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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小镇血族实录 上——泠司

文案:

追寻仇敌踪迹而来的吸血鬼,看似普通的人类少年。

复仇,阴谋,还有相爱。

“吸血鬼行走在月光下,就像人类行走在日光下。”

1982年的10月,金发吸血鬼埃德加来到了北欧郊镇布洛迪卡。

为了复仇,他这样对人类少年卡尔说道,为了向那卑劣的叛徒复仇。

吸血鬼,驱魔人家族,施法者团体,还有传说中的神话生物。

一个埋藏了数十年的残酷秘密,终于在今夜露出了冰山一角。

埃德加×卡尔,1v1

第1章:胡桃夹子

到魔力王国去,取得那颗魔力胡桃。

“莫里森,你最好照我说得做,否则……”

卡尔·莫里森背靠冰冷的水泥墙壁,他已经无路可退。

罗纳德·奥加西亚恶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他的手指又湿又冷,跟蛇爬过似的,要人怪不舒服的。

“否则我也说不准鲁尼会怎么对待你心爱的大提琴。”

越过罗纳德,卡尔看见高高举起琴盒的鲁尼,不由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光是想想那副场景他都要无法呼吸,更别提真的发生了。

“说吧,你们究竟要我做什么。”

三十分钟前,他从镇上的退休大提琴手拉尔夫先生家里出来就碰见了街上游荡的鲁尼、罗纳德还有弗恩。他心头警铃大作,转身就跑,但鲁尼比他高也比他强壮,跟条训练有素的警犬似的,两三步就追上了他。

这三个在学校里就经常找其他人麻烦的混蛋把他带到了这条暗巷,夺走了他的大提琴,威胁他按他们说得做,否则鲁尼会当场把它摔成碎片。

“去城郊的庄园过一夜,”罗纳德凑得很近,近得卡尔都能看清他眼睛里闪动着的贪婪,“给我们带点值钱的东西回来。”

卡尔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怪他反应过度,任何生活在布洛迪卡的人都知道有些地方是不能靠近的,尤其当夜幕降临。

“我……”他花了老大的功夫才把那句“我不干”咽下去。

“你什么?”罗纳德比了个手势,鲁尼立刻做了个摔的动作,卡尔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莫里森,告诉我你刚刚想说什么。”罗纳德满意地在卡尔脸上看见了退缩。

他的大提琴还在他们手里,他担不起激怒他们的后果。卡尔犹豫了片刻,“我知道了。”

“别耍花招,我们只等到明天十二点前,”罗纳德装模作样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记住要值钱的,别拿些垃圾搪塞我们。”

“别耍花招,否则我揍死你。”弗恩把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含糊地又重复一遍。

布洛迪卡并非那种自然形成的郊镇。它总共只有不到五十年历史,前身是几个邻近的村庄,在政府的干预下强制合并,形成了一座新的小镇。

和其他被人们遗忘的古老郊镇相比,布洛迪卡镇无疑是幸运的。因为政府政策,镇上配备了崭新先进的公共设施,比如医院和公共交通,使得人们在此的生活变得舒适而方便。

卡尔离开搭乘公共交通来到小镇的边缘地带。

城郊是村庄旧址和公墓:那些奇怪的老建筑早已无人居住,水车和磨坊也早已破落得不成样子,很难想象过去的人们就是生活在这个地方。黑乌鸦停在墓碑上嘶哑地鸣叫着,如一片不祥的黑云。它们的粪便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每年政府光是为了驱逐这些不速之客就要花好大一笔钱。

天边的彤云夹杂了血丝,泛起诡异的红,而落日余晖下庄园巨大的剪影就在不远处的前方,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这是一栋三层的尖顶建筑,外表有些像缩小般的厄勒纳斯城堡,即使四周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也能看出昔日富丽堂皇。卡尔踏着枯死的草坪,把干涸的黄铜孔雀喷泉抛在身后,停在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前。

门没有上锁,他花了点力气就推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没有预想中呛人的灰尘,但面对潜伏着未知的黑暗,他迟疑了。

和任何鬼怪传说都无关,只因为他曾亲眼见过潜伏在小镇暗处的非人生物。

那是半年前的事,放学后他在百货商场耽误了点时间,为了赶上晚饭便抄近路回家。

所谓的近路不过是几条暗巷:这里是抢劫犯和吸毒者的胜地,他不止一次见过吸毒过量的家伙在暗影里游荡,就像电影里散发恶臭的丧尸。

太阳尚未完全落山,借着黯淡的天光,他发现前面有人,一男一女,男的把女的死死压在墙壁上,头颅埋在她脖颈间。

他们在做爱,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四周中弥漫着淡淡的腐烂气味,和被太阳暴晒过、长满蛆虫的腐肉一模一样。

他发誓自己没有一丁点窥伺的念头,当即决定原路返回,但仿佛是心有灵犀,那男人回过头与他对视。即使是这样远的距离,卡尔也能看清男人红得像血的眼珠和唇边滴着血的森森獠牙。

他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风刺痛了他的脸颊,喉咙口满是血腥味,但他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看吸血鬼是否追了上来。

到家当晚他就发起高烧,昏迷、呕吐、噩梦不止,整整一周都没有去学校。他试图和妈妈谈论自己那天的见闻:吸血鬼就在我们身边,我亲眼看到一个女人被杀了,他发现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妈妈只是忧虑地合拢双手,希望梦魇放过这可怜的男孩。

每一座偏僻的小镇都有它独特的鬼怪传说,却没人会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

卡尔回过神,趁着最后一丝落日余晖尚未消散,进到这栋传说中鬼屋的内部。

血色的夕阳沉入到地平线的底端,黑红的条纹跳动着,像将熄的火焰,更像不肯干涸的鲜血,然后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合上,将外面的世界隔断。

来这里以前,卡尔专程去了趟五金商店,但考虑到电池电量有限,他没有当即打开手电筒。

这是一栋十八世纪后半叶的建筑,半个多世纪以前,最后一任住户——一位富裕的商人及其妻女——搬来了这里,他们的行李足足有十辆马车那么多,算得上轰动一时的大事。

透过精美的浮雕、水晶吊灯以及镶金的烛台,卡尔能想象这儿昔日纸醉金迷的场景,但很快,到处都是的黑褐色污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想他知道这是什么。

预想中的幸福生活并未来临,富商和他的妻子遭遇了可怕的不幸。他们被撕成了碎片,物理意义上的那种:到处都是连着骨头的碎肉和血液,甚至到了下葬的日子,人们都无法把这对可怜的夫妻分开,只能草草装进一口大棺材里埋葬。

卡尔曾在镇图书馆的旧杂志上读过相关报道:有人猜测是邪教徒在此进行黑弥撒,也有人猜测是迷恋开膛手杰克的连环杀人狂所为,但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真凶始终逍遥法外,曾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人都陆续进了棺材,这桩悬案将永无真相大白的一天。

凶案发生的第二年,政府决定建立一座新的小镇,就是后来的布洛迪卡。不是没有开放商把目光放到这快地皮上,但是他们派来的施工大队总是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失踪和意外死亡。

这里被有意无意地搁置了,直到今天,这栋庄园都是小镇鬼怪传说里最关键的一环。

卡尔留意到地板上到处都是尘埃,但若要说是自然堆积的话又未免太厚了一些。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在手心仔细观察。灰尘的触感冰冷而光滑,带着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从他的指缝间缓慢滑落。他疑惑地把手掌拍干净站起来,继续向庄园的深处走去。

太阳完全地落山了,手电筒微弱的光源成了他唯一的护身符。

这里是这样的大,这样的空旷,他都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镇上刮起了一阵流言风暴。他们都说庄园里埋藏着最后一任主人来不及带走的珠宝,它们价值连城,足够令穷鬼过上穷奢极欲的生活。罗纳德他们一定是把传言当成了真的,却不敢亲自来这栋鬼屋寻找。卡尔嘲讽地弯起嘴角,这帮胆小鬼为什么不想想,经历了半个世纪无数人的洗劫还能剩下什么?

他穿过空旷荒芜的前厅和走廊,站在楼梯跟前却没有上去:这种大房子大都设有地下室,而地下室的入口一般就在楼梯后面。他打算去地下室看看——如果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一定是藏在地下室隐蔽的角落。

然而根本不需要他费心去寻找,他便知道了地下室的具体入口:那是块连接着拉环的石板,底下不知道关了什么东西,正大力撞击这头顶的石板着想要出来。

卡尔瞪着砰砰作响的石板,想不出是要找东西把它压住还是转身就跑。

下一秒石板就被顶开,黑影伴随着浓烈的腥臭朝他扑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就在他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那一刻,一只冰冷的手越过他的肩膀,硬生生卡在了他的和怪物之间——更确切一些,那只手捏住了那怪物的头颅,不容许它再往前一步。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说不准自己该不该回头看:前方是怪物狰狞扭曲的脸孔,后方是那不知道从何时起跟着他的家伙,而他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逃。

怪物脸腐烂了大半,依稀能看出人类的五官。卡尔盯着它猩红的眼珠和长而尖锐的獠牙看,但下一秒,另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看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卡尔听到颅骨被捏碎的清脆声响,当中少许液体溅到他的下巴上。他浑身僵硬,好长时间都不敢睁开眼睛看那像破麻布口袋被丢弃到一旁的尸体——假如他看了,一定会发觉那怪物还在轻轻地蠕动,显然是没有彻底死去。

“去地下室,我们一起。”

男人的嗓音低沉柔滑,如果换一种场合也许称得上动听,但此刻卡尔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他跟了多久?如果不是这场意外,他要多久才能察觉到自己正在被跟踪?

卡尔浑身僵硬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手电筒照不到的暗影里再跳出一只那样的怪物。

他听不见脚步声,但是他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在,或许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

至少这一刻他是被保护着的,这诡异的念头又使得他短暂地安下心来。

和空气流通的地面上层不同,地下的空气污浊腐臭,好似有什么东西腐烂生蛆了。

想到那怪物腐烂成一片片的身体,卡尔不得不一路捂住口鼻,生怕自己吐出来。

地下室比卡尔预计的还要大,除开储物间和酒窖,最里面的那间房布置得跟起居室似的,有床有椅子,甚至还有一张带抽屉的宽敞书桌,大约是主人家预备来避难的。

卡尔留意到桌上摆着副相框,手比脑子快地拿了起来,对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仔细研究起来。

受那个年代的技术所限,黑白照片有些失真,但依旧能看出是很幸福的一家人:衣着考究的韦伯斯特夫妇挽着手,笑容满面地直视前方,而他们的中间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卡尔盯着这女孩看了很久,曾在旧杂志上看过的句子从记忆的深处浮现:经过谨慎严密的排查,警方最终确认现场只有两具尸体,那便是韦伯斯特夫妇。他们的独生女希拉·韦伯斯特去了什么地方成为本案最大的谜题。如果警方能找到希拉,也许这桩悬案还有一点侦破的可能。

整整半个世纪,无论是韦伯斯特夫妇生前的好友还是附近的村民都再没有见过这女孩。

她带着父母为何惨死的真相永永远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如一滴水汇入了大海,再无人知晓。

他的余光瞥到书桌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封信和一叠手稿。

信封是用火漆封的口,手稿则涂满了卡尔看不懂的符号,从墨迹颜色来看应该是几天前留下的。

“给我。”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那家伙说话了。

他开口便是索要这些东西,卡尔想起他徒手捏碎怪物头颅的画面,听话地让到一旁,面朝墙壁,刻意不看他。

卡尔仍旧不知道这家伙究竟长什么样——只要举起手电筒他就能看清对方的真面目,但他忍住了冲动,至始至终都没有这样做。

他听见信封被拆开声音,“你能看见上面的字?”

问完他就后悔了:先前检查储物间的时候,这家伙只远远看了一眼就断定没有威胁,显然拥有极其出色的夜视能力。

趁着对方阅读信件的时间,卡尔继续翻找起来。

左边抽屉的最上层摆着把有雕花把手的拆信刀,卡尔把它拿起来比划了几下,几十年的岁月没有在它的身上留下痕迹,它是这样的锋利,轻轻一划就能把纸张一分为二,于是他把它塞进口袋充当临时的防身武器。

“你在找什么?”

卡尔沉默了十多秒才确定是那家伙在和自己说话。

“值钱的东西,珠宝、金子、随便什么都好,只要值钱就好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作为一个只有16岁的男孩,这一天里他承受了太多外界压力,威胁、恐吓、暴力还有刚刚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早已濒临崩溃,“我是被逼的,我一点都不想来这鬼地方,但是我必须要从这里带点值钱的东西回去,否则……否则……”最后一点理智让他闭嘴。

刻意淡忘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如果他没有带给他们想要,鲁尼会怎么对待他的大提琴?他宁可被他们揍得鼻青脸肿也不愿发生这种事。

卡尔满嘴苦涩,昨天下午他真不该拒绝托德的邀请——如果他到托德家做客,他根本不会遇到那三个混蛋。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珠宝的?”

“你不知道吗?传言说这里埋藏着韦伯斯特夫妇来不及带走的财宝。”卡尔掐了一把大腿,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大概就这几个月吧。有什么问题吗?”

那家伙不再说话,因为外面走道里传来阵阵不祥的窸窣。

伴随着野兽般的咆哮,沉滞的空气开始流动,腐臭也陡然变得浓烈起来。

卡尔用力捂住嘴,下意识往对方那边靠了几步。他突然非常庆幸自己晚上什么都没来得及吃,否则就不是吐出来这么简单的了。

“那些东西跟过来了。”

“那究竟是什么?!”

猝不及防看见墙壁上背脊伛偻、手指尖长的剪影,卡尔惊吓地关掉了手电筒,让黑暗降临,“是……吸血鬼吗?”他压低了嗓音问。

那张腐烂的脸与诺斯费拉图伯爵渐渐重合在了一处,让卡尔越发确信自己的猜测。

“是。吸血鬼,或者说介于人和吸血鬼之间的东西。”他并没有说得很详细。卡尔能否弄明白两者之间差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些对血肉充满饥渴的怪物已经盯上了他们,或者说此处唯一的人类,卡尔。

外面乒乒乓乓地响了好一阵,有刺耳的尖叫也有物体撞到墙壁上的钝响,但最终渐渐归于静止。

卡尔背靠墙壁,手中紧紧攥着拆信刀——他当然不指望这把不过手掌长的小刀能战胜吸血怪物,但有总比没有好——紧张得随时都有可能吐出来。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让他有些晕眩,可求生的本能让他强打起精神注意外边有什么异动。

追来的怪物不止一个,如果那家伙没有拦住它们的话……胡思乱想间,卡尔听到那家伙的声音。

“回地面上去。”

他不得不承认,在听到那家伙声音的同时,他是真的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冰冷的红眼睛——和那些怪物一模一样的红眼睛,在纯黑的背景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幽光。

冰冷的身体,可怕的力量,还有杰出的夜视能力……这些早已露出端倪的东西此刻都有了完美的答案。

他不是披着床单的幽灵,不是神话里的神灵,他和那些腐烂的怪物是同类。

吸血鬼从吸血鬼手里救了他。他咀嚼着这荒谬的事实,有些想笑又有些后怕。

红眼睛吸血鬼没有开口催促,就这么站在门口静静等候。

他以为自己会犹豫很久,但直到他想通跟上去只用了一分钟——如果这家伙要伤害他的话,在地下室入口那里他只要袖手旁观就好了。

晦暗的走道里,卡尔踩到了一块柔软的、正在蠕动的组织,正想要掏出手电筒照明,就听到走在前面的那家伙开口制止。

“别看。”

想到刚刚溅到自己脸上的东西,他又默默地把手电筒放了回去。

如果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至少半个月他都不再想看到肉类食品。

“它们……还活着?”已经快到楼梯了,卡尔不放心地追问。

光是想想那堆肉块的触感都要他感到厌恶。

“还有几个钟头就天亮了。”吸血鬼的声音透着不自觉的冷酷,“你不是已经见过它们的下场了?”

卡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究竟在指什么,等到他反应过来,他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他想他知道大厅地板上那些可疑的灰烬是什么了。吸血鬼惧怕日光,他早该想到的。如果这些怪物肯安分守己地待在地下室里还好,只要它们来到地表世界就注定逃不过在日光下化为灰烬的结局。想起自己还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摸了那些灰烬,他又用力地在衣服上蹭了下右手。

此时此刻,月亮从地平线的那端升了起来,苍白的光芒透过空荡荡窗户将前厅里的所有东西都照得分毫毕现,也让卡尔看清陪伴了自己大半晚的吸血鬼:他很高,比卡尔高了大半头,穿一整套考究的黑衣服,有些像电影里的那些老派绅士;头发长度刚刚过肩,是浅到近乎银色的淡金色——月光的颜色——被一根带子松松地系起来。

不知怎的,卡尔脑子里冒出这样一句忘了出处的话语:吸血鬼行走在月光下,就像人类行走在阳光下。

“谢谢你……你救了我。”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到嘴边就只剩下这一句。

金发吸血鬼回过头。

他英俊的五官在猩红色眼珠的映衬下多了几分魔魅,但即使是卡尔也不得不承认,这场景十分美丽。

就算之前还有几分怀疑,到此刻,他终于确信对方并非人类。

“我叫卡尔·莫里森。”卡尔脸色苍白,但奇异地,没有感到一丝恐惧,好似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你呢,吸血鬼先生?”

吸血鬼唇角上扬了一点,这带着些许愉快的笑容减轻了几分他身上强烈的非人气质。

“埃德加,埃德加·弗格尔桑。”

“你受伤了吗?”卡尔又靠近了一些。他留意到埃德加的上衣裂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如大理石的皮肤,“是那些东西干的?”

埃德加点点头,“是的。”

“我能做点什么吗?”话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就算这一晚上埃德加表现得再友善都无法改变他的本质是吸血为生的怪物。但埃德加是为了救他才受的伤,他想他有必要对此负责。

吸血鬼的头颅伏在颈间,冰冷的嘴唇贴在皮肤上,卡尔打了个寒战。但恐惧和寒冷并未持续太久,随着獠牙穿透皮肤——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就像是被带刺的荆棘扎了下——他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走,只能无力地靠着埃德加冰冷的身体。

血液流逝导致卡尔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一年最美好的日子,火的颜色,赤铜的光环,湖水燃烧,花朵迎着黄昏盛放。他骑着马,在夕阳的余晖下向远处那栋城堡疾驰,那里是他的家,温暖美好的家。为了保护一个人,他必须在黑夜的邪恶降临前回去。

卡尔的手指缠进埃德加那如流淌月光般的金发,缓慢地闭上双眼,如同陷入醒不来的梦境。

冗长幽深的回廊,黄铜兽首口中吞吐着幽绿的火焰,微弱的冷芒仅仅能照亮他脚下的地砖。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视角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沿途偶尔有几扇门,都缠满了手臂粗的锁链和沉重的铁锁——他盯着那双很明显属于孩童的手,忽然明白了问题所在。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又要到哪里去?为什么是他呢?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影子的形状似乎发生了改变,有什么东西正要冲破限制出来。

……

因为寒冷还有别的什么,卡尔睡得很不安慰,一直翻来覆去。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就是醒不过来——他总是梦到类似的东西,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清晰。反正等他起来过两个钟头他就会慢慢忘记,跟其他做了噩梦的人一样。

过了会,他伸出条手臂四处摸索。太暗了,他想开灯,平时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台灯的吊绳,可今天他非但没有摸到想要的东西,还差点滚到地上去。这一滚使得他完全清醒过来,睁着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自动回放昨天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昨夜在韦伯斯特庄园发生的一切:地下室、吸血鬼的遗骸、潜伏在暗处的怪物……他还记得他被一个金发的吸血鬼救了,两次,最后那吸血鬼吸了他的血。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双人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做工精良的毛呢大衣。大衣袖子上有几道裂口,银纽扣也掉了两颗,是昨天吸血鬼穿在身上的那件,这发现令他有些难堪。

天还没亮……不,不是天没有亮,只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挡了外面的天光。他揉着酸痛的肌肉从沙发上爬起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他拉开窗帘,外面天刚蒙蒙亮,而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颊——五官端正,正处于男孩向成年男人蜕变的阶段。他收回视线,转向了屋子的其他地方:这是间空旷得过分的客厅,除了那张硬邦邦的沙发就再没有别的家具。他找到走廊右侧的洗手间解决了一些个人问题,思考起自己此刻的处境。

这里应该是那金发吸血鬼的老巢,他吸了他的血,把他带到了这个地方过了一夜。现在天亮了,那金发吸血鬼应该到了个安全而黑暗的角落休息……他像触了电似的抽出口袋里的右手,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口。他吮吸着渗出的血液,再度小心地把那手柄做成缠绕蛇形的拆信刀取出来。除此之外,他还摸到一枚硬币样的东西,一起拿了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的确是一枚金币,正面是骑士头反面是玫瑰和长剑,看样子很有些年头了。

这绝不可能是他从韦尔伯特庄园带出来的,如果是他肯定会记得。

——值钱的东西,珠宝、金子、随便什么都好,只要值钱就好了。

昨夜和吸血鬼的对话再度响起,他拿不准为什么金发吸血鬼会给他这个,但是他必须承认这帮了他一个大忙。他要用这枚金币从那几个混蛋手里换回他的大提琴。

没有无条件的恩惠。他想起妈妈的教诲,摸着脖子上早已愈合的小孔,默念自己付出了血液作为代价——也许这还不够,不够偿还金发吸血鬼给予他的东西,但他会永远牢记这份恩情。

最后,他没有惊动屋子里的吸血鬼,悄悄地从大门离开。

他这才发现这是栋气派的三层楼房,有灰白的石墙、砖红色的屋顶和典雅的铁艺栏杆,坐落在镇上治安最好的富人区,被精心料理的绿篱环绕。

威格尔森大街39号,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址。

向上帝起誓,哪怕有一天驱魔人用枪指着他,他也不会出卖居住在这里的生物,永远不会。

第2章:楼梯下的怪物

你应该感到害怕。

“卡尔,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早上九点,托德·克罗夫特准时出现在了卡尔家里。他们早就约好了要一起出门。

卡尔换了套新衣服,拿起桌上摆着的袋子下楼跟他一起出了门。

“几本漫画书。”卡尔打了个哈欠慢慢地说,“前几天我在报纸上看到有人在卖这个,就给他打了电话。一整套,很齐。”

初冬的早晨,街道上落了一层叶子,鞋子踩上去时会发出炸猪排一样松脆的声音。卡尔从口袋里取出一包软糖递给托德,“要吃点吗?”

托德接过包装袋,倒出几粒扔进嘴里,“我喜欢这个。”他咀嚼着软糖,漫不经心地说,“罗纳德他们还有找你麻烦吗?”

