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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南城花开

文案:

红色,象征炙热与怯懦。

就像沈居安和姜卫东之间的感情,万分喜爱,却又不敢向前。

在那个白云飘飘的年代,所有的一切都在齐头并进,不容倒退。他隐忍着,一直隐忍着,为了抵挡所有不怀好意的伤害,早已在心头密密麻麻长满了一片森林。

多年后的再次相遇,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有些人一旦爱上了,这辈子都注定了要与他有关。

姜卫东×沈居安

ps:

1、强行 种田文

2、1v1,HE

3、温馨的轻松文,不虐,绝对不虐→_→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青梅竹马

主角:沈居安,姜卫东┃配角:很多人┃其它:南城花开

第1章

灯影恍惚的屋内传来一阵喧哗。

领头的红卫兵一个跳跃踩上桌子,挺直了腰板,朝其他人摆了摆手,慷慨激昂道:“同志们听我说,这沈家原本就是资产阶级的大地主,如今是改朝换代的新社会,怎能允许他们剥削劳动的人肆意妄为。把这些时代的害虫都给除了!”

话音刚落,他低下头,将脚边的西式茶具给踢翻在地。

随着茶具破裂的声音,其他人也开始了行动,屋内顿时乱成一团。所有挂饰,书画,摆设,一一被其掀翻,砸碎!

他们义正言辞,他们是以扫除一切牛鬼蛇神为目的的存在。

“你们这是干嘛啊?唉你们怎么这样……”张娴哭喊着,奋力去阻止正在翻箱倒柜的红卫兵,她手无缚鸡之力,只好使尽全身解数将那人高马大的青年推开了两步。随即一手拦着,将藏满华丽服饰的衣柜挡在身后,声嘶力竭道:“你们凭什么这样做……”

“凭什么?就凭你是旧社会的毒瘤。”青年反手将张娴推倒在地,继续把柜子里的旗袍长裙丢在地上,狠狠踩踏,撕碎。

年仅十岁的沈居安被吓得躲在墙角,但见母亲摔在地上后,连忙跑过去搀扶起母亲。他因害怕而两腿发软,声音干涩而焦急的问道:“妈,你没事吧……”

张娴面色发白,两眼充斥着愤怒,心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她伸手指了一圈众人,微微颤抖道:“你们……你们这些恶魔……”

其他人对她的话不当一回事。他们眼里,除了一心想要毁掉那些所谓的时代毒瘤,还有什么是值得入耳的?!

周遭传来更嘈杂的破碎声,一直从客厅蔓延到卧室。正厅左侧桌上有一张镶了框的黑白照片掉落在地上,随即被踩踏的面目全非。

仅仅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所有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昔日优雅娴静的楼房此刻已然如同一片废墟。

红卫兵临走前盯了一眼那母子俩,算是最后一丝同情道:“既然旧时代的毒瘤已除,只要你不再胡言乱语,没有形成新时代改革的言论,我们便不会对你怎样。”

声罢一挥手,其他人挽起袖子,大义凛然的模样,相继离开了。

张娴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万念俱灰。她的目光停在不远处阴暗角落里的那张黑白照片上。接着缓缓松开沈居安的手,步步朝那边方向走去。

她弯下腰,拾起那张被踩碎相框的照片,伸手抚去照片上的污垢。一滴泪悄然落在照片上面,紧接着一撇嘴,痛哭了起来。

沈居安抹了一把泪水,赶紧走上前去,轻抚着母亲的肩膀,示意安慰。

那是他爸爸的遗照,一个曾经保卫过祖国的战士,如今病故,留下一妻一儿。谁知时过境迁,涌出一批批打着破四旧名义的红卫兵,对其肆意伤害。

哭过之后,张娴将照片揣进怀里。现在的居所,已然成了一片狼藉,无法再住人。更何况说不定再过几日,那些人又会找来新的理由上门闹事。望着眼前泪眼朦胧的儿子,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子朝房内走去。

沈居安跟在后面不明所以的呼唤她,她不加以理会,只是仓促的拿了个还算完好的木箱,装了几件便装。领儿子到跟前,执手摸了摸他后脑的头发,强忍着心酸,挤出一丝微笑,说道:“小安呐,妈妈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

沈居安睁大了一双澄澈的眼睛,疑惑的望着她。

“怎么,你不想跟妈妈离开?”张娴的微笑随即消失,转换成一张冷淡的面容。

停顿了片刻,沈居安点点头,说道:“妈妈去哪,我就去哪。”

声罢,张娴饱含苦涩的笑着,伸手抱了抱儿子,随即便带其匆匆离去了。

母子二人依偎在一块,仓皇的穿过喧哗狼藉的街道。

嘈杂,前所未有的嘈杂。一声声盛气凌人的呐喊充斥于耳。他们握紧了拳头,宣誓着为了自由,为了新社会而努力奋斗的言论。

沈居安紧紧挽着母亲的手臂,略带惶恐的望了望四周,家中的遭遇他还历历在目,心里便又多了几分胆怯。

俩人仓皇的穿过拥挤的人流,离开主街,一路南下。直至晌午时分,方才走到码头。

张娴买好船票,领着沈居安看了眼风势大造的海面。正好身旁经过一位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她便问道:“唉同志,这船什么时候来啊?”

那人看了她一眼,回称:“没看见起大风了么,估计今天开不了船了,等明天再看看吧。”说罢便走开了。

张娴轻叹一声,只好领着沈居安往候船室内走去。

走了几步,沈居安仰头问道:“妈,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张娴垂下眼,顿住脚步,说道:“你还记得苏阿姨么?她有个儿子叫姜卫东,你小时候还跟他一块玩过呢。”

“苏阿姨?”沈居安转了转眼珠子想了想,“那我们要去苏阿姨家住么?”

“嗯,是啊……”张娴这句话答的有气无力,语气中包含着沈居安看不出来的不确定。

谁说不是呢,那苏兰与张娴乃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都是出身不好之人,而且还都嫁给了部队里的军人。改革之后,随着时代矛盾的迸发,资本家一直饱受批判。碰巧俩人的家世在旧社会都是有头目的大地主,只是经过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所有亲戚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本以为嫁给了军官,今后的日子会好受一些。可谁能料到不出几年,张娴生下沈居安后,其丈夫却病故了,留下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而苏兰一家,因上级调配关系,她随夫姜健民搬到了海岛上生活。虽是同一种出身,却有着两种不同的命运。一晃四五年过去,两家也都没有了联系。

张娴带着沈居安坐在候船室的长凳上,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海岸线,心里苦笑道:“说是去投靠,还不知人家乐不乐意收留呢。”

整个候船室的人一直等到天黑,穿着蓝色制服的人走进去对大家说道:“今天船来不了了,各位随我到住的地方吧。”

“啊?来不了了?……”一些失落的声音随即而出。

“是啊,眼看晚间有暴风雨要来了,没赶上好日子嘛不是,等上半个多月也是经常的事。”

说着,那人领着大家走到一处房屋内。“这是给你们安排的住处,大家早点休息,明日再说。”

推开门,一行人垂头丧气的走了进去。那里有三间住寝,正巧赶上假期,上岛的人还不少。一间房内有三四张床铺,整个屋子充满了霉臭与潮味。

张娴携沈居安之手,将木箱放到床铺上,随后让沈居安也坐了上去。旁边一个挽着篮子的大姐与她看中了同一个床铺,也一屁股坐上了床,转脸冲张娴笑了笑。

本是住惯了豪宅的人,看着眼前的一切,着实心头一怔。虽发自内心的抗拒,却也别无他法。

那位大姐瞧了眼沈居安,搭腔道:“哟,这是你的娃啊?”

张娴面容和善的点了点头。

“长的可真俊,多大啦?”

沈居安抬眼看向那位大姐,开口答道:“十岁了!”

“噢,也不小了……”大姐对他俩打量了一阵,又问道:“俺看你们生的都那么白净,应该是城里人吧?”

张娴强装出笑意点点头,没有说话。对于资本家这件事,她是一个字都不敢提。

忽然间,一阵大风从窗户吹了进来,紧接着一声炸雷咆哮而过,吓的众人一声惊呼。

屋内的灯瞬间熄灭了,四周陷入黑暗之中。

离窗户近的同志起身关好了门窗,回过头对大家说道:“下雨了,大家早些休息吧。”说罢翻身上床,蜷着身子睡了起来。

其他人相继睡去。沈居安与妈妈紧紧靠在一块,躺在角落里。过了一会儿,安静的四周忽响起两声咕咕叫,沈居安忙下意识捂着肚子,一脸难为情。

张娴在他耳旁轻声道:“肚子饿了?”

“嗯……”

躺在隔壁的大姐热心的问道:“孩子是不是饿了?俺这带了些家乡的干粮,正好给你们充充饥。”

说着起身提过篮子,从里边拿出两块南瓜饼递给沈居安。

张娴忙摇头拒绝道:“不……不用了……”

大姐却不由得她拒绝,强塞给沈居安,“没事,拿着吧,孩子可不能饿着。”

见她是真心实意的好心,张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笑着说了声谢谢。

沈居安吃完南瓜饼,便也随之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那雨终于停了下来。海面上风平浪静,应该不久后那船就该来了。

果不其然,穿蓝衣制服的人匆匆走进候船室,对大家道:“你们都收拾一下,船马上来了。”

一行人听罢喜出望外,忙站起身,拿好了自身携带的东西,匆匆走出门去。

第2章

那艘客轮是灰白色的,通体用铁皮塑造,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淋,开始掉了一层漆,变的锈迹斑斑。

众人有序的走上甲板,往船舱进去。也不知他们在高兴些什么,一个个嘴角上扬,喜形于色。或许是因为即将能见到那边挂念的亲人,又或许是可以重新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尽管各有各的原因,但张娴母子二人却是个极其突出的意外;只见大人神情冷淡,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姿态,而沈居安腆着脸,丝毫没有平常孩子的那种天真活气。

海面上风平浪静,船开了后,随着一阵看不见的晃荡,大家一个踉跄,连忙找了个能坐的地方,东倒西歪的靠在一块。

沈居安第一次乘船,也是第一次看海。但因为刚经历过常人无法体会的遭遇,这些新奇的事物在他眼里,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母子俩远离其他人,扶着栏杆站在船头。海风簌簌吹过,带着难闻的腥味。张娴感到胃里突如其来一阵翻腾,便连忙弯下身,对着海水干呕。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吐不出来,倒是胸口疼痛不已。

她捂着肚子,靠着栏杆瘫坐在甲板上。

沈居安见母亲身体不舒服,安慰了几声,连忙跑到船舱内,向乘务员讨了杯温水。

他端着水,随着轮船的晃动走到张娴身边。弯下腰,满眼焦急的看着她,说道:“妈,喝点水吧……”

张娴从他手里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温水后,强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牵起沈居安的手,说道:“谢谢小安……”

船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在他们看来,着实太过缓慢,难熬的很。

临近海岛的时候,轮船发出一嘶长鸣,码头边便逐渐站满了人影。那些人都是来迎接船上亲朋好友的,他们一边挥手,一边相互呼喊着,无比喜悦。

沈居安看着大家兴高采烈的模样,冷不丁的抬头问了声:“妈妈,你说苏阿姨会来接我们吗?”

张娴垂眼看向他,迟疑了片刻,说道:“应该不会吧……妈妈没有提前写信告诉她,所以她也不知道我们要上岛了。”

“噢!”沈居依旧满脸平静,惊不起任何波澜。

其实仔细想想,那个所谓的苏阿姨自己也已经记不得她的模样了。还有她的儿子姜卫东,说是小时候一块玩过,但好像也是印象模糊。

船靠岸后,工作人员拿来一块木板架在岸边,木板的另一头分别连接着甲板,让乘客从那块木板上踏过去。

轮到沈居安的时候,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淡蓝的海水,总觉得那木板在稍稍晃动,生怕自己重心不稳,便一头扎进海水里。

张娴已经走到岸边,朝他伸出一只手,说道:“过来吧,妈妈拉着你。”

沈居安点点头,牵上张娴的手,闭着眼睛三两步踏了过去。重新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松懈了下来。

张娴提好箱子,领着他走过三三两两嬉笑的人群。到达空旷一点的地方,停下脚步。沈居安捋了下自己黏黏的刘海,再摸了一把沾满盐巴颗粒的脸蛋。觉得好奇,便舔了舔自己的手指,随之啧了一声,咸的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扬起脑袋问道:“妈,我们先找个地方洗个脸吧。”

张娴环顾着四周,像是在找寻什么,她回称:“等一会儿去苏阿姨家再洗。”

“可苏阿姨她家在哪呢?”沈居安也学着她一同打量着周遭。

码头铺了一段水泥路,再过去一点便是泥泞的沙土小道,到处都是坑坑洼洼。

海岛上风和日丽,树木稀少,不远处传来几句海鸥的叫唤声。

张娴显然不知道苏阿姨家在什么地方,她牵着沈居安的手走了一会儿,碰巧迎面走过来一人,她忙叫住:“唉同志。”

那人停下脚步,“怎么了?”

“向你打听一个人,你知道苏兰家住在哪里么?”

“苏兰?”那人想了想,回称:“好像没听过这个人呐。”

张娴迟疑了会,忙改口问道:“那姜司令呢?你们这是有个叫姜司令的吧?”

“噢,姜司令啊。”那人恍然大悟,他转身指了个方向:“你沿着这条道一直往上走,那里有一片房屋,你找到一处带院子的就是了。”

“噢,谢谢啊。”张娴笑着说。

正打算要往前走时,那人又问道:“你是姜司令家的亲戚啊?”

张娴愣了一会儿,勉强的点点头。

“怎么没有人来接你们啊?”

“呃……忘了,忘了通知他们……”张娴最后朝他强颜欢笑了下,连忙拉上沈居安走了。

一路上都有驻扎在海岛的军人经过,穿着白色军服,行起路来昂首阔步。

走上那条道路后,果然看见前面有一片房屋。几乎都是瓦片房,矮矮的挤在一块。

经过几家屋门,有一处带院子的,比其他房屋看起来稍微豪华一点的房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沈居安说道:“就是这里了吧,有院子的。”

张娴点点头,不自在的慢下了脚步。一路上心里就直犯矛盾,这会儿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是强烈起来,总感觉这样突然前去,肯定会打扰了别人的生活。

但眼前已无其他路可走,就算不为自己,想想才十岁大的儿子,只能一咬牙,厚着脸皮走这一遭了。

母子二人行到院子前,见那扇矮门正好没闩,犹豫了会儿,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一家人正在吃午饭,其中最小的孩子看了眼窗外,见有两个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他便通知道:“有人来了!”

听他这么说,饭桌上其他人的目光簌簌往窗外看去。女主人疑惑道:“这是谁啊……”说着放下碗筷,站起身子想要出去看看。

这时,二人已经走了进来。张娴牵着沈居安站在门边,看着他们不知是惊讶还是疑惑的神情。放下木箱,叫唤道:“苏兰,姜司令!”

愣了愣片刻,苏兰诧异道:“你是……张娴?”

“嗯……好久不见!”

苏兰挪开凳子朝他们母子二人走过去,一脸不敢相信:“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张娴听罢,露出一抹微笑,平淡如风。

“这是小安吧?都长这么大了……”苏兰看着沈居安,伸手摸了摸他脏兮兮的脸。

沈居安乖巧的叫了声:“苏阿姨好!”

苏兰听着他稚嫩且清晰的声音,眼里竟泛起了泪花。不敢相信,自己昔日活的无比高雅的姐妹,再次相见,竟是这副落魄的模样。

饭桌上,女孩转头朝自己父亲嘀咕道:“爸,他们是谁啊?”

姜健民没理会她,也挪开凳子走了过去,一边帮他们把行李提到一旁,一边迎他们进屋,说道:“都没吃饭吧,快坐下来吃完饭再说。”

苏兰揉了揉眼睛,转而一脸笑意,“说的是,先吃过饭吧……”

她把二人领到饭桌前。眼明手快的大儿子姜卫东赶紧起身到厨房去给两人拿了碗筷。

苏兰埋怨道:“你们来怎么没提前写信告诉我们一声呢,都没准备什么。”

张娴拉开椅子,怪不好意思的回称:“走得急,没来得及写信……”

“你家那边肯定是让他们给清理了吧……”

姜健民连忙打断老婆的话,“先吃饭,吃完饭在慢慢说。”

苏兰看了他一眼,也明白了确实不该此刻提起这件事,忙改口道:“对,对,吃饭吃饭。”

她给二人盛好米饭,端到他们面前。

张娴与沈居安实在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也顾不上那么多,拾起筷子便吃了起来。其他三个姜家的孩子满脸诧异的看着二人,似乎在说,像是上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沈居安放下平时腼腆的性格,想想冰冷的海风吹过之后,此时再闻着菜香,心里也觉得稍微温暖了一些。他夹起青菜和着米饭狠狠扒了几口,还真像个饿死鬼投生。

苏兰看着他的模样,即心疼又好笑,便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温和的叮嘱道:“慢点吃,不着急……”

姜健民见况也替他俩盛了碗汤递过去。沈居安不忘抬头说了声:“谢谢叔叔。”

他一口流利且动听的普通话,倒是勾起了其他三个孩子的兴趣。

姜家的大女儿名叫姜玉凤,她朝两个弟弟使了个眼色,于是三人便一同溜下饭桌,说了句吃饱了便往房内走去。

大儿子姜卫东进了房就迈开大腿坐在椅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倒是姜玉凤一脸八卦,她拽着小弟姜平安到跟前,悄悄说道:“哎,你们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吗?”

小弟摇摇头。

玉凤转眼看向正在捣弄弹弓的姜卫东,“你呢?”

姜卫东想都没想便回答称:“我怎么知道。”

玉凤白了他一眼,随即一脸认真的说:“那个女的跟咱们的妈妈是好朋友,那个男孩是她的儿子。”

小弟听罢却一本正经的反驳:“谁不知道那是她的儿子啊。姐,你拉我们进来到底想说什么啊?”

“你先别打岔。”玉凤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他们啊,可是资本家出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提的极低,生怕外面的人听见。

“啊?资本家?”小弟恍然大悟似得点点头,“怪不得长的那么白净呢。”

一旁的姜卫东却不削道:“资本家怎么了?你忘了,咱妈也是资本家出身。”

玉凤却转眼盯上卫东,讪笑着说道:“我忽然想起来,你小的时候还跟那个男孩一块玩过呢。”

姜卫东听罢惊呼一声:“啊?你说我跟那小子在一块玩过?你看长的那么白,说话声音那么细,我怎么可能跟这种长的像女孩子一样的男孩一起玩呢……”

“不信你一会儿问咱妈。”玉凤瞪着眼说道:“什么叫长的像女孩子,我觉得,我都没有他那么白净,那么秀气。”

小弟却嗤笑一声:“姐,你可别跟他比了,连我都长的比你好看。”说罢与姜卫东一块捂着嘴笑了起来。

玉凤一向性格大大咧咧,再加上岛上生活的人常年吹着海风,皮肤容易黝黑。若是她剪个短发,还真别说,活脱脱像个大男孩。

她冷哼一声,拉开房门出去了。

第3章

饭后,沈居将碗底的菜汤蘸饭扒的一干二净,鼓着两个腮帮子慢慢咀咽。他放下碗筷,饱腹一顿后,总觉得很多无形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可一抬眼,这才发现饭桌上那三个大人正齐刷刷看着自己,眼神里不知是同情还是诧异。

他被盯的有些不好意思,便又悄悄低下头去。

苏兰伸手替他拨去脸上的饭粒,说道:“哟,这是几顿饭没吃了?饿成这个样子。”

张娴从她语气说听出了一丝责怪,但想到那时的情形,哪还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捎上,人逃出来就已经是万幸了。她伸手过去轻抚着沈居安的后背,看向他们夫妻,说道:“差不多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孩子饿的快,这一路上没抱怨也没吭声的,也是难为他了,跟着我受罪。”

“唉……”

苏兰轻叹一声。想想他们昔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吃住不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谁知就几天时间,便沦陷成这副模样。幸好孩子懂事,没给当妈的太多压力。

她只好抿着嘴唇笑了下,安慰那对母子道:“这下好了,都过去了。”又瞧见沈居安满面风霜的痕迹,他先前一直过着少爷般的生活,脸上细皮嫩肉的,稍染上一点脏东西便看的极其明显。

苏兰便领他到水渠边洗了把脸。一旁的张娴却说道:“你让他自己洗吧,以后生活上很多家务活都得他帮忙了,也让他提前适应一下。”

“说的也是。”苏兰站直身子,替沈居安把毛巾拿好放在一边,说让他把头发也淋一下,全是海水的腥臭味。

午后的阳光透过门窗投射进来,灰尘的身影在光线中显了原型,随着微风跳动着。

下午总是比较安静,适合人犯困。

姜司令也到部队上班去了,那三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也不知到哪野了去。沈居安躺在床铺上沉睡,一路奔波过来,身心都有些疲倦。恰好有此娴静的时间,苏兰与张娴坐在卧室里的沙发上。两个好姐妹多年没见,也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尽的衷肠。

关于出身不好,破四旧闹事,这些惹人反动的话题,其他人不敢讲,同病相怜的俩人却想细细畅聊一番。

苏兰起身提起暖水壶倒了杯水递给张娴,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开口说:“我上岛之后啊,便去学校里当了老师,这不正好你们过来,我就让玉凤去学校帮我请了半天假。”

张娴听罢莞尔一笑。

苏兰又道:“对了,你走的时候那些人没有为难你吧?”

张娴摇摇头:“没有,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上门了,完全没有什么准备。他们走后,我便带着小安跑走了。”

“噢,原来是这样啊。幸好啊你们走的快,要不然还得拉你去做苦力呢。”苏兰说着指了个方向:“喏,那边有个黑山岛,里面全是被发放到那边做苦力的。”

张娴听罢又是腼腆一笑,她垂下头想了想,然后说:“还是你好,嫁了个好男人。”

这话却让苏兰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急着反驳道:“好什么好啊,还不是要当个老妈子,又得照顾男人,还得照顾那三个整天惹事的娃。你看我现在,哪还有个资本家的大小姐的样子,完全就是个贫下中农的妇女。”

张娴听她这么说,便捂着嘴乐呵了起来,“得了吧你,不是我说,你就是上辈子做了好事了,这辈子才能过上这么安逸的生活。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苏兰也陪着她笑,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这么开怀的笑过了。想想当年俩人情同手足一起上下学的样子,可真是历历在目啊。谁知这瞬息万变过后,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正笑着,苏兰忽然想起了什么,便说道:“对了,岛上正好缺老师,要不你去试试?”

“啊?这……会不会太麻烦了?”张娴露出怪不好意思的神情。

“不麻烦,姜健民他说句话的事儿,再说了,你一个上过大学的女人,让你去赶海,你愿意啊?”

既然是坦诚的一片好心,张娴便欣然接受了,摸起苏兰的手说道:“可真是谢谢你们两口子了。”

“咳,谢什么,你能来,别提我有多高兴了。”苏兰一边说着一边轻揉她的手,又打趣道:“你看你的手,还是那么白嫩,哪像我,都起皱纹了。”

张娴嗤笑一声,却觉得心里油然一阵酸涩,两眼便泛红了起来。一路上一直在想,要是他们对自己和小安另眼看待,不念旧情,接下来又该去往何处。这会见了面,对方还是和年少时一样,性格大方,虽为人母,却还是像个小女孩一样,什么都说,不藏着掖着。心中悬起的大石头也总是能落地了。

那日下午似乎过的特别漫长,俩人有说有笑,把那些年的事情全部都聊了一遍。偶尔泛起泪花,却都是开心的泪水。

沈居安睡了个好觉,可等他醒来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两副嬉笑的面庞。

姜玉凤和她小弟?!

只见那俩小鬼见沈居安醒来,竟捂着嘴大笑,笑的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沈居安感到莫名其妙,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两姐弟相互使了个眼色,便匆匆跑了出去,独留沈居安一人在房中听着他们的笑声摸不清头脑。

他起身下床,揉了揉微微酸痛的脖子,也随之走出门去。可迎面却撞见了姜卫东。

姜卫东看见他时,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是捂着嘴发笑,然后说道:“你属熊猫的吧?”

“熊猫?什么熊猫?……”

沈居安在心里打着算盘,只不过睡了一觉,怎么感觉所有人都像生病了似得。

姜卫东却指了指他的脸:“你自己去镜子里瞧瞧吧。”顿了顿又道:“肯定是那两个兔崽子拿毛笔画的,不过你放心,一会我就去替你教训他俩。”说罢嗤笑一声,吊儿郎当的走开了。

沈居安悠着步子走到镜子前,看清楚里面的人脸后,着实被吓了一跳。只见自己的脸被画成了花猫一般,比熊猫还有惨上几分。

他只好无耐的拧开水龙头,就着清水想洗干净。可这墨汁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洗掉的,搓了好一会儿,脸颊都洗的通红了,却依然有着乌黑的大印子。

正好苏兰和张娴经过浴室,见他把水放的哗啦啦响,便问道:“你这是……干嘛呢?”

他闻声扭头看向二位,乌黑的面容满是委屈的神色。

俩人看了后目瞪口呆:“你脸上怎么回事啊……”

沈居安稳了稳气息,语气平淡的答道:“墨水……”

苏兰想了想,算是回过神来了:“肯定是他们搞的鬼是不是?”

“嗯……”

“你等着,我去找他们算账!”苏兰说罢撑着腰便找他们去了。

张娴扶着门框看向沈居安,不由得嗤笑了声。

他无耐道:“妈,你也笑……”

张娴走过去,扯了块毛巾浸到水里,说:“来,妈帮你洗干净!”

“……”

晚间,沈居安站在浴室里,褪去了满是怪异气味的衣服。拿起木勺,从浴盆中舀起一瓢水往身上淋去。谁知水的温度太凉,冷的他直哆嗦。但浴室内又没有其他热水了,想想也不好这个时候喊人帮忙。于是只能作罢,就着那盆凉水匆匆洗完了澡。

他冷的嘴唇直发抖,刚要转身去凳子上拿衣服,神情却愣了一下。大事不妙,都洗完了才发现并没有带换洗衣服进来。

于是随手从地上捏起脱下的脏衣服,本想将就一下先穿着出去好了。可却让他事与愿违,地上的衣服已经被水淋的湿漉漉了。

沉默!大脑快速转动了一会儿,实在冷的受不了了,只好蜷缩起身子,依在门边叫唤了声:“妈~你在外面吗?”

没有回应!

“妈……”

“你妈妈在房里呢,有什么事么?”

这个是苏阿姨的声音,简直就如同救命稻草一般呐。沈居安隔着门,怪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个,阿姨,我忘记拿衣服了……”

“噢,这样啊~我说怎么洗个澡洗了这么久呢,你这孩子,也不早点说。”苏兰说罢转脸呼喊了一声:“卫东~”

姜卫东闻声小跑过去:“怎么了?”

“小安忘拿换洗衣服了,你快去,把那椅子上的干净衣服拿过来给他。”

“噢……”

姜卫东走去客厅,把搭在椅子上的衣服拿到手里后却傻了眼。他忙跑过去对苏兰说:“妈,这不是我的衣服么?”

“是你小时候的衣服!”苏兰纠正道:“他们走的急,没有带睡衣,反正这些衣服你也穿不了了,正好让小安穿来睡觉。”

姜卫东比沈居安大了几岁,这个年纪的人身体长的比较快,以前的那些旧衣服自然是穿不下了。

“快拿进去给小安吧,别等会着凉了。”苏兰命令似的口吻说道。

姜卫东撇了她一眼,有些烦躁的走到浴室门前。叩了叩门:“开门,你的衣服!”

沈居安被他这嗓门喊的内心打颤。随即抽掉门闩,拉开一道不大的空隙,刚好可以伸出一只手。正当他接过衣服的时候,门忽然间就被姜卫东从外边一把推开了。

一瞬间,沈居安赤裸的身体全然呈现在他面前。

下一刻,沈居安忙拿衣服遮住自己敏感的位置,拉耷着脑袋不敢说话。

姜卫东却依着门笑道:“还真是个带把的。”说完便小跑着走开了。

沈居安赶紧把门关上,满面羞涩。虽说大家都是男孩子,看一眼也没什么。但姜卫东说那话的语气,什么叫还真是个带把的……难不成长相秀气一点就不是男生了么……

他穿好衣服后,却又哪里不对劲。自己的衣服都是长袖的西式睡衣,怎么会有这种破旧的白背心和军绿色的大裤衩?!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迈开步子走了出去,强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迎面过来的苏阿姨却喜道:“呀,小安啊,没想到你穿着卫东的衣服还这么好看。”

“这……这是卫东哥哥的衣服?”

“对呀,你卫东哥哥的旧衣服,他不要了的。你不是正好没带睡衣么,晚上就穿这个吧。”苏兰说完冲他笑了一下,便往浴室内走去了。

沈居安撇了撇嘴,也只好作罢,心里想着:“既来之,则安之……”

这时,姜卫东打开房门,盯了他一眼,说道:“我妈让你跟我住一间房。”

沈居安原地迟疑了会儿,然后回应道:“噢……”便从他身边掠过,往房门内走进去了。

进了房,姜卫东一个顺手,将门重重关上。

第4章

房间有两张铺着淡蓝色床单的单人铺位,铺位之间隔了张厚木桌子和一扇窗户。窗户有帘子垂挂着,透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房间内除了摆有床和几个柜子,便没其他多余的挂饰了,看起来非常整洁且干净。

虽比不上之前住的那栋洋房,但对于当下简朴的生活习俗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居所了。

姜卫东关了门后,朝自己睡觉的床铺使了个眼色:“这张床是我的,你睡那张吧。”然后走到床边,脱了鞋,翻身躺上去。

他也穿了一件白色松垮的背心和军绿色的短裤。因正处于长身体的时期,所以骨架长的特别开,身上虽没多少肉,但两条腿矫健细长,想必以后是个大高个。

沈居安见他准备睡了,也晃了晃两只细弱的胳膊爬上床,将叠成豆腐块似的被子摊开,盖在自己身上。

姜卫东翻身看向他,说道:“岛上的风特别大,一般在睡觉的时候就会呜呜呜的刮,你可别害怕啊。”说罢带着讽刺意味的神情撇了他一眼。他见沈居安平时腼腆不说话,长相即俊俏又秀气,两只水灵灵的眼睛总是泛着懵懂的气息。他就觉得,沈居安应该是个爱哭的娘娘腔吧。

透过发黄的灯光,沈居安瞧见他看自己的眼神,心里虽不好受,但也只能忍气吞声安然受下。索性乖乖躺好,先睡上一觉再说。

但那坠在房梁的灯光实在晃眼,沈居安小心翼翼的撑起身子看向姜卫东,试探性的语气问道:“不关灯么?”电灯开关的拉绳的位置在姜卫东床头,他不好起身过去,只能纳闷的问了声。

可对方并没有想关掉灯的意思,埋头在被子里说道:“一会它自己会关的。”

正当沈居安还摸不清他说这话意思的时候,灯泡忽然闪了一下,果然熄灭掉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灵异事件。

姜卫东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带着沙哑的嗓门说道:“岛上的电归总部管,每天晚上九点钟拉闸,习惯就好了。”

“噢……”沈居安再看了他一眼,正要闭眼躺下,对方忽道:“对了,你晚上要想起夜的话,手电筒在桌子上,夜壶在你的床底下。”顿了顿又道:“你要是觉得气味不好闻,移到我床底下也行。”

沈居安苦笑着说:“不会……”想了想又道:“谢谢啊,卫东哥哥!”

话音刚落,姜卫东倏地直起身子,声音严肃的问道:“你刚喊我什么?”

沈居安被这一下惊的心里一颤,有些结巴的回称:“卫……卫东哥哥啊……苏阿姨让我喊的……”

“以后可别喊我哥哥,怪别扭的。喊我团长,姜团长!”

“……”

“噢,团长……”沈居安心里直犯嘀咕,叫什么团长啊,可真是不懂他们这些海岛上的孩子。

姜卫东对自己这个称呼甚是满意,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嗯,睡吧!”随即一头倒在枕头上。

沈居安面表无耐,便也抱着被子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太阳冉冉升起,海面上雾蒙蒙的,海水不算清澈也不算浑浊。一大早便有一排头系毛巾的妇女,拉着渔网朝海岸走去。

海岛是军队驻扎的地方,每天都有持续不断号角声,从六点钟开始便一直响到晚上熄灯。

习惯的人便没觉得有什么,但对于沈家母子二人来说,无疑是最令人苦恼的存在。

张娴比较认床,到了陌生的地方就得熟悉熟悉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所以晚间失眠没睡好,好不容易刚睡了没一会儿,便被那可恶的号角声吵的心烦意乱了。

硬是在床上拖到了七点多,她才一把掀开被子,挂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了。

经过厨房的时候,看见苏兰在煎蛋,便走进去打了声招呼:“早上好啊!”

苏兰握着锅铲忙着手里的活儿,闻声转眼看过去,笑道:“你就起来了,还想说让你多睡一会呢,昨晚肯定没睡好吧。”然后定了定睛,又道:“看你那对黑眼圈就知道,肯定是让这广播声给吵的。”

张娴见她果然最懂自己心思,便故作委屈撅了下嘴唇走近些:“唉,没办法,习惯几天就好了!”看见苏兰手法娴熟的煎着鸡蛋,便又打趣道:“你行啊,煎起鸡蛋来有模有样的,丝毫看不出是个资产阶级的大小姐嘞。”

听罢,苏兰好笑的白了她一眼:“废话,也不看看我是谁,嫁给他们老姜家也有十来个年头了吧,这点事要还做不好,还过个什么劲啊。”

“哟,看把你骄傲的。”

“快洗脸去吧你!”

张娴嗤笑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去的时候又问道:“姜司令呢?”

“他啊,到食堂打馒头去了。到这边啊,都是馒头稀饭,也不知道你们母子俩吃不吃的惯。”苏兰一边将煎蛋装盘,一边说道。

张娴站在卫生间那面模糊的镜子前,将自己的长发用皮筋扎了起来。她与苏兰隔墙说道:“有啥吃不惯的,你们不用刻意向着我俩,平时怎么吃的,现在就怎么吃呗。反正啊,我是做好当一个贫困中农的准备了。”

“怎么,你是要去挖地种菜啊,还是下海扑鱼啊?”苏兰端着盘子从她面前经过,笑着打趣道。

“我想都试试,你看她们那些赶海的妇女,好像还挺开心的,虽然晒的老黑了。”张娴说着自顾嗤笑了一声:“看上去就像用酱油洗过澡似的。”

“好啦,别贫了,快点洗漱好过来吃早饭吧。”苏兰走到餐桌前把碗筷摆放好,沈居安正巧从房中走出来。她便抬眼对他笑了一下,问道:“卫东他们呢?”

居安指了指门外:“院里。”

“去把他们喊过来,吃饭了。”

“噢!”沈居安小跑着步伐到门前的台阶上,望着院里正在开“早会”的三个身影,喊道:“姜团长,吃饭了。”

这声“姜团长”倒是吸引了苏兰的注意力,她忽直起身子,一脸纳闷:“这孩子,瞎喊什么呢?!”

沈居安转身小跑回桌前,说道:“他们回来了。”

苏兰却问:“你刚刚喊谁姜团长呢?”

沈居安神情一愣,睁着两只大眼睛盯向她,说:“姜卫东啊,他让我这么喊的。”

这话正好被跑进门来的那三兔崽子听见。姜卫东慢下脚步,脸上的光泽渐渐消失。

苏兰转脸白了他一眼,问道:“你这小子,还学会教人喊你团长了,你是什么团长啊?”

姜卫东装作一脸憋屈,反驳道:“这又不是我说的,是我爸说的,他说帮我以后当个团长。”看了眼窗外:“喏,他回来了,不信你自己问他。”

说罢迈开步子,跟其他三人一块坐在凳子上,等待开吃。

姜健民端了一大碗馒头,推开门走进来说道:“老远就听见你们大呼小叫的,注意下形象好吧,再怎么说这也是司令家,影响不好。”

苏兰走过去从他手上接过馒头,瞪着眼道:“你就知道影响不好,说一些误导孩子的话就是影响好了?”

“嘿,你这人,我说什么了我?”

“你说,帮卫东当个团长,这是你一个司令能胡乱说的吗?传出去多不好听,让人以为我们家总是可以不劳而获。拖拖关系就可以跃别人一大截了。”

姜健民拉开椅子坐下来,脸色有些畏缩,但还是反驳道:“本来就是啊,他想当兵,那是好事,反正也不是读书的料,我自己的儿子,还不得替他弄个团长当当啊。”说罢朝卫东看去:“你说是不是?!”

“对,我爸说的对!”姜卫东举双手赞同。

苏兰却横了他一眼:“吃你的馒头吧。”说着将一个大馒头扔他碗里,然后再将一块煎鸡蛋夹给沈居安。

沈居安仰起脑袋对她说了句谢谢。

这时,姜卫东撇了一眼邻座的他,说道:“你以后还是喊我名字吧,要不然又得有人找我茬了。”

话里暗戳苏兰的后脊背,她听罢没好气的说:“吃饭的时候少讲话,快点吃,吃完上学去!”

“噢!”姜卫东倔着脸低下头,抓起那馒头硬邦邦的嚼着。

下午,广播号角声不知是坏了还是怎的,竟然难得的停止了一次,岛上顿时一片娴静。

家里的人要上班的在上班,要上学的在上学,留下那对母子二人守着个挂满葡萄枝的前院。

张娴突发奇想,既然自己闲着也是闲着,白吃白住的就算了,总不能还什么活都不干吧。于是便撸起袖子,将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个遍。还想着得学会做饭啊,正好等他们回来了就可以吃上热腾腾的晚饭。

她按苏兰教给她的,把粮票递给沈居安,对他说道:“来,帮妈妈一个忙。这个红色的票是打菜的,黄色的票是打馒头的,可别记错咯。”

“好!”沈居安从桌子上拿下装菜的碗,正要走的时候,张娴又道:“你知道部队的食堂在哪么?”

“知道,中午姜平安带我去过了。”

张娴点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放心吧!”沈居安声罢便小跑着出去了。

他走出院子,沿着铺有沙石的上坡路走去。夕阳垂下的大海呈现在眼前,抬眼望去,金黄色的波浪层层翻腾,远处轮船的影子在缓缓移动。海风带着九月的桂花香,徐徐吹过他的身旁。

第5章

沈居安正心情舒畅的走在去往食堂的小道上,殊不知这身后不远处跟了两个扎小辫的姑娘。

那俩姑娘一个是姜玉凤,一个她的同学小辣椒。名如其人,小辣椒是隔壁王大姐的女儿,因喜欢吃辣,而且两边脸蛋红扑扑的,便在同龄界得以此称呼。

她俩的肩上分别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单肩包,正一边跟在沈居安身后,一边暗滋滋的发笑。

小辣椒问姜玉凤:“他就是你们家刚来的那个亲戚啊?”

“对呀,可不就是他么。”姜玉凤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有些不高兴的撇了一下嘴角。

“他怎么穿那样的衣服啊。”小辣椒纳闷道。她出生在海岛,打从记事认人开始,大家便穿着松垮的衣服裤子,并且全都是白色,军绿色,或者通红色。单调不说,还不怎么好看。倒是沈居安穿着格子衬衫,黑色休闲裤的打扮让她觉得甚是新奇。并且岛上的男孩大都是剃着圆寸,头发长的像杂草根似得参差不齐,可这沈居安居然留着“小子头”,而且刘海还盖过了眉毛,要是抹了蜡梳上去,活脱脱的一个少爷样。

姜玉凤听她这么问,也不好把他家是资本家的事情说出去,便皱了下眉头忽悠道:“他家以前是做衣服的,所以啊,给他做的衣服就那样了呗。怪难看的!”

“不难看啊,我觉得比我们穿的好看多了。”小辣椒扯了扯自己的衣边,噘着嘴有些嫌弃。

她走了两步又说道:“唉玉凤,你说她咋长的那么白呢?”

“白有什么用,我妈跟我说,那叫长的好看,嘁,我才不觉得呢。”

小辣椒却赞同点点头:“我觉得你妈妈说的对,那就是长的好看。”

姜玉凤吊着眉反驳道:“那是长的好看啊?我哥那才叫好看呢。”

“哎呀,你还小你不懂,你哥和他那是两种不同的好看。”小辣椒说着朝姜玉凤眨了下眼睛。她也只不过比姜玉凤大上几个月罢了,思维逻辑却总像个大姑娘似的,老把你还小你不懂挂在嘴边,当做是自己的口头禅!

姜玉凤不跟她计较,只是摆出一副臭脸嘁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沈居安恍恍惚惚,丝毫没有意识到背后有俩姑娘正悄悄议论自己。

这时,小辣椒又道:“要不,我们上前去打个招呼?”她这话虽是跟姜玉凤说的,但眼睛却不在她身上,直直盯着人家沈居安的脊梁背。

姜玉凤回称:“我才不去呢,要去你自己去。”

“那正好!”

小辣椒眉开眼笑的跑上前,刚迈了两步忽又回过头问道:“唉,他叫什么来着?”

“沈居安!”姜玉凤满脸不削的说道。

小辣椒便挎着晃来晃去的背带包朝沈居安跑去了。一边跑一边喊了一声:“沈居安!”

沈居安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你是在喊我?”

“这里除了你叫沈居安,还有谁叫这个名啊?。”小辣椒睁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向他。

“呃……就我一个。”

小辣椒看他这副呆萌的样子,惹的自己直想笑。于是便搭话道:“这是上哪去啊?”

沈居安腆着脸如实回称:“我到那个……食堂打菜呢。你有什么事么?”

“有事,喊你当然是有事了。”

“什么事啊?”

小辣椒说:“后天我们”民生军艺团“在海边要表演一个节目,叫做《李大婶和王二傻》,你普通话好,能不能帮我们报个幕啊?”

“报幕?”沈居安可从没干过这档子事,以前的生活就是乖乖到学校上学,然后家里的仆人去接送。经常待的就两个地方,家里和学校。但每个周末都会去影院看一场电影,却从没听说过《李大婶和王二傻》这么土气的名字。

“报幕就是说个节目名啊,亏你还城里来的呢,这都不知道。你等等,我学给你看啊。”小辣椒说着端正了身姿,挺胸昂首,抬高了声调,有模有样的示范道:“下一个节目,《王大婶和李二傻》……不不不,下一个节目《李大婶和王二傻》。”

示范完后,她朝沈居安挑了一下眉:“喏,就这样,很简单的。”

沈居安觉着这姑娘挺热心,但看上去傻里傻气的,却也不好拒绝,只能点头答应了。

小辣椒喜道:“好,那后天我上玉凤家找你去。”顿了顿又道:“我先走啦,拜拜。”

说罢便跳着小步扬长而去了。

沈居安有些摸不清头脑,虽觉得她莫名其妙的,但她说话的语气和红扑扑的脸蛋还是蛮可爱。于是也转过身,继续朝食堂的方向走去了。

回到家后,看见亲娘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的兜兜转。

他把打好的馒头和菜肴放在桌子上,说了声:“妈,我回来了。”便往厨房走去。刚走到门前便闻见了一股子烧焦味。

“妈,你这是在干嘛呢?”

只见张娴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执起锅铲,两眼专注且焦急的瞅着锅里的煎蛋。那蛋煎了一面硬是翻不过来,便糊了。

沈居安走去打探了一眼,觉得有些惨不忍睹,厨房也不是轻易涉足之地,忙立刻走出去了。

批改完作业的苏兰最先回家。她一进门便看见桌上摆好的馒头和青菜,心里有些美滋滋的。可迈步到厨房后,一股浓烈的糊味直冲鼻尖。

她晃了晃手走到张娴身边,说道:“你这是做什么人间美食呢,这味冲的……”

张娴转过脸尴尬的看着她,说:“这手风箱太给劲了,火势降不下来……”

苏兰听她这么说觉得好笑,但看见那直冒烟,而且还带着焦黑的胡萝卜,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心疼。

晚饭期间,大家围着圆桌坐下来。所有人看着那几盘失败的菜肴,心情复杂。尤其是张娴,即觉得不好意思又感到心疼,本想给大家做顿晚饭,谁知那陌生的风箱和大锅,实在没能够得心应手啊。

几个孩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彼此,无耐的拉下脸,但长辈在此,也不好说什么。

姜司令倒没觉得有什么,自己贫下中农出身,什么苦日子没过过。记得当年有几个窝窝头就能乐开花了,如今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他倒是很知足。于是拿起个馒头像吃的津津有味,啥事都没有。

苏兰见那几个孩子不动手,便问道:“你们吃饭啊,不饿吗?”

说罢,那几个孩子还是犹豫不决,总觉得眼前的菜是什么下不去嘴的东西。

沈居安给自己亲妈一个大面子,拾起筷子夹了块煎鸡蛋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毕竟蛋是好东西,就算煎的再不好,也总不会到让人厌恶。于是便大口吃了起来,装作一副在尝人间美味的样子。

张娴忽凑到他耳边细语道:“还是我儿子最好!”随即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而其他三人也开始动起了筷子,本是想捏着鼻子就生吞下去的,可把菜肴放到舌头上,味道貌似也没有那么糟糕,只是看起来糟糕而已。

经过这顿晚饭后,苏兰暗戳戳的发誓道:“明天一定早点回来做饭,可不能让她这么糟蹋粮食了。”而张娴也在心里给自己鼓气:“明儿一定会做的比今天好,再接再厉!”

吃过饭后,趁还没有拉闸停电,姜卫东拉着平安陪自己下象棋。平安哪是他的对手啊,连棋位都还不会摆,硬是连着输了好几盘。

姜卫东倒是一个劲的乐呵,而平安输的都快哭鼻子了。

姜玉凤看不过去,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姜卫东的脑门说:“哥,你可真欺负人,他哪是你的对手啊。你找爸跟你下,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平安就是个墙头草的性格,哪边帮着他,他就往那边倒。既然玉凤都这么说了,便也开始蹬鼻子上脸:“就是,你就知道欺负我。”

“嘁,要不是看你是我弟,谁愿意欺负你啊。还有咱爸,那也得他愿意跟我下啊。”姜卫东不削的瞅了姜玉凤一眼。

说的也是,亲爸已经到隔壁家讨酒喝去了,哪有闲情下棋啊。玉凤想了想,正好看见沈居安从旁边经过,便仰起头,指了指沈居安对姜卫东说道:“有本事你找他跟你一块下啊。”

姜卫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更是不削道:“就他?你叫他来,看他输了不哭鼻子。”

“嘁,叫就叫!”玉凤说罢转身喊道:“小安!”

沈居安听见喊他,忙跑过去,满脸疑惑:“怎么了?”

“他说你下棋输了会哭鼻子。”

“啊?”

姜卫东横了玉凤一眼,随即招呼沈居安:“你过来,陪我下盘棋呗。”

“我啊?”

沈居安诧异的问道。毕竟平时看他们也没有想和自己一块玩的意思,这下怎么风向就突然变了。

“当然是你啊,你过来!”姜卫东拿出孩子王的气势说道。

沈居安便乖乖的走过去了。见他过来,平安立马起身挪过了个位置给他。

第6章

就坐之后,姜卫东瞅了他一眼,问道:“会下么?”

沈居安笑笑:“会一点!”

“我丑话可先说在前头,输了可不许哭鼻子噢,不然我妈教训我了,你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姜卫东说罢带着嘲讽的语气嗤笑一声,然后开始摆棋盘。

沈居安脸上虽没有丝毫波动,依然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内心却有些不解,从第一晚进屋开始,他们就一直把自己当做是小姑娘看待,也不知自己哪里像小姑娘了,可真是无耐。

姜玉凤倒了杯水递给沈居安,咧着牙笑道:“来,小安弟弟,你可一定要赢他啊。”她本来就是闲着无事想给卫东找个对手,顺便替平安出口气,哪管那人会不会下棋,是不是姜卫东的对手。好在沈居安别的不怎么会,却对围棋,象棋,各种棋不在话下。

他仰起脸笑称:“我会加油的。”

姜卫东却在一旁看不过去了,不耐烦的说道:“少废话,开始吧。你小我让着你,你先走!”

“嗯!”

沈居安转眼看向棋盘,忽然就聚精会神起来。

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便开始了。一方鼓足了面子不屑一顾,另一方扛起重任殊死一搏。还有两位直勾勾的看着两方默不作声,原因是看不懂局面如何。

进单跳马翻炮点卒,经过五分钟的对峙,局面猛然明朗了起来。

沈居安抬起头莞尔一笑,他的棋局很明显占了上风,并且给对方留了两条死路;一条是走单擒王,另一条是扛炮杀帅。

一直迷糊的姜平安倒是把这最后一步看懂了,兴奋的拍了一下掌喜道:“大哥要输了!”

而姜卫东却皱着眉头紧紧盯着棋盘,思考要如何逃离困境,可自方的路全被堵死,好像只能缴械投降了。

他气愤的撇了下嘴唇,拈了个“马”在手中玩弄,做出思考的样子。片刻之后,姜玉凤也看出他是必败无疑了,有些欣喜的说道:“哥,你倒是下啊。怕是要输了,死乞白赖的拖延时间吧?!”

姜卫东撇了她一眼,强装出无所谓的样子道:“你,闭嘴!”

“嘁,下不赢还不然人说了!”玉凤一脸傲娇的撇过脸去。

平安添油加醋道:“哥,胜败乃兵家常事,别气馁。”

姜卫东一把放下棋不干了:“谁气馁了,不就赢一局嘛,再来!”

沈居安眯着眼冲他微笑,仿佛在说自己无所畏惧,随时恭候的意思。

于是,俩人又下了两三盘。形式并没有丝毫改变,依然是沈居安强势碾压。

这可帮姜玉凤姐弟俩出了口恶气了。他们一边欢呼,一边朝姜卫东使挑衅的眼色。

姜卫东气的手指都在微微颤动,没想到对面这只笑面虎,平时可真是小瞧他了,本以为是只大绵羊,没想到是只小狼崽!

他彻底罢棋不下了,再进行下去,想必把大人吸引过来,那两个小的一嘚瑟,自己老脸可就不保。于是一扭脸回了房,沉默不语……

姜玉凤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随即对沈居安夸赞道:“小安呐,你可真厉害,也不让让卫东哥哥,你看他气的……估计睡觉的时候得找你报复了,你可得小心噢。要是打不过可以叫我们啊。”

平安在一旁应和:“对的对的。”

“呃……”沈居安默默点点头,动手将棋子装在棋盒里。

洗漱完后,他推开门走进房间,见姜卫东坐在桌子前,不知在倒弄着什么。他洗澡的时候在心里反思过了,自己现在是“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情况。来次投靠本来就打扰了别人原先的生活,要想与他们同在一条船上好好划,就得让他们高兴了。所以刚刚下象棋的时候没有让着点姜卫东,确实是自己不对。

姜卫东听见声响,便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说道:“你过来!”

沈居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乖乖的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只见姜卫东让他坐在床边,递了一盒围棋的白子给他,问道:“这个,会下吗?”

