图心,都不会甘愿一辈子挂着助理的职衔。

韩默心里清楚,这是在给他机会栽培他,但是他对企划部门实在是一点兴趣也没有,而是一门心思扑在公认没什么前景的业务工作上。

原因很简单,因为比起待在企划部门,业务工作可以大大提高他跟陌生人接触的机率。

这也就代表他找到谢俞的机会能够提升一些。

二十多年前,S999伴生系统在与母系统彻底断开联结的情况下,将他们俩人的意识从IT-689时空抽离,传送到了现今这个世界。

在完成最后一次传送之后,由于失去母系统的支援,S999进入了休眠。韩默也跟着就此失去了谢俞的音讯。

他知道对方就跟他生活在同一个时空,看着同样的日升日落,呼吸同样的空气,却不知道此时此刻谢俞究竟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伴生系统携带的意识资讯还包含了基因信息,理论上谢俞的长相、记忆、性格,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但这是在系统没有出错的前提之下。

韩默找遍了网路能够搜寻到的资料,都没有收获任何蛛丝马迹。有几次他以为自己要成功了,到头来发现只是姓名相同或者长相相似,实际却是跟谢俞完全不同的对象。

有时候他会怀疑系统是不是在传送过程出了什么问题,谢俞说不定根本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否则的话,为什么对方没有试着找到他?

这个想法只是偶然闪现,大多数时候,他都抱着乐观的希望。

简报会议在最高楼层的会议室,可以容纳一整个专案部门,加上公司各部高层,以及合作方的代表。

合作方一共来了五个人,全都坐在第一排。远远看过去只见到几个金色和棕色的脑袋。

简报开始之后,那几个代表不时微微点头,偶尔也会提出一些问题。

台上负责报告的同事态度有些战战兢兢,生怕把案子给办砸了。毕竟以他们公司的规模,能够争取到国外大厂药物的优先代理权,实在让人意外。

主管千交代万交代,千万不能让这条大鱼跑了。

韩默的简报时程排在倒数第二,他一边拟讲稿,一边伸长了脖子看向合作方的位置。

可惜从他的角度根本看不到正脸,只大略看出是三男二女,其中似乎有一位亚裔男性。

轮到他上台的时候,他习惯性先在陌生人的脸上打量一番。

那个亚裔男性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对方的长相看起来也很年轻,顶多三十上下,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五官立体,目光锐利。这个人的气质不知道为什么给韩默一种熟悉的感觉。

如果谢俞也在这个时空,身体年龄应该跟韩默相当。

要是将系统出错的概率一并考虑进去,所有跟韩默同龄,性格、长相跟谢俞类似的男性,都有可能是谢俞。

但要是韩默遇见了谢俞,彼此却认不出对方,又该怎么办呢?

会不会就是这个人?

如果是的话,他会认出我来吗?

感觉到韩默的注视,男人迎上他的目光,饶富兴味地微微一笑,点头示意他开始报告。

韩默被他的笑容弄得有些心烦意乱,幸亏这个项目在一开始接洽时他就曾经接触过,大体内容还算熟悉,加上一早拟好了讲稿,即使站在台上稍有分神,还是将简报内容讲解得很流畅。

整个过程中,合作方的那个代表一直目不转睛看着他。

到了会议结束的时候,一张名片递到他眼前。

“叶子期,请你多指教。”

韩默抬头有些诧异地望着对方,差点忘了送上自己的名片作为交换。那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我大学去了海外,读完研后才进的公司,之后就一直待在国外工作。”对方解释道,“你的简报不错,重点很清楚。要不要考虑交个朋友?”

韩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搭讪了吧?

他眯起眼不动声色打量对方,如果摘掉眼镜,叶子期的五官气质跟谢俞有些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至于性格,初次接触起来似乎有些油滑,不太像谢俞的作风。

但如果谢俞在意识传送的过程失去了记忆,由于成长环境的影响造成性格有所差异,倒也不无可能。

这个人会是谢俞吗?