托德是个和卡尔差不多大的高瘦男孩,一头金发,鼻梁和脸颊上点缀着几颗雀斑,因为家族遗传病史的原因,一年绝大多数时间里都脸色苍白,缺乏血色。他们七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彼此,到今天已足足有九年时间,而未来还会持续下去。

“没有,”卡尔把软糖全给了他,收获了对方一连串的感激,“我不会再给他们这种机会了。”

罗纳德还算言而有信,在看到那枚金币以后就大提琴还给了他。但最近几天,他们又找上了卡尔,想要问出更多有关庄园的事情,比如他是在哪里找到金币的,还有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卡尔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这枚金币真正的来历,只是很含糊地警告他们不要靠近庄园,因为那里有很邪恶的东西。意料之中,罗纳德一口咬定这是卡尔为了独占韦尔伯特家财宝想出来的借口,威胁说他要让弗恩和鲁尼好好教训他一顿。

要不是托德及时赶到,卡尔都说不准自己那天能否逃脱。

“我听我爸爸说,罗纳德的哥哥沾上了毒品。”托德的爸爸是警察,因此他总能知道到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东西,“离他们远点。”

但不管罗纳德他们信不信他说的东西,卡尔都不会再替他们冒险了。

后来的一路上他们不再讨论这个扫兴的话题,转而说起学校里的事情。

“我们到了。”托德指着前方那栋典雅乳白色的楼房说,“黛西应该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黛西·维拉德是托德和卡尔在学校里的的朋友。今天是她的生日,她邀请了卡尔他们来家里做客——宴会是晚上开始,但白天他们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从屋子坐落的位置就能看出她家是典型的中产家庭,生活富裕。卡尔打老远就能看到维拉德先生在大门口迎接客人。维拉德先生也看到了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快些过来。

卡尔他们刚到就看见屋子里蹿出道红色的人影。和在学校时截然不同,私底下的黛西·维拉德打扮就像是杂志的封面女郎,成熟性感,只是说出来的话十分孩子气。

“你们可真够慢的。”

“生日快乐,黛西。”

卡尔将准备好的礼物带给她,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发现是漫画书。

“我想要这个好久了!”黛西亲热地搂住卡尔,一旁的托德禁不住多看了这边两眼,“谢谢你,我迫不及待想要上楼看漫画了。”

“有什么话进去再说。”维拉德先生拍拍女儿的肩膀,“我烤了点心,希望你们能喜欢。”

五分钟后,卡尔他们坐在维拉德家的客厅,吃着美味的手指饼干和纸杯蛋糕,看着电视,而黛西正聚精会神地读着卡尔送给她的漫画书。

“这个真好吃。”托德忍不住多吃了两块饼干,“我妈妈就总是烤糊。”

“我爸爸当然是最好的。”黛西的脸上洋溢着自豪,“下次可以让他教你。”

在卡尔家,烤点心这种活一般都是由莫里森夫人干。倒不是说卡尔对此有什么意见,只是黛西的家庭和他们有一点小小的差别:黛西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是被爸爸汉格尔·维拉德一个人抚养长大的。维拉德先生在医院工作,医术精湛高明,颇受当地人的敬爱。

白天的时间就在无尽的电视节目、纸牌游戏和小蛋糕中消磨过去,当夜幕降临,这一整天的重头戏终于来临。

维拉德先生担任主厨,他的手艺就和他的医术一样精湛,一整个下午,卡尔他们都能嗅到厨房里传来的阵阵香气。

彩色星星桌布、五颜六色的气球彩带、不停闪烁的彩灯、三层大蛋糕和美味的菜肴,餐厅被布置成这样,中间还挂着一条粉色的横幅,上面印着“祝黛西生日快乐”的字样。

来做客的不止有黛西在学校里的同学,还有邻居家的一家三口——维拉德先生工作繁忙的时候,黛西经常到他们家借宿。

黛西收到了许许多多的礼物,多到客厅沙发都装不下。一切都是这么的好,好得卡尔都忍不住有些羡慕黛西了。

派对进行到一半,卡尔注意到托德和黛西一齐悄悄地离开了餐桌,很显然是特地约好的。

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吗?卡尔当然不会特地跑去打扰他们,只是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其他人说话。餐厅窗户外面正对维拉德家的花园,因为缺少一位合格的女主人,加上冬天已在不知不觉间来临,花园十分荒芜,就在卡打算收回目光专注盘子里的肉卷时,他瞥到了院子外站着个人。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卡尔只能依稀分辨出对方的发色很浅,在漆黑的夜晚里反射着路灯的幽幽微光,但这已足够卡尔认出他了。

那金发吸血鬼同样发现了他,穿过这么远的距离和他对视。

“从这里离开。”金发吸血鬼的声音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惊得差点手抖摔了面前的盘子,“立刻。”

桌上大部分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他定了定神,装作刚刚只是他不小心,“我……我有点不舒服,离开一下。”

“你来这里做什么?”

卡尔出来得很急,上半身只穿了件灰色薄毛衣,很快就在十一月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金发吸血鬼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目光仍旧朝向透着温暖灯火的窗子。卡尔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隐约能看到满屋的人影和那条粉色横幅,温馨又热闹。

“埃德加,”他有些不习惯地叫出了那个名字,“你来这里做什么?”

拥有了名字以后,金发吸血鬼的形象瞬间从那些面目模糊的吸血怪物中脱离出来,鲜明而独立。

“有一点东西想要确认。”埃德加瞥了他一眼,“很高兴你没有忘记我叫什么。”

路灯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卡尔把手放到嘴边哈了口气取暖。真冷,大概再过一段时间就要下雪了。

“那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卡尔的本意是想说“被其他人看到了怎么办。”但埃德加显然理解成了另一重含义,“我进不去,也不想惊动屋子里的其他人。”

“为什么……”卡尔闭上嘴。这真是个很蠢的问题,蠢毙了。

他之前自己在书上看到过这样一段话:那些深夜敲响你家大门的,不光有你亲爱的朋友,更有那些居心叵测、口蜜腹剑的怪物。所以聪明的人啊,不要相信那些天花乱坠的许诺,不要对虚幻的荣华富贵动心,珍惜你的性命,时刻关紧你的大门,直到太阳升起。

不光是吸血鬼,任何黑暗生物要进入别人家里都需要经过主人允许。

“你为什么要我离开这里?”卡尔没有问他是怎么直接把声音传进他的脑海里的。反正他是吸血鬼了,有点邪术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被埃德加咬过、现在已经愈合的地方隐隐有些作痛。他伸手去摸,除了强劲急促的脉搏什么也没有。

“你真的不知道吗?”埃德加反问他。

“我知道什么?”他有些心虚,不敢看埃德加的双眼。

他早就留意到埃德加的虹膜是很浅的蓝色,比起蔚蓝的大海更像寒冷的冰川,“留意身边的邪恶,它们比你想得还要接近你。”

暗巷里的吸血鬼,韦尔伯特庄园的怪物,甚至是他身边的金发吸血鬼,庞大的黑暗世界向他展露了冰山一角。卡尔指尖冰凉,下意识就想反驳他的说法,“黛西是我的朋友……”

在埃德加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下,他怎么都说不出后面的话。

他了解的只有学校里的黛西和她口中的维拉德先生。

埃德加也不在意他的反应,“我追寻同类的气息而来。”

卡尔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几个钟头前,黛西和维拉德先生还在阳光下迎接了他们,“他们不可能是吸血鬼!”

“他们当然是人类。”埃德加口气里透着讥诮,“谁告诉你邪恶就等于黑暗生物的?”

无法在心中产生怀疑的此刻理直气壮地宣称维拉德一家都是好人,可怀疑自己的朋友令他感到痛苦。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也不想明白。”他倒退了一步,“我得回去了,我出来太久也不好。”

他逃一样地从金发吸血鬼身边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撞见了托德和黛西,他们的脸颊都红扑扑的,嘴唇带着可疑的光泽,只是卡尔有些心烦意乱,并未注意到。

“卡尔,你怎么出来了?”

“有点热,想透透气。”他随口说道。

托德和黛西对视一眼,很明显不相信他的说法——哪有人会穿着薄毛衣就跑到寒冷的室外?可他们也没有继续追问,和他一起回到了热闹喧嚣的餐厅。

盘子里的牛肉变得又冷又硬,卡尔举起叉子胡乱地在上面戳着。

“卡尔你不舒服吗?”托德留意到他的反常,“需要喊维拉德先生帮你看看吗?”

“没什么,不需要。”他拒绝得太快反而可疑,“过会就好了。”

“好吧。”托德环视四周,“正好维拉德先生也不在。”

维拉德先生不在这里。卡尔又往外面看了一眼,除了枯死的灌木什么都没有。

埃德加已经离开了。这发现令他短暂地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在充斥着邪恶吸血生物的韦尔伯特庄园度过的那一夜令他对埃德加产生了不可控的信赖。

他比他想得还要相信埃德加的话。

埃德加说的同类气息究竟是指什么?

派对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九点多,客人们没有久留,很快就离开了维拉德家。

黛西换下身上的礼服,进浴室简单洗了个澡,然后躺在了温暖舒适的床上。

生日带来的惊喜与亢奋还残留在血液里,她闭上眼睛,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收到了数不清的礼物,差不多都能堆满餐厅那张长长的桌子。她最喜欢的是爸爸送给她的新裙子和新自行车——每一年爸爸都会给她准备双份礼物,弥补妈妈离世留下的空缺。

礼物,还有妈妈……她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曾指着一只小小的木头匣子说:“亲爱的小公主,我为你精心准备了一份神秘的礼物……嗯,不是现在,我会把它藏在家里的某个角落,等你十六岁那天晚上亲自交给你。”妈妈去世的时候她只有六岁,这么多年过去了,爸爸虽然没有再婚,但也从未和她谈论起妈妈的事,她对妈妈的回忆已经变得十分模糊,只记得偶尔梦境开出现的温暖双手和闪动着光泽的浅栗子色长发。

对妈妈最后留给她的神秘礼物的好奇如烈火炙烤着她的心。

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在经过主卧室的时候更加刻意地放轻了脚步。

不过从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来看,爸爸已经睡了,不会知晓她在深夜里进行的小小探险。

在她十二岁那年,爸爸把妈妈的所有遗物收拾起来,送进了地下室的储物间。她试图抗议过,可看到爸爸那满是忧伤和痛苦的面容,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地下室的入口藏在楼梯下面的橱柜里,她举着手电筒,悄悄地拉开了柜门,挪开上面盖着的木板,露出漆黑的楼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堆了太多杂物的原因,储物间非常拥挤,中间狭窄的过道仅供一人侧着身子经过。

她很快找到了堆积着妈妈遗物的角落。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她掀开满是灰尘的帆布罩子,在一堆颇有些年头的旧东西里翻找个不停,中间好几次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起来。

镶珠宝的梳子,洁白的珍珠项链,演奏着致爱丽丝的手工音乐盒……每一样东西都能勾起她关于过去的回忆,使她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过去的每一个清晨,妈妈都会坐在雕花梳妆台前用这把精巧的梳子梳她那头柔软美丽的长发,珍珠项链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而八音盒是爸爸送给她的第一样礼物。她忽然明白了爸爸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永远地生活在失去挚爱的悲痛中。

咚咚咚,轻轻的敲击声一下子把她从感伤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是谁?”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是谁?”

储物间还是老样子,狭窄拥挤,混乱不堪,除了她没有第二个活着的生物。

像是为了证明不是她的幻觉,那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比上次更清晰一些。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是左边的墙壁,上面挂着一幅仿缇香风格的水彩画。

那敲击声就是从这面墙壁的后面传出来,一下下的,就如绝望的心跳。她紧张得都要无法呼吸,静悄悄地把耳朵贴了上去。

“你是谁?”她换了英语,“你……”

“你在干什么?……黛西?”

忽然储物间的大门被人打开了。

“没什么。”黛西紧张得都要尖叫起来,她强迫自己镇定,对上爸爸探究性的目光,“我……我有些想妈妈了。”

敲击声停了下来,墙壁那头安静得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吗?”

“是的。”她的脸上残留着斑驳泪痕,“对不起爸爸,之前是我太任性了。”

维拉德先生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回你的床上吧。抱歉亲爱的,我以为家里进了窃贼所以有些紧张过度。”

黛西点点头,逃一样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幸亏地下室的灯光太过昏暗,否则维拉德先生一定能看出她苍白得不自然的脸色和惶恐的眼神。

她长长的指甲已经完全掐进了掌心的血肉里——要不是这样她早就放声尖叫起来。

如果是在别的时候,她一定不明白刚刚那阵敲击声是什么意思。但今天白天,她在卡尔送给她的漫画书看到了这样一个故事:小女孩琳达去新朋友家做客,没想到她的新朋友一家是恶魔,把每一个来他们家拜访的人都抓进了地下室囚禁折磨。

她模仿着那节奏,一下下地敲着床板。

漫画里,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人就是这样敲击着地下室的墙壁向外面的琳达求救。

三下短,三下长,再三下短。

摩尔斯密码,翻译过来就是SOS。

SOS,国际求救信号。

她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

有人墙壁的另一头向她求救。

确认黛西真的离开后,汉格尔·维拉德将储物间的大门反锁,又拖了把旧扶手椅抵在门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驾轻就熟地摘下画框,抽出两块活动的砖头——他在原来墙壁的前方加砌了一堵新的墙,两堵墙之间卡着个小小的身体——露出张精致的少女面庞来。

她的上半张脸被泛银光的黑色眼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瘦弱的下颌暴露在空气里。

“你想做什么?”汉格尔·维拉德背着手烦躁地走来走去,“黛西差点就发现你了!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那是我的女儿!”

他猛地停下,冷冷地瞪着墙壁后的少女,“你是故意的。你想让她知道你的存在,你想把我们做的事情说出去。”

苍白的嘴唇扯了一下,却停在个微妙的弧度上——像是嘲笑,又像是哭泣。

“汉格尔,我们每个人都该为自己行为负责。”她的嗓音非常沙哑,就像是吞过滚烫的木炭,完全不似这般年轻的身体能发出来的,“这是我们欠她的。”

汉格尔·维拉德嗤笑一声,“你说得轻巧,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有多辛苦吗?”

“黛西有必要知道真相。”她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叹息,萧索如秋风里的落叶,“温妮死亡的真相。”

“闭嘴!”提到那个禁忌的名字,汉格尔脸孔扭曲起来。他低吼着,“你他妈给我闭嘴!”

“温妮·维拉德,”少女不为所动,“十年前的秋天,不是所谓的意外事故,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

汉格尔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对准少女眉心的位置,恶狠狠得威胁道,“闭上你的嘴,不要再让我听到你提起那个女人。”

他的眼白泛着血丝,瞳孔里闪烁着凶恶残忍的光芒,额头上暴起一根突突跳动的血管,“这是经过驱魔人家族特殊处理的银弹,一旦打中液态银就会迅速扩散蔓延。你要是再不闭嘴我就开枪了。”

墙后的人嘻嘻笑了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你开枪啊。”她稍稍抬高了下巴,换了种语气,像是诱哄又像是情人的低语,“开枪,汉格尔·维拉德,我命令你开枪。”

眼罩下的皮肤被看不见的火焰烧得焦黑,边缘蔓延出大片皲裂,她不为所动,“开枪汉格尔,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解脱了。”

汉格尔·维拉德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动了下,子弹仍在弹夹里——保险没有拉开,他到底没有失去最后的理智。

他骤然清醒过来,抬手甩了她一巴掌,“你不要命了?”

她的脸颊被打得朝一边偏去,却连个指印都没留——这样野蛮的力道,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只怕早已肿了起来。

“汉格尔,你真让我失望。”她笑得越来越大声,“你知道我和你之间的联系,所以你这么多年都不敢看我的眼睛。你用混入银丝的布料做成这幅眼罩,你不敢看我的眼睛,你知道我肯定会命令你杀了我。懦夫,你这个懦夫!”

汉格尔抚摸着她冰冷光滑如大理石的脸颊,擦掉掺杂了血色的泪水,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点都不想伤害你。我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噢亲爱的,你肯定饿了,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你最喜欢的血液。”他又变得温柔而富有绅士风度,从口袋里取出血袋,“不要再激怒我了,我一点都不想伤害你。”

嗅到了血液腥甜的香气,墙壁后的少女不由得在可悲天性的刺激下张开嘴,伸出锐利的獠牙扎破血袋。

吸血鬼无法抗拒血液的诱惑,尤其是在被银灼伤后的此刻。

她贪婪地进食,喉咙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最近一些琐事缠住了我,我没空为你狩猎。再等等,再等等,我会给你找来更新鲜的血液……”汉格尔喃喃自语,“我的多洛雷斯,我的洛丽塔。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任何事情都愿意,只要你能够好好的……所以不要再伤害我了,我只是个人类,脆弱的人类,我会心碎而死的。”

“多么伟大的爱啊。”

察觉到身后有人,汉格尔瞬间警觉起来,“谁?”

黑暗里走出个高瘦的影子。墙后的少女神情镇定,似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这个地方。

深夜里的不速之客轻轻地鼓掌,“多了不起的爱啊。人类和吸血鬼,不伦的畸恋。”他整个人包裹在黑暗里,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你是谁?”汉格尔·维拉德迅速将枪口对准这位不速之客。这次他没有忘记打开保险。

“是你亲自把我像贵客一样地迎进来的,你忘了吗?”生怕汉格尔·维拉德不记得,绿眼睛的魔鬼又提醒了他一句,“那时太阳刚刚落山。”

“是那个时候……你是那个时候混进来的。”面对那双闪动着幽光的绿眼睛,汉格尔倒退了一步,背靠着墙壁。

日落时分,邻居家一家三口准时来敲门,前来迎接的汉格尔·维拉德恍惚了一刹那。

一阵冰冷的微风吹拂过他的面颊,“我能够进来吗?我的朋友。”

他以为说话的是这家男主人,“当然,快进来,要吃晚饭了。”

他亲手把这可怕的怪物放进了自己家里。

“你要什么,血还是……?”

“为了供养我这位小小的同族,你还是真是用心良苦啊。”余光瞥到脚底空了的血袋,绿眼睛的吸血鬼将他冰冷的嘴唇贴在维拉德先生的耳朵上,“我知道你所有肮脏的秘密。如果你不希望它们被公之于众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又说了点什么,汉格尔脸色大变,“瞧,没什么我不知道的。”

“你在威胁我?”汉格尔·维拉德努力抵抗吸血鬼可怖的精神控制。

“我只是在命令你。”吸血鬼抬起左手在虚空中划了个符号,汉格尔惨叫着丢掉了手中熔化扭曲的废铁。他的口气倒是温和,里头暗藏着要人心惊胆寒的恶意,“我从不和低劣物种谈条件。”

威格尔森大街39号。

主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丁点光线都照不进来。

房间里只有简单的桌椅和一口沉重的黑木棺材。

埃德加记得很清楚,他搬来这小镇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他找了个不识字的哑巴的车夫,给了他一大笔钱,事后又用精神控制能力抹掉了他有关自己的全部记忆。他做得这样妥当,这样万无一失,只希望能在不久后的将来尽情品尝复仇的甜美滋味——尤金告诉他,他一直在寻找的那家伙很有可能就藏在这偏僻的小镇里。

埃德加坐在书桌旁,将手中空了的杯子搁到一旁,杯子边缘残留着一圈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书桌的正中央摆着他在韦尔伯特庄园得到手稿和信件。

手稿是用独特的语言写成的,有些像字符画,但是比字符画更复杂:它产生于中世纪猎巫行动,是一些施法者为了保全自己,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发明的,因此这么多年间都只在精心挑选的施法者之间流通。

原本埃德加也不懂这些东西,但那家伙亲自教会了他——他自述自己曾经是一位人类施法者的学徒,陪着自己的老师度过了一次又一次残酷的大清洗,所以他懂得那样多的法术,它们大都稀奇古怪,诡异得要人连想都不敢想。埃德加还记得,有这么一个小法术是瞬间放干活人的血,而放出来的血会被装在准备好的器皿中,如一块暗红色的宝石。

除了那一次,那家伙再没有讲过那位教会了他施法的人类施法者,而埃德加对他也没有太多兴趣。

低劣物种,这就是他们对人类的全部看法。

这几天埃德加翻来覆去将这份手稿看了好多遍。

那家伙还在做那个实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旧没有成功。这一发现使得埃德加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为那家伙,也为曾经的自己。

还有那封信。即使是闭着眼睛,他都能想起火漆的纹样:那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嵌在字母D里,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随时都有可能跳起来咬人一口。他熟悉那字迹,他怎么可能不熟悉。过去他曾无数次收到这样的信件,甚至可以说他最期待的就是每月一次的通信。

那是他刚刚被转变为吸血鬼的那几年。生活在迷茫和空虚中的他遇见了那家伙,那家伙博学风趣,向他提出了邀请,邀请他加入到自己的计划里。

他们走上了一条相同的道路,以此为动力,度过了数不清的漫长岁月。

直到他醒悟过来,他们有着不同的本质,他不能永远地生活在一个错误里。

他从信封里取出薄薄的信纸,不用看都能回想起上面写着什么。

“致我的老朋友埃德加:

舞台准备完毕,演员已然齐聚,开演时刻将至,由衷期盼望你的欣赏。

忠诚的,

伊格纳茨·杜勒斯”

第3章:黑血

悲剧的种子已然悄悄埋下。

星期一早上的第一节 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总穿一丝不苟西装的老头,喋喋不休地讲着方程和函数。

卡尔趴在桌上,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实际上目光一直黏在课本下那本摊开的书上。这是本很旧的书,书名《黑暗生物概论》,作者WJ维恩,出版发行于1962年,书页泛黄发脆,稍微翻一下就像是要散架,是昨天下午他在镇图书馆的某个角落里发现的。看到标题的一瞬间,他以为又是那种哗众取宠的奇幻小说,但是打开看了几页后他就知道自己错了,这本书远比他想得要有趣:里边配有大量的手绘插图,生动详实地介绍了一些常见黑暗生物的生活习性和常见误区。

吸血鬼拥有天生的精神控制能力。卡尔浏览过这样一行字,下面作者又举了好几个例子来论证这一结论。

“警惕吸血鬼的獠牙。”他默念出这句话,心头疑云遍布,“吸血鬼的獠牙不仅仅会使你失去一部分血液,还有比血液更重要的东西。黑暗会侵入到你的灵魂深处。”

他有些不明白这段话指的是什么,但往后翻,发现吸血鬼的部分已经结束,后面介绍的是奇幻小说的另一常客,狼人。

埃德加咬过的地方早就愈合,连点疤痕都没留下——实际上卡尔连失血过度的晕眩都没体会到。

如果这本书说的是真的,那么在那次吸血中,他究竟失去了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

下课铃响起,教师耶茨先生收拾好自己的讲义,从大门离开。

接下来是体育课,卡尔把那本旧书合上塞进书包里,站起来准备去体育馆。

“卡尔,我能和你聊聊吗?”

他注意到面前的阴影,抬起头。

是黛西·维拉德。上周末他在生日会上见到的她是热情奔放的,但此刻,她的眼睛底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眼神惶恐不安,像是被看不见的猛兽追赶,“拜托了。”

“没问题。需要叫上托德吗?”见到托德在往他们这边看,卡尔脱口而出。

“不,不用了。”她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吸引了旁边几个人的注意,“只是一点小事,我和你就够了。”

像是害怕节外生枝,她拖着卡尔,快步穿过走廊,来到个没什么人的地方。

到地方以后,卡尔观察着她的反应,谨慎地说,“黛西,我不会跑,所以先松手好吗?你都要把我掐死了。”

她撒开手,卡尔揉着手腕上的红色印子,“说吧。”

“卡尔,我向你发誓,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黛西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嗓音,“我向你发誓,我真的没有疯,也不需要被送到精神病院,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亲眼所见——如果我撒谎,就让我死后堕入地狱永远受苦,所以接下来听到什么都不要惊奇好吗?”

见到她的模样,卡尔也不由得严肃了起来,“我发誓,我会相信你说的。”

“我怀疑我爸爸是个可怕的虐待狂。”她的语速很快,“我家地下室的墙壁里囚禁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放学后,卡尔和托德像往常一样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去不去我家?”托德像往常一样向卡尔提出邀请。

莫里森家和克罗夫特家只隔了两条街,因此卡尔经常到托德家做客。

“我今天有点事,改天吧。”

“那好吧,我可能得一个人吃晚餐了。”想起了另一件事,托德又补充一句,“星期三星期四我不会来学校,还是之前的原因。”

热烘烘的夕阳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像血,也让托德苍白的面颊上多了几分血色。

“又是去医院吗?”

“嗯,医生说要尝试一种新疗法,我妈妈一定要我试一下。”托德平淡地说,“我答应了,反正也没什么效果。”

“也许……也许再过几年,他们就能治好你的病了。”卡尔试图让他开心点,“他们都能送人上月球了。”

“也许吧。”托德耸耸肩,不再和他说这个令人难过的话题,“黛西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对自己从小到大的朋友撒谎使卡尔愧疚,但想到托德的爸爸是镇上的警察,他又不得不继续为黛西保守秘密。

——我没有妈妈,爸爸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想他出事。过几天我会再溜进地下室确认一次,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她可真信任你。”卡尔察觉到托德的语气有些发酸。

他想起生日宴会上一同溜出去的两人,有些可以地错开话题,“最近镇上有没有什么怪事?”

“没什么。”托德认真思考的时候总是会咬嘴唇,“如果治安变好了也算的话,倒是有一件怪事。”

“什么?”卡尔警觉起来。

“镇上游荡的乞丐都不见了。”托德漫不经心地比划了两下,“全部都不见了,我爸爸以为他们集体搬去了别的地方,但是到他们的据点去找,发现他们的东西都还在那里。”

卡尔曾不止一次听托德说过,乞丐们把小镇周边的废弃建筑当据点,靠偷窃、乞讨与抢劫为生。

布洛迪卡是座和平的小镇,很少发生恶性刑事事件,因此这群乞丐就成了最令警官们头痛的人物——他们屡教不改,哪怕被警官们以偷窃罪抓起来判几个月的刑也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托德没注意卡尔苍白的脸色,“真奇怪,说他们死了的话也没人见过尸体,简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过这样也很好,至少爸爸能有更多的时间回家陪我了。”

我知道。卡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与托德在道口前分别后,卡尔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乘巴士来到威格尔森大街。

威格尔森大街39号,卡尔曾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再度光临这里。

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背后,只有街灯照亮他前方的道路。

他数着门牌号找到39号气派的三层楼房,穿过荒芜的花园,敲了敲门。

“埃德加,你在吗?我是卡尔,卡尔·莫里森,我有点事想告诉你。”

没人开门,他内心的惶恐扩大到了极致,更用力地敲起门,“埃德加,埃德加,你在吗?”