沈居安看了眼摆置在桌上的棋盘,心里却打起了算盘。虽然围棋是自己最拿手的一项,以前读书时还代表过学校去参加比赛,而且拿了那一年的第一名。但眼下的情况是,刚刚已经让卫东哥哥丢了一次面子,这回可得好好表现,弥补一下之前的不懂事。要不然真惹恼了姜卫东,那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于是他应道:“这个,还真不会!”

姜卫东听说他不会,心里却暗暗自喜:“那好,陪我下两盘。”围棋若是不会下的话,再怎么随便也是输。他心想刚刚沈居安让自己出了洋相,这下可得掰回局面,要不然以后在家中的地位不保。

“嗯!”沈居安盘腿坐在床边,一副随时可以开闸放水的模样。

姜卫东拿起画了棋盘的那张硬稿纸爬到沈居安的床上。他与沈居安两方都盘腿面对面坐着,俩人之间隔了一张棋盘。姜卫东抬头示意:“来,你先下。”

“好!”

沈居安执起棋子,忽然就聚精会神了起来。

姜卫东看他这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心想不妙,这小子不会又吭人吧?!刚刚下象棋说自己会一点,结果哪是会一点哪,简直是精通棋法。这回说不会,难不成又是装低调说的假话?

只见沈居安将棋子一步步胡乱摆放开来,虽然明明知道下这一步能堵死对方,但偏偏挪到另外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虽然违心的做法有损自己的棋艺,但见姜卫东脸上的阴霾驱散开了,有种拨云见日的喜悦感,倒是也值!

连输两盘后,姜卫东乐开了花,他将棋盘上的黑白两种棋子混在一起,说道:“行了,今天就下到这吧,你的棋艺太烂了,我都赢烦了,一点挑战都没有。明天你好好练练,再来找我。”

他说罢将棋盘连同棋子扔到桌面,然后翻身起来,光脚点着地面跃上自己的床榻。这时岛上正好关了电闸,一瞬间整个房间黑漆漆的。

姜卫东觉得自己有出了口恶气,掀开被子平躺下去便睡了起来。临睡前还说了声:“你要是害怕,我不介意你过来跟我挤一块。”

说实话,沈居安倒不是怕黑,只是不习惯这么黑漆漆的。以前居住的洋房里,睡觉时都是开着床头灯的,朦胧且昏黄的灯光像一束暖阳围绕在身旁,非常有安全感。

但面对姜卫东这句带有讽刺意味的话,他却莫名觉得也如同被暖阳围绕着一样,一时顺口便答了声:“好!”

可刚说罢,便听见对面传来了深沉的呼吸声,还真是说睡觉就睡着了。

海岛上容易起雾,早晨的阳光总是朦胧一片。

苏兰领着张娴与她男人姜健民一同出门,姜司令是到部队里开会,而她俩是趁着周末到海边去拾海蛤蜊。

刚走出院门,便听见一句清脆嘹亮的招呼声:“姜司令,阿姨!”

扭头看去,竟然是小辣椒。她穿了一身红色的裙子,扎了两个小辫,也是用红绳绑起来的,再加上她脸蛋也红红的。还真像个红过头了的小辣椒。

苏兰笑着回称:“哎,你怎么跑来了?”

小辣椒执起垂在两边肩膀的小辫子,问道:“阿姨,我今天好看吗?”

苏兰与张娴对视了一眼,忍住笑意,说道:“非常的好看。”

“那就好,我啊,来找沈居安的。”小辣椒说罢朝院里跑去了。

张娴纳闷:“她说,她来找小安的,找小安干嘛?”

苏兰挽着她的胳膊:“哎呦,小孩子家家的,你管她们干嘛呢,或许是约好了一块过家家?咱们还是快走吧,晚了被别人捡光了。”

“说的也是。”张娴回过头看了一眼姜健民:“姜司令再见!”

姜健民憨厚的笑了一声:“再见,再见!”随即往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第7章

姜卫东正与姜平安在院里的葡萄藤下倒弄弹弓。见一袭红影窜过,忙抬眼看去。

小辣椒?她来干什么?

姜卫东朝平安使了个眼色:“去问问她来这干嘛。”

平安站直了身子,撑着腰喊道:“唉,你来做什么?

小辣椒撇着脸不理会他,一步步迈向大门。

姜卫东又对平安说道:“你凶一点,吼她,问她来这干嘛。”

平安这回直接走过去拦住小辣椒,吊着眉,像只小老虎发威似得道:“我哥让我凶着怒吼你,你到底来干嘛?”

小辣椒嗤笑一声,俯身到姜平安耳边说道:“你哥可真是个纸老虎,比我大了两岁,还老被我欺负。”

“啊,你竟然敢说我哥的坏话。”平安撅着嘴转向姜卫东:“哥,她说你老是被她欺负,还不敢还手,就知道捂着鼻子哭。”

姜卫东听见自己被人诬蔑捂着鼻子哭,这倒触碰了他恼怒的底线了。他握起弹弓沉着脸朝小辣椒走过去:“你可不知好歹啊,我那是让着你,不跟你一般见识,再说了,我倒是看过你捂着鼻子哭,你什么时候见我哭过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小辣椒见来者不善,这两兄弟虎头虎脑的,不跟蠢蛋一般见识,还是先走为上策。于是冷哼一声,推开平安就想往屋里走去,却被姜卫东一把扯住:“哎,你话说清楚先,你来我家干嘛?我允许你来了吗?”

“我来找沈居安的,关你什么事。”小辣椒甩开他的手,蹬鼻子上脸的瞅着他。

“你找他干嘛?他现在是我小弟,你找他是不是得经过我的同意啊?”姜卫东怂恿平安一把她拦住。

小辣椒见拗不过这自以为是的二人组,只好呼声叫喊:“玉凤,玉凤,你快出来……”

随后,姜玉凤听见呼喊声便开了门跑出去。

“怎么了,小辣椒?”

“你看看你哥还有你弟,净知道欺负我。”小辣椒装作一脸委屈的说道。

姜卫东和姜平安见救兵赶来了,也只好松开了手。

姜玉凤走过来把俩人推开,斜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说罢便拉着小辣椒一同进了屋。

嘁!

姜卫东冷哼一声,也不在意他们姑娘家玩的扮演角色游戏。晃了晃新做的弹弓,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包进弹靶里,随意瞄准了个方向,拉开皮筋一松手。石子像子弹一样直线射去。

紧接着传来“哎呦”一声。

对面屋顶上,小辣椒她妈妈正在晒鱼干,却不料被人来了个背后突袭,准确无误的打中了屁股!

姜卫东心想大事不好,本只是想试试手,可没想到竟然打到人了。这小辣椒的妈妈和她一样的个性,小辣椒都这样火爆了,大辣椒凶起来还不把屋顶掀翻?!他赶紧拽着姜平安躲在了视野隐蔽的地方,譬如茅房里。

只见小辣椒她妈妈捂着痛处,扭曲着脸,怒气冲冲的环顾着四周,说道:“哪家的小兔崽子下手这么狠。是不是你,姜卫东!”

姜卫东瞬间觉得后背一凉,这茅房盖了顶,关了门光都很难透进来,这老娘们是怎么知道是他的?难不成她还有透视眼?

屋顶上的大辣椒依然骂骂咧咧。平安见卫东躲着不出声,便劝解道:“哥,要不你还是去自首吧。”

姜卫东瞪大了眼瞅他,从鼻腔里闷出一句:“滚!”

屋里边的相处模式与外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小辣椒一走进门就甜滋滋的喊道:“沈居安,沈居安……”

玉凤提醒她道:“他在房里研究象棋呢。”

小辣椒听罢便朝房里跑进去。一进门,便看见沈居安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棋子,正看着棋盘发愣。果然是在研究棋局!

“沈居安!”

“啊?”沈居安一抬头,见是穿的一身红彤彤的小辣椒,诧异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小辣椒走到他身旁,看了眼桌上的棋盘,然后看向他的脸,说道:“你答应要给我们”民生军艺团“报幕的,你没有忘记吧?”

沈居安想了想,确实是答应了她,于是点点头:“没有忘记!”

“那你换一身平时最漂亮的衣服,跟我一起去吧。”小辣椒说道。

沈居安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白衬衫,仰起脸说:“我这身就挺好的。”

可小辣椒却一脸嫌弃,撇了撇嘴:“当然不行了,你这身衣服太普通了,得穿一件大家都没见过的衣服。”

“大家都没见过的?”

“对啊,就是像电影里面的人儿穿的那样。”

沈居安想了想,便站起身来,打开放衣服的樟木箱子,在里面翻了一通,找了件小西装执在小辣椒眼前,问道:“这件怎么样?”

小辣椒两眼直直的盯着那件小西装,并且伸手去摸了摸,夸赞道:“哇,好滑啊……果然跟电影里的一样哎……”

沈居安却把衣服抱在怀里,撇了下嘴唇,说道:“可我妈妈说了,不准我穿这些衣服出去。”

小辣椒眼看他要拒绝了,赶紧劝慰:“哎呀,这不是特殊情况嘛,就穿这一次,演出完了就立马还回去。你妈妈不会怪你的。”

沈居安一向热心肠,竟然人家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前来求助,只好心一横,便答应了。

这回啊,他不但自己穿上了小西装,还拿出一件张娴的旗袍给小辣椒。小辣椒在现实里没见过旗袍,倒在黑白的电影里见到过,这回活生生的赤红旗袍出现在自己眼前,她一时晃了神,都不敢相信。

姜玉凤走进房一看,也上前摸着她手里的旗袍,失了魂似得说道:“哇,沈居安,你妈妈竟然还有这么好看的衣服……给我也拿一件呗……”

于是,那天下午,他们穿着资本家的衣服便去到文艺团演出了。

说是演出,无非就是在海边用几块烂木头搭了个台子,然后海岛上一众孩子聚集在一起。有评分组的,有指导组的,还有就是表演组的。说白了,就是多人模式的过家家!

只见一个戴着军式头盔的男孩,穿着不知从哪偷来的军服。站在台上洋洋得意,自我感觉非常神气。说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词汇,还学的有模有样。

那些看客们眉开眼笑,有的鼓掌叫好,有的指手画脚,嚷嚷着:“下去,下去,下去!”

这时,沈居安被小辣椒推上台,一身亮眼的打扮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站直了身子,腼腆的说道:“下……下一个节目……民生军艺团……”

小辣椒领着玉凤还有其他几个小姑娘一起上了台,因觉得自身的打扮艳压群芳,所以抬高了下巴,傲气凌神!

可还没开始表演呢,下面忽然来了一句:“这是资本家穿的衣服,他们怎么会有?”

顷刻,大家都被这句话吸引过去。那人指着台上花花绿绿的身影说道:“那些都是剥削阶级的人穿的衣服……”

这时,一个半成的男儿走到最前边,他穿着一身绿衣服,头带布帽,胳膊上缝了块四四方方的红布。指着台上几个孩子凶道:“你们给我下来解释清楚,怎么资本家的衣服穿在你们身上了。”

沈居安见那人说话的口吻与神情和之前抄家的那些人非常相似,心里忽然就像憋了一团火似的。

站在一旁的小辣椒眼见闯祸了,忙悄声对其他人道:“快跑吧……”

话音刚落,所有人往四周散去。只是穿着旗袍束缚住了腿,根本跑不起来。可眼下情况紧急,哪顾得上这么多,便沿着两边的缝隙撕开了口子,方便跑路。

红卫兵本想追过去,却发现台上还站着一个。

沈居安俩眼直直的盯着那人,他想起与他们一样的那些人是如何欺负妈妈与自己的,是如何烧了他们住处,害他们无家可归的。心里的怒火一下子顶到喉咙口了。

那红卫东单枪匹马,自知追不上那些跑的极快的姑娘,可谁知台上还落下一位。这下好了,不用追了,直接可以扣下开审。

他撑着腰居高临下的问沈居安:“小孩,问你话呢,你哑巴啊?不会说话?”

沈居安瞅了他许久,忽抬腿冲了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张嘴就啃,随即留下一排血印。

那人一把将他推开,提高了嗓门喊道:“好你这小兔崽子,看我今天不把你抽筋扒皮。”

于是他上前去,和沈居安对峙着,俩人开始了拳打脚踢。可沈居安足足比人矮了半个头,哪是人的对方。便被打的鼻青脸肿,却硬是一声也不吭。

其他人早就一驱而散了,哪还有什么人会上去拖架。

红卫兵将沈居安一把按在沙地上,撸起袖管正要进行更猛烈的一番进攻时。却被一人从背后锁住了喉。

那人的胳膊结实有力,手里还握着一把新做的弹弓。

沈居安趴在地上抬眼望去,竟然是姜卫东。

第8章

姜卫东咬牙切齿,紧紧将其锁喉,勒的对方满面通红,无力反抗。

他稍稍松懈了一些,却被对方抓住机会,利用手肘狠狠往他胸前击去。他感到胸前一阵强烈的疼痛,便松开了手。

待那红卫兵回过身来,心想以前哪有被人弄得这么狼狈的时候,于是朝前冲去,与姜卫东扭打在了一块。这回谁都不让着谁,坚硬的拳头在彼此身上挥霍着。

姜卫东索性丢了弹弓,跃过去往对方脸上就是狠狠一拳,打的那红卫兵下巴一震,差点脱臼。反之,他自己也结结实实挨了对方的一拳,牙齿划破了腮帮内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内弥漫开来,于是忍不住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丝的痰。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猛烈的进击。几个回合后,两方都是鼻青脸肿的,分不出个胜负。

红卫兵指着他怒气冲天的说道:“你别以为你爸是司令官就可以无法无天,我告诉你,你完蛋了。”

姜卫东站直了腰板,横眼看去,双手紧紧握住拳头,似乎随时可能冲上去补上一拳。他冷哼一声,骂了句“垃圾”!一副嘴脸臭到对方不敢再靠近。

“行,你有种,你等着!”红卫兵说罢便带着满腔怒火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姜卫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从嘴里又吐了句脏话出来,随即脸色一沉,揉了揉脸上渐渐鼓起来的地方。

“你没事吧?”

他回头看过去,见沈居安满眼担忧的目光看着自己。原本白嫩的脸上狼狈不堪,一身洋气的衣服也被弄的不成样子。

姜卫东却没好声的吼道:“你是傻子吗?让你跑你还不跑,白白挨了别人的拳头,这下舒服了?”

沈居安听罢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与夕阳逆光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酸涩,便哭泣了起来。

“你还有脸哭?自己惹出来的祸有什么可哭的。”姜卫东有些恼怒朝他靠近,使劲拽起他的手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姜玉凤早早就跑回了家里,偷偷把那些衣服换了下来。正思考着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妈妈和张娴阿姨的说话声。

苏兰与张娴上午去海边拾蛤蜊,下午又去帮渔夫收网,捞了几条新鲜的鱼,这会正兴高采烈的回家呢。殊不知被几个小毛孩惹出了大麻烦来。

她们推开门,把篮子里的鱼倒进水渠的时候。忽然看见姜玉凤偷偷从她们身后溜过,显然是“做贼心虚”的模样。于是苏兰一把叫住:“哎,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他们呢?”

姜玉凤心想反正也不是自己的闯的祸,心里便有底气了起来。她仰起下巴回道:“平安到二癞家玩了,哥哥和小安……好像出去了吧。”

苏兰听罢笑着看向张娴:“没想到卫东和小安他俩还能玩到一块去哈。”

张娴回称:“我家小安呐,就喜欢和比他年龄大一点的孩子一块玩,以前也这样。”

一旁的姜玉凤见两位长辈还算聊的乐开怀,便悄声说道:“我去找小辣椒写作业了。”随即拔腿就跑。

苏兰却放下鱼,撑着腰,嘀咕道:“嘿,这孩子啊,空着手过去,写的哪门子作业。”

她抬眼望向窗外,正好看见姜卫东携沈居安的手走回院里。她示意张娴道:“哟,他俩还一块回来了。”

待那俩人走进门后,苏兰刚开始还咧开嘴笑道:“这是去哪玩了,到现在才回来?!”可话音刚落,却瞧见俩人的脸色不对。都是沉默着脸,而且一个鼻青脸肿,连眼皮都鼓起了个包;另一个满面脏兮兮的,因皮肤白皙,很容易就能看清楚脸上的红手印。

苏兰脸色一变,诧异道:“你,你俩这是打架了?”

张娴闻声看向他们,这才注意到沈居安身上那件满是污渍的白色小西装。她心里猛的咯噔一下,惊的手中的鱼滑落在地上。

“你……你穿着这件衣服出去的?”

沈居安仰起脸,紧张的抿了抿嘴唇,随之点点头:“是!”

张娴倏而脸色一沉,抓起他的胳膊就往房里面走去。

苏兰见大事不好,便也赶紧跟其身后。

只见张娴一边粗鲁的把沈居安身上衣服的扣子扯开,一边流出了眼泪来。沈居安就那样乖乖的站着不动也不动,任凭她用蛮力推搡着自己。他见妈妈脸上流下两行泪水,便开口说道:“妈,我错了……”

可张娴对他的认错视而不见,把他上身的衣服全部脱了个精光。

苏兰看不过去,便上前劝慰道:“算了,孩子都认错了,就别发脾气了。现在不还好好的么。”说着把沈居安拉过去护在自己身后。

张娴的双手微微颤抖着说道:“好好的?你看他脸上被人打的痕迹,怎么可能好好的。”

说到这,正好点醒了苏兰,她回头喊了一声:“卫东,你过来!”

姜卫东便一脸不削的走了过去。

“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苏兰斥声质问道。

姜卫东悄悄撇了一眼正咬着牙强忍住哭泣的沈居安。心里瞬间软了下来,见他这副模样,还真是不忍心再斥责了。于是说道:“我和张小一言不合打起来了,他想过来帮忙,所以就成这副熊样咯。”

“嘿,你这人,你打架还有理了是吧?这么趾高气昂的,跟谁说话呢你,没大没小。”苏兰说着使劲推了下他的脑门。“还不带小安到卫生院看看去。”

“噢!”姜卫东嘶了一声,便迈开两步,拉起沈居安的手就往外走。

苏兰急忙说道:“让小安穿件衣服啊,没看他光着身子吗?”

姜卫东无耐的一撇脸,自己还浑身是伤呢,怎么尽心疼起这闯祸的玩意儿了。他动作利落的把穿在外面的那件绿色衬衫脱下来披在沈居安身上,自己只剩下一件蓝横条纹的背心。然后又再拉起沈居安的手,往门外走出去了。

张娴听姜卫东那么说,心里也舒服了一些。想想之前在城里的日子,心里早就有阴影了。本想在这岛上好好过生活,要是又被红卫兵咬着不放,那还不更遭殃了啊。

苏兰走过去抚了抚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放心吧,没事的。今晚我陪你出去,把这些衣服都给烧了,留着也是个祸害。”

“嗯!”张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委屈的点点头。

此时,姜卫东与沈居安走在去卫生院的路上。沈居安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阵沉默。

俩人都沉闷着脸走到大夫身边。那大夫是个女的,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睛,嘴边有一颗绿豆大小的肉痣。

她见俩人鼻青眼肿,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大吃一惊。于是问道:“你俩这是打架了?”

俩人楞楞的站着一言不发。见都不说话,她看了眼沈居安,见这小孩长的细皮嫩肉,浓眉大眼的,看起来很乖的样子。再转头撇向姜卫东,说道:“我记得你,上次你头被人打破了过来找我包扎的。这回怎么又跟人打架了?真是屡教不改,而且还欺负比自己小的人。你说你哪有一点大哥哥的样子,啊?”

姜卫东憋屈着脸,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一旁的沈居安却解释道:“阿姨,这事怪我。”

“怪你?你年纪小小,还敢惹他不成?”

“同志,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啊,没看见我俩都这样了嘛,能不能上个药先?”姜卫东无可奈何的歪着脖子说道,声音都有些含糊不清了。

大夫瞅了他一眼,说:“你这惹祸精,每回打架闹事都有你,你还有理了不成?你给我坐边上去,我先帮这位小同志检查检查。”

说罢起身拉开椅子示意沈居安坐,然后拿了几瓶药罐放在眼前的桌上,露出老母亲一般的笑容。

嘁!

姜卫东捂着下巴的痛处,坐到一旁角落里的椅子上了。

窗外知了鸣的厉害,声声入耳,焦躁不安。橘红色的夕阳映着梧桐树叶的影子,落在窗帘上。

从卫生院里出来时,天边只剩下晚霞余晖。晚风吹过林荫小道,树叶纷纷沙沙作响,摇曳着树影倒映在两位少年的身上。姜卫东双手插裤袋,一脸放荡不羁的模样。沈居安则跟在他身后,仰头望着他羁傲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9章

晚间,洗完澡的沈居安一身水汽进了房。关上门后,转身看见姜卫东趴在床上,将背心撸到胸前,露出上了药的裸背,嘴里发出叫苦不迭的声音。

“你……还好吧?”沈居安压低了声音,却极其认真的问道。

姜卫东转过脑袋看了他一眼:“好个屁啊,都怪你这小子,要不是看你被欺负了,我能上去跟他干架嘛……”

沈居安听他这么说,便拉耷着脑袋,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都这样了,那孙子长的比我还高,我要不是硬撑着,早被他打趴下了。哎呦喂……”姜卫东唉声叹气的,随即又道:“你过来,帮我扭一下肩膀。”

“噢!”

沈居安忙走到床边脱了鞋,小心翼翼的爬到他身旁。

姜卫东转手碰了碰自己的肩膀,示意他捏那个地方。嘴里还喋喋不休的说道:“你可得轻点啊,别把气都撒我身上了。”

“嗯!”

沈居安伸出手分别搭在他两边的肩膀上,然后开始捏了起来。他双手刚过了冷水,所以有些发凉,挨在姜卫东炙热的肌肤上,着实有些滚烫的感觉。

才捏了没一会儿,姜卫东便又埋怨道:“你会不会啊?双手使点劲啊,没吃饭啊?得用大拇指出力,而不是掐我,懂吗?”

“噢……”

这回沈居安一点就通,按照姜卫东教他的手法,果然有点像样了。他以前哪有给人按摩捏肩的机会,都是别人把他服侍的舒舒服服。

捏了一会儿肩膀,姜卫东又发号施令道:“怎么光知道捏肩膀啊,一路往下捏过去啊,还有脊背,腰部啊。”

“好!”

沈居安侧坐在他身旁感觉有些吃力,双手也使不上劲。姜卫东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屁股,说道:“坐上来捏啊,这样就方便了嘛……”

“啊?”

沈居安有些迟疑,但还是跨开大腿坐了上去。不过话说回来,肉墩子坐起起来还是蛮舒服的。

那晚,他帮姜卫东服侍的自己手臂发酸,待身下那人快要睡着的时候,只听见他悠悠的说了一声:“去睡吧,别捏了,老子要翻身。”

“……”

于是沈居安站起身来,匆匆下了床,爬回自己的床榻上睡去了。

第二天上午,本来是风平浪静的时间段,却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叫嚣。

“开门……”

“张娴出来!对啊,出来,开门呐!”

苏兰闻声开了门走进院中,心里烦躁的嘀咕道:“谁啊,一大早就不让人清静。”

开了院门后,却忽然傻了眼。门外叫嚣之人竟是几个红卫兵,一个个撸起袖管,趾高气昂,随时开始搞事情的样子。

领头的呼声道:“张娴呢?喊她出来!”

苏兰这才想起昨天的事情,想必这些人就是为了闹事来的。于是回应道:“张娴?什么张娴,我们这没有张娴。”

“放屁,张娴就住在你们家,你们窝藏资本家,是不是想造反呐?”

那人蹬鼻子上脸,苏兰却也丝毫不逊色:“我说了没有张娴就是没有,这是司令家,哪是你们想闹就闹,想闯就闯的。”

领头那人不削的嗤笑一声,歪着嘴脸说道:“是,我们确实是看在司令的面子上不敢冲进去抓人。也算是你的侥幸,以一个随军家属的身份保住了自己。但张娴可不是姜司令的老婆,我们可有权利抓她。”

“抓谁阿你们,啊?凭什么抓人?”苏兰撑着腰拦在进口处。

“抓被窝藏起来的资本家大地主啊,她可真是死性不改,人人都在上班,就她还窝在家里当大小姐,你们还护着她。我们今天啊,就是想抓她去改造改造,西岸那边有家面粉厂,让她帮忙压面条去。”

“你们休想,我们告诉你们,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做。”

“没有权利?”红卫兵们相视一笑:“上头派我们来的,就算姜司令在,我们也得执行命令抓人,他没权驱赶我们走。”

苏兰气的直咬牙,恶狠狠道:“我管你们谁派来的,今天有我在,你们别想胡作非为。”

“那我们今天哪都不去了,就在这门口堵人。”几个红卫兵往苏兰面前一站,气势汹汹。

这时张娴从屋里通过窗户往外看,心里虽发慌,但脑子还算是清醒的,绝也不能让别人平白无故的替自己挡伤害。于是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临走前告诉沈居安乖乖待在房里,不要出来。

姜玉凤眼看情况不妙,便赶紧跑到客厅摇了电话。“喂,麻烦接姜司令,我是他女儿。”

“喂,爸,你快回来吧,出事了……”

张娴走出去后,苏兰忙拽着她的胳膊,神色匆匆的说道:“你快进来,这没你什么事儿!”

可门外的几人见本尊出来了,一时眼底泛光。

那人讪笑道:“哟,您可算是出来了,还以为你没这胆呢。”

苏兰忙替她回应:“你说什么呢你,快滚!”

“这没你什么事啊,一边去!”

说罢,红卫兵们走上前,不顾她们的反抗,扣下张娴就拖走了。尽管苏兰追过去一边哭喊,一边骂人,却也无济于事。

眼见张娴被他们带走了,苏兰只好迈开双腿,往军队方向跑去。

晌午,一家人坐在饭桌前面面相觑,气氛沉重至极。姜平安时不时眺眼望向窗外,忽道:“爸爸回来了。”

大家闻言纷纷朝院里看去,只见姜司令拍了拍白色军服胸前的灰尘,然后关了门,面无表情的走进来。他的身后,并没有跟着张娴,想必是没带回来。

苏兰满眼焦急的问道:“怎么样了?”

姜司机轻叹一声:“上面说了,她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上一辈又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所以被扣下了。”

“那,那她现在在干嘛呢?”

“在西岸压面条……”姜司令说这话的时候无耐的晃了晃脑袋。

既然都这样了,也没有办法可施,只能听天由命吧。苏兰望着桌上的菜肴说道:“先吃饭吧,菜都冷了。”

说罢,几个孩子便拾起了筷子,犹豫着要不要夹菜到碗里。可见大人一脸不高兴,不知道会不会被骂……

沈居安却无心吃的下饭,他知道那些人的厉害,之前已经见识过了。妈妈被抓去,哪有什么好果子吃。于是抬眼问姜司令道:“叔叔,我妈还回来吗?”

姜司令强挤出一抹笑意:“会的,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那我可以去看她吗?”

“当然可以,下午让卫东带你去,他知道那个地方。”

姜卫东抬起脑袋看向沈居安,然后诚恳的点了点头。

下午,海水莫名涨潮了,岛上也刮起了大风。

姜卫东领着沈居安一路沿着沙石路西下。走了许久,远远看见有一处用石头搭起来的屋子,那屋子的墙壁上长满了碧绿的爬山虎。

他执手对沈居安说道:“那里就是岛上的面粉厂了,你妈妈可能在里面。”

说罢俩人迈开步伐跑了过去。

走进那家面粉厂的大门后,便听见里边传来阵阵机器声。正好有一人走过,姜卫东忙上前问道:“阿姨,我想问一下,你们今天上午过来的一个新员工在哪个包间啊?”

那人想了想,指了个方向说道:“你是说张娴是吧?就那间,进去就看见了。”

“好,谢谢啊!”

于是俩人朝那边跑了过去,果然刚到包间的门前,便能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人制服的女人坐在机器旁边忙碌,手臂上搭着新压出来的面条。

沈居安沙哑的喊了一声:“妈!”

张娴闻声看去,神情一触。她心里刚开始还有点抗拒儿子过来看她,毕竟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但转眼想想,以前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在眼下也不算太糟,总比那些被压去运货的人强。

她站起身,把手臂上的面条搭在晾架上,便走出门去。

“小安,卫东,你们怎么来了。”

沈居安看着她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鼻尖一酸,便跑过去抱住张娴哭了起来。

张娴面表无耐,却也只好安慰道:“哟,这么大个人了,哭起来多难看啊……”

见沈居安一言不发,依然埋头在自己的肩膀啜泣,她便继续说道:“你放心吧,妈妈只是过来这边帮忙的,过段时间就可以回去了。而且,压面条还挺好玩。说不定啊,你们还能吃到我压下来的面条呢。”随即勉强自己苦笑了一声。

姜卫东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张娴缓缓推开沈居安,“妈妈得先去忙了,你快和卫东回去吧。”

说罢便转身进了包间。把架子上的面条重新捋顺一番,始终强忍不住泪水,悄然滑落了下来。

那天,沈居安沉寂着面容,一句话也不说。他在心里面自责,若不是自己闯祸把那些衣服都给搜了出来,还穿出去晃荡,现在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一个人垂着头静静走在回去的路上。姜卫东见他闷闷不乐,也不好过去打搅他,只好跟在一旁数着自己的步数。

但转眼又想,反正事已至此,也只能顺其自然了。要是心情这样一直沉闷下去的话,还不得憋出病来。于是为了吸引沈居安的注意力,他逗趣的吹起了口哨,而且还是吹的军号。

吹了一遍后,他望着沈居安默默走路的背影,开口问道:“哎,你会吹口哨么?”

犹豫了一会儿,沈居安摇摇头。

“你不会,我可以教你啊。”姜卫东说着加快步伐走到他前面。两手插着口袋,一边迎着风倒退着脚步往前走,一边笑着看向沈居安。

本以为沈居安有所被动的,结果他还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姜卫东不依不饶:“要不,咱们回去下棋,这回我让着你。”

依然垂下眼帘晃了晃脑袋。

“你除了会摇头还会干嘛啊?”

沈居安抬眼看着他,开口道:“你先不要跟我说话。”

说罢便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第10章

之后的连续好几天,沈居安都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再加上平日里其他人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就他独自闷在家里,能高兴才怪。

于是,姜家俩夫妻觉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商量着让他重返学校。反正他也还小,对学习新鲜事物肯定很有激情。他们把这事对沈居安说了后,沈居安虽没有拒绝,但也没有非常喜悦的意思。不过那些遭遇换在谁身上都高兴不起来。好好的少爷生活,却因为动乱被人抄了家,还走上了投奔之路。本以为尘埃落定之时,最亲的人又被抓去当起了苦差。这人生的大起大落还是需要一段挺长的时间适应的。

临近上学的前一天,沈居安忽跑到苏兰身旁,说道:“阿姨,我想把头发剃成卫东哥哥那样。”

他心里觉得,要想真真与过去来个告别,就得重新彻头彻尾的改造一番,决不能再因为自己的身世而祸害了他人。既然想改变,就得从头开始。

苏兰听他这么说,先是感到诧异,但随即明白过来。她伸手摸了摸沈居安柔软的头发,说道:“你去找卫东哥哥,让他带你去隔壁小辣椒家里,小辣椒她妈妈有一把理发刀……”顿了顿又道:“算了,你们去借回来,阿姨帮你剃。”

“好!”

沈居安点点头,正要往外跑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开门进来的姜卫东。撞哪不好,却偏偏撞到了鼻子,鼻子容易触发泪腺。于是他鼻头猛的一皱,两眼眶便红了起来。

姜卫东倒没啥事,只是见他撞的还挺用力,心里便有些紧张。

“你,没事吧?”

沈居安低下头晃了晃脑袋,什么都没说。其实是真心撞疼了的,但为了不在他人眼里呈现出一个懦弱的模样,他强忍着痛处,咬紧了牙不让泪水流下来。

一旁的苏兰看向姜卫东,执声责怪道:“你说你又闯啥祸了?这么急匆匆的跑进来。看把小安撞得。”

沈居安忙说:“阿姨,我真没事,不疼。”

姜卫东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情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我不是故意的,他都说他没事,你还怪我。”

“行了,这事先不跟你计较。”苏兰说道:“小安想把头发给剪了,你去隔壁借把理发刀过来。”

姜卫东听罢看了看他俩,嗤笑一声:“妈,您不会是想帮他剪头发吧?”

“对啊,不行嘛?”

“行,行,你是我妈你说啥都行。只是我得提醒你一句啊,他可跟我们不一样,平常你要是闲着没事做,想倒弄倒弄我们的头发,我们也不会说什么,反正都一个样。但是,小安他那头发剃失败就不好看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我让你去你就快去。”

姜卫东冷哼一声,便扭头跑掉了。说了一大堆,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苏兰推了推沈居安的后背,轻声道:“你也跟过去,省得他又不知跑哪玩去了。”

“嗯!”沈居安弯下腰系好鞋带,便匆匆跑出了门,前去追上姜卫东的身影。

俩人一前一后迈进小辣椒的家中。她家比不上司令员家,没有院子,没有攀满葡萄架的小亭,屋里也没有摆设的那么雅致有情调。墙角边堆满了还未修补的破渔网,四周弥漫着一股咸臭的海腥味。

沈居安和姜卫东进门后,迎面过来的小辣椒喜道:“沈居安,你怎么来了。”

沈居安腆着脸笑称:“我来借个东西。”

“借什么啊?”

“借什么你管得着吗?你妈妈呢?喊你妈出来。”姜卫东见她眼中只有沈居安,心里愤愤不平。

小辣椒本来兴高采烈的,忽然听他这么一说,像被人泼了一脸冷水,心情瞬间凉透了。她横了姜卫东一眼,然后走进厨房喊道:“妈,有人找你。”

“谁啊?”

“你自己出来看!”

这时,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顺手在衣服擦拭着手上的水渍。

小辣椒的妈妈是一个极其勤快的劳动妇女,什么农活累活干起来都非常利索,丝毫不比男人差劲。

她见两位稀客进来,便问道:“你俩怎么来了?”

转眼见姜卫东衣服不好好穿,非要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想起那天在屋顶晾鱼干时,活生生被人用石子打了一下后臀,她可以断定,这是也就只有姜卫东会干。于是掷声斥道:“你小子还敢上俺家来啊?上回用石头砸俺,你不会忘了吧?你忘了俺可没忘。”小辣椒妈妈说话是本土的口音,但口才却麻溜着呢。

姜卫东见情况不妙,急忙认错:“哎哟,我错了还不成么,再说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哪有像你这样记仇的人……”

小辣椒妈妈反手就是给他脑门一巴掌,扇的他愣了神:“今天就暂且不跟你计较。”

说罢转移目光看向一旁彬彬有礼的沈居安,问道:“哟,这就是你家来的那位亲戚啊?长的可真俊。”

沈居安听她这么说,心情总算是舒畅了一些,便抿着嘴唇莞尔一笑。

“哟,看你高兴的,她眼光啊有问题,一般觉得长的丑的就是俊,长的俊的就是丑。你看她整天对外说自己女儿长的多漂亮多漂亮就知道了。”姜卫东略带嘲讽的意味说的头头是道。却不料转脸又挨了一掌。

“俺让你胡说八道!”

小辣椒的妈妈伸长了手又要去揍,姜卫东忙跑开,求饶道:“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这次来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

“俺妈让我过来向你借一把理发刀。”

小辣椒妈妈撑着腰问:“借理发刀干嘛?恁要理头发啊?”

“不是我,是他!”姜卫东说着指了指沈居安。

小辣椒妈妈随即对沈居安打量了一番:“嗯,是该剪了。恁等着,俺去拿。”

说罢她转身走去房里,过了一会儿便拿了一把长的像老虎钳似得,老旧的理发刀出来。

随即说道:“为嘛要拿回去给你妈剪,俺直接在这替他剪好就行了呀。”

“不成,我妈说了,要拿回去亲自给他剪,意义不同,哎,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姜卫东一边说,一边走过去从她手里夺过来理发刀,然后拉上沈居安,挥了挥手就跑走了。

“嘿,这小子,可真少教!”小辣椒妈妈撑着腰,望着他俩跑路的背影心里一阵憋屈。

回到家后,苏兰已经把洗脸盆,热水,椅子,毛巾都准备好了,搁在院里。

沈居安心里忽然有些发怵,总感觉自己要上刑场。

姜卫东跑过去把理发刀递给苏兰,打趣道:“妈,这可是我拼死拿来的,该怎么感谢我啊?!”

苏兰好笑的白了他一眼:“你要我怎么谢你啊?罚你三天不许吃饭行不?可真是的,让你去借个东西还那么多废话。”

啧啧啧!

姜卫东撅着嘴说道:“妈,你现在可真是变了,以前你可温柔了,现在怎么动不动就骂人。怕是更年期到了吧!”

“谁更年期啊?你才更年期呢,我告诉你!你这吊儿郎当的模样我看了就来气,快死一边去,我懒得跟你说。”

苏兰说罢即刻转换了一种柔和一些的语气让沈居安坐到椅子上,准备开始动手了。

沈居安端正坐好,虽说是他自己要剪头发的,但还是忍不住撇了一眼姜卫东那短短的圆寸,确实不怎么好看……

院里的葡萄架上传来了午后的蝉鸣,广播军号响了两声便止了。

苏兰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意思。那却是她头一回替人剪头发,手拿理发刀,强有力的控制着。从沈居安的两鬓开始,一直往上挪去,像割麦子似得。

紧接着,沈居安一片头发便没了。

缺了一片的感觉很是挺奇怪,更何况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姜卫东故意哈哈大笑来嘲讽他。他心里更加低沉失落了……

苏兰全神贯注,极其认真的揣摩,上手,一点一点将他的头发给剃光了。刚开始还有些参差不齐,但经过后期不懈的修理后,总算有了个样。

还真别说,沈居安即使是光头,也依然是岛上一枝花。

“大功告成!”

苏兰说道:“来,小安低下头,我帮你洗洗这些碎发。”

“嗯!”

沈居安头朝地,弯下身子,两腿站的笔直。苏兰舀了勺温水往他后颈慢慢倒,把脖子上的碎发渐渐都冲干净了以后,拿起毛巾替他擦干,然后说道:“来,抬起头看看!”

沈居安把毛巾从脑袋上扒下来,然后站起身,怪羞涩的仰起脸,供他人观赏。

“哟,还真是好看。”苏兰说着撇了一眼在葡萄藤下偷摘果的姜卫东:“比你好看多了!”

姜卫东让半熟的葡萄酸的掉大牙,五官都揪在了一块。他转脸看过去,瞧见阳光下剃着短寸的男孩裂开嘴笑出了声,露出那两颗怪可爱的虎牙。确实好看呐!

苏兰把东西都收拾进屋,因第一次帮人理头发就达到了意想不到的成果,心里开心极了。

她一边端着脸盆,一边回头对沈居安道:“小安呐,下午等你姜叔叔回来,咱们一块去照相。”

“嗯!”沈居安应了声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真是怪扎手的。以前还觉得自己的头发细软,没想到剃掉以后竟然也这么扎手,像刺一样。

“照相?咱们又要照相了,妈。”

姜卫东听说可以去照片,眼睛都直了。他忙跑到苏兰身边,像条小狗一样围着打转。

“是啊,我,小安,还有你爸爸三个人去照相,又不带你,你高兴个什么劲。”苏兰故意说来气他,冷哼一声把最后一把椅子给搬到饭桌前。

姜卫东听她这么说当真不干了,赌气道:“好啊你,竟然这么偏心,偷偷瞒着姜玉凤和姜平安去照相,还不带我,你是亲妈吗?”

苏兰回过头瞪了他一眼:“我不是亲妈,难不成是后妈啊?你可真没良心,想当初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差点丢了性命不说,没想到你这白眼狼竟然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完了,惹怒了姜司令的家属,不是后妈也得变成后妈了。

姜卫东见情况不妙,忙撒腿就跑,跑走之前还不忘顶了句嘴:“不去就不去,谁稀得去!”

苏兰嘴上虽说不带他们这三个兔崽子去,但等姜司令回来了以后,还是得一个个去叫回来,然后兴高采烈的奔去照相馆。

苏兰和姜司令坐在前边,四个孩子并肩站在后边。照相的师傅让大家尽量笑,显的开心一点。然后走到相机的后面,掀开红布看了一眼,随之一道强光闪过,一段记忆便以定格的形式保留了下来。

晚间,夜幕深沉,没有星光。大海的波浪依然静悄悄的拍打着海岸,岛上仅剩的几处灯火也一并熄灭了。

床头前的桌子上放了一瓷瓶水,本来里边插了几支桂花的,后来桂花蔫了,那瓶水一直放那,没人去倒。

晚间,沈居安爬上床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那花瓶,于是“嘭”的一声,整瓶水翻在了床榻上。

他忙伸手去把瓶子扶稳,又摸了摸被子,完了,湿了一大片。

姜卫东听见声响扬起头问道:“怎么了?”

“水……瓶倒了……水洒床上了……”沈居安有些结结巴巴,他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麻烦。

“啧,怎么这么不小心,还能睡么?”姜卫东看着眼前黑暗中的那个身影,抬声问道。

“被子都湿了……”沈居安有些憋屈的说,随即想了想又道:“我还是去跟阿姨说一下吧。”

“别啊!”姜卫东连忙起身制止:“要让我妈知道了的话,那今晚可就都别睡觉了。”

见沈居安没回话,他兴许是觉得有些措手不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姜卫东又道:“要不,你过来跟我挤挤吧,明天再说。”

沈居安考虑了下,答了声好,便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探上他的床。

“你睡里边吧,别一会睡着了翻到床底下去了。”姜卫东说着往床边挪了挪身子。

沈居安扶着墙壁慢慢躺下,脸朝墙壁,姿势极其别扭。姜卫东把被子掀过去一半盖在他身上,然后说道:“我晚上睡着了可不怎么老实,要是踢到你的话,你可得忍着点啊。”

“……”

“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呢不是。”

“嗯!”

第11章

于是那晚,俩人挨在一块沉沉的睡了去。

直到第二天一早,不知哪来的公鸡打鸣,愣是把姜卫东给吵醒了。

他揉了揉满是倦意的双眼,侧过脸睁开一条缝看了看窗外。心想,天才微微亮呢,这岛上什么时候有公鸡了,一大清早还让不让人睡到自然醒。

正纳闷的时候,他伸了个懒腰,无意间往自己下身摸去,这一摸,倒是心神一颤。

完了,底裤怎么湿了……

不是尿床,那就是……

他有些慌张的赶紧翻身侧过去,背对着正睡的香甜的沈居安。然后把手伸进自己的裤衩里摸了摸,黏糊糊的……

昨晚又没干什么坏事,怎么会……

他心跳的很厉害,想着可一定不能让旁边那小子给知道。于是偷偷从被窝里钻出来,然后小心翼翼的穿上拖鞋,蹑手蹑脚的开门走出去。

早晨确实有些冷,与中午的温差极大。

他也无心顾忌那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冷风,偌大的屋子静悄悄的,便在心里庆幸:“幸好大家都还在睡觉,要不然等大家都起来了,自己也不好再走到浴室去换裤衩。”可以说,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肯定是一件能让人捧腹笑掉大牙的事情,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好笑。

这么说,还得感谢一下那只叫醒自己的公鸡咯!

姜卫东走到浴室,关了门后。迅速且轻手轻脚的脱去了身上那件沾满不明液体的裤衩。然后舀了勺冷水往下身淋去,想把那里也给洗干净。为了不让水滴到地面发出更大的声响,他淋的极小心,像挤牛奶一样,一点一点的让它流。

用毛巾擦干后,他又迅速的穿上干净的裤衩,打开浴室门,那随之而来的“吱呀”一声,惊的他心里正抽抽。不禁憋屈道:“我姜卫东什么时候怕成这样过……”

回到房间,关上门,终于一切都顺利完成,可以说是有惊无险了。他长舒一口气,正要重新爬回床上的时候,却发现沈居安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诧异的看着自己。

于是惊道:“你……你怎么醒了!”

说罢强忍着尴尬,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沈居安见他重新躺上床,忙往里边靠了靠,说:“我翻身见你不在了,就醒了。”

顿了顿又道:“卫东哥哥,你昨晚是不是睡的不舒服啊,老往我身上蹭。”

蹭?往你身上蹭?

这句话像是一个极大的炸弹,猛然间就“嘭”的一声爆破开来。姜卫东心里倏然咯噔一下,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就梦遗了……

他却装作吸了吸鼻子,与沈居安隔开了一些距离,说道:“你以后还是不要跟我睡一块了,我怕你不习惯。”

沈居安闻言神情忽然低沉,有些委屈的说:“是不是卫东哥哥嫌弃我?是不是我让卫东哥哥睡不好觉了?”

“不是不是……”

姜卫东见他这副神情,心间立刻就软了,赶紧解释道:“我是怕我动手动脚的,让你睡不好了。你看,昨晚我就不老实了吧。”

“噢……”

沈居安不再说话,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睫。

过了一会儿,姜卫东又道:“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吧,到时候有军号喊你起来的。”

“嗯!”

声罢,沈居安便立刻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深沉起来。

待太阳冉冉升起来后,有些熙攘的人声便传入了耳中。

前厅里,大家正在津津有味的吃着早饭,浴室内忽传来苏兰尖锐的声音:“卫东,你好好的把裤衩换了干嘛?”

“……”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本以为这件事做到没露任何马脚,却不料把最重要的一步给忘记了。怎么能不洗干净晾起来了呢……

姜卫东抬起眼,发现桌上的其他三对眼睛正诧异的望着自己。

苏兰直接从浴室里走出来问道:“卫东,你装聋是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无耐的看向苏兰,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妈……”

这声妈字,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挣扎与力不从心,无可奈何,以及求饶!

苏兰嗤笑一声,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姜平安却不合场景的煽风点火道:“妈,哥他还没说自己为什么换裤衩呢。”

苏兰白了他一眼:“你小孩子管那么多事干嘛,快吃完上学去!”说罢便转身回浴室了。

姜平安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见方才妈妈对卫东那声捉摸不透的笑容,于是也看着他楞楞的笑了起来,即使不知笑为何意。

姜卫东无耐的一撇眼,心神难定,由他笑去吧。

几人吃过早饭后,便挎着单肩包一同出了门。

远处传来运货轮船的呜咽声,阳光明媚,姜平安和姜玉凤俩人打打闹闹,一路奔跑。

此时的广播里放的是那首《我的祖国》,清脆尖锐的女生咿呀咿呀的唱了起来。

不仅是广播里,沈居安身旁那位扎着俩根麻花辫,一身艺术细胞的小辣椒也跟着唱了起来。并且声音还盖过了广播里的女声,唱到副歌的时候还一脸陶醉的神情。

更无言以对的是,沈居安听完以后还乐呵呵的夸赞道:“你唱的真好听。”

这可把小辣椒给美的,脸上都开花了。

学校,是一间围有外墙,有操场,还有三个班级的学校。

沈居所在的是一个复班。破旧的窗户,破旧的桌凳,还有掉漆的黑板。他按理说是读三年级的,班上还有四年级五年级的学生,个子长的高高大大,皮肤黝黑,典型的岛上孩子。而其实与沈居安同龄的人也才读二年级,甚至一年级。

有些人家里穷,送不起孩子读书,所以大部分人读书晚,还是有原因的。

大伙见来了新同学,而且还是一个不太一样的新同学,便都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忽有一人抬声说道:“哎我认识他,就那天他哥和我哥打架来着。好像是资本家的孩子。”

“真的啊?资本家?怎么会到咱们岛上来啊?”

又一人轻蔑道:“这你都不知道啊,怕是让人赶过来的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极重,生怕别人听不见。

好在沈居安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反正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但当做笑柄被人指点来指点去的话,那确实会在心里愤愤不平了。

但经过那么多事以后,他虽还是个孩子,却比很多人都明白。凡事不争就可图个清静。

这话他听得进去,姜玉凤可未必听得进去。她再怎么胳膊肘往外边拐,但总的来说也把沈居安当自家人了。于是气愤的站起来斥道:“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多管闲事。”

“嘁!”

那几个痞气的孩子也没理会她,就当她忽然站起来放了个屁。该怎么嘲笑的继续嘲笑,该怎么讥讽的继续讥讽。

直到苏兰端着作业簿,执着教鞭走进教室,横扫了大家一眼,他们才住了嘴。

下课期间,沈居安便一个人静静的靠在发黄的篮球架上晒太阳。明晃晃的阳光晒的头皮发热,但这样总好过一直冰冷不堪。

不远处的树荫下传来几句吵闹声,沈居安闻声看去。见姜卫东正和他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在打纸镖。

所谓的打纸镖,就是用报纸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模型。然后放在地上,让别人用他自己的纸镖使劲去削地上那个,削翻过来了一面,那地上那个纸镖就能被他收入囊中。如此之下,一人一次过。

姜卫东显然是赚了不少,笑的极其大声。

恍惚间,他撇见独自站着篮球架下面发呆的沈居安,便喊了他一声,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沈居安便朝他小跑而去,微微喘息。

姜卫东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对其他小伙伴说道:“记住了,这是我弟,以后啊可得罩着他点。”

其中一人看了看沈居安,忽道:“噢,我知道他,他就是那个资本家大地主的儿子嘛。”

话音刚落,却被姜卫东一脚踹了过去,恶狠狠的打趣道:“你他妈才资本家大地主呢,尽晓得瞎说。”

那人被姜卫东从小欺负玩大,自然是不敢多哼一声的。

随即,姜卫东又把手上所有的纸镖递给沈居安,笑道:“帮我拿着,我赢了你就捡起来。”

“好!”

沈居安点点头,继而又悄悄端详着他痞气的模样。

第12章

转眼深秋已至。通往卫生院的那条林荫道树叶泛黄,纷纷落下。小辣椒家门前的几棵橘红桂树开了花,那香味沁人心脾,随海风飘去,弥漫着整个松山岛。

某天岛上来了个采风的画家,据说是从大城市过来的,长的高高瘦瘦,总是背着一个画夹和相机到处乱晃。

他喜欢拿着相机拍岛上的风光,也喜欢拍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容。但能入他画的,却只有一人,那人便是沈居安。

说起来也巧,这画家在两年前去过一次当时沈居安就读的高等学校。那时他以志愿者的身份教孩子们绘画,沈居安是唯一一个画出他心里意境的孩子,所以对他也算是印象颇佳。

他后来调到国家地理工作,便开启了到处旅游采风的生活。

这回来到松山岛,本是无意间逛到岛上的学校,听见里面书声朗朗,倒是感觉耳目一新。他站在教室门外等着他们下课,然后将孩子们聚集在一起,说是帮他们拍照,随即晃了晃手里的相机。

岛上的孩子哪见过这么高级的玩意儿,便一个个被勾起了好奇心。只听说过照相馆里的机器能照相,没想到这挂在脖子上的东西也能照相。大家一个开心呐,便听从那画家的安排,齐齐站到一棵梧桐树下。

本来沈居安是不参与的,但碰巧当天值日,拿着扫把从梧桐树旁经过。画家一眼便瞧见了,见那小孩张的秀气俊朗,于是打了声招呼,邀请过来一起合照。

可沈居安却没有多大的兴趣,他摇摇头说:“可我还要回去扫地呢,没扫完明天就该挨骂了。”

这时画家才看出来他有些眼熟,那似星辰一般纯洁闪烁的眼睛,他一直都没忘记,因为当年也帮沈居安单独拍过一张照片。

画家试探着问道:“你是叫沈居安吧?”