韩默宁可错认一百个也不愿意放过一个。于是顺理成章点了头。

叶子期笑了起来。

“晚上的餐会你会去吧?”

他说的是会议之后公司安排跟合作方代表的聚餐。韩默作为业务,本来就经常出席这种场合。

“是的,叶先生到时别忘了一起来。”韩默礼貌性报以微笑。

“一定一定,”叶子期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豪车钥匙,“需不需要我载你?”

“……”

这么直白的撩汉方式真的没问题吗?

叶子期的车是租来的,说是要趁着出差趁机兜风散心,就当作顺道旅游。在乌烟瘴气的街头开敞篷他倒也怡然自乐,手在方向盘上配合音箱节奏敲打哼哼。

这辆车塞在下班时间的堵车阵列中格外引人侧目。韩默不禁有些后悔没跟着其他同事一起打车。

幸亏他们要去的餐厅距离公司并不远,堵了半个多小时再怎么样也该到了。

餐厅的装潢是日式风格,整体色调偏暗,柔和的壁灯照在干燥花艺和布帘上有种暧昧的美感。

包厢座位也是和风设计,矮桌周围设有软椅靠垫,让用餐的客人盘腿而坐。

公关组经过商讨后特意订的这个包厢,说是这种座位适合拉近距离,跟合作方交流起来比较没有隔阂。打好了关系,要签下这个案子也多几分把握。

既然目的是为了拉近距离,入座安排自然也是双方人员交错穿插,乍看下来就像相亲联谊似的。

韩默和叶子期到得比较晚,进入包厢时气氛已经热络起来。

韩默理所当然被安排坐在叶子期身边,服务员很快就替他们斟上了茶,韩默的水杯却被身旁的同事给移走,换成一只八分满的啤酒杯。

“别喝茶了太没意思了,下午开会气氛那么严肃还嫌不够吗?既然都出来吃饭就是要让大家开心开心,说好了,今晚还走得动路的都别回去啊。”

“隔天还要上班呢,不用这么狠吧,起码给我留一口茶啊。”韩默哭笑不得。

“就是,小韩不是特别能喝,你们别老是灌他。”身旁的女同事看不过去,出言相助。

“这话怎么说的呢!小韩只是比较放不开,不趁着现在单身多找点乐子,等到交了女朋友天天查勤等门,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鬼才查你的勤!别说得好像天下女人都闲着没事干似的。”

两个同事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倒把韩默给忽视了。

“没想到你居然还是单身。”

叶子期举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韩默的,促狭地笑道。

“是。”韩默举杯喝了口啤酒,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曾经有交往过的对象吗?现在单身是没找到喜欢的呢,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韩默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谢俞算是他曾经交往过的对象吗?

但是他还没有听过谢俞亲口说过喜欢自己。他们曾经用过不同的身分相爱,可是在那之后,他甚至都还没有机会好好跟谢俞说过话。

他想听对方亲口说出自己的想法,现在却连见上一面都是奢求,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以你的条件,应该很受欢迎才对。”叶子期继续说道。“这么好的条件还是单身,实在非常少见,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清纯点的?性感的?还是开朗又喜欢户外运动的那种?”

“我……呃……”韩默被他连珠炮般的攻势弄得猝不及防,他这辈子、上辈子跟上上辈子都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女孩交往。“这题能不能跳过?”

“可以啊,”叶子期的笑容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那你说说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

“像我这种的行不行?”

叶子期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韩默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男仕香水的气味在体热催化下挥发出来,像昭示着存在感似的,有一股强烈的侵略性。

韩默抬手抵住对方胸口,试图在周围同事发觉不对劲之前,不动声色地拒绝。

叶子期却丝毫不为所动,低下头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害羞?”

真是够了。

服务员上了第一道餐点,主管带头下了筷子,大家纷纷吃喝起来,觥筹交错。

该出席的人似乎全都到齐了,韩默身边却还有一个座位,他藉口自己坐的位置不透风,想换个地方坐,还没挪窝就被叶子期一把拉了回来。

“别逃得这么快,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叶先生,请别开玩笑了。”

韩默实在搞不懂他哪一点招惹对方,怎么突然之间就被缠上了呢?还不依不饶,难道他们合作方公司竟然盛行这种潜规则?