会来这个地方只是一时冲动,他都没想过如果金发吸血鬼不在家自己要怎么办。

就在他决定放弃离开时,门开了。

他暗自舒了口气,仰视着金发吸血鬼无表情的脸,“不请我进去吗?”也许他比他想得还要信任这吸血鬼。

“你们人类又不需要主人家的许可。”

话是这样说,埃德加还是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路给他。

“有什么事吗?”

埃德加在墙壁上某个地方按了一下,客厅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客厅内的摆设跟上次卡尔来造访时见过的一模一样,除了硬邦邦的沙发就没有别的东西。

卡尔留意到地板上有没擦干净的粉笔痕迹,隐约组成了几个古怪的符号。再没有别的发现了,他收回目光,有些心虚地说,“几天前,你告诉我维拉德家有你的同类,我没有相信。”

“那你现在信了吗?”埃德加从厨房柜子里取出一支不透光的长颈玻璃瓶,又从别处找来酒杯,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深红色的液体。

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卡尔有些反胃,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吸血鬼吸血就和他每天要吃三餐一样,他这样安慰自己,至少埃德加没有把獠牙露出来。

“我这里没有提供给人类的食物。”埃德加的声音再度出现在他脑海里。

卡尔再憋不住内心的疑问,“这个,直接在我的脑子里说话,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一些小手段。”至于具体是什么手段,埃德加不愿意明说,“只有在你离我很近的时候才能做到。”

“和你吸过我的血有关吗?”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那天晚上的事情。”

虽然很想得到答案,但看吸血鬼这幅态度,卡尔就知道他是不可能从他口中得知任何东西了。他清了清嗓子,从被打断的地方继续说,“今天白天黛西来找我了。黛西说她家地下室墙壁是中空的,里面很有可能囚禁了什么东西。因为她很清楚地听到有人在墙后面给她发SOS,等她爸爸找过来那声音就停止了。我很确定维拉德先生和黛西都是人类,所……我怀疑墙壁后面关着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吸血鬼。”

黛西还说,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她家地下室储物间的大门就被挂上了一把沉重的铁锁。

无论哪一点,维拉德先生都表现得不像是不知情的普通人,而这正是黛西最深的恐惧来源。

等到卡尔说完他所知道的东西,埃德加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

“还有吗?”埃德加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是继续给自己倒了杯鲜血,“你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这一件事情。”

“有。”卡尔点点头,“但是你得先告诉我,那天我们在韦伯斯特庄园遇见的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打韦尔伯特庄园回来以后,卡尔一直在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是腐烂了大半的脸庞、血丝遍布的眼球和尖锐的犬齿。

“我已经说过了,是介于人和吸血鬼之间的东西。”见卡尔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埃德加放下杯子,问了个新问题,“你知道多少有关吸血鬼的事情?”

吸血鬼是奇幻小说和电影里经久不衰的一个题材,但要真正的吸血鬼来看,它们大都有这样那样的错误。

卡尔思索了一会,“吸血鬼是由人类尸体转化而成的黑暗生物,靠吸食人和动物的血液为生,惧怕日光和紫外线……”

埃德加很轻地笑了下,卡尔停下,古怪地看他,“难道你不怕?”

“怕,但没你说的那么怕。”埃德加目光飘向窗外的世界,“阴雨天或黎明黄昏时分,我能支撑一个钟头左右,但正午那种日光绝对不行,就算是我也会化为灰烬。”

卡尔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又继续说了下去。

等他说完,埃德加有些吃惊地望着他,“基本上没什么错误,你是在哪看到的?”

“是一本书上看来的,那本书叫《黑暗生物概论》,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糊弄人的。”

“你把它带来了吗?”

见埃德加都这本神秘的书有兴趣,卡尔立刻在书包里翻找起来。

等他找到那本快要散架的旧书,埃德加却没有伸手去接。他快速地瞥了一眼封面,“怪不得这么了解我们。”

卡尔险些没把书摔到地上去,“你认识写这本书的人吗?”

“你要是黑暗生物你也会认识维恩家的人。”埃德加平静地说,“维恩是个很古老的姓氏,从十五世纪初期就存在,几百年间出过无数猎魔人。他们就像人类社会的警察,专门负责监督我们有没有做坏事。”

卡尔并没有露出多么诧异的神情——在他看来,这世界上光有黑暗生物没有猎魔人才是真的乱了套。

“噢。”他低下头,“回到我们一开始的问题上吧,什么叫做介于人和吸血鬼之间的东西?”

人和吸血鬼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至少这一刻他是这样认为的。

“你们把人类转化为吸血鬼的过程叫做初拥。”埃德加语气淡淡的,可卡尔就是听出了几分嘲笑意味,“你们的电影或小说里通常是这样描述的:‘吸血鬼将手腕割破,把自己的血喂给那垂死之人,然后那可怜的人就睁开了眼睛’也许中间有些细微的差别,但大体上就这样。”

“不对吗?”卡尔承认他在电影或小说里看过相似的场景。

“也不能说是不对,但就像你们人类烹饪有一整套流程,初拥也有许多步骤。光是把喂血这一段拿出来说的话,就和准备食材这一个步骤拎出来说没什么区别。”确定卡尔听得懂他说的,埃德加才继续说,“将垂死的人转化为吸血鬼很简单,但困难的是如何在转变的痛苦中保全他的心智,而不是变成疯狂的怪物是最困难的——在刚被转化的一到三个月内,新生吸血鬼会对血肉有着巨大的渴望,而如何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都是转化他的吸血鬼需要承担起的责任。

因为埃德加举了个非常简单易懂的例子,卡尔瞬间就明白过来,”那些怪物……是不是在初拥的过程中出了问题?“

埃德加的眼神透着赞赏,”聪明的孩子。“他啜饮着杯中鲜血,”准确来说那群东西接受的根本不是初拥。打从一开始,制造出它们的那家伙就没指望它们能保有理智,他只是恶意地转化了它们却不管他们的死活。“

“……”卡尔有些想吐,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

谢天谢地,他晚上什么也没吃,胃里空荡荡,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可怕的罪行在自己身边发生。

“它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驱使着它们的只有猎食的欲望。它们俱光易怒,但因为转化并未完全进行,所以肉体还会腐烂。”

无论如何,韦尔伯特庄园内的那些怪物都不是凭空出现,它们的背后一定有一切阴谋的主使。

卡尔抬起头,“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他想他一定是疯了,他居然怀疑埃德加,怀疑那个从怪物手中救了他的埃德加,但他也知道,如果不问清楚的话他会一直想这个问题。

埃德加微笑起来,笑容冷冷的,并未进入到眼睛里,“为了复仇。”

卡尔愣住,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么个答案。

“为了向那出卖了我的卑劣叛徒复仇,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晚上七点,布洛迪卡镇医院某间候诊室内还亮着灯光。

汉格尔·维拉德仰倒在自己宽大的靠背椅上,眼神空洞地凝视着淡黄色天花板。此刻他一点都不想回家,不想回家面对黛西和他的小女孩——她们用不同的方式折磨着他,这份高压令他感到窒息,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来自于那冷酷残忍的陌生吸血鬼。

忽然他的手肘碰到插着钥匙的抽屉,他的眼神动了动,仿佛具有穿透功能似的盯着某个地方:抽屉里摆着工作上的文件单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文件的底下藏着什么。

一把锐利的猎刀:最好的软牛皮刀鞘底下是银光闪闪的刀刃,连头发丝都能切断,上头刻了三条血槽,尽最大可能地方便猎物滚烫的热血流出。

通常,他会把它藏在自己最贴身的衣物底下,然后用那种会令人联想到银行抢劫犯的头罩遮住自己的脸,悄悄地躲在阴影里,向着自己选好的猎物移动。他承认他迷恋猎刀捅进人身体里那种独特的触感——和用手术刀切开人体组织不同,猎刀总能给他野性放纵的快感。他会用特殊的装置抽干他们的血液,将尸体深埋在镇郊荒地的土壤中,然后满载而归。

但这段时间里,他已经足足一个星期没有出门“狩猎”了——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猎物。

他是个医生,颇有社会地位的医生,他不能对身边的人下手,否则警方就会像嗅到腐尸气味的鬣狗一样找上他,他只能对那些布洛迪卡的垃圾下手。

妓女还有流浪汉,他的猎物通常是这种人,可最近这段时间布洛迪卡的所有流浪汉都消失了——他尝试过去找,最后不得不承认他们真的消失了而非躲藏起来——就像撒了盐的大雪,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痕迹都不剩下。

忽然护士敲了敲门,他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

“进来。”他花了几秒钟迫使自己镇定,“有什么事吗,艾普拉小姐?”

进来的是位年轻护士,“维拉德医生,您还不回家吗?”

“没什么。”汉格尔捏了捏眉心,“你快回去吧,我晚点自己会离开。谢谢你的关心。”

想到这位医生的某些传闻,艾普拉的眼神里闪过同情,“多保重自己,我走了,再见。”

“再见。”

等到他确认护士也已经离开,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支手指那么大的、带刻度的铜管。

铜管做成了注射器样式,只要将尖头刺进某个地方就会有黑色的液体渗出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吸血鬼的血液,是那绿眼睛的魔鬼交给他的。

“汉格尔·维拉德,我不仅知道你有医院血库的钥匙,还知道你经常偷窃里面的血液,用来喂饱我这位小小的同族——她的胃口可真大,两天就需要一袋血,你都快要无力负担了不是吗?”绿眼睛吸血鬼的肢体语言夸张得像在演黑白默片,“我需要你为我做件事,接好了。”

吸血鬼的手指冷得像冰,汉格尔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对方强塞了过来,险些手抖得把这冰冷的小玩意儿摔到地上。

“……”

吸血鬼在他的耳边低语,“喏,我需要你把里面的液体混到医院血库里,或者更直接点,扎一下你的病人就好——你是医生,你一定会有法子的。”

汉格尔鼓足勇气看了一眼手中的铜管。

“这……这究竟是什么?”

察觉到汉格尔的动摇与退缩,吸血鬼发出声满足的喟叹,“是什么呢?不要害怕,能够接受这伟大而光荣的血液是你们人类的荣幸,你应该为这些低劣的同族感到骄傲。千万不要把这个搞丢了,你不会想要知道我发火是什么样子的。”

“但我不是那么冷酷的家伙。只要你做到了,我就会给你报酬。”吸血鬼声音甜得仿佛沾了蜜糖,“你爱着我这小小的同族,一点都不希望她挨饿对不对?我是你们爱的丘比特,我一定会帮助你们的,我发誓,你会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的。”

汉格尔闭上眼睛,想起黑暗中小小的身影,想起她美丽的面庞和饱含忧郁的眼神,缓慢地站了起来。

住院的病人在三楼。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打韦尔伯特庄园回来以后,卡尔一直在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是腐烂了大半的脸庞、血丝遍布的眼球和尖锐的犬齿。

“我已经说过了,是介于人和吸血鬼之间的东西。”见卡尔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埃德加放下杯子,问了个新问题,“你知道多少有关吸血鬼的事情?”

吸血鬼是奇幻小说和电影里经久不衰的一个题材,但要真正的吸血鬼来看,它们大都有这样那样的错误。

卡尔思索了一会,“吸血鬼是由人类尸体转化而成的黑暗生物,靠吸食人和动物的血液为生,惧怕日光和紫外线……”

埃德加很轻地笑了下,卡尔停下,古怪地看他,“难道你不怕?”

“怕,但没你说的那么怕。”埃德加目光飘向窗外的世界,“阴雨天或黎明黄昏时分,我能支撑一个钟头左右,但正午那种日光绝对不行,就算是我也会化为灰烬。”

卡尔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又继续说了下去。

等他说完,埃德加有些吃惊地望着他,“基本上没什么错误,你是在哪看到的?”

“是一本书上看来的,那本书叫《黑暗生物概论》,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糊弄人的。”

“你把它带来了吗?”

见埃德加都这本神秘的书有兴趣,卡尔立刻在书包里翻找起来。

等他找到那本快要散架的旧书,埃德加却没有伸手去接。他快速地瞥了一眼封面,“怪不得这么了解我们。”

卡尔险些没把书摔到地上去,“你认识写这本书的人吗?”

“你要是黑暗生物你也会认识维恩家的人。”埃德加平静地说,“维恩是个很古老的姓氏,从十五世纪初期就存在,几百年间出过无数猎魔人。他们就像人类社会的警察,专门负责监督我们有没有做坏事。”

卡尔并没有露出多么诧异的神情——在他看来,这世界上光有黑暗生物没有猎魔人才是真的乱了套。

“噢。”他低下头,“回到我们一开始的问题上吧,什么叫做介于人和吸血鬼之间的东西?”

人和吸血鬼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至少这一刻他是这样认为的。

“你们把人类转化为吸血鬼的过程叫做初拥。”埃德加语气淡淡的,可卡尔就是听出了几分嘲笑意味,“你们的电影或小说里通常是这样描述的:‘吸血鬼将手腕割破,把自己的血喂给那垂死之人,然后那可怜的人就睁开了眼睛’也许中间有些细微的差别,但大体上就这样。”

“不对吗?”卡尔承认他在电影或小说里看过相似的场景。

“也不能说是不对,但就像你们人类烹饪有一整套流程,初拥也有许多步骤。光是把喂血这一段拿出来说的话,就和准备食材这一个步骤拎出来说没什么区别。”确定卡尔听得懂他说的,埃德加才继续说,“将垂死的人转化为吸血鬼很简单,但困难的是如何在转变的痛苦中保全他的心智,而不是变成疯狂的怪物是最困难的——在刚被转化的一到三个月内,新生吸血鬼会对血肉有着巨大的渴望,而如何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都是转化他的吸血鬼需要承担起的责任。

因为埃德加举了个非常简单易懂的例子,卡尔瞬间就明白过来,”那些怪物……是不是在初拥的过程中出了问题?“

埃德加的眼神透着赞赏,”聪明的孩子。“他啜饮着杯中鲜血,”准确来说那群东西接受的根本不是初拥。打从一开始,制造出它们的那家伙就没指望它们能保有理智,他只是恶意地转化了它们却不管他们的死活。“

“……”卡尔有些想吐,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

谢天谢地,他晚上什么也没吃,胃里空荡荡,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可怕的罪行在自己身边发生。

“它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驱使着它们的只有猎食的欲望。它们俱光易怒,但因为转化并未完全进行,所以肉体还会腐烂。”

无论如何,韦尔伯特庄园内的那些怪物都不是凭空出现,它们的背后一定有一切阴谋的主使。

卡尔抬起头,“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他想他一定是疯了,他居然怀疑埃德加,怀疑那个从怪物手中救了他的埃德加,但他也知道,如果不问清楚的话他会一直想这个问题。

埃德加微笑起来,笑容冷冷的,并未进入到眼睛里,“为了复仇。”

卡尔愣住,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么个答案。

“为了向那出卖了我的卑劣叛徒复仇,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晚上七点,布洛迪卡镇医院某间候诊室内还亮着灯光。

汉格尔·维拉德仰倒在自己宽大的靠背椅上,眼神空洞地凝视着淡黄色天花板。此刻他一点都不想回家,不想回家面对黛西和他的小女孩——她们用不同的方式折磨着他,这份高压令他感到窒息,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来自于那冷酷残忍的陌生吸血鬼。

忽然他的手肘碰到插着钥匙的抽屉,他的眼神动了动,仿佛具有穿透功能似的盯着某个地方:抽屉里摆着工作上的文件单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文件的底下藏着什么。

一把锐利的猎刀:最好的软牛皮刀鞘底下是银光闪闪的刀刃,连头发丝都能切断,上头刻了三条血槽,尽最大可能地方便猎物滚烫的热血流出。

通常,他会把它藏在自己最贴身的衣物底下,然后用那种会令人联想到银行抢劫犯的头罩遮住自己的脸,悄悄地躲在阴影里,向着自己选好的猎物移动。他承认他迷恋猎刀捅进人身体里那种独特的触感——和用手术刀切开人体组织不同,猎刀总能给他野性放纵的快感。他会用特殊的装置抽干他们的血液,将尸体深埋在镇郊荒地的土壤中,然后满载而归。

但这段时间里,他已经足足一个星期没有出门“狩猎”了——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猎物。

他是个医生,颇有社会地位的医生,他不能对身边的人下手,否则警方就会像嗅到腐尸气味的鬣狗一样找上他,他只能对那些布洛迪卡的垃圾下手。

妓女还有流浪汉,他的猎物通常是这种人,可最近这段时间布洛迪卡的所有流浪汉都消失了——他尝试过去找,最后不得不承认他们真的消失了而非躲藏起来——就像撒了盐的大雪,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痕迹都不剩下。

忽然护士敲了敲门,他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

“进来。”他花了几秒钟迫使自己镇定,“有什么事吗,艾普拉小姐?”

进来的是位年轻护士,“维拉德医生,您还不回家吗?”

“没什么。”汉格尔捏了捏眉心,“你快回去吧,我晚点自己会离开。谢谢你的关心。”

想到这位医生的某些传闻,艾普拉的眼神里闪过同情,“多保重自己,我走了,再见。”

“再见。”

等到他确认护士也已经离开,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支手指那么大的、带刻度的铜管。

铜管做成了注射器样式,只要将尖头刺进某个地方就会有黑色的液体渗出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吸血鬼的血液,是那绿眼睛的魔鬼交给他的。

“汉格尔·维拉德,我不仅知道你有医院血库的钥匙,还知道你经常偷窃里面的血液,用来喂饱我这位小小的同族——她的胃口可真大,两天就需要一袋血,你都快要无力负担了不是吗?”绿眼睛吸血鬼的肢体语言夸张得像在演黑白默片,“我需要你为我做件事,接好了。”

吸血鬼的手指冷得像冰,汉格尔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对方强塞了过来,险些手抖得把这冰冷的小玩意儿摔到地上。

“……”

吸血鬼在他的耳边低语,“喏,我需要你把里面的液体混到医院血库里,或者更直接点,扎一下你的病人就好——你是医生,你一定会有法子的。”

汉格尔鼓足勇气看了一眼手中的铜管。

“这……这究竟是什么?”

察觉到汉格尔的动摇与退缩,吸血鬼发出声满足的喟叹,“是什么呢?不要害怕,能够接受这伟大而光荣的血液是你们人类的荣幸,你应该为这些低劣的同族感到骄傲。千万不要把这个搞丢了,你不会想要知道我发火是什么样子的。”

“但我不是那么冷酷的家伙。只要你做到了,我就会给你报酬。”吸血鬼声音甜得仿佛沾了蜜糖,“你爱着我这小小的同族,一点都不希望她挨饿对不对?我是你们爱的丘比特,我一定会帮助你们的,我发誓,你会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的。”

汉格尔闭上眼睛,想起黑暗中小小的身影,想起她美丽的面庞和饱含忧郁的眼神,缓慢地站了起来。

住院的病人在三楼。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挂钟上时针指向了数字9,埃德加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该回家了。”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卡尔正要说什么,忽然胃里发出一阵吸引了吸血鬼注意力的响声。

“回你自己的家去,这里没有人类食物招待你。”埃德加又催促了一遍,“你妈妈该担心了。”

既然事情已经说完也就没有理由逗留,卡尔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想起小镇里还躲藏了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卡尔不由得有些后怕,“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送你回去。”埃德加瞥了他一眼,仿佛已经看穿他心里的那些东西。

卡尔顿时紧张起来,“不会麻烦吗?”

“不会。”埃德加拎起墙上挂着的大衣,“我本来就要出去一趟。”

就像白天属于人类,夜晚是属于吸血鬼的。

和埃德加并肩走在静寂的小路上,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其实庄园那天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吸血鬼。”

卡尔忍不住和他说起自己那天傍晚的见闻:腐臭的气息,垂死的女人,红眼睛的吸血鬼。

“通常来说吸血鬼不会杀死猎物。”埃德加见他露出安心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这条只适用于那些受过正确教导的吸血鬼。”

林荫小道最黑暗的一段连街灯都没有,卡尔忍不住悄悄拉住了埃德加的袖口。

“你要找的是个怎么样的家伙?”即使他已经压低了嗓音,可在寂静的环境里还是那样清晰。

埃德加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就是没有这一天。卡尔点点头,“我还有个有些冒昧的问题,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就不问了……”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得寸进尺,但是他就是忍不住。

埃德加是不一样的。这一念头已在他的脑海里根深蒂固。

“什么?”

“那天你吸我的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画面。倒映在湖水里的夕阳,余晖里城堡的剪影……”察觉到埃德加的眼神,卡尔的声音渐渐小了。

埃德加转过脸去,“是吗?可能是我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吧,我已经不记得了。”

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卡尔的家。

看到自己家窗口透出的温暖灯光,饥肠辘辘的卡尔忍不住有些雀跃,“我要到家了,谢谢你埃德加……嗯?”

埃德加从身后扣住他的肩膀,轻声问,“卡尔,我能进去吗?”

卡尔下意识就想点头。

“你当然……”你当然可以。

就在那个词要脱口而出时,冰冷的手指捂住了他的嘴巴。

卡尔呜呜嗯嗯地,一句话被揉得支离破碎,但埃德加的力气是这样大,甚至连挣扎都显得这样无力。

我会死吗?在逐渐上涌的窒息与痛苦中,他茫然地盯着残忍无情的满月。

忽然埃德加松开手,他愣怔了几面,弯下腰用力地喘息。

“你……干什么?”对死亡的恐惧没过了他的身体,他转过身愤怒地瞪着月光下的金发吸血鬼,“你要杀了我吗?”

“卡尔,”埃德加的金发在月光下闪烁着银子一样的光泽,仿佛教堂彩绘玻璃上圣洁的大天使长,“今夜我要告诉你的最后一件事。你不可以信任吸血鬼。”

太近了。卡尔都能看清他虹膜上那些钴蓝色的斑点。

“卡尔·莫里森,吸血鬼对人类的态度有三种,一种充满敌意,一种是中立,一种愿意主动亲近人类。”

“你属于哪一种?”话是这样说,卡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雏形。

“第一种。”埃德加的面容就像大理石雕塑,冰冷、完美、又那么的不近人情。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卡尔顿时就要反驳,“这不可能……”

“吸血鬼是黑暗生物,所有的黑暗生物都是野兽、天生的骗子。”埃德加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你可以亲近我,但是永远都不应该信任我。”

卡尔躲开他冰冷的手指,“你是在告诉我,我应该害怕你吗?”

“回家去吧。”

埃德加站在原地,目送卡尔走远。

就在卡尔将要进门前,他听到埃德加在身后喊他。

“卡尔。”

他没有回头。

“你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卡尔怎么都没想到埃德加会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迟疑了两秒钟才点头。

他喜欢,他当然喜欢。

有疼爱他的父母,有一起长大的朋友,还有那个也许无法实现的梦想。他喜欢他现在的生活。

“那就不要打开潘多拉的匣子。”

埃德加的声音有些模糊。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边缘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卡尔,你在和谁说话?”有人打开门,是他的妈妈,“你终于回来了,快进来,厨房里给你热着汤呢。”

“有一点事……”他回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第4章:地狱之门

人间化为炼狱,邪灵吞噬无辜者的血肉。

打从离开教室的那一刻起,卡尔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快步走过休息室,想要到一个人多的地方——也许教员休息室不错——至少这样的话罗纳德他们会收敛一点。

透过玻璃门,他悄悄地观察着身后人的动静,悄悄地加快了步伐。在经过洗手间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然后一只肥厚油腻的手掌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进了男厕所最里边的隔间。他的后脑撞到墙壁上,痛得眼冒金星,但他没时间捂着撞痛的地方让自己好受点,因为罗纳德已经走了进来,顺便还将插销门反锁上。

“莫里森,你躲了我们这么久,最后还是落到了我们手上。”狭小的隔间光是容纳鲁尼一个人就非常拥挤了,更别提加上卡尔和罗纳德。

弗恩不在。看来他们之间的友谊也不是那么坚固——卡尔低着头冷笑,弗恩蠢得像头猪,没准罗纳德早就嫌他碍事了。

但是他的头真的好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有些想吐。

罗纳德瘦长到脸上满是得意,他挤到卡尔身边,幸灾乐祸地说:“我早就打听过了,克罗夫特家的小子今天不在学校,你现在只能任我们处置。”

鲁尼单手就能把卡尔拎起来,“听到了吗,莫里森?没有托德·克罗夫特的保护,你什么也不是。”

卡尔背靠着冰冷的瓷砖,眼前的鲁尼似乎分裂成了两个摇动的影子,怎么都无法重合到一起去。

“你想知道什么?”