“嗯,对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认识你吗?”沈居安晃着扫帚满脸疑惑。

“还真是你啊。”画家喜悦不已,“你当然认识我了,我还教你画过画呢,两年前,在福州。”

“福州?”沈居安认真的想了想,可还是没能想起来。两年前自己八岁,每天遇见的人那么多,哪能都一个个记住的。

画家见他一脸懵懂的神情,便轻笑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你啊,肯定是把我忘记了……”

正说着的时候,旁边站好队等待拍照的人焦急问道:“叔叔,你还照不照了?”

画家扭头看过去,忙回称:“照,照,怎么会不照呢。”说罢又看向沈居安:“你要一起吗?”

沈居安却摇摇头:“不了,我还要去扫地呢。”

说罢抱住扫帚朝教室小跑过去。

画家望着他活泼的背影,不禁暗自笑道:“真是个实诚的孩子。”

放学后,一波身影从校门内鱼贯而出。沈居安挎着军绿色的单肩包,挽起衬衫的袖子,往海岸的西面跑去。跑到开阔的地方他便又停了下来,弯着腰喘息歇了一会儿,随后又继续跑着。

橘红色的太阳在自己正前方缓缓落下,余晖将海平面染成一幅画卷,美丽极了。

身旁忽然传来单车的摇铃声,沈居安慢下脚步扭头看去,发现是姜卫东正骑着不知从哪偷来的破单车,神采奕奕。

他踏到沈居安身旁打趣道:“小孩,去哪啊?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我去我妈那!”

沈居安稍稍喘着粗气说。

“噢,是去看张姨啊,那还得挺远的,坐上来吧,我载你去。放心,老子这回决定不会再翻沟里了。”

“你确定?”

“嘿,我说的话什么时候有假过。”姜卫东猛的一刹车,扬起脸说。

“好吧!”

沈居安知道拗不过他,便只好屈服了。不坐他车的原因,除了存在翻沟里的风险;还有就是那俩破车后坐修补过,垫上去的铁皮凹凸不平,坐着硌得慌。

正当要跨腿就坐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沈居安!”

俩人齐刷刷的闻声望去。只见一中年男子,背着画夹,骑着脚踏车,迎着海风和落日往俩人的方向过来。

没错,那人便是阴魂不散的画家。

只见他骑到俩人的身旁停了下来,问沈居安:“你回家啊?”

沈居安楞楞的摇摇头:“不是,我去看我妈妈。”

“噢,你妈妈也在岛上啊?”

“嗯!”

姜卫东低头问道:“他是谁啊?”

这话让那人听见了,还没等沈居安回答,他便抢先说道:“我是省城来的画家,专门啊,帮你们这座岛做宣传的。等我回去后,说不定还能上日报呢。”

姜卫东表示一脸不削,将那画家从头到脚看了一眼,阴阳怪气道:“画家,就长你这样?”

“对啊,就这样啊!”

“呵,娘里娘气的……”姜卫东说罢嗤笑了一声。

画家闻言面表无耐,也不好反驳什么,就当他是没见过世面。只能尴尬着冷笑了一声。

姜卫东转头对沈居安道:“坐上来吧,再不走就天黑了。”

“好!”

可正当沈居安要坐上去的时候,一旁的画家连忙执手道:“哎,要不这样,坐我的去吧,你指路,我踩过去很快的。”说罢一副期待的神情。

沈居安转头看了眼他身下骑的脚踏车,确实比姜卫东的那俩破车要好的多,最重要的是,后座还是全新的,平滑的很,没有凸起的铁皮。就凭这点,沈居安还是无法拒绝他的邀请的。

于是挎好了背包,往画家的方向挪步过去,无视了姜卫东即将出发的姿势。

他坐到画家脚踏车的后座,然后说了声好了。

画家便提醒着坐稳,然后脚踏上踏板,使劲一蹬,单车便往前溜去了。

望着那俩人迎着落日余晖前行的逆光背影,姜卫东心里很不好受。总感觉自己热脸贴在了冷屁股。

于是气愤的想要调头回去,但转身又想,万一那家伙是城里某组织派来的骗子,专门骗这种天真无邪,长的还不错的小孩去卖了,那岂不是不妙。

于是又赶紧推着车往前跑了几步,蓄了力后抬脚一跨,便坐了上去,然后站起来使劲踩动车轮,想追上前面的俩人。

沈居安坐在后座看着大海翻腾的浪花,心里无比的安逸。

画家想同他搭话来着,无奈风太大,说什么都听不清楚。

骑了没多久,沿着槐树林转了个弯便看见了扒满爬山虎的石头屋。

沈居安碰了碰画家的后背,指着前方说道:“到那就行了!”

虽然声音被风吹的很模糊,但画家知道他想说什么。便转了个方向,骑进了面粉厂。

刹了车,沈居安匆匆下来,小跑到包间探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看见妈妈的身影。然后问旁边的工友,道:“阿姨,坐在这个地方的人去哪了?”

“她啊,下班回去了。”

“好,谢谢阿姨。”

沈居安再回过头对画家致了声谢,然后往旁边的小路跑去。

画家不知何意,随即也跟了过去。

小路旁有一间栅栏围起来的破瓦屋,那是分配给张娴居住的房子。里面简陋不堪,虽离姜家不远,但也只能在每个月探亲假时才能过去。

沈居安跑到门前张嘴喊了声妈妈。

张娴闻声走了出来,经过几个月的劳动,脸上的皮肤竟也变得粗糙起来。

她迎过去抱住儿子,平日沈居安也经常往这跑,主要是为了看她。但为人母,哪有嫌见孩子次数多的,即便一日不见,也是如隔三秋。

画家也跟了过去,见母子二人惺惺相惜的模样,心里难免有些触动。他便抬起相机,将俩人依着晚霞拥抱的画面拍了下来。

画家的这一举动吸引了母子二人的注意,他们一同撇眼朝画家看过去。

画家把脚踏车停好,迈步朝俩人走来,抱歉道:“不好意思,打扰了二位,我只是见这画面太美好,忍不住便拍下了。不过你们放心,等照片一打印出来,我肯定立马就给你们寄过来。

张娴疑惑的问道:“这位是?”

“噢,你好,我是从省城来的画家,我叫方成,正想找沈居安给我当模特呢。模特你知道的吧?”

“嗯,知道!”张娴点点头。

画家又道:“噢,那太好了,你们母子俩啊真是都长的很俊,我就想找你们这样的人当模特,不知二位愿不愿意。”

张娴低头看了一眼沈居安,然后回称:“不好意思啊,我平时挺忙的,怕是没时间让你画了。但我儿子可以,你要是想找他的话,到他学校就行。”

画家闻言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啊,以前就认识你家沈居安,在福州教书的时候,正好教过他画画呢。”

“真的啊,那可真是巧了。”

既然这么有缘,张娴一听也高兴了起来。这偌大的松山岛,除了苏兰以外,能找到个聊得来,说话还带风趣的人,可真是不容易。

她忙领着画家进屋坐,还怪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这屋子是上边安排的,有点破,请你不要介意啊。”

画家跟在沈居安后面迈进屋,嗤笑一声:“瞧你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介意呢。哟,没想到里边打扫的这么干净,装饰的这么有情调,可真是别有洞天呐。”

这话夸的张娴心里美滋滋的,有多长时间没听人这么说过好话了,就算是客套的,听了也开心。

于是笑着安排他和沈居安就坐,然后跑到厨房拿热茶的时候,门外忽传来了一声刹车声。

第13章

张娴走到门口抬眼看去,发现姜卫东也来了。

他正把脚踏车往旁边一丢,然后小跑过去,满脸喜悦道:“阿姨,我来看你来了。小安在吧?”

张娴莞尔一笑:“在呢,在里边呢,快进来吧。”

说罢,姜卫东便迈步进门,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沈居安与那不正经的画家坐在一块。脸色瞬间失去了光泽。

张娴声道:“你们先坐一会,我去炒几个菜。”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沈居安见姜卫东也过来了,诧异的问道:“哥,你不是回去了么,怎么又来了。”

“哼!”

姜卫东冷哼一声,臭着脸走到他身旁,心想要不是怕你被那笑面虎给骗走了,老子才懒得管你呢。还害自己因为踩的太快,单车忽然链条掉了,于是又载进了沟里。

画家打破沉默:“你俩是兄弟啊?”

姜卫东抬头瞅了他一眼,不回话。

沈居安仰起脑袋说:“不是,我妈妈和他妈妈是好朋友,所以我现在住在他家。”

话音刚落,姜卫东一脸不爽道:“你跟他说这些干嘛……”

画家看向姜卫东,和善的笑称:“看来你是不怎么欢迎我咯。”

“嘁,我干嘛要欢迎你啊,这又不是我家。”姜卫东不依不饶,蹬鼻子上脸还从没输过。

“你家里人有没有告诉过你,对长辈说话要有礼貌啊?”画家的语气分明就是在教育小孩子。

可姜卫东正处叛逆时期,哪管你是不是长辈,先怼了再说。

他抬眼说道:“我家里人说过让我对长辈要有礼貌,但还说了对不怀好意的陌生人得回避。”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怕我是个骗子。我可得告诉你,我是真的画家。我还有工作执照呢。”说罢,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牌牌,递到姜卫东的面前。

姜卫东瞄了一眼,轻蔑道:“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你们这种人不是老用这种伎俩么。”

“你……”

画家着急的说不出话,只好嗤笑一声,罢了罢了,对牛弹琴,说不清楚。

沈居安夹在俩人之间,愣是没明白过来。只见他俩不过是谈了几句话,脸色怎么倏然都变的严肃了,所以一直没敢插话。

场面沉默了一阵,张娴端着鱼走出来,说道:“我在里边就听见你俩吵起来了,是怎么了啊?”

画家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鱼,笑着说:“没有的事,我刚刚那是教教小朋友如何尊重人呢。”

“嘁,假惺惺!”姜卫东暗地里犯嘀咕。

张娴救场道:“他啊,一向如此,你不要跟他计较啊。”

“不会不会,怎么会跟小孩子计较呢。”

“对了,我这没什么菜,请你多担待啊。”

画家道:“哎~,说的哪里话,你能邀请我进来做客,是我的荣幸啊。”

这话可把张娴逗的乐开花了,多少年没有男人这么跟自己开过玩笑,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姜卫东贴着沈居安的耳朵细声道:“油腔滑调,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得离他远点啊。”

沈居安听罢却觉得好笑,也转过脸贴在姜卫东耳边:“你忘了,你平时对那些女孩子也是这么说话的。”

“嘁,我跟他可不同,他是打着坏主意呢,我可一肚子清水,啥坏主意都没有。”

姜卫东将这话将出来的时候,还一脸骄傲的神情。

沈居安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只顾着发笑就是了。

吃过饭,聊过天后,天色也浓郁的暗了下来。

沈居安告别了母亲,往前方路口处扶着单车的俩人走过去。

他手里拿着妈妈刚刚给的手电筒,怕路上看不见,回家途中用的。

但那俩人腰身都站的直挺挺,没有一个要先走的意思,难不成又得二选一了……

这回姜卫东没有扭扭捏捏,开门见山道:“说吧,你想让谁载你回去。我们是同住一个地方的,你可得好好考虑清楚了,别太麻烦别人。还有,要是这次不选我的话,以后也都别选我了。”

这哪是让人选择,分明就是堵死了路。

那画家再怎么说也是出于好心,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的,姜卫东说的也在理,他俩住一个地方,方便。

于是画家对他俩挥了挥手,就着月光,踏上车子扬长而去了。

姜卫东看着那银白色的身影,呼了声不送,随即便噘着嘴,露出不削的笑容。随即也踩上脚踏车,对沈居安说道:“走吧,刚刚当着外人的面我才给你好脸色看的,以后可别跟那人瞎混在一块了,你看他那样,就不像是好人。”

沈居安坐在后座上,忍住屁股传来的刺痛,根本没听清姜卫东说什么。

脚踏车往前骑去,随着颠簸,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总担心随时就要散架了。

月朗星稀,秋意凝重。海边卸货的船只总算没了声响。海面倒映着银白的月光,十分平静。

回到家后,沈居安从后座起来,忍不住揉了几下屁股,实在硌得疼。

姜卫东把那破单车往院里的角落撒手一丢,便迈开大步朝屋里走去。

姜平安在水渠边洗手,见俩人回来,忙叫唤道:“妈,他俩回来了。”

苏兰闻声走出房门,一手插腰,目光愤愤的盯着姜卫东和沈居安说:“你俩这是跑哪疯去了,饭都不回来吃。”

姜卫东顺手拿起桌上的抹布,一边拍打着身上因翻沟里粘上的泥灰,一边说道:“我这不是带小安去他妈妈那里一趟么,你着什么急啊。”

沈居安走去把单肩包挂在钉子上,应和着点点头。

苏兰见俩人是去探亲了,便执下撑腰的那只手,收起脸上欲怒的焰火,埋怨道:“你也不事先回来告诉我一声,还以为你俩不小心掉海里去了呢。”

“嘁,我又不是傻子,我怎么会掉海里去,再说了,我会游泳,怕什么。”

姜卫东拍完身上的灰尘,又拿了双拖鞋放在脚边,开始弯腰解鞋带。

“我当然不是担心你,我是怕小安呐,他不会游泳。”

“他也不是傻子,哪用得着你操那闲心。”姜卫东抬起头道:“不过啊,他可能真有点傻,今天要不是我跟过去,说不定就让那城里来的坏人给骗走了。”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苏兰一惊一乍。

沈居安忙出来无辜的解释道:“不是不是,你别听卫东哥乱说,那是好人,不是什么骗子。”

“还好人呢,你见过哪个好人逮着一小孩穷追不舍的?”姜卫东掷地有声:“我看呐,就是一流氓!”

姜玉凤也急匆匆的从房里出来,满脸八卦的问道:“流氓,什么流氓,谁是流氓啊?”

苏兰白了她一眼:“没你的事,一边待着去。”

“噢,我知道了,你们是在说那个画家吧。”姜玉凤仰着脸,笑意盈盈。

“对,就是那个所谓的什么狗屁画家,说话油腔滑调的,没个正经。”姜卫东总表现出一副跟那画家有着血海深仇的模样,提起他来就愤愤不平,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喜欢,反正就是极讨厌。

苏兰这么一想倒是明白过来了,下午确实有个行为举止都很气质的画家去他们办公室,说找他们校长商量着替孩子门拍集体照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这俩孩子跟他走一块去了。

姜玉凤依在门框上,又道:“那个画家还邀请小安当他的模特呢。”

“真的呀?”苏兰听她这么说,顿时喜笑颜开了。

“嗯!”

沈居安自顾自的点点头。

“哟,那说明人家看好咱小安,可不是人人都能当模特的。”继而又指向姜卫东:“你还说人是骗子,还油腔滑调没个正经,我看你自己才是那样,在大人面前没大没小的,像个什么样啊。”

姜卫东见矛头忽然指向了自己,这好好的说人画家的事呢,怎么就换成给自己开批斗会了。他不好反驳什么,只能撇了撇嘴,继而又道:“当个模特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兰一听这话倒来气了,于是双手环抱在胸前,义正言辞的说道:“是,当模特是没什么了不起,但人家还考全班第一呢,同样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你怎么就是个倒数呢?”

果然还是开始揭老底,既然这样来戳自己软肋,姜卫东也只好硬着头皮反驳道:“切,那是我不稀得考,我要是看几天书,准也能考个第一。”

“说大话谁不会啊,拿出点实际行动啊。姜卫东啊姜卫东,你要是看几天书考不上第一的话,我就让你爸别给你弄到部队里去了,让你到老家去上山下乡,有你好受的。”

姜玉凤见局势有变,突感雷雨要来临,为了不引火烧身,她忙偷偷遛回屋里,关上门求个自保。

“你……”

姜卫东听她妈这么说,急的直站起身来。什么都可以妥协,但就是不能不让他去部队当兵,那可是他从小的梦想。他扭头就跑到房里去找姜健民,哭喊道:“爸,我妈说不让我去部队当兵了。”

姜健民一听,忙抬眼看向他。

“谁说不让你去当兵的?男孩子不当兵那做什么?难不成在家绣花啊?!”

话音刚落,房门处传来苏兰严肃的声音:“我说的。”

这姜司令平时在外边管那么多人,可以说无所畏惧了。可回到家来却着实怕她这有文化的老婆,说啥都在理。苏兰说一他不敢犯二,甚事做决定之前都得听老婆的。可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你看看你儿子现在都成什么样了,整天不是闯祸就是说脏话,没一件事情是让人省心的。”苏兰刚教训完姜卫东,这回貌似转移阵地,开始教训姜司令了。

姜司令忙放下报纸,起身过去扶她坐到床边,声道:“哎呦,你看你怎么又生那么大的气,来,消消气消消气。慢慢来嘛,俗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管教孩子哪能用骂的。”

苏却甩开他的手:“行,我不骂,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管教去,我真是闲的我。”说罢气的把被子一拽,翻身躺下了。

一旁的姜卫东也没料到局面竟然会如此尴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姜司令瞪眼指着他,装作凶巴巴的样子,斥道:“你,可真的越来越少教,给我回房里好好反省反省。”

“是!”

姜卫东暗自发笑,等的就是这句撤退令。然后赶紧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第14章

深秋的午后,少了蝉鸣,却多了令人凉爽的秋风。

海岛的西面有一块巨型岩石。那块岩石在遥远的过去是凸在地面上的,经过若干年的风吹雨打,飞沙走石,那块岩石的周围便被沙土埋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光滑的岩石面。这样看来,倒像是岩石自己嵌进土里去的。

因处于西面,站在岩石上一眼望过去,辽阔的大海和赤红的太阳尽收眼底,漂亮极了。

于是那处地方便成了姜卫东和他那些狐朋狗友的聚集地。经常赤脚在岩石上打架斗殴,玩各自他们这个年纪的人玩的游戏。

这天,他正与二癞侧躺在地上掰手腕,赢的人可赚一颗对方的糖。正好沈居安也在,坐在一旁给姜卫东当后勤,赢了的糖全都归他口袋里。

只见姜卫东手爆青筋,脸涨的通红,却还要装出一副“不费吹灰之力”的不削神情。双方都把全身力气集中在了手臂上,咬牙切齿,为了尊严,为了糖,为了孩子王的头衔,宁愿手折了,也绝不能输……

可见姜卫东吃那么多饭不是白吃的,一下连赢了好几局,尽管赢的有些艰难,但好歹让沈居安收了不少糖果。

这不,只听见二癞“唉”的长叹一声,姜卫东又赢了。

他满脸喜悦道:“来来来,这些都归我了。”说着伸手过去将二癞身旁仅剩的三颗糖果全部收入囊中。

二癞虽有些不服气,但比力气,他确实不是姜卫东的对手。哪怕再回去吃两个鸡腿过来那也不是。

姜卫东得意的把一颗糖果剥了纸递到沈居安嘴边,说:“来尝尝,这颗是什么味的。”

沈居安凑过去含在嘴里,一股浓烈的清甜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嚼着糖道:“橘子!”

正说罢,身后忽传来一人的叫唤声:“沈居安~”

他扭过头看去,发现是二癞的弟弟三癞,正大步流星的往这边跑来。

沈居安诧异的问道:“怎么了?”

三癞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一会儿,抬头回称:“我看见……你妈妈被人押上船了。”

“什么?”

“就在那。”三癞转身朝码头指去,只见阳光下的码头旁边有一艘小船正缓缓往远处驶去。

三癞说:“上边正在抓人到黑山岛服苦力,干的都是背石头,扛沙袋的玩命活,很多人因扛不了那么重的东西,便累死在了岛上。”

姜卫东问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他妈妈被人带上船的。”三癞撇了一眼沈居安,说的认真的很,没有半点儿戏的意思。

沈居安一听便急了,脸色也开始慌张了起来。张娴从小出生在大户人家,哪有干这些重活的力气,本来在面粉厂里压压面条就已经是极限了。如果让她去背石头,扛沙袋的话,那对于她来说,确实还不如死了算了。

姜卫东还是有些不相信的再往码头的方向望了一眼,但也确实看见橙黄的海面上有一艘缓缓行驶的小船。转眼又瞧见沈居安着急万分的神情,心里一软,便安慰道:“你先别着急,我们去那边看看再说。”

说罢站起身,拍了拍沈居安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然后朝码头奔跑过去。原本袋子里的糖也没心思要了,撒了一地。

待他俩跑远后,二癞一边拾起地上的糖果塞进嘴里,一边问三癞:“你不会是耍他们的吧?”

三癞一听也急了,连忙反驳道:“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是亲眼所见,绝对没有乱说。如果骗了他们,我有什么好处啊,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二癞倒是信,有姜卫东在,他们惹谁也不敢惹姜卫东的人呐。

那俩跑到码头后,站在水泥板上惦着脚眺望远方。船已经驶的很远了,再加上是往西边去了,阳光倾落在整个海面上,刺眼无比,根本看不大清楚。

沈居安心里一沉,嘀咕道:“我妈真的走了……”

说罢蹲下身子,边喘着粗气,边缓解复杂的心情。

姜卫东也在脑子里帮他出主意。如果现在就这样回去的话,沈居安的生活肯定乱了套了,他自己好不容易从资产阶级的绑架中逃脱,这个时候绝不能失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所以,他此刻内心的狰狞,姜卫东能明白。

但看着沈居安心慌意乱的模样,他无可奈何的垂下眼。忽听见远处传来游轮的喇叭声,他灵光一现,用脚轻轻踢了踢沈居安,道:“我想到了,咱们坐船去黑山岛吧,把你妈妈从那边带回来。”

沈居安依旧一脸丧气的仰起头:“可是,咱们到哪坐船啊?!”

“当然是码头啊,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打两张票。”

随后,姜卫东便往码头的售票处小跑而去。他身上正好还剩下几毛钱。

但买票的时候售票员告诉他这钱只够买一张半的票,所以啊,少了一毛。姜卫东便以情况紧急来哀求他通融通融,还把兜里的糖掏出来递到那售票员的手上。谁知售票员吃了糖之后还是不买账。姜卫东无耐之下,只好把自己家属拉出来当开船令,结果售票员一拍桌子,说道:“就算你是姜司令的儿子,那也得照规矩办事,一毛钱又不是一分钱,哪能说少就少的。”

横竖行不通,姜卫东只好用个苦肉计,声泪俱下的把杜撰的实情告诉那人;说沈居安非常可怜,从小爸爸就病死了,留下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还经常被那些恶霸欺负,所以没辙了,这才逃到岛上来求生存的。可谁知天公不作美,硬是给他们家族扣上资产家的帽子,所以把他妈妈给抓的黑山岛干粗活了。

“唉,你是不知道,他妈妈也捞下了病根,命不久矣,所以这才想着出去看她的,这一见,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你也是有妈妈的人,这种情感你应该懂的吧……”

姜卫东说罢又再长叹了一声!

可没想到,这招还真起了作用。那售票员刚刚还强硬的心态忽然间就被打动了,于是自掏腰包帮他们出了这一毛钱。

姜卫东欣喜不已的朝沈居安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售票员给了他两张票,提醒道:“这是今天最后一班去黑山岛的船,一个小时后船会经过这里停靠,你们可别错过了。”

“好嘞,多谢大叔啊!”

姜卫东朝他得意的一笑。

那黑山岛离松山岛并不远,是个临岛,中午雾气不大的时候,站在码头边还能望得见。但那却是一个完全没有开发的荒岛,所以不会有客船专门去那边。由于近一年来政府想到那座岛上做开发,于是调动了一大批工人过去,整修岛面。每天有三批工人的卸货船会经过,所以想上岛,只有坐卸货船去。

姜卫东与沈居安在码头等了许久,总算看见一艘卸完货的工船经过。他们连忙招手,示意船开过来。

在俩人的呼唤下,船总算靠了岸。

于是匆匆检票上船,寻个空旷的甲板站着,静静等船开。

直到船缓缓开动后,海浪一波一波的拍打船舱外围。俩人站在甲板之上,便晃的有些站不住脚了。再开了一会儿,总算是平稳下来,可以正常前行了。

姜卫东扶着栏杆,海风簌簌吹过,望着松山岛一点点在倒退,他心里却有些惊喜。

他是在岛上出生的,十多年了一直没有乘船离开过。这会看见松山岛的全貌,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沈居安倒没什么感触,想到坐船的感觉,他就心里极不舒服。与母亲逃难到松山岛那一回,周边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海腥味,他永远都忘不了。

船开了才二十分钟不到,黑山岛便屹立在眼前了。

靠岸后,工人先上了岛,把一根根大木头从船上搬下去。

他俩趁换活儿的间隙,匆匆跃过货物也下了船。

黑山岛上果然是一片荒芜。别说房子了,就连像样的码头都还没修建好。到处都是大块凸起的岩石和杂乱的树木。远远看过去,确实有几个穿着蓝色工服的身影在忙碌着。

姜卫东朝沈居安使了个眼色:“走,过去看看。”

于是俩人朝那几个身影小跑而去,但因到处都是碎石与砖块,即使想快跑也跑不起来。

等到了那边才发现,原来那些人真的是在扛沙袋与大木头,还有一些把石块给搬到一起。可逐个看过去,貌似都是男人,根本没有长头发的女人呐。

沈居安眼神匆促的朝一个个身影晃了一眼,全部点了一遍,里边确实没有妈妈。

姜卫东说道:“要不这样,我们过去问问。”

“好!”

沈居安点点头,还没等姜卫东引路,自己就先跑过去了,看来是真着急啊。

等到了一个大叔的面前,姜卫东问道:“哎,这位叔,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张娴的人?”

“张娴?什么张什么娴?”

大叔搬着大石砖在手上,满脸冒汗,干哑的嗓音问道。

“弓长张,娴……娴静的娴!”

“什么娴?俺们这没有叫这名的人。”

大叔声罢连忙走开了,手里的大石砖着实费力的很。

见沈居安有些失望,姜卫东又道:“要不我们再到那边去问问看吧。”

他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那里还有一波人在地面上挖土,也不知道在搞一个什么大工程。

于是俩人又奔了过去。这回其中一个戴着帽子的工人见有俩小孩兴冲冲的跑过来,不明所以的站起身问道:“哎,你们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跑这来玩了?”

姜卫东忙说道:“我们来找人的,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张娴的人?女的,长的还挺好看。”转眼指了指沈居安,“是他妈妈。”

“张娴?不知道,我们这好像没有这个人。”工人摇摇头,想了想又说:“你们可以到东边海岸上去看看,还有一些工人分配到那里去了。”说罢指了个方向。

俩人连声致谢,转身便急匆匆的跑开了。

第15章

太阳在西边渐渐垂落,海浪扑打着岛屿的岩石,成群结队的雁鸟萦绕着激起的浪花盘旋而过。

俩人沿着那条人工开辟出来的道路,小心翼翼的向前走去。虽说是一条道路,其实无非是把杂草踩蔫在脚底,继而走出一条隐秘的小道。但既然是人走出来的,那沿着这条路过去,准没错。

沈居安心急,走的有些快,总担心晚去一步张娴就不在了。锋利的草叶划破他的脚踝,他也全然不顾。

姜卫东一路走,一路叮嘱道:“你慢点,别没带回张姨,自己却折了。”然后就是爆粗口骂这操蛋的破地。

得亏黑山岛不大,从西面到东面确实是最远的距离,但走了一个多时辰也就到了,要是路还能平坦一些的话,一个时辰都不用。

可走到西面海岸的时候,俩人却傻了眼。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褐黄色的沙滩,一直蔓延到海水里。因没有树木岩石的遮蔽,远远看去,空寂广阔,并没有望见任何人影。

于是俩人从坡上滑下沙滩,对着周遭呼喊。

“妈……”

“张姨……”

没有回应,只有连续不断翻腾的海浪声。

沈居安喊道声嘶力竭,却也是白费力气,根本没有一星人影。

姜卫东道:“走,咱们到旁边去找找看。”

于是俩人又沿着沙滩的四周寻了许久,却依然没有结果。

“难不成是那些人骗我们的?这边根本就没有人。可也不对啊,那条道路确确实实是人走出来的。”姜卫东嘀咕道。“难不成他们回去了?”

话音刚落,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回头看去。

“完蛋了,太阳要下山了。”

只见西边已经没了太阳的踪影,只剩下一整片橘黄,赤红的落日余晖。

他忙跑过去拽上沈居安,嘴里说道:“快走吧,再不走估计今晚得在这荒岛上过夜了。”

沈居安也是顿然醒悟过来。刚刚一心只为寻母,却忘记了黑山岛最后一班工船离开的时间。

于是俩人动作迅速的攀上岩坡,顺着之前的道路折了回去。

太阳的光渐渐隐没,天边的云翳也逐渐消失。回过头再往东边看去,已经沦为一片昏暗了。

姜卫东心里一直在打鼓,如果工船走了的话,得在这凄凉的荒岛上度过一晚,保不准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他拉着沈居安一同跑,驱使他走快一些。来的时候那股劲怎么在回去时就没了呢……

俩人奔跑着,不顾脚边杂乱的草根与顽石。于是沈居安脚底一软,便跌在了地上,随即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两道眉毛都紧紧挨在了一起。

姜卫东停下脚步,见沈居安疼的叫不出声的神情,心里也是狠狠的一揪。他慌忙道:“你没事吧?”

随即伸手想把沈居安拉起来。可沈居安撇了下脸,说道:“我……我脚崴了……”

这时,姜卫东见扶他站不起来,便弯下腰,伸手环过他的胸前,一把搂了起来。

沈居安那只崴了的脚稍一用力点地,就传来一阵揪心的刺痛。于是一只脚悬空,全靠另一只撑着。这一下午的跑了那么多路,哪还有力气支撑起全身的重量啊。便搀扶着姜卫东一点一点往前挪。

姜卫东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景象,余晖也几乎完全隐没了,铺天盖地的黑暗正在悄悄袭来。

他心想,都这会儿了,估计工船也早已经开走了,就算再赶过去也未必能看见半星人影。

刚刚还有个盼头,所以着急的不行,总觉得自己能赶上。现在既然结果已经一目了然,心里倒是平复了下来。他蹲在沈居安面前,难得的温和语气说道:“上来吧,我背你。”

沈居安愣了一下,但也只能往他背上趴去了。他心里却有些自责,要不是因为自己,或许能赶上最后离开的船吧。

姜卫东将他背在身上,就那样慢慢的走着。天色暗淡下来,四周的草丛里也不时传出一声声虫鸣。

俩人谁都没有说话,心情极其低沉。

走到工人码头的时候,果然一个人影都没瞧见,就连工人驻扎休息的棉垫也全部转移了。海平面依旧寂静的浮动,倒映着那满天繁星。

姜卫东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把沈居安从背上放下了,心里却想着如何待过这漫漫长夜。

沈居安望着他在昏暗中站着不动的身影,却油然一阵难过起来,便脱口而出:“对不起……”

姜卫东撇过脸看了他一眼:“跟我说对不起干嘛,这又不怪你,要怪就怪二癞他弟,操蛋的玩意儿,竟敢匡咱们。”

他也只是把心里的憋屈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愤愤不平的骂了俩句,心里总归好受些。

沈居安往旁边挪了两步,发现脚步有个东西在黑暗中泛着丝丝银色。弯腰拾起来一看,竟是个手电筒。他便尝试着打开,光线倏然照亮在地面上,于是心里又惊又喜。

他把手电筒递给姜卫东。姜卫东拿在手上愤愤的说道:“算他们还有点良心,知道给咱们留个手电筒。”

继而又道:“今晚咱们没东西吃了,你饿的话就忍着吧。”

沈居安摇摇头:“不饿,就是有点渴……”

走了一天的路,一滴水没喝,怎能不渴。

“渴的话也忍着吧。海水都是咸的,喝了没准死的更快。”

“噢……”

姜卫东走过去扶着他,说:“海边上有块礁石,咱们坐那边去等天亮吧,远离树丛比较好,这里边啊,没准就有什么豺狼虎豹之类的东西正盯着咱呢。”

他有些逗趣的说道:“万一真跑出来个野兽,那我可是干不过它的,反正到时候它肯定会先挑一个细皮嫩肉的人开胃,吃完你后,肚子也饱了,这样我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呢。”

姜卫东本来只是想刻意缓解一下气氛吓吓他,但沈居安却没有任何害怕的意思,还反驳道:“你少吓唬我了,这座岛那么小,如果要有老虎在,那也早被饿死了,哪见得着咱们啊。”

“嘿,你还知道的不少!”姜卫东乐呵的笑着,心里面的低沉瞬间驱赶了不少。

俩人慢慢爬上礁石,坐在上边为了打破宁静,便聊了几句天。

姜卫东拿着手电往松山岛的方向晃去,想着要是还有船经过的话,兴许能看见这边有人。但晃了老半天,硬是连船的呜咽声都听不见了。看来,注定了今晚得在此荒岛上度过。

俩人仰头望见一整片夜空的繁星,以前还没怎么注意过天上的星星呢,没想到看上两眼,还能解闷。

可那风簌簌吹着,又是深秋之际,俩人衣裳还那么单薄,哪能感觉不到冷。

沈居安虽没说出来,但抱着膝盖,整个人都蜷缩在一块,不由得吸了吸鼻子。

姜卫东扭头问道:“你觉得冷么?”

沈居安摇摇头,嘴硬道:“不冷!”

“少蒙我了,我都觉得冷,你怎么可能不冷。”姜卫东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走到礁石后面去,挡风。”

于是俩人又搀扶着挪了下去。

这回姜卫东与沈居安紧紧挨在一块,互相取暖。但貌似也没能缓解什么,依然冷的浑身哆嗦。于是姜卫东解开外衣的扣子,然后把衣服撩开,对沈居安说道:“靠在我怀里来,这样更暖和一点。”

沈居安猛的一抬头望着他闪动的眼神,然后拿不定主意的晃了晃脑袋。他是觉得这样不好,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好。

姜卫东嗤笑一声:“我里边又不是没穿衣服,你怕什么,还真当自己是害羞的小娘们了?!再说了,你趴过来,我自己也能暖和一些。”

既然是对他有益的事情,沈居安便挨了过去,靠在他怀中,被他的外衣包裹了起来。

俩人便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东边泛起天光,随即太阳探出了半个脑门,可却被缕缕云翳给遮挡住了。

姜卫东在恍恍惚惚中醒来,但随即感到到不对,怎么整个大腿都是冰凉的……

忙睁大眼睛看过去,发现身边全都是海水。昨晚忘记了今早会涨潮,真是一大败笔。

他忙喊醒睡着的沈居安。

沈居安睁开朦胧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正在来回浮动的海水。心里也是骤然一惊,清醒了过来。

俩人连忙站起身往高处走去,远离那片水域。

姜卫东直接把外衣脱下来边拧着水,边对沈居安说:“你也把身上的水拧干一些吧,省的回去着凉了。”

沈居照他说的做,也把外衣脱下来,揪在手里费力的拧着。

说到回去,姜卫东心里又打起了鼓。看天色貌似不妙啊,迟迟不见阳光照耀,并且乌云正在缓缓飘来,聚集在一起,这是要下雨的节奏啊。

他又再眺望着远处波澜壮阔的海平面,如果是阴雨天的话,不知工船还会不会来。

因为阴雨天容易刮台风,海上也容易起雾,所以停船的可能性极大。

可好在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过了没一会儿,淡蓝色的海面上便有了一只船的身影。

俩人欣喜若狂,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跳起来呼喊着,希望船上的人能听见。果然他们的力气没有白费,那艘船正往黑山岛的方向慢慢开过来了。

船靠岸后,姜卫东扶着沈居安往那个方向走去。总怕晚了一秒,船又开走了,那种失望与慌张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船员下来看了两眼,纳闷道:“怎么会有两个娃在这荒岛上呢……”

待姜卫东走近后,其中一个船员却认出来:“嘿,那不是姜司令的大儿子么,怎么会在这……没看错啊,确实是他……”

于是匆匆走下船去,把狼狈的俩人给扶上甲板,诧异道:“我说你俩怎么跑这来了?”

姜卫东与沈居安互看了一眼,长叹一声:“唉,说来话长……不说也罢……”

“嘿,这小兔崽子!”

坐稳了后,那人给他俩端了杯热开水,暖暖胃。

姜卫东并没有被兴奋冲昏了头,于是问船员:“你们这船是不是回松山岛的啊?”

“不是不是,我们是开往内陆的。”

“啊?不是去松山岛的啊,那你让我们上来干嘛……”

船员忍不住嗤笑一声,说:“行吧,看在姜司令的面子上,我们就先送你俩回去。”

姜卫东激动的热泪盈眶:“多谢,多谢了,同志。”

船慢慢调了个方向,往松山岛开去了。

俩人坐在窗边,望着正在慢慢倒退的黑山岛海岸。心里还是砰砰直跳,即兴奋又慌张,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这破岛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第16章

回到家后。姜卫东一把推开那扇院门,唤了一嗓子:“我回来了!”

院里起先还有些寂静,但随着俩人的走路声,姜玉凤往窗外望了一眼,喜道:“妈,哥他们回来了。”

苏兰与张娴正因俩人夜不归宿,下落不明而焦急不安。这会正聚在一块等待部队那边过来消息。听说他俩回来了,忙激动的站起身来,喜出望外。

姜卫东推开家门,与沈居安一前一后迈步进去。苏兰忙走上前,即生气又急躁的使劲拍打了一下姜卫东的身子。姜卫东觉得被她打的猝不及防,于是一脸憋屈道:“你,你打我干嘛……”

“你还有脸问,你说,你俩昨晚野到那里去了?害我们担心了一宿,连觉都没有睡。”苏兰双手执着腰,眼眶都急红了。

沈居安见张娴也在一旁,脸上的愁容忽然散去,忙叫道:“妈~”

张娴与苏兰相比,还是较为温柔和善些的。因俩人一整夜都没有消息,偌大的松山岛都找遍了,她心里便如同失了魂,一心祈祷着小安可千万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啊。直到现在俩人实打实的出现在了眼前,心中的大石头还是难以平复下来,眼神都有些慌张失措。

这会沈居安的一声妈,倒是把她给喊醒了。于是忙走过去把沈居安搂在怀里,摸摸他细软且刺手的头发,心里总算安定了下来。

苏兰注意到俩人衣服上沾满了沙子,还泛着一股海腥味,便问:“你俩昨晚到底去哪了?弄的这么狼狈,难不成真的掉海里面去了?”

姜卫东一边揉着方才被打痛的地方,一边撇了下嘴,说:“也差不多吧,我和他,昨晚在黑山岛上过了一夜。”

“啊?黑山岛?怎么跑那去了?”

姜卫东沉着脸看向张娴:“还不是为了张姨!”

张娴闻声满脸诧异,抬眼道:“为了我?怎么回事啊?”

“都怪三癞,这操蛋的小兔崽子竟然连我也敢骗。”姜卫东愤愤的说:“他说张姨被上边押去黑山岛做苦力了,小安一听便担心张姨,我无耐之下只好带着他去打了船票,本想上岛去把张姨带回来,结果没找着,还错过了最后回岛的船,所以就在那边过夜咯!”

众人听后松了一口气。沈居安摸着张娴的手问道:“妈,你昨天到底有没有去黑山岛啊?”

张娴站起身,看了俩人一眼,语气柔和的回称:“这事啊,也不能全怪三癞,我确实是去黑山岛了,不过不是去做苦力的,我只是在船上帮人搬了几箱东西,但没有下去,到了黑山岛之后也随着那艘船折回来了。”

说罢又转眼摸了摸沈居安的脑袋,没想到自个儿子这么有情有义,着实心里暖暖的。

“噢~”俩人听罢也算是明白怎么一回事了,瞎折腾了一天,这倒好,别人没啥事,倒把自己赔进去了。

姜卫东再次愤愤的说:“虽然实情是这样的,但还得怪那王八蛋兔崽子三癞,下回我见他一次打一次……”

苏兰一巴掌拍了过去,斥道:“你有没有点长进啊,别人还不是为了你们着想啊,动不动就说打人打人,我看你也就只敢欺负欺负比你年纪小的,真遇上大事了,还不是窝里横。”

嘁!

姜卫东满脸憋屈的冷哼一声,随即扭头就往淋浴房走去了。

苏兰不依不饶的问道:“你上哪去啊?”

他顿了脚步,臭着脸说:“我当然是洗个澡睡觉去啊,噢对了,你们也赶紧睡一觉去吧,省的到时候说是我让你们没休息好。”声罢便转身走进淋浴房,嘭的一声关上门。

“嘿,这孩子……”苏兰无耐的看向张娴。

张娴莞尔一笑:“算了算了,人没事就好。”继而又对沈居安道:“小安呐,以后妈妈只会在面粉厂上班,哪都不去,知道吗?”

“嗯!”

沈居安依然乖巧的点点头,他这副模样可真是惹人疼惜。

既然事情讲清楚了,人也没事,苏兰悬着的心也总是松懈了下来,她忙对姜玉凤说:“快打电话告诉你爸,人已经回来了,不用安排队里去找了。”

“好嘞!”

姜玉凤晃着两条辫子走去摇了两摇电话,等了一会儿。

电话接通后:“喂,麻烦帮我接姜司令,我是他女儿。”

“喂,爸爸啊,卫东哥哥和小安都回来了,不用去找了。……嗯,真的回来了,啥事都没有,刚还跟我妈吵架呢……好,我劝劝他们,让他们和平相处……”

饭后,阴郁了一上午的天空总算是飘起了绵绵秋雨。

房内很安静。所有的一切都处于静态,只有窗外的风雨声愈加哗然。床铺上的俩人睡的极其安详,就连梦里也是香甜无比的秋酿。那一刻的时光似乎就那样停格了,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美好。

四年后~

院里的葡萄藤从亭中的一棵,变成两棵,另一棵攀在院墙上,长长的藤蔓伸到外边去了。

苏兰正系着围裙,在修剪她最心爱的花卉。姜玉凤在一旁看着,帮她拿剪刀和递剪刀。姜平安跟三癞他们到李奶奶家偷青果去了;姜司令依旧在部队里整队,穿着军装坐办公室里看看文件,签签名字,也开始愈加发福了。

而沈居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拿着小刀给一块上好的木头做雕刻。房间内的窗台上摆满了他雕的玩意儿,有信鸽,人像,骏马……虽不精致,但也是刻的有模有样。此时他正坐在桌前倒弄,手执半弯小刀在木块上划出一条条细痕。

院门忽被人推开,姜卫东兴冲冲的跑进来,难得这么神采奕奕的喊道:“妈~”

张娴蹲在花盆前,扭头看过去:“怎么了,又闯什么祸了?”

姜卫东无奈的撇了她一眼:“我说妈,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我啊,报上伞兵了,喏,这是通知。”说着把一张纸递给苏兰。

苏兰站起身接过通知单,执在眼前看了一会儿,忽咧开嘴笑道:“呀,还真报上了,还是去北京呢。”

“什么北京啊?大哥要去北京当兵了?”姜玉凤听到北京二字,忙跑过去从苏兰手上一把扯过通知单,也一字一句的端详了起来。

“大后天去报到。”姜玉凤抬眼看向苏兰,说:“妈,你快去帮大哥收拾收拾吧,他明天就该走了。”

“哎!”苏兰眉开眼笑,用腰前系的围裙擦了两擦手,然后转身进了屋。

姜玉凤把通知单还给姜卫东,说:“哥,你到北京后,记得把照片寄回来噢。”

“放心吧,不仅是长城,还有故宫我也要拍下来。”俩人一边说着,一边也往屋里走去。

房门半掩着,稍会儿,姜卫东推门进去,见沈居安穿着背心和短裤坐在桌前。听见他进来,头也不抬一下。于是他走过去捏了捏沈居安的脖子,问道:“小子,又在干嘛呢?”随即瞥见桌上的木屑与小刀。

“你不会以后真想当一个木匠吧?”

“怎么会,我就现在玩玩。”沈居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削着手里的木块,嘴上说道:“又有什么好事呢,隔那么老远都能听见你们在院里笑。”

说起这件事,姜卫东还真是就不由自主的就开心了起来。他往床榻上一坐,意味深长的说:“你猜猜!”

“我不猜!”

随即伸手就是给沈居安后脑上一巴掌:“嘿,你这小子,越长大越不听话了。”

沈居安捂着后脑勺,满脸委屈的看向他:“我……猜不出来啊……”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吧……”话说到一半,姜卫东抬手摸了摸沈居安刚刚被打的地方,突如其来的关怀道:“怎么样,还疼啊?”

沈居安一把甩开他的手,说:“怎么好人坏人全让你给做了,你倒是说什么事啊。”

嘁!

姜卫东顿了顿道:“我要去北京当兵了,明天就走!”

沈居安明显感觉到自己听到这句话后,手里的小刀颤了一下。他抬眼笑道:“那恭喜你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小地方了,而且还是去的北京,那可是大城市啊。”

姜卫东安然受下他这句祝贺,继而又捏了捏他的后脖子,说:“到时候你努力,考上个北京的大学,那咱俩就有机会一起去看故宫了。”

“我连大学都不知道能不能考上,还北京大学呢,做梦吧……”

“考不上就算了呗,让我爸给你也弄个兵种,到北京去当。”

沈居安冷哼一声:“算了吧,我可不想当兵。”

姜卫东横了他一眼:“真是没有什么大志向,你就做你的木匠去吧。”说罢起身走出房间。

等他顺手带上门的时候,沈居安脸色才倏然一沉,心里不知为何,竟感到有些难过。

姜卫东出行的日子,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雨季总是令人愈发愁闷,好不容易盼出太阳后,大家都异常高兴的喜出望外。

大伙送他前去码头坐船。苏兰一路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说什么出门在外得照顾好自己,要按时吃饭,要处处小心,就老那么几句话,说了又说。姜卫东拍拍她的手,兴高采烈道:“放心吧,妈,你还不知道我,我委屈了谁也不会委屈自己啊。”

苏兰瞪了他一眼:“你可不能再这样了,在岛上那是地方小,人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低头见的,所以你经常跟这些人闹别扭也没什么。可到了北京啊就不一样了,得跟朋友啊战友啊他们搞好关系,不让你准得吃亏,知道吗?”

“哎呀,知道知道。”

船就在眼前了,整个码头站满了给自家孩子送行的人。姜卫东从平安手里接过背包和行李,对他们说:“好了,我先上船了。”说罢扭头就走了。

望着他在船上朝大家挥手的样子,苏兰眼眶一红,一边笑着也朝他挥手说一路平安,一边又悄悄的泣不成声。

姜司令知道她心思,便站她身旁轻柔的抚了抚她的后背,是以安慰。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玉凤冲卫东喊道:“哥,可别忘了经常写信回来啊。”

“放心吧,不会忘记的。”姜卫东执着手在嘴边高呼:“回去吧,船要开了,我去船舱里了。”声罢便转身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里。

沈居安表面虽是开心的欢送他离开,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舍不得,苏姨那才是舍不得呢……

第17章

和熙的暖阳,透过稠密的树叶洒落在院中。

海边西面的那块大岩石上,沈居安正与三癞手扣着手,使尽全身力气想要掰倒对方。

沈居安从小细皮嫩肉,哪是人家的对手,几下就被掰倒认输了。

三癞把他身旁的一把糖果全部收入麾下,竖起小指头道:“你太没劲了,回去多练练再来找我挑战吧。”

沈居安嗤笑一声,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只是反手撑在地上,面朝大海,望着泛起层层金色波浪的海水若有所思。

三癞瞥了他一眼,说:“不过吧,你卫东哥以前老欺负我,现在他走了吧,没人欺负我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切,你那是皮痒!”沈居安呵呵笑道。

三癞又轻叹一声:“我觉得人比人还真就是气死人。你看吧,你哥那样的人都能到北京去当兵。我哥就只能去乡下种地了……这叫什么事嘛……”

沈居安一听这话,那可就不高兴了,忙反驳道:“你这话说的,我哥怎么了?哪点不比二癞强,就单凭这掰手腕,你哥就没赢过。”

“是是,你哥是厉害,但也不至于相差那么大吧……还是出身问题,没投胎到一个好人家。你看你哥,老爸又是大司令,老妈还那么有文化,一出生就不愁吃穿,还有大房子住。哪像我们家啊,穷的叮当响,老家待不下去了才到岛上来的。”

嘁!

又是一声冷笑:“你可别跟我提出身不好的事啊,要说这出身不好,你哪比得过我,我还资产家出身呢,而且家都被人抄了。”沈居安说罢坐起身来,拾了颗小石子往前面扔去。继而又看向三癞说:“那时候你们还不待见我呢,整天在我身后戳我的脊梁骨。”

三癞尴尬的笑称:“那不是小时候不懂事嘛,现在谁还敢说你啊。不过,你的出身,在我看来那是相当好了。你要是能跟我换一下身份,我可就不虚此生了,还当个大少爷呢,哪是谁都能当少爷的啊。”

末了又补一句:“你们这些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话沈居安倒觉得说的在理,也便没有再反驳什么。如果这人在出世之前,就能由得他自己选择命运那就好了。

姜卫东离开差不多两个月。他与沈居安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两张床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摆设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床榻上的被子让沈居安给叠成了豆腐块状整整齐齐的摆放在角落里。

这天,姜玉凤开了院门兴冲冲的跑进屋内,挥着手中的信封唤道:“妈,大哥来信了……”

苏兰一听卫东来信了,忙放下锅铲走出去,喜道:“哪呢?”

姜玉凤拿着两个信封,把其他一个递给苏兰,说:“这个是给你的,还有一个写的是小安的名字……”

沈居安这会儿才从房里走出来,也莫名高兴道:“哪呢,哪个是给我的?”