“我可没打算开你的玩笑,”叶子期的表情让人摸不透他的目的,“你既然不告诉我,我就自己猜了。要是我猜中你喜欢的类型,你愿不愿意明天下班后跟我单独去吃个饭?”

韩默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这个男人绝对不可能拥有谢俞的意识,这两个人的性格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

谢俞就算是逢场作戏,也学不来这种油嘴滑舌。

叶子期看到他的反应,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懂了,你对我这种谈吐风格没有什么兴趣。”

韩默很不给面子地哼了一声。

“既然这样,我猜,你喜欢的人,性格应该跟我几乎相反。”叶子期倒是好脾气,没有恼羞成怒,想了想,若无其事继续说道,“是那种初看之下很严肃不好亲近,但实际上很心细的人。公事上十分强势,感情上却不怎么善于表达,话不多,暗地里温柔到令人惊讶,偶然说出口的都是真心话。就是这种男人。”

韩默初时还想挣开叶子期抓着他的手,听对方说到后来,却楞楞出神。

叶子期描述的这个形象太具体了,套用到谢俞身上,甚至半点不差。韩默不相信这是随口乱诌的巧合,若不是叶子期身边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就是他曾经听说过有这号人的存在。

韩默不只忘了挣扎,还反过来抓住叶子期的肩膀。

“你说的人是谁?你是不是认识他?”韩默瞪着眼睛问。

“不是吧,真被我猜中了?”叶子期没料到韩默会有这么大反应,一时也懵圈了。“你先别激动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哪里能够描述得这么详实呢?叶子期这么撇清,韩默更加起了疑心。

“你别装傻,要是不说实话我跟你没完,”他压着嗓子咄咄逼问道,“你老实说,是不是认识这样一个人,名字叫……”

“叫什么?”叶子期一脸茫然。

“……谢俞。”韩默犹豫了一下,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他激动之下反客为主,整个人几乎要压到叶子期身上了。

“真的没有啊,我在国内认识的听说过的人里面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叶子期皱起眉,接着又露出坏笑。“不过你如果想认识这样的人,我倒是可以介绍给你,什么报酬也不要,陪我吃顿饭就行。”

韩默没有心情陪他扯皮,正要继续问下去,桌子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都先听我这里,跟各位介绍一下,”只见主管站了起来,指着刚踏入包厢内的一个男人说。“这位是我们合作伙伴公司亚洲区的业务主管,刚从J国赶过来,到得比较晚。明后天跟这个案子有关的讨论,都还要请教他的意见。他在A国长大,但是中文说得非常好,大家今晚可以多聊聊,祝用餐愉快。”

男人一身西服革履,衬衫烫得一丝不苟,好看的薄唇带着礼貌性的弧度。

“各位好,班机误点,不好意思来晚了。我叫Merriel,Merriel Shelton。请各位多指教。”

“哎,说曹操曹操到。”叶子期眼睛一亮,拍了拍韩默肩膀小声示意,“这位你看怎么样,是不是你要的类型?你要是想认识我可以帮你介绍,不要看他冷冰冰的样子,他人挺好相处的。”

叶子期也算挺热心,可惜韩默完全没把他说的话给听进去。

从男人出现在包厢的那一刻起,韩默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他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生怕自己看走了眼。

经过再三确认,无论是长相,神情,姿态,说话的语调,都没有错。

真的是他。

韩默所任职公司合作方的负责人,竟然就是谢俞。

整个包厢只剩韩默身边的唯一一个座位,谢俞向众人打过招呼后,便在他身边坐下,落坐时他向韩默点了点头,伸出手来。

“你好,叫我Merle就可以。请问贵姓大名?”