他摇得太厉害了,为了减缓症状,卡尔尝试着闭上眼。

“韦尔伯特家的财宝在哪里?说,不说就揍死你!”罗纳德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你这个混小子别想独吞!”

卡尔脸色苍白。他真的难受,以前在健康手册上看过的脑震荡相关症状回荡在脑海里,“滚……开……”他话音未落,早上吃过的东西就离开了他的胃,落到鲁尼的上衣、鞋子、乃至下巴上。

鲁尼立刻嫌恶把他甩开,“你这狗娘养的娘娘腔!”

到处都是那股难闻的酸臭,鲁尼和罗纳德脸都绿了。

卡尔努力让自己不被噎着,“你这头肥猪。”他扫过罗纳德的脸,“瘾君子。”

硕大的拳头砸在脸上,卡尔有些迟钝地想,这不疼,这一点都不疼,但是下一秒,几乎要人发疯的钝痛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

他弓起身子,冷不丁地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东西,睁开眼发现是刺目的红。

是流鼻血了吗?他发现那鲜红的液体越流越多,最后从指缝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呕吐物混合着鲜血,狭小的空间内简直像刚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我会死在这里吗?卡尔模糊地想。

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绝望同时折磨着他。

也许他们说对了,没有托德的保护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伸出只手徒劳地摸索着,但什么都没有摸到。托德去医院了,他必须在医院接受治疗,否则他会死的。

——杀了他们。

冷不丁地,他听到有人在他的耳边这样说。

“谁?”他惊吓地缩了一下。

——杀了他们。

头顶昏暗的白炽灯在晃动,卡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骚动。

陌生而熟悉的力量正在从那个破了的洞里一点点涌出来。

——杀了他们。

罗纳德朝鲁尼使了个眼色,鲁尼一把把卡尔拽过来,“你在装神弄鬼吗?我警告你,你不告诉我们财宝的下落,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这里!”

那股可怕的冲动消退下去。

卡尔睁开眼。

要不是洗手间内的灯光太过昏暗,鲁尼一定能看出,他的瞳孔已经彻底扩散,浅灰蓝色汇聚成一片阴暗的蓝黑。

“地下室。”卡尔抬起手,擦着从自己鼻子里涌出的鲜血,而这一举动使得他满脸血污,愈发地吓人,“韦尔伯特家的财宝在地下室,随便你们信不信。”

“你不会在糊弄我们吧?”罗纳德狐疑地瞪他。

毕竟之前他们拷问了他那么多次他都咬紧牙关不肯说。

卡尔微微笑起来,这笑容说不出的讽刺,“你们不会自己去看看吗?毕竟我都活着回来了。”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以后,罗纳德示意鲁尼把卡尔像一堆垃圾那样扔到角落里,急匆匆地走了。

确定再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以后,卡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拧开水龙头,冲洗掉脸上干涸的血迹。

镜子里的少年一头黑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而瞳孔扩散得很厉害,看久了仿佛在凝视幽暗的深渊。

我是怎么了?他又浇了一捧冷水在脸上,迫使自己再冷静一点。刚刚和罗纳德他们在一起时,他直觉有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要冲破限制出来——但那究竟是什么?难道我不是普通人,是漫画里的那些超级英雄,身怀超能力?他的嘴角扬起,凝固成讽刺的笑容。怎么可能。英雄们都勇敢无畏,即使面对邪恶也从不退缩,而我只是个需要托德还有埃德加保护的懦夫。

上课铃响了,他也正好洗掉最后一点血迹,摇摇晃晃地朝教室的方向走。

又是数学课,在门外他都能听到耶茨先生那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推开教室的门,“抱歉耶茨先生,我回来晚了。”

整个班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他没空在乎,因为他已经晕得随时都有可能会摔倒。

耶茨先生虽为人古板,但并不坏,看到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顿时瞪大了灯泡一样的眼睛,“小莫里森先生,我想你需要去一趟医务室。”他放下手中的三角尺,“先生们女士们,请你们安静地自习一段时间,我陪你们的同学出去一趟。”

卡尔感激地握紧了耶茨先生干燥、粗硬、还沾着粉笔灰的手,小心地把自己一部分体重压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谢谢您,先生。”

为了配合他的步调,耶茨先生特地放慢了脚步,“没什么,小莫里森先生,留着点力气去和医务室的女士们说话吧。”

他发誓,等他康复起来他一定会好好学习数学,再也不会在他的课堂上看一些没意义的杂书了。

医务室的女士稍微看了几眼就确定他有些轻微脑震荡。

“我会向医院打电话预约治疗,在此之前就让这可怜的男孩在医务室里休息吧,如果没有好转再叫急诊。”

听着她和耶茨先生说话,卡尔的胃里又翻搅起来。他想吐,但空荡荡的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吐。

“我会打电话让你的家人来接你,在此之前就先睡一觉吧。”耶茨先生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我先离开了,祝你好梦,小莫里森先生。”

耶茨先生和医务室的女士都离开了,留他在病房里翻来覆去。

他的后脑隐隐作痛,胃里烧心得厉害。空气中弥漫着清新剂的淡淡花香,床很暖,毯子也很柔软,但是没来由的,他有些想39号那张硬邦邦的沙发。

埃德加·弗格尔桑,他在心里默念金发吸血鬼的名字。

几天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埃德加险些杀了他,埃德加警告他不要相信吸血鬼,埃德加……明明埃德加都已经做到了这一地步,他还是无法害怕埃德加。

这难道就是被吸血带来的副作用?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一定得小心不能让其他吸血鬼吸自己的血了。

脑震荡病人应该多休息。他尝试性地闭上眼,痛苦、愤怒、憎恨燃烧在他的血管里,至今未有完全冷却。

罗纳德和鲁尼会到庄园去吗?会的,一定会的,罗纳德那个瘾君子不可能放过这么个发大财的机会。他的眼皮像涂了胶水,一旦合上就再睁不开。

他又做了那个与石头走廊有关的怪梦。

做成怪物脑袋形状的黄铜油灯里燃烧着冰冷的魔法火焰,风从走廊的深处出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到处都是回荡的哀嚎悲鸣,痛苦如同灵魂被榨取,令听的人毛骨悚然。他还是那个瘦小的孩童,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冗长曲折的走廊里,什么时候摔倒了都不知道。

这次他碰到了那扇沉重的大门。门背后的东西正在呼唤着他,渴望着他。他知道他应该感到恐惧、害怕,随便什么都好,除了喜悦。

他是这样期盼与门后的生物见面。

……

卡尔睁开眼睛,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的后背都是冷汗。

他的妈妈坐在床头,眼圈通红,担忧地凝视着他。

“你要去医院吗?”她温暖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你一直在叫一个叫埃德加的人,他是谁,是伤害你的坏人吗?”

“……”他张了张嘴,说出的却不是人类的语言,他定下神,重新说,“妈妈,我很好,我已经没事了。”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笑,“不,埃德加从来都没伤害过我。”

同一时间,布洛迪卡镇医院病房里,托德·克罗夫特躺在病床上。

电视里播放着一档老掉牙的节目,他已经看过了好多遍,实在没有兴趣再看,就叫来护士关掉了它。

陪他来的是他的母亲。此刻她已经靠着床边的椅子睡着了,而他用一只手勉强翻阅着面前的鸡皮疙瘩漫画书——这是他最好的朋友卡尔送给他的礼物,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还是非常喜欢——用来打发这枯燥的几个钟头。想到自己今天没有去学校,他衷心盼望卡尔能跑快点,别让罗纳德和鲁尼那两个混蛋给逮到,剩下的事情等他会学校再处理。

殷红的液体一点点流进他的血管里,他莫名地有些累,把漫画书扔到一旁,自己靠着枕头,渐渐合上了眼睛。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确诊为轻度地中海贫血。这是种非常麻烦的遗传病,通常来说许多患者都活不到成年,幸亏他的程度不深,否则他想象不到他的父母该有多么绝望。他的母亲因为身体原因已经很难再怀孕,而他的父亲曾向外祖父发过誓,永远不会让她伤心,这么多年来,他们想尽一切法子来延续他的生命。除了吃药,他定期就要到医院来输血,否则他就会死于贫血,可输血带来的后遗症毁了他身体里的许多东西。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个聪明的男孩,现在超过两位数的加减乘除都会令他感到烦躁。至少他还活着,光这一点他就应该感谢上帝了。

半梦半醒间,他意识到有人推开门却没有进来。

护士刚刚进来过,所以绝对不可能是护士。托德想到自己小的时候,父母就曾这样夜夜站在自己的房门外,悄悄地注视自己,生怕自己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就回归了上帝的怀抱。

他快速地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发现是认识的人,顿时松了口气。

“维拉德先生?”他小声地喊着,“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汉格尔·维拉德,黛西·维拉德的父亲,他想他有必要和这位颇受人爱戴的医生搞好关系。幸福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脸上。

黛西,他的黛西,她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可爱……他定了定神,“维拉德先生,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汉格尔·维拉德被他喊得倒退一步,脸色难看得像是见了鬼,“托德·克罗夫特?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此托德感到十分奇怪,就算他和黛西的关系曝光了,维拉德先生也不该是这幅反应,“是我,我有家族遗传性贫血,您不知道吗?”

“是啊,我知道的……我早就该知道的……”汉格尔·维拉德把目光落在针管里流淌的鲜血上,语气阴沉沉地说,“看在我女儿认识你的份上我最后警告你一句,你来得可真不凑巧,小心把命都丢在这里。”

就在托德要继续说些什么,一道尖利的女声插入了他们中间,“维拉德先生,我和我的丈夫一直尊敬您是位真正的绅士,但听听您都说了些什么,向我的儿子道歉,现在!”

托德凝视着自己满脸神经质的母亲,“好了,妈妈,没关系的,可能我说了点什么惹维拉德先生不开心了……”

“抱歉,请原谅我的失礼。”汉格尔·维拉德朝她点了点头,“最近我家里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这导致我心烦意乱地厉害。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话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克罗夫特母子在病房里。

“亲爱的,”克罗夫特夫人伸出手抚摸他苍白的面颊,喃喃自语,“我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我梦到我要失去你了。”

“不会的妈妈,”托德用自己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握住她的,“不会有那样一天的,我会一直留在你和爸爸的身边。”

暗红色的血液一点点流进他的血管,为他带来新的生命力——他们谁都没有看到,血液中掺杂着一条恶意的黑线,蛇一般钻进了他的身体。

她将他的手凑到唇边亲吻,“希望上帝保佑你,愿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孩子。”

托德越来越困,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梦里,没有无法治愈的疾病,没有孱弱的身体,有的只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

这是托德·克罗夫特身为人类最后一个梦,美好的梦,他都不愿意醒来了。

太阳落山,地表的温度迅速降下来,寒冷再度成为大地的主宰。

回家的一路上,卡尔的心都跳得非常快,就像是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天幕尽头大片暗褐色的彤云预示着大雪的到来,母亲忧愁地握着他的手,喃喃背诵着《圣经·新约》里的篇章。他的头还是很晕,被撞的地方鼓起了很大一个包,碰一下都疼得厉害,但为了让她停止忧虑,他不得不做出一副我很好的样子来。

她语调哽咽,“是谁做的?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是罗纳德和鲁尼。”卡尔低声说,“没关系的妈妈,他们会为贪婪付出代价……没关系的。”

黑夜里的韦尔伯特庄园,是邪恶的巢穴,任何胆敢闯入的普通人都会被潜伏在暗处的黑暗生物撕成碎片。

卡尔以为自己会有一点愧疚或是良心不安,但是他没有,仿佛从某一个时刻起,他内心的怜悯与慈善都消失了,只留下无穷无尽的憎恨。

今夜莫里森家的晚饭由许许多多的冷冻食品组成:卡尔的爸爸刚从工作的位置回来,而他的妈妈太过心烦意乱,没有半点做饭的心情。卡尔的晚饭是由他妈妈亲自端到床头,他盯着那漂浮着速冻蔬菜叶子的汤和油腻的土豆泥,非但没有半点胃口还很想吐。事实是他也的确这样做了,他刚推开莫里森夫人就呕吐起来——他的胃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少许胃液和胆汁。

她尖叫起来,鞋底把地板踩得啪嗒啪嗒响,“沃伦,沃伦,把你的车开出来!卡尔需要去医院!”

莫里森先生进来看了一眼。他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秃顶男人,半点都看不出婚纱照上的英俊潇洒,将焦虑的妻子按在板凳上,自己转身拨通了电话。

“我是沃伦·莫里森,我的孩子受伤了,我们怀疑是脑震荡,他现在很不好,需要去看急诊……”

兴许是电话那头的医疗小组还在试图劝说他脑震荡不过是卧床休息两天的小事,他扬高了声调,“我的孩子快死了,政府却不能让他得到应有的医治!他一直呕吐,晕眩,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你们还在这里推三阻四你们是要害死他吗!”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什么,莫里森先生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他挂断电话,“亲爱的,看看卡尔能不能自己下床,如果不能的话就等我把车子开出来回来帮你们。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他拿起桌上的钥匙匆匆离开了屋子。

莫里森夫人定了定神,回到卡尔的房间,用一条热毛巾一遍遍地为他擦掉脸上污渍,“没事了宝贝,我们马上就去医院,你会好起来的,所以不要害怕。”

卡尔勉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闭上。她哭了吗?她好像真的哭了,这让他的心脏像被捏住一样难受。

“很抱歉,但是亲爱的,你能自己起床吗?”

他很轻地点了点头,“我……我可以。”他攀住妈妈瘦弱的肩膀,克服世界天翻地覆的旋转,挪动着坐起来下了床。脚尖接触地板的一刹那,他险些向前扑倒,幸亏莫里森夫人牢牢抓住了他的手。他们艰难地一步步下了楼梯,经过客厅穿衣镜的时分,卡尔瞥到镜子里的人背后似乎扬起一大片黑色的阴影,可等他再定睛去看,那里什么都没有。是幻觉,他喘着气,他已经严重到出现幻觉了,真不幸。

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刻,卡尔平躺在爸爸那辆二手汽车的后座,颠簸着往医院前进。

“愿上帝保佑你。”

平时空荡荡的医院急诊大厅里反常地挤满了人,卡尔坐在角落,等待轮到自己进去的那一刻。

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因为手脚发软,险些撞到身后的墙壁,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看那个粗鲁无礼的家伙,他的呼吸停顿了。

前几天晚上,埃德加和他讲述吸血鬼初拥过程和那种怪物产生经过时,他听得十分认真,把每个字都记在了脑海里,因此这一刻他心中的恐慌和绝望终于达到了巅峰。

“你……你怎么了?”他茫然地盯着那个中年女人,看着她的犬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你……你还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她张嘴发出一阵绝不可能属于人类的嚎叫。

卡尔环视四周,发现到处都是变成了这样的病人,他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往别的地方去。

他的爸爸妈妈不知道去了哪里?就在他这样想着,莫里森先生箭步冲过来,“卡尔,你看到你妈妈了吗?快离开这个地方,到处都是这样的家伙,我说什么都听不懂,刚刚有个男人在我面前被撕开了喉咙……卡尔,快,到我背上来,我们一起找到妈妈离开这个地方!”

卡尔被他吼得顿时清醒过来。

托德今天下午回来医院治疗,他现在离开了吗?

如果他没有离开的话,他要怎么办……?

月亮躲在阴云背后,絮状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很快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这场象征着凛冬的大雪会持续好几天,直到将这座荒凉的小镇彻底染上自己的颜色。在这个季节里,它就是这里的主宰,它能掩埋所有流过的鲜血,淹没所有暗影里的罪恶。

埃德加行走在阴影里,他追踪那家伙的踪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那家伙非常的狡猾,总是在他找来以前就躲到了别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卡尔的是,那天他之所以会出现在维拉德家外不光是因为墙后的吸血鬼,更因为他感受到了那家伙的气息。

伊格纳茨·杜勒斯,他曾经的挚友,如今的仇敌。

知道汉格尔·维拉德在人类社会身份的那一瞬间他就知晓了伊格纳茨在打什么主意:他肯定用了某种方法威胁这位医生协助他感染人类。

出于对伊格纳茨的了解,埃德加知道,他肯定不会错过自己一手造成的悲剧,他一定会亲临现场。

深夜的医院大厅里仍旧灯火通明,埃德加在看清眼前场景的瞬间都快要说不出话来:离他上次追踪到伊格纳茨的气息才过去了四天,这四天里他都没有找到好的时机狙击那位汉格尔医生,但正是这短短的四天里,那个医生的手脚居然这么快,已经转化了这么多的无辜人类,把它们变成没有理性,只凭借本能追寻血肉的野兽。

吸血鬼初拥是一个复杂而痛苦的过程:一般来说吸血鬼会选择对垂死之人进行初拥是因为越健康的人感受到的痛苦就将越多,而痛苦正是令新生吸血鬼发疯一大关键因素。

无论用怎样的言辞来美化这一过程,初拥的本质都是将人杀死后趁着灵魂尚未离开在尸体上施法。健康的活人接受了吸血鬼的血液,那痛苦的程度无异于将人的灵魂生生撕裂——埃德加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见过那些可怜的人类痛苦地把自己抓挠得血淋淋的,发出胜似野兽的哀嚎。

到处都是濒临转化的人类。他们有的穿着条纹住院服,有的是医院护士,有的身上看不出明显伤口,有的脖子上留着两个清晰的血孔……唯一相同的点就是他们都痛苦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蜷缩成一小团在地上打滚,撕扯自己的头发,抓挠自己的脸孔和皮肤,把自己变成一个血肉模糊的怪物。埃德加走上前去制住其中一个怪物,发现他的牙龈突出,犬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他闭上眼睛,伸手捏碎了这可怜人的心脏,然后甩干净手上的血污站了起来。

再往里边的走廊上游荡着少数熬过了生死之门的家伙,他们看起来更像是那天夜里在韦尔伯特庄园见过的怪物:虹膜充血,犬齿尖利,面容扭曲,只有身上考究的衣物能看出他们曾经优越的社会地位。如果换种情况,埃德加也许会放声大笑:伊格纳茨那愚蠢残忍的试验永远都不会成功,永远。他永远都无法参透神明的代码,无论他付出什么作为代价都不可以。

吸血鬼就是被剥夺了在日光下行走权利的怪物。

可面对眼前的种种惨状,埃德加笑不出来。伊格纳茨做得太过火了,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从来都不会做得这样过火。

等太阳升起来,那批家伙一定会前往这小镇……到那一刻,他用性命保守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如果要阻止这一切,他必须找到那个人类医生和伊格纳茨。

这里已经不再是为人类治愈痛苦的医院了,这里变成了活生生的地狱,地狱大门洞开,邪恶的生物倾巢而出,将所见到的一切新鲜血肉都撕碎。

埃德加的眼神停留在某个地方。

已化为炼狱的花园里,有个中年男人正拖着虚弱的黑发少年,他们焦急地寻找着什么,那少年的情况似乎很不好,走几步都要停下来休息,好几次险些被地上打滚哀嚎的怪物给拉住。

是卡尔。

卡尔·莫里森居然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第5章:无声夜

雪落在肌肤上……

没有月亮的夜晚,到处都是痛苦的哀嚎,卡尔拖着沉重的躯体艰难地行走在其中,身旁莫里森先生牢牢抓着他的手,粗糙灼热的呼吸成了这人间炼狱里他唯一的希望。

不像韦尔伯特庄园里的那些,这里的半成品们都行动迟缓,只能勉强捕猎身边的活人,但就算这样,要不是莫里森先生反应迅速,他们也多次险些被那些游荡的怪物抓到。

——新生的吸血鬼都会有一段极度渴望血液的时期,不同的是我们会在“父亲”和“母亲”的指引下学会克制,而这群半成品不会,它们只会把身边的一切活物都撕碎。

“爸爸,你放下我一个人先去找到妈妈吧。”卡尔咽了口唾沫,“我会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太阳升起来就好了。”

现在是晚上八点,距离天亮还有整整十个钟头。

“卡尔,我会先把你送出去,”莫里森先生打断了他,“找不到你妈妈我就得先保障你的安全,更何况我现在带着你也不好找你妈妈……”他话音未落就被一只从暗处伸出来的手抓住了脚腕。幸亏他及时攀住了墙壁,用力往回抽自己的脚,顺便蹬了那怪物两下才勉强脱身。

盯着爸爸涨得通红的脸,卡尔从没有这样憎恨过自己:他为什么要和罗纳德还有鲁尼他们较劲?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告诉他们宝藏在韦尔伯特庄园的地下室,那么他就不会受伤,不会害得自己的爸爸妈妈在这地狱一样的地方受苦。

他们已经找了三个地方,但是都没有看到妈妈的呻吟,她到底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她会不会已经遇难了,会不会已经被那些可怕的吸血怪物感染了……卡尔用力地抠着手心,强迫自己清醒冷静下来。

先前闹出的动静吸引了远处游荡的怪物,它们挟着浓重的腥臭往卡尔他们这边赶来。

卡尔至今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几天前还静谧美丽的小镇此刻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驱魔人……回想起埃德加说过的话,他从来没有这样期望过传说中的驱魔人。

——求求你们了,谁也好,救救我的家人,救救他们……

眼见它们的身影要将前方的道路堵死,卡尔做了个非常大胆的决定——他决定用自己血肉为爸爸争取一点逃脱的空间。

他闭上眼,用尽微弱的力气想要把爸爸推向另一个方向,可他等了很久,料想中的疼痛都没有到来。也许被吸血鬼獠牙分食是不痛的,就在他这样想的同时,血肉被撕裂开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了自己终生难忘的一幕。

埃德加的瞳孔再度变成血一样的猩红。吸血鬼的猎杀状态,卡尔分神回想起书上说过的东西。

埃德加手上的那只吸血怪物的胸口破了个大洞,源源不绝的深色液体喷涌出来,溅了他一身,让他看起来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埃德加……”卡尔想要伸手碰他的袖口,“是你吗?”

埃德加丢开那具失去心脏的躯体,“你怎么在这个地方?”

“事情比较复杂……”卡尔靠在墙上喘着气说,“晚点再跟你解释。埃德加,能拜托你带我爸爸离开这里吗?”

他本来还想请埃德加帮他找走丢的妈妈,但是他不敢得寸进尺——如果埃德加也拒绝他,那么他们真的就完了。

同类的尸体就躺在脚边,感受到某种威慑的吸血怪物们不敢前进半步,犹疑着是继续捕猎还是离开。

“卡尔?”莫里森先生惊疑不定地瞪着眼前的家伙,又转过去看看明显认识这可怕红眼睛怪物的儿子,最后战战兢兢地说,“您……您认识我儿子对不对?您……带着卡尔走吧。他是我的孩子,我必须得保护他……”

卡尔怎么都想不到爸爸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不要紧的!”

埃德加垂下眼睛,像是感慨地扫过这秃顶肥胖的中年男人。

“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但是您的夫人,我来的一路上都没见过她,希望您做好心理准备。”

莫里森先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捂住嘴惊喘,“没关系,谢谢您。我……我知道了,如果真的遭遇不幸……也只能说是我们运气太糟糕,谢谢您肯救我的孩子。”

就在他直视埃德加眼睛的瞬间,他失去神智倒了下去——倒下去以前埃德加很轻松地就接住了他。

有卡尔指路,埃德加带着他们两个往医院外面走,很轻易就找到了那辆半旧不新的汽车。

森森雪光中,卡尔勉强看清埃德加的模样。

“你怎么这样了?”埃德加轻声问。

不知道是不是卡尔的错觉,今夜的埃德加远比他之前见过的要温柔。

“和学校里的几个混蛋打了一架。”卡尔沉默了几秒,“我骗他们韦尔伯特的庄园有财宝。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事情?如果他们碰到这些怪物……”

“我不知道你们人类的道德观,但对黑暗生物来说,我们有仇必报。”

埃德加把他们带到汽车前,卡尔从莫里森先生的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而埃德加帮卡尔把他送进去。

“过十几分钟他就会醒,然后你们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说完埃德加就转身准备离开,“到家以后记得把门关好,谁来敲门都不要开门。”

他还要找到那可憎的叛徒。

“那你呢?”

“你会认出我的。”

卡尔已经快到极限了,但他还是笑了下,“我知道我肯定会认出你。谢谢你,埃德加,谢谢你救了我和爸爸。”他已经要看不清眼前的埃德加,几个晃动的影子让他更加头痛。

“睡一觉吧卡尔。我会帮你找到你妈妈,如果……至少会把她的遗骸带出来。”埃德加冰冷的手拂过他的眼皮,“醒来的时候噩梦就结束了。”

“你……”卡尔拉拉他的袖口,“再帮我找一个人。”

“谁?”