姜玉凤却一脸坏笑:“我先看看都写了什么,让我也知道知道你们男生之间的秘密。”

沈居安一听不干了,那怎么可以,说不定有些话只能自己听,不能告诉别人的呢。于是走上前去夺。俩人就那么你一抢,我一闪的,就是不让给对方。

苏兰拿着信封拍桌斥道:“好了,都多大的人还这么闹。”她撇眼看向玉凤:“既然是写给小安的,那就给他呀,懂不懂规矩啊。”

话音刚落,顿时场面有点僵。沈居安只好妥协道:“你要看,就看吧……”

姜玉凤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忙撕开信封,把里面的信摊在桌上。

可倒出来后才发现根本没有信,全都是照片,好几张呢。

俩人凑上前去,伸手挪开一张张照片看了起来。分别有故宫,长城,还有军校和姜卫东穿着军服戴着军帽敬礼的照片。

苏兰拿起那张姜卫东的独照,摊在手心里打量道:“哟,你哥穿上军装还挺精神的,可真是人是衣服马是鞍呐。”

姜玉凤却脸色一沉,把照片一甩,愤愤道:“说好给我拍的,怎么都寄给他了,真是偏心……”说罢扭头走进房里,把门狠狠关上。

这下弄的俩人都很尴尬,尤其是沈居安。他脸色铁青,抬眼看向苏兰,说:“阿姨,这些照片你都拿去吧。”

苏兰却笑称:“这些是卫东寄给你的,理当归你保管。”说着瞥了一眼玉凤的房间,“她啊,就这样,别跟她一般见识。”

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忽变,赶紧往厨房跑去:“哎呀,忘了锅里还煎着鱼呢,都糊了……”

沈居安不由自主的哑然失笑,不全是因为苏兰的好,更多是因为那些以他的名字寄过来的照片。他随即将那些照片一张张重新叠在手中,拿回房里端详了许久,便藏了起来。

时过境迁,当年很多被扣上资本家帽子去劳改的人终可以得到解放。张娴也不例外。

那间小屋虽破,摆设虽少,但也是被她倒弄的有模有样,干净不说,还在门前种了许多花,看上去也挺赏心悦目的。这会真要搬走了,她还真有点舍不得。都住了四五年了,感情还是有一些的。

但想想姜司令家的大房子,还是带庭院的。她瞬间又打消了留恋的念头,那还是搬走好了。

于是她又回归了那个大家庭,不再是独身一人,日复一日的压着那些没完没了的面条。

苏兰也非常开心,专门托人给她在学校留了个职位。难得的大学生,怎么能不把文化好好传授给岛上的孩子呢。

某天下午,夕阳西下的时候。沈居安骑着单车从海岸路过,远远便瞧见海岸的礁石上站着俩人。他匆忙刹了车,满面喜悦的朝那边走去,刚想喊一声妈,却忽然愣住了。

这才发现,陪在张娴身旁与她一同散步的是个男人。如果没认错的话,那个男人竟是几年前说给自己画像的画家——方成。

他俩举止亲密,绝对不是什么寻常关系。

沈居安转过头又想,如果他俩要真能在一起,那又有何不可?方成看上去是个老实人,又与妈妈聊得来,自然就容易产生感情了。所以当年误打误撞的带他去见了一次妈妈,没想到竟成了牵红线的红娘。

于是,他装作若无其事是走过去,冷不丁的喊了声:“妈~”

张娴心里一惊,忙离那画家远了一些。回过头,有些不自在的笑称:“小安呐……”

“嗯!”

画家也有些尴尬,他干笑了两声后,抬头看向沈居安:“小安,还记得我吧?我是那时候给你拍照的画家啊。”

“记得,叔叔好!”

沈居安觉得自己搅了他们的雅兴,虽是挺缺德的,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想笑。

他看了一眼极不自在的俩人,忙说道:“你们先聊吧,我先走了。”于是转身憋笑着跑走,但跑了两步也折了回去:“对了,妈,阿姨让你晚上帮她改改作业。”

“噢好!”

沈居安再看了他们俩人一眼,笑着挥手道:“叔叔再见!”然后便跑去踏上单车,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回到家后,他把单车往院里一放,便跨着悠闲的小步走进屋。

苏兰坐在客厅里缝衣服,见他进来便声道:“小安呐,回来了。”

“嗯,渴死我了,我喝杯水去。”沈居安说罢走向厨房。

苏兰急忙对他说:“那个大碗里面泡的是金银花茶,泄火,你拿小碗盛了喝。”

“好!”

过了一会儿,沈居安喝完茶走出来,走向苏兰身旁,想找话题聊两句,于是道:“阿姨,你在缝衣服呢。”

“是啊,平安这件衣服的腋下不小心裂了线缝,衣服看着还挺好的,所以帮他缝两下,继续穿吧。这岛上啊也不方便买衣服,改天带你们坐船出去买。”

“昂~”

正说着,院门忽被人推开,姜玉凤一脸兴奋的跑进来。嘴里直喊道:“妈~妈~”

苏兰没好声的说:“你妈还没聋呢,喊那么大声干嘛。一个姑娘家家,整天没个好样。”

姜玉凤喘着粗气,缓了缓,道:“妈,你等一会再训我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放心,是好事,大好的事!”

“什么事你别卖关子了。”

姜玉凤强抿着嘴笑了一下,说:“你猜我刚刚看见谁了。”

苏兰把手里的活一摆,冷着眼道:“看见谁了?”

“张姨!”

“每天都能看见她啊,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你听我说,我看见张姨在和一个男人约会!”姜玉凤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音,声罢又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苏兰一听,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忙执声问道:“你说你看见什么?张姨和一个男人在约会?”

“嗯,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

沈居安在一旁沉默着脸,并没有一丝感到稀奇的样子!于是姜玉凤转眼看向他,纳闷道:“你怎么不觉得好奇啊?难得你已经知道了?”

他只好实话实说:“是啊,我刚刚就碰见他们了,正想找阿姨说这件事来着,结果你就进来了……”

苏兰把针插进衣服里,往旁边椅子上一扔。脸上也泛起了喜悦,问道:“你妈妈跟谁在约会啊?那个男的靠不靠谱啊?”

沈居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姜玉凤抢着说:“那个画家,就是几年前跑来采风的那个画家。”

苏兰仰着头想了想,“噢,是他啊,就是给小安画像的那个人是吧?”

“对对对,就是他,你说巧不巧,搞笑不搞笑!”姜玉凤声罢又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苏兰又是一个白眼看过去:“你这孩子,有什么好笑的,只能说是高兴,不能说搞笑。真是越大越没个样!”

姜玉凤听她这么说,便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立刻憋住了笑声。

继而,苏兰又自顾自的说:“只对那个画家有过一面之缘,长的还可以,身份也合适,就是不知道人怎么样。”

第18章

这会儿,姜玉凤又有鬼点子了。她两眼放光,看着二人道:“这还不好办啊,找那位未来姨夫上咱家来吃顿饭,让咱爸把他灌醉了,然后再问一些真心话……嘿嘿,都说酒后吐真言,是吧?!”

她说罢一脸得意的笑,也不知在哪了解到这些稀奇古怪的点子。

可苏兰却拍手叫好:“诶,这个想法不错,玉凤啊,妈妈平时没白疼你,关键时候还是有用处的。”

她这么一说,姜玉凤脸上倒是开了花了。

这时,忽听见院门被人打开的声音,于是都齐齐看向窗外。玉凤叫道:“张姨回来了!”

只见张娴满面红光的步入屋内,见仨人都用似笑非笑的目光望着自己,一时感到诧异,便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苏兰直接起身走到她身旁,挽着她的肩膀,轻言细语的说:“你刚刚和谁在一块呢?”

她这么一问,张娴倒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于是装作生气的模样看向沈居安。

沈居安忙摇头撇清关系:“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是她说的。”声罢指了指一旁的姜玉凤。

姜玉凤憋着脸偷笑:“不好意思啊张姨,我不小心看见的,你要怪就怪我妈,她逼我说的。”

张娴无奈的一撇嘴。继而苏兰又说:“那个人是不是上回省城来的那个画家啊?”她这问话的语气,极像一个八卦的长舌妇。

既然都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张娴只好点点头。

苏兰立刻喜道:“你认定他了?”

“嗯,就是他了……”张娴声罢一脸羞涩的微微垂下脸,瞬间像一个十七八的少女。

“既然都认定人家了,那改天你让他过来吃顿饭。”

“啊?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要是想娶你,总得过了我们这一关吧?放心,不会为难他的,就问问几句真心话。”苏兰顿了顿坏笑着道:“再说了,你不想知道他心里面怎么想的啊?”

“那……好吧,就按你说的意思做。”

苏兰这下可喜庆了,连忙又改口说:“别改天了,就明天吧。明天中午,我在家做好饭菜等你们哈~”

张娴点点头,继而灰溜溜的回房了

看着她“逃走”的背影,苏兰怡然自乐道:“哎呀,小妹这回总算有着落了。”

于是第二天中午,庭院里树影摇晃,蝉鸣的厉害。

院门大开,两个身影故作羞涩的一前一后迈进家门。

看着客厅一桌子的菜,和围绕着一桌子的人,张娴顿时心里拔凉。

“哎呦,总算来了,让我们好等!”苏兰走上前去欢迎,伸手示意他俩就坐。她似笑非笑的盯着张娴,还意味深长的挑了挑眉毛。大概是让她同画家坐一块吧。

张娴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便挨着画家坐下了。

这哪是普通的唠家常,分明就是设下的鸿门宴!

苏兰依着椅子,环顾了大家一眼,最后被目光锁定了方成。不,不仅是她一人把目光盯在那画家身上,是在座的诸位都瞪着一双莫名其妙的眼神望着人家!

方成有些难为情,脸上的笑容更为僵硬,感觉石化了一般。

苏兰碰了碰张娴的肩膀,说:“那个,给大家介绍介绍呗!”

张娴羞怯的垂下脸:“介绍什么啊……”

一旁的方成听罢连忙站起来饱含笑意的看向大家,道:“那个,我呢是省城来的画家,专门到咱这个岛上啊,采风的……”眼神转向沈居安:“小安肯定认识我,之前还帮他画过画像呢。”

话还没说完,姜平安插嘴道:“对对对,那画现在挂我房里了哈哈哈哈……”

苏兰锋利的眼神猛然瞪过去,他忙住了嘴。继而又满面笑意的看向画家:“小成啊,你看你,今天一早就说好了要过来吃饭的,结果还晚到了那么久,是不是该自罚一杯啊?”

“是,是是是……”方成端起酒杯满怀歉意道:“我自罚一杯,应该的。”

正要仰头喝下的时候,姜司令忙制止:“唉不行……得把我的那个,茅台五粮液拿来,今天是个非常好的日子,就得配好酒,你说是吧?”

苏兰早有预备,从桌底下“噌”的一声就抓上来了一瓶茅台酒。然后拧开盖子给方成倒上。

方成端起酒杯,笑称:“有幸受姜司令的邀请,这杯我干了!”声罢闭上眼睛,一仰头便将整杯五粮液一饮而下。喝完后直皱眉头。他一个书生,哪有那酒量啊。

苏兰眼见他喝下后,又再给满上,说:“这些客套话啊咱以后就别讲了,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哈。”说着端起酒盅:“这杯酒,我要,替张娴敬你,干了啊~”

接着一口气仰头饮尽,愣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方成也不能耗着啊,只能继续喝了。这下可喝的头昏脑涨,长嘶一声。

坐在身边的张娴见他不胜酒力,悄悄瞥了一眼苏兰:“诶,差不多就行了啊。”

苏兰却凑到她耳边说:“什么行了啊,才刚刚开始呢。”

这下姜司令却不解风情的执手问二位:“你们俩怎么能在这样的场合说悄悄话呢……?”

“没有没有,不是什么悄悄话……”苏兰再一次端起酒盅:“那个,小成,我就是想替小安呐敬你一杯,这不以后就是他爹了么……还有,多谢你之前那么照顾他,还替他画像,画的还那么好看。你说,是不是该走一个……”

“是,是是是……”方成望着眼前酒盅里满满的五粮液,心里着实惊的慌,就好比那是一杯耗子药似得。这回倒是整明白了,果真是场鸿门宴啊。

他无耐的干笑一声,继而端起酒盅缓缓喝下,嗓子灼的火辣辣的。

苏兰虽有酒量,但怎么说只是个女辈,喝个两三杯还可以,再喝的话可就要骂街了。所以这回换姜司令敬他酒了,于是来来回回又再喝了几杯。方成便放下酒盅,满脸晕红透着醉意。

几个孩子在旁边默默的吃菜,像看好戏似得眼巴巴望着大家。

张娴见方成不行了,忙起身扶他坐下。转头有些埋怨的对苏兰说:“都说差不多得了,还非要把人灌醉。”

“哟,这就护上啦?放心,不灌了,接下来进入正题。”苏兰夹了一块鸡腿递到方成碗里:“来,吃点菜啊。”

顿了顿,她问道:“那个,小成啊,你今年多大了?”

方成早已喝的神思不清,对方问什么便都如实回答,于是开口道:“我啊,快四十了……”

“哟,也不小了,之前没结过婚呐?”

“没……绝对没有……以前搞艺术,她们看不上我,说搞艺术的没几个顾家的……所以就一直耗着……这不……”他眼神撇向张娴:“就她欣赏我……”

张娴微微一笑,用胳膊杵了杵苏兰:“你问这些干嘛……”

“不问这些,那问什么?你对他又不是知根知底,连他家境如何都不清楚呢,不问个实话,那我哪放心让你嫁过去啊。”苏兰这话说的义正言辞,很有道理。

这时,方成忽然站起身来,摇头晃脑的指了指大家,说:“我知道……你们今天喊我来有什么事……其实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灌我酒……”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有些尴尬。眼看要演砸了,苏兰脸上的笑容渐渐转为不知所措。

可谁知方成接下去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吧。我,方成,真的很喜欢张娴……我发誓以后会对她好的……噢还有,我也会对小安好的……如果我食言的话,就不得,不得好死……”

说罢身子一晃,就猛的坐了下来,有些站不住脚。张娴忙将他扶稳,心里暗暗被他这一番话给感动到了。

苏兰一时语塞,没想到情义还真不假,只好打破僵局说了句:“这,也用不着发这么狠的誓啊……”

然后这件事总算可以尘埃落定了。张娴辞了岛上的教师工作,准备随方成一块回去居住。

临走之际,苏兰在家中帮她收拾着行李,还顺便添几件像样的嫁妆。

张娴撑着床榻坐下,心里即开心又觉得忧愁,于是便轻叹了一声。一旁替她叠衣服的苏兰抬眼问道:“眼看就又要嫁人了,你叹什么气啊?!”

“没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点慌。”说罢瞧了苏兰一眼:“你说我怎么又嫁了呢……”

苏兰风轻云淡的说:“嫁人还不好啊,难不成想当一辈子的老姑娘?”

“哎不是,我就是觉得之前嫁给小安他爸,是个退伍军人,本想让他罩着点家里边,谁知两年不到就病逝了。这回又是嫁一个搞艺术的,也不知道他今后会怎么样……”

苏兰在一旁听着不禁笑出了声:“你不会觉得自己是克夫命吧?傻了吧你……我可告诉你啊,那方成挺好的一个人,可别亏待了人家。”

张娴坐直了身子,说道:“我哪敢亏待他啊,我自己身世这么不好,还带了个孩子,他肯要我啊,我说不定还得去烧高香了呢。”

嘁!

“你看你说的……对了,那小安是跟你们一块去啊,还是在这边念完书再说?他马上就要读高中了,到时候得到福州的学校去寄宿,要是跟你们一块去也挺方便的,不用来回坐船。”

张娴撇开眼想了想:“这我可得问问他的意见,要是想跟我们一块住呢,那最好不过了。但他在这住了那么多年,也都习惯了,不知会不会同意啊。”

苏兰道:“算了,这事等晚上再问他吧,住哪由他自己决定。”

于是到了晚间,张娴走到沈居安房前,见房门半掩着,从门缝透出光亮。她便推了门走进去,沈居安正撑着腿坐在桌前写作业,不时用笔戳自己的脑门,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张娴悄悄走过去,在他身旁的床榻上坐下,他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忙声道:“妈~”

张娴莞尔一笑,摸摸他的头发,问:“在做题呢?我看看。”于是把他手肘下的作业簿挪到自己眼前,看了看说:“这道题啊,得这样算,笔给我。”

沈居安把笔递给她。几分钟后,她便把做题思路都给沈居安讲解了一遍。沈居安脑子灵活,经这么一提醒,便都通了。

等做完所有的题目,张娴才说道:“妈妈明天就要去方叔叔家住了。”

沈居安笑着称:“我知道啊!”

“那你呢?”

“我?”

沈居安垂下眼睫,想了想,抬头说:“我还是先在这边住到读完高中吧,到时候再说。”

他不想离开这座岛,除了习惯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之外,还有一个尤为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想和姜卫东住在一块。也不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就觉得如果就这么离开了,那以后见他的机会肯定少之又少。像现在这样,至少还能以一家人的名义拴在一起,随时都可以彼此挂念。

这应该不仅仅是友情,而是打心里面的一种离不开。

张娴尊重他的选择,道了声早点睡,便走出了房门。

第二天上午,海边码头传来轮船的呜咽声。张娴和方成就要离开了,大伙依然热泪盈眶的去送他们。

其实姜家人都还好,总是在送别,也都习惯了。反倒是张娴一直紧紧握着沈居安的手,哭的梨花带雨。明明是一件好事,却弄得像是别人逼她嫁过去的一样。

沈居安只好沉下心安慰她道:“妈,你放心吧,我在这没问题的。以后我会经常去看您的。”继而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方成:“叔叔,我妈就交给你了。”

“小安呐,你放心,我就是亏待我自己也不会亏待你妈妈的。”

那风似乎刮的更大了一些,连说话都得费着嗓子吼,对方才能听清。

张娴最后抱了抱儿子,然后依依不舍的上了船。船转向往海岛的反方向开去,他们挥着手,一直挥到看不见对方了为止。

回去的路上,沈居安慢慢走着,忽然想到上一回送姜卫东离开的时候,自己一句话都没说,他也一句话都没有对自己说,心里霎时猛的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痛快。

于是当晚回去,他偷偷拿了信纸给姜卫东写了封信。内容无非是近况如何,训练怎么样,北京好不好玩。虽然这些情况他都已经知道了,但还是想让他给自己回一封信,他总怕下次见到姜卫东时,他就变的和自己没有那么亲了。

但那封信寄出去以后,却一直没有等到姜卫东的回复。

第19章

年尾已至,临近过年期间,冬日的暖阳斜斜的照耀在院落里。苏兰搬了张小桌放在门前准备包些饺子,手里杵了根擀面杖,一边擀面皮一边不时的往院外望去。

许久后,她往门内探头喊道:“玉凤呐,你哥不是说今天回来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你听着点船的声音啊,到时候去接接他。”

玉凤歪坐在椅子上看《西游记》,正看到精彩的地方,便有些不耐烦的应了声:“我知道啊,我听着呢。”

苏兰白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继而又继续一边包饺子一边将目光远远的探出院外,总怕他儿子回来了见不着。姜卫东出去两年,就盼着这个日子回来见上一面呢。

饺子都包好了,太阳也渐渐垂西,可依然没有听见码头传来轮船的呜咽声,苏兰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失望了。于是便脑洞大开的担心起来,信里面说好今天回的,怎么迟迟不见人影呢……

人虽还没回,但饺子还得照样下!

于是她端起一盆饺子行进屋里,满脸失落的走到厨房,热了锅,烧开水,开始下饺子。

玉凤依然捧着一本书在津津有味的看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院外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随之院门被打开,两个人影提着包走进来。姜平安兴高采烈的大喊道:“妈,大哥回来了!”

苏兰在厨房没听见,玉凤倒是听见喊了。于是眺眼望向窗外,果然看见那俩兄弟有说有笑的往屋里走。她忙朝厨房喊去:“妈,你亲爱的儿子回来了~”

“卫东回来了?”

苏兰忙放下锅铲,急匆匆用围裙搓了搓手,然后满脸笑意的走了出去。

姜卫东把携带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站直了身姿,含情脉脉的看着苏兰,声道:“妈,我回来了!”

苏兰兴冲冲的走过去,一把摸上他的脸,不由得认真端详了起来。随即又心疼的说:“哎呦,卫东,你瘦了……”

姜卫东笑道:“每天风吹雨淋的训练,能不瘦么……”

苏兰一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哟,你们现在当兵怎么还这么辛苦呢,不是伞兵么?怎么也要风吹雨淋的啊?”

“伞兵不也得训练么。”姜卫东好笑的说,但瞧见母亲心疼的眼神,他又逗趣道:“哎呦,好啦,我不觉得累啊,我这哪是瘦了,分明是化肥肉为肌肉了。”

这话苏兰听了没什么,依然是一副心疼儿子的神情,反倒是一旁的姜平安和姜玉凤笑了起来。

姜卫东故意横了他们一眼:“你俩笑什么呢?”

玉凤道:“哥,没想到两年不见,你现在都会说这么逗的话了。”

“嘁,少来!”

继而又将目光转向苏兰:“妈,我都要饿死了,有吃的没?”

这话倒点醒了苏兰,她想起锅里还下着饺子,便拔腿匆匆往厨房跑去。边跑还边说:“晚上吃饺子,我专门包的饺子……”

那俩人又是不约而同的一块笑起来。

姜卫东撇眼过去说:“有什么好笑的?被人点笑穴了?”

“我们开心,开心的笑……”玉凤说罢用手捂着嘴,硬憋着。

姜卫东指了指他俩人,命令似的口吻道:“你们俩,替我把东西搬房里面去。”

“噢~”

俩人虽有些不情愿,但许久不见的大哥都发令了,哪能不照做啊。于是乖乖过去将地上的大包小包拾起来,准备送往他房里。

姜卫东环顾了一眼四周,家还是老样子,丝毫没变。忽又问道:“我爸呢?还有小安呢?”

“小安和爸爸去队里拿鱼去了。”平安仰着头说。

“噢!”

正说着,院门忽被打开,只见姜健民和沈居安一前一后进了门,俩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竹篓,兴高采烈的样子。

待姜健民见到姜卫东后,表情是又惊又喜:“呀,卫东回来了。”匆匆放下了竹篓。

姜卫东喊了声爸,然后兴冲冲的伸开双臂上前去抱了抱他。这时,沈居安站在门前,神情一怔。其实早知道他今天回来,只是不知为何,见了面后却是这副诧异的神情。

“哎呀,卫东啊,你好像又长高了!”姜健民拍了拍卫东的肩膀说。

姜卫东怪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这倒是与没当兵之前不同了,他那会儿哪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继而看向沈居安说:“小安,都快跟我一样高了,来,抱一下!”说罢迈向前两步,还未等沈居安缓过神来,就以好久不见的名义抱了上去。

沈居安顿时一慌,这心不知怎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脸挨在姜卫东的肩膀上,大气都不敢出,连忙下意识的轻轻推了他一下。

“怎么了?”

姜卫东对他这副不情愿的举动有些诧异。

沈居安忙解释道:“我……我身上全是鱼腥味,你还是别靠过来了!”

“哎呀,怕什么,我还一身风尘味呢。”姜卫东嗤笑一声。

“不跟你唠了,我得把鱼提去给苏姨!”沈居安说罢便提着竹篓匆匆离开了他的视线。

姜卫东正纳闷,怎么感觉两年不见,他怪怪的,对自己都不亲热了。

这时,姜健民洗了手,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说:“走,陪老爸下盘棋去,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姜卫东又立刻咧开嘴笑道:“好嘞。”于是一边随姜健民进屋,一边说:“爸,我可告诉你啊,我现在在咱那个部队里,那可是无敌啊,没人下的过我。你一会输了棋可不许耍赖啊!”

姜健民拉开椅子坐下,把棋盘一摆,好笑道:“那我倒得看看你小子有多少长进。”

“您就拭目以待吧!”

阳光暖洋洋的照向大地,海浪依旧有规律的翻腾着。厨房里飘着袅袅菜香,屋檐下的老母鸡带着小鸡崽在觅食。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也随风飘落,期待着来年的春风拂过。似乎在一片温馨气氛的环绕下,这个冬天也不觉得有多冷了。

这时,房里传来姜卫东兴致勃勃的声音:“爸,你输两盘了。”

姜健民撇了他一眼:“你少得意了,那是我让着你的。”

嘁!

姜卫东道:“爸,愿赌服输是我军的优良品质,你这样可不行啊~”

姜健民冷哼一声,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随即又说道:“那个,小安不是下棋很厉害么,我让他来治治你。”

声罢便喊了一声:“小安!”

沈居安听见叫唤忙从厨房跑过去,纳闷道:“怎么了?”

“那个,你过来坐着。”姜健民起身给他让了个位置,指了指棋盘说:“替我打倒他!”

姜卫东坏笑着说:“小安呐,你就替我爸出口恶气吧,不然他今晚准睡不着觉。”

“噢!”

沈居安便揩了揩手不紧不慢的走过去,在他对方坐下来,然后伸手摆着棋子。一副深沉的模样,惹的一旁的姜健民直夸赞道:“瞧见了吧,大神一般都是沉着冷静的。这是必胜的气势!”

“还没开始下呢,你就在这先高兴上了。万一小安技不入前了呢。”

他爷俩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唠嗑时,沈居安却已经摆好了棋盘,执手道:“你先!”那双傲气凌神的双目,绝非寻常人可比的。

“我先就我先。”姜卫东说着抬手过去挪动棋子,先走了个炮。

沈居安随即跳了个马。

又是走炮,又是跳马。俩人你一炮我一马,你一象,我一单的走了没几脚路,局势瞬间明朗了。

姜卫东笑道:“小安呐,不是我说你,你真的技不如前了。”

沈居安无心听他废话,只专注于棋面上,虽然局势明朗,但没到将军那一步,就绝不算输!

于是,最后他就以绝对的优势赢得了胜利!

姜卫东脸色一僵:“没想到你不但要擒王,还设局让我所有大将都步入圈套,这是全军覆没了啊……算你狠!”

沈居安抬起头,莞尔一笑:“过奖!”

“卫东,这回服气了吧?都说了我刚刚让着你的。”姜健民眼看沈居安帮他出了气,顿时又嘚瑟了起来。

门外忽传来一声:“别下了,过来吃饭,还要不要吃饺子了?”

“要,怎么能不要呢。”姜卫东起身,拔腿就离开了战场,说逃就逃。

到了晚间,气温有些转凉,外边也起了蒙蒙的雾。

姜卫东不知是在部队里冷惯了还是怎的,竟就穿着一条短裤和背心,坐在床头偷偷摸出一根香烟,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燃后,正要就着香烟点着。门突然就被推开了。

沈居安的头发又长成了以前那样,他觉得圆寸怎么看都像是劳改的人剃的。于是洗了澡,正揉着头发走进屋。

姜卫东心里一慌,赶紧扔了火柴棍,把烟攒在手中。

见是沈居安,便长舒了一口气:“是你啊,我还以为是我爸妈呢。”说罢继续把烟叼在嘴里。

沈居安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关上门,然后径直走去打开窗户,让烟味散去,要不然就算没抓个正行,也会被人发现。他垂坐在床头,望着姜卫东嘴角忽明忽暗的烟尾,搭话道:“你现在都学会抽烟了。”

姜卫东轻笑一声:“本来是被室友带着抽的,这不上瘾了嘛。”顿了顿又道:“对了,这事可不能让我妈知道啊,要不然我可没有好果子吃。”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沈居安瞥见他穿的单薄,身体几乎都露在外边了,又问道:“你穿成这样坐着,不冷么?”

听罢,姜卫东低头看了看自己,长嘶一声:“本来不冷的,你这么一说,还真冷起来了。”随即灭了烟头扔出窗外,顺手把窗户也关上了。然后转身把被子绻在自己身上,像一个蝉蛹。

他把目光撇向衣橱上的背包,对沈居安说:“你帮我把那个包拿过来一下。”

“是那个?”顺手指了指。

“对!”

沈居安便起身走过去,将背包挪了下来。里边没装多少东西,反倒是很轻。

姜卫东又说:“你打开看看,那是送给你的东西。”

“送我的?”

他神情上虽万分诧异,心里却倏然一片悸动。

他便把背包抱上床榻,拉开拉链,伸手进去翻了翻。里边貌似放着一些上了釉的木雕像,还有几本书。他把木雕像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因为上了色彩,所以亮丽万分。虽然沈居安已经不玩木雕了,但既然是姜卫东送的,不管是什么都让人很开心。

过了一会儿,姜卫东指着那几本书说:“你要不要也看看那些书?”

“好!”

沈居安笑着把书拿出来,刚翻开两页,神色忽然就变了。只见书上画了一些不堪入目的人物……

他有些尴尬的抬起脸说:“这是……?”

姜卫东一脸坏笑,咧着嘴说:“你不知道?你可别装了吧,我是过来人,我还不懂你心思里想的什么啊。这些可是我专门从室友那搜刮过来送你的,你看我对你好吧。”

第20章

沈居安垂下脸再看了一眼手中那本难为情的小人画书,脸颊刷的一下就红到脖子根。但好在灯光昏暗,姜卫东自然是没看见的。

他把书合上后,抬起头盯上了姜卫东古怪的眼神。于是忙把那几本书丢进背包里,将拉链迅速拉上,然后把抬手往床底下一扔,畏畏缩缩的上了床。

姜卫东裹着被子躺好,侧过脸看着他,戏谑的说:“你,不会有反应了吧!看你紧张的那样。”

沈居安没搭话,只是冷不丁的回了句:“这些书我不要了,你还是拿回去还给你室友吧。”

随即将被子蒙头盖了起来。

嘁!

“不要拉倒,我可不还回去,你不要我可就自己留着了。”姜卫东说罢伸手扯过灯线使劲一拽,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随即也转了个身面向墙壁,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当姜卫东醒来的时候,撇头看过去,却发现沈居安的床榻上空空如也。晃了晃脑袋,醒了醒神,他一把掀开被子,也爬了起来。

套上军绿色的腰带裤后,他穿着一双蹩脚的拖鞋,一脸睡痕的走出门去。

见那仨人围坐在客厅的饭桌旁吃馒头,于是挠着头纳闷道:“小安,你起来怎么不叫一下我啊”

沈居安皱了皱眉头说:“是苏姨让我别喊你的,她说你昨天坐车又坐船的肯定累着了,让你多睡一会儿。”

“噢,那我妈呢?”

“去队里的食堂打菜去了。还有,桌上有煎好的荷包蛋,留给你的。”

姜卫东听说还给留了荷包蛋,脸上瞬间有了笑容。心想这早起晚起的有什么差别,反正都不会被饿着。

这人长大了,也是有长大的好处的。

姜玉凤一边撕着馒头一边问道:“哥,一会我们要去文艺团看演出,你要一起去么?”

“去,怎么能不去呢。”

“你猜猜今天台上演出的人是谁。”

“谁啊?”

姜玉凤指了指对门的那户人家:“小辣椒啊!”

姜卫东一听便笑了:“哟嚯,她也能上台表演呢”

“你这话说的,人家现在是文艺团的骨干呢,可厉害了。”姜玉凤说罢还挑了一下眼神,露出些许不屑的意思。

“那我可得好好去看看。”姜卫东说着抚了抚自己露在外面的胳膊。刚刚才被窝里爬起来,身上还萦绕着一股暖气,这会暖气散去了,着实觉得寒冷。于是他又匆匆回了房,嘭的一声关上门,兴许是继续睡回笼觉了吧。

晌午,姜家三兄妹另外再加个沈居安,一共四人沿着海岸的沙石道一路散步到“文艺院”。途中路过那块大岩石,姜卫东心里咯噔一下,忽想起几年前有事没事就跟小伙伴聚集在这打“游击战”。于是他转头问道:“这二癞哪去了?”

姜平安抢答说:“二癞那小子回乡下种地去了,也走了快有两个年头了吧。”

姜卫东听罢却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如果换做以前,只要是对二癞不益的事情,他总会幸灾乐祸。可如今却不知怎的,竟还有点想念那位年少时的小伙伴了。

虽心里有这般滋味,表面上却依然不屑的说:“咳,他就那个命……”

这时,三癞从对面匆匆跑过来,长得又高又瘦还又黑,跑起来活像根成精了的烧火棍。

经过那几人的时候,他忙停下了脚步,诧异的打招呼道:“卫东吧?你回来了。”

“对啊,我昨天就到了。”说着,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三癞的肩膀,打趣道:“你小子这么急匆匆的跑回去干嘛?家里失火了还是出事了。”

结果三癞却一脸憋屈的说:“我姥姥突然病倒了……哎呀不跟你说了。”声罢又继续迈开脚步急匆匆的往家里赶。

四个人的神情霎时愣了一下,看来这大过年的还真不能随便乱讲话。

于是又继续往前走,去到了“文艺院”。

进了场后,看见几个人在台上排练,其中的女主角便是扎俩麻花辫的小辣椒。

正式表演得到傍晚才开始,这会场子里边冷清,坐位都空空如也。再说了,岛上本来就人少,平时大家又比较忙活,想必到时候来看的人也不会有太多。

待他们排练完后,姜玉凤轻喊了一声小辣椒的名。小辣椒原本就远远望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所以一排练完就匆匆下台去见他们了。

见小辣椒过来,姜卫东迈向前两步,笑道:“你现在可是混的比我好啊,在这剧院里肯定很好玩吧。”

小辣椒眼神迟疑了片刻,忙笑称:“姜卫东没想到你走了两年变化还挺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我哪能跟你比啊,你将来可是要当大军官的。”

姜卫东嗤笑一声。这小辣椒长大后,没想到脸上天生就有的红晕竟然没了,五官也更精致了起来,可比以前不知道漂亮了多少。姜卫东看花了眼,便只顾着干笑了。

小辣椒搭话说:“诶,你这次回来住多久啊?”

姜卫东装腔作势的插着口袋,回称:“没多久,过几天就该回去了。”

“听说在北京是吧,北京可好玩了吧”

一说到北京,谁的眼睛里都泛着光。

“还好吧,反正整天待部队里也没怎么出去过。”

小辣椒想了想又说:“对了,你当伞兵的话,是不是得从天上往地面跳啊?你怕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反正也摔不着。”

小辣椒还想再问一点什么,却被台上的同伴喊去了。于是她跟大家挥手说:“待会记得来给我们捧场噢。”随即小跑着离开。

姜卫东目不转睛的望向她的背景,表情别提有多猥琐了。

一旁的姜玉凤看出了猫腻,便打趣着说:“哥,你不会看上人家小辣椒了吧?”

姜卫东连忙回过神来,故意瞪了她一眼,随即便又将目光挪向了台上:“还真别说,她现在还挺漂亮的。”

姜玉凤捂着嘴笑了起来:“大哥啊,你就别打什么歪主意了,人家可只喜欢小安来着呢。”

沈居安听她这么说,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噢”姜卫东把脸撇向沈居安:“这是真的?”

沈居安摇摇头,没说话。

继而,姜卫东上前去挽着他的肩膀,笑道:“那没事,小安的那就是我的嘛。”说着还用手指刮了刮沈居安的脸庞。

沈居安心里一阵狂跳不止,并不是因为小辣椒喜欢自己,而是姜卫东对自己这一亲密的举动,着实让他感到炙热与不安,连肌肤之间的接触他都觉得像被火灼了一样。

姜玉凤冷哼一声:“哥,你要不要脸啊。”

沈居安忙抬手把姜卫东的手臂从自己的肩膀上挪下去,脸色暗藏着他人察觉不出来的羞涩。

姜卫东有些诧异,但他却扭头往外走了,还一边说:“我想回去!”于是便头也不回的迈开了步子。

三人被他这一反常的举动给惊到了,投去诧异的目光。随即,姜玉凤好笑道:“他啊,这是害羞呢。”

“害羞因为被大哥摸了一下脸”姜平安两颗眼珠子都要惊出来了。

玉凤却白了他一眼,说:“你傻啊,是小辣椒让他害羞的,关大哥什么事。”

“噢,原来是小辣椒啊,我还以为是大哥……”姜平安长舒一口气。

随即,他们三人也匆匆往外走去,跟着沈居安的步伐一块回家了。

阴冷天,窗外刮着风,吹的树叉来回摇曳。

房门外传来姜司令和姜卫东他们的笑声。而沈居安坐在房内,以赶作业为由,心里却一阵兵荒马乱。

他执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并不是很烫,可却为何觉得浑身都难受呢。尤其是听见姜卫东那痞里痞气,吊儿郎当的声音,心里总是猛然一震。更糟糕的是,那日看了不堪入目的小人画,结果整宿都做一些难以启齿的梦。而梦里面姜卫东什么都没穿,依在门上冲他笑。顿时心里一凉……

某天黎明,天边刚泛起破晓的微暗晨光,房间内也是一片墨蓝色的黯淡。

沈居安起身去上完茅厕,回来后轻手轻脚的关上门。不介意间瞥见姜卫东一个翻身,把被子直接从自己身上全都踢到了床脚下。

于是沈居安走过去,替他把被子重新盖在他身上,正要起身回自己床榻的时候。却忽然听见姜卫东微弱说了的一句:“小安,你过来……”

这一声惊的他猛然抬起头,心里又是一阵狂热的跳动。

见姜卫东闭着眼睛睡的正香,便松了口气,原来是梦话啊。

沈居安竟感到有一丝庆幸和喜悦,如果说梦话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那说明自己此刻正存在他梦里。他不由得露出一抹微笑,但随即又立刻让那抹微笑烟消云散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床榻上,可这心里不知怎的,望着姜卫东睡着的模样,还有他轻微呼吸的声音,竟然很想上前去抱抱他。于是他就坐在床边,透过黎明昏暗的光线,端详了姜卫东许久。

待思绪重新缓过来后,他不由得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急忙爬上床蒙头盖住了被子。

闭上眼睛,姜卫东冲着他笑的模样就出现在脑海里。还有方才他熟睡的脸庞,紧闭的双目,高挺的鼻梁,以及微微张开的嘴唇。就像是有人用相机拍下来这些画面,活生生印在了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把头伸出被子外面,看着渐渐亮起来的房间,心里却似乎蒙上了一片灰暗。

第21章

没过几天,阳光忽然变的明媚了起来。风也不再是冰冷刺骨,而是带着丝丝暖意,扣人心弦。

转眼之际便开春了,清晨的海岛又再次被鸟儿环绕,盘旋在树枝与屋檐之上。

姜司令和苏兰这些天经常被隔壁邻居邀去做客,说是蹭蹭大司令的福气。所以家里边也就剩下那四个小辈。

饭后,姜平安突发奇想,硬要拉着沈居安教自个下围棋。这围棋不难啊,主要是靠专注力。沈居安见闲着也是闲着,便没有拒绝。于是俩人在房里摊开棋盘,琢磨了起来。

俩人正下的起劲的时候,姜卫东忽推开门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看姜平安拈着棋子在手里玩弄,眼神却一本正经的盯向棋盘,一副专注思考的模样。于是他打趣道:“这太阳怕是从西边出来咯,姜平安也能下围棋了嘿!”

谁都没理会他,只顾着眼下的棋局。

姜卫东一屁股坐在沙发的靠座上,直接挪到沈居安的身边,然后与他挨在一块,并且很顺手的就搭上了他的肩膀。眼神与他们一同盯向棋盘,可却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沈居安被他这么一搭手,心里又开始了那种打鼓声,眼神悄悄飘向他的侧脸,然后屁股刻意往旁边挪去,与他隔开一些距离。可姜卫东的一只手还习惯性的搭在他肩膀上,只要他一往旁边挪,姜卫东也会下意识的挪过去挨近。

他明显感觉到耳根有些隐隐发烫,便抬手把姜卫东的手从他肩膀上碰下去。这一举动却让姜卫东回过神来,他撇眼看了一下沈居安,说:“我搭一下你的肩膀而已,你们下棋,我就旁观,绝不插手。”

沈居安并不是因为怕他插手才下意识提醒他,而是现在只要与姜卫东有丝毫亲密的举动,心里便泛起了层层涟漪。他怕这种奇怪的情愫因自己没能隐藏好而被他人发现,尤其是被姜卫东发现。

这会儿,姜卫东又若无其事的把手勾上他的脖子,并且手指在轻轻玩弄着他的耳垂。

沈居安哪受得了这般刺激,连忙站起身来,丢下一句“你们玩吧”,便扭头离开了。

俩人望着他夺门而出的的背影,一脸诧异。姜卫东瞥向对面的姜平安,底气不足的问了一句:“我刚刚惹他了吗?”

姜平安想了想,使劲摇摇头。

“那他吃错什么药了?!”

“估计是你来了,他就不高兴了……”

听罢,姜卫东皱了皱眉头,更是疑惑了。他竟在心里面开始反思自己哪里得罪了沈居安,可没道理啊,沈居安从小跟自己一块长大,一直都无条件包容自己的所有,怎么只是两年不见而已,他就忽然对自己这么冷漠了……

于是到了傍晚,沈居安奉苏兰之命到王婆那拿一坛辣花生。回去的途中,姜卫东骑着单车跟他在后面,随即喊住了他。

沈居安抱着坛子,回头看向姜卫东,脸上露出讶异且陌生的神色,他以前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表情。

姜卫东虽不知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对,但还是主动献殷勤的说:“你回家是吧?我送你啊!”

说罢还乐呵的一声笑。

沈居安忙回称:“不用了,我想走着回去。”

姜卫东不依不饶:“哎呀,反正顺路,咱俩住同一个屋子,那么见外干嘛,你不会是想跟我过不去吧?”

他本是一番打趣的话,可沈居安听着却觉得异常刺耳。他并不是想跟姜卫东见外,而是,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些奇怪反应而引起姜卫东的反感。虽然很难说清楚那种感觉,但沈居安知道,那就是对一个人的喜爱之情。只要感受到对方的一丝鼻息都会脸红心跳,这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如果这种怪异举动被察觉出来了,他要怎么解释,难道说“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想离你远一点。”想必到时候姜卫东也会觉得他怕是疯了。对于一个拥有变态心理的人,不避之,难不成还迎合上去?!

沈居安淡淡的说:“你想多了,我只是最近心情有点郁闷,想走走而已。”

声罢便迈开步子往前走去了。刚走了没几步,背后忽然严肃的喊道:“沈居安!”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脖子都僵住了一样。

姜卫东踩了两下踏板骑到他身边,说道:“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上回说对小辣椒有意思,你才生我气的。我不应该那样开玩笑,也不该对你喜欢的人有非分之想,我错了,行了吧?你这样对我忽冷忽热的,哪有点大老爷们的样子。”

听罢,沈居安只能在心里苦笑一声,他没有回话,继续迈开步子走了。

姜卫东脸色煞变,没想到自己都那么诚心实意的道歉了,他竟然还是这副模样。于是暗自骂了一句:“真是不知好歹!”随即便骑着单车从沈居安身边路过,头也不回。

晚饭期间,俩人都面无表情。沈居安平时性格安静,所以一时沉闷也引不起别人的注意。反倒是姜卫东,他平常话多,什么心情全都写在了脸上,所以饭桌上的其他几人忙把目光撇向了他。继而又看往沈居安,这才发现他也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苏兰便开口问道:“你们今天怎么有点反常,表情那么严肃,是吃枪药了?”

见俩人都还是沉默,她转头说道:“玉凤,你哥和小安怎么了?”

姜玉凤迟疑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被点名的二位,随即抿着嘴唇使劲摇摇头。

苏兰正要说点什么,可话刚到嘴边,姜卫东把筷子一放,站起身来说道:“我吃饱了。”随后板着脸孔走下饭桌。

苏兰被他这么一打岔,便把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沈居安忽然也放下筷子,说:“我也吃饱了。”他挪开凳子,径直走向了房间。而姜卫东是走向门外的,兴许是躲在角落旮旯里抽烟呢。

俩人的这一举动惹的他人困惑不已,苏兰只好沉住气说道:“咱们吃饭,别管他俩。”

一连几天下来,沈居安和姜卫东都没有刻意说过话。只是姜卫东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似得,从他面前经过时还会冷哼一声,表示着不屑。继而又跟其他人玩的乐开怀,唯独一见沈居安就变了一副面孔。其实他并没有较真,而是见沈居安在较真,心里不平衡罢了。

反倒是沈居安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却对他爱答不理,并且刻意回避。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理在作怪,就是想把自己与姜卫东之间的关系搞僵,总觉得这样才能不让他知道自己埋藏在心底难以启齿的那个秘密。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白天堆积起来的冰山也会随之融化,沦为炙热的目光,偷偷望向不远处那个熟睡的脸庞。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冲击,怂恿着自己向姜卫东靠近,贴近他,拥抱,倾尽所有的拥抱。但本能告诉他不行,姜卫东是哥哥,虽没有血缘关系,但也依然是哥哥。就是脱掉这层关系,他还是个男的,是个和自己一样的男人,所以不行。

于是又再过了两天,他带着疲乏且苦涩的心情主动找苏兰谈话。

俩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苏兰泡了杯花茶递给他,说:“小安呐,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沈居安抬起头轻轻一笑:“没有啊,就是有点想我妈了。”

“噢,过年了嘛,合家欢庆的,自然会想到你妈妈。”苏兰盯着他说:“要不,你去福州看看她”

沈居安本来之意就是打算跟苏兰说去福州的事情,但不是去看看,而是长居。与其担心会被捅破这层窗户纸,还不如换一种生活试试看。

他犹豫了一会儿,抬眼说:“阿姨,我想搬去跟我妈住……”

苏兰神色一愣,但随即微笑道:“你不会真的跟卫东闹别扭了吧?要是他做的不对,我回头替你说他。”

沈居安连忙回称:“不是不是,阿姨你误会了,我跟卫东哥没有闹别扭,多大的人了,哪来别扭可闹。就是觉得想过去看看我妈,而且迟早都得搬过去的,所以……”后边的话像是没在脑子里想好,便停顿了下来。

既然他想走了,苏兰也不好再挽留什么,反正孩子长大了就是要远走的嘛,留不住的。她便干笑了两声,说:“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哪天走,跟苏姨说一声,到时候帮你收拾收拾行李。等搬到你妈妈那住呢,要是住的不开心,反正也可以随时搬回来,你说是吧。”

“嗯!”

苏兰一向疼爱沈居安,这他是一直铭记在心里的。可如今也只能淡淡的说:“后天,后天走吧。”

“噢,后天啊,正好卫东回北京,你们可以一块坐船过去,也好有个伴。”

“好!”

他再喝了一口清甜的花茶,心里的苦涩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第22章

他们离开的时候,姜家的人像平常一样帮忙拿着行李,有笑有泪的送别。

从岛上到码头有一个不高的坡度。但走到那个地方,海风却异常汹涌,吹的人睁不开眼。

沈居安和姜卫东分别走在路的两旁。苏兰挽着沈居安的胳膊,一边强忍着不舍的泪水,一边细心叮嘱。而姜卫东则是与姜司令走一块,说一些老爷们之间的粗话。

姜玉凤和姜平安帮他们提着行李,脸色异常沉闷。除了要做苦力任劳任怨之外,他俩不时回头看了看,似是有些焦灼。

姜平安小声问道:“姐,小辣椒怎么还没来啊,人都要走了。”

玉凤回称:“我怎么知道,反正我是已经托话给她了,来不来就看她有没有那个诚意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俩人连忙回头看去,见小辣椒穿着一身演出服,脸上的妆都还没来得及卸,胭脂水粉抹的脸颊通红。

她喘了两口粗气,喊道:“沈居安!”

走在前面的人闻声回过头看去。沈居安一脸讶异,低声道:“小辣椒?”

小辣椒挥着手,忙朝他跑过去,脸上的妆容看起来像只大花猫。

她跑到沈居安面前,停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瞪着两只水灵灵的眼睛对他问道:“你真的要离开松山岛了?”

“嗯!”

沈居安点点头,看着她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眸,继而又说:“以后我会回来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

见小辣椒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他又不好再说什么。自己也没想好以后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一年,又或许是两年,反正这边有亲人在,一定会回来的。

苏兰悄悄把目光望向码头,刻意不影响他俩的谈话。

小辣椒将手里用布袋装好的东西伸到他眼前,有些羞涩的说道:“你之前不是想要这几本书么,这可我珍藏了很久的,现在送你了。”

沈居安抬手接过,打开布袋的口子看了一眼,是自己青睐已久的国外名着。他腼腆的笑笑:“谢谢你!”

“谢什么,反正,以前你也帮我不少忙,我剧院里的东西可都是你帮忙搬过去的,我都还没说谢谢你呢。”

这时,码头靠岸的客轮发出一声深长的呜咽。沈居安转头看了一眼,随即对小辣椒说:“船要开了,那我就先走咯。”

说罢,正要转身的时候,小辣椒忙拽住他的手。这举动可把一旁看好戏的姜平安姜玉凤两姐弟给惊到了,没想到这小辣椒平时大大咧咧的,认真起来倒像换了个人似得。

她紧紧攒住沈居安的手,一双眼神里道满了不舍。随即瞥见其他人都惊讶不已的看着自己这一举一动,又立刻松开了。只说了一句:“你要记得给我写信,或者我给你写信,你记得要回。好吗?”

“好,那我先走了,有缘再见。”

沈居安最后再莞尔一笑,转过身后悄悄叹息了一声,便随着大家一块到码头了。

小辣椒看着他们一伙人愈行愈远的身影,不忍再看,便匆匆跑了回去。

大家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倒也什么都没说。

姜玉凤俩姐弟把行李交到他们手上,心里还在为刚刚小辣椒的痴情而感到好笑。

苏兰依旧是强忍着离别的伤感,帮那俩大孩子整了整衣领,撇着嘴说:“你俩啊,一个到北京,一个去福州,都是这么远的地方,还隔着茫茫大海,可真是翅膀硬了就想飞走……唉,养这么大来干嘛啊……”

越说心里的伤感就越重了,总觉得是生离死别似得。

姜卫东执声道:“哎呦,妈,我到哪啊都是您的儿子,小安到哪也还是您的小安。你这么伤感,弄得大家都不高兴了,你看我爸可就没啥事。”

姜司令听到自己被点名,忙摆出一个乐呵的笑脸。

苏兰委屈的冷哼一声,看了一眼姜司令,随即说:“他啊,没心没肺的。”

姜司令一听这话可就不高兴了,急忙反驳道:“我怎么就没心没肺了,相送千里,终有一别嘛。那当然是得笑着的啊,难不成像你这样哭哭啼啼,大家看了才更难过嘛……你懂什么。”

“嘁,我不跟你说,敢情不是你生的,你当然不觉得难过了……”

姜卫东见大事不好,他俩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论不休,那可就真的没啥意思了。于是忙搭话道:“你俩可消停一下吧,今儿我跟小安可是要远行呢,祝福就好了,不要再叽叽歪歪。”

俩人听他这么说,总算是把争吵的话强咽了回去。姜卫东又道:“算了,反正也送到了,你们回去吧。”

说罢拍拍沈居安的肩膀:“走,我们上船。”

苏兰眼色忽变,方才还凶巴巴的神情立即转为愁容不堪,急忙道:“卫东啊,你可要照顾好小安呐,他可没有一个人到外面过,得多加小心。还有,你在北京可不要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容易吃亏……”

“好了,你没完没了了还。放心吧,我照顾小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见他掉过一根毫毛没有?再说了,我俩可不去的同一个地方,他有亲妈照顾着呢,你担心个什么劲。”

姜卫东说罢便与沈居安一同上了船。

沈居安朝大家挥手道:“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等放假了我就回来。”

听说放假就回来,苏兰便又笑了起来。转眼在心间算了算,如果是暑假的话,那就是半年时间。再过个半年,可就得见着小安了。

她也朝二人挥着手,心里缓过来了,总算好受了一些。

轮船迎着太阳渐渐远航,海水不断沸腾,拍打岸上的岩石。随着轮船的远去,那声音便也慢慢听不见了;直到完全看不清码头上的人影,俩人才走进船舱。

他们抱着行李并排坐在靠近船门的位置。太阳倒映在浮动的水面上,着实有些耀眼。沈居安垂下头,心情有些低沉。除了离别了自己生活多年的地方之外,还有就是对新生活的不确定。

姜卫东见他盯着甲板发呆,便用胳膊杵了杵他的肩膀,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沈居安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姜卫东想起这些天俩人之间莫名其妙的不愉快,心里又很不是滋味了。他想了想,又问道:“虽然我知道你对我不满,但我还是要问一下,你难不成真的喜欢小辣椒?”