“韩默,沉默的默。”

韩默愣了好一会,才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伸出手回握。

他终于见到谢俞了,但是最初的狂喜过后,却涌现出一丝不安。在他的预期之中,两人重逢的场面,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谢俞见到他的反应,跟和陌生人初次见面没有任何区别。

也许他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情发生了,谢俞并没有保留原本的记忆。

如果真是那样,谢俞就根本不会认得他,在对方眼中,他就跟每天擦肩而过的千百个面孔没有什么两样。

“你这家伙,总算赶来了!”叶子期越过韩默身后,捶了下谢俞的肩膀。两个人勾肩搭背,看起来非常亲热的样子。

韩默总算明白为什么叶子期信口胡诌就能歪打正着说出谢俞的性格,因为他们俩人本来就是好友。

说不定对谢俞来说,他才是陌路人。

人到齐了,一道道热菜流水似地端上来,韩默随便动了几筷子就没什么胃口。

谢俞就坐在他身边,也许明晚或者后天就会搭上出境的飞机。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不出口。

他明白自己应该做的是先跟对方混熟了,先取得联络方式,然后想办法慢慢拉近关系。就算谢俞没有过去的记忆,他们仍然可以重新认识,重新相爱一次。

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过往每一次的穿越任务,他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觉得莫名难受呢。

餐点上得差不多,主管多点了几瓶烈酒,参加聚会的同事更加毫无顾忌喝了起来。有躲在角落吆喝着划酒拳的,也有边碰杯边热络聊着天的。

这次凡是替他倒酒的,韩默都来者不拒。

他举杯朝谢俞的杯子碰了碰,微笑着问:“食物还习惯吗?”

谢俞啜了口酒液,点头道:“很不错,感谢你们的招待。”

态度依旧是那么不咸不淡。

韩默没有再接话,安静地吃完了盘里的餐点,向主管道了歉,说身体不大舒服,需要提早离开。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人也不像平时那么精神,主管不疑有他,爽快地同意了。还让他不用挤地铁,直接打车回去,回头再到公司报销。

一走出包厢,喧闹的场面就被留在身后。

韩默抹了一把脸,抬头看见玻璃门上自己失魂落魄的倒影,忍不住心里自嘲,这个德性看起来怎么那么像失恋呢。

扪心自问,能够在茫茫人海中跟对方重逢,他应该要感到满足才对。

他的努力跟等待并没有白费,谢俞又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满怀感激。

可是他多希望谢俞见到自己的时候,也能有同样的想法。而不是还来不及开始,就将过往给一笔勾销。

他出了餐厅,满脑子只想静一静。天候转冷,吐出的呼吸都变成一团团白气。酒劲上来之后,四肢发热,他在街灯下跺着脚,倒并不觉得怎么冷。

街道一如既往繁忙,他抬手拦车,隔着一个路口有辆的士朝他闪灯示意,就等着信号灯转绿的时候开过来。

这个十字路口车流量大,信号灯特别长。过了足足有两分钟,的士才顺利在餐厅门口停下。

但门口已经杳无人踪。

“别打车了,我载你回去。”

韩默还没拦到车,就被半路杀出来的谢俞拉着一路往餐厅停车场去。

谢俞手里拿的是叶子期的车钥匙,他的语气平稳如常,匆忙的脚步和手上的力度却显示出焦躁。

他似乎是从包厢里一路追赶过来,呼吸频率有些急促。

才刚向众人打过招呼就贸然离席,这个举动其实很不得体,但谢俞大约管不着那么多了。

停车场在地下室二层,他连电梯也等不了,直接顺着台阶下了楼。

这层停车场与邻近的购物中心共用,空位并不多,叶子期把车停在角落,距离楼梯口有点远。

谢俞拉着韩默大步往车位走,手里用上了劲,生怕人给跑了似的。这个举动对于初次见面的人而言已经过于唐突了,但他像是毫无自觉,韩默也没有发出抗议,就这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地拉扯过大半个地下室。

还没到停车位,谢俞远远就把车子给解了锁,推着韩默的背催促他坐上副驾。

“先上车再说。”谢俞简短地说完,就转身绕到驾驶座外。

韩默却站在车门外毫无动静。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还没能确定谢俞的想法。

谢俞这是认出他来了吗?如果对方记得他的话,为什么初见的时候不直接表现出来,弄得像陌生人一样客套?