“一个金头发,瘦高个子,脸上有雀斑的男孩。”卡尔的神智已经不甚清楚了,脑震荡加过度惊吓让他非常非常的虚弱,“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害怕他变成那种怪物。”

金发的父母无论如何都生不出黑发的孩子。

小的时候,卡尔曾在书上看到的这样一句话。

他的父母在他六岁那年搬来了布洛迪卡镇,而对于六岁以前生活在大城市的事情他没有半点记忆——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的相册里只有他六岁以后的照片,更前面的事情完全一片空白。直到他在书上看到了这样一句话,他看看爸爸妈妈灿烂的金发,再看看自己凌乱的黑发,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么一个问题——“我是怎么来的?”

那时妈妈正在厨房里烤蛋糕。她的手上沾满了面粉,空气中弥漫着牛奶、鸡蛋还有糖的甜蜜香气,“嗯?”她疑惑地发出个单音节,于是他又鼓起勇气问了一遍,“每个小孩子都是从妈妈的肚子里长出来的。九个月,成熟了以后医生就会把小宝贝取出来送给年轻的妈妈们。”她比划了一下,“我的小卡尔也是噢。”

她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又蘸了一点面粉涂在卡尔脸上,“怎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他摇摇头,“只是在漫画里看到了这个。”

“漫画先放下,来帮妈妈的忙吧。过会克罗夫特夫人就要来我们家做客了,我还没烤好点心。”妈妈把他抱到料理台上,握着他稚嫩的小手搅拌盆里的面糊,“听说她的孩子跟你一样大,是个男孩。你会喜欢他的,希望你能成为你的第一个朋友。”

他懵懂地听着,然后看到妈妈把调好的面糊倒进纸杯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在他的记忆里,蛋糕是最好吃的东西——听妈妈说,他前阵子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以后就不怎么记得以前的事情,作为补偿,她总是给他烤些小点心放在口袋里。

下午两点温暖的阳光把客厅照得透亮,克罗夫特夫人准点登门拜访。

她的独生子是个苍白瘦小的男孩,被她抱在怀里,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束手束脚的,看到桌上的纸杯蛋糕也不敢动手。

卡尔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交流,察觉到他的目光,悄悄地把纸杯朝他那边推了一点。

托德·克罗夫特——克罗夫特夫人说他叫这个——盯着蛋糕,过了好几分钟才犹豫地伸出了手。

“好吃吗?”卡尔鼓足了勇气开口问他,“我和妈妈一起做的,你要是喜欢这里还有很多。”

托德吓得差点把杯子丢掉,最后迟疑地说,“有一点烤糊了,不过还……还可以吧。”

卡尔瞪着他。他不允许别人说他妈妈做的东西难吃,就算是眼前这可怜巴巴的男孩也不可以。

“卡尔,不要欺负托德。”莫里森夫人地往托德手里塞了一小袋饼干,“不要告诉你妈妈哦。”

事后托德解释说因为克罗夫特夫人总是把蛋糕烤糊,所以他最熟悉的就是那股焦糊味。

托德……

卡尔在梦里流出两行泪水。

吸血生物的盛宴已进行到一个小高朝,地板上到处都是血迹。

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即使是埃德加也禁不住恍惚了一刹那——幸好来这里之前他已经进食过了,否则他也说不准自己究竟会怎样。

他掐断了好几个半成品的脖子,却仍旧没看到自己要找的人。他答应卡尔一定会找到他的妈妈和朋友就绝对不会食言。

伊格纳茨不在这里,他快步穿过惨烈得如同中世纪地牢的大厅与走廊,朝医院二楼走去,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楼梯拐角处伸出来的一只手,某种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那是只女人的手,因为常年操劳家务导致皮肤有些松弛,无名指上带着一枚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红宝石戒指。他认得那枚戒指。

“……”他很轻松地就解决了趴在她身上吸血的几个怪物,带着她来到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大量失血导致她的精神已经非常恍惚了,她勉强睁开眼睛打量自己的救命恩人。

纵使是在这惨烈如地狱的环境里,金发吸血鬼仍旧英俊如神只——时间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他看起来仍旧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您……您是来带走那孩子的吗?”她的目光穿过埃德加的脸庞,回到了十年前那个下着大雪的夜里,“我一直都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他是个非常、非常好的男孩子……谢谢您让他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不会带走他的,夫人,他是您的孩子。”埃德加任这虚弱的女人靠在自己身上。

她的身体冷得象冰,而他没办法给她半点温暖。黑暗生物就是这样。

“卡尔他还好吗?”

“他很安全。”埃德加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点力气。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可最终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您的丈夫和儿子,我把他们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伊格纳茨教给他的法术里没有一个能对这种状况有所帮助。

“是吗?”小小的笑容绽放在她苍白干枯的嘴唇上,“谢谢您了。”

十年前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尤金带着虚弱的他赶路。

他太虚弱了,稍微碰到一点阳光都会化为灰烬,所以他们只能在最黑暗的夜里前行。

不凑巧,天上从傍晚就开始下大暴雪,前方的路都被堵死,因此尤金决定带着他到附近的小旅馆里躲两天再上路。

小旅馆的火炉烧得正旺,掀开厚重的皮帘,沉冗的热浪滚滚扑来。尤金声称他是来当地做生意的外国人,路上同伴生病,希望能在这里借宿两夜。店家收了尤金的金子,自然高兴万分地把他们迎了进来,并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两间房——他们看起来真是古怪的一行人,两个男人带着个昏迷不醒的男孩,一路上有好几个人都在用古怪的目光打量他们。

他们在大厅遇到了一对面容憔悴的年轻夫妇,男的满面倦容,女的脸色灰败,唯一的行李就是一只破旧的小手提箱。

那时她看起来还很年轻,眼角也没有这样多的皱纹。她拦住了埃德加,“请问你是这男孩的父亲吗?”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红宝石戒指,半点都不符合她周身褴褛的衣着。

尤金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喊她走开别管闲事,可埃德加朝他使了个眼色,“我不是,他的父母都去世了,我们只是他的临时监护人。”

“抱歉,我只是看这孩子状况不太好……”她显然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眼里水光闪动,“他是生病了吗?”

埃德加趁机读取了她的记忆,得知她刚刚失去自己的孩子。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他说几个字就觉得胸腔里烧得难受,“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您的丈夫一起来我的房间,我有点事想和您商量。”

年轻的妻子和丈夫耳语了几句就跟着他们一齐上楼。

进房间以后,尤金为他们点燃了油灯,把昏迷不醒的男孩安置到床上,然后就出门去了。

埃德加看着男孩沉睡的脸,“好心的夫人,我知道我的要求非常冒昧,我能请您收养这孩子吗?”

“什么?”她不敢相信他刚刚说了什么。

“收养这孩子。我会付给您一大笔钱,确保您和这孩子都衣食无忧。”埃德加觉得自己被银灼伤的地方更痛了,“我和我的朋友,我们并不适合养育孩子。这孩子应该和你们这样的人一起生活,可以吗?”

他确定没有其他人在看,缓慢地露出了自己的獠牙,“我是个吸血鬼,我没办法抚养一个人类小孩,但我也不想把他变成我的同类,这样他的一辈子都毁了。”

她看起来惊呆了,但是埃德加发现她没有转身就跑。

“我知道你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等尤金带着温热的血液回来,那对年轻的夫妇已经带着昏睡的男孩离开了。

“你觉得这样好吗?”尤金悄悄问他,“把这孩子就这样交给陌生人真的好吗?”

“他应该跟人类一起生活。”埃德加喝了血,昏昏欲睡,“我更不想把他交给驱魔人家族,天知道他们会对他做什么。毕竟他是……”

深夜,地狱般的医院里,到处都是半成品吸血鬼的尖叫。

埃德加放任垂死的女人靠着自己,“你想成为吸血鬼吗?卡尔很爱你,你如果离开了他,他会难过的。”

垂死的女人一点点把自己的戒指脱下来放在他的手心,“……我喜欢做人类。”她喘了口气,“人总是会死的。告诉卡尔,就说……我很抱歉。帮我……保护好他……”

她闭上了双眼。埃德加知道,她死了,再不会睁开眼睛,而他必须要带着她的遗骸回去见卡尔。

三楼的病房里。

托德·克罗夫特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这世界和他过去曾经的认知完全不一样。他能很清楚地看到天花板墙壁斑驳涂层上的细小污渍,能听到远处嘈杂的动静——所有细微的动静都被放大一千倍,以至于令他感到疼痛。

空气中弥漫着甜蜜而诱惑的香气,他觉得自己的牙龈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他撕扯开手背上的胶布和针头,试探性地摸了一下,发现是又尖又长的犬齿。他惶恐地看床头的椅子,发现那里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必须要及时找到她。

“没想到这里还留着这样一份惊喜给我。”

闻声托德警觉地抬头,却什么人都没看到。

“你……你是谁?”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这里,我的孩子,我这就来见你。”

黑暗最浓厚的地方浮现起一道影子。那影子渐渐凝成实体,变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这男人有着典型的东欧面孔,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棕色卷发和凝结着阴霾的松绿色眼睛。他狂热地注视着病床上的托德。

“好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噢不要说话,让我来猜猜,你叫托德·克罗夫特对不对?你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想知道你妈妈去了哪里……你还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半天都没有护士来查房……没关系,亲爱的,我会一样样为你解答。”

托德哑口无言。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而喉咙里干得像是要烧了起来。

他知道这男人非常危险——因为他曾经在另一种人眼里见过这狂热又冰冷的光,那人是个连环杀人犯,他绞死了十七个妓女,她们的头骨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当做荣耀的纪念品。

“你变成了吸血鬼,或者说很接近吸血鬼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能保有神智,但谁知道呢?没准你下一秒就会发疯。你妈妈那个女人,大概在某个地方被吸干了浑身的血等死。哦没错,这里变成了我的天堂,我的乐园……”说到最后,男人不自觉扬高了声调,“告诉我,托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滚开,我不想知道……”托德挥舞着手臂,但他实在太虚弱,过度敏感的五感已经对他的神经造成了伤害。

“你这样真让我伤心。”男人夸张地叹息了一声,“作为见面礼,收下这个吧。但这个只能帮助你解决一时的燃眉之急无法解决问题的根源。”

托德接到他丢过来的东西,是一只精巧的铜管。他下意识地拔开盖子,发现是约莫5毫升的黑色液体。

“喝掉它,不要逼我给你灌下去。”男人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相信我,我暂时不会伤害你的。”

“你是谁?”在被所有东西逼疯的边缘,托德艰难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妈妈她……真的……真的……”

黑色的液体流进喉咙,如一剂治愈一切恶疾的良药。

托德觉得自己喉咙里的干渴稍稍被润泽了一点。

“给老约翰一个便士。”绿眼睛的吸血鬼凑到他耳边,呵出冰冷的气息,“记住这个,你总有一天会需要它的。到那时,你知道该去哪里找到我。”

绿眼睛吸血鬼迈着悠闲的步子离开了病房。

他很乐意欣赏一番自己创造的炼狱:汉格尔·维拉德比他想得还要能干,他不仅对医院的病人下手,还感染了数不清的护士,更惊喜的是他居然看到了一个保持了人类神智的男孩。即使那男孩现在拒绝了他的帮助,但他能肯定,要不了多久那男孩就会朝他摇尾乞怜。不会太久的,只要他还是那孩子的血族之父。

“你想去哪,伊格纳茨?”

闻声,伊格纳茨抬头寻找说话之人的所在。

“噢,埃德加,你来了,满意你看所看到的一切吗?”他的嘴唇曲起,形成个假模假样的笑,“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怀念我们在普朗克酒吧度过的那些日子,数不清的血,还有美妙的哀嚎,还有美达尔庄园的那一夜,农场主夫人哭着求我不要转化她六岁的女儿,你做了什么……你拧断了她的脖子,仅仅因为她的脸让你想起那个女人。那时的你看起来是那样冷酷、残忍,我真怀念那样的你。你呢?你会想念我吗?”

大雪渐渐地停止,厚重的云层飘向别处,露出银色的月光,将漆黑的走廊照亮。

埃德加缓缓朝他走近。他脸色不变,冷冷地说“是吗?伊格纳茨,我一直都在想你,哪怕睡着了我都在想你。按常理来说,吸血鬼睡着了是不会做梦的,我们睡着了就像是死了,毫无知觉,但很奇怪,就算是那个时候我也总是想起你,我总是想要如何折断你的骨头,揪掉你可憎的头颅,再把你漆黑的心脏挖出来扔进火炉……我的确很想你。”

冷冷的雪光照亮他漂亮的白金色头发,下一秒,他如同极地冰川的蓝眼睛就变成了血一样的红色。

伊格纳茨向后退了一步。他的左手藏在身后,不知道在干什么,而右手则是主动地伸出去,仿佛在邀请埃德加一般。

“命运让我们又见面了,我曾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你真是个命大的怪物。我曾经的朋友,我很想你,但绝对不是想念现在这个软弱无能的你。”他的目光扫过被埃德加安置在一旁的死去的女人,“你可真够堕落,你居然带着这晦气的东西来和老朋友叙旧。”

埃德加猛然抓住他的手。

“别耍花招,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伊格纳茨的左手露出来,原来他在身后的墙壁上画了个潦草的法阵,就差把血涂上去发动了。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埃德加将他的指骨捏得粉碎。

伊格纳茨像是根本就没有痛觉一样顺势逼近了埃德加。

“叛徒,你这个叛徒居然还活着。让我来猜猜你是怎么活下去的?你放弃了尊严、骄傲,向卑贱的人类求饶了对不对?你居然没有被他们绑起来送到阳光下晒成灰烬,你可真是够厉害的……你这个低贱的垃圾,我真该亲手了结你!”

说到最后他已经在咆哮,“你出卖了我,你把我出卖给维恩家的那群混蛋,他们毁了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我的血裔,我的工作间,我数不清的研究成果,你这个叛徒……”

埃德加掐住他的脖子,要他说不出话。

几秒钟的寂静后,埃德加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落到了破晓的手里。”

“……”伊格纳茨疯狂地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会信吗?破晓里全是这个世界上最恨我们这种东西的人,你居然说你从破晓手里活了下来?”他尖利地笑起来,笑够了换上诱哄的语气,“就当我信了吧。可怜的埃德加,破晓的那帮家伙没有教会你人类的残忍和疯狂吗?你要是和我认个错没准我还能重新接纳你……”

就在埃德加将要捏碎他颈骨的一刹那,伊格纳茨的身体化成了软趴趴的皮囊——空有五官,却没有内部的填充物。皮囊从埃德加的手中滑落,落在肮脏的地板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找我复仇的吗?”皮口袋嘴巴的位置仍再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带着漏风的气声,“再见了,埃德加,希望你能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数不清的灰色尘埃飘散在空中,组成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别想逃走!伊格纳茨,我还有事情问你……”

埃德加的掌心浮现出一条黑色的血线,血线唰地指向灰雾的方向,却直直地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埃德加,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又让伊格纳茨跑掉了。埃德加垂下眼睛,让人看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烟雾飘出窗户,随风去到了一个埃德加所不能企及的方向。

埃德加转过身,发现墙角探出个小小的脑袋。

“你是托德·克罗夫特吗?”埃德加盯着他唇边还无法收放自如的獠牙,“卡尔让我来找你,但看你这幅模样……”

“不要杀我!”

听到好朋友名字那一瞬的庆幸烟消云散,托德小声地哀求,“我……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所以不要杀我。”

第6章:黎明以前

你死去的亲朋好友都会化作窗台上的幽灵。

凌晨四点,莫里森家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从门缝里看去能发现台灯还是亮着的。

卡尔靠在床头,手上缠着一枚小小的十字架,闭着眼低声祈祷。

明明知道上帝不可能听到他那微弱的声音,但为了那一点侥幸他也愿意去尝试——他希望梦里那些可怕的预兆不曾真的发生过,他希望他的妈妈和托德能从那场可怕的灾厄里活下来。

回家以后爸爸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即使嘴上不说,可他也能在爸爸的脸上看到痛苦与绝望。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生物,面对黑暗生物,即使是那样拙劣的未完成品,他们都毫无抵抗之力。

随着每一分钟时间的流逝,妈妈还活着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卡尔知道埃德加一定会信守承诺,即使是遗骸,他也一定会带着妈妈离开,但是他还是不可抑止地感到悲伤,感到痛苦。

——金发的父母不可能生出黑发的孩子。

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儿子,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比起从未见过的亲生父母,莫里森夫妇才是抚养他长大,给了他数不清的爱的人。

他的记忆是从来到布洛迪卡镇的那刻开始的。在这里,他有疼爱他的父母,有一起长大的朋友,但所有的东西在这个噩梦一般的夜里都毁了。

他的家庭支离破碎,他的朋友下落不明,而他甚至连为他们报仇都做不到。

还有一个多钟头天就要亮了,卡尔茫然地想。太阳升起,所有吸血为生的怪物都将惨叫着化为灰烬。

只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就如同这场惨剧造成的伤害永远无法从人们的心头抹去。

忽然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敲他房间的窗玻璃,这使得他的心悬了起来。

那天埃德加告诫他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有忘。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谨慎地看了一眼,看到熟悉的淡金色头发也没有放心。

他用干涩的声音问,“你是谁?”他的手里还攥着十字架,就算知道没什么用他也没有放开。

“埃德加·弗格尔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嗓音。

他悄悄地松了口气,但很快又警觉起来。

“证明它,证明你是埃德加·弗格尔桑。”

那本书里写过,许多黑暗生物拥有拟态能力。他们会伪装成房子主人的亲朋好友,进而诱哄他们为自己打开门。

那人不说话,卡尔几乎快紧张地背过气,而就在他紧张的同时,他的影子又开始不安分地骚动起来。他的瞳孔逐渐扩散,变成漆黑的颜色……

“玫瑰、长枪还有骑士头,铸于1862年的西班牙。”

卡尔吐出口浊气,“好了,我知道你是埃德加了。”他谨慎地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埃德加静静地凝视着他,不说话。

“……”卡尔沉默地等待着埃德加打破沉默。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埃德加的语气非常柔和,柔和得卡尔甚至恐惧听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手伸过来,卡尔。”

过了几分钟,卡尔犹豫地伸出一只手。

他以为自己的手已经很冷了,可在触碰到埃德加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冰冷的金属圆环被埃德加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但是他疯狂地希望是自己错了。是他错了的话,妈妈就可能还活着……

红宝石闪烁着刺目的光泽,周围的金托则有些黯淡。他将它举高,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就如同最后一次亲吻她柔软的面颊。

“我……我知道了。”

埃德加的眼睛里蓄满了悲悯,“对不起,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卡尔摇头,“不,不是你的错。”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睛里流出来,“谢谢你,你带着她回家了。”

连最后一丝希望都不剩下。就在今夜,他永远地失去了他最爱的母亲。

冰冷的风悬挂在屋顶上,悄悄地偷走那些悲伤的泪水。

卡尔哭得几乎要断气。他从没想过离别的日子来得这样快,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呢?

埃德加等他哭够了,冰凉的指尖抹掉那尚未落下的泪水,悄悄地说,“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换件衣服跟我一起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卡尔怔怔地凝视着他。

雪花落在埃德加光洁的肌肤上却没有融化,而身后是泛起微弱橙光的云层。

“我找到了你的朋友,但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不能跟我过来。”埃德加的额头抵着卡尔的,“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他……他还好吗?”卡尔不敢去想埃德加口中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是死了还是……无论哪种他都恐惧于面对。

“说老实话不太好,”埃德加叹了口气,“但是他在等你。”

托德在等他。这句话无疑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卡尔咽下心头沉甸甸的忧虑和恐惧,“那……那你等等我,我给爸爸留张字条,然后我来找你。”

他的头还是很晕,哭泣甚至加重了这一症状,可是对于托德那份无言的责任令他强行按捺下身体的不适,跌跌撞撞地换上厚外套,再下楼把妈妈的结婚戒指连同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一起压在了餐桌上——他希望爸爸能看到又一点都不希望,做完了这一切,他悄悄地从大门离开。

“这是……”

他的妈妈坐在花园的木头椅子上。

她就像一朵沉睡的白玫瑰,终于又回到了家,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不会融化的白雪落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就像童话里的冰雪女王。

泪水再度涌上眼眶,卡尔扶住了手边上的墙壁,否则他会因为悲痛而摔倒。就在他将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刻,有人将他拦腰抱起。

他靠着那没有丝毫温度的怀抱,许多的不安都逐渐沉淀下来,就好像许多年前他就曾知道这一事实。

“搂着我的脖子,我带你去见你的朋友。”埃德加的手掌覆盖在他的眼睛上,他的意识渐渐沉浸到黑暗里。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耳边急速掠过的风声。

“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

他,还有埃德加,就像是传说中的生物,游离在这静谧美丽却满是鲜血的小镇边缘。

直到太阳升起来以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他们的。

飞翔。卡尔隐约地意识到他们此刻是在飞翔。穿过云,穿过风,穿过寒冷还有孤独。

飞翔的感觉是这样好,好似他是以此为生一样。

说不清在黑暗中疾驰了多久,埃德加停下了步伐,将他放在软软的垫子上。

“到了,睁开眼睛吧。”

卡尔睁开眼睛,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里是威格尔森大街39号,但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又有点不一样,至少他记忆的那个不会有柔软的针织靠垫和长绒毛地毯。

“你……你对你家做了什么?”卡尔结结巴巴地问,“上次我来……这里不是这样的。”

明明也没有多出什么夸张的东西,但这里的客厅不再荒芜又空旷。

“他被我关在二楼的房间里。”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牵着他的手上楼梯,“你需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因为他被那家伙变成了吸血鬼,嗯,对,不完整的初拥。出于两个原因我没有立刻杀掉他,一是你的请求,二是他看起来好像还能交流,但你要记住我说过的话,黑暗生物都是天生的骗子,也许你认识的那个托德·克罗夫特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个新生的怪物。”

纵使是已经有所准备,听到埃德加这样说,卡尔也难以克制内心的悲伤。

“我……我相信托德。”他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音量说道。他已经失去了妈妈,不能再失去托德了。

“希望如此。”吸血鬼超常敏弱的五感让埃德加听见他在说什么,“所以我带你来见他。留心,卡尔,你是最熟悉托德·克罗夫特的那个人,你必须时刻谨慎地分辨他是否在撒谎,如果他撒谎了又是出于怎么样的目的?是朋友间善意的谎言还是吸血鬼为了捕猎不择手段的谎言。”

他领着卡尔来到二楼靠右的那间房门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门。

门上用银粉画着潦草的符号,卡尔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不说话。他知道埃德加说得对,但是……他还是觉得很难受。

他的朋友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也许他再也不会是他记忆里的托德……就算这样他也想要继续和里面的那个吸血鬼做朋友。

希望埃德加不要觉得他这样的想法可笑。

“我会在门外守着,如果事情不对你就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我会听到的。”

门被打开了,埃德加轻轻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对上一双闪烁的红眼睛。

“托德,是你吗?”他试探性地开口,“我是卡尔,我……我来见你了。”

黑暗,这是卡尔对这房间的第一印象。

不知道埃德加做了什么手脚,应该是窗户的地方只有一片黑漆漆的反光。

卡尔走进去,房门在他的身后关上。他知道,埃德加肯定会像一位信守承诺的骑士那样守在门外,这样的认知使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就算是黑暗生物也会有好的一面。

“卡尔,”被捆在床上的人形发出一阵微弱的呻吟,“不要过来。刚刚那家伙说我变成了吸血鬼……我……我还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獠牙,你离我远点,我害怕我会弄伤你。”

习惯了黑暗以后卡尔才看清托德的模样:他被一条黑色的带子捆在床头,那条带子似乎是由某种流动的液体组成。除了红色的眼睛,还有唇边是长长的犬齿,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口中不住地发出呻吟,似乎在承受某种剧烈的痛苦。他定了定心神,又往前走了一步。

先前埃德加说过的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就飞向了别处。吸血鬼是不是怪物他不知道,但是在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卡尔就能确定,眼前是他的朋友托德·克罗夫特。

他属于人类的那一面尚未完全死去,正在和属于野兽的那些东西艰难地搏斗,他必须帮助他度过这最艰难的时刻。

卡尔试探性地伸出手。过去他触碰托德的时候,托德体温总是比普通人要低一些,可总体来说还是温热的,这次卡尔什么都没摸到,除了霜雪一样寒冷。

失去弹性的皮肤在他的指尖下轻轻凹陷,他深呼吸一次,慢慢握住这没有体温的手,让他们十指交扣在一起。

“卡尔……”托德睁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卡尔居然愿意触碰这样的他,“我……”

卡尔留意到他的眼白泛起大量血丝,而嘴唇泛着不自觉的青紫。他的心想被撕裂一样疼痛,为什么托德要变成这个样子呢?