听说小辣椒,沈居安皱着眉头看向他,依旧没有回话。

姜卫东有些不耐烦,便道:“你哑巴啊?我就是问问,没有打什么坏念头。你要是喜欢,我就不跟你抢咯,反正北京的姑娘那么多。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对小辣椒真那么意思,你要是因为她不搭理我,那可就对不住我这些年对你的照顾了。”

随即,沈居安忽盯上他的眼,狠狠咬了一下牙关,开口道:“我是喜欢她,等我毕业了,我就娶她。还有,多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说罢忙把目光撇向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心里一股酸涩翻涌而出。

姜卫东见他态度那么坚定,顿时哑然了。顿了顿,只好说道:“你喜欢就你喜欢呗……”

随后便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只有轮船划破海浪声在耳旁嗡嗡而过。

下了船后,姜卫东把背包往背上一甩,瞥了眼沈居安,说:“我去火车站了,你一会坐车到你妈妈家就行,不用我送吧?”

他摇摇头:“不用!”

“那就好,反正我赶时间呢。”

姜卫东说罢朝他挥了下手:“再见了!”然后转身便消失在了人流之中,一丝留念的神情都没有。

他走后,沈居安心里又泛起了一阵难受,继而暗自嘲讽道:“自己作的,怪谁呢?他这么绝情也好,省的以后见了他心里难安。”

此时正好车子到了,他跨步上前,再回过头看了一眼姜卫东离去的方向,紧紧攒着背包的挂带,便扭头上了车。

等车子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窗,远远就看见张娴和画家方成站在站台上等候着他。

于是迫不及待的下了车,走过去喊道:“妈!”

张娴还在认真看往别处,这会被沈居安一叫,惊的一个激灵。转眼瞧见儿子后,满脸喜悦,赶忙上前去搀着他的手,说:“小安,我还以为你是坐后面那辆车来的呢。”声罢激动的对他一番打量。

方成走过去,伸手拿过他手中的行李,说:“我来拿着吧。”

沈居安忙拽住背包带不放:“不用了叔叔,我自己拿就行……”

“还是我拿吧,你背了一天也累了。你妈啊,听说你要搬过来,高兴的一整宿都没睡觉。”

方成说着趁沈居安分了心,忙稍一使劲,把装满衣服的背包从他手中拽开。

沈居安转眼望向母亲,张娴的穿着打扮可比在岛上的时候漂亮多了,脸色也慢慢从暗黄转为白皙。气色尚好,看来,方成对她还是很不错的。

母子俩一路有说有笑,倒是一旁的方成有些尴尬。他本来就是书生气,不善言谈,之前只是觉得沈居安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孩,所以有什么就说什么了。这会身份变了,忽然就成了人家名义上的爸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23章

回到家后,看着那布置温馨的家室,沈居安着实眼前一亮。

房子是单位安排下来的,在当地算是挺不错的一套房。以往方成一个人居住,自己又是搞艺术创作的,倒是没时间打扫卫生,到处邋遢不堪。张娴搬过来后,她哪受得了这种住处,于是花了近半个月时间把房子重新调整了一遍,按照她一贯的风格来。此时便如同居住在小洋房一样,花朵,吊灯,门帘,印花茶具一应俱全。房间也打扫的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张娴高兴的领着沈居安到他自己的房间,站在门前执手道:“妈妈听说你要过来,于是连夜整理的,喜欢吗?”

沈居安望着眼前按他喜欢风格摆设的房间,竟然有些发愣。他把背包往靠背沙发上一放,点点头说:“喜欢!”

“喜欢就好,妈妈啊就怕你住不惯,老想念着岛上的房子。”张娴说着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倏然照进屋里,像打开了天光似得。

沈居安觉得脚有点酸,便扶着沙发坐了下来,开口回称:“妈,你放心吧,我说了来这住就不会再回岛上生活了。”

张娴转过头看他一眼:“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可不行,你苏阿姨可得生气了。等放暑假的时候,你还是去那边住一段时间吧,他们也挺舍不得你的。”

沈居安还真是捉摸不定他这妈的心思,一会说不舍得他再回岛上去住,一会又让他多回去看看,这不自相矛盾嘛。他应礼,只好张娴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整理好窗帘后,张娴转身往房门的方向走去,对沈居安道:“我让你叔去买点好菜回来,你先休息一下,估计奔波了一天,也累着了。”

“好!”

晚间。这城里与岛上不同的是,岛上一到熄灯时间,远远望过去,是一整片空荡荡的黑暗。而城里到处灯火通明,像繁星点缀一般。也不会感到太安静,随时都能听见嗡嗡的车声,还有在底楼院里纳凉的老太太的说话声。

吃过晚饭后,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张娴在厨房忙碌,便让沈居安去接接看。

沈居安拿起电话执到嘴边,说了声:“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他问道:“请问是张娴张阿姨家吗?”

沈居安觉得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但不敢胡乱猜测,只好应答道:“是啊,你哪位?”

那头忽然问:“请问你是沈居安吗?”

他竟然知道自己,沈居安纳闷道:“是啊,你是哪位啊?”

电话那头忽然笑了一声:“你猜猜看!”

本来沈居安只是觉得声音有些熟悉,还没能想起来是谁,可这会对方一笑,他便知晓了。于是心头忽然一震,试探的问道:“你是姜卫东?”

又是一阵戏谑的笑声,他说:“没想到我的声音装成那样了,你都还听的出来,佩服佩服。”

“你不是去北京了么,这个点你应该在火车上的啊?怎么还能打电话过来?”沈居安微皱眉头,满脸诧异,但能听见他的声音,心里又克制不住的喜悦。

姜卫东说:“我今儿有点事,所以耽搁了,明儿再去,所以能方便上你家住一晚么?”他客客气气的说话,在别人听来依然像是在调侃。

沈居安回称:“好,你在哪,我过去接你。”

“就在我们一起下车的那个车站,你快点来吧,我都要冷死了。”

“好!”

他挂了电话,起身从沙发上抓起外套披上。

张娴从厨房探出头问:“谁打电话过来啊?说了那么久?”

沈居安回道:“那个,卫东,他现在在车站呢,我得出去接他。”说罢便往大门的方向走去,匆匆开了门下楼了。

张娴本来想问问沈居安认不认识路,可没想到这小子一溜烟就跑的没影,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于是嘀咕道:“这孩子,怎么忽然这么积极了。”

晚间的气温确实有下降的趋势,好不容易逢春了,可转眼间又能看见呼出来的寒气。

沈居安沿着来时的方向而去,但因白天与晚上相差有些大,便一时摸不清头脑。只好一路打听过去。等到了车站后,望见姜卫东为了好让他看见自己的位置,独自站在圆形的路灯台阶上,衣衫单薄,只能萎缩起身子来取暖。

沈居安连忙走过去大喊一声:“卫东哥。”

姜卫东闻声站直了身子,见沈居安冲自己跑来,便立刻装出一副不畏寒冷的模样。

他把背包往沈居安手上一扔,说道:“你怎么才来啊,差点要冻死我了。”

沈居安乖乖将他的背包背着身上,解释说:“我家离这还挺远的,出来急,没带打车的钱。”

姜卫东没说话,冷的嘴唇都发白了。沈居安见他只穿了件衬衫,便把自己身上的那件外套脱下来递到他手上,说:“你先穿这个吧。”

姜卫东眼神一横:“我不要,你自己穿着。”

沈居安只好又重新将外套披在自己身上,继而又说:“你包里没有衣服么?”

“有,但都是跟我身上一样的,我早知道这福州这么冷,今儿下午就坐火车走了,那用得着像现在这么受罪啊。”

看他明明冷的发抖,却依然装出一副嘴硬的模样,沈居安只好声道:“咱们跑着回去吧,跑起来就不那么冷了。”

说罢,俩人便沿着种满梧桐树的小道跑了起来。

等到了家中。张娴听见敲门声,忙起身去开门,见俩人气喘吁吁,神色诧异的问道:“卫东?你不是去北京了么?”

姜卫东说:“阿姨,我有点事所以今天没去成,明天再去。”

“噢,快进来吧。”

俩人赶紧迈步进门,往沙发上一坐。张娴又道:“你穿成这样冷不冷啊?”

姜卫东和颜一笑:“还行,不冷。”说完便是一个哆嗦。

张娴见势赶紧倒了杯开水递到他手上,转头说:“小安啊,去拿一件你的外套给卫东披上,这样要冷出病来的。”

“噢!”

沈居安起身往房间走去。

这时,方成开了门进来,见到沙发上的姜卫东,便打招呼:“卫东同志,你怎么没去北京啊?”

姜卫东猛的一皱眉:“咳,别提了。叔,你刚去哪了?”

方成一边换鞋一边说:“单位找我商讨点事。”

张娴插话道:“他啊,过两天要去一趟桂林聚个会,听说是什么创作家之类的讨论会,尽是没啥好事。”

姜卫东眼睛一亮,忙回称:“这还不是好事啊?你看叔文质彬彬,天生就是艺术家,多好啊。”说着转头看向方成:“是吧,叔?”

方成见老婆大人都发话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腼腆的笑笑。

姜卫东又说:“唉叔,你的工作室在哪呢?我想看看。”

方成忙摆手示意道:“这边呢。”

姜卫东起身随他过去,一开门,便扑鼻而来一股颜料气味。那屋里的墙上挂满了色彩鲜艳的画卷,有山水图,有人物像,还有动物临摹。一张张都是精品啊。姜卫东目瞪口呆,夸赞道:“叔,你真不愧是艺术家,这一整面墙都是你画的吧,简直传神。”

方成谦虚道:“过奖过奖,这些都是要拿去办画展的,所以看起来还不错。”

“厉害!”

姜卫东还鼓起了掌来,一副万分膜拜的神情。

沈居安拿了外套进去,递到他身边,说:“给,穿上吧,看看合不合适。”

“合适,怎么都合适。”姜卫东笑着接过衣服,随即往身上一披,其实小了点,感觉背部有点绷紧,但依然轻松自如的说:“你看,正合适。”

“对了。我今晚睡哪?”

沈居安瞬间有些难为情,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道:“我妈说让你跟我睡一块……”

“噢,那敢情好啊,反正我不认床,睡哪都一样,你不介意就行了。”

沈居安没说话,心里开始忐忑不安。他原本就是为了躲避姜卫东才早早搬离岛上的,谁知这会还得同床睡一块,谁知晚上会发生点什么……

于是到了睡觉时间,姜卫东习惯性的穿着裤衩爬上了床。见沈居安开门进来,便指了指椅子上的裤子,对他说道:“你帮我把裤袋里的烟拿出来,我抽一根。”

沈居安轻叹一声:“要是被我妈发现了怎么办?”

“哎没事,你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发现不就发现了呗,反正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继而盯上沈居安说:“你可别学我啊,吸烟有害健康,我是没关系,你可就不行。知道吗?”

“噢!”

沈居安冷冷的答了一声,便走过去搜他的裤袋。拿出一包烟后,往床上扔去给他。

姜卫东满脸幸福的拾起烟包,起身走到窗前,执起火柴划燃后点着烟尾,猛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阵烟圈。

趁他抽烟的时间,沈居安穿上睡衣爬到床上,另外拿出一床被子给自己盖上。

姜卫东回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怕我晚上搞小动作啊?用得着这么防着我么?”

沈居安看都没看他一眼,钻进被窝说道:“我先睡了!”

嘁!

姜卫东冷哼一声,便也赶紧最后吸了一口,将烟蒂扔出窗外,关上窗户后,也匆匆爬到床上。

沈居安又是冷淡的一句:“关灯!”

继而,姜卫东便顺手关了灯,窗外的光透进来,还能看清房间的模样。

姜卫东掀开被子躺好,瞥眼见沈居安露出半个脑袋背对着自己,于是伸手摸了下他后脑勺的头发。

沈居安一个激灵,忙问道:“怎么了?”

“你说你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冷漠,我觉得不是因为小辣椒的事情,你是不是有其他什么事情瞒着我,不敢让我知道?”

“小安,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24章

一瞬间,四周忽然静的可怕。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的一下窜到嗓子眼,在黑暗中瞪圆了两只眼睛。不置可否,却又装作诧异的问道:“你说什么呢……”

姜卫东平躺着,一本正经的说:“我在电影里看到的啊,如果一个人在对方没有做什么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就忽然对他冷冰冰的,那就有可能是喜欢。而且还不止一点喜欢,是非常的喜欢。”

“瞎说!”

沈居安悄悄捂着心口,硬撑着不让他识别出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本以为自己隐藏的天衣无缝,可没想到其实是漏洞百出。

一辆车从楼下经过,发出长长的鸣笛声。

声音过后,房间内又沦为一片沉寂。

稍后,姜卫东又说了一句:“如果你是女孩那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把脸凑近了沈居安,闻着他头发散发的香味,心里一阵灼热。

沈居安感觉到他的靠近,一直默默控制着强烈的欲望,大气不敢出,也不敢挪动一下,整个人犹如木头一般僵硬。

姜卫东的话分明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自己也不傻,听的出来,他的那种喜欢是不能够的喜欢,所以无耐之下只能说一句,你要是女孩子就好了。

倏而,沈居安明显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只炙热的手伸了进去,抚摸着他的身体。

他一个激灵,连忙坐起身来,在淡淡的光亮中冷眼望向姜卫东。

姜卫东却无视他的这种抗拒,竟然也坐起身来,一把搂紧他的身子,继而将嘴唇贴了上去。

他身体强壮而有力,两只胳膊像铁链一样将沈居安固定在床头,不允许他挣扎,不允许他喘息。

一刻不停的亲吻他,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

“你……”

沈居安紧闭着牙关,他生怕姜卫东把舌头伸了进去,于是自己就再也克制不住了。

姜卫东停下来,盯着他的双眼。此刻,沈居安的两眼发红,充满了血丝,尽管他自己看不见,但姜卫东见了他这副奋力反抗的模样,并没有想就此了断了的意思,反而一咬牙,便又凑了上去。

沈居安将脸撇开,压低嗓音故作愤怒的说:“我妈就在隔壁呢,你就不怕他们听见……”

姜卫东因方才的心情太过激烈而微微喘息,他声道:“听见就听见吧。”随后直接压倒在沈居安身上,一只手盘起他的后脑往自己面前推,像是克制住他,不让他动弹。

于是湿润的再次吻了上去,边吻边说:“小安,我喜欢你啊……”

谁知沈居安动作强烈,用力推了他一把,使他险些翻下床底。

沈居安胸膛不停的起伏,狠狠的说:“我不喜欢你!”

听罢,姜卫东脸色一变,嗤笑一声:“不喜欢就算了,也不稀得你喜欢,但今晚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说着,他又扑了上去,像只凶狠的野兽,变本加厉,将沈居安两只胳膊紧紧按在床头,然后垂眼看着他,硬吻了下去。

他的喘息声在沈居安的耳旁萦绕,唇齿间全是他的味道。

姜卫东把手探进他的衣服里,温柔而急不可耐的抚摸着。就像一团火靠近了自己,欲火焚身。

沈居安一时情急,但为了不吵醒隔壁的母亲,也只好低吼道:“姜卫东,你给我滚开……”

“不滚,打死我都不滚!”

“我求你了,你起来好不好……”

他半眯着眼,不知此刻的身体更像是在被言周教还是在被侵犯。两行泪水便从眼角流了下去,顺着脸颊流至耳垂。他曾经在梦里见到过这样的场景,但却不是以这种冷酷的方式进行下去的。

而现在,他只感觉到了疼,从心里蔓延至全身上下的疼。

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他,姜卫东并非是喜欢自己,而是一时把他当成女孩子了。等脑子清醒过来,想必会后悔莫及吧。

见沈居安没了动静,也没有再发力挣扎,姜卫东便抬眼看着他。借着微弱的光线映照着他晶莹的眼睛。

姜卫东心头一软,说道:“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随即赶紧松开沈居安的手,撑着枕头直起身子。

沈居安顿时全身松懈了下来,微微喘息道:“你再进行下去的话,那我们就真的完了……你只知道今晚要如何,就没想过明天要怎么办?我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你总有清醒的时候,等到那时候,我们之间就真的要一刀两断,井水不犯河水了……”

缓了一会儿,沈居安红着眼看向他,又说道:“卫东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请你不要拿我当泄欲的工具……”

姜卫东楞楞的坐在床边,身体的欲望也渐渐消退下去。片刻,他只是默默的说了一声:“对不起~”便一把掀开被子躺下了,接着又往边上挪了挪,与沈居安之间隔了好些距离。

那晚,沈居安一夜没睡,眼睁睁看着房间里的黑暗渐渐消逝,迎来黎明的微光。他清晰的感觉到姜卫东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的走去穿衣服,然后挎上包便开门离去了。

直到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他睁开充满疲倦的双眼,心一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长舒一口气,本想再睡一会儿,可一闭上双眼,脑海里就浮现出昨晚的情形。于是在满目愁容中浑浑噩噩挨到了日上三竿,方才爬起床来穿衣出门。

整个屋子都空空荡荡,一片安静。方成应该是到单位上班去了,张娴也不在。至于姜卫东,估计一早就不辞而别了吧。

不知为何,沈居安感到浑身没劲,心里也堵得慌,这种无力感从来就没有过。他来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满脸憔悴的自己,却硬生生的自嘲了一句“活该”!

客厅的饭桌上摆有包子馒头,他走去拖开椅子坐下,刚想拿起馒头咬一口的时候,张娴忽然开了门进来。

她手里挎着菜篮,见沈居安起来了,便提着菜篮走向厨房,嘴里说道:“你卫东哥一早就走了,你也不送送他。”

沈居安闻声没有说话,只是将馒头塞嘴里,生硬的咀嚼了起来。

返校的一个月后,他收到小辣椒寄过来的信。看着信封的寄件名写的程菲,忽然感到好笑。这些年来一直都管叫她小辣椒,没想到她的真名还挺好听。

信上问了一些有的没的家常事,还有调侃学业如何如何,只是末尾说:她很想沈居安,大家也都很想他。

窗外刮进来一阵夜风,带有三月的花香,使人心旷神怡。沈居安抬起头望向天边的那轮白月,心里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小辣椒是个好姑娘,所以就不应该以这种不明不白的情感耽误了人家。他清楚的问过自己的内心,他能感觉到,除了喜欢姜卫东,其他人都无法再驻足了。

所以他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回给小辣椒,也就是程菲。他说自己也很想念松山岛,很想念大家,但也把对小辣椒的情感说明白了。除了当朋友,没有再往前一步的可能。

寄过去的时候,他心里又狠狠抽痛了一下。想必小辣椒看到信后会很难过吧。自己可真是个扫把星,总能把关心自己的人伤害的一败涂地。

匆匆两年过去了。沈居安跟姜卫东仿佛一夜之间断了所有联系,连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给对方传过。

这期间,沈居安一心沉迷学业中,埋头苦干。他不分日夜的学习,无非是想让其他有意义是事情充实自己的内心,以至于忘掉对姜卫东的那份说不明白的情愫。

可在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却又自嘲了一番。自己那么努力想要忘却姜卫东,可第一志愿上却不由自主的填了北京大学四个字。他停了笔,冷笑一声。只好以想去看看那个地方为理由来说服自己。

于是在大学录取通知书下达的那一天,全家人高兴的快要掀翻了屋顶,可他却没有过多的笑容。忽然间后悔填下那四个别人梦寐以求的大字。

为了庆祝高中状元,张娴与方成领着他回了松山岛,说是让岛民们沾沾喜气。

当时离开松山岛的时候,说过第二年暑假就过来看一趟,可却被其他事情耽搁了,没有时间过来。这可把苏兰给气的差点跟沈居安脱离关系。

可这会再去,听说沈居安考上了北京大学,大家便又把所有不愉快的事情一股脑抛开,欢天喜地的前去迎接他们一家三口。

姜平安也到外地当兵去了,姜玉凤考上了个本科大学,于是走起路来就更加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模样。

苏兰望着沈居安说:“两年不见,没想到一下子长这么高了,都是个大人模样了。”

姜玉凤却打趣道:“我啊,还是觉得他小时候可爱,脸上白白嫩嫩的,多讨人喜欢啊,现在啊,可真是越来越像我大哥了。”

听到与姜卫东有关的话题,沈居安的笑容随即沉了下去。

大家一路走着,张娴挽着苏兰的手,问道:“听说卫东现在是团级干部了,是不是真的啊?”

苏兰乐呵一声:“那还能有假,所以啊,本来今天也能一块回来聚聚的,这不,上头有指示,来不了了。”

“哟,真是大忙人!”

姜玉凤把头顶的遮阳帽取下来,拈走了被风吹到上面的碎叶,说道:“不过以后聚在一起的时间也多了,明年啊,我们也得搬到福州去了,这松山岛要改为军用要塞,住不了人。”

“哎呦,真的啊?”

张娴兴奋的看着苏兰。

苏兰点点头。张娴又道:“那敢情好,以后就不用坐船来见你们了,走几步就能到了。”

大家聊的甚欢,一路走回了那个熟悉的院子。院里的葡萄藤越发长的茂盛,结了一串串饱满圆润的青果。

长辈都进屋畅谈去了,沈居安和姜玉凤俩人走到亭子里坐下,吹吹七月的海风。

沈居安忽然想起什么,便抬头问道:“那个小辣椒现在还好么?”

姜玉凤用手触摸着从叶隙间透进来的阳光,回称:“他们一家人早搬离松山岛了。”继而又一本正经的说道:“她以前那么喜欢你,听说向你表白的时候你还拒绝了人家,你也太绝情了,不会是觉得别人配不上你吧。”

沈居安瞥眼望向对面的那栋房子,没有说话。

姜玉凤轻叹一声:“其实吧,小辣椒人挺好的一个姑娘,反正我要是男的,我就一定会娶她。”

沈居安强颜欢笑:“那要怪就怪你不是个男的了……”

嘁!

姜玉凤立马又反驳道:“我才不要当你们男人呢,一个个的都那么绝情。”

这回换做沈居安轻叹一声,没有说话。他仰头倒在椅子上,闻着淡淡的海腥味,心里一片沉寂。

第25章

一九七八年九月初,夏风温热,蝉鸣声声。

沈居安背着行囊,乘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他在车上坐了一天一夜,感觉身子都坐僵住了,难受的很。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园景色,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安慰,又带了些许对未知的期望。

下了火车后,他又坐上了前往北京大学的汽车。他从没想到坐车是件这么累的事情,全身心都透露出一种疲惫之意。期间车子开过故宫,他将目光眺向窗外,不知为何,心里一阵欢快的悦动。

沈居安想起那年姜卫东寄给他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他个人的独照,就是站在故宫前拍的。

等到了学校之后,他与所有新生一样,先办理了杂七杂八的入学手续,填了张登记表,领了宿舍钥匙。便想着先把行李搬回宿舍,再到系里报到,可转过身,却迷茫了起来。

大学比他想象中要大很多,四周的建筑物与道路景致目不暇接,根本就不知道宿舍在哪个方向。于是一路打听过去,终寻到了男生宿舍的位置。

他站在楼房前,显得有些焦躁。夏天的风一阵阵刮过,吹干他额头溢出的细汗。

正巧迎面走过来一位穿着灰色衬衫,手握书本,带着眼镜的男子。沈居安连忙喊住:“唉,同学。”

那人停下脚步,抬眼看着他道:“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E栋在哪啊?”

“噢,E栋啊。”那人扭头指了个方向:“喏,就那边。”

“那边?”沈居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确认了下。

男子忽又道:“算了,我带你去吧。”

“那太好了,谢谢你了!”沈居安满脸笑意,重新提起地上的大箱子。

男子见他背着包又提着箱,而且还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便伸手接过他的箱子,说:“我帮你提吧,还要走挺远的路。”

沈居安连忙执手婉拒:“不用了,我自己提着就好。”

但那男子不由他分说,接过他手里箱子就抗在了自己肩膀上。顺手把夹在腋下的书本递到沈居安眼前:“帮我拿着这个就行。”

“好吧……那太谢谢你了……”沈居安接过书本,神情上有些不知所措。

“客气什么。”男子领着他一路往前走,边走边问道:“你是来报到的新生?”

“嗯!”

“哪个系的啊?”

沈居安回称:“中文系,古典文学……”

“噢,那很厉害!”

随即男子又道:“对了,我叫郑浩,心理学系的,比你大一届,算是你师哥了。你叫什么?”

“沈居安!”

“沈居安,名字还挺好听!”

“嘿嘿……”他本来就不是自来熟的性格,面对别人的热情,往往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干笑着。

绕过那棵结满青子的大樟树,拐角进了E栋楼房。郑浩又问:“你哪里人啊?”

沈居安踏上楼梯,抬眼回称:“福州!”

“噢,我南平人,离的不远,算是半个老乡了。”男子一边说一边把肩上扛的箱子挪下来,换成手中提着。

沈居安忙上前道:“要不还是我来提着吧,怪沉的。”

“不用,就是因为太沉了,我才不让你提的嘛。”男子说完便加快脚步,转角到了沈居安所要住的那层楼。

沈居安感觉自己一路上谢谢说的太多了,也不知换个什么词比较应景,只好面对他的背影说了句:“你真好!”

郑浩笑笑,没有回话。到了宿舍门前。门没锁,他便抬脚轻轻踢开。

沈居安随之跟了进去,一股霉臭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帘合拢着,宿舍内一片昏暗。

郑浩把箱子放在地上,撑着腰叹了声粗气,说:“看来你是第一个到的,这下好了,床位随你挑。”

他说罢走过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透透气,让房里的潮湿散去了些。

那宿舍六个床位,都挨在一块摆至一边,另一边放着柜子和长桌。沈居安把背包卸下来,走去放到靠窗的床位上。后背因背了一路的背包,衣服已经汗湿了。他便掀开衣服抖了抖,想让风吹吹干,也散散热气。

郑浩往长桌上一坐,看了他一眼,说:“你一会去买个床帘挂上,这样睡觉比较安逸一些。”说罢从裤兜里掏出烟包,取了一根叼在嘴里,然后伸手递到沈居安面前。

沈居安连忙摇摇头:“我不抽烟!”

郑浩嗤笑一声:“果真是个乖孩子。”

沈居安笑而不语,反正从小被人这么夸,现在听起来倒像是讽刺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郑浩叼着那根抽剩一半的香烟,站起身来,想要帮沈居安把箱子挪到柜子顶上。可在挪上去的时候,却不小心被箱角碰了一下眼镜。一瞬间,眼镜从脸上滑落下去。

沈居安上前搭把手,便把箱子推靠墙角了。随即弯下腰替他拾起眼镜,却发现其中一个镜片已经碎裂了。

他怪不好意思的把眼镜递给郑浩,说:“实在对不起,不但麻烦了你,还害你弄碎了眼镜。”

郑浩却笑道:“没关系,我自己乐意的。”说罢伸手把眼镜的镜片给掰了出来,只剩下个镜框,然后架在鼻梁上,打趣道:“你看,这样是不是更好看一些。”

沈居安莞尔一笑,只能应和着点点头。

郑浩又道:“反正我不戴眼镜也能看得清楚,不碍事儿的。”说完抬手看了看腕表,皱了下眉头:“我得去一趟系里,你也赶紧去报个到吧,下午我去找你。”

“好!”

沈居安声罢,便也随着他的脚步出了门。

他一个人沿着那林荫道走去系里,途中路过“未名湖”。湖中的风光艳丽,景色宜人,不由得驻足停了下来,观赏了许久。

午后,太阳从西边的窗台探出脑袋,透过树叶的细缝把光影投射在殷红的院墙上。

沈居安坐在教室里整理着课本,忽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呼唤:“沈居安!”

他抬眼看去:“郑浩?”

只见郑浩卸下了眼镜,满面微笑的看着他,冲他招招手。

沈居安迈步朝他走去,执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郑浩说:“我也没想到,只是过来碰碰运气,结果你还真在。”

随即又问:“你吃午饭了吧?”

“吃了!”

“那正好,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居安有些诧异:“什么地方?”

“咳,你跟我来就知道了。”郑浩的目光里柔和万分,不戴眼镜更是显得他轮廓俊朗。

沈居安忽然说:“你等我一下。”然后转身跑进教室,从课桌里拿了个东西,便又跑回郑浩面前,伸手递给他,道:“我刚刚出去买的,正好赔给你了。”

郑浩看着他手里拿着的眼镜盒,脸上的神色有些微妙,便接了过去,随即笑道:“说什么赔不赔的,就当是你送我的好了。”

沈居安有些迟疑,但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便也只好一笑而为之。

郑浩抬手挽上他的肩膀,领着他一块下楼。他的手臂碰到沈居安的脖子时,却让沈居安觉得炙热无比,那种与姜卫东截然不同的气息随之而来。他的心跳仿佛在一瞬间又加速了,于是连忙避开了些,与郑浩隔了些距离。

郑浩不以为然,俩人便有说有笑的继续往前走了。

等到了一处长廊内,忽然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乐器声。俩人再走了一段路程,郑浩推开一扇半掩着的门,随口说了声:“到了!”

沈居安进门看去,见那是一间训练室,里面摆放着各种乐器,墙上贴有各色涂鸦的宣传壁画。

有一人走向前迎接道:“哟,浩子,这是带什么人过来了?”

郑浩拍了拍沈居安的后背,笑称:“那个,新来的学弟,叫沈居安。”转眼看向沈居安道:“这里是社团,他叫王新,负责这个社团的师哥。”

沈居安忙回应:“师哥好!”

王新盯着他打量了一阵,随即说道:“不错,校草级别的,这下可就不愁没有学妹过来了。”抬眼看着郑浩,打趣道:“可以啊你,总算为咱社团做了点有用的贡献。”

嘁!

郑浩横了他一眼:“别贫了,麻烦招待一下我学弟,我去那边找胖子商量点事。”

说罢迈步而去了。

王新抬眼望向沈居安,问道:“以前接触过乐器么?”

沈居安如实摇摇头:“没有!”

王新转身拿了个手风琴执到他眼前:“这个,见过么?”

“见过的,手风琴!”沈居安眼里放着光,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喜悦之情。

王新乐道:“那就好,以后啊,你没事就练练这个,为咱社团做点贡献。我先给你示范一下啊,一会让人来教你。”

说罢背上手风琴,有模有样的演奏了一曲。

琴声悠扬,甚是美妙。

于是那一下午,沈居安都在倒弄那把手风琴。

夕阳垂落,胭脂色的黄昏渲染着整个天边。树林间的蝉鸣异常激烈,活生生像一曲不间断的交响乐。

沈居安站在篮球场边上,望着夕阳余晖下奔跑的少年,心里一阵悸动。

片刻后,郑浩拍着篮球跑到他面前,问道:“会打吗?”

他摇摇头,撇着嘴说:“不会!”

“我教你啊,你看你弱不禁风的样子,就该多锻炼锻炼。”郑浩说着把篮球递到他手中。

沈居安捧着篮球,有些难为情。但看着郑浩满目春风的微笑,心里似乎有了底气,便点了点头:“好!”

于是俩人寻了个没人的球架,开始手把手教了起来。那天的余晖正好,映衬着俩人如风一般的身姿。

第26章

在北大待了两月后,沈居安觉得心里像是定下来了,不再因受风吹雨淋而冰冷不堪。也好像可以渐渐忘记那些想起来影响心情的人和事。

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周末的下午没课,郑浩叫上沈居安与社团的那些人一块打球赛。

沈居安上手很快,也兴致大增,打起球来的样子,与他平时腼腆沉静的模样判若两人。那段时间,他是迷恋上篮球这个项目的。

某天正在球场上奋力厮杀的时候,一位穿着短衬的同学朝他跑去,喊道:“小安,有人找你。”

沈居安闻声停下即将跳跃的脚步,他微微喘息朝那人指的方向看去,额头的汗珠顺着眉毛的弧度流至脸颊。

透过阳光,他半眯着眼,将视线聚焦在球场外的那棵白桦树下。只见姜卫东穿着白色军装站在树下,手里拿着军帽,笑着朝他招手。

沈居安脸上的神情瞬间沉了下去。一旁的郑浩见他眼神不对,忙问道:“怎么了?”

他随即笑笑,把球传给郑浩,说:“等我一下……”

然后迈开步伐小跑而去。

待他跑到姜卫东面前,喘着息,没有说话。姜卫东笑着拍了拍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说道:“你说你来北京上大学,怎么也没给我个通知,要不是我妈写信告诉我的,我现在还不知道呢。”

沈居安不由自主的盯上他的脸庞,两年多没见,姜卫东看上去比那时候成熟了些许。

他没依着对方的话回答,毕竟是自己刻意不通知他的。只能微笑着寒暄说:“你现在胖了点!”

姜卫东嗤笑一声:“吃好喝好的,能不胖吗。”随即打量了沈居安一会儿:“倒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就是晒黑了点。”

他撇开目光,看向沈居安身后的那片篮球场,以及等待他归位的人。打趣道:“真没想到,你现在都会打篮球了。”

“学学就会了,不是什么难事儿!”

“呵,你小子可以,现在说话都装腔作势了。”

沈居安没回话,时而盯上他的脸,时而又将目光移至他身后的宣传栏。

果不其然,经过那次的不欢而散,再次碰面真如沈居安所说。俩人之间隔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你不主动走近,谁也不会推塌墙壁迎上去。

场面沉寂了一会儿,姜卫东无耐的笑了一下,说道:“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放门卫那了,你一会儿自己过去拿吧。我也不打扰你们打球了,队里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嗯,谢谢!”沈居安看向他平静的脸庞,听说他要走了,心里闪过一丝不舍的念头,但随即这种怪异的念头又被自己泯灭了。

姜卫东道:“客气什么。”说着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居安,说:“这是我住处的电话,你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记得打给我。”

沈居安把纸条揣在手里,上面的数字有些糊,应该是事先专门写好了拿过来的。他淡淡的回了声:“好!”

“那我走咯,改天见!”

姜卫东说罢转过身,戴上军帽,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阳光清晰的照映着树叶的脉络,将林荫道的树影打在他白色的制服上,慢慢的渐行渐远。

沈居安将纸条塞进裤袋里,回到球场上。

郑浩投了个篮,拍着球走到他身边。见他依然没从思绪中出来,便碰了碰他的胳膊,问道:“那人是谁啊?”

沈居安将目光挪向他,回称:“算是我哥吧。”

“算是你哥?”郑浩诧异道:“这亲戚还能算是的?”

沈居安解释说:“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但我俩从小住一块,就像亲兄弟一样!”

“噢,我明白了。你哥当官的啊?”

“应该是吧,他爸爸就是司令员,他现在什么职务我就不清楚了。据说后来转到空军去了。”

郑浩喜道:“那敢情好,以后在北京混就有个撑腰的了,我也能沾沾你的光。”

沈居安应和着笑了一下。旁边传来社团王新的声音,他抬高声调问:“你俩还打不打球了?不打把球给我们。”

郑浩下意识看看沈居安。沈居安摇摇头,没心情再玩了。

他便扭过头去,把篮球抛给王新,挥挥手,挽着沈居安的肩膀离开了球场,朝阴凉处走去。

俩人一身汗味,郑浩便道:“我们先回宿舍休息一会儿,晚上我请你去吃东西,南门那边有个不错的烧烤摊,早就想去了。”

“好!”

沈居安手里攥着外套,随着走路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他明显是因姜卫东忽然的出现而有些方寸大乱,本来好不容易对他的喜欢淡了一些。可谁知一见面,一切又回去了。

天黑之后,他换了件淡蓝色的衬衫,洗了把脸,匆匆下了楼。见郑浩站在宿舍楼下的灯影中,仰着头朝他的方向投来目光。

正满脸喜悦走过去的时候,却瞧见灯光外围的阴影里另外站了两个身影。王新拉着他女朋友的手缓缓走向沈居安,打趣道:“你在宿舍里绣花呢?等了你那么久。”

沈居安有些诧异,原本以为只是和郑浩俩人去吃饭的,没想到这会儿还另外多了两个蹭吃蹭喝惯的人。

他也好笑的打趣道:“你俩跟我们一同去吃饭,就不怕我和郑浩这两个大电灯泡影响了你们的雅兴?”

切!

王新撇了撇嘴:“我是专门去给你俩当电灯泡的,让你俩总是瞒着我们偷偷私会。”说着分别瞧了一眼沈居安和郑浩。

郑浩听罢推了他一把:“瞎说什么呢,我和小安什么时候私会过了,哪次你们不在?”

沈居安低头乐呵,搭上他俩的肩膀说:“别废话了,走吧,你们不饿我还饿呢。”

四人便有说有笑的走出了校外,行到那条热闹的小吃街。

北京的气候干燥,夜晚的凉风拂过,都觉得能把皮肤给吹皱了。

找了个摊位,便围着那张不大的圆桌坐下。王新依然搀着女朋友的手,脸上美滋滋的,他说:“要不今晚我们喝点酒吧,这边不是有啤酒么,比那个白的好喝多了。”

郑浩笑称:“行,就依你了。”

继而,王新转头看向自己女友,学着外国电影里说道:“宝贝儿,你可不许喝酒,我一会儿给你点杯椰汁。”

他女友是跟沈居安同届的学妹,竖着个长长的马尾辫,有些羞涩。

坐他俩对面的沈居安与郑浩听他这么叫,不由得长嘶一声,鸡皮疙瘩掉一地。

郑浩煞风景的打趣道:“你害不害臊啊,可真能,要甜蜜回家甜蜜去,可别在我俩面前辣眼睛。”

姑娘听他这么说,下意识与王新隔开了点距离。倒是王新虎着脸,继续自以为幽默的调情道:“我跟我家宝贝儿腻歪碍着你什么事了,你呀,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眼神转向女友:“是吧,亲爱的。”感觉脸上都开了花了。

他女友羞涩的白了他一眼。

沈居安自顾着干笑,一向不太喜欢插话。

郑浩给大家挪好碗筷,嘴里说道:“行,我是没葡萄可吃,看把你能的。”

摊位老板揩了揩身前的围裙走向他们,声道:“几位想吃什么,去那边点。”

王新听罢站起身,跟着老板的脚步前去点菜了。

烤串,啤酒,小凉菜都已经上齐。王新拿了个小碗给自家女友盛汤,腻歪的简直让旁人没眼看。

郑浩拿起一瓶啤酒,咬开啤酒盖递给沈居安,说:“咱俩别管他们,吃我们的。”

沈居安接过啤酒,看了一眼对面那俩甜蜜样,心里还是觉得很好笑。除了喜悦之外,还带着一丝羡慕。

期间,王新端起酒杯起身朝那仨人喊道:“来,我们干一杯,为了茫茫人海中的相聚,也为了咱们以后前程似锦。”

郑浩依着他端起酒杯,乐呵说:“没想到还能从你小子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有进步啊。但这一杯怎么行,你得一整瓶。”

“一整瓶就一整瓶,谁怕谁啊。”王新说着把酒杯扣在桌子上,顺手拿了瓶啤酒,与其他三人一碰杯,便仰头咕噜咕噜的灌了下去。

第27章

郑浩忙拍手叫好,继而又给他递了一瓶。

王新把空酒瓶往地上一扔,用手背揩了一把嘴角,盯着二人说道:“那你们也别用杯子喝了,不得劲,直接拿瓶吧,把这些啊都给吹了。”说着指了指地上的那半箱啤酒。

“哎,你可别跟我俩拼酒,我们可不上你的当,一会儿你喝醉了还有女朋友送回去,那我俩岂不是要倒大街上了,谁送我们回去啊。”他声罢撇眼看向一旁:“是吧,小安!”

沈居安应和着笑了一声,因肚子较饿,便自顾自的一个劲吃了起来。

郑浩忽将目光拉向不远处的那大圆桌,其中一个站起来发话的人忒眼熟。他盯了一会儿,杵了杵沈居安的胳膊说:“哎,那边那个是不是你哥啊?就下午来找你的。”

沈居安闻声看过去,只见那人穿了身白T恤,裤子还是那种越野迷彩裤,短短的头发,与众人有说有笑。

他愣了愣神:“还真是!”

于是不由得脱口而出:“卫……卫东……”

姜卫东一口酒到了嘴里,听见叫唤,瞥眼看见是沈居安,便惊的将嘴里的酒强咽了下去。于是他憋红了脸,一阵咳嗽。朋友忙拍着他的后背,纳闷道:“你怎么还让酒给呛到了……真是的。”

他执手挡开朋友,眼冒金星,缓了一会儿,对大家说道:“你们先喝好,我过去一下。”说罢便迈步朝沈居安那边方向走去了。

走近后满脸笑意的说道:“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没回学校啊?”

王新倒是有些诧异,他低声问:“这位是……?”

郑浩看向他,介绍称:“那个,小安他哥哥。”

他恍然大悟:“噢,小安的哥哥啊,真是一表人才呀。”

姜卫东走到沈居安身旁,目光不由自主的盯着他,顺手抚上他的肩膀。

沈居安道:“那个,跟同学出来聚聚。”

“噢,这样啊。”继而将目光看向大家:“你们喝好吃好,这顿我请客。”

王新听说有人请客,便“噌”的一下站起身来,伸手过去握着姜卫东的手,乐道:“哎呦,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跟我们坐下来喝两杯?”

姜卫东把手抽回去,说:“不了,我那边还有朋友要招待。”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那些油辣烤串和油炸食物,便皱了皱眉,执声招呼老板过来。

“哎,给他们再上一点清淡的菜,我弟他从小就吃不得辣的。”

“好嘞。”老板便又搓着围裙小跑离开了。

姜卫东拍拍沈居安的后背,低声说:“明天你什么时候有空就给我打个电话,我来学校接你,咱们出去吃饭,跟你唠唠嗑,行不?”

他的目光里似乎从以前的玩世不恭多了一丝祈求,沈居安便点头答应了。

姜卫东看着大家笑了一下,便扭头回到自个那桌,与部队的朋友继续有说有笑的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王新摆出一副羡慕的神情,说:“小安呐,你哥可真大方,人可真好。”

沈居安嗤笑一声,没有回话。

他悄悄把目光再望向姜卫东,不由得上扬起嘴角。心里暗想,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竟还记得自己的喜好……

晚间,他靠在宿舍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心里很平静。于是从兜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后,深吸一口,让烟味充满整个口腔,再通往鼻腔,沿着气管深入身体里,最后再吁出一缕烟雾,被夜风一吹,渐渐散去。

第二天傍晚,沈居安上完课后,正与人流一块走在走廊上,忽想起来昨天姜卫东让自己打给电话给他。于是便匆匆跑了起来,赶到宿舍,从即将要清洗的脏裤子里搜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然后又转身跑到宿舍楼下的通讯室。平常都会有人在那排队打电话,碰巧今天回来的早,电话旁一个人都没有。

他欣喜不已的走过去,拨通了电话,等了一会儿,那头响起一句男声:“哪位?”

沈居安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慌,他说道:“我找姜卫东,我是他弟。”

“噢,你等一下。”

随即,电话那头的声音便走远了,紧接着是一句再熟悉不过的男声。

“小安呐?”

“嗯!你昨天不是让我没课了给你打电话么。”

“对,我都等一天了,还以为你今天没空呢。”

姜卫东说:“你没吃饭吧?

“还没呢!”

“那好,我一会儿去你们学校接你,咱们去吃饭,顺便带你四处转转。”

“好!”

“行,那先这样,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沈居安挂了电话,心里一阵急促的跳动,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年清晨,他悄悄从床上爬起来盯着姜卫东熟睡时的场景。

傍晚的斜阳透过树枝将橘黄色的余晖撒向宿舍的门框上,四周总是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落叶划过地面的声音。

等见到姜卫东时,他跨在摩托车坐垫上朝沈居安招手。

沈居安小跑过去,对着那车端详了一会儿,打趣道:“你这车还挺拉风。”

姜卫东笑称:“不错吧,队里借的,一会儿还要还回去呢。”

沈居安撇了他一眼,随即跨上摩托车,坐在他身后。因秋风较大,吹乱发梢,他便顺手捋了一把刘海。

姜卫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像被千万只蚂蚁爬过似得,直犯痒痒。

“走吧,带你去走饭,你想吃什么?”

“都行!”

沈居安依然装出一副冷不丁的神情,其实心思里早就犹如蘸了蜜糖一样,甜到不知所措。

“那我带你去吃北京烤鸭吧。”

姜卫东说着发动了摩托,然后随着一阵哄哄声转了个方向,沿着林荫道驰去了。

一路上因风声太大,俩人也没说什么话。

沈居安盯着他的后脑勺,发现他那一处多了一道疤痕。伤口不大,在后颈那块,挨着末尾的头发。

他想伸手上前摸摸,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等车子停下后,姜卫东扭头对他说:“到了,就这家。”

沈居安下车,挽起外套的袖子。待姜卫东停好车,走向他的时候,他问道:“那个,你后脑勺有一处疤痕,怎么弄的?”

姜卫东听罢伸手过去摸了摸,笑道:“哎没事,前些天不小心被刮了一下,不碍事的。”

说着伸长胳膊搭在沈居安的脖子上,顺便轻抚了一下他的耳垂。然后俩人一起走进门去。

姜卫东冲那老板喊道:“老张啊,来份烤鸭。”

那老板人长的膘肥体壮,面相看上去很和蔼。他笑着走出来迎客:“卫东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没风,我就不能来了?”

老板看见沈居安,便问道:“这位是?”

“我弟,在北大上学呢。”

听说是在北京大学,况且还长得气度不凡,那老板两眼放光,一边招呼一边夸赞道:“唷,那可真是不得了,人才呀。”

姜卫东轻蔑的笑了一声:“你少在这拍马屁,快去给我们上菜吧,人没吃饭,饿着呢。”

“好好好,你俩等一会儿。”说罢,那老板踱步走开了。

沈居安觉得好笑,这姜卫东认识的人,还真是遍布天下。

姜卫东看见他自顾微笑,便问道:“你笑什么?”

沈居安诧异的抬眼,忙止了笑容,回称:“没什么。”

晃了一会儿神,姜卫东忽没皮没脸的问:“你不会是因为看见我,所以觉得很开心,然后就不由自主的笑了吧?”

嘁!

沈居安冷哼一声:“你可真会想,那我没看见你之前也笑啊。”

姜卫东的脸色瞬间一转,吸了一口冷气,说:“你现在怎么也学会嘁人了,这样不好啊,我告诉你。你嘁别人可以,嘁我,那可不行。”

沈居安瞪了他一眼,没回话,端起桌上准备好的水喝了一口。

这时,姜卫东掏出烟盒,熟练的点燃烟尾叼在嘴边。

沈居安却将目光撇向他嘴角的那个香烟,说:“能给我一根么,我忘带了。”

听他这么说,姜卫东惊的让烟给呛咳嗽了,他抬起诧异的目光盯向沈居安,问道:“你现在都学会抽烟了?”

“……”

“同学带的,有的时候烦闷了,可以解闷,所以就抽上了。”

沈居安语气风轻云淡,却殊不知姜卫东的心里一阵炙热。

他命令的口吻道:“你以后不许抽了。吸烟有害健康,我以前跟你说过的。我抽可以,你就不行。”

沈居安听罢无耐的垂下眼,嘀咕道:“你管的可真宽。”

“我这是为你好啊。你文化那么高,应该不用我说,也知道这其中的害处吧。”

沈居安没回话,表现出一副不服的气态,但心里却感到美滋滋的。

喜欢的人对自己这么上心,简直比高中状元还令人开心。

第28章

待热气腾腾的烤鸭剁块装盘了上桌后,姜卫东又要了一瓶白酒,说是俩人许久不见,必须得好好喝上两杯。

沈居安虽不胜酒力,但也没拒绝。他看着姜卫东一个劲对自己说话时的神情,心里异常愉悦。

俩人一边寒暄家常事,一边拈杯饮酒,三巡过后,沈居安便觉得脑袋有点涨,两眼昏昏沉沉的。

他放下玻璃小杯,撑着脑袋看向姜卫东,欣欣然的微笑。

姜卫东见他这副模样,忙声称:“小安,你不是喝醉了吧?”

沈居安吊着眼看他:“估计是……”

他以前也没喝醉过,都是见好就收,毕竟每回都有郑浩帮忙拦着,说让他喝多少就喝多少,绝不会超过自己接受不了的量。怎知这会儿对白酒那么敏感,喝了没几杯,便就感觉头昏脑涨了。

姜卫东忙站起身来,伸手过去摸了摸他发红的脸庞,无耐道:“唷,这么烫,看来真是喝高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没想到沈居安即使喝上头了也依然没吵没闹,乖乖的应了声:“好……”

于是,姜卫东走到他身旁,执起他的手挽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搂上他的后背,将他搀扶起来。

这时,店老板跑过来着急的问道:“你怎么把他灌醉了?”

姜卫东撇了他一眼:“怎么是我灌醉的,说的这么不怀好意。我也不知道他酒劲这么差……”随即抬高声调:“过来帮忙搭把手。”

“好嘞!”

于是俩人将沈居安慢慢扶至摩托车旁。店老板看着情形,倒吸一口凉气,说:“你不会打算骑这个送他回去吧?安不安全啊?”

“放心吧,我自己可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慢慢骑,骑到我住的地方去,就在前面,不远。”

“行,那你们路上小心,我先进去照顾生意了。”

“好,你忙你的去吧。”

店老板再回头看了他俩一眼,便走开了。

姜卫东几乎是抱着沈居安,一手托着他的脑袋,把他扶正,开口道:“小安,你可先别睡着了,等回去再睡,好吗?”

又是低沉的一声:“好……”

于是,姜卫东先跨上车,然后沈居安摇摇晃晃的也坐了上去。为了保证一会儿发动时他不会因为惯性而往后仰去,姜卫东便抓起他的双手紧紧搂住自己的腰间。

沈居安虽然头脑有些不清醒,眼皮也跳动的厉害,但眼前之人却更像是一剂迷魂药,使他就算没醉的那么厉害,也愈加不可清醒。

他趴在姜卫东的背上,鼻息间萦绕着除了秋风带来的花香,还有姜卫东身上那股淡淡的酒烟味。他半眯着眼,四周的一切都在渐渐倒退,一束束灯光变作模糊的灯影从他眼前闪过。

一时间,他分不清楚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姜卫东为了他的安全,一手控制着车头,一手抓牢他的手捂在自己腰上,嘴里提醒着说:“你可要清醒一点,别睡过去一头栽地上了。”

沈居安迷糊着,也不理会他说什么。

拐了个弯,车子骑进一条胡同巷里。夜晚的灯光倒映着树叶在地上摇曳,整个巷子一片安静。

刹了车,姜卫东拍拍沈居安的手说:“到了啊,咱们到了。”

他便跃身先下了车,再慢慢将沈居安扶下来。

沈居安倒在他身上,继而抬眼望着他模糊的下巴,随即轻轻推了他一把,努力站直了身子。嘴里说道:“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姜卫东听他这么一说,神情有些恍然。但又装作没心没肺的声道:“你别闹了,我扶你上楼。”

说着走过去扶稳他的身子。

这回沈居安没反抗,由着他将自己慢慢扶上楼梯,扶尽那间黑乎乎的屋子。

姜卫东顺手摁开灯的开关,慢悠悠的把沈居安扶到沙发上。

沈居安感觉身下软绵绵的,便一把躺下了,头脑昏睡的紧。

但没眯两分钟,忽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便翻身呕吐了出来。

姜卫东本是想去给他拿床毯子,但听见他的声音,忙跑过去拍着他的后背,皱着眉头,一脸心疼的模样。

“你还好吧?”