如果不记得的话,现在唱的又是哪出呢?

“傻站着做什么?”谢俞发现异状,重新绕了回来,仔细端详韩默的神色,说话的口吻缓和下来,像在试探着什么,“抱歉,是我太鲁莽了,要是不愿意让我送你,说一声就是了,我陪你去搭车。”

他说话的时候,向前走了两步,韩默不自觉地后退,背脊抵到水泥墙柱上。

谢俞顺势将掌心抵在墙上,双臂构筑出狭小的空间,将韩默圈在里头,哪里也不能去。

“你在生我的气?”谢俞蹙起眉,“韩默,你不认识我吗?”

“你是Merriel Shelton。”韩默喃喃读出谢俞的全名。在这个时空里他用的是外文名,怪不得自己过去无论怎么费尽心思搜寻,也都一无所获。

“是的。”

“我不认识Merriel Shelton。”

谢俞眨了下眼,欲言又止的样子,表情竟然有几分无措。

“我只认识谢俞,军籍代码RU-1224,是我的上级,也是我的……”

恋人。

韩默来不及把话说完。

谢俞把他压在墙上,深深吻下去。

这次不同以往,没有任务要求,也没有角色的束缚。他们是用最真实的身分在亲吻。

谢俞的动作很温柔,甚至到了谨慎的程度。迫不及待进犯的冲动与为对方考量的自制摆在一起,总是后者占上风。

他首先舔吻对方的嘴唇,双唇碾磨,直到韩默下意识侧过头配合,才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韩默的手掌抵在对方胸口上,脸颊开始泛红,双眼也湿润起来。在他透不过气之前,对方及时停下了动作。

“谢天谢地,真的是你。”谢俞在他耳边低语。

韩默深吸了几口气,揉揉发热的耳廓。

这么说来,谢俞也一直在找他吗?

他们站着彼此相对,虽然在这个时空是初次见面,实际上却已经阔别多年。

“我好想你,每一天都是。”不知道是酒精还是亲吻的作用,韩默满脑子晕乎乎的,说起话来不加思索,更不经掩饰。

谢俞笑了起来。

“为什么一开始装作不认识我?”韩默说着说着就有点委屈了。“你给个提示也行啊,对我笑一下也可以啊,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了?”

“那可是在其他人面前,满桌子都是你上司同事。”

“所以呢?”

“我们俩人在其他人面前这个样子不大好吧?”

经他提点,韩默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是被谢俞给圈在怀里。谢俞的手滑过他的背部,来到腰上紧了紧,韩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别太高看我了,韩默,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冷静。”谢俞亲了下他的脸颊,又用鼻尖蹭了蹭,像是在嗅闻他身上的味道,“好不容易终于见到你,要是不那么做,你让我怎么忍得了?”

这些话一句句都将近等同于告白了。

以往有同步率的顾虑,即使感情再深也不能轻易表露。现今无论是母系统或者异时空的侵略者,都已经与他们毫不相干。

于是谢俞说出口的,字字都是韩默等待已久的真心话。只差最后一句,韩默还没有亲耳听见他说出来。

“先上车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半哄半劝诱下,韩默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给谢俞报了自己家的住址。

这个时间点交通依然堵得不行,再好的车也没有机会展示性能,总是走走停停。谢俞扶着方向盘,看起来倒是心平气和,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

中途电话铃响,他掏出手机接通,应了几声。

“正在路上。”

“没事。”

“回头再说。”

对面传来模糊的声音,不依不饶,有一堆疑问非要问清楚不可的架势。谢俞毫不留恋挂了电话,转头对韩默笑了笑。

“是叶子期,你应该已经跟他聊过了。”

何止是聊过,韩默想到那家伙的油腔滑调就一头冷汗,枉费长了那副人模狗样。

“他打过来做什么?”