“托德,我……我还是很害怕。”卡尔又握紧了一点,“我害怕吸血鬼,害怕死亡……噢好吧,除了带你过来的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怕他……总之我会努力为了你克服恐惧,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好吗?”他有些语无伦次,说到后面都快要搞不清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他想要靠近托德,但是他还是害怕吸血鬼,或者说他害怕自己看到吸血鬼时潜意识里的那些东西。

——他不想伤害托德,无论是哪一方面的。

“我……我理解的。”托德沮丧地往回缩了一点,可卡尔不容许他退缩,他的眼神躲闪,“我觉得好饿,我想要血……你不该靠近我,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吗?一头烤乳猪,一大片培根,差不多就这样,我必须时时刻刻和这些疯狂的欲望作斗争,不要说你了,就连我都害怕这样的自己。”

在听到培根和乳猪时,卡尔忍不住大笑起来,“听着,托德,这没什么。”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肺都要炸了,而眼前出现大片旋转的星星。他拍着胸口,终于平静下来后断断续续地说,“你想要我的血我就会给你,没关系的,就像人类会饿肚子,吸血鬼就是要靠血液生存……我都理解的,虽然有点怕,但是我不会让你化为灰烬的。”

托德猛烈地挣扎起来,“卡尔,我不要!”他过长的獠牙刺伤了嘴唇,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处渗出来,“不要给我你的血!”

察觉到他挣脱的意图,绑在他手腕上的黑色细绳一点点收紧,他惨烈地嚎叫起来,“……卡尔,不要为了我伤害你自己!”

痛苦令他的瞳孔扩散,他脱力地倒在床上,扭过脸不去看卡尔,“你出去,我不要你的血。”

为了不继续伤害托德,卡尔不得不松开手,悲伤地注视床上小小的身影。他看得出初拥那不可逆的可怕魔力还在侵蚀托德的身体,将他彻底变成吸血为生的黑暗生物。

对此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在心里默念埃德加的名字。

“埃德加!”他放声大叫起来,“我需要你的帮助,求你救救托德,如果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话!”

“到外面等着。”

金发吸血鬼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地把卡尔推了出去。

当房间再度关上,他一眼就看出床上人的状况非但没有好转,甚至变得更糟:托德的眼珠都快要从眼眶里突出来,而手背、脖子上浮现出狰狞的脉络,他长大了嘴,獠牙不受控制地生长到正常长度的两倍以上。如果卡尔继续留在房间里一定会发现,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再像他的朋友托德·克罗夫特,而是韦尔伯特庄园里的那些怪物。

“我很难受。”托德含糊地说,“救救我,我不想这样……”

他的眼珠上倒映着埃德加的身影。埃德加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的面容,眼里闪动着愧疚悲戚的光芒。

他敢肯定伊格纳茨又改良了他的配方——伊格纳茨非常喜欢用自己的血裔当试验品,因为这样就能确保他对他们的绝对统治力。

“血,给我血,我……我需要更多的血!”流动的血绳深深地勒进托德的手腕里,但他像完全感受不到痛苦那样,拼命地挣扎起来,“给我血!”

他咆哮,哭泣,甚至是咒骂一旁的埃德加。

透过疯狂的红眼睛,埃德加不仅看见了躯体里那个可怜的男孩,更看见了一头新生的猛兽。

它恶毒,残忍,被饥饿的欲望折磨,随时都在失去理智的边缘。他想起刚刚接受初拥的自己,也是被相同的痛苦折磨。

“忍一下。”

埃德加取出一把小刀,割破自己的手腕,挤了两滴黑色的血液到托德大张的嘴里。很快那道浅浅的刀口就愈合,但接受了埃德加血液的托德就没那么好过了。他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凄厉地惨叫起来,那声音连见多识广的埃德加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眼见细细的血绳快要将这可怜男孩的手整个切下来,埃德加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压制的力道。

这时托德已完全没了人类的样子,他死死地盯着埃德加的眼睛,就像是发现了猎物的野兽,又兴奋又残忍。

“听着,我没有卡尔那么仁慈,”他压低了嗓音在托德耳边说道,“我知道你还能听懂我在说什么。我告诉你,差不多还有半个钟头就会天亮,你要是挺不过去,我就解除玻璃上的魔法让太阳光照射进来。我活了几百年,这么点微弱的阳光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你,只消一丁点就能把你化为灰烬。”

阳光的威胁令托德的瞳孔骤然紧锁。他不可置信地瞪着上方的金发男人,连甚至连挣扎都忘记了。

不过托埃德加的福,他也找回了一点属于人的理智。

他想要埃德加重复一遍他刚刚说了什么,“但是卡尔……”卡尔要你救我。

“你是伊格纳茨的血裔,我当然不可能信任你。”埃德加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这么清醒下去,否则我会直接把你拖到太阳底下暴晒。”

金发男人松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轻松地打了个响指。

上一秒还全然不透光的玻璃此刻变得完全透明起来。托德看见那预示着破晓的铅灰色云层,眼睛就被刺激得流下两行血泪——新生吸血鬼总有一段适应期,在这段时间里,即使再如何微弱的光照和声音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巨大伤害。看在卡尔的份上,埃德加目前还不打算真的伤害他,很快又恢复了玻璃上的小魔法,房间再度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会按时给你血液。”不知道埃德加对他做了什么,他现在非常困倦,因此金发吸血鬼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催眠,吸血鬼都有天生的催眠能力,你将来也会有的。

听到耳边有埃德加以外的人这样低语,托德睁大了眼睛,惶恐地摇头,“不要,不要,不要!滚出去,滚出我的脑子!”

“你怎么了?”埃德加察觉到他情况不对,再度强迫他抬头注视自己的眼睛,“你听到了什么东西?”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托德茫然地说,“他还在笑,一直笑,啊……他还说你是个骗子,说你根本不可能救我。给老约翰一个便士,他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想到埃德加之前说的话,托德沉默了一瞬,哽咽地说:“我……我觉得我的身体里多了头怪物。我是不是要变成怪物了?”

埃德加不看他的眼睛,“我,还有卡尔,直到最后一刻我们都会努力救你的,所以不要轻易地放弃自己。”

起初卡尔只是想小憩一下,可这不到24小时能发生的许多事情涌上心头,他很快就在威格尔森大街39号客厅那张崭新而柔软的沙发上陷入了快而短暂的睡眠。

在梦境里,他看到妈妈穿着一条素净的白裙子向他挥手道别,他伸手去够她的指尖却怎么都够不到,下一秒,天国般美丽的景象烟消云散,他又回到了那条诡谲的石头走廊里。这一次他成功地抵达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听到里面的生物正热切地呼唤自己,但就在他要推门的那一刹那,他猛地从梦境中醒来。

埃德加坐在他的身边,手里端着个杯子。

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奶香气,卡尔空荡荡的胃里分泌出大量胃酸。他悄悄地咽了下口水,“……几点了?”

埃德加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杯子递给他。他碰到杯子的一瞬间被烫得立马缩回手,过了几秒钟才小心翼翼地再度伸手,“我还以为你又要在我面前进食了。”

杯子里装的是热牛奶,卡尔吹了半天气,确保它不那么烫人后再小小地喝了一口。甜,太甜了,里面大概加了半罐蜂蜜,甜得卡尔舌尖发腻。

他疑惑地看向埃德加,埃德加有些不自然地说,“吸血鬼没有味觉。”

如果换一种情况,卡尔也许会笑,可这一刻,他没有这种心情。

大量的糖分缓解了卡尔的焦虑,他静静地喝着杯子里甜得过分的牛奶,许久之后才小声发问,“托德还好吗?”

“不太好。”埃德加坐在他身边,确保他把牛奶喝光,“我不是他的血族之父,所以我的血只能稍微减缓一点他的痛苦,让他的变化速度不那么快。事实上我根本没见过他那种情况,所以你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谢谢你。”卡尔把空了的杯子放到一旁,“我有点混乱,我到现在都不能相信,这一切就是发生了……太可怕了,为什么医院会变成这个样子?”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至少现在不打算——他没有忘记几个钟头前卡尔的状况有多糟糕,他不打算用新一轮的噩耗摧毁他的心智。

或许伊格纳茨说对了,破晓毁了以前的那个他,用一种他过去从未想过的方式,将过去那个残忍无情的他完完全全地杀死了。

“你刚刚脸色很糟糕。”

卡尔叹了口气,“我梦到了妈妈。埃德加,我不知道你看出来了没有,我不是妈妈血缘上的小孩,更严格点,她只是我的养母……但是我真的很爱她,比起那不知道为什么把我遗弃了的亲生父母,我只承认她是我的妈妈。我梦到她和我道别,就在我快要碰到她的瞬间,我又回到了一个总是纠缠我的噩梦里。”

“噩梦?”

卡尔没注意到埃德加的脸色变得很古怪。

“石头走廊,像迷宫一样,大致应该是在地底……墙上有做成怪兽头一样的油灯,里头是青绿色的火焰,”卡尔比划着梦里的场景,“我变成了一个小孩,大概这么小,然后一直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走,大概是迷宫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我吧。”

埃德加沉默了很久,“卡尔,这些都是梦,不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我知道,知道这只是个梦……”卡尔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我的童年一直都很幸福,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我猜可能是因为我看了太多鸡皮疙瘩系列丛书,妈妈总是让我少看一点这些书,免得晚上做噩梦。如果……如果能让妈妈回来,我可以发誓一辈子都不再看这些拙劣的奇幻小说。”

就在眼泪再度要溢出眼眶,他抬起手用力地擦了擦眼角,“……对不起,又说起这么悲伤的话题了。埃德加,天要亮了,你不回去睡觉吗?”

白天是不属于吸血鬼的。

即使知道微弱的阳光无法伤害到埃德加,卡尔还是忍不住为他担心。

埃德加握了握他的手,“晚安,卡尔。”

“晚安。”卡尔坐在沙发上,“我能在你这里待到傍晚吗?我向你发誓,晚上见到你以后我就回家。”

“随你便。”埃德加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确定再也看不到埃德加的身影后,卡尔从沙发上跳下来,悄悄地把窗帘拉开一角。

刺目的晨光令他几乎要再度落泪,可他却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初生的朝日。

血腥的夜晚终于结束。

流过的血却无法抹去,变成了所有活着的人心里永不愈合的伤口。

沐浴在阳光下,卡尔第一次觉得,阳光带来的并非是温暖和光明,还有沉重的救赎。

第7章:血色黄昏

猎人潜伏在芦苇深处,端起猎枪,于三点之间连成一条直线。

“我吃饱了。”

维拉德家的餐桌上一片死气沉沉,黛西·维拉德推开面前的盘子站起来,全然不顾里面还剩了一大半食物。

“黛西,你要到哪里去?”她的父亲,汉格尔·维拉德,一位脸色蜡黄的中年人抬起头,“外面……外面不太安全,谁知道那样的惨剧还会不会重演……”

“不要说了爸爸,我必须去。”黛西·维拉德轻声打断了他。不是应该,也不是需要,而是她必须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头发挽起来,显得庄重而肃穆,“卡尔的妈妈去世了,我得去安慰他。”

电视里正在播放晨间新闻。看得出警方有考虑过封锁消息,但是……两天前那个雪夜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骇人,连邻近城镇的媒体都像是嗅到腐肉的鬣狗一样匆匆赶来,想要拍摄点不同寻常的东西当做噱头放在他们的头条新闻上,吸引更多猎奇观众。黛西有些厌烦地走上前去关掉了电视——哪怕是她也看得出来,那些兴致勃勃的媒体并不是真的关心真相和被留下来的人的悲痛之情。

两天前的夜晚,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镇警局接到报警电话说镇医院出现了怪物。被留下来值班的警察当晚喝了点酒取暖——布洛迪卡就是这样和平得有些怠惰的小镇——认为报案人说的是无稽之谈,是幻觉,是镇上顽童用来愚弄警察的新手段,有些不耐烦地挂断电话趴在办公桌上继续打盹。

当他接到第二通第三通报案电话时,警长克罗夫特立刻派人前往,但这时一切都晚了。

警察们目睹了他们此生最血腥的场景:数不清的血,长着獠牙的红眼睛怪物,好几个同僚因为躲避不及时被拖进了暗影里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没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所有人曾经在父母长辈口中听过的吸血鬼传说在今夜成为了现实,哪怕是再坚定的无神论者都无法在这可怕的惨状前保持心智。

太阳升起后,他们在现场找到了8具死于失血过多的遗体,而失踪的人一共有67名——说失踪是因为他们的遗体凭空消失了,除了随处可见的灰白色尘埃,现场就只剩下大片令人胆寒的深色血迹——当中就包括克罗夫特警长的妻子与独生子。

这起惨案撕开了布洛迪卡所有和平的表象,将活着的人投入恐怖与悲伤的地狱,学校停课一个月,许多人一到黄昏就将大门紧紧关上。群众们自发地来到镇议事厅前游行静坐,要求政府为他们查明真相,也有少数群众自发地端起猎枪组成民兵,希望能保卫小镇的安全。

“但是……”汉格尔·维拉德还想说什么。

黛西回过头,眼圈通红地说,“爸爸,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汉格尔·维拉德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坐在椅子上,死死地揪住胸口,好半天都没有缓过劲来。

“对不起,爸爸,托德失踪了,卡尔沉浸在悲痛里,我……我有点口不择言了。”黛西逃一样地离开了压抑的家。

地下室被囚禁的人,突然变得神经质的爸爸……明明十多天以前,这里还是她温馨热闹的家,为什么此刻一切都改变了?

目送女儿离去,汉格尔·维拉德瞬间换上副阴沉沉的神情,将手中餐具狠狠摔在地板上。他盯着自己浮满青筋的手,突然笑了起来,笑够了,他摇摇晃晃地往楼梯下的小房间去。

穿过黯淡的地道,来到紧锁的储物间门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手忙脚乱地开着上面一把又一把沉重的铁锁。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好几次连锁眼都对不准,失败地次数多了,他就开始砰砰砰地锤门,一直锤到骨节破皮,拳头麻木。终于打开了大门,他跌跌撞撞地扑进去,扯掉墙壁上的装饰品,露出那张无血色的小脸。

见到她的一瞬间,他崩溃地抱住脑袋跌坐到地板上,“怎么办,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我以为他们最多有点不舒服但是没想到他们会变成这样的怪物。”

“你真的不知道吗?”

一连串嘶哑的笑声迫使他中止了自己的倾诉,错愕地盯着墙后的少女——或者说少女外形的吸血鬼。

小小的吸血鬼悄声说,“你真的不知道活人接受吸血鬼意味着什么吗?”

十年前,他在下着雪的夜晚遇见了一位苍白的少女——她穿着老旧过时的连衣裙,面容精致,可皮肤却总是泛着不健康的青紫——即使他已经结婚,已经有一位美丽的妻子和乖巧的女儿,他还是忍不住深深地爱上了这不同寻常的少女。为了得到她,他一步步滑入疯狂的深渊,到今天,他终于意识到她不是天使,而是恶魔,小小的恶魔。

“我知道,是,我知道!”他凶狠地咆哮,“那又怎么样,我以为只是一丁点不会有事的!就算出事了也只能算他们运气不好!”

丝毫不顾汉格尔的疯狂,墙后的少女用梦幻而愉快地语气说:“汉格尔,谢谢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要来了,他们终于要来了!”

“谁?”汉格尔警觉地抬头。

她在微笑,“黑夜里的猎人。普通人的记忆一向短暂,只要是无法解决的案子很快就会被忘记,变成陈旧褪色的血迹,但他们不一样,他们大多数充满耐心又记仇,哪怕过去了几十年几百年,他们的肉体化为尘埃,他们的子孙后代也记得。”

这座小镇无暇的白雪之下是几十年间,无数人流过的血,它们积累成一片怎么都洗不干净的血垢。

她有预感,很快,很快,所有黑暗里的真相都会被揭开——无论是几十年前的惨案还是两天前的医院惊魂夜,所有的东西都逃不过猎人端起的猎枪。

“什么?”他睁大了眼睛,“我带你离开,我们可以去这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不,我不会和你离开的。”她闭上眼睛,“我等了他们五十年了,整整五十年。汉格尔,我也不会让你离开。记得吗,温妮的死,我们都是刽子手。”

温妮的死。

“我篡改了黛西的记忆,让她相信她的妈妈是病故,但真相是什么你和我都知道。”

汉格尔·维拉德第一次想起那个女人。

她死前已经看不出半点人类的模样。为了毁尸灭迹,他一直等到了太阳升起来。

就在他要说点什么时,他听到了一声啜泣,在这冰冷的地下室内格外清晰。

“……黛西?!”

“不好意思,可能她在路上耽搁了吧。”电话那头的男人满是歉意地说,“不过她很早就出门了。”

已经上午十点了,黛西·维拉德还是没有出现,而维拉德先生信誓旦旦地说她已经离开了家。

“谢谢,维拉德先生。”

卡尔挂断电话,长长地吐了口气,倒在沙发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身体很疲倦,但睡意全无——白天他会在家里扮演个好孩子,帮助爸爸处理葬礼事项,晚上他会偷偷从窗户溜出去,去埃德加那里探望托德,希望他今天也能继续坚持。

“黛西……”

说实话,如果这通电话发生在上个月月初,他一定会相信维拉德先生说的话。

现在,他除了埃德加和爸爸以外,谁都不会再相信了——尤其是在地下室囚禁了一个吸血鬼,对托德说出那种话的维拉德先生,他就算死也不会相信他说的话。

“你到底怎么了?”

昨天他和黛西在电话里约好了的,今天上午她会来他家做客,顺便和他说说自己这几天里发现的事情:她一直在监视她爸爸,希望能洗脱他的嫌疑。

而他打算试试黛西的口风,看她对黑暗生物究竟抱持着怎样的态度,然后晚上再去看看托德的情况,顺便试探他一下。

如果一切条件都允许的话,他也许会告诉黛西托德的实情,再带她去威格尔森大街39号——就算是为了埃德加,他也必须十二万分谨慎。

他希望黛西能给托德继续支撑下去的勇气。

对于他的这一决定埃德加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可还没等他进行,黛西就消失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穿上外套。他有种很强烈的预感,黛西知道了某些黑暗的秘密,导致维拉德先生不得不把她关在家里,或者说把她处理掉。他实在不愿意这样想,但是他的心跳得很快,那种糟糕的感觉就和两天前感受过的一模一样。他知道,如果今天他不去找黛西,她就会像韦尔伯特夫妇的独生女一样,带着那可能存在的真相彻底消失,而他的余生都会在愧疚与痛苦中度过。

可想到自己曾经答应埃德加的事情,他又有些迟疑。他答应埃德加不会孤身涉险,因为人类面对黑暗生物是非常脆弱的。

现在是白天,埃德加无法出门……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分,他听到有人喊他。

“卡尔?”爸爸在客厅里盯着一本旧相册发呆,“留在家里吧,外面太危险了,谁知道那群怪物藏在什么地方。”

自从那天在花园里见到妈妈的遗体,他就一直是这样。

卡尔慢慢垂下手臂,“……没什么。”

为了信守对爸爸和对埃德加的承诺,一整个白天卡尔都把自己锁在二楼的房间里。

他给维拉德家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初的两个还有人接,后面就再也没有拨通过了。他紧张得要命,给警察局打了电话,本来想着刚出了那么大的事警察会对此稍微上点心,但最近到处都是吵吵嚷嚷要说法的民众和赶不走的媒体,警方根本没空管一个只是失去联系几个钟头的少女。他们安慰他,或许黛西只是临时起意想到处逛逛,或者早就已经回家了,让他不要太过操心。

太阳沉入地平线的另一端,天空是被燃烧过后灰烬的颜色,大地覆盖于浓重的暗影里。

卡尔听到熟悉的敲玻璃声,立刻蹬蹬跑过去,问了一个只有他和埃德加知道答案的问题后才推开窗。

“埃德加,你听我说,黛西失踪了。”他甚至顾不上和对方问好,急促地说出自己知道的东西,“我怀疑是她爸爸干的。”

距离他和黛西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个小时,想到可能会有怎样的厄运降临在她身上他就痛苦不已。

“卡尔,”听完他说话,埃德加示意他冷静下来,“晚上我正好要去那边,你不要太过紧张。”

卡尔拎着巨大的琴盒从窗户里翻出去,“为什么?难道是和你之前说的同族有关。”

埃德加接住他,就像抱住一片叶子那样轻巧,然后没有发出半点噪声地跳到了花园的草地上。

“差不多吧。”

从他家到威格尔森大街39号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

来到熟悉的空旷客厅,卡尔发现桌上摆着颇受青少年欢迎的汉堡还有可口可乐,不由得笑了起来。

只是他的笑容没在脸上持续多久,看到埃德加正严肃地盯着他,他收敛起笑容,“有什么事吗?”

“之前顾忌到你的健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埃德加把他按在沙发上坐好,“可能会有点难以接受,但我向你发誓我没有说谎。”

“我知道,你……你不会骗我。”

黑暗生物都是天生的骗子,除了埃德加。

“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无论是韦尔伯特庄园还是镇医院,出现的怪物都绝非偶然。它们的背后有同一个主使者,伊格纳茨·杜勒斯。”

当然。卡尔眨眨眼睛,他当然知道。

放出有关韦尔伯特夫妇财产的流言,吸引一批批贪婪的人前来探险,然后将他们转化为吸血怪物。多简单的阴谋,却偏偏又那么多人上当。

“医院那件事并非伊格纳茨亲自出手,他利用了一个人类,那个人类的身份地位很特殊,他需要受人爱戴,既能接触到病人又能接触到医院血库……”埃德加观察着他的反应,“那个人类就是汉格尔·维拉德。”

“……是吗?”卡尔的身子摇晃了一下。

“是的。”埃德加蓝色的眼睛里,“他很狡猾,而且非常熟悉吸血鬼的生活习性。我没想到短短四天他就感染了这么多人。”

卡尔动也不动,似乎彻底被这个消息打击到了。

他的妈妈,他最好的朋友托德,还有数不清的陌生人和他们活着的亲朋好友,他们的一生都在那个夜里被毁掉了。

月亮已经升起,埃德加需要离开。夜晚是属于吸血鬼的。

“你会杀了他吗?”卡尔仰起脸,“你会杀了汉格尔·维拉德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埃德加离开以后,卡尔以为自己会崩溃,或者会感到愤怒,但没有哪一种感情会是现在这样:之前有过的隐约猜测全部变成了真的,杀戮的欲望再度从那条裂缝里涌出。

强烈的欲望令他眼前再度出现重影,将他的意识沉进深渊。

在那里,他看到一片黑色的剪影,遮天蔽日。

被束缚在十字架上的生物睁开了它的眼睛,幽深如海,寒冷如冰,里边熊熊燃烧着漆黑的憎恶与邪恶。

那生物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他知道他应该害怕,但是在这悲哀的生物身上,他感受到了某种出于同源的气息,他茫然地向它伸出手,就在他将要触碰到那生物的刹那,巨大的羽翼张开,带起强烈的飓风,几乎要将他的脸颊刮伤。

他的意识再度终止。

客厅的钟声将他带回现实世界。

他喘着粗气,发现沙发上多了点东西,疑惑地捡起来,居然是片黑色的羽毛。

“这是什么?”他惊疑不定地伸手摸了下羽毛闪着金属光泽的边缘,发现这羽毛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柔软,边缘有些锐利,轻轻一下就把他的手指割了道口子。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拿起埃德加为他准备好的晚饭——不知道埃德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出他喜欢吃垃圾食品的信息,但无论什么也比家里冰冷油腻的冷冻食品要好。

牛肉汉堡有些冷了,但他一点都不在乎,麻木地往嘴里塞,塞到后来有些难受,抓起可乐灌了一大口下去。

好不容易吃完了晚饭,他的目光扫到自己带来的大提琴,嘴角泛起个苦涩的笑容。

如果上一次他没有去拉尔夫先生家是不是就不会惹出这么多事了?