沈居安吐过之后,神情总算清醒了一些,他喘着粗气,感觉胸口发疼。

继而又觉得浑身发热,额头也冒了汗出来。

姜卫东端了杯水递到他嘴边喂他喝下。喝了没两口又撇脸吐掉了。

接着又顺手推开姜卫东,然后开始解着自己的外衣扣子。

姜卫东大吃一惊,诧异道:“你要干嘛?”

“我热,想洗澡……”

“……”

说罢又继续扯开自己的衣服,可无奈的是,双手不知怎的,顿时虚弱无力,脸上竟开始焦急了起来。

姜卫东忙过去帮他解开。脱了外套后,他又想脱掉衬衫。姜卫东忙制止:“你是不是有病啊,不怕感冒了?”

此话一出,他抬起头,瞪着双眼望着姜卫东,有些委屈的说:“你骂我……”

见他这副模样,姜卫东觉得又好笑又心疼,于是立即服了软:“好好好,我错了,你要洗澡是吧?我帮你洗可不可以?”

“可以!”

沈居安此刻的神情哪有点平时清高傲气的模样,分明是回到了十岁那年,像个实打实的小屁孩。

于是,姜卫东坐在他身旁,伸手过去替他脱了衬衫,露出他白皙且线条迷人的身材。透过发黄的灯亮,他此时的身形就像一具完好的雕塑品。胸膛微微起伏,脖根处有些微微发红。

姜卫东愣了一下,不知怎的,竟有些不愿意看见这样的情形。

可一旁的沈居安竟动作迅速,开始解着自己的裤腰带,脸上的神色看起来也是一本正经的。

姜卫东见势又伸手过去,说:“我帮你吧……”

于是替他解开裤腰带,然后解开扣子,再缓缓拉开拉链,顿时手上一僵。

沈居安见他停顿了下来,便自己抓着裤腰,站起身将裤子一撸到底。

他开口说道:“去哪里洗澡?”

姜卫东盯上他的目光,他的双眼依然瞪的溜圆,闪着星辰一般的微亮。

沈居安再抬脚,想把裤子从脚踝处脱掉。谁知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了沙发上。

姜卫东连忙上前扶着他:“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姜卫东深吸一口气,说:“我帮你脱了,你乖乖坐好,不要乱动。”

“好!”

于是伸手上去,将他的裤子完完全全给脱了下来,只留下一条裤衩。

他心里有些恍然,指了指沈居安的裤衩问:“这个,也要脱掉吗?”

沈居安点点头,脸上竟闪过一丝羞涩……

姜卫东便附下身,抓着他裤衩的边,咽了咽唾沫,缓缓往下褪去。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呼吸的急促以及心神的活跃。

待沈居安全身赤条条的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他又是深吸了一口凉气。

继而晃了晃眼,装作一副没看见似的神情,执声道:“走,我扶你去浴室。”

于是弯下腰抓起沈居安炙热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再抚着他的后背,俩人缓缓走向水房。

花了近半个小时帮他洗好澡后,这回因不方便一路拖着地行到房间,于是只好将沈居安抱了起来。还咬了咬牙,自言自语称:“还挺沉!”

他把沈居安抱进房里,小心翼翼的放倒在床上。又再翻箱倒柜的找了套干净衣裳给他穿上,替他盖好被子。

沈居安倒头就睡着了,眼睛紧紧眯着,呼吸均匀。看样子还真不是装醉的……

姜卫东长叹一声,说道:“终于把这小子给安顿好了……”

接着自己也匆匆宽衣洗漱了下,掀开被子躺在沈居安旁边。

盯着他熟睡的脸看了一会儿后,也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夜色愈发浓重,房间留有一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亮。

沈居安迷迷糊糊醒来,心神还沉浸在睡梦中。他翻了个身,却感觉到了异样。竟有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身上,他猛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姜卫东睡着的脸庞。

他有些诧异的撑起身子,竟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并非是平常的衣服。于是挨了挨姜卫东,唤他醒来。

姜卫东睁开惺忪的双眼,不耐烦的问道:“怎么了?”

“我怎么在这?”

“你不在这你在哪啊?”姜卫东翻过身支起身子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才凌晨三点。

于是又想倒头接着睡。

沈居安却问道:“我身上的衣服……是你的?”

“废话,当然是我的啊。谁还有那么好心,送你回来,还帮你洗澡……”

姜卫东说这些话的时候风轻云淡,却把沈居安惊了一跳。

他悠悠问道:“你,帮我洗澡?”

“是啊,我不帮,你还不乐意呢。”

“这……怎么可能!”

姜卫东伸手拍了拍他的脑门:“你傻了吧,怎么不可能,你不会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吧?可把我累惨了……”

沈居安心里难以制止的活跃着,他神情发愣,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洗过澡,而且还是让姜卫东帮洗的。

这时,姜卫东又再故意逗趣着说:“你让我帮你洗澡的时候,别提多放荡了……”

“……”

第29章

沈居安瞪了他一眼,翻过身去不理会他。

背后传来姜卫东不怀好意的冷笑。他将被子蜷作一团,卷在自己身下,故意不让姜卫东盖。

姜卫东连忙扯住被子的一角,嘴里说道:“你还耍小性子了是不。”

说罢两手抓紧了被子往自己这边使劲一扯,沈居安招架不住他这蛮力,便连人带着被子转了一圈,紧紧挨住姜卫东。

姜卫东顺势倒下身来,半躺在他身上。两手按住沈居安的手腕,开玩笑说道:“就你那点力气,跟我比,还是省省吧。”

可下一刻却忽然意识到俩人挨的太过亲密,一抬眼便能看清彼此闪动的眼睫。

沈居安有些不知所措,忙撇眼看向别处,不敢与姜卫东对视。

而姜卫东的气息像一股热浪冲击着自己浑身上下,心跳不知不觉又像打鼓一般跳动着。

俩人就那么沉寂了片刻,姜卫东依旧暧昧的盯着他的脸庞,忽开口说道:“你的心,跳的好快……”

紧接着,沈居安声音孱弱的回了句:“你……你的也是……”

听罢,姜卫东嗤笑一声,继而俯到他耳畔低声说:“你知道,你喝醉了之后还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不由得咽了咽唾沫。

“你说你特别喜欢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

若是换做两年前,沈居安听到这句话绝对会炸开了锅。可如今却不知为何,心里竟泛起一股带甜的酸涩。

他撇过脸去,望向透着微光的窗帘,没说话。

姜卫东见他这副神情,以为又是自己无脑的惹怒了他,连忙松开他的手,翻身躺下,怪委屈的说道:“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沈居安没立刻回话,他依然望着透光的窗帘出神,继而开口道:“姜卫东,我是真的喜欢你。”

比起以往畏畏缩缩的模样,他此时的语气异常坚定,并没有半毫畏惧之意。

姜卫东神色有些惊慌,他楞楞的盯着沈居安平静的脸庞,忽喊道:“小安?”

“嗯?”

沈居安闻声微微转过脸庞,却迎合上了姜卫东有些干涩的嘴唇。

姜卫东缓缓俯在他身上,无比温柔的亲吻着他。

沈居安刚开始神色还有些慌张,但回过神来后也没有抗拒,任由他肆意亲吻着自己。唇舌之间的交合,就像骤然打开的心扉,无法言表。他感觉到姜卫东的双手抚着自己的腰身,一寸寸向下游走。

紧接着,姜卫东睁开眼,抬起头,微微喘息的盯着他那双微微发亮的眸子。继而又俯下脸庞,亲吻了起来。从嘴唇到下巴,到喉结,脖根,亲吻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身体上的刺激也跟随着心里面的灼热欲罢不能。

他褪去沈居安的衣裳,也匆匆扒下自己那件短裤,与沈居安紧紧挨在一块,感受着彼此温热的气息以及柔软的肌肤。

沈居安试着去享受,尽管疼的咬破了嘴唇,他也没有一丝反抗的意思。与之交合的乃是自己最爱的人,再痛又能如何。

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发梢,几个回合后,身体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愉悦。心脏忽然狂跳不止,像是要蹦出来了一样。

俩人的欲望都退去了,瘫倒在床上,却依然贴在一块。

缓了一会儿,姜卫东挨过去,在沈居安的脖子上轻轻吻了一下,说:“你真性感。”

不知为何,这句话却是像一根刺,悄悄扎进了沈居安的心里。

他张开嘴,大口的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姜卫东把脸贴着他的后背,一只手伸过去抚着他细滑的臀部,沿着那翘起来的弧度慢慢抚到沟壑之中。

沈居安翻了个身,轻声说道:“我想睡了……”

他隐藏起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冷淡气息,翻开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姜卫东故意叹了一声,之后作罢道:“好吧,那等早上再来一次。”

这回沈居安没理会他,感觉身心疲累,闭上双眼,很快就睡着了。

天亮后,窗外传来院落里鸟儿的欢悦声。

他缓缓睁开眼,出现在视线里的脸庞有些模糊。他便定了定神,发现姜卫东正撑着脑袋端详着自己。

沈居安倏然一惊,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姜卫东捂着嘴笑,声道:“你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我。”

沈居安缓过神来,悠悠开口说:“几点了?”

“还早,七点一刻!”

“不行,我得先起来了,我九点钟有课!”

沈居安说罢想坐起身来,却被姜卫东一把抓住胳膊,紧紧按在床上。

他无耐的说道:“我真的该起来了。”

谁知姜卫东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揽住他的腰身,故作撒娇的语气说:“可是,昨晚不是说好了今早再来一次的嘛。”

沈居安撇了他一眼,想坐起身来,却被他牢牢抱在了怀里。他只好寻了个借口,道:“我……怕疼……”

“胡说,昨晚我身下的那个人,不是挺享受的吗?”

姜卫东说罢贴过去吻着他的脖子。

无奈之下,又受到此番刺激,身体毫无防备的有了感觉,兴奋不已。

于是只好老实迎合姜卫东,和他再做了一次。

很显然这次比昨晚好了些许,身体的愉悦达到了极致,宛若冰冷的山峰忽然崩塌。

姜卫东俯在他耳畔,绕有情趣的说道:“你真性感,你比那么女人性感多了。”

“……”

心里面的那根刺扎的更深了。

他丝毫不表现出来自己对这句话的厌恶,生怕再任性一回,就真的要失去姜卫东了。毕竟他跟自己不一样,他还喜欢着女人,他是个正常人。与自己做,纯粹是为了身体的愉悦。但尽管是这种愉悦,也满足了自己对他这些年埋藏在心底的爱意。

沈居安起身下床,把沾满汗珠的刘海往后撩了一把,说道:“我真的得去学校了。”

然后穿上鞋,光着身子往浴室走去。

姜卫东两眼放光,盯着他异常好看的身材,开口道:“我起来送你过去吧。”

“行!”

洗漱完后,重新穿上换下来的衣服,裹着外套,与姜卫东一同下楼。

依旧是昨晚那辆摩托车,他坐在后座,双手撑着后座上的扶手,眼神不知是冷淡还是平静。

姜卫东显然没有察出他此刻的异样,既然都已经上过了,哪管他高不高兴。

车子在北大校门旁停下来,沈居安跃身下车,朝他挥了挥手,说:“我先进去了。”

姜卫东笑着看向他:“明天,我来接你?”

“明天我有事,等我给你打电话吧。”

沈居安声罢便小跑着进了学校大门,消失在姜卫东的视线里。

中午,上完课后,他随着人群下了楼,一个人静悄悄的走在石板路上。

忽被人拿着书拍了一下肩膀,他撇过脸看去,发现是郑浩。

郑浩阳光爽朗的笑着,说:“不好好看路,发什么呆呢?”

继而将手里的两本书递到他怀里:“你前两天让我帮你借的书。”

沈居安愣了一下,随即说了声谢谢。

“我俩之间有什么可谢的,本来昨晚就想拿过去给你的,可听说你不在,我就回去了。老实交代,夜不归宿,到哪浪去了?”

沈居安嗤笑了一声,缓解自己的尴尬:“瞎说什么呢,我昨晚跟我哥出去喝了点酒,就睡他家里了。”

“哦,那个当兵的哥哥?”

“嗯!”

他点点头,一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脸上的神色就极其不自然。

郑浩勾上他的肩膀,与他一同走去食堂。随后又从裤袋里掏出两张票,在沈居安面前晃了一下,说:“今晚剧院有节目,想去看么?”

沈居安神情有些恍惚,想了想,还是回绝了:“你找王新去看吧,我有点累,今晚想早点睡。”

“咳……”郑浩明显有些失落,只好打趣道:“我宁愿撕了这两张票,也不会跟那小子去,再说了,人家要陪女朋友呢。你我都是单身汉,互相陪伴一下不是挺好的么。”

沈居安干涩的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继而,郑浩又道:“你脸色真的不太好唉,还是好好休息两天吧。要不这样,我也不去了,晚上带你去吃顿好的,然后就回宿舍睡大觉,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

第30章

那天回校后,沈居安穿着一条白裤衩垂坐在靠窗的床铺上。手指间夹着点燃的烟,望向窗外那一片安静的院落,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惆怅。

他没按之前说好的,空了就会去给姜卫东打个电话。那两天,他心里苦闷烦忧,忽然觉得自己偷偷喜欢姜卫东时的那种感觉挺好的,至少比说出来了要好。那样在黑暗里还可以闭上眼睛想想他的模样,迎着海风微笑的模样。或许姜卫东永远都不会明白,沈居安对他隐忍且至深的热爱。

一个黄昏的下午,橘红的余晖照映在掉漆的篮球架上。秋风萧瑟,吹得满枝枯叶沙沙作响。

要是没事,平时这个时间郑浩都会喊上沈居安一块打球。说是陪他一块练练那身细软的肌肉。

沈居安只是脸长的清秀,像他妈妈张娴。但身材的骨架宽大,肉长开后,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倒三角的模样。只是长的偏瘦,再加上皮肤白皙,穿上衣服也看不出来他姣好的身形。

他打球累了,就坐在球场一旁的石凳上,捏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看场上郑浩与王新俩人单独的对峙。

正映着余晖乐呵调侃的时候,忽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他回过头看去,见姜卫东朝他小跑而来。依然穿着那身白色军服,傲气凌神的模样,好像随时都放不下自己的身份架子。

他忙站起身来,表情有些失措。正要投篮的郑浩忽然停下了跳跃的脚步。两手捧着球靠在胸前,转身看往沈居安的方向。

姜卫东跑到他面前撑着腰喘了一会儿,撇嘴说:“原来你在这啊,害我一通好找。”

沈居安故作诧异的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呗。”继而看了两眼四周,凑近沈居安,在他耳旁说:“不是说好给我打电话的吗?都这么多天了,愣是连个信都不给。”

沈居安又刻意与他隔开一些距离,声称:“我这段时间要考试,忙着复习呢……”

姜卫东撇眼看了看篮球场那几人,回过头说:“那你都还有时间打篮球呢,怎么就没时间给我来个电话。”

面对他不明所以的质问,沈居安心里一番犹豫,不知说什么好。

场上的郑浩把球传给王新,迈开步子朝俩人奔去。

跑到沈居安身旁后,和平时一样,顺手挽上他的脖子,一副无比亲密的样子。

他看着姜卫东,笑道:“你是小安的哥哥吧?他老跟我提起你,可威风了。”

姜卫东的神情恍惚了一秒,下一刻忙礼貌的微笑:“是啊……你是他同学吧?”

“对对对,我俩好哥们。”郑浩说着伸出另一种手过去示好,与姜卫东握了握手。

“你是不是来带小安出去吃好吃的?”

“呃……是啊。”姜卫东有些尴尬的笑笑,继而转过目光看向沈居安:“你一会儿有空么?我来接你。”

犹豫了会儿,沈居安只好点点头:“行吧,我先回宿舍换个衣服,你等我一下,我很快。”

“好!”

沈居安说罢扭过头往宿舍的方向小跑而去。郑浩朝球场上的王新打了声招呼,也赶紧追上了他的身影。

依然勾着沈居安的脖子,慢下脚步,打趣道:“你哥对你挺好的,要不是你告诉过我,他不是你亲哥,我还不信呢。”

沈居安撇嘴笑了一下,想了想,说:“一会儿,你跟我一块去吧。”

郑浩顿下脚步,一脸疑惑:“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只是吃个饭而已,反正我蹭过你那么多次了,这回也让你蹭蹭我的。”

“那不行,这回不算,下次你单独请我。”

“没问题,咱俩谁跟谁!”

郑浩嗤笑一声,转过手来捏了捏沈居安的脖子。随后又轻轻推开他,与他分别走向各自的宿舍楼。

沈居安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冰冷的清水淋在脸上异常刺骨,但总能使自己头脑清醒,看明白一些眼下的情况,而不是沉溺在自己无果的幻梦中。

他穿了件外套,换了双鞋,便匆匆下楼了。

刚要往郑浩所在的宿舍楼走去,正巧看见他迎面过来,便立刻招了招手。

郑浩不紧不慢的朝他过来,脸上一直挂着和蔼的笑容。

等走到沈居安身边,打量了他一眼,说道:“晚上天气转凉,你穿这么薄的衣服,不怕冷啊?”

沈居安眉开眼笑的打趣道:“没事,我小火人啊,怎么会怕冷呢。”

“切,就你会贫。”

郑浩说罢又挽上他的肩膀,俩人依偎着有说有笑朝学校大门走去。

到了距离校门不远的林荫树旁,看见姜卫东环抱着双手朝远处眺望目光。

沈居安以为他在找自己,便远远喊了一声:“卫东!”

姜卫东听见他的声音后,扭头看了他一眼,对他微笑了一下,继而又将目光眺向别处。

没料到是这个情况,沈居安脸上便多了一丝狐疑。郑浩也纳闷的说道:“看来你哥不是为了等你的。”

他听罢没有说话,俩人一同沿着石板路行到姜卫东面前。

姜卫东撇了他俩一眼,见郑浩像块狗皮膏药似得紧紧粘着沈居安,神态一沉,但立马又恢复原先的笑意。

沈居安悠然开口道:“走吧!”

谁知姜卫东却摆了摆手:“等等,还有一个人没到。”

“谁啊?”

姜卫东故作神秘的痞笑了一声:“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立刻又朝不远处扬了扬手,高声呼喊:“这呢!”

紧接着,沈居安和郑浩一同转过身,朝那个呼喊的方向看去。只见有一位扎着两长辫的姑娘,正应和着挥手,往仨人的方向而来。

待那姑娘走近后,姜卫东满面喜悦的迎上前去,揽住那姑娘的肩膀,看向二人称道:“这我女朋友,白玉清!”

那姑娘有些羞涩的推开姜卫东,捋了下垂在胸前的麻花辫,仰起脸说:“喊我小清就好了。”

沈居安面容有些尴尬,努力挤出一抹爽朗的笑容,礼貌称:“你好……”

姜卫东忙执手指了指他,对白玉清说:“这是我弟,之前跟你提起过的,早说过跟你一个学校,你还不信,这回信了吧。”

说着又上手去揩了一把对方微红的脸蛋。

白玉清避开他的目光,羞怯道:“别闹了,这学校呢。”

这会儿,郑浩端详着那姑娘,忽瞪圆了双眼说:“噢,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表演团里的,吹笛子可厉害了。”

白玉清见有人还能认出自己,便裂开嘴乐开了花。

姜卫东撇了她一眼,低声道:“没想到你还有那本事呢,要不晚上,给我也吹吹。”

“你……”

姑娘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沈居安和郑浩互视了一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随后,四人沿着飘满落叶的林荫树行出去,深秋的桂花香随风扑来,沁人心脾。

姜卫东说:“今天咱们就不去别处了,听说附近就有不错的地方,你们带路呗,哪家好吃去哪家。”

“我知道有家不错的地儿。”郑浩说:“川菜,粤菜,本地菜都有,上次和小安他们去过一回,就是价格不便宜。”

姜卫东豪爽的回称:“咳,只要味道好就行,带女朋友出去吃饭,怎么能嫌花钱呢。”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正抿着嘴唇的白玉清。

郑浩扭头凑到沈居安耳畔:“你哥还真大方,看样子对女朋友不错。”

沈居安皮笑肉不笑的随他们走着,一阵沉默。

郑浩和白玉清同届,关于学校的故事,俩人聊着聊着自然就走到了一块去。

趁他俩说话的间隙,姜卫东迈开两步,走到沈居安身旁,也学着郑浩将手臂搭在他肩膀上。谁知沈居安竟下意识甩开他的手,眼神都不眨一下。

于是,他只好作罢,反正从小就这样被他拒绝惯了。

接着,他寻了个话题,问:“小安,你觉得她怎么样?”

“谁怎么样?”

沈居安故意把语气说重了一些,脸上依然是旁人察觉不出来的低落。

“你别装蒜啊。”

“你女朋友啊?”

“当然是她啊。”姜卫东低声说:“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像以前咱岛上的小辣椒。”

声罢,沈居安扭头打量了一眼那正在和郑浩聊校园建设的白玉清。然后回称:“好像,是有一点像……”接着又不识趣的问了句:“你喜欢她什么啊?”

姜卫东坦言道:“漂亮啊,学历高,有文化。”一边说,两眼还一边泛着光。

沈居安沉默了一会儿,视线看向前方平坦的道路,忽又问:“你之前那几次来学校,其实是去看她的吧?”

“你说对了。”姜卫东将双手背在身后:“赶巧你俩人在同一所学校,这样省去我很多麻烦啊,不用两头跑了。”

听罢,沈居安刻意露出一抹微笑,心里却一阵酸涩。不知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那么容易伤春悲秋。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姜卫东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第31章

等到了餐厅以后,姜卫东带头寻了一个靠窗的四人桌,招呼大家入座。

他说,以往带白玉清出去吃饭,她总爱坐靠窗的位置,这样如果没话聊的时候,还可以看看外面川流不息的人与景。

末了还调侃一句:“你们有文化的人就是矫情!”

在场的三人不好接他的茬,便挨位就坐了。只是白玉清好笑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白玉清连忙羞涩的把手抽了回去,故作冷哼一声。本来姜卫东与她并排坐一边的,沈居安坐姜卫东对面。可刚就坐好,他却起身招呼沈居安与白玉清换换位置,说是这样就可以无时无刻都将目光放在白玉清一人身上了。

这话倒是惹的白玉清含羞低眉,心里开花。

沈居安二话不说,推开椅子就走向他旁边的位置。就算原本白玉清没这个意向,既然他都如此主动了,也只好依话跟他换了座位。

姜卫东仰起脸庞,笑的眼角都起了褶子。

沈居安靠在椅背上,手垂在椅子下,无意识的握着椅子角,用大拇指的指甲顺着那掉漆的地方一点点刮去。双眼的视线却望向窗外那盏高高挂起的暗红色灯笼。可那亮起的灯笼却好似幻做一团红光,在视线里随风晃来晃去,看不清轮廓。

菜都上齐后,姜卫东异常礼貌的招呼大家多吃菜,别客气。坐对面的是女友,坐身旁的是小弟,反倒让没啥名义关系的郑浩觉得有些尴尬了。他便只好习惯性的微笑,没多说什么。

沈居安依旧自顾自的吃菜,像是塞起了耳蜗,隔离了身旁所有的声音,面无表情。

直到姜卫东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盒,刚要取出一支叼嘴角抽上的时候,白玉清忽皱着眉头冷眼道:“不是说好了不在我面前抽烟的么?”

姜卫东愣了一会儿,忙转笑脸称:“好,不抽不抽,都听你的。”

随即将烟盒重新放回裤袋。

沈居安夹了一片生菜放入碗中,悄悄撇过脸看了姜卫东一眼,见他在白玉清面前一副殷勤的模样,不由得冷不丁哼了一声。

这不合事宜的皮笑肉不笑之举,倒瞬间引起了其他三人的注意。诧异的目光齐刷刷向他看来。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觉,依旧自顾自吃菜,还一副津津有味的神情。

可姜卫东却知晓他这番态度的意思,便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他颦了颦眉,挑眼看向姜卫东。

“没怎么啊。”顿了顿又说:“我想抽根烟,可以么?”

说着放下筷子,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烟盒。还未等其他人发话,就臭着脸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随即搜了搜口袋,发现没带打火机,于是摊开手掌伸到姜卫东面前:“借个火呗!”

郑浩被他这副反常的面貌给惊到了,忙打破冒着火药味的局面,一边伸手搜出打火机,一边开口说:“我有,我有……”

谁知打火机刚拿到桌面上来,姜卫东却伸手制止。他把身子往沈居安的方向挪了挪,脸上的神色顿时暗了下去。他声道:“你要抽,麻烦到外面抽去,没看见你未来嫂子闻不得烟味么?”

面对如此尴尬且不知意向如何的局面,郑浩只好乖乖将打火机收起来,干笑着不再说话。

白玉清瞥见沈居安冷着脸,便赶紧救场说:“好了,好了,就让他抽吧,没事儿的!”

既然女友都发话了,姜卫东也只好妥协。转过脸望向她和蔼的笑了一下。接着对沈居安道:“行吧,看在你未来嫂子的面子上,你想抽就抽吧。”

沈居安双眼盯着桌上那包红色的烟盒,扬起嘴角又是一声冷笑,抬眼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说着抓起烟盒塞回口袋里,将拿出来的那支烟扔地上,随即猛的站起身,看着对面的二人说:“不好意思,去趟洗手间,你们慢慢吃。”

然后转身迈开步子,穿过一桌桌椅凳朝洗手间走去。

那两人还停留在面目尴尬之余,姜卫东也起身道:“我也去一趟洗手间。”

他跟上沈居安的脚步一同走进洗手间,趁着四下没人,碰了碰沈居安的肩膀质问:“你怎么回事儿啊?”

沈居安躲开他双手的接触,径直过去拧开水龙头,将双手伸入冰冷的水流中。抬眼看着镜子里略微恼怒的姜卫东,说道:“我没怎么啊。”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异常欠揍。

姜卫东指着他的脑门,怒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一直都有病啊,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沈居安说罢关了水龙头,双手一边扯住裤腰带,一边往厕所隔间走去,嘴里戏谑的说:“怎么,要一起么?”

姜卫东压低声腔,愤然回称:“你滚蛋!”

随即转身离开洗手间,往桌位走去。

原本位置上的那俩人就发觉形式不对,见姜卫东一脸肃然,白玉清忙问:“小安他……怎么了?”

姜卫东拖开椅子坐下,拾起筷子,闻言回称:“他脑子有病,别理他!”

郑浩在一旁默默无言,心里总感到一阵不安,悄悄往洗手间的方向望了一眼。

等到沈居安出来后,他一脸笑意朝那仨人走去,依着位置坐下,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方才的冷淡也随之抛到了九霄云外,喜道:“咳,今天火气有点大,对不住啊。”

姜卫东连忙搭腔称:“我看你翅膀硬了,皮痒痒。”

沈居安没理会他,拾起桌上的筷子,对着那几盘菜挑来挑去。

白玉清把眉头挤到一块,对姜卫东使劲摇了摇头,示意他少说两句。姜卫东接收到信息,又是一抹“白莲花”式的微笑。

此时,沈居安忽夹起一块剁碎的猪蹄伸到白玉清的碗里,笑称:“学姐……不对,未来嫂子,吃块猪蹄吧,丰胸。”

说完还看了她一眼,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透着冷光,异常怵人。

白玉清脸色一僵,尴尬的张开嘴,不知该不该说声谢谢。

可姜卫东听见他不怀好意的胡言乱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转过脸白了沈居安一眼,厉声呵斥道:“你他妈什么意思,你今天就是来给我捣乱的吧。吃什么玩意儿,你给我滚。”

声音一出,场面顿时一阵沉寂。

沈居安掩饰着自己略显慌张的眼神,双手微微发抖的放下碗筷。随即面向姜卫东,带着一丝生涩是微笑看着他,说:“那你要不要送送我,到胡同里的那间屋子过夜啊。”

姜卫东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使劲一拍桌子,惊的其他人心里一颤。

见情形再继续下去,准得打起来不可。郑浩忙起身扯过沈居安,说:“小安,你别这样……要不,咱们先回学校吧。”

谁知姜卫东也站起身,盯着郑浩,说道:“你别碰他!”

郑浩忙松开沈居安的手,脸色铁青,却依然要装出微笑,解释称:“我……就是安抚安抚他。对不住了,他可能这两天学习压力大,心情不好……”

沈居安却搭腔道:“你别跟这种人说话,咱们走。”

说着主动勾上郑浩的肩膀,与他一同往餐厅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姜卫东怒不可遏的声音,要不是有白玉清拉着,想必把桌子砸了都有可能。

那天是十月二十三号,霜降。

北京也随之降温,夜晚的空气冷冰冰的,刮着那股干燥的秋风。尽管如此,却也不及此时沈居安内心的冰凉。

他不知自己哪来的爆发力与勇气,就感到胸前堵得慌,不说点什么就过不去。

郑浩跟在他旁边一言不发,有些担忧的时不时瞥眼看向他。

俩人沿着那条闪着路灯的小道走了许久,沈居安依然能感觉到自己双手的微微颤抖,心头狂跳不止,憋着大气不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紧接着,郑浩问道:“你没事儿吧?”

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郑浩又称:“其实,你哥人挺好的,就是不明白你俩怎么突然就闹掰了……”

沈居安闻言,忽然停下脚步,像小孩子赌气一般的神情,看着郑浩说道:“你是不知道,他就是天底下最混蛋的人。”

说罢转过身,奔跑了起来。可当没跑开两步,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眼泪忽然就夺眶而出。

郑浩虽不明他的意思,但以往的沈居安从未如此失态过,既然闹到现在这个场面,肯定有什么埋藏心底深切的原因。

便也朝着他狂奔的步伐,紧跟上去。

第32章

回到学校后,郑浩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虽想安慰几句,但想想刚刚经历的那出,便识趣的什么都没敢多问。于是和平常一样,道别后,各自回各自的宿舍。

分开走了一会儿,郑浩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昏黄的路灯下,沈居安渐渐模糊的身影,就像他手里的那根烟,忽明忽暗的走远。

他无耐的一声叹息,起风了,愈加寒冷,继而也匆匆回去了。

沈居安站在宿舍楼下,心里烦闷,总感到有一块大石头压着,密不透风。他依在冰冷的栏杆上,重新掏出烟盒,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觉得这烟味就像一颗糖,在口中融化后,甜腻的气息蔓延进身体内。有那么一刻,他感到头脑昏涨,却也好似忘却了那些让自己无比难过的事情。

原本他学抽烟只是因为见姜卫东抽,想感受一下与他同样的感觉。却不料,自己竟成了大烟瘾。

想到这,他不由得暗自嗤笑一声,嘲讽自己的无地自容,憋屈到看不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时间感觉身体是虚飘着的,灯光也在视线中渐渐模糊起来。

身旁陆陆续续走过同在一栋宿舍楼的同学,碰巧有室友看见他,便上前打招呼道:“小安呐,怎么不上去啊,在这吹冷风?他们可等着你打牌呢。”

沈居安抬起头,看向他的视线也有些模糊,无力的动了动嘴唇说:“你先上去吧,等我抽完这根烟……”

“行,那我们等着你啊!”

说罢,室友踏着拖鞋走上了楼梯。

手指间的烟已经燃到头了,他盯着那幽暗的火光,慢慢上手,用手指将那烟头给捻灭。然后转过身,晃了晃有些晕乎的脑袋,然后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推开宿舍那扇陈旧的木门,一股愈加浓郁的烟味扑鼻而来。沈居安下意识调侃了一句:“你们放毒气呢……”随即甩手在眼前晃了晃,径直走了进去。

刚刚楼下那室友见沈居安进来了,忙把窗户打开透透气。抽烟的那俩人也连忙踩灭了烟头,怪不好意思的干笑。其中一人道:“来,小安,一块玩啊,三缺一,就等你呢。”

沈居安一边解开外套的扣子,一边装作饶有兴致的说:“行啊,咱今天玩点大的,输了被睡怎么样?”

“去你的,咱们床铺挨着,天天睡一块呢。再说了,睡你有什么意思啊。”

沈居安的笑容僵在脸上:“好像是挺没意思的,那要不这样,输的最多的人帮其他仨洗半年的被褥子,怎么样?”

“哎,这个好,别半年了,一年吧。不仅是被褥子,还有衣服。”

“行,一言为定,说话算话!”

他走过去拖开椅子,与其他人沿着那张小桌子坐下。一脸兴高采烈的主动洗牌,嘴里还振振有词:“我最近手上可开了光了,干啥啥顺,前两天打牌我就没输过,这回你们就等着给我洗被褥子吧。”

于是,四个人围着小桌子,有说有笑的打了半宿扑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能试着把自己的悲伤掩饰的天衣无缝,不露任何马脚了。即使心里的酸涩还存留,并且永远都不会随时间的洪流而淡去。除非什么时候忘记了姜卫东这个人,但他就像是扎进心头的一根刺,只会越扎越深,然后生根发芽,与血肉融合在一块,似乎一辈子都清楚不了了。

他能做的,便是全身心投入到学业中,毕竟书永远都读不完,知识永远都学不尽。比起痛苦的爱着一个人,还不如多增加些外来的因素,把那些不好的记忆掩盖起来,兴许就不会时刻涌上心疼无痛了。

转眼寒冬来临,北京下了场很大的雪。铺天盖地一片灼眼的雪白。

那是沈居安第一次见到如此苍茫的大雪,便沿着未名湖那处石板路,静悄悄的漫步。

身后忽然传来郑浩的声音,他脖子上围着围巾,鼻子冻的通红,缩着脑袋,双手插兜走到沈居安身旁。

见沈居安一身轻装,丝毫不像过冬的样子。于是问道:“你不冷啊?”

沈居安看着不远处在沾满雪花的枝丫上跳动的麻雀,回称:“冷啊,但不一定要跟你这样缩成一团呐,哪有一点新时代血气方刚好青年的样子。”

郑浩白了他一眼:“你就笑话我吧,我这是冻生病了,换你,你不缩成这样才怪呢。”

那只麻雀飞走后,抖落着一枝丫的雪花。沈居安笑道:“那你还不赶紧回去躺着吧,陪我在这吹冷风啊。”

“那当然了,我不陪你吹冷风,还有谁会来陪你。”

“你少来。追我的女孩子可不少……”

沈居安说着蹲下身子,伸出白皙的手抓了一把雪花,随即揉成雪团,往结了冰的湖面上抛去。

嘁!

郑浩见他饶有兴致的模样,心里也挺开心。倏而问道:“你今年回家过春节么?”

沈居安又再扔出一个雪团:“回啊,我想吃我妈包的饺子了。”

郑浩说:“那你还不早些买好火车票,这过年春运的人多,更何况这是首都,人更多了。”

“我不着急!”

郑浩想了想,又道:“不过也是,你那哥在这边混的有头有脸的,这种小事肯定不算什么。”

沈居安脸上的笑容有些许暗淡下来,随即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揉了个雪团反手砸在郑浩的脑门上。

嘴里说着:“试试身手啊。”

郑浩抹了一把脑门的雪花,咧着牙却冷哼一声:“我是没那个心陪你打雪仗,你自个玩去吧。”

说罢又缩着脖子,往别处走去了。

沈居安看着他在雪中留下的一排脚印,嘀咕道:“真没劲!”

临近寒假时,雪也融化的差不多了。只是那空气却异常寒冷刺骨。人都缩在室内,室外空空荡荡,毫无生气。

那日下了课程,沈居安抱着书离开教室,穿过长廊,踏上楼梯走了两步,便远远看见楼梯口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掐指数来,自从那次之后,也有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没与姜卫东见过面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沿着楼梯走了下去,走到姜卫东身后,站着不动。

一个个身影从身旁掠过,姜卫东下意识回过头,一眼便看见了他,神色有些吃惊。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沈居安故作冷哼一声:“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怎么,在等女朋友?”

“不是,在等你!”

姜卫东说完便把手搭上沈居安的肩膀,然后领着他走到一颗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沈居安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心平气和道:“找我什么事?”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姜卫东将目光撇向他的脸庞,透过天光,这才发现他下巴多了一道细小的疤痕。忙又问道:“你下巴怎么回事?”

沈居安冷冷的回称:“刮胡子不小心碰到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没事我可不想跟你在这唠嗑,你身体好,穿的少无所谓,我不行,冻感冒了谁照顾我啊。”

姜卫东闻言说:“你现在说话怎么带刺呢?”

沈居安撇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他又说:“等放寒假后,你跟我一块回去吧,省的到时候买不着票。”

沈居安一脸不屑,道:“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有办法。”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变的这么倔了。是不是就因为上回我说了你几句,你就给我脸色看?你想想,上回是不是你做错了?当着我女朋友的面,你瞧瞧你说的话,故意气人的吧。”

沈居安将目光盯上他不识好赖的脸,又是冷哼一声:“你甭跟我废话,我懒的跟你说这些,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可得走了。”

“那你到时候要不要跟我一块回去?”

沈居安咬着牙想了想,只好回称:“到时候再说。”

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姜卫东却一把扯过他的胳膊。

“哎,你等一下!”

“又怎么了?”

沈居安停在原地,不耐烦的看着他。

随即,姜卫东把自己脖子上那条捂得暖乎乎的围巾取下来,伸过去挂在沈居安四处透风的脖子上,说:“送你了!”

然后冲沈居安笑了一下,转身便往校门口的方向小跑而去了。

沈居安愣在原地,围巾的热度传染上自己的脖子,一时晃了神。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顺手取下那条围巾,看着姜卫东走远了的身影,心里又是一阵苦涩。

第33章

转眼寒假来临,离家远的学生时隔大半年没回去过,都无比想念爹妈以及家里边的袅袅菜香。于是匆匆打包好行李,不到半天都时间,校园内便走了一大半人。

沈居安从宿舍柜子里翻出那个沾满灰尘的军绿色背包,拿到门口抖了抖,便寻思着装几件换洗衣服带回去。

此时宿舍内除了他,还有一个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的室友。那室友平时跟沈居安关系最好,碰巧这两天感染了风寒,吃了药后便躺睡着了。

沈居安装好行李后,撇过头看了他一眼,继而提了提桌子上的热水壶。发现壶里已经没了热水,他便拿上开水票,提着壶到宿管那去打开水了。

等重新回到宿舍后,看见那个室友已经醒来,把脑袋靠在铺位的架子上,生无可恋的模样。

沈居安把水壶重新放回桌上,对他说道:“那个,药我给你拿来了,你一个人行么?”

室友把脑袋又重新枕回枕头上,半眯着眼,虚弱道:“放心吧,前些年割阑尾都没把我弄死,这小小的感冒,我是不会放在眼里的,睡一觉就好了…还有…你也赶紧回去吧……”

“那你呢?”

“我明天也回去了,反正我家离的近,不着急,更何况我家里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唉,冷清清的,没啥意思。”

沈居安没回话,拿个杯子倒了杯开水端过去放他床头。

室友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谢谢你啊!”

“跟我那么客气干嘛,你先好好睡一觉吧……”

“嗯!”

他又把脸埋进被子里,一动不动。

沈居安走出宿舍,轻轻带上门,然后朝顶楼走去。

顶楼没有房顶遮挡,站在围栏上放眼望去,可以将整所北大的景色尽收眼底。那地儿也僻静,似乎只听得见风声和远处细微的嘈杂声。这样心里宛如一汪清水,惊不起什么波澜。

沈居安点燃一支烟,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望着底下的风吹草动发呆。他忽想起以前在岛上的时候,那片落日以及通往卫生院的那条林荫道,实在让人难忘。

这几年岛上改了土地政策,稍有的大户人家都搬离海岛了,苏兰一家也都早住在福州,与自家挨的不远。有时候想想,还挺希望能再上那座小松山岛看看的。

正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忽然感到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沈居安没有一丝诧异的神情,毕竟想都不用想,便知道那人是谁。

郑浩勾着他的脖子,打趣道:“你一个人在这想什么呢?”

沈居安笑着转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想什么!”

郑浩看见他手指间弹着灰的香烟,劝慰了句:“你啊,最近烟瘾可大了,这样可不行,之前是我不对,就不该教你抽烟。”

又是轻笑一声,沈居安把手里的烟蒂在栏杆上碾灭,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郑浩把胳膊从他脖子上抽回去,缩进袖子里,回称:“我就一路嗅着你的气味寻来的呗。”

沈居安笑道:“你是狗啊,鼻子这么灵?!”

“说对了,我可不就是属狗的么。”

顿了顿又道:“我发现你最近老发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沈居安转过目光,眺望着远处摇曳的旗帜,说:“我能有什么心事啊,就是忽然觉得人生苦短,时光飞逝,历历在目呗。”

“你这说了三个不挨边的成语,怎么有点像书里的那些所谓哲学家,有事没事就来个无病呻吟几句。”

郑浩盯着他白皙的脸庞,打趣道:“我觉得你心里藏人了,是不是啊?”

沈居安听罢嗤笑一声:“我可没有,我能藏什么人啊。倒是你,最近心情那么微妙,肯定藏人了吧。”

郑浩也抬眼望向远处,悠悠道:“没错,我是藏人了。”

这话倒让沈居安有些吃惊,他忙质问:“谁啊?不会是上回咱社团新来的那个学姐吧?我看你对人家挺热心肠的。”

郑浩摇摇头:“不是她!”

“那是谁?”

继而,郑浩转过视线,将目光移向沈居安满是疑惑的脸庞,盯着看了一会儿,忽扭过头说道:“我不告诉你。”

“切,不跟我说算了,反正我也不稀得知道。”

沈居安转了过身,背靠在栏杆上,随口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过几天吧,这边还有点事儿,反正我家就在北京,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你家就在北京?我都还不知道呢。”

郑浩挤着眉头,故作纳闷的说:“是么?我好像跟你说过的吧?哎,无所谓啦,等年后返校,我邀请你上我家玩呗。你可赏脸?”

沈居安扭过头,装出一脸傲娇的神情:“那我可不一定去,你得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噢。”

“切,不去拉倒!”

郑浩说着轻轻推了他一把。

随即俩人相视一笑,似乎感受到了那微风中的温暖惬意,应该是春天要来了吧。

傍晚时分,姜卫东把沈居安带到火车站,俩人准备连夜坐火车赶往福州老家。

俩人订的是卧铺车厢,远离了那些形形色色,挤的密不透风的人群。

沈居安垂坐在铺位上,手里捧着书,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姜卫东坐他对面,一会儿看看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色,一会儿盯向沈居安无比认真埋头苦读的脸庞,一会儿又数着桌子上未嗑完的瓜子,百般无聊的样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姜卫东撑着脑袋撇了一眼沈居安,唉声说道:“你别看了好不好,陪我说说话呗。”

沈居安闻声抬起头,见姜卫东拉着脸,一副准备训人的教官模样。他便又坐端正了姿态,继续捧着书,回了句:“不好!”

谁知姜卫东伸手过去把他的书夺走,竟像个无赖。嘴里还一本正经的说:“你这样看书,保不准眼睛就瞎了。”

“瞎了也是我乐意。”

沈居安声罢站起身,想去抢回自己的书本。

可姜卫东却把书塞进自己屁股底下,一脸嘚瑟的神情。

沈居安见斗不过他,只好作罢。挨着床铺老老实实的坐下,板着脸说:“行吧,你说聊啥,我陪你便是。”

“这还差不多,你看你生气的样子多可爱,让我想起你小的时候。”

沈居安白了他一眼:“你少打趣我。”

嘁!

姜卫东也横了他一眼:“好赖话分不清楚是吧?我知道,就为上次那事,你还在生我气呢。那行吧,今儿我就跟你道个歉,确实是我不对,不该吼您,不该骂您,应该让着您,行了吧?你看你,小家子气的模样,哪有点新时代好青年的气概啊。”

沈居安没说话,撇着脸看向别处。继而想了想,忽开口问道:“你怎么没有带她回家啊?”

“谁?”

“我说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姜卫东装作恍然道:“噢,你说白玉清啊,我和她早掰了。”

话音刚落,沈居安忙转变了神情,诧异道:“啊?因为我?”

“不是你,不关你的事儿!”

姜卫东说着,拿起桌上的那根香蕉,然后扒着香蕉皮,脸上没有一点内疚,依然像个没事人。

沈居安没再理会他,脱了鞋,掀开白色的被褥躺了下去。

姜卫东抬声道:“你要睡觉了?吃根香蕉再睡呗,我都帮你扒好皮了。”

沈居安不但不领情,反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蒙住脑袋得个清净。末了听见姜卫东嘀咕道:“真是不知好歹。”

第二天中午时分,火车在福州站停靠。

俩人收拾好东西,跟随着人流不紧不慢的下了车。

月台处传来一句响亮的哨声,随即便听见姜玉凤喜悦的叫唤:“哎,妈,他们在那呢。”

“哪呢?”

苏兰把目光聚焦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俩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手里拎着提箱,昂首阔步的朝自己走来。

“哟,卫东啊。”

姜玉凤挽着苏兰的胳膊,朝俩人迎去。

姜卫东放下手提箱,喊了声妈,便主动凑过去让苏兰抱抱。

忽然见着分离几年的苏兰和姜玉凤,沈居安竟抿着嘴,腼腆的笑了起来。好似又回到了小的时候,一成不变的乖乖模样。

苏兰抱完姜卫东,转眼看向沈居安,掩藏不住的欣喜。想想自从沈居安离开岛后,一晃三年多过去没见着面了,于是连忙牵起他的手,感慨道:“小安都快比卫东高了,还长的那么俊,没什么变化,跟那时候一模一样。有出息啊,都考上北大了。”

沈居安怪不好意思的笑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姜玉凤打岔称:“妈,咱们先回去,一边走一边聊好吗?你看,你在这煽情,那么多人看着呢……”

苏兰便撇向她好笑的哼了一声,随即挽着沈居安的手,可神气了。

姜卫东把手提箱放到玉凤脚下,命令似的口吻道:“你帮我拿着。”

“我才不呢。”

姜玉凤转过脸,笑靥如花的看向沈居安,伸手过去拿他的背包,说了声:“我帮小安拿……”

“好啊你,才多久不见,就忘了你哥对你的好是吧?”姜卫东故意摆出一副生气的面孔。谁知对方不买账,冷哼一声,转身与苏兰沈居安一块走了。

姜卫东也只好无耐的自己提着箱子,扶了扶军帽,气鼓鼓的跟上他们。

一路上,几人兴高采烈的谈天说地。聊着沈居安学校的生活以及北京的好玩之地,沈居安难得一次说的头头是道,惹人神往。姜玉凤在一旁听的羡慕不已,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等进了家门后,张娴本在厨房忙着擀饺子皮,一听见声响,忙跑出来,连擀面杖都忘记了放下。

沈居安抬起头,含情脉脉的喊了声“妈”。姜卫东也随后一句“张姨”。

张娴听的心里直感到欣慰,像开了花似得。不由得上前去摸着沈居安柔软的脸。以前是低着头,如今得仰起头,抬高手才能摸得到。

一旁的姜玉凤打趣称:“我说张姨,你可别把面粉往小安脸上揩了。”

张娴听她这么说,忙把手从沈居安脸上挪开,果然有一个白色的手指印,便又凑过去想擦干净,谁知越擦越多,面粉揉开以后,却像被打了胭脂粉一样。

沈居安哭笑不得,由得她弄,怎么开心怎么来。虽说只分别了大半年,可在张娴心里,却好似很久很久都没见着自个的宝贝儿子了。

姜卫东把手提箱和背包放好后,执声问道:“平安呢?怎么没见到他?”

苏兰原本乐呵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啊,说是在部队里跟大伙一块过年,不回来了。这小兔崽子,都不念着亲妈和家里人,真是不该养这么大。”

姜卫东和姜玉凤互视了一眼,无耐的撇了撇嘴,继而又问道:“那我爸和方成叔呢?”

“房里下棋呢。”

张娴说着,走过去把苏兰拉去了厨房。

沈居安擦干净脸,便跟随那俩人走向房间,陪同长辈一块对弈棋局了。

姜家虽也迁到了福州,但与沈家还是有些距离的。因为两家亲近,又难得的团圆,便聚在一块,搭伙过节了。

晚间,姜卫东被安排到了沈居安的房间。虽大半年没在家住过了,但那间房依然被张娴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另外还添置了新的桌椅,软垫靠背一应俱全。

晚餐大家都喝了点酒,姜卫东平时大手大脚的粗爷们儿样,但酒量却不行,喝不了几杯便感到头晕乎乎的。

他便早早洗漱了躺在床上,闭眼冥神。

差不多到该睡觉的时间,沈居安也洗漱完后,推开门,看见姜卫东平躺在床上,均匀的呼吸着。床头的灯光撒在他脸上,明晃晃一片。沈居安忽然想起了有天黎明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偷偷看他睡觉时的模样。

不知为何,那种感觉又莫名其妙的窜回身上,就像心头的那颗刺,莫名其妙的又长出了新根。

他走过去坐在床头,不自觉的盯上姜卫东的脸,以及他紧紧闭上的眼睫,还有时不时抽动一下的嘴唇。

倏而,姜卫东翻了个身,侧躺着睡。沈居安忙把目光挪开,然后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缓缓躺了下去。

正闭上眼,忽感觉一只胳膊重重的压在自己胸前。随即姜卫东把身子挪过去,紧紧挨着他。

沈居安睁开一条缝,见对方也没睡了,两眼睁的溜圆看着自己,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刻,姜卫东索性把另一只胳膊探入沈居安的脖子下,将他整个人揽入自己怀中。

沈居安没有抗拒,将脸埋入他的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

缓了一会儿,他稍稍抬起头问了句:“我压着你胳膊肯定不好受吧?”

姜卫东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事,我乐意。”

他悄悄会心一笑,闭上眼,渐渐睡过去了。

第34章

清晨的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沉寂的房间内。沈居安睡的异常香甜,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身旁躺着的人,是姜卫东。

他微微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明亮起来。映入眼帘的,却是姜卫东沉静而微笑的脸庞。他见沈居安醒来,紧接着凑过去在他鼻尖上轻吻了一下。

沈居安倏然醒目,心里掠过一丝慌张。他忙微微抬起头,诧异的问道:“你刚刚做什么?”

“没做什么,就亲了你一下啊,你睡着的样子别提有多乖了,一时没忍住……”

姜卫东说着,嘴角泛起一丝戏谑的笑容。随即在被窝里将手悄悄伸到沈居安胸前。

沈居安一个颤栗,连忙推开他的手,往床边挪去,说道:“你可别胡来。”

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对方,但语气强硬,像抵抗险恶之人一般。

姜卫东显然对他此刻的举动感到疑惑,于是纳闷道:“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怎么像换了个人似得?……不对,应该说你昨晚跟换了个人似得,今早才恢复了原来面貌。你拿我姜卫东当什么人?坏人吗?还是猛兽,老虎?”

沈居安有些心虚的回称:“反正……你别碰我就行,昨晚那是喝多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还是把我当坏人了,连看都不敢看我……”

姜卫东有些憋屈的把被子一把掀好,想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你让我别碰你我就不碰啊,我偏不!”