“想知道我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韩默抿了下唇,觉得叶子期对他实在有点过份关心了,叶子期也不像是缺对象的人,怎么放到他面前就变得这么死缠烂打呢?

“其实,我花了不少时间在找跟你有关的信息。”谢俞有些犹豫地说,“叶子期无意中发现之后,也帮了不少忙。你任职的公司就是他告诉我的,要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特意谈成这件案子。”

韩默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公司凭空多出一个实力雄厚的合作对象,合作方负责人还正好就是谢俞。

如果当成巧合,机率未免太低了,可是倒过来推论的话,一切都说得通。

“他一直对你的事情感到好奇,刚才他问我,我们两人之前究竟认不认识。”

“我们认识吗?”韩默笑着问。

“你说呢,这样该算认识还是不认识?”

车子开在城市主干道,途经一座圆环,中央喷水池在灯光造景下熠熠生辉,如同流金四散。

灯号又转红,谢俞踩下刹车。如果搭地铁的话,这时也许已经抵达目的地了,但是他并不在意,韩默也不在意。

比起独自居住的公寓,跟对方一起待在狭小的车内,更令人感到平静。

“韩默。”谢俞叹息般开了口。

“嗯。”

“我爱你,你知道的。”

谢俞的语气像在谈论天气晴阴,在描述花草的颜色,在陈述一个十分理所当然而既定的事实。

“我知道。”

在这个事实的前提之下,所有时间、空间、色彩、气味、感知才因此被赋予了意义。

灯号还没转绿,但他们并不急着前往任何地方,因为此时此地就是旅程的终点。

穿越时空,飘洋过海,忍受漫长的等待,只为了在对方身边找到栖息之地。该走的路程已经全都经历完毕,该抵达的目的,则触手可及。

——正文完——

番外1:叶子期

Merle是个怪人,叶子期一直都知道。

作为一个华裔人士,他并不是来自普通的移民家庭,而是由高龄无子的Sheldon夫妇所领养。

叶子期有幸成为他的大学室友。其实Merle本人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难相处,至少在一开始,个性自来熟的叶子期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同住在一间宿舍两年之后,叶子期才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Merle没有朋友。

这样说并不十分准确,因为Merle把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好,对于同辈、师长都进退有度,必要的时候也能花时间跟同龄人厮混。他一周跟养父母通两次视讯电话。从来没跟人吵过架。

但是叶子期也从来没见他跟任何人特别亲近过。他不出错,不令人讨厌,工作和学习上效率高得令人刮目相看,可也仅此而已。

在人际关系上,他没有任何的精神支柱,从未向任何人打开心扉。

“你有宗教信仰吗?”叶子期曾经问过他。

“我父母都是基督徒。”他回答。

言下之意,他去教会,但并不是虔诚的信徒。

他甚至没有约会的对象。

Sheldon夫妇似乎是思想相当开明的人,给养子很大的自由空间,从不过问他的感情状况,也因此Merle连装都懒得装。

他像是从天外降临的奇异灵魂,活在独立的世界里,对周遭任何事物都不太感兴趣。

除了一件事情。

叶子期发现Merle放长假的时候会突然消失,一整个假期都不在宿舍里。一开始他觉得Merle应该是回家陪伴父母去了。但是从他们视讯的言谈中又不像是那么一回事。

Merle似乎是去长途旅行了。

叶子期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长久的疑惑得到解答。再怎么无欲无求的人也总要有些爱好或者信仰,就算是和尚也会念经呢。也许Merle的爱好就是到世界各地游览,这倒是很符合他特立独行的形像。

直到在机场偶遇对方不只一次之后,叶子期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Merle旅游的目的地只有一个──C国。

“看不出来你是个汉文化爱好者。”这样一来,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Merle的中文好得惊人,就连叶子期这个土着也区别不出任何外国口音。

“我不是。”Merle只是淡淡否认,没做其他解释。

你不是的话,倒是说说看你三天两头往C国跑存何居心啊!?