他拎着琴盒上楼,驾轻就熟地敲了敲房门,“托德,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托德还是老样子,四肢被埃德加牢牢地绑在床柱上,但硬要说的话,他看起来比前几天还要糟。

哪怕埃德加会给他血,但这完全不够填满新生吸血鬼的胃。饥饿的恐惧还有不完全的初拥将他的精神完全击溃,他和体内的野兽还有杀戮欲望做着艰难的搏斗,好几次都险些要放弃了。

“我……我把我的大提琴带来了。”卡尔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点燃了墙角的蜡烛。

吸血鬼有着极其优秀的夜视能力,也就是说蜡烛是埃德加特地为了卡尔准备的。

微弱的橘色光芒将偌大的房间照亮,托德不易察觉地把脑袋转向了反方向,卡尔意识到这一点,主动坐在了他和烛火中间的位置。

“谢谢,卡尔。”托德声音空虚,“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说的话。”

卡尔打开琴盒,取出自己刚上过松香的的大提琴,摆在两腿之间,“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昨天晚上托德说起他们以前在一起玩耍的事情。

“你还拉大提琴吗?”托德虚弱地说,“我想听。我还记得,你那时拉的是莫扎特的安魂曲,它一直回响在我的脑海里,难以忘怀,我都快要被折磨疯了。”

新生的吸血鬼动了动他干裂的嘴唇,“莫扎特的安魂曲。”

卡尔忍住眼泪,简单地试了下音就开始了今夜的演奏。

他的大提琴教师拉尔夫先生不止一次指责过卡尔太过注重技巧而忽略其中的感情,唯独这一次,卡尔再也难以克制胸腔里的悲哀。

他可以假装没看到托德眼里的渴望,但无法假装没意识到自己的悔恨和悲伤。

假如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他的心里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渴望。他,托德还有黛西,他们三个仍然是朋友。

呀要如何告诉托德,害他变成这幅不人不鬼模样的正是黛西的爸爸维拉德先生,而黛西也很有可能失踪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再也演奏不下去,捂住脸哭泣起来。

“托德,你还想黛西吗?”他实在忍不住,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没想到卡尔会提起这个名字的托德闭上眼。

黛西是个热情开朗的女孩,有一头亮丽的浅棕色长发,狂热地喜欢红色,也曾为自己脸上的几点雀斑而自卑过。

“很想,每一天都想,甚至想得都要出现幻觉了。”他露出个梦幻的笑容,“我看到了黛西的笑脸,告诉我这不是假的……”

卡尔有些痛恨自己的迟钝:为什么到了今天他才意识到托德和黛西是一对,明明他们已经做得这样明显了。

生日会上一起溜出去的男孩和女孩,他们紧紧挽着彼此的手。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他们可能会在毕业后结婚,生下个继承了父母长处又健康的孩子……可现在这所有美好的未来都化为了泡影。他们所有人的生活都被那个夜晚毁了——他们以为死亡是最痛苦的,而他知晓,随着时间的流逝,另一种钝痛才会慢慢显示出来。

“……我不知道,对不起。”

“没关系。”托德喃喃自语,“卡尔,等你遇到那个人你就会知道了。想要看到她,不愿意伤害她,即使付出自己性命也要保护对方。所以答应我,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黛西好吗?就让她以为我已经死了,不要让她和我这样的怪物在一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卡尔几乎听不清他讲了什么。

卡尔不敢说,在说到保护某个人时,他心里闪过的是埃德加的脸。

只是埃德加怎么可能会需要他的保护呢?明明他一直在给埃德加添麻烦。

“好,我发誓,我不会把你的事告诉黛西。”卡尔握住他冰冷的手,“等你好起来,等你好起来……你一定能挺过这一关。”

同一时刻,维拉德家地下室。

堆积的杂物被粗暴地推到一旁,而其中空出的地方躺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女孩。

她浑身上下都是灰尘,动也不动,看起来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进来的男人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是简单的煎蛋和面包。他把盘子放到手边的箱子上,过去摇了摇地上的女孩,女孩感觉到有人存在,眼皮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醒了过来。

她呜呜嗯嗯地喊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面对男人无表情的脸,又畏惧地往后缩了一点。

盯着她看的男人犹豫片刻,还是撕掉了她嘴巴上贴着的胶带。

女孩下意识就想大喊,但男人冷酷的眼神分明在说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沉默了良久,选择了一个最普通的开头,“爸……爸爸。”

显然她的顺从取悦了男人,男人拿起三明治递到她的唇边,催促她张口。

她麻木地张口,咬了一口,来不及咀嚼就吞下了肚子,然后又是一口。吃完了三明治,盛着牛奶的玻璃杯又被推了过来。

“我……我想去厕所。”她小声说,“我……”她被关在这里已经过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缓解了饥饿,就想试试能不能从这里出去,“我发誓什么都不做。”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可怜的女儿。”汉格尔·维拉德给她松绑,“我把电话线剪断了,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地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听到了吗?”

他只给了她五分钟解决这一问题,她甚至顾不上手脚发麻,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洗手间解决了生理问题,黛西盯着镜子里自己写满惶恐与憔悴的脸,悄悄地把手伸到了壁柜下面靠墙的地方。

五分钟快到了,汉格尔·维拉德在外面野蛮地拍着门。

“黛西,快出来,别给我耍花招!”

她几乎被吓得尖叫,不过好在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盒刮胡刀刀片。她曾经偷偷用胶带贴在这里藏起来的。

她快速地把盒子塞进自己的衣袖里,“爸爸,我好了。”

汉格尔·维拉德打量了她两眼,又把她带回了地下室,捆住她的手脚——这一次没有捆得那样结实,还给了她一床毯子,显然在说你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好了。

“我……我不能回房间待着吗?”她试图和她讲条件,可面对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又说不出话来。

汉格尔·维拉德从杂物堆里抽出自己猎刀,对着昏暗灯光仔细打量刀刃上的雪光。

“黛西,我的女儿。我一直都很爱你,但是你的这个请求太过分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出卖我,你的眼睛里写满对我的憎恨和厌恶,你肯定会出卖我,我冒不起这个险。”

到了这一步,黛西也演不下去了,“是的,我恨你。”她稍稍扬高了音调,“我曾经那么爱你,但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妈妈是个很温柔也很好的女人。”他走过来,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你真是越来越像她了。”

平时他这样做她不觉得有什么,但此刻她只觉得他的手指又湿又黏,跟被蛇爬过一样怪不舒服的。她克制着胃里翻涌的冲动,努力不让自己躲开。

“她做错了什么吗……你居然杀了她,和墙后面,墙后面的那个东西?”黛西忍耐着恐惧,颤抖地说,“你居然杀了她!”

“她做错了什么?你居然这样问。她当然做错了!”汉格尔·维拉德挥舞着猎刀,按捺着怒火低声咆哮,“她为什么不肯当个好妻子,为什么不肯信任我,一定要发现我的秘密,一定要逼得我那样对她!她跟我争吵,要我立刻送走希拉,我……我不小心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你知道擦掉地板上的血迹有多困难吗?为了不让她死去,我还找希拉要了血喂给她,谁知道吸血鬼的初拥那么复杂。她变成了怪物,只想着吸血没有理智的怪物,为了保留她身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我不得不把拉开了窗帘!”

长久的沉默过后,黛西脸上的表情像是她从未认识过这男人一样。

“你这个怪物……”她喃喃自语,“你这个疯狂而冷血的怪物。”

“那你的身上也流着怪物的血。”汉格尔·维拉德冷静下来。

他将猎刀插进皮鞘里,又整理了一下衣着就出了门。

黛西绝望地倒在地上,确定听不见汉格尔的脚步声以后,艰难地从袖口倒出刀片包装盒,一点点打开。

因为手被反绑在身后,她的动作十分笨拙,几分钟内就被隔了好几个血口。

“黛西,黛西。”

确定这沙哑的女声不是做梦,黛西警觉地睁开眼睛。

墙后的怪物发现了她在做什么吗?如果发现了她会被怎么样?她会和汉格尔·维拉德告发自己吗?

可白天她偷听她和汉格尔·维拉德对话的时候,墙后的怪物似乎对她没有太大敌意。

“你在和我说话吗?你……你叫希拉吗?”

“是的,”墙后的小怪物停顿了一下,“不知道你听说过我的名字没有,我叫希拉·韦尔伯特。”

希拉·韦尔伯特。

黛西第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这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有点耳熟。她急着把刀片竖起来对准粗实的麻绳,只有很少一部分思维用来处理其他的外界信息。

过了好长时间,她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我……我想起来了,你真的……你真的是那个希拉·韦尔伯特吗?”她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天啊,天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希拉·韦尔伯特会在她家的地下室,和她的爸爸扯上关系?

希拉·韦尔伯特,她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看过这个名字了。

布洛迪卡镇郊,韦尔伯特庄园最后一任主人富商韦尔伯特的独生女,消失于半个世纪前,那场骇人听闻凶杀案理论上的唯一目击证人。

刀片偏向另一个方向,她前二十多分钟的努力再度功亏一篑。她咬牙克服手上的疼痛,又慢慢地去够薄薄的刀片,让刀刃一点点摩擦着麻绳。

平滑的血口流了好多血,一道刚止血又有新的添上来,为了缓解心中的恐慌和焦虑,她试图和墙后的希拉搭话。

“你……你喊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希拉的嗓音一点都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女,“黛西,我想救你。”

“什么?”黛西差点又把刀片弄丢,“你想救我?”

她不相信这东西说的话,一点都不,但比起这让她发疯的寂静,她需要一个人陪她说说话,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这种事……以后再说。”她敷衍地回答,因为刀片再度不听使唤而焦躁地甩了甩头,“对了,你能和我讲讲拿起凶杀案吗?我想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情。”

“……”

希拉不说话,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有些失礼,“你要是不愿意说就算了,我知道……毕竟是你父母的死。”

想到妈妈的死,悲痛再度涌上心头——她明明都快忘记她的存在了,可只要想到她不是病故而是被谋杀,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愤怒和悲哀。

“没关系。”希拉的声音沙哑如秋风吹过落叶,空洞洞的,“刚刚我只是在回忆。五十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必须强迫自己忘掉其中很大一部分才能靠少数美好的回忆维持神智。你也许不知道,永生不死并不是什么恩赐,而是最恶毒的诅咒。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看一次太阳是如何升起的。”

对吸血鬼来说,太阳是永恒的禁忌。

黛西听懂了她话里的暗示,克制住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为什么那样的噩耗会降临在你的家人身上?抱歉,我真的很想知道。”

希拉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好久以后才悄悄地开口,“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以只能给你讲我还记得的部分。”

“噢好的。”黛西手里的刀片已经将麻绳割开了五分之一,想到再花一点功夫自己就能自由,她的焦虑也稍稍减轻了一点。

“从我有记忆开始,每年复活节前后,都会有一对学者模样的夫妇来我家做客。我爸爸是商人,所以常年有各种各样的人来讨好他,但那对夫妇不一样,硬要说的话,更像是我爸爸讨好他们。他们从我家拿走黄金、宝石还有各种值钱的东西……我记得,他们胸前会佩戴一枚银徽章,图案大概是太阳和眼睛,因为他们也给了我一枚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每次送走他们以后,我爸爸都会警告我们,不要给奇怪的家伙开门,无论如何都不要,我就是在这样的嘱托中长大的。”

黛西忍不住插嘴,“黑暗生物需要房子主人的许可。”

“是的。”希拉悲伤地说,“他们最后一次来访是在我们全家搬来这里后。那次他们带来了一个一岁的男孩……好像是黑发,希望我的记忆没出错。三天后的黄昏,一个女人在我家门惨叫,她自称她要分娩了,想要一点帮助,我和妈妈听了半天,于心不忍地去开了门……这就是惨剧的开始。”

第8章:暗影边缘

嘘,他们来了。

布洛迪卡镇郊贫民区,一辆七成新的汽车停在巷子外边。

汉格尔·维拉德喝了两口瓶子里的威士忌,喷了点古龙水,又稍微把头发拨乱了一些——总而言之,他在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个浪荡子,而非有着正经职业的好人。他打开车门,走进路灯照不进的巷子里,熟练地打量起那些躲藏在暗处搔首弄姿的女人们,努力挑选自己今夜的猎物。

很快一个大胆主动的女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力:她化了很浓的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年纪不大,衣着对于零下几度的寒冬来说实在有些单薄。见到衣着考究的汉格尔·维拉德,她的身体像藤蔓一样,迅速地贴了过来。她吐了口香烟在他脸上,还不等他开口就主动说,“今夜我跟你走。”

汉格尔·维拉德露出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就像一个再也无法忍耐的急色鬼一样拖着她往车上走去。

“你叫什么?”他丝毫不介意听到莉莉、露西还有安娜这些俗气的假名,“你看起来可真够年轻的,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此刻她完全不知道,接下来的几个钟头她会遭遇什么,笑嘻嘻地跟他搭话,“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男人。不要说得好像你们要和我结婚一样……唔,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家里没有其他人了,我是一个人,这样会让你同情心大发出手更为阔绰一点吗?”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汉格尔看她的模样都顺眼起来——他一直对这些孤苦零仃的妓女下手,这么久了警方都没有察觉到,今夜大概也是同样。

起初他只是从她们或流浪汉身上抽点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欲望越发强烈,在又一次被妓女勒索后,他选择了杀掉她。杀掉她,抽干她浑身上下的血,然后处理好尸体,谁都不会发觉。只要把他身边这个女人杀掉,他心爱的小吸血鬼就会得到接下来好几天的食粮。

“你会得到许多,所以跟我来吧。”

而在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暗影里,金发吸血鬼正和一个穿骑装、看起来二十岁后半的年轻男人对峙。

“你是吸血鬼。”白发男人主动收起了枪,指指快要从他们视线里消失的那两个人,“看起来我们今夜的目标都是那个叫汉格尔·维拉德的男人,所以暂时休战怎么样?”

埃德加没有说话,藏在身后的左手已经在准备一个小型法术。

“我知道,你们都不太信任猎魔人,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中世纪嘛,而且你们不也杀掉了不少我们这边的人?”白发男人选择长话短说,毕竟他来这里最主要的目标是查明医院惨案的真相,而汉格尔·维拉德是整件事的关键人物。

中世纪之所以黑暗混乱,不单纯是因为频繁的女巫狩猎和肆虐的黑暗生物。

猎魔人不分好坏地猎杀黑暗生物,普通人则是把猎魔人当做邪恶的巫师送上绞刑架,黑暗生物既憎恨猎魔人也憎恨普通人类。

谢天谢地他们没有把另外几方杀到灭绝。

“我姓维恩,这样说你能理解了吗?”他指了指自己领口别着的银徽章,上面是个被藤蔓缠绕的W,“安蒂亚戈·维恩,你叫我安迪就好。”

听到维恩这个姓氏,埃德加态度软化了一些,“埃德加·弗格尔桑。”

“我听过你的名字。”看起来安蒂亚戈的记忆力相当不错,“你是十年前被从……就出来的那个吸血鬼对吧?”

但埃德加没空跟他废话,他迅速地追上了汉格尔·维拉德的身影。他们正要上车离开。

安蒂亚戈忙不迭地跟上来,“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追捕这个男人,但如果你真的和当年的破晓有关系,我建议你少参活这个案子。”

不知道这个来自维恩家的猎魔人用了什么手段,他居然能跟上身为吸血鬼的埃德加,半点都不见落后。

前方十米左右的地方就是汉格尔的汽车,看样子他今夜的目的地的并不是他自己的家。

“你们还要多少人来了这里?”埃德加没有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是开车来的,所以我应该是最先到这里的。拉文纳他们搭火车,大概黎明时分抵达。”安蒂亚戈严肃地说,“这个案子我们采取赏金猎人制度,在不干涉对方进度的情况下,所有人自由活动,直到逮到真凶为止——也就是说,如果今夜你碰到的是拉文纳他们,他们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哪怕你是活了好几百年的吸血鬼,他们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埃德加讥诮地扫了他一眼。

“毕竟拉文纳他们……就是我刚刚说的那种中世纪猎魔人家族。”

和近几年逐渐改善与部分黑暗生物关系的维恩家不同,拉文纳所在的希克斯家从来都不分善恶,只要是黑暗生物就是他们的猎物,比起弘扬正义更接近于无条件的杀戮。

“……就当是我好心吧。”安蒂亚戈说不准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吸血鬼这样,但自从知道他和十年前那件事有关,他就无法坐视不管,“希克斯家在调查破晓的一切。我不知道十年前破晓到底在研究什么,如果你知道的话,你应该明白该怎么办。”

“我们这是要去哪?”

上了车以后,年轻的妓女有些无所适从地揪紧了身上的衣服。事实上这不是她第一次和客人出去,但这肯定是她见过最古怪的客人。

除了她主动的那一次,这男人就再也没有触碰过她的身体——而别的客人总是会在正事开始以前想尽法子靠近她、触碰她、和她调情,而她也不怎么讨厌这样。她听见他打开了广播,夜间广播正在呼吁镇民快点回家,不要长时间逗留在外面,以免前段时间的悲剧重演……啪,这男人又关掉了广播,寂静总是格外地令人不安,她焦躁地换了个姿势。也许这是个格外古板的男人,不喜欢在床以外的地方触碰女人,想到这里她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和刚认识的客人出去过夜而已。

忽然,刚开始做这行时,几个比她年长的妓女教导过她的话又闪过脑海:保护好你自己,因为如果像我们这样的人消失了,法律是不会为我们找回公道的。

法律从来都不会保护像她们这样的边缘人物。法律是用来保护中产阶级和那些上等人的,就算她们去报案,警察也最多草草问几句话,把失踪的原因归类为私生活混乱和吸毒过量。她咬了咬嘴唇,“……这看起来不像是要去您家啊。”

从男人的衣着来看,他应该是住在南边的富人区,比如威格尔森大街那带。

专心开车的男人很快速地扫了她一眼。因为车上没有开灯,从在暗处看,那眼神让她汗毛倒竖。

为了等会少受点罪,她讷讷地缩回手,不再说话——惹恼客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沿途的景物越来越偏僻,她心里的不安逐渐积累。她看出来了,这是通往镇郊的路,这男人在把她往韦尔伯特庄园那边引……韦尔伯特庄园,她连再欺骗自己都做不到了。这男人根本不是要带她回家或者去旅馆——布洛迪卡镇所有的旅馆她都熟悉,这一路上他们已经经过两家小旅馆了。

“停车!”她惊慌地伸手去抢车门,“这笔生意我不做了,停车!放我下去!”

作为回应,开车的男人踩下油门,再度提高了车速。

原本只有一丁点的恐慌已经完全占据了她的内心,她先是拉车门,发现拉不动被反锁了,再度扑上去抢夺方向盘。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必须逃走,如果此刻她不逃走,那么下一刻她就没有机会了——连环杀人狂最喜欢把妓女还有流浪汉当做目标,而他们这样的人即使失踪了也不会引起太大骚乱。她碰到方向盘的一瞬间,男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狰狞无比。

车辆前进的方向变得歪歪曲曲,为了防止撞上电线竿引发车祸,男人不得不踩下刹车,迫使车子歪斜地停在路边。

求生的欲望使得她疯狂地砸着车玻璃。她必须逃走。

车玻璃上倒映着男人扭曲变形的五官,她唾骂着半个钟头前的自己。早知道她宁可饿肚子都不会跟这个恶魔出来。她努力地拉着车门……直到一块沾着东西抹布被男人按在了她的口鼻上。她只吸进去很少一点,但力气还是快速地离开了她的身体。

她蜷缩起四肢,努力和沉睡的欲望做着斗争。

她说谎了,她还有个妹妹在家里——她怎么可能告诉第一次见面的客人,自己还有个亲人在家里等自己养活?如果她在这里死了,那么她的妹妹是不是会被送到福利院,或者走上和她一模一样的道路?意识陷入模糊,她感到一双冰冷的手掐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逃不掉了。

但是在失去意识前,她看到一张脸出现在车窗玻璃上。这不是她的幻觉。是真的有人发现了这里的异动。

“……救……救我。”她用口型朝车窗外的金发男人喊道。

“这就是惨剧的开始。”

希拉悲伤地诉说着五十年前那个染血的黄昏。黛西听得有些入迷了,险些忘了自己还在跟捆在手上的绳子做斗争。

“后面……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开始不敢面对后面的东西了。

因为从希拉说的这些,她都能推测出某些黑暗生物伪装成孕妇进入了她家。

之前和卡尔托德一起看过的报道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现场没有完整的尸体,只有一块块被撕得粉碎的血肉,直到下葬的日子,法医都无法把这对可怜的夫妇分开。

到底要发生过怎样的暴行才会使现场如此惨烈,即使已经过去了五十年都没人敢再度接手那样一栋气派奢华的房子,使得那里彻底沦为鬼屋。

“你猜得没错。”仿佛已经明了她内心想法的希拉开口说道,“凶恶的吸血鬼伪装成孕妇,趁着爸爸出门的空隙,骗取了我和妈妈的同情,敲开了我家的大门。”

即使韦尔伯特家内部摆着许多对黑暗生物用的银制品,但她和她妈妈毕竟只是两个弱小的女人,甚至从未接受过相关的训练。

在知道被欺骗的那一瞬间,死亡就已经变成了注定的结局。

面对露出狰狞面目的女吸血鬼,她被妈妈护在了身后,只能无力地发着抖。

“我妈妈从抽屉里找到了配有银弹的手枪,可是……那女吸血鬼会魔法,枪在她的手里熔化成了一块扭曲的废铁。”希拉小小的身子在墙后颤抖着,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的恐惧中,“她求她放过我,只要能放过我,她做什么都可以。她就差没跪在那可怕的吸血鬼面前了。”

黛西手中的刀片滑落,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要在乎了。

“她……她怎么说?”想到面前的希拉,她内心里其实一点希望都不抱。

最后吸血鬼还是杀死了韦尔伯特夫妇,想到这里她就难受。

“她没有立刻杀死我妈妈,因为她的真实目的是惩罚我们一家。只是单纯的杀死她和我,完全不能平息她对我们这一家人的愤怒与憎恶。”

“惩罚?”

“对,惩罚。直到听那吸血鬼愤怒地说,我才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是巫术团体破晓的主要赞助人。他们赞助破晓钱财,支持那群施法者无差别对他们的同伙下手,而他们没办法立刻将破晓毁灭,就决定从我们这些在暗地里支持破晓的普通人开始。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吸血鬼已经从很久以前就盯上了我和我的家人,所以他们才会特地选在爸爸出远门即将回来的日子下手。”

黛西听懂了一半,最终还是选择说出自己的疑问,“破晓是什么?”

“破晓,顾名思义是清晨第一缕阳光划破黑暗的那一刻。”希拉的声音在狭窄拥挤的地下室内回荡,“纵使是吸血鬼猖獗的瘟疫之地,阳光也意味着温暖与安全,这就是神明的法则。至少那只吸血鬼是这样说的。她将我和妈妈控制在客厅,等着最后的主角,也就是我爸爸回来,在此之前,她绝对不会伤害我们。”

“你爸爸……”

希拉笑了一下,黛西听得眼眶通红,“是啊,他还是回来了,即使在庄园外,他就有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没有抛下我们母子,他还是回来了。他一回到家,连斗篷都来不及脱下就被女吸血鬼——我忘了说,她叫布莱安娜——给控制住。吸血鬼就是这么强大,普通人如果想要对付它们就必须趁其不备,否则下场显而易见。她说,既然人到齐了,好戏就该开始了。”

黛西浑身发抖:肯定是那个叫布莱安娜的吸血鬼撕碎了希拉的父母。

只是她忘了,如果真的是布莱安娜下的手,那么为什么希拉会在这个地方,以吸血鬼的身份。

“布莱安娜当着我爸爸妈妈的面转化了我,然后看着我从活人转化为吸血鬼,趁着我的神智尚未恢复的时候,催眠我,给我灌输了这样的念头:‘在你面前的那对男女是你敬爱血族之母的仇敌,为了你的母亲,杀死他们,折磨他们,这样你的血族之母才会喜爱你’新生吸血鬼都是这样,对他们的‘父母’言听计从,我也不例外,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那两个人伸出了手……后面的事情我猜你应该知道了吧,现场有多惨烈有多恐怖,全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黛西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希拉说出的每一个单词黛西都能够理解,但拼凑在一起成了她完全不能理解的一件事:动手的不是布莱安娜,而是韦尔伯特夫妇的独生女。

布莱安娜对刚成为吸血鬼的希拉有绝对的统治权,她蛊惑她杀死了自己的父母,以怪物的身份。

“到现在我还能回想起,妈妈是怎样跪在我面前哀求我的。爸爸已经被我撕成了碎片,她哭得那样厉害,精神已经完全崩溃……她怎么都想不到,会是我杀死他们的。”

“不要说了!”黛西捂住耳朵,“忘了它们吧,求你了,希拉,忘了它们吧!这不是你的错,这些都是那个叫布莱安娜的吸血鬼,还有破晓的错。”

五十年前的真相居然这样地充满了讽刺。黛西真想回到半个小时前,阻止那个满是好奇心的自己。

希拉笑起来,笑声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悲哀,“黛西,快点从这里逃出去吧。”

早晨六点过一点,卡尔蹑手蹑脚地溜回了自己的家。

这几天他都是这样,白天在家里当个好孩子,晚上去埃德加那里陪着痛苦的托德。

因为拎着大提琴的缘故,他必须走正门,没想到他还没把钥匙插进去门就被人打开了。他对上爸爸憔悴蜡黄的脸,之前准备好的借口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记得,爸爸总是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可短短几天,他就像老了十多岁,皮肤松弛,眼神涣散。

“你去哪了?”爸爸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知不知道夜晚正是最危险的时刻!我要是再把你弄丢了我要怎么跟你妈妈交代?你不是总和克罗夫特家的男孩一起玩吗?他失踪了,到现在都找不回来,克罗夫特先生都快急疯了,我昨天见到他,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他一直在跟我说,如果那天他肯请假陪他们母子去医院就好了。你难道希望我变成那个样子吗?”