说罢,他伸手过去抓住沈居安的手臂,然后整个人俯到他身上,本想就势凑过去亲对方的嘴唇,却没想到被沈居安使劲一挣扎,差点翻到了床底下。

姜卫东坐在床边,用大拇指摸了一下方才因挣扎的太过使劲,而不小心被指甲划破的嘴角。他愤愤的看向沈居安,声道:“我今天要不上了你,我就不姓姜。”

说罢,整个人扑了过去,不顾对方是接受还是拒绝。沈居安虽蛮力反抗着,可却只换来姜卫东更加粗鲁的对待。

他整个身子被牢牢按在床上,使不出一丝力气,而姜卫东生硬的亲吻着自己发凉的嘴唇,真像极了猛兽一般。

他心里一阵狂跳,感觉要炸裂了一样。对方温热的鼻息在自己脸庞萦绕,好似一股迷烟,惹的头脑愈发昏厥。

姜卫东亲吻他的间隙,恶狠狠的说:“早知道这样,那年在这张床上我就不应该放了你……”

声罢,他把手伸入沈居安单薄的衣服里,抚摸着他软弱炙热的肌肤,然后慢慢迂回到大腿上。手里一边急迫的触摸,一边将嘴唇贴在对方脖子上,来回亲吻,亲到嘴唇发红。

沈居安得以喘息的机会,不由得大叫了一声。

当自己的衣服已被姜卫东褪去的差不多的时候,房内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俩人心里骤然一惊,姜卫东忙停下了动作,撇过头,将目光望向没有反锁的房门。

门外传来张娴的声音:“小安呐?你俩在里面干嘛呢?”

倏而,姜卫东忙翻开被子盖在自己以及沈居安身上,迅速躺下,略微紧张的喘息。

沈居安也被这声音吓的不轻,幸好是张娴,要换作别人,保不准就已经鲁莽的开了门走进来了。

他坐起身,整理好衣服,朝门的方向回称:“没干嘛……”

“噢,那你俩赶紧起来吃早饭吧。”

“好!”

随之,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俩人长舒一口气。姜卫东龇着牙,捋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看向沈居安,问道:“还继续吗?”

沈居安面如死灰,两眼涨着通红,转过脸盯向他,悠悠开口道:“姜卫东,你就是个混蛋!”

姜卫东冷笑一声:“我怎么混蛋了?这都是你逼我的。”

“行,我逼你的是吧……”

沈居安忽然掀开被褥,面对着姜卫东坐直了身子,说:“你过来,抱着我!”

姜卫东听见这突兀的一句话,愣了一下,本以为他是拼死想要拒绝的,谁知竟乖乖配合了起来。于是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起身过去紧紧搂着沈居安,挨着他的脸,心里又泛起了一阵悸动。

可下一刻,沈居安却在他耳旁开口道:“姜卫东,我问你,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他想了想回称:“亲人,兄弟。”

说罢在对方右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谁知沈居安冷笑了几下,说道:“你跟亲人,跟兄弟做这种事情吗?”

话音刚落,姜卫东却愣住了,嘴唇也慢慢从他脸上挪开。胳膊也不再那么用力的搂着他。

沈居安继续问:“你知道,两个男人在一块叫什么吗?”

见姜卫东没有回话,他刻意凑到对方耳畔,稍稍抬高声调,说:“同性恋,变态,是不会得到别人接受的,就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一语落下,姜卫东显然有些被惊到了,慌忙的松开沈居安,不敢回话。

嘁!

几声苦笑过后,沈居安感觉心肺都绞在了一起,颤颤的疼痛。抬眼盯向姜卫东略微惊恐的脸色,继续说:“我告诉你,我从十六岁就对你有非分之想,就连在梦里,你也是像刚刚那样,按着我,发了疯似得撕开我的衣服。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喜欢你四年了。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避开你吗?”

他停顿了一会儿,姜卫东撇过脸去,不敢看他。

“我不想毁了你……”

一字一句说完后,沈居安心里犹如在滴血,那根刺最终还是穿透了整颗心脏……

缓了一会儿,姜卫东抬眼看着他,脸上也已经没有了过多的表情,面对如此不同寻常的局面,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抛下一句:“是我对不起你……”然后便从床上爬起来,匆匆穿好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随着“嘭”的一下关门声,房间内沦为了一片死寂。

可沈居安却忽然感到一阵耳鸣,像有千千万万只虫子钻入耳朵里,肆意乱爬着,侵咬着。他转眼望向窗边摆着的那株文竹,透过晨光的照耀,显得异常碧绿明媚。

于是,眼角漫出来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至下巴,然后悄然滴落在被子上。

这一刻迟早都要来临的,只不过不知道这样的下场是好是坏。

待心情完全平静下来后,他起身穿好衣服,开了门刚要出去。迎面正好走过来姜玉凤,她一脸喜庆的问候:“小安,新年好啊!”

沈居安生硬的笑笑,也回了句:“新年好!”

稍会儿,姜玉凤发觉他脸上的红印,以及神情的憔悴,纳闷道:“你昨晚没睡好吗?”

“还行……”

沈居安下意识揩了一把脸,然后转身往洗漱间走去。

他拧开水龙头,让清水冲洗净姜卫东残留下来的一切,以及还未醒悟过来的头脑。

饭桌上,其他人的和颜悦色的聊这聊那,只有沈居安和姜卫东一语不发。沉闷着脸,一个劲的吃东西。

苏兰显然是察觉出了异样,她分别看了俩人一眼,问道:“你们俩人这是怎么了?”

随即把目光撇向姜卫东,道:“卫东,平时就你话最多,怎么今天哑巴了?”

姜卫东抬起头,嘴里嚼着饭菜,冷冷的回了句:“没什么!”然后继续垂下脸,只顾着吃了。

见问他没结果,还碰了一鼻子灰,苏兰转向沈居安,亲切的问道:“小安呐,你和卫东是不是吵架了?”

听她这么问,沈居安稍稍有些慌了神,干笑了一声:“没有,我们……挺好的……没有吵架……”

苏兰还是觉得有些纳闷,可既然沈居安都说没事了,那自然就不会出什么乱子。

紧接着,姜卫东放下饭碗,说了声:“吃饱了!”然后便没个好脸色走下饭桌,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

其他人都循着他离去的背影将诧异的目光打探过去,只有沈居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心里也宛如一滩清水,平静的很。

似乎说出来好一些,总比埋藏在心里面辗转反侧要安稳的多。

第35章

白日里,姜玉凤拉着沈居安上街四处瞎逛,哪热闹就往哪扎堆。而姜卫东窝在家里陪着长辈谈天说地,从琴棋书画谈到人生哲学,军事生活谈到为人作风,看上去丝毫没有代沟的样子。只是,这期间俩人也没说上什么话,像被一面墙隔着,并不是拉不下脸,只是忽然之间,竟不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彼此。

沈居安倒显得无所谓,反正这两年都是以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相处下去的。若不是有亲人这根纽带系着,想必早已经分道扬镳了。

可到了晚间,一切思绪又涌上了心头,之前努力克制的种种情绪好似都变成徒劳无功了。

俩人分别睡在床的两边,幽暗的灯光悬在房梁上晃来晃去。

姜卫东蜷缩着身子,背对沈居安,不知是不是熟睡了。

沈居安平躺着身子,睁大眼睛,望向天花板上面飞蛾扑闪的影子。随即,他悄悄扭过头看了一眼姜卫东,心里虽很平静,却也有一丝无可奈何的心酸。

继而坐起身,伸手去关了房间的灯,然后也蜷缩着身子,努力睡去。

房内沦为一片黑暗的同时,也变的异常寂静,静的能听见对方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上午,姜卫东打开带回来的手提箱,匆匆将衣物胡乱塞进里面。等收拾好行李后,他戴上军帽,扶了扶帽檐,提上箱子走到客厅。正好苏兰在收拾桌上的瓜果零食,他声道:“妈~”

苏兰转过头问了声:“怎么了?”

但继而发现他穿了一身正装,手里也提着皮箱子,便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忙纳闷道:“你今天就走啊?年初五都还没过呢。”

他抖了抖手中的箱子,摆出一脸笑意,说:“那个,连里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你骗谁呢?”苏兰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想拿过他手中的提箱,没好声的说道:“这才几号啊,你们连里哪还有人。”

姜卫东忙避开她,踱步到门前,皱着眉头,装出平常耍无赖时的模样,说:“哎呀,我真没骗你。要不然谁不想在家多待几天啊……我是真有事,那个,再见啊~”

说罢,急忙推开门,迈步出去了。

苏兰望着他的背影喊道:“真走啊?……”

只见姜卫东匆匆下了楼便没影了。苏兰即生气又纳闷的轻叹一声:“这孩子,也不跟他们打声招呼,像话吗,真是的。”

这会儿,姜玉凤从房里出来,见母亲一脸不高兴,走向前,脸上诧异道:“妈,你怎么了?”

苏兰执手指了指门外,有些抱怨的回称:“你哥,他说连里有事,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啊?”

姜玉凤一副吃惊的样子,按大哥这两天的表现看下来,还真是像藏了什么心事呢。她忙走到那仨男人讨论棋艺的房门前,转告道:“哎,跟大家汇报一件事啊,大哥姜卫东年初四就走了,去北京去了。”

“去北京?谁去北京?”

姜司令捏着棋子,反应有些迟钝。

“大哥姜卫东,他刚走了……”

“走了?这不是年还没过完么,怎么就走了?”

方成扶了下眼镜,更是纳闷道。

姜玉凤也只能摇摇头,撇了撇嘴称:“不知道啊。”

倏而,沈居安放下装棋子的小木盒,起身匆匆跑出房门。跃过姜玉凤的时候,她回头问:“你去哪?”

“我出去一趟。”沈居安丢下这句话,便夺门而出了。

不知为何,那一刻,他心里猛的浮现出一阵不安。不是因为怕姜卫东出事,毕竟他这样一个人,能出什么事。他就是觉得,这回姜卫东如此仓促的走了,很可能以后就真的要与自己划清界限。好比口头上恭恭谨谨,实则心里被包裹了起来,再也无法靠近。

他沿着到火车站的那条路跑去,一边跑,一边慌张的四处寻找。那焦灼的目光打在路过的每一个人身上,却唯独看不见姜卫东挺拔俊朗的身影。

站在车站的大门前,依然没有寻到姜卫东。穿堂风迎面而来,吹干额头细密的汗珠。

沈居安边喘粗气,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火车呜咽声。恍然间,他脸上的神情也平静了下来,忽想到,原本就是自己先要与他划清界限的,现在又算什么?舔着脸求别人不要走吗?

嘁……

他冷笑一声:“我真傻!”

随即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踱步而去。

回到家里,姜玉凤手里掰着橘子,见他略微沮丧的模样,疑惑道:“你刚刚去追我哥了?”

沈居安解开外套的扣子,回称:“不是,我追他干嘛,我买书去了。”

说罢,把夹在腋下的书摊在桌子上。

继而,苏兰又走出来纳闷道:“你说,这卫东急匆匆的走了,到底因为什么事儿啊?他以前可从没这么急躁过。”

沈居安抬眼看向她,想了想,说:“可能是急着去见女朋友了吧。他女朋友北京本地人,要好着呢。”

“蛤?女朋友?”

“我哥有对象了?”

见俩人大吃一惊的神情,沈居安一本正经道:“是啊,挺长时间了。”

苏兰忽而转变成喜悦的眼神,在腰间围裙上揩着手说:“你看这小子啊,有女朋友了也不带回家见见,叫怎么一回事嘛,还瞒着我们,不愿让我们知道……”

“哎呦,我的亲妈,我哥那肯定是先去人家那边见家长了,说不定过两天就把人姑娘带回来了呢。”

苏兰听罢扬起眉想了想,喜道:“也是……北京人,肯定很优秀的一姑娘……”

随即将目光看向一旁有些发愣的沈居安,忙走过去问:“小安啊,你卫东哥那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

沈居安故作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称:“长的挺漂亮的,和我在一所学校,比我高一个年级。”

“天呐,北大的?哎呦,那卫东配的上人家吗……”

一旁的姜玉凤听她这么说,不由得发出笑声,随之调侃道:“哎呦妈,您就别操心这事儿了,我哥那么帅一人,怎么就配不上人家了。”

“不是啊……”苏兰把脸转向她,反驳称:“人家姑娘是住首都的人,还上全国第二好的大学,你哥那大老粗还真是挺悬的……”

“可刚刚小安还说人家俩要好着呢。他们两情相悦,您操这心干嘛,等哪天真找个不入你眼的媳妇回来,看你到时候怎么说。”

“嘿,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盼着你哥点好呢……”

“冤枉,这可是您先说我哥不好的……”

“……”

沈居安趁她们母女俩说话的间隙,抓起书本悄悄走回了房间。他把房门关上后,行到书桌前,拖开椅子一把坐下。

很多现实中的事情总是像一根针似得,扎上沈居安的心头。他变的异常敏感,就由方才那俩母女的对话就能看得出来,如果姜卫东和自己一样不正常,如果哪天他们看见自己和姜卫东躺在一张床上,想必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很多东西,现实就是现实,幻想只能是幻想。姜卫东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爱自己的人,也不能。他的人生注定要步入正轨,娶妻生子,孝顺父母,这才是他该有的人生。

而自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同性恋,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东西,无可更改。沈居安抬眼望着窗外的天光,忽想到在不远的将来,若是家里人也要求自己娶妻生子,像所有正常的男人一样,该如何是好……

过完元旦,又是一波结束了春运外出的人潮。

返校后,沈居安带了许久家里边的土特产分给室友,另外还留了一箱给郑浩。

可开学那几天并没有看见郑浩的身影,于是沈居安去他系里找他,这才知道,就在郑浩回家的那天中午,不小心被迎面过来的车子撞断了腿,已经在医院里躺半个月了。

听同学这么转述,他忽觉得心里一团乱麻。

北京那么大,没有郑浩家里的电话,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家医院,即使想去看望看望,似乎也没法办到。

可转眼,他却想到了王新,王新跟郑浩同届,又是那么要好的朋友,肯定知道点什么。

于是沈居安跑去社团,果然看见王新和几个学妹在“打情骂俏”。

他走过去招呼道:“哎,哥,你过来一下。”

王新转眼见是他,便屁颠屁颠过去了。

“怎么了,小安学弟!”

“听说郑浩被车撞了?”

王新不假思索回称:“对啊,在医院躺着呢。不过你放心,他也就是腿断了而已,死不了。”

“我想去看看他,你知道在哪家医院么?”

“当然知道了,北京人民医院。”

沈居安喜道:“那太好了,谢谢啊!”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拽了回去。

王新双手插着裤兜,踌躇了一会儿,说:“你过年回家,就没有给我们带点什么新年礼物?”

“当然有了,在我宿舍呢,晚上我让室友给你送来。”沈居安说罢扭头便走了。

王新一脸乐呵,看着他背影喊道:“谢谢啊!”

第36章

沈居安赶到郑浩所在的医院,一路询问过去才找到他所在的病房。推开门后,看见他吊着打了石膏的腿,背抵着床头,捧着碗在喝蛋花粥。

听见门被推开的响动,他撇过眼神看去,见沈居安气喘吁吁的依在门框,顿时一惊,开口道:“小……小安,你怎么来了?!”

沈居安平复了一下气息,迈步走到他床边,瞧了眼那个打上石膏,看上去像雕塑品的腿。再将目光迂回郑浩有些意外的脸色,说:“你没事儿吧?”

郑浩把碗递到床头的桌子上,“没事,小伤。”伸手示意道:“你坐。”神情有些恍惚,还未从又惊又喜的心情中回过神来。

沈居安挪开脚边的板凳,微微皱起眉头,看上去有些责怪且心疼的意味,说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大过年的还让车给撞了……”

不知为何,听他说这话,郑浩心里竟觉得温暖至极,他抿着嘴唇,像承认错误似得回称:“我也不想啊,那个车子迎面过来”嘭“的一声就往我身上撞……”

随即,沈居安又瞥见他额头粘着纱布,问:“你脸上也被撞了?”

郑浩顺手上去摸了摸,笑道:“这是在地上擦伤的,没什么大碍。……哎,你今天跑出来不用上课啊?”

他看上去情况确实比较乐观,沈居安这才弯下腰去坐在板凳上,说:“要啊,下午的课,一会儿还得回去呢。”

“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王新告诉我的呗。”沈居安用将目光瞥向他的腿,使了个眼色说:“疼吗?”

“不疼。”郑浩摇了摇脑袋:“我小时候这只胳膊经常断。”说着抬起右手:“反正这种感觉也习惯了,并没觉得有多痛。”

沈居安轻笑一声:“没想到你还有这习惯。”

“那可不,你没想到的东西可多了。”

郑浩又伸手过去,从桌沿上拿起烟包和打火机。刚要从里面取出一根叼嘴里,沈居安却声道:“你都躺病房里了,还抽烟啊?!”

他却依然娴熟的点着火,说:“腿断了又不影响我抽烟。”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妇人,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样子,手里提着热水壶。见病房里多了一人,神色有些诧异。

郑浩急忙把手指间夹着的烟给摁灭在桌上,喊了声:“妈~”

继而介绍道:“这是我同学,专程来看我的,叫沈居安。”

沈居安站起身来,微笑道:“阿姨~”

那妇人对他一个笑脸,把热水壶靠墙放稳,在嘴里嘀咕着:“沈,居,安,这名字还挺好听,你爸妈肯定是文化人吧?”

沈居安本想说点什么,但想想家里原先在旧社会时的身份,便只好应和着点点头。

忽然,妇人嗅了嗅飘荡着空气中淡淡的烟味,转头白了郑浩一眼,问道:“你是不是又抽烟了?”

郑浩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辩驳称:“我,我没有……”

“还没有,那桌上的烟是谁的?!”

沈居安见情况不妙,继而打圆场说:“那个,阿姨,这烟是我的,刚刚我抽来着……”

“你?”她把眼睛盯向沈居安。被她这样看着,竟感到背后一片发凉。

“你看上去那么文质彬彬的,怎么可能抽烟,别替他背锅了。”

随即把目光瞥向郑浩:“我告诉你啊,这烟就不是好东西,鸦片知道么?就跟那玩意儿没啥两样。”

“呃……”

郑浩继续装委屈的对她说:“妈,我同学还这呢,你少说两句。”

“你同学在这怕什么?我可就要让你们知道,这烟不能抽,前两年咱家隔壁的老王头怎么死的你还记得么?得肺癌死了,不就是因为染上这东西……”

一旁的沈居安干笑着,有些站立不安。待郑浩妈妈说的差不多的时候,他略显尴尬的声道:“要不我先回学校了,祝你早日康复。再见啊阿姨~”

声罢再朝二人笑了下,扭头就走了。

待他没了身影后,郑浩拉下脸瞥向母亲,努了怒嘴,什么都没说。

沈居安回到学校,依旧像平时一样,沉迷于书本之内。他情绪多变,在许多人眼里就像一汪清澈的水,虽清澈,却深不见底。总觉得他这会儿跟你亲近,可下一会儿却只是客客气气的问候两句,再没交情可言。这种感觉,王新深有体会。郑浩住院这些天,沈居安却也很少去社团玩了,平时所在的地方除了图书馆,就是围棋室。可虽坐在围棋室内,他也是捧着本讲棋艺的书看的入迷。

某天傍晚,刚下了课回宿舍,经过宿管室,里边的阿姨喊住了他,朝他招手。

“你就是沈居安?”

“没错,是我!”

“方才有人给你打电话,打两遍了,说让我见着你后告诉你一声。”宿管阿姨抬眼看着面前下个阳光清秀的大男孩,又道:“这样吧,你先去给那人回个电话。”

沈居安却想了想,问:“那人男的女的?”

“男的,叫什么……张卫东……好像是……”

沈居安脸色略沉了下去,继而摆手笑道:“不用了阿姨,不用回了。”

“不回了?他好像挺着急的样子……”

“不回了!”

沈居安说罢转身往楼梯跑去,一边跑,心中一边泛起一阵悸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心里就像被柠檬水浇过一般,酸涩不已。

他推开宿舍那扇掉色的木门,看见室友卧在床边看书,并且见他进来后还有些慌张的样子。

他走过去打趣道:“是我,你慌张什么?”

“没有慌张啊,看书呢,只是你突然推开门吓我一跳而已。”

那室友重新坐好姿势,将书本凑的眼前继续翻阅。

沈居安嗤笑一声,拿起杯子找水喝。他从桌底下拖出开水壶,拧开木塞,一丝热气萦绕上来。

他端着杯子,凑近嘴边吹了吹风,使热气散去一些,然后喝了一口。

那床边的室友忽然对他道:“小安,问你个事儿啊,你看过《金瓶梅》么?”

面对他有些突兀的一句话,沈居安却没有过多的诧异,抬眼回称:“看过啊,怎么了?”

“你也看过这种书啊?”

室友咧着嘴笑,继而把手里的书本扬了扬,封面上三个显眼的大字,金,瓶,梅。

沈居安放下杯子,不以为然道:“我古典文学专业的,像《金瓶梅》这种经典古书,我怎么可能不看。”

室友脸色顿时一沉,撇嘴道:“对哦,忘了你是学这个专业的。”

沈居安走到他跟前,下意识撑着床铺,说:“你拿它当小黄书看,我可是把它当成名着研究的。”

“也是,你这么禁欲的人实在不多见了。”室友把书本往桌上一扣,忽又问道:“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沈居安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

“骗谁呢,我都看见你书上写的那些诗了,又酸又甜的,要不是恋爱的人,谁能写出这种油腻腻的诗句啊。”

这会儿,沈居安才猛的想起来,他有段时间在脑子里把姜卫东假想成另外一个人,并且脱离这个现实的轨迹,从而不由自主的写下一些莫名其妙的诗词。

回过神来后,他故作笑意道:“那些东西都是胡乱写的,没什么营养,也没什么意义。”

室友“咦”了一声,调侃道:“你如果没有女朋友,那也肯定有喜欢的人了,可别骗我,你是瞒不了我睿智的双眼的……”

说到这,沈居安稍稍垂下眼睫,他说没错,自己心里本来就装满了那个人。

这时,耳畔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俩人抬眼看去,见一穿着白色军服,长相硬气的男人依在门口。

沈居安心里一颤,低声道:“姜卫东……”

姜卫东冲宿舍内的俩人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沈居安闻声站起身,脸色略为生硬的看向室友,说了句:“那是我哥……”

室友竖起大拇指:“帅气!”

随即,沈居安朝门外走去,沉着脸从姜卫东身边经过。

姜卫东识趣的跟在他身后,俩人走到楼梯间,沈居安顿下脚步,扭头问道:“找我什么事?”

“那个……”姜卫东端详了他一会儿,说:“你怎么不回我电话?”

“不想回!”

沈居安冷笑道:“你这样问有意思么?站在社会的制高点想指责我是不是?”

“你真这么绝情?”

姜卫东也冷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

沈居安转过身去,没说话。

姜卫东瞥眼看了下四周,再盯着他的背影,说道:“你以后还是跟那些男同学有一些距离比较好,你肯定是心理上有问题,慢慢恢复过来就好了。而且,也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以后总得结婚生子,延续血脉吧……况且你家就你一个独子……还是找个女朋友相处相处,说不定就不会……想跟男的在一起了……”

沈居安依然背对着他,没有丝毫动静。姜卫东伸手过去搭在他肩膀,想让他面向自己。

“哎,你看着我!”

他铁了心想要跟姜卫东一刀两断,即使他说了这番让自己难受的话,但表面上却也只剩下无动于衷。

他开口道:“你说完了吧?你找我就为了劝我不要跟男人厮混,试着和女人相处?那你今天可白算走一趟了。”

“我这是为你好,你可别不听。”

呵~

沈居安冷笑一声:“为我好?”

姜卫东摆出一脸正气的样子,依然是那副自以为是的态度。

沈居安往他面前挪了一步,说:“我沈居安没跟任何人发生过关系,除了你。所以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语气强硬,丝毫没有往日温和乖巧的影子。

姜卫东被他这话给击中了内心,强撑着面子,悄悄咽了咽唾沫,有些细弱的说:“你这样……我还能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算是我们俩的错,反正这种事情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以后就当没发生过。”

沈居安努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顿了一会儿,声道:“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罢,迈开步子往宿舍走去,正踏了两级楼梯,姜卫东忽然说:“小安,我要离开北京了,上面调我去宁夏……”

沈居安没有回头,稳了稳气息,回了句“不送~”

便继续往前走了。

第37章

年后开春,一场细雨过后,湿漉漉的枝丫上冒出来了嫩绿的叶芽。空气回温,大致十五到十九度之间。

原本这是沈居安最喜欢的季节,就是那种褪去一身寒冷后,迎来和熙的暖意,总让人觉得可以从头来过的感觉。可却还来得及感受北京的第一抹春意,沈居安却病倒了。

他卧躺在宿舍里的床榻上,伴随着收音机里徜徉的交响乐声一阵凄厉的咳嗽,感觉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了。他从未觉得如此难受过,手脚冰冷,额头冒着虚汗,浑身发烫。干裂的嘴唇只能靠一杯接一杯的清水湿润。嘴里全是苦涩与清淡,连喝鸡蛋汤都觉得像是在喝白开水。

室友陪他上医务处打了针,开了药。那药苦到舌头发麻,沈居安捏住鼻子仰头一口灌了下去,结果换来的是一阵更厉害的咳嗽,这回咳的胃抽抽。

他浑身无力,瘫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同一个宿舍的人全都上课去了,似乎整个宿舍楼都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

朝西的阳台,下午四点钟微红的太阳透过窗纱投射在苍白的墙壁,以及沈居安憔悴的脸上。

他眨了下眼睫,瞳孔映着阳光转化为淡淡的橘色。转过目光,往西边的窗户望去,只看见一片耀眼的赤白。那一刻,有一瞬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似乎要与世隔绝了。那种庞大的落寞感在心里油然而生,他竟有些害怕起来……

沈居安渐渐睡去后,做了个梦,梦见一片白色的海,金灿灿的阳光撒在海面上,成群的海鸥盘旋而过,远去的船只剩下高高立起的桅杆,耳边是平缓的海浪声,一切都美的就像一副油画。他眼前看见的,是一个青涩的男孩,坐在海边的大岩石上朝下面海岸的人挥手。

那个男孩穿着短袖,一条宽大的军绿色裤子,随意垂至眉毛的刘海,看上去清秀可爱。他笑如风声,面对着阳光,只留下一个逆光的背影。

当沈居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睁开双眼,房内明亮的光晕惹的眼睛生疼。紧接着翻了个身,把压在身上的被子踢开,散散热气。

室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躺在旁边的床铺上看书。见他有动静,便撇过脸问道:“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他微微摇摇头,感觉浑身每一寸肌肤都能传来不适感。

“你要喝点水么?我去倒杯水给你。”

“不用了!”孱弱的说道,忽又觉得有些冷,于是被刚刚掀开的被子重新盖上。

“那你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

又是晃了几下脑袋,他转过身去,蜷缩着身子。眯上眼,继续睡过去了。

这回再醒过来时,天边已经破晓,窗户外边笼罩着淡淡的微光。

一阵尿意袭来,他不由得从被子里抽出身子,四肢依然发虚而没有力气。穿上拖鞋,努力克制着昏沉的头脑,站稳了脚步往厕所走去。

宿舍里的其他人还在呼呼大睡,似乎大喊一声也不一定能叫的醒他们。

小解完后,沈居安冒着丝丝冷气浑身发抖的钻进被窝。他将脸埋进被子里,已经没有了睡意,但脑袋却依然昏昏沉沉的,难受的很。

可因为鼻塞,一躺下就感到喘不上气。他便又探出脑袋,然后缓缓坐起身子,背抵着冰凉床头,瞥眼看着窗外微弱的光。

不知为何,那一刻,他竟在脑子里想到一件事:不知死去后是什么感觉。是像睡觉一样长眠不醒,还是存在梦境,过着另外一种如梦如幻的生活。但转眼又想,这种感觉都是大脑告诉自己的,如果人死了,大脑也随之死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睡在一旁的室友翻了个身,惹的床榻吱吱作响。

本在考究着世纪难题,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个人的模样。什么死不死的都不重要了,只要他还存活在世间,生活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点念想的。紧接着心里间忽然冒出一句:“不知,他现在有没有到宁夏。”

两个月后。

春末,枝头冒着繁华,阳光和熙温暖,微风拂过,带来一阵微甜的清香。

慵懒了一整个冬季,室外的人影绰绰,三三两两说话声不断。

沈居安许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便约着王新他们一块重拾篮球,在球场上你追我赶,还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

球打的正起劲,忽看见王新扭过头,将目光瞥向球场旁的那条石板道,嘀咕了声:“郑浩?!”

听见郑浩二字,沈居安也停下动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穿着蓝衣的郑浩,满面笑意朝几人招手。

王新把球扔到身旁之人手上,然后兴高采烈的朝郑浩奔去。他挽上郑浩的肩膀,笑着打趣道:“你腿上那大石膏总算给卸了。”垂下目光瞥了一眼他的腿,问:“怎么样,还疼吗?”

郑浩抬腿晃了晃,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说:“早不疼了。”继而抬眼看向阳光下意气风发的身影,打招呼道:“小安!”

沈居安掀起短衬,用衣角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朝不远处那俩人和悦一笑,随即迈开步子跑了过去。

“你怎么出院了?”

他跑到郑浩面前,有些欣喜的望着眼前之人,看上去像是胖了。看来养伤期间吃的伙食还挺好。

郑浩抬手把王新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拨开,然后挽上沈居安的肩膀,回称:“我早出院了,在家躺了快两个月,整个人差点就废了。”说罢朝前方使了个眼色:“走,我们去那边坐坐。”

“好!”

王新啧了一声伸手过去搭上他的肩膀:“那我呢?”

“你自个找个地方凉快去。”

郑浩说着朝他一笑,然后领着沈居安往前走去了。

谁知王新不依不饶,追上前去打趣道:“好啊你,有了小安就不要我了,刚刚还是我先看见你的呢。”

郑浩回头白了他一眼:“别逗了你,球场的兄弟喊你呢,你还不快去。”

听他这么说,王新转眼看向球场,那几个人果然在朝他呼唤。于是指了指郑浩,说:“明天请我吃饭,要不然以后别找我打球了。”

“行!”

“那一言为定。”王新故作生气的冷哼一声,便转身往球场的方向跑去了。

等他走后,郑浩挽着沈居安的肩膀往那几棵梧桐树下走去。树下摆有几把石凳,随风落有几片叶子

俩人走去依着石凳坐下,沈居安拿起自己的外套披上。郑浩看着他,问道:“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了?”

沈居安神色迟疑了一会儿,继续穿着外套,回称:“听谁说的?”

“王新啊,据说还挺严重。”

“没多大事儿,就普通的小感冒,不是什么病。”沈居安风轻云淡的说。

郑浩听罢却挑了下眉头:“那可不是普通的小感冒,前阵子闹流感我都听说了,还有人一病不起的呢。听说你差点咳出血来?”

沈居安嗤笑一声:“你别听他瞎说,真咳出血来,我怎么可能还在学校。”继而瞥见郑浩一本正经的样子,无耐道:“你别这副眼神看着我,我现在都好好的了,别让你一提,又病起来了。”

“真好了?不咳嗽了?”

“哎呦,真的,我骗你干嘛。你腿断了都能重新长上,我一个感冒难不成还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好啊?!”

既然沈居安看上去确实生龙活虎的样子,郑浩也舒展了眉目,乐呵了一声:“也是!”

随后抬眼往球场上看去,王新正好一个迈步扣篮,惹起一阵叫好声。

过了一会儿,沈居安开口说:“在家待了那么久,肯定很闷吧。”

“是啊,差点闷出病来,你又不来看我……”郑浩说着,还故作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沈居安却以为他真的不高兴了,忙辩解道:“我这不是开学事情多嘛,课程忙,实在找不开时间。”

“你少找借口了,不想来就不想呗,反正我也不稀得。”

“哎,我真不是有意的,我也想去来着,不是……自己也生病了么……”

见沈居安有些着急的模样,郑浩随之一笑:“我只是随口说说,你那么当真干嘛。上回你跑到医院去找我,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见他是开玩笑的,沈居安便松了一口气:“这还差不多!”

俩人又继续把目光瞥向球场上你争我抢的几人。倏而,郑浩忽开口说:“其实,上回你走以后,我还在病房里躺了半个月,每天一睁开眼就想着,要是你再突然出现在门口就好了……”

沈居安显然是没注意听他说什么,上扬着嘴角,目不转睛的看向球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没等到他回话,郑浩悄悄转过眼神瞥了他一眼,继而有些失落的垂下脸。

第38章

又一年后。

生活还是老样子,平淡中也没有长出刺来。大家似乎都忙着各自的事情,无论是学业还是其他什么戳中软肋的闹心事。偶尔出去小聚一下,也只不过到最后喝高了,比谁牛逼吹的更响而已。

期间有些意想不到的是,母亲张娴寄了封信过来,还附有几张照片。信里说自己怀了方成的孩子,大概明天开春就能迎来小妹妹或者小弟弟了。照片是她大着肚子和方成一块照的,还说等他回去,再重新去照一张全家福。

沈居安捧着信纸,有些不敢相信,没想到四十岁的母亲竟还能怀上小孩。但心里更多的是高兴,前所未有的高兴。原本还担心着自己这样的一个人,以后怕是不能给他们生个孙子孙女抱抱的。这下好了,等妈妈把孩子一生下来,注意力肯定会全部投入那个新生儿身上,这样也弥补了自己心里一大遗憾。

在那些白云飘飘的日子里,生活的片段大多是以一张又一张的照片来告终的,也是以一张又一张的照片而延续下去的。

只是,除了这个喜讯以外,深秋时,他还收到了另外一个更令人瞩目的消息。

那天傍晚,结束了一天课程的沈居安,正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宿舍楼走去。等走到宿管室前,却被宿管阿姨喊住:“哎,你是沈居安吧?”

沈居安顿下脚步,有些诧异的瞥眼看向她:“是啊,怎么了?”

“这有你的一封信,中午门卫给送到这边来的。”

宿管阿姨说着,扭头走进房内,在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笺,从那小窗口递给沈居安。

沈居安拿着信,看见上面的寄信人一栏中写着“姜卫东”三字,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竟莫名油然而生一种喜悦与好奇。将近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在生活中提起过这个名字了,可每当夜深人静,它却以极其霸道的形式从脑海中冒出来,挥之不去。

谢过宿管阿姨后,沈居安攥着信笺,往楼梯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纳闷,时隔这么久没见,他会跟自己说些什么呢?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个楼梯处,自己对他说了那么一番绝情的话,心里竟觉得有些后悔。

等推开寝室的木门,里边空无一人,白色的窗帘在风中寂寞的摇晃。他迈步进去,重新把门给关上,坐到床头,开始纠结要不要看看信里的内容。

如果姜卫东说了一番耐人寻味的好话,他怕自己心里最后的底线又再次崩塌,义无反顾的想要和他在一起。但他又怕姜卫东说的是一番绝情的话,虽然老死不相往来,但对方已经织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恐怕是花一辈子的时间都忘不掉了,最后受伤害的还是自己。

他把信封举高,透过光,可以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信纸。可摸起来却似乎比一般的信纸要硬,最终还是没能克制住好奇心。心一横,抬手便撕开了黏合处。

可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他苦笑一声,觉得以上都是自己多心了,里面即不是姜卫东说的好话,也不是他说的坏话。

那是一张请柬,结婚的请柬!

“送呈沈居安,姜卫东同志,王芬同志,于阳历十二月二十日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酌……恭候,光临!”

红纸黑字,字字工整。

沈居安握着手里的请柬却有些微微颤抖。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活在阳光下,而自己也只能祝他前程似锦。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路上的草穗都冻成了冰碴子,一碰就碎。北京下着雨,乌云密布的,让人非常压抑。

沈居安穿着毛领围巾,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他上了火车后,静静的坐着。窗外的世界在飞快的倒退,从阴雨绵绵一直到阳光明媚。

他是在婚礼前两天到家的,站在家院门外,听见里边传来大大小小的说话声,心里有些惆怅。尤其是听见姜卫东一如既往的打趣,不由得使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里迈进去。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会儿进门见面了要说恭喜,说嫂子真漂亮,俩人真配,天造地设。最主要的是,一定要笑,笑的越灿烂越好。

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一个身影开了院门走出来,神情愣了一下,问:“请问你找谁啊?”

沈居安被她一喊慌了神,有些手足无措。眼前的女人看上去温和大方,她盯着沈居安看了一会儿,忽乐道:“你是小安吧?”

“是……”

“我经常听卫东提起你,我还看过你照片呢,一眼就认出来了。”女人接着说:“我是卫东的媳妇。”

沈居安扬起嘴角生硬的笑了一下,喊了声“嫂子”!

女人豪不生疏的说:“你回来了怎么站在门外啊,外边冷,走,咱们进去吧。”

她说罢拉上沈居安的胳膊就往屋里走,边走还边朝里边喊道:“小安回来了……”

他站在门前,竟显得像个外人。方成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满面笑意的朝他走去:“还以为你明天到呢。怎么也不提前来个信,让我们好去车站接你。”

说罢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背包。

沈居安笑以回应,什么都没说。方成便把他的背包拿回房里去了。

这时,姜卫东从里屋走出来,依在门框上,故作亲切的说了声:“回来了?!”

“嗯!”

王芬跑过去勾住姜卫东的手臂,凑到他耳边说:“小安果然比你长的帅。”

“怎么,你还想反悔了?”姜卫东垂下眼略显宠溺的看着她:“现在想反悔可来不及咯。”

“别瞎说,谁说我要反悔了,我啊,这辈子算是赖定你了。”

王芬说罢朝他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往厨房走去了。

沈居安看着俩人情投意合的模样,心里谈不上失落,只是有些庆幸,庆幸姜卫东能走上人生的正轨。也庆幸他与自己撇清了关系。

他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挂在架子上,然后走到沙发坐下,一语不发的掰橘子,脸上却强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姜卫东看了他一眼,笑着走去拖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搭话道:“你看上去瘦了不少。”

沈居安笑了一声,抬头说:“恭喜啊,祝你们百年好合。”

姜卫东也随着他笑了一声,“哎~这些话可以留到婚礼上再说也不迟。”

“放心吧,到时候我自然有其他话要说。不过她还挺漂亮的,你得好好珍惜啊。”

沈居安说着,把一半的橘子塞进嘴里。一股清甜却显得有些酸涩。

“那当然了,她那么好一个人,我愿意娶她,肯定是奔一辈子去的。倒是你,我本来还想着等你也找了女朋友,到时候咱们两家一块办婚礼得了,可她却着急着要结婚呢,拗不过她,只好结在你前头了。”

姜卫东说着,脸上尽是幸福与喜悦。

沈居安听罢嗤笑一声:“你别逗了……”继而连忙转移话题道:“我妈呢?”

“她跟我妈出去买东西了,给后两天喜宴上备着的。”姜卫东也拾起桌上盘里的小橘子,迅速掰去皮,一整个塞进嘴里,边咀嚼边对沈居安说道:“你妈可真厉害,都快年到半百了,还能怀上孩子。这样一来,你家又添新成员了,以后啊,得宠的可就不止你一个咯。”

沈居安盯着他异常喜悦的神情,看来,他似乎把俩人做过的那些不堪事情都给忘记了,真好!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欢的时候,沈居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从里边取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把烟盒递到姜卫东面前,示意他自己拿。可谁知姜卫东却摆摆手说:“我不抽烟了,她闻不得烟味,我就戒了!”

这个她,是指王芬!

沈居安的手有些僵,递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继而迅速把烟盒收起来,轻声嘀咕了一句:“你对她,还真上心呢。”

“那当然了,对自己老婆不上心,那还对谁上心啊。”姜卫东换了个坐姿继续道:“别说我了,也说说你吧。大学毕业后有什么规划啊?”

沈居安弹去烟灰,凑到嘴边,回称:“继续留校,考个博士,以后当个大学老师也不错。”

说罢吸了一口烟,混着寒气把烟吐出去。

“那敢情好啊,这名声可就大了。”姜卫东说罢,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王芬忽依在厨房门口朝他娇滴滴的喊道:“卫东,你过来帮一下……”

姜卫东忙站起身来,朝她走过去。嘴里兴高采烈的喊道:“好嘞!”

沈居安望着他俩浓情蜜意的画面,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随即转过脸看向敞开的大门,外面的光非常刺目,他的眼眶有些湿润,在心里暗想了一句:“是时候该放下了……”

第39章

晚间,大家吃过饭后,苏兰便领着姜卫东和他媳妇回自家去了。姜司令还专门安排了车子来接送,惹的隔壁邻居走出门来,惦着脚往墙外望,有些羡慕的样子。

沈居安把桌子上的一片狼藉给收拾干净后,继而拿盆把碗筷装进去,端到厨房有模有样的开始洗碗。

水是温暖的,可沾在手上却冒着一股寒意。正洗到一半的时候,张娴挺着肚子走进去,温和道:“我来洗吧。”

沈居安一口回绝:“妈,你快到外边坐着吧,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洗碗。我搞得定的。”说着在抹布上揩了把手,本想扶张娴出去,可她却说道:“要不,妈在这陪你说说话吧,多长时间没有跟你好好说过话了。”

沈居安想了想,回称:“好,我搬把椅子给你坐着?”

“不用不用,坐久了腿发麻,正想站一会儿呢。”

张娴便往一旁挪了两步,扶着碗柜。

沈居安轻笑了一下,继续把手伸进水盆里,拿着碗慢慢洗。

张娴问:“怎么感觉你这次回来好像有心事啊?”

听她这么说,沈居安猛的抬起头,有些惊愕的看了她一眼,继而转为笑脸道:“没有,我哪有心事!”

“你可别骗我了,妈妈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装出笑脸来的样子难道妈妈还看不出来吗?”顿了顿,试问道:“是不是在学校压力大?”

沈居安继续低下头忙活,淡淡的回了句:“不是!”

看他有些犹豫的神情,张娴忙改口称:“你不想说,妈妈也不问了,只是,在外面要是真有什么事,可一定要跟家里人说啊。你说你在北京,隔了那么远,妈妈平时想见见你都见不到……”

张娴越说越有些动情,接着无耐的轻叹一声。

沈居安也不知如何安慰人,况且这种事安慰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毕竟父母最柔弱的一面从来就不会袒露在自己儿女面前。何况北京还得继续去,说不定以后都待住在那了,一年内多回来几趟,也许就是对父母最好的安慰。

他只好打趣道:“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后,那可就有事做了,也就不会再天天盼着我了,是吧?!”

张娴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随即又说:“本来妈妈也不想生的,刚和你方叔结婚的时候都没要孩子,现在再生,总感觉不对劲。只不过老觉得你方叔有心事,闷闷不乐的,问他他也不说。有一天我就想想明白了,他一个完好的大男人,没有抱过,捧过自己的孩子,那人生确实会有遗憾。虽然你会对他好,但那种感觉总归是不一样的。所以就想趁自己还能生,就赶紧给他生一个吧。”

沈居安默默听着,末了问一句:“那叔叔他开心吗?”

“开心啊,开心的都不成样子了。”

张娴说着也乐呵了起来。

“那就好,反正只要你们过的好,比什么都重要。”沈居安冲他母亲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端起那盆洗碗水,往渠中倒去。

他重新接了一盆清水,把碗一个个放进去,用手搅了搅。张娴在一旁和蔼的看着他洗碗的模样,满面笑意。

倏而,沈居安忽抬起头说道:“妈,问你个事儿呗!”

“什么事啊?”

“就是,你以前爱我爸么?”

张娴听他这么一问,有些吃惊,她脸色瞬间一愣,没想好怎么回话。

沈居安忙解释道:“妈,您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这会儿,张娴转头往门外撇了一眼,见空无一人后,她才放松了心情,回称:“妈妈要是以前不爱你爸爸,会跟他结婚吗?”

“那你这些年还会想他么?”

张娴抬眼看了看房梁上萦绕着几只飞虫,有些昏黄的灯光,然后说:“没嫁给你叔叔之前,确定每天都会想到你爸爸,就想,他要是还活着就好了,或许我们母子俩也不会生活的那么辛苦。也怪过他,怪他那么狠心,说走就走。”

将目光盯向有些发愣的沈居安:“嫁给你叔叔之后,他对我确实很好,也就慢慢的替代了你爸爸在我心里的位置。我这样说,你能懂吗?”

“嗯!”

沈居安点点头,表情看上去有些异常。

张娴又说道:“你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他莞尔一笑:“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罢了。”低下头继续清碗,顿了顿,又开口道:“妈,你说有没有可能,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声音有些小,可张娴却听的一清二楚。她脸上有些讶异,继而又问道:“小安,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才这么多愁善感?”

沈居安抬起头笑笑:“没有,我就前几天看了那个《梁山伯与祝英台》,比较好奇而已,随便问问……”

“噢~”张娴半信半疑,转过头来又说:“不过,你也得赶紧找个女朋友了,最好是跟你同一所学校的,这样聊得来,文化程度也搭。”

“放心吧妈,我记着呢。”

沈居安最后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放进柜子,然后搀着母亲的胳膊,一块走出去了。

那天他依在窗前眺眼望向天边的晚霞,忽然在心里突兀道:“那大概是落日的余情未了吧……”

姜卫东婚礼当天,摆了个不算大的场子,不过是请了几桌饭,邀了一帮亲朋好友来撑撑场面而已。

姜玉凤也从学校赶回来,见到沈居安的一句话就是:“没想到你远在北京,还能比我早两天到啊……”

而姜平安也在场,在部队里待了两年,骨架子都张开了,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可却瞧着越来越像他哥。

姜家人与沈居安他们一家凑在一桌,单独的一个房间。其他人是在大厅里,场面有些嘈杂。

饭局开始后,姜卫东携新娘王芬之手,一桌接着一桌的走去敬酒。王芬梳妆打扮一番后,再穿着白色的礼服,看上去确实美丽动人。而姜卫东一身西装着身,配上他倒三角的身材,气质一下子提了绝对不止两倍。

他俩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忙着喝交杯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气息。部队里的战友也来了几个,一人端着酒杯打趣道:“卫东啊,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说好的三年内不谈对象的,没想到你还一眨眼的功夫就结婚了,这可太对不起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了。这杯喜酒,先祝你们长长久久,但你得喝两杯,怎么样?”

姜卫东与新娘子对视了一眼,执声道:“两杯就两杯!”

说罢端起桌上的小酒盅,两口就喝下去了。正要再接着喝第二杯的时候,那战友又制止道:“哎,这样可不行,你得和新娘子一块喝啊,要不然怎么叫合欢酒?来,递酒给新娘子。”

旁边另一人忙把沾满酒的杯子递给新娘。

俩人便依着大家的意思,再喝了一次交杯酒。

喝完后,姜卫东还倒翻杯口朝大家说:“看见了吧,一点不剩!”

众人一块鼓掌叫好,方才那战友继续打趣道:“你说,你俩打算什么时候生娃娃呀?”

姜卫东嗤笑一声,回称:“什么时候都行,今晚,就可以~”

新娘子听罢有些羞涩的撇了他一眼。

酒都敬完后,姜卫东才感觉到头脑有些昏沉,想起以前自己酒力不行,但今天喝的是喜酒,可怎么样都不能倒下。于是使劲撑着,与新娘回到饭桌上陪家人吃喝。

新娘王芬的父母也来了,一副小市民的模样,见自个女儿捞了个当官的主,脸上别提有多高兴了。

刚就坐没多久,王芬又端起酒杯敬苏兰与姜司令。

“爸,妈,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我一定会当好卫东的太太,还有你们的儿媳妇。”说罢一仰头,酒杯空尽。

苏兰忙执手让她坐,像是非常满意这个儿媳妇的样子。

姜卫东凑到她耳边暗戳戳的说:“行啊,没想到,酒量这么厉害!”

她得意的一笑,也悄声回称:“那当然了,我千杯不倒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啧啧啧,你这么厉害,我还真有点后怕。”

姜卫东不正经的说。

王芬轻哼一声:“后怕啊?现在晚了!”

这时,姜玉风端着酒杯站起身,喜道:“哥,我可得敬你一杯,谢谢你给我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嫂子,然后祝你们白首齐眉,永结同心。”

说罢也是一个仰头,将酒饮尽了。

姜卫东笑着回称:“好啊你,没想到还留着这么一手,以后可得对你嫂子好点,知道吗?”

“放心吧!”

待姜卫东也喝尽了酒后,姜玉凤却转头瞥了一眼身旁坐着默默无闻的沈居安,说道:“小安,要不你给他俩也敬一杯?”

她刚说完,姜卫东接着她的话道:“对啊,小安,我可就想听听你能说什么。”

沈居安沉默着的脸忽浮出一丝微笑,他刚开始就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一直红到耳根。

他站起来,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端着酒杯,有些含糊的说:“想要祝福是吧?”

“那当然了!”

众人带着喜悦的面孔看向他。

他把酒杯抬了抬,悠悠喊了一声:“姜卫东!”

可还没来得及说下面的话,张娴却皱了下眉纠正道:“怎么能直呼名字呢,喊哥哥呀~”

嘁!

他冷哼一声,转过目光盯向坐在对面的那人,说:“哥哥?从见他的第一天起,我就不应该喊他哥哥……”

“他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弟弟过,你知道他把我当成什么吗?”沈居安转眼看着身旁的姜玉凤,突兀的问。

姜玉凤见他如此发问,也只好回称:“当成什么?”

呵呵~

“我不告诉你!”

坐在对面的姜卫东脸色明显有些僵住了,以及在座的所有人,面对沈居安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笑容都沉了下去。

可沈居安不依不饶,晃着手指了指姜卫东继续说道:“你们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吗?”眼神转向王芬。

王芬愣着没说话,他接着道:“他就是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可没劲了。不过……我很庆幸,庆幸自己终于跟他没关系了……一分一毫的关系都没有……”

姜卫东脸色由红润转为暗淡,他有些担心,担心沈居安就着喝醉了把一切都吐露出来。

张娴忙扯了一把沈居安的衣角:“小安,你说什么呢?”

“我没说什么呀,我祝福他们……祝他们幸福,一直要幸福,不幸福我都跟你们急~”

他说罢把杯里的酒都给喝尽了,一把坐下,微微喘息,眼眶涨的通红,看上去有些可怜。

姜玉凤圆场道:“他可能喝醉了吧?哥,你看他,是不是喝醉了?”

话音刚落,沈居安却把她的话接到嘴边:“他哪管我啊,他从来就没想过我,从来都没有……”

“沈居安,你够了!”