该不会是在寻找亲生父母吧?

“你是不是在找人?”叶子期灵光一闪,委婉地问。

没想到Merle居然破天荒点了头。

又一次,疑惑得到了解答。被领养的孩子执着于自己的身世,既合情又合理,甚至让叶子期生出一丝同情。

“让我帮忙吧?”他主动热心提供协助,他毕竟是本国人,找起来可能更方便一点。

现在时代进步,资讯发达了,通过互联网搜索啊,电话查访啊,要想找到一个人似乎不是太困难的事。何况收养的家庭应该都保有当年的文件,可以从育幼机构着手,顺着现有的线索层层推进。

叶子期的想法没有错,但他没想到Merle要找的不是亲生父母,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唯一的线索只有一个名字。

他从Merle那里知道那个人叫韩默,年龄跟他们相仿,除此之外一无所悉。

这个名字一点也不特殊,丢进搜寻引擎足足有将近十万条搜索结果,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张张照片,一个又一个户籍和学校名称从屏幕上掠过,Merle大多数时间都面无表情,只有少数时候,特定类型的清秀长相会让他眼中泛起波澜。

然而实地查访或致电之后,结果总是一再落空。

“这些都不是你要找的人?”

“都不是他。”

“你怎么能确定?”

“他会认得我。”

“哪里来的自信?”叶子期咋舌,“你们可是从来没有见过面,你自己说的。”

Merle陷入沉默。

叶子期开始后悔自己嘴快,然而内心深处,他更怀疑Merle是不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有些精神病症会造成患者有不切实际的妄想,也许Merle要找的人根本不存在,所有努力坚持都不过是他偏执的一厢情愿。

他们俩人完成了学业后,进入同一间公司。

即使工作节奏紧凑繁忙,Merle依然会花上大把时间在无用的搜寻之上。

叶子期从一开始提供帮助,到后来开始出言劝阻,甚至主动替Merle介绍对象,希望转移他的注意力,可惜对方一点也不领情。

随着时间过去,叶子期逐渐认定Merle的行为估计是种病,没得治的那种。

直到他们找到那张照片。

叶子期从来没有见过Merle露出那种表情。

就像一片冰河消融,冷却的余烬猛然窜起明火。他第一次知道Merle也会有那么强烈的情绪,能露出那样温柔的神色。

他盯着那张相片足足有几分钟,彷佛那是目所能及最美的风景。

照片上的青年有着略为腼腆的笑容,五官秀气,眼神明亮。整体而言长相十分出色,但并没有到万中选一、难得一见的程度。

叶子期很好奇,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足以让Merle牵肠挂肚。

韩默,26岁,大学本科毕业,任职于某生技贸易公司。

“要不要打电话去他们公司确认一下?喏,这是他们公司的电话号码。”叶子期火速用手机搜了关键字,亮出屏幕,“就一间中型企业,里面总不会又有重名的吧。”

“不用了。”谁料Merle直截了当地拒绝,“不用确认了,就是他没有错。”

“你……哪能这么肯定?你们从前认识?”若不是叶子期很清楚Merle的交际关系,他会以为这两个人根本就是青梅竹马一类的关系。

Merle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重新专注在文件工作中。

隔天叶子期进了办公室,发现他桌上多了一份企划书,是关于他们公司与韩默的公司之间的代理交易。

另一份则是调职书。Merle向上司提出自愿派驻到海外的申请,派遣地当然就是韩默所在的城市。

这家伙来真的。

“你才看了人家一张照片,连话都没说上,结果你连新婚之后要在哪里买房都规画好了是吧!?”

叶子期恨不得一巴掌拍Merle后脑把他给拍醒,长期计划不是这样做的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说过话?”

Merle依然只是笑,那表情让叶子期无言以对。

话说回来,他最近露出笑容的次数多了不少,只怕比过去一辈子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

“万一对方对你没意思,那怎么办?”