姜卫东冷着脸打断他,生怕他再说下去,把俩人的那些事都给抖了出来。

可沈居安脸上的神情忽又平静了下来,抬眼看向他,淡淡的说:“姜卫东,祝你幸福是真的……”

说罢一阵苦笑,再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饮了下去。紧接着呛出了一阵咳嗽,似乎要把心都给咳了出来。

张娴忙轻抚着他的后背,让他好受一些。

等咳嗽较为平静后,他却捂着脸,把头垂了下去。

众人诧异不已,谁都没敢多说什么,就那样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紧接着便听见一阵啜泣声……

第40章

天刚蒙蒙亮,沈居安便睁开双眼,感觉头有些昏沉沉的,太阳穴也一阵一阵的跳动。有一抹淡淡的月牙悬挂在窗角,风一吹,云翳飘过去,便又看不见了。

他感觉鼻头冒着凉气,便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半遮着脸。脑海中忽闪过一丝模糊的片段,他想起来,自己昨晚在姜卫东的喜宴上说了不该说的话,虽没引起什么误会,但貌似还是被自己搅局了。

眼前浮现出姜卫东穿着黑色西服,抬眼盯向自己,凌厉的,暗怒的,无可奈何的,不知,那是不是恨!

他越想,心里越乱成一团麻,极其后悔昨晚喝的哪些酒,说的那些话。本来想的好好的,是要祝福他的……

鼻头一酸,眼眶里忽又溢出眼泪来……

天大亮后,他悄悄的把行李都给收拾好,面上不好意思再见他们,想着先回学校避一避好了。可刚拉开房门,便看见母亲挺着大肚子,脸色满是倦意的站在门外,像是在等他。

沈居安把背包往肩上挎了挎,脸颊火辣辣,冷不丁的喊了声“妈”。

张娴轻叹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微笑,“要走了?”

“嗯……”

“不去跟他们说一声?”

这个他们指的是姜家人!

张娴越是亲切的看着他,他越是感觉像被人按住了头顶,不由得垂下眉去,抬不起头。咬了咬牙道:“不了!”

“那我让方叔送送你?”

“不用!”

他又感觉到张娴的叹气声了,柔柔的说:“那你在学校注意身体,多吃饭,你这趟回来都瘦了……”

“好!”沈居安抬头盯上她通红的眼睑,只盯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连忙把目光撇开。“妈,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说罢转过身,大步流星的往大门方向走去,他怕晚走一步,便能听见母亲的抽泣声。那是藏在他心里最柔软,也是最不想触及的东西。

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在酒桌上到底说了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说,或许又全部都说了。他看出来了母亲的反常,除了不舍之外,似乎也探出了一丝他心里隐藏起来的秘密。

刚过冬至,那风刮在脸上就像被猫爪狠狠挠了一下,冷的发疼。福州的湿冷与北京不一样,是侵入骨髓的冷,让人无处可躲。

沈居安踏着发麻的脚踝,只想快些到达车站。他把背包带再系紧了一点,迈步小跑着,想让身子暖和起来。

书上说的没错,跑起来,全身上下都开始活动,只听得到自己的喘息声,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不会去想。

等到了火车站后,他打了票,站在月台处等侯。

太阳从阴云里探出一丝光线来,柔和的,令人心旷神怡。

等了一会儿,沈居安往一根大石柱旁走去,想靠在那歇歇。可转过身,不经意间把目光朝月台进口处望了一眼,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留着短发,看上去高高大大的,轮廓俊朗,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神情有些焦急,像是在寻找什么。

一瞬间,他的目光也盯上了沈居安,张着嘴悄悄松了一口气,眼神也变得平和起来,大概是已经找到他要找的了。

姜卫东撇过面前那人,径直朝沈居安走去。步伐迈的轻快,挺直了背,挺气派的。

沈居安想转身走开,可脚却像是粘在了地上,硬生生挪不动。

姜卫东走到他眼前,看着他的眼,那双毛茸茸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烁的眼。可却迟迟未开口。他一伸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拿着!”

沈居安抬手接过,那是一袋水果,还有其他些吃的东西,装的袋子鼓鼓的。稍抬起眼,这才看清了,姜卫东的耳朵被冻的通红,身上就披着一件外套,手背也冻的粉红。应该是出门的急,又是开车,没穿好保暖。

他开口道:“你走了,也不去跟我妈他们打声招呼。要不是张姨打电话过来,我还不知道呢……”

沈居安撇过脸,不好意思再看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装作云淡风轻的说:“昨天,喝多了,不该当着大家的面胡说,对不起!”继而又问:“他们应该不知道吧……”

姜卫东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就当你发酒疯了。”目光却一直盯在他忽明忽暗的脸庞上。

沈居安舒了口气,紧紧握着的手也松了松:“差点,差点坏了你的好事,实在对不起!”

他说罢,抬眼对上姜卫东的目光,尴尬的露出一抹笑。

姜卫东却道:“别说这些话了,之前确实是我对不起你,这不是你的错。你骂出来了,总比一直憋在心里好,这样,我也宽心……”

倏而,远处传来刺耳的火车声,把俩人的对话给打断,也正好给了沈居安台阶下。那火车开到面前的铁轨处,人群便缓缓涌了来过来。

火车一停下后,发出一阵深沉的气烟声。

沈居安把背包颠了颠,转头看向姜卫东,说道:“我要上车了。”

姜卫东犹豫了一会儿,才连忙回称:“好~一路平安,到了打个电话给……给张姨。”

“嗯,再见!”

沈居安说罢,就往车厢入口走去了。姜卫东在身后挥着手喊道:“再见!”

踏上火车的铁梯,他顿了一下脚步,但依然没有回头望一眼。等上了车,推推挤挤的坐到了自己的车位,把背包卸下,正好是靠窗的,正好可以透过玻璃窗看见姜卫东有一丝落魄的神色。但紧接着姜卫东的目光似乎也发现了他,露出一个笑脸,雪白的牙。

他坐稳了,把背包揽在怀里,不敢再眺眼望向窗外。心里面翻腾着,连胃也是一下一下的抽动。

他睁大了眼眶,咬着牙,一直强撑着。等火车慢慢开动后,他知道已经看不见姜卫东的身影了,便连忙转过脸去,撇向窗外,眼泪“漱”的一下就流了出来。但依然咬住牙憋着,心里难受的很。

那声再见,意味深长,或许就真的要再见了。不是以后都见不到面,而是即使见到了,也差不多形同陌路。

冬天的夕阳总是格外殷红,耀眼的,宛若一片血色。

沈居安懒散的坐在球场旁石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将目光瞥向正在打球的那几人。

他裹着围巾,风拂过脸庞,感觉非常干燥。头顶的落叶缓缓飘下,从他发间掠过。

郑浩穿着一件短衬,意气风发,阳光俊朗。他投了一个球后,拍着球抬眼望向沈居安,见他有些发愣,便喊了一声,把手里的球朝他扔过去。

可沈居安没去接,下意识一个转身,球从他的肩膀擦过,落在身后的墙上又弹了回来。

郑浩气笑了,小跑过去拾起球,扔给场上的其他人。然后撑着膝盖走去坐到他旁边。问道:“在想什么呢?”

沈居安撇了他一眼,摇摇头:“没想什么!”

“不对,你看上去像有心事。”

下一刻,沈居安为了逃避他这种目不转睛的询问,回了一句:“难道你就没有一点闹心事?”

郑浩确实有,还不止一点,那件事挺重要的,重要到迟迟不敢去面对。他有一丝生怯的转过脸,不敢看他,可诚恳的回了声:“有!”

沈居安却趁机转移话题,“你穿这么少,不怕冻着?”

郑浩也被他这句话带了过去,连忙回称:“打球嘛,一身热乎着呢。”翘起二郎腿,“对了,前两天听说你回家了?”

“嗯,我哥结婚……”

沈居安淡淡的说,底气却有一丝不足。

好在郑浩是听不出来的,他想了想道:“之前在北京当兵的那个哥?”

“是啊!”

说罢,沈居安动身,从裤兜里掏出两个花透明纸包起来的糖,递到郑浩手上,“吃颗喜糖,沾沾喜气!”

郑浩剥开花纸,把那圆圆的糖果往嘴里塞。啧嘴笑着说:“嗯,挺甜。”

沈居安却莫名回了句:“我觉得不怎么甜……”

“嗯?”

郑浩纳闷的看向他。

他挑了下眉:“小的时候,我哥跟人掰手腕,赢了就能拿糖。岛上没有一个孩子是他的对手,于是我就跟在他身后,帮他收糖果,满满的一兜。”

顿了顿接着道:“那个糖没有这么漂亮的包装纸,但可甜了,各种味道都有,都是甜的……”

他说罢立即转过眼神,看向球场上的少年,生怕对方看到他眼里闪烁的东西。

郑浩听后只回了一句:“那你小时候在岛上肯定特别好玩,是吧?”

他不自觉的冷哼了一声:“都过去了,再好玩有什么用……”

郑浩听出他话里的伤感,也不好再接着往下说。晃了晃神,又道:“明天你没课吧?”

沈居安诧异的看他:“没有啊,怎么了?”

“我带你去溜冰吧,有溜过吗?”

“溜冰?”他摸着下巴,想了想道:“没有!”

郑浩欣喜的一拍手,“那正好,带你去见识见识!”

第41章

冬日的暖阳很柔和,不刺目也不灼热,像一只温热的大手触摸在肌肤上,十分亲切的感觉。

西院墙上的爬山虎依旧郁郁葱葱,叶子在清晨的冷风中铿锵摇晃着,似乎在与寒冷对抗一般。沈居安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书,专注的端详,两耳不闻身边事。长长的围巾垂在石阶上粘了灰,他也无暇顾及,心里似乎不想对太多事情抱以热情了。他眼里关注的只有手中那本书,就连身后那碧绿耀眼的爬山虎,似乎也看不见。

郑浩刚从系里走出来,手臂下还夹着本书,与同学有说有笑的从那处经过。他余光晃去,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扭过头,鼻梁上的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感觉错,那确实是沈居安。

于是跟身旁的同学说了声,让他们先回去。便把腋下夹的书本执到手里,转身朝沈居安跑去。他穿了一件褐色的风衣,长长的,很显他修长的体型。

稍而走到沈居安面前,见他看书看的入神,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一抬脚,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

随即,沈居安悠悠然抬起头,目光里丝毫没有惊诧的意思。神情看上去竟有些愣。

郑浩见他这副模样,笑称:“怎么,才一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沈居安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可眼神里却像一滩湖水,平静,波澜不惊。

“在看什么书呢?”

郑浩说着弯下腰,执手翻起他捧在手里的书皮。那书是《百年孤独》,平常沈居安看的都是专业文化书,很少见他看外着小说。郑浩便笑了一声,挨着他身边坐下。

他转过脸,瞧见阳光洒在沈居安的头发上,明媚的跳动着,微风吹过,几缕翘起的发尾轻柔的晃动。

郑浩问:“过两天元旦,咱社团里有演出,你要去看么?”

沈居安给书页间夹上书签,然后合上书本,看向他,点点头:“去啊,你不去么?”

郑浩低头,把他垂在地上的围巾拾起起来,拍了拍灰尘递到他手上。“我不太想去,之前看过了,来来回回就那两个节目,无趣。”

沈居安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说不去,脸上掠过一丝疑惑,继而又笑着垂下脸,把那个围巾重新挂回脖子。

郑浩忽又问道:“那天说带你去溜冰,你还记得么?”

抬眼:“记得啊,你不是临时有事,没去成么。”

“那等到元旦,咱俩再去一趟好不好?”

郑浩眼里放着光,像是无比期待对方的回应。

沈居安迟疑了会儿,点点头答应了。他也并不是特别想去,只不过想让那些不管是好的,坏的,欢乐的,还是悲伤的事情来填满自己的心。

他觉得这样,或许能忘记一个人!

郑浩便咧开嘴乐了起来,像中大奖似得。也说不上自己为何那么开心,明明知道沈居安不可能拒绝的,可亲口听到他答应的时候,无论是什么事情,心里都跟尝了蜜一样甜。

元旦那天,王新还为郑浩不去看他们演出而不高兴,赌气捶了下他的肩膀,打趣道:“好啊你,连咱社团的演出都不去看了。”

郑浩摸了摸被对方捶疼的地方,好笑的白了王新一眼:“我不去,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要去约会,行了吧。”

“约会?”王新满面诧异:“好啊你,交女朋友了也不跟哥报备一下,她是谁啊?哪个年级的?漂不漂亮?”

王新瞬间像个八婆似得凑到他面前,郑浩伸手把他推到一边,“我可不告诉你。”

说罢迈大步伐往前走去了,藏匿不住的笑容悄悄浮现在脸上。背后传来王新故作生气的埋怨:“你可真小气,亏哥还当你是最好的朋友,狗屁朋友……”

元旦那晚的北京城,热闹,喧哗,满是漂浮的烟火味。

天上布满了星星,明亮的,多不胜数,似乎触手可及,可抬起手去抓,却发现相隔甚远。

沈居安将双手插进上衣的口袋里,慢慢的走,呼出一口寒气,抬头望着夜空,忽想起了姜卫东。想必他现在应该和大伙在一起,喝酒畅聊,吃团圆饭。左手边应该坐着王芬,那画面看上去肯定十分和谐,温馨幸福吧。

郑浩在一旁买了两根烟花棒,笑着跑到他身边,然后递到他手里,随即在身上摸索着什么,却一脸困惑说:“我打火机呢?刚刚还在兜里的。”

找了半天没找到,沈居安便开口道:“没有就算了,看着他们玩也挺开心。”

郑浩不顾他的话意,抬眼看他,“你身上带了么?”

“没有……”沈居安说:“出门急,忘带了,只带了包烟盒。”

郑浩忽把眼神瞥向一旁玩烟花的小姑娘,倏而迈开步子朝她走去,弯下腰,无比温和,带着丝丝宠溺说:“小妹妹,你能把火借我使使么?”

那小姑娘抬眼,见一帅气的大哥哥正盯着自己,愣了愣,把手里的打火机递到他眼前,什么都没说。

郑浩接过,半眯着眼去揉了揉她的小辫子,然后转身跑向沈居安,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把那打火机高高扬起来,像是在乞求夸奖。

可沈居安却闭口不言,只是看着他笑,然后把手里的烟花棒伸给他。

郑浩点燃了烟花棒,那火光溅出来,一闪一闪的,无比绚丽。他又把打火机拿回去还给那个小姑娘,道了声谢,然后跑回沈居安身边。

他把其中一根执到沈居安面前,笑称:“拿着!”

沈居安抿嘴摇摇头,脖子上的围巾也跟着一块晃。

“你拿着!”

“不要,我手冷。”

“切!”

郑浩把烟花棒在他眼前晃了晃,闪动的光落在俩人脸上,随即都欣然的笑了。

溜冰场上三三两两的站了许多人,大多是男女情侣,看上去甜腻腻的。气氛也极其的好,暧昧,温柔,似乎都感觉不到冷了。

可沈居安却静不下心,看着你侬我侬的人流,他竟觉得有些慌。

郑浩拿来溜冰鞋放在他脚边,说:“换上吧,一会儿我教你。”

沈居安却抬眼看着溜冰场上,眼神有些呆滞。

郑浩问:“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开口道:“你说,这要是滑不好摔在冰上,会不会很疼啊?”

“有我扶着你,绝对不会摔着的。”

郑浩拍胸脯保证。

沈居安便不紧不慢的开始脱鞋,等换好鞋后,他巍巍站起来,双手搀扶着栏杆,心里在发怵。

倏而,郑浩也换上了溜冰鞋,像炫技一样在他面前滑去,跨开双腿遛了个大圈,脸上挂满了笑容。

沈居安望着脚下白的耀眼的冰,还是紧紧抓住栏杆,丝毫不敢松手。他忽然好想姜卫东在身边,扶着他,慢慢往前遛去。那是一件只要想想,心里面就会觉得无比温暖的事情。

一抬眼,郑浩走到面前,伸手给他,说:“来嘛,我教你啊。”

他小心翼翼的松开栏杆,也朝对方伸手。双脚别扭的站着,不敢擅自挪动。

郑浩紧紧握着他,感觉他手心冒着湿湿的汗,于是打趣道:“没想到你这么紧张。”

沈居安没回话,感觉手上抓紧了后,便试着慢慢挪开一步。可刚微微抬起脚,忽被一个黑影狠狠撞了上来。

只听见“嘭”的一声,他感觉右边肩膀一麻,接着自己像是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冰面上。于是背部传来一阵疼痛,脑袋也隐隐有些晕。

郑浩惊的心里一震,瞪大了眼,看着沈居安从自己面前摔倒在地。并且,他身旁也躺着一个扭动着身姿,穿黑衣服的男人。

他忙迈步遛过去,蹲下身子,把沈居安扶起来,心疼且焦急的问道:“没事儿吧?”

沈居安坐在冰面上,龇牙摇了摇头,还没缓过神来。眉头紧紧皱在一块,撞的那么重,说一点事都没有,那是假的。

这时,旁边撞他的那人撑在冰面上,恶人先告状的骂道:“操你大爷,没长眼睛啊?!”

郑浩一听,顿时气急败坏。他匆忙站起身来,扭头过去朝那人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只听见“哎哟”一声,继而便看见俩人扭打在了一块。另外又有俩人过来,看上去是和那黑衣男人是一伙的,其中一个抬脚就往郑浩身上使劲踹去,郑浩被踹翻在地,可瞬间一骨碌又站了起来,继续去捶打那个撞沈居安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可狰狞了。

沈居安回过神后,见郑浩一打三,自然不是对手,便也踌躇着站起身,三两步跨过去想拖架。可无耐在冰上是自己的弱项,一迈步便又狠狠摔了一跤。

他又再迅速挪了过去,把其中一让扒翻在地上,抡圆了拳头使劲去捶他。

周围人见打起来了,便躲的远远的。有些人急的跳脚,赶紧跑去喊溜冰场的安保。

窗外放着烟花,嘭的一声炸开来,绚烂多彩,像无数颗星星坠落了似得。

沈居安和郑浩安安静静的坐在卫生院的角落里。俩人鼻青脸肿,郑浩小指头都差点骨折了,蹭出了血。

大夫上完药后离开后,俩人挨坐在一块,抬眼看向窗外炸开的烟花。

烟花结束后,沈居安把目光瞥向他,忍不住憋笑一声。

第42章

元旦过后,一切又如一池清水一般平静。这种平淡无波澜的日子习惯之后,极其不希望忽然间的改变。好在,所有事情都随着它应有的轨迹而缓缓进行,可没料到的是,进行没多久便被一个猝不及防的亲吻给弄得枝折花落。

二月十九,沈居安的生日。

他原本自己都忘记这一天了,直到晚间接了母亲打来的一个电话才想起。

张娴生了个女儿,满月的时候给沈居安打电话报平安,顺便还把他生日的事情提了一遍,说等他放假回去,到时候一家人一块到最高档的馆子里吃饭。沈居安若无其事的笑笑,心里却温暖的很。

张娴还叨了几声家里边鸡毛蒜皮的小事,另外还说,姜卫东夫妻俩到宁夏买房去了,俩小夫妻住的那么远,天南地北的以后也难见上一面。

听她说这话的时候,沈居安却止了笑声,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心里便又是一阵酸涩。

挂了电话,他倏然间感到空空荡荡,踏着飘忽的脚步走到宿舍顶楼,依在栏杆上望着满天的星辰若有所思。

郁闷起来的时候,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便开始窸窸窣窣的搜口袋,发现自己没有带烟盒在身上,只得苦笑一声,作罢。

经过上次重感冒后,他便有意识想戒了烟,因为抽烟的时容易想起一个人,根本就忘不掉。喝醉的时候也会想起一个人,睡梦里也会,望见一个相似的背影,也忍不住多看几眼。这种发自内心的缠绵与忍耐,无非是一种叫人肝肠寸断的折磨。

可四周忽然间沉寂的可怕的时候,他又想点上一根,能看见那一点点亮起来的烟火,以及自己呼出去的气息,他才能深刻的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大活人呢。

一阵带着丝丝夜来香气味的风拂过脸庞,是温热的,他在黑暗中嘀咕了一句:“春天又来了呢,真好。”

他本来就没有要过生日,想着让这个日子悄无声息的过去。可不知郑浩是怎么知道的,便找到他,一脸要给他惊喜的样子,说:“我帮你办个生日宴怎么样?”

“啊?”

“别装傻了,后天你生日,我可记着呢。”

沈居安恍然大悟的样子,垂下脸:“噢!”

“你满二十岁的生日,我觉得应该不能就这么草率的过去了,得办个热闹的场子,你觉得怎么样?”

郑浩坐在桌子的对面,手里不自觉的卷着书页,满怀期待的望着沈居安。

稍后,沈居安撇了下嘴,有些不情愿的说:“其实,我不喜欢过生日的,你帮我大操大办,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啊,谁说大操大办了,就去我家,摆个宴席,请几个平时要好的同学朋友,就当聚会好了。更何况我爸妈回乡下看完亲戚了,这么大好的机会和日子,可得好好利用起来。”

抬眼见郑浩眼里泛着光望向自己,那种直抵心肠的目光,让沈居安不忍心拒绝,便点点头答应了。

郑浩往桌子上一扣手,弄出啪的一声,把图书馆里其他同学的目光都给惹了来。他这才不好意思的收敛,却暗滋滋高兴的一塌糊涂,比自己过生日请客还高兴。

于是生日当天,大家下了课,便不约而同的往郑浩家跑去。

王新带了几个社团的同学,郑浩也请了自己同级的朋友。沈居安孤身一人,在大学混了两三年,除了和郑浩王新俩人关系要好以外,似乎没认真交过新朋友。主要是和他别扭的内心有关。在许多人眼里,他是内敛而孤傲的,换做古代,那就是禁欲系的大师。当然,这话是王新暗自跟女同学说起的,他还说这不是和尚,而是情种!

至于为何是情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觉得沈居安决对不是当和尚的料。

郑浩家里静悄悄的,忽然来了一帮子七嘴八舌停不下来的人,竟闹腾的把客厅摆钟都给吵停了。

两个女同学很自觉的在厨房烧火做饭,那菜也是新鲜的,来时大伙买的。郑浩骑着自行车出门提蛋糕去了。

于是客厅里就留下了那几个男生互相吹嘘。

只有沈居安静静的,坐在一旁沙发上边嗑瓜子,边看他们侃大山。

郑浩回来后,在门前唤了一声,让他们出去帮忙拿东西。他除了提蛋糕之外,还买了各种酒和饮料,凉菜和烤鸭。大概今晚要一醉方休的意思。

待所有菜肴都上桌了,水果拼盘都摆好了后,一伙人便围着圆桌坐了下来。

王新看着一桌丰盛的菜肴,流口水的同时,还不忘夸赞道:“哎呀,这菜烧的,丝毫不比饭馆差啊。”

那俩女生腆着脸回了声:“师兄过奖了。”

王新盯着那红烧肉,不由自主的上了手。郑浩见况一拍他胳膊,给了个干干净净的白眼。

他站起身来,开了酒给沈居安面前的杯子倒满,然后其他人也开始自顾自的倒酒倒饮料。

郑浩把酒杯抬高,一本正经的说:“各位,今天呢,咱们是给小安过生日,先祝他生日快乐,来,碰一个。”

话音刚落,大伙便端起酒杯挨在了一块。

一杯酒下肚后,王新忽提议道:“要不,我们给小安唱首生日快乐歌吧,外国电影里不是都得这样的么?”

有一人调侃说:“你会吗?”

面对怀疑,王新丝毫不退缩,执着筷子就哼了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快乐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唱完后大家哄然笑了,女同学眯着眼道:“你这唱的跟念的没啥差别。”

王新不以为然,冷哼一声。

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沈居安作为今晚最大的主子,便放下架子开口说:“我看啊,你们也别唱什么歌来臊我了,大家先把蛋糕吃了吧,饿着呢。”

于是,便有人站起来开始分蛋糕。

沈居安第一次吃那东西,样子觉得挺好看的,尝到嘴里觉得很甜,甜到腻味。

在这股甜腻腻之中,这一片欢声笑语里,他却想到,不知姜卫东记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可显然易见,他根本没有记得。如果知道的话,或许会打个电话问候一声。

蛋糕不大,几人一分就没了,于是大家又开始喝酒侃大山。聊着聊着,便一个个面红耳赤。

郑浩尤其喝的多,和王新俩人拼酒哩。

最后大家都头昏脑涨的,都不想回去了,就窝在沙发上,依然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

郑浩显然是喝醉了,连脖子根也通红。他反身坐在椅子上,晃了一眼蔫了气的大家,对那两个女生说:“你俩,到我爸妈房里睡去,可别跟他们倒一块了。”

“……好”

那俩姑娘便站起身,互相搀扶着回了房。

郑浩又把目光瞥向沈居安:“你到我房里睡吧,其他人……睡沙发。”

“唔~”

沈居安按了按太阳穴,忽然一个腾身起来,忙往厕所走去,估计是尿憋的。

几个大男人看着他摇摇晃晃,却又快速行走的步伐,莫名其妙的笑了一声。

王新捧着身旁那同学的脑袋,义正言辞的说了句:“我也要尿尿~”

“……”

“自己去!”

沈居安上完厕所后,感觉脑子晕的紧,便扶着墙摸进了郑浩的房间。

他往床上一倒,睁眼看着灯光,有点晃,瞳孔聚焦不了,便索性闭上。两脚一搓,把鞋子脱了,挪到床中间,盖好了被子睡觉。

刚闭上没一会儿,他脑子里便闪过一个人,留着扎手的短发,穿着军装,白色的,很威武。一脸不怀好意的笑,缓缓朝自己走来。

他迷糊中感觉房间的灯光忽然一暗,果真有一个人影朝自己走来。在黑暗里,只闻得见温热的气息。

郑浩脑子也迷糊着,可他知道床上躺着的是沈居安,摇摇晃晃也挪了过去,整张脸都热的发烫。心里忽然间有某种欲望在窜动,借着酒意,竟肆无忌惮的凑到沈居安面前。

渐渐的,窗外照进一片昏暗的光线,却足以看见沈居安昏沉睡去的脸。

他盯了一会儿,不自觉的凑近,然后在沈居安湿润的嘴唇上吻了下去。

沈居安的身子丝毫没动,可嘴上竟主动迎合,让郑浩轻而易举的把舌头也伸了进去,交缠着。

郑浩见他没有抵抗,便像着了魔似得,把身子也挪近他,缠绵的吻,有一丝甘甜,有一丝酒味,其他的,便全是对身下这人的爱意。

他轻柔的指尖滑过沈居安的耳垂,发烫,炙热,他的温度,直烧心房。

那一刻,沈居安以为在梦里,以为身上那人是想念至深的姜卫东。

可当吻到一半的时候,他却明显感觉到不对,姜卫东不会那么轻柔而生疏去啄他的唇。

他心里瞬间像被电击了一下,所有的酒意全都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把身上之人推了下去。

他这一推,郑浩便也清醒了。感觉到嘴唇缠绵的气息与湿润的酒味。

房间似乎又黑了起来,伸手不见五指。

沈居安没说话,胸口不停的起伏着,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发慌过。

郑浩也不敢发声,沉默了一阵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沙哑的,带着满腹心酸说了声:“对不起……”

便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开了门,往客厅走去。

静悄悄的房间,耳朵像被火烧了一样,烫的可怕。

沈居安不敢闭眼,也不敢细想。他睁开眼睛躺着,一直到天微微发亮。

第43章

四周的僻静让所有心绪都像钉在了案板上一样,不敢轻举妄动。

借着微微亮的天光,沈居安爬起身来,将身上揉皱的不成样子的衣服整了整,再按了按太阳穴,由此想驱散一丝因一夜没睡而带来的疲倦。

他蹑手蹑脚的拉开门,往四处探了一眼。昨夜郑浩吻他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为此,他心虚的不知该如何面对。一夜未眠想了很多,又感觉什么都没想,往日那些时光莫名其妙的钻进脑子里,使他感到羞愧而心酸,始终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坎。

好在,客厅里还是昏昏暗暗,沙发上东倒西歪躺着几个人,还有的躺在了地上,胡乱扯着毯子盖在身上。

他不知道郑浩在不在其中,但是也不敢把目光探去仔细寻觅他。只好轻手轻脚走去开了门,往外面跑了。

路灯还亮着,路上还鲜少有人。天边泛着墨蓝色的光,抑郁,昏暗。出来呼到一口冰凉的空气,他却觉得心扉一瞬间敞开了。

于是沿着路灯下的水泥路走去,走着走着便又跑了起来。二月天还是有些冷,吹的他脸上微微泛红。

对于沈居安来说,郑浩是最好的朋友,哥们,他从来没有想过跟他有那种关系,所以才会无所谓与他亲密接触。他知道的,自己心里除了姜卫东,已经装不下任何人了。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心里的空隙也会慢慢敞开,把姜卫东的位置挤掉,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似乎感到心如死灰,不想再把没有结果的爱意侵向任何一个人,他想对自己好一点罢了。

而且,郑浩也不一定是同性恋,他跟女孩子接触的来,他是喜欢过女生的。这些沈居安都知道,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自己做了哪些事给了郑浩错觉,让他可以一时迷了心窍,做出这种羞愧的事。

他跑累了,便停下歇一会,然后又继续跑,就那么一直跑到天色大亮,行人熙攘,跑到了北大校园。

沈居安忍住喘息,胸口不停的起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气,往宿舍走去。

室友都已经起来了,见沈居安进来,诧异的望了他一眼,然后笑着打了声招呼。

沈居安敷衍的回应了声,然后爬到自己的床榻,倒头就睡。

室友几个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眼睛朦胧而发痛。想想昨晚喝的那些酒,后悔莫及。

四周又是静悄悄的,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孤独感悄悄浮现出来,将沈居安包裹在空荡荡的空间里。

他缓缓把被子掀开,然后踏上鞋疲倦的走去用冷水冲了把脸。接着又垂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光影和走动的人流。心里虽还算平静,但总是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郑浩也没有来找过他,偶尔在球场看见郑浩的身影,似乎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阳光,意气风发的模样。又似乎什么都变了,他的身旁始终还是少了那个人。

直到学期末尾,沈居安窝在图书馆里补看资料书籍。正看的起劲的时候,忽然用余光感觉到面前的光影少了一截。

他不由得抬起头,看见郑浩伫立在身旁,还是戴着那副自己送给他的眼镜,泛着光,看不清眼神。

沈居安脸色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略微尴尬的笑容。这几个月期间,也不能说俩人并无交集,偶尔打声招呼,偶尔擦肩而过,偶尔悄悄回过头瞥向那个远去的背影,这些都是有的。只是冥冥中似乎回不去了,感情这种事情,一旦戳穿了,要么接受,要么陌生,顺其自然。

郑浩拖开他对面的椅子,带着暖暖的笑意坐下。

沈居安循着他挪动的身姿,将目光盯向他的脸庞。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郑浩主动开口了。

“你果然在这里啊……”语气温和中似乎还透出一丝无可奈何。

沈居安没回话,轻笑一声,便感到不自在的把目光瞥向别处。

许久,郑浩说:“之前……我,不是故意的……”

沉默了一下,沈居安笑着表现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他这句违心的话,换谁都看的明白。

郑浩却毫无防备的对上他的目光,深情道:“但是,我……”看上去是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下,他又想继续说下去,可沈居安却截断他的话,说:“这件事我早已经忘记了……你不需要觉得对不起我,何况都是男的,有什么对不起谁的……”

他风轻云淡的一笑,心里却一阵措手不及的狂跳。他想赶紧逃离这个尴尬的场面,只好转移话题说:“我……得回去上课了……”

郑浩没回话,将眼神垂下,涣散的看着桌面。

沈居安以为他默认了,便起身想往外走。可刚挪开步子,却被郑浩一手抓住手腕。

郑浩似乎在强压着某种情绪,脸都有些不自然的红了。他斩钉截铁的说:“我……我就要去国外留学了……”

神色迟疑了一下,沈居安咧着嘴笑道:“恭喜!”露出那颗雪白的虎牙,却又是转瞬即逝。

郑浩似乎也知道他的心思,便缓缓松开了他的胳膊,也挤出一丝微笑说:“谢谢……”

“什么时候走啊?”

“下周!”

“噢,到时候我就不去送你了,下周我有场重要的考试。等你回国……我是说如果到时候还认得我这个老朋友的话,我请你吃饭。”又是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沈居安转身迈步,身影消失在图书馆发红的大门处。

从那以后,便再没见过郑浩了。

有些事情像是冥冥中注定好了一样,逃不掉的,谁都逃不掉。沈居安痴心妄想摊上姜卫东这么多年,隐忍过,疯狂过,但面对这些痛苦,无非是碾碎了自己含血咽下,没人能救赎得了。或许郑浩没有陷的那么深,或许他还是该有自己细水长流的人生,既然沈居安对他无能为力,何不一切推翻了让他顺其自然的重新开始。

他怕在这种事情上做出选择,毕竟谁都不该被选择。

转眼到了九十年代,一切似乎又洋溢着春光灿烂,欢声笑语的气氛。

大学毕业后的沈居安果真沿着那条对他来说最简单的路,孤身一人走下去。他考了博,留校当了老师。

时光荏苒,却依然磨不去他少年时的锐气与内敛。转眼都快奔三的人了,可还是当年的模样,青涩中透露出些许成熟的气质。

这几年还算风调雨顺,家里没什么重大的迁徙,小妹也读小学了。他依旧每年照常回家,却住不了两天就要走。只跟姜卫东打过一次照面,便也没有再见过他了。据说姜卫东挺忙的,逢年过节都很少回家。

经过这些年的沉淀,沈居安想通了一件事情。他的人生里不该被过去占满,不该自私的只装着姜卫东,姜卫东不是全世界,因为全世界比姜卫东美好的多。

只要最爱的人过的幸福,他确实可以做到放下,就连想念也可以慢慢抹去。

第44章

原本以为他是彻底放下了的,可却没料到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心里狠狠揪了一把。

六月,初夏,蝉声闹哄哄的萦绕着整个校园。

那天沈居安上完课,准备下楼的时候,忽瞧见走廊处站着两个身影,一男一女,其中对那女的背影感到有些眼熟。

便诧异的走向前,探过脸撇了一眼,乐道:“玉凤?”

姜玉凤连忙转身看着他,笑靥如花,打趣道:“哟,沈大教授下课了?”

玉凤剪了短发,穿着一袭连衣裙,可比那时候漂亮清爽的多。

沈居安一边笑,一边纳闷称:“你怎么在这?”继而把目光盯上她身旁那位高个子男人。

玉凤循着他目光,说:“我俩正好来北京玩,想着来看看你。哦对了,这我男朋友,我俩准备年底结婚。”

她说着,甜蜜的抬头看了一眼他男人,“这就是我跟你说起的沈教授,怎么样,帅气吧?”

那个男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忙跟沈居安握手夸赞道:“确实一表人才。”

玉凤脸上乐开了花,对沈居安说:“一会儿没事吧?我俩请你吃饭呗。”

“既然是你请客的话,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咯。”

沈居安开玩笑说。似乎很长时间都没有这么发自肺腑的开心过了。

姜玉凤接他话茬:“多谢沈大教授赏脸。”

于是,仨人便有说有笑的往校园外走去。随便找了家门面不错的餐厅,笑脸盈盈的进去了。

就坐点好菜后,姜玉凤和沈居安又寒暄了几句。坐她身旁的未婚夫自然是不便多说话的,看上去也有些内敛。

等菜上来后,便也没急着吃,依然接着话柄聊的不亦乐乎。期间他得知姜司令大病了一场,后来退休在家,每天看上去闷闷不乐的,想必是到了人生的一个过渡期,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直到饭吃到一半,姜玉凤把一个螃蟹夹给鲜少发言的未婚夫,然后抬眼问沈居安:“诶,你听说我哥的事没?”

沈居安笑容僵了一下,“你哥?”

“姜卫东啊,别说你不认识了啊。”姜玉凤风打趣道。

沈居安忙解释:“不是,我是问你哥怎么了?”

姜玉凤喝了口汤,似乎也轻微叹了口气,说:“他啊,跟老婆离婚了,而且离了两三年了,前一阵才告诉家里边。”

“啊?”

沈居安不知接什么好,只能故作不可思议。

“你也觉得奇怪是吧?”

姜玉凤拿餐巾纸抹了一把嘴唇,继续说:“因为这事儿啊,我妈可把我哥狠狠骂了一顿,正气头上呢,便把他赶出去了。”

这时,窗外边一个老伯踩脚踏车经过,大声吆喝着:“糖葫芦咯……”

沈居安回过神来,纳闷道:“怎么回事啊?”

姜玉凤像是回想了一遍前因后果,转了转那两颗眼珠子,压低声音,回称:“好像啊,是我嫂子在外面找人了,给我哥戴了绿帽子。”

“……”

她继续说:“可奇怪的是,我哥竟然没有怪她,离婚的时候还把在宁夏的房子转给了她。你说我哥傻不傻?”

沈居安只好装作赞同的点点头。只不过好些年没跟他碰上面,也没听母亲说过什么他的事,可却没想到,他竟然落到这个下场。

忽又想起了什么,他问道:“你哥之前不是有一个女儿吗?那现在那个孩子呢?”

“你是说安安啊?”

“……安安?”

姜玉凤说:“我哥的女儿啊,叫姜安,都上幼儿园了。你没见过?”

沈居安略显尴尬的摇摇头:“没,我都很久没见过姜卫东了,哪见过他女儿啊。”

玉凤却一笑:“嘿嘿,你现在都直接喊他名字了。”

沈居安一时语塞。

姜玉凤又继续说:“而且我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还吃药来着,你知道他吃的什么药吗?”

“什……什么药?”

“治抑郁症的药,没想到吧,我哥那样活蹦乱跳一个人,转眼间就得吃这种药了。”

姜玉凤说着沉下脸,又是轻叹了一声。

没想到,确定没想到!

场面忽然间沉静了心来,那摆在桌子中间的小火锅还热气腾腾的冒着水泡。

送别了姜玉凤夫妻俩,沈居安攥着书本往住处走去。那是一条僻静的巷子,拐角是一个院落,那有一棵冒着绿叶的大枣树。沈居安踏上狭窄昏暗的楼梯,脚步沉重的走到自己屋子的门前。

那是四合院里的一处楼房,院里枝繁叶茂的树枝蔓延到窗前,风一吹,就发出沙沙声响。

他往沙发上一坐,转眼望向窗外,天边在慢慢暗沉下去,留下一缕缕墨色云翳。

一想起姜卫东,心里便涌上一种道不出来的难受。本以为他能过的好,本以为他能幸福美满。可一切都是错觉。无形中,似乎已经被自己这双魔爪暗悄悄的给摧毁掉了。

他不禁自欺欺人的冷笑一声:“关我什么事……”

没过几天,傍晚的余晖血一样的颜色洒满校园篮球场。知了愈加鸣的响亮,简直让人头脑作疼。

沈居安穿着短衬在球场上和几个男学生打球,并且旁边还有几个倾慕他的女生在甜滋滋的喊着加油。

他满身热血,抱着球迎面而上,稳稳的扣在了框里。可刚站稳脚,却听见身边的学生说:“哎老师,那个人是不是找你的?”

循着指去的方向,他瞥眼看去,见那鲜红的余晖下映着一个陌生且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骤然疼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三个字,姜卫东!

远处的姜卫东发现他把目光望向自己,便露出一抹极其灿烂的笑容,扬起手招了招。他不再是穿着威风凛凛的军服,而是换上了苍白的衬衫,可却依然英姿焕发。站在人流里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沈居安缓缓将球递给身旁的学生,扯过卷上去的短袖揩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然后强压住自己任何渐长的心绪,迈开步子朝他小跑过去。

风轻云淡道:“你怎么来了?”

姜卫东迎上他的目光,“来看看你啊,好些年没见,都快认不出了。”

呵~

沈居安把眼神往旁边石椅上一撇:“到那边坐一会儿?”

姜卫东迈步过去,沈居安跟在他身后,忍不住打量了一眼他的身形,发现他竟消瘦了不少。

俩人平静的坐在石椅上,微风吹过,带着夏季特有的温润凉爽。

沈居安把目光瞥向球场上,只是坐了一会儿,便感觉身旁之人一直把眼神粘在自己身上。他忍不住转眼看他,说道:“你什么时候到的北京?”

姜卫东忙把目光收回,换了一种极其自然的状态,笑着说:“今天刚来的。”声音有一点沙哑,显的他原本清朗的音色多加了一丝低沉。

“上边调你回北京工作?”

“不是……”姜卫东说:“我提出休假一年,脱离团体了。”接着又按耐不住的看了一眼沈居安的脸,“我想来这边看看……”

意想不到,久别的姜卫东竟然显得有些陌生,似乎眼神是收缩着的,看上去平静且有一点内敛。

沈居安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可眼前之人确确实实是姜卫东,也的的确确少了许多目中无人的野性。还是,只是在自己面前才会有这般不露锋芒的模样?

他本不想问的,但却莫名其妙的脱口而出:“听说你离婚了?”

姜卫东脸上没有一丝惊诧,依然平静如水,语气也温暖至极:“是啊,早离了。”然后又像是不想提这件事,岔开话题说:“你还真的当上大学教授了,果然说到做到啊。”

可沈居安却不吃他这一套,不依不饶:“你离婚了,那孩子怎么办?”

姜卫东知道躲不过,只好依话回称:“现在她奶奶带着呗,确实是苦了孩子。”

“那……王芬,就心甘情愿把孩子让给你?”

姜卫东无耐的冷哼一声:“她想把孩子带在身边,我没同意。”

“孩子愿意跟你?”

“你这话可打击我了,再怎么说我也是称职的父亲,她怎么就不愿意跟我了。”姜卫东好不容易找回了以前逗趣的玩笑语气,一时间貌似又回去了。

沈居安笑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刨根问底:“她怎么……怎么会跟别人好上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人,竟然会被一个女人给主动甩了。

姜卫东却心平气和的解释道:“是我的问题,是我对她不够好……”

顿了顿,他继续说:“她说,我对她的好感觉上像是装的,刻意的,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抬眼看向沈居安,像是自嘲一般的笑容:“你说这女人真奇怪,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到头来她们还都有理……她说,我心里面藏了人……”

她说,我心里面藏了人。

听到这几个字,沈居安心里一震,汗毛都竖起来了。一股心酸又猛烈的激上鼻尖,酸涩着双眼。

他红着眼,悄悄转过身去,只是一瞬间,便立刻佯装出刻意的笑容:“你心里藏谁了?!”

话刚出口,立马又反悔了,可却覆水难收。

谁知姜卫东没回话,只是看着他,像要将他融进自己眼睛里似得。

盯了良久,他坚定且利索的吐出一个字:“你!”

一瞬间,沈居安像是被溺在了水中,连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只不过是一个字,却叫他肝肠寸断。

他眼里泛着泪水,却极强的忍耐着。舔了舔嘴唇,狠狠说了一句话:“姜卫东,我恨死你了!”

然后转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抬脚就走。

第45章

依然是那条僻静的小路,依着绵延不绝的红墙,昏黄的路灯,繁密的枝叶从墙内探出来,慵懒的摇曳着。

沈居安红着眼,却极强的克制住内心的阵阵疼痛,步履匆匆往前走着。

姜卫东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也像被绞了似得难受。跟了一阵,他便忍不住问道:“你去哪?”

没回话!

沈居安显然当他不存在,却又矛盾的希望他就这么跟着。

片刻后,他定下脚步,回过身对姜卫东说道:“你走吧,以后别来见我了。”

姜卫东忽低下脸,再抬起头时,竟委屈的像个孩子,喃喃道:“那你让我最后送送你,可以吧?”

一听他这话,沈居安立刻就心软了。他忽想起来,玉凤对他说过,姜卫东现在在吃抗压抑郁症的药。这种病症或许大多数人不理解,但沈居安知道,心病靠药物根本就治不好。他看着眼前显得有些焦急无措之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随即又转过身,继续往住处走去。

跟到了那条小巷,那个院落,一切看上去都有些眼熟。姜卫东忽有些高兴,他追到沈居安耳边,说:“这里是不是以前我带你来的地方?”

沈居安却摇摇头:“不是,那个地方早被人住下了。北京的巷子都长这样。”

见他貌似平静下来了,姜卫东也好受了些。

待沈居安开了自己的家门,正要走进去的时候。他却停下脚步,伫立在楼梯上不再往前了。

沈居安纳闷的看着他,问道:“你有住的地方吗?”

他摇摇头,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变化,目光却依然黏在沈居安身上。

“那你进来吧,我不赶你,就当是这么多年不见,我最后以亲人的身份留你一晚。或者,你也可以到别处去住。”

姜卫东依然站着不动,犹豫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不了,如果这是最后一次的话,我就不希望这么快结束了。”说罢还强挤出一个心酸的微笑。

结果沈居安冷冷的回了一句:“你走吧!”便转身把门重重关上了。

他抵着门,房里一片静悄悄的气息,竟让他背后一凉,感到一股惯头彻尾的冷意。

他不想自欺欺人,也依然心疼着门外那人,不管姜卫东以往如何使自己心碎,似乎只要对方投来一个爱慕的眼神,便能将以往所有事情一笔勾销。现在这样,只不过是想挽留一下自己那仅有的尊严罢了。

他蹒跚过去跌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静谧的夜色好一会儿。思绪却又发疯一样长在心间,缠绕着,感觉要停止跳动了。

下一刻,他匆忙起身,跑去打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克制不住的气喘吁吁。

姜卫东没走,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听见开门声,他意想不到的抬起头,眼圈竟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见沈居安站在门框上,逆着屋里的灯光,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听见他轻微的抽泣声,姜卫东便缓缓站起身来。

沙哑的喊了一声:“小安!”

只是一声,沈居安便像得到允许的孩子一样,冲过去抱紧他,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无声的泪目。他在那人的背部使劲揉着,感受着他炙热的体温,像是要化在对方的怀里。

姜卫东也把他按在自己身上,却再也不是用尽全力的捆住,而是带着温和气息的搂着。他心疼沈居安,一想起以前让他这么难过,就想死的心都有了。

两个男人在昏暗的楼梯间拥抱了许久,然后依依不舍的松开。

他感觉到天昏地暗,他感觉到死亡也就那么一回事。在爱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姜卫东靠在沈居安的肩膀上,平静的说:“以后,你要是觉得看我不爽,你就打我一顿吧,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还有,不能用手打,打疼了你的手不说,还玷污了你。拿棍子,铁棒,怎么解气怎么来。”

沈居安没回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说道:“你是想让我跟你殉情吗?我打死了你,我自己还能活吗?”

姜卫东也沉默了,忽把头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像是酝酿了很久,说:“小安,我觉得我不配和你待在一块。”

沈居安睁大了眼,那惊诧的眼神,令姜卫东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他忽轻轻推了姜卫东一把,含着泪,冷眼道:“你是不是又想反悔了?你想走了?”

那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声音,令姜卫东也感到五脏六腑在滴血。他忍不住再伸手过去把沈居安按在怀里,声嘶力竭的说:“我怎么会……我只是怕你不要我……”

但见沈居安如此敏感的内心,他知道是自己错了,便只能安慰着说对不起。

他温和的声音在沈居安耳边声道:“只要你不嫌弃我,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了。”

关上门后,俩人便肆无忌惮的亲吻了起来。缠绵的,炙热的吻着。吻到彼此嘴唇都红肿了起来,才肯松开对方。

姜卫东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伸手帮他把短衬脱掉,绵绵的说:“去洗个澡,我一会儿把晚饭给你做好。”

他说着顺了一下沈居安的肌肤,然后滑到他的腰部,要去解他的裤腰带。

沈居安丝毫没有抗拒,任由他去解。脸上含着丝丝笑意,却不敢太过开心,生怕吵醒了这场梦。

他软软的贴在姜卫东的耳旁,说道:“一起洗啊!”

姜卫东听闻这句话,忍不住在他脖子上啃了一下:“你花花肠子还不少。”

“跟你比,差远了。”

继而,姜卫东笑了一下,贴上去:“说实话,这几年,有没有交过其他朋友?不管男的女的。”

话音刚落,沈居安便又冷着脸了。

见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姜卫东便知自己又问错了话,忙委屈的解释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如果你跟其他人做过那事,那我心里还好受一些,不然的话,你只给过我一个人,让我……觉得配不上你。”

沈居安把手从他身上挪开,方才的火热似乎被淋了一瓢冷水,从头到尾都灭了。

他抬眼盯着对方:“除了你,我没让任何人碰过,也没有碰过任何人。”

姜卫东眼神一触,映着灯光闪闪发亮。他忽又把赤裸的沈居安楼在怀里,发了疯似的吻他。边吻边喘息说:“我真傻,那时候我怎么会……怎么会离开你的……”

房里亮着一盏台灯,墙上的几抹暗影悄悄摇晃着。

屋里满是暧昧与深情。两个一丝不挂的男人缠绵在一起,眼里除了彼此似乎已经看不见其他东西了。

姜卫东抚着沈居安温暖的胸前,从他的额头一直吻到下巴,再挪上去停留在他软软的嘴唇上。

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却又仿佛要溺死在那里。

缠绵过后,姜卫东直起身子,往旁边一趴,把屁股朝着上面,埋在枕头里对沈居安说:“你来吧。”

沈居安有些吃惊,楞楞盯了他一会儿,挽上他结实的胳膊,俯到他耳边说:“会很疼的。”

“没事,你为了我都忍受了那么多,我怎么敢让你再疼。”

他这句话看似随口一说,却像一缕久违的春风拂过,把沈居安心里所有的阴霾都驱赶开来。就好比这么多年忍受的痛苦,似乎就变的不值得一提了。

他转眼扒在姜卫东的背上,捏着他的胳膊,觉得温暖至极。

见沈居安许久没有动作,姜卫东便又说道:“你继续吧,我不怕疼。”

“别说话,让我趴一会儿……”

沈居安软软的声音传入耳蜗,他感觉心都要化了,便任由他趴着,没有说话。

倏而,沈居安也往旁边一趴,说:“还是你来吧。”

姜卫东只好撑起身子,缓缓过去,凑到他耳边,伸出舌头甜滋滋的舔了一下。令沈居安浑身一个激灵。

他整个人压在沈居安身上,缓缓把手挪到他嘴边,示意他要是疼的话就咬自己的手。

一边给出承诺说:“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的。”

一边撑开沈居安的大腿,抹了一把唾沫在那个地方,然后将下身缓缓插进去。

沈居安忍不住打了个颤栗,感觉后面被强行捅开了一样,疼到喊出了声。

见他紧紧闭着眼,那眉毛也在微微发抖,姜卫东便不敢再动了。随后凑到他后颈上啃了一下,再把手臂绕过他的肩膀伸进他脖子底下,心疼且温和的说:“求你了,你就咬我一口吧,把你的疼痛也传给我。”

可沈居安抿着嘴唇,一动也不动。

紧接着姜卫东又在心里难受了起来,那年第一次跟沈居安做,是自己心急火燎的强行进去的,没有丝毫心疼他的意思。现在想起来,简直死一万次都不够。

这时,沈居安张嘴喘了一声,说:“你尽管动吧,动两下就会好很多……”

姜卫东信以为真,便缓缓动了两下。沈居安硬憋着,装出轻松的表情说:“好些了,继续吧。你平时怎么来的,还用我教你吗?”

见他不紧不慢的说了声狠话,姜卫东便没那么多顾虑,像是要把下方那人吃死了一样,缠绵的扭动着身子。

窗外透着微微亮的光,树影斑驳在苍白掉皮的墙壁上。自始至终,有些人一旦爱上了,或许这辈子都注定要与他有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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