“不可能。”Merle双手飞快敲打键盘,嘴里哼着曲调。

……哪里来的谜之自信。

“真的不打个电话问问?”

“不了,只能听见声音我可受不了。”

“视讯。”

“除了吻他以外,其他的都不考虑。”

“……”

叶子期的心情就在搬板凳看热闹和替好友担心两个极端之间摆荡。

Merle的企画很快就通过了。在风险和利润之间,他总是有办法让上头看见的利润最大化。

叶子期异常热情地加入了协助评估签订合约的出差队伍之内,并顺利抵达目的地。Merle却阴错阳差因为班机延误了行程。

就在叶子期觉得,他说不定会因此错过跟韩默见面的机会时,Merle总算出现了。

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跟叶子期想像的天雷勾动地火的情景大相迳庭。

说好的亲吻呢?说好的婚房呢?

他不动声色扯了下Merle的西服外套,示意他赶快出手。

Merle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事到临头他畏怯了,这是叶子期第一次见到他犹疑不决。

即使事前自信满满,真到了此刻依然会担忧遭到拒绝,担心事态并没有往预期的方向发展。

也许命中注定的童话根本不存在。

也许叶子期是对的,Merle太过偏执、太一厢情愿。

作为一个旁观者,就连叶子期都替他紧张起来。还没见面的时候巴不得每晚都抱着人家的照片睡觉,怎么现在碰了面又一声不吭了呢?

因为场合不对,气氛不对?Merle在某种层面是个完美主义者,也许这不符合他理想的会面情形。

老实说,叶子期也很好奇韩默会作何反应,在他的试探下,透露出韩默似乎已经有在意的对象。不管那是谁,总之应该不会是素未谋面的Merle。

他们俩真能成吗?

叶子期一边喝酒夹菜热场子,一边不住往韩默的方向看。

韩默并没有察觉他的目光,而是一个劲盯着眼前的碗筷发呆。中途他离席的时候,叶子期以为他是去洗手间。Merle却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车钥匙借我。”

“掳人上车是绑架,是犯法的你知道吧?”

Merle瞪了他一眼,叶子期只得闭上嘴,乖乖交出钥匙。

但他终究没有按捺住好奇心。

酒席上一下子少了三个人,场面不大好看,可是叶子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循着Merle的脚步追到门外,餐厅门口没有他们的踪迹,叶子期当机立断转往停车场,并且暗自松了口气。

如果Merle对对方用了什么强迫的手段,肯定会有争执拉扯等动静,要是都没有,那估计就是顺利上车了。

就算只是搭一趟便车,也算个好开始,四舍五入就等同于结婚了!

看不出Merle平时少言寡语,关键时刻还是挺有一套的。

接下来的流程不外乎是送花、约会、时不时短信调情,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把人给追到手。

真想看看Merle作为追求者会有怎样的表现。会像在职场上那样无往不利呢,还是多少碰到些钉子呢。

叶子期没想到,他完全无缘见证这些追求的过程。

当他赶到停车场位置的时候,只见到两个人紧紧相拥。

不只是Merle,韩默的眼神也很专注,专注到容不下外界的任何杂音。

“我好想你,每一天都是。”韩默半带抱怨地说。

Merle笑了起来,不知道是享受这句话的涵义,还是享受对方的声音。

叶子期原本并没有刻意掩饰脚步,此刻却连呼吸都不敢太随性,生怕打扰了两人。

他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很多重要的关键,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样子像是已经熟识了一辈子,而不是一个小时。

然而即使给他一辈子,他也没有自信能够找到一个对象,能让自己像那样毫无保留。

毫无保留投入,倾尽所有心力,就算有可能会被拒绝,可能会感到失望。

叶子期回到餐厅门口,一时间不太想再进入吵杂的包厢。

他站在街角,吹着冷风醒酒,看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在这个街口,这座城市,无数人相逢却错过,苦苦追寻却没有结果。

然而至少他知道,今夜此时,自己见证了一场对的邂逅。

番外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