“托德……”卡尔眼睛里的光芒熄了一瞬,“托德的爸爸,他还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莫里森先生深吸一口气,“我还有你,而他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所以求求你,就当是为了爸爸,你都要保护好自己。”

“昨天晚上我和埃德加在一起。”卡尔低声说,“我和他在一起,他不会伤害我。”

真实情况是埃德加并不在家,直到他离开都没有回来。他担心埃德加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他向埃德加发过誓,太阳升起他就必须离开,否则这里的大门将永远不向他敞开。

他把手伸进口袋,又碰到那片古怪的黑羽毛——不知道为什么,他走之前带上了这片羽毛,仅仅因为他害怕埃德加看到这个。

这片羽毛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埃德加的客厅里?他一概不知。

“难怪,不过这样也好,你亲近他也是应该的……”莫里森先生喃喃自语道,“毕竟他是你的……”

因为他的声音实在太小,卡尔并未听清后半句,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有话,“什么?他是我的什么?爸爸,大声点。”

但莫里森先生迅速地闭上嘴,“没什么,什么也没有。他能保障你的安全就再好不过。”他拿起外套,“我该出门了,葬仪屋的人还在等我,我和他们预约的是上午八点。”

葬礼将在三天后举行,还有许多事项并未准备好。

因为莫里森夫人生前是天主教徒,所以比普通人又多出一些步骤,这些都轮到她的丈夫来为她操办。

“爸爸,我知道那天夜里的真凶是谁了。”

就在莫里森先生将要走出花园,卡尔从身后喊住了他。他知道真凶是谁了。

汉格尔·维拉德,是他将感染源带进了医院,使得数不清的人们被迫结束人类的一生,变成吸血的怪物。

托德,想到被捆在床头苦苦挣扎的托德,卡尔只觉得怒火和憎恨要把他淹没。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杀掉一个人过,即使是罗纳德和鲁尼也没有。

“是吗?”莫里森先生努力装出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只是他颤抖的左手和发青的嘴唇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壮阔,“我不想知道他是谁。但是……但是他必须偿命,这是他欠我们所有人的。”他停顿了好一会儿,“卡尔,答应我,就算知道他是谁也不要亲自去找他复仇好吗?我知道这样有些卑劣,但是……但是你能拜托那位吸血鬼先生帮忙吗?”

为了小镇流过的血,为了……为了被留下来的人们流过的泪。

“会的,一定会的。”卡尔低下头,无能为力的怯懦袭击了他,要他抬不起头,“埃德加是这样答应我的。我不会只身涉险。”

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上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而埃德加害怕他的这些异常进一步扩大。

“小姐,你还好吗?”

年轻的妓女苏醒过来:她的头痛得要死了,视网膜前浮现出大片淡红色的斑块,怎么都无法看清楚眼前的东西。

寒风从破了的玻璃里呼呼灌进屋子,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减少和外界的接触面积取暖,但随着昨夜记忆的复苏,疼痛与寒冷却带给了她劫后余生的喜悦——这恰好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醒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她对上一张算得上英俊的面孔:这人有一头灰白色的头发,跟老年人似的,五官有几分像西欧那边的人。

他担忧地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掌,举起软皮革缝制的水囊递到她的唇边,“味道可能有点糟糕,不过对你这样的人有好处。”

带着几分草药味的凉水流淌在她的唇边,她贪婪地吞咽着,一直到呛住。

“……你……是你救了我吗?”

她没有说,靠着车窗玻璃那时,她看到的明明是个英俊非凡的金发男人。

“是,我救了你。”安蒂亚戈收好水囊,“这里有一点现金,你什么时候好了就拿着离开,回你家去躲着。记着,不要把你昨天晚上碰到的事情拿出去乱说,警察和媒体都不要……我当然不是要放过他,我向你发誓,那个男人会受到制裁,只是不是通过普通的途径。”

她茫然地点点头——事实上她也不可能会去报警,警察只会把一切当做她吸毒过量后出现的幻觉。

除了相信这神秘的白发男人,她似乎也没有别的途径了。

处理好那个女人的事情,安蒂亚戈拍拍手上灰尘,往更里边的房间走。

这里是镇郊被废弃的老建筑,铁闸门的门锁被剪坏了一直没得到修葺,而年久失修的破旧墙壁上还残留着各式各样粗俗的涂鸦。他沿着楼梯下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见到了昨夜和自己一起行动的金发吸血鬼和他们共同捕获的猎物。

汉格尔·维拉德被特制绳索捆得结结实实,连动都无法动弹一下。他的瞳孔扩散到不正常的水准,脸上还残留着恐怖与惊骇,仿佛刚刚举起屠刀的人不是他一样。

金发的吸血鬼躲藏在暗影里,头颅低垂,动也不动。若是换了其他人,一定会以为他已经陷入沉睡,但安蒂亚戈出自一个非常古老的猎魔人家族,知晓吸血鬼的各种捕猎姿态。

“拷问结束了?”

他环视四周,发现了废弃的锅碗瓢盆和打着补丁、脏兮兮的毛毯,显然是曾经有人在此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和我想的差不多,这男人并不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里,他只是被威胁替他办事。”埃德加睁开眼睛,他的眼白上还残留着淡淡一层血色,和淡蓝色的虹膜形成鲜明的对比。

安蒂亚戈不去看他的眼睛,而是推搡了两下地上的汉格尔,“你的血裔一定非常强大,因为我上次见到的吸血鬼最多只能给人下达低级精神暗示,像这样闯进人类的意识里翻找自己需要的信息,真野蛮……不过也挺好用的。”他嘀咕着一些埃德加不想关心的事情。

“是人类啊。”他将汉格尔·维拉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发现任何非人的特质,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地感慨。

如果是黑暗生物,猎魔人拥有在它们伤害人类抓获后的就地处决权,但如果是人类的话——就算他们的背后有黑暗生物的操纵——也要走许多复杂的程序。

猎魔人可以伤害黑暗生物,但是他们永远都不允许伤害人类。这是他们血液里流淌力量所必须遵守的戒律。

“你好像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是吗?”

埃德加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在脑海里梳理着他所知道的信息:曾经流浪汉们就在这里生活,靠偷窃和其他好心人的接济为生。几个月前,不知从何处流出韦尔伯特庄园里还有主人来不及带走的财宝的传言。明知不可能,但为生活所迫的他们还是决定去试试运气——毕竟韦尔伯特家的富有是人尽皆知的。

伊格纳茨通过这样的流言诱骗了无数人来到这栋鬼屋,将他们变成了吸血为生的怪物。

“我能打断一下你的思绪吗?”

埃德加瞟了他一眼,没有接腔。

“这男人说他是被吸血鬼操纵。那么,那个吸血鬼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安蒂亚戈神情严肃。

一般来说,吸血鬼犯下命案大多数出于肆意滥杀和过度捕猎,但是他从未遇到这样处心积虑转化人类,却又不是为了繁衍后裔的行为。

即使是从小听着黑暗生物恶行长大的他也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

“是啊,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埃德加低下头,唇边噙着轻蔑的笑,“谁知道呢,没准他早就被漫长的岁月逼疯了,做一些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的。”

过于漫长的岁月,堆积的无数回忆,哪怕是心智再如何坚定的人都会被逼疯,更何况伊格纳茨可以算得上是最古老的一支血裔了。

他所经历的时间比他还有埃德加认识的许多同族都要漫长,几乎和他的血族之父来自同一时代。

“……”安蒂亚戈狐疑地盯着他,显然不相信他的说法。

“是真的。”只是缺少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伊格纳茨残酷试验背后的东西即使是他也只窥见了冰山一角,远非杀戮或是欲望能够解释的。

“我不能再和你待在一起了。”安蒂亚戈扛起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汉格尔,“我的其他同伙要来了。我们会好好调查这男人,争取用人类社会法律给他判刑,然后……”

埃德加没有挽留他。

毕竟安蒂亚戈是猎魔人,即使他黑暗生物没有什么敌意,他的同伙们就不一定了。

“最后一个忠告。”即使躲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属于白日的某些气息还是令埃德加不太舒服,因此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一点,“不要好奇十年前的事情。”

“什么?”安蒂亚戈不解地回过头,“破晓那件事吗?”

埃德加已经不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塑。

“谢了。”安蒂亚戈挥挥手,“但是希克斯家的人可不一定会听我的话。毕竟……”想到某些东西,他猛地闭上嘴,不再说一个字。

正午时分,卡尔躺在床上,凉凉的日光透过薄麻布窗帘,落在地板上。

学校停课的这段时间,他几乎过上了和吸血鬼一样的日子:昼伏夜出,白天在家里睡觉,晚上去威格尔森大街39号探望托德。

生物钟紊乱使得他频繁地头疼,躺在床上就算睡着了也会做很多古怪的梦:除了石头走廊和深深海底的古怪生物,还有一个有关窒息的梦。

梦里他被某种可怕的生物死死地掐住脖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这个梦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他即使醒来也能回忆起那双闪烁着残忍冷芒的红眼睛和铁钳一样是双手。他软弱地扳着那双手,想要挣脱,却让自己被掐得更死……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为了某种不真切的、不可名状的悲哀。在那个梦里,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比生命还要重要。

“给老约翰一个便士。”他默念着这句话。

这是黎明将至的时刻,他陪着陷入昏睡的托德,听到他在梦中呢喃的话语。

他究竟做了怎样的梦?即使埃德加已经告诉过他,吸血鬼不会做梦,他也忍不住期盼奇迹的降临——名为人性的奇迹。

不知道他睡了几个钟头,等他睁开眼睛,之前所见过的天光已经消逝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天黑了,等他定睛仔细看,才发现是铺天盖地的黑羽毛落在他的床上,几乎将他整个人埋葬其中。

纯黑的,不会反射一点点光的黑羽毛,铺满了床和地板。可这反常的场景却没有半点令他感到恐惧,他躺在其中,就像是回到母亲肚腹中的婴孩,感受着无尽的安详与温暖。

窗台上停歇着小小的怪物,它们唱着有些走调的摇篮曲,似乎要将他送往更深更沉的睡眠……几秒钟后,他再度睁开眼睛,灰蓝色的虹膜已经扩散成一片暴风雨前的蓝黑。

在屈服于此刻安宁的欲望中,他又感到了另一种冲动。这冲动来得如此急,如此快,他几乎要在其中迷失了自我。

去见托德。

他必须要去见托德。

这样的念头反常地强烈,就好像有什么人拿着喇叭在他的耳边大声嘶喊一般。

他必须要去见托德,就在今夜,他必须要去见托德——失去了家人恋人,只剩他一个朋友的托德。

他挥开满床的黑羽毛,迅速地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去找他的朋友。

和上一次不一样,这次这些羽毛如入了水的盐一样,稍稍碰一下就碎成许多细小的灰烬。

在看不见的暗处,他蠢蠢欲动的影子里,终于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束缚,将整个世界都包裹起来。

五十年前扇动翅膀的蝴蝶,终于要在今夜里掀起飓风。

“等着我,托德。”

他冲出家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第9章:两个男孩

我们挽着手,坐在春天的绿草地上唱起歌。

“给老约翰一个便士。”

夜幕里,威格尔森大街39号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就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卡尔放缓了速度,一步步靠近了这栋建筑,心跳得仿佛里头藏了只扑棱翅膀的鸟儿,怎么都安分不下来。

他先是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埃德加还没回来——随后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找出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插进了锁眼,推开门。

客厅没有人在,他先是到厨房的架子上取了瓶血液,这才蹑手蹑脚地上到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房。

托德还是老样子,被血绳束缚在床头。他瘦了很多,原本还有几分丰润的脸颊此刻颧骨都突了出来,衬得红彤彤的眼珠愈发骇人。

他眼珠转了转,“卡尔,你来了。”要不是这段时间卡尔基本算得上是和他朝夕相处,他都要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羞怯冷淡的男孩。

卡尔强打精神,摇了摇手里的瓶子,“看,开饭时间到了。”

这些血液都是人类自愿献出的——至少埃德加是这样告诉他的。他找到洗干净的酒杯,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倒了满满一杯递到托德的唇边,看他一点点喝下。

血液流入喉咙,托德的脸色便不再那样灰败。

埃德加说他随时可能会失去理智,但卡尔由衷地期盼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

“好了,我去洗一下杯子再回来。”

收拾好残留血迹的杯子,卡尔逃一样地离开了房间。

他当然知道托德已经被完完全全地转化为吸血鬼,不再留有半点人类特质。他是知道这个才一次又一次地来见他的。

不知为什么,就算见到了托德,他内心里的不安也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清水冲刷过杯沿的淡红色痕迹,他将洗好的杯子甩干放在桌子上,随便从埃德加的书架上拿了本旧书再度回到托德身边——这些都是埃德加随手从一位二手贩子那里买来的,只为了他在陪伴托德的每个夜里能有事情可做。

托德两眼放空,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潮湿的痕迹。它们蔓延如地图,将思绪带往未知的国度。

卡尔翻开书,借着微弱的烛光一字一句地念着。他不止是照着书上的字句念,还偶尔插入一些自己的阅读感想,比如他觉得哪里不符合逻辑,哪里让他感动,托德都只是沉默地听,很少给予他回应。

因为这本书实在太旧了,油墨的痕迹都变得暧昧不清,卡尔念得就更慢了。

逐渐地,他念不下去,停止下来,无言地凝视着床上的托德。他多么怀念以前那个会笑的托德啊。

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个下午,化成了记忆深处黯淡的繁星,一颗颗地坠落到黑暗的大地里,无声无息。

“卡尔,我的家人……他们怎么样了?还有黛西……她好吗?”

察觉到他的目光,托德迟钝地转过头,对上他悲戚的蓝眼睛,分开干枯的嘴唇,用气声吐出几个字。

卡尔沉默地望着他。他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克罗夫特夫人失踪了,克罗夫特先生憔悴得不像样子,短短一周时间瘦了10磅,头发胡子都变得花白,整个人形销骨立,就像是穿着人皮的骷髅架子,至于黛西,她消失了。

托德领悟到他沉默背后的某些东西,手指动了动,轻轻握住卡尔僵硬的,“我是说……我爸爸还好吗?他……他还活着吗?”

“他……不是很好。”卡尔回握住他的手,艰涩地说,“但是他活着。”也只是活着了。

失去了挚爱的妻子和孩子,这样的打击对一个中年男人无异于灭顶之灾。他已经失去了所有活着的理由。

托德的喉咙深处发出小小的啜泣声。卡尔有些不忍心地将头埋在自己冰冷是手掌里。

为什么残忍的命运要降临在他们的身上?

透过余光,卡尔看到泪水沿着托德的眼角滑落。

吸血鬼没有多少泪水,很快流出来的就是黑色的血液了,纵横在他枯瘦的脸颊上,看起来颇为狰狞。

“卡尔,我知道这样很任性……”托德轻轻地喊住他。

卡尔已经知道他要说出怎样的话了,如果他们换个位置,他一定会提出同样的请求,所以他根本无法拒绝托德。

“求求你,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托德小声地哀求他,令人心碎地,“带我回家好吗?我发誓我不进去,我只是……我只是想在窗户外边悄悄地看他一眼,一眼就好,让我再看看我的爸爸,好吗?”

“他不会发现我的。我需要这一眼,需要这个陪我撑过那些让人发疯的痛苦……我不想被那头野兽打败,求你了,卡尔,我的朋友。”

卡尔垂着头,就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

“求你了。”

埃德加的警告在他的耳边回响,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做了个异常艰难的决定,“好,我答应你。”

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无比顺利。

自从前一天离开后,埃德加至今都没有回来。怀着对他的愧疚和亏欠,卡尔试探性地触碰了那根细细的血绳想要为托德解开。

和他预想的困难不同,血绳在碰到他手指一瞬间就自发地滑落到旁边。他快速地替托德松绑,没一会全部的血绳就变成了一摊不流动的液体。

托德活动了一下长时间没有使用的手脚,发现和身为人类时不一样,力气很快就回到躯体里,甚至只要他想,就能掐断卡尔的脖子。他摇了摇头,“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想着埃德加随时有可能回来,卡尔没空给他留点信物让他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深呼吸一次,拉着托德没有温度的手腕,和他一起奔向了茫茫的夜色中。

他将要带着自己已不再是人类的朋友回到他过去的家。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索性克罗夫特家里威格尔森大街并不遥远,只要走过三四条街道就能看到远处房子的轮廓。卡尔悄悄地打量身边的朋友,发现那些哀伤和痛苦如盐进入清水一样消融殆尽,只剩下麻木的平静。他紧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想要说服自己实在太过疑神疑鬼。

托德体内还保留着属于他朋友的那部分,这点早在他第一次见到被埃德加束缚在床上的生物时就该明白。

他们会一直是朋友,所以不要顾虑。他走过路灯底下最为明亮的那一小段路。

“卡尔。”

听到托德叫自己的声音,卡尔转头看他,“怎么了?”

“你有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托德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就像是……鸟类扇动翅膀。”

寒冷而寂静的夜里,细小的霜花速速落下,卡尔努力听,却怎么都听不到托德说的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

“你是不是听错了?”他把手伸到面前哈了口气取暖,“快点吧,我要冻死了。”

吸血鬼的五感比普通人要敏感数十上百倍,但既然卡尔说他没有听到,托德自然不会再度纠缠——为了和体内的野兽搏斗,他早已筋疲力尽。

就在他们再度踏入黑暗的领域,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的影子无声地发生了改变。

巨大的羽翼已经张开,空气里所有的温度都被抽走,寒冷得几乎要凝结成冰。

托德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下一秒,他的瞳孔倏地放大。

在他的耳边是硬币碰撞叮叮当当的声响。他闭上嘴,盯着前方卡尔的身影,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快到了,我已经能看到房顶和二楼的灯光了。”卡尔悄悄地说,希望能借此激励一下托德。

也许是靠得近了反而感到畏惧,他对于托德的沉默没有半点怀疑,只是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那栋熟悉的房子,托德的脚步就愈发缓慢。

“卡尔,我改变主意了。”

冷不丁地,托德的声音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什么?”

先前被卡尔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和恐慌突然从深处冒了出来,甚至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上托德的脸。

红眼睛,蜡黄枯瘦的脸颊,还有打结的金发——他真的是我的朋友托德吗?卡尔恍惚了一瞬,又把这样的怀疑死死地按了下去。

他是我的朋友托德·克罗夫特。他……

“我能进去吗?”托德,或者说这看起来很像是托德的生物举起干枯如树枝的手指,指了指二楼亮着灯火的窗户,“我能进去吗?”

“这是你家……你当然……”卡尔差点不经大脑说出这句话,但很快理智回到他的身体里,他闭上嘴,不可置信地盯着托德看。

半个多钟头前托德对他发誓的声音还残留在记忆的表层,怎么可以这样快就改变主意?

而且在不久之前,他似乎听过有人说,你不可以信任吸血鬼,吸血鬼都是天生的骗子。

这是埃德加告诉他的,他以为自己忘了,可实际上他一直记得。

“你……你究竟是谁?”

某个白昼与黑夜交错的时分,黑漆漆的天空边缘是火烧过的不祥红色。

凛冽的寒风挟着厚重的雪花刮过,似乎要从活人的躯体里压榨最后一丝暖意。

他应该是行走……之所以用“应该”这个词,是因为他正被人抱在怀里。

宽大的斗篷将风雪都隔绝在外面,他无助地趴伏在那人的胸膛上,张了张嘴,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过了会,那人抱着他的手臂动了动,将他换到另一边,但只是这短暂的一瞬,刺骨的寒风钻进来,他就瑟缩起身体,努力往那人的怀里钻。明明是寒冬一样冰冷的怀抱,但是却那样地令他安心,他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揽住那人的脖子,将自己的脸颊贴在那个地方。

“……”那人似乎是叫了他的名字,可是风雪带来的杂音实在太大了,他就是听不清那个人的呼喊。

作为回应,他又往那个人的方向靠近一点,希望能用自己将要冻僵的躯体为他带来一点暖意。

“吸血鬼都是野兽。”

这次他听清了,却因为无法理解而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只有感性没有理性的野兽。”

那人的手指像冰一样寒冷,他整个人如同被浸入到结冰的湖中。

湖面厚厚的冰层碎裂,他越坠越深,直到触碰到了寄宿于湖底的怪物。

深渊之中,怪物睁开双眼,无言地注视着他,而感受到同源召唤的他同样回以凝视。

——你是谁?

“你是谁?”

短暂的幻觉从眼前消失,卡尔意识到自己还在布洛迪卡镇的街道上,和曾经是自己朋友的吸血鬼对峙。

——那是我的记忆吗?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无论是在风雪中行走,还是在湖底不断地坠落,都是他这十几年的人生里所未曾体验过的。他摇了摇头,把不断涌现的回忆甩出脑海里,专注于面前的吸血鬼。

托德·克罗夫特,或者说这曾经是托德·克罗夫特的吸血鬼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他。

月亮已经躲进了厚重的云层里,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他们被街灯拉得长长的影子。卡尔攥紧了拳头,努力不让自己在这可怕非人生物的压迫下后退。

就是这样,纯粹得近乎无机质的眼神,野兽一样,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身体摇晃了一下,却不是因为寒冷或是恐惧。

他又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了吗?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在托德看不见的地方,他掐了自己一把,希望疼痛令自己清醒。

对面的吸血鬼露出了长而尖利的獠牙,幽幽的红眼睛里闪烁着冰冷嗜血的光芒。

无论他有多想说服自己,他都再无法欺骗自己,说这是他曾经的朋友,托德·克罗夫特。

他咽下喉咙里沉甸甸的硬块,鼓足勇气又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你是谁?”

对面的吸血鬼吃吃窃笑起来,“你还没发现吗?我是托德·克罗夫特啊。”

面对卡尔惊骇的眼神,这吸血鬼迫近了一步,又换了种语气,“卡尔,亲爱的卡尔,求求你,求求你,带我去见见我可怜的爸爸,求你了。”

逃走!这样的念头只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瞬就熄灭。

他不是没见过自己和埃德加之间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人类面对吸血鬼,在没有太阳的暗夜里,天生就像屠宰场里的动物。

“卡尔,我发誓我不会进去,我只想悄悄地在窗户外边看他一眼,求你了。”

只要不去看,只要不去想,他就能回想去过去托德脸上那带着难堪和腼腆的笑容。

“我可怜的爸爸,我都不敢想象,失去了我和妈妈以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语气活灵活现,仿佛就是卡尔记忆里的托德·克罗夫特——如果不算他眼神里透着的嘲弄与恶意的话。

“求你了,杀了我吧。”对面的吸血鬼抬起手,缓慢地触碰到卡尔的脖子,卡尔浑身僵硬,连动一下都困难,“瞧,是不是和你记得的那个托德·克罗夫特一模一样?所以说我就是托德·克罗夫特,不过是吸血鬼版本的,满意这个答案吗?”

“从……”卡尔半阖上眼睛,不去看吸血鬼乖张的面部表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还记得,埃德加把他带来威格尔森大街39号二楼走廊尽头房间的那个黎明,他发誓,那时他见到的一定是真正的托德。

真正的托德,仿佛有人把一把玻璃渣揉进了他心脏的血肉里,连想一下都是血肉模糊地疼。

“你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可怕的吸血鬼疯狂地大笑起来,他笑得这样猖狂,这样无所畏惧,仿佛卡尔刚刚给他讲了个笑话。

吸血鬼冰冷的手指掐在他的大动脉上,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将他脆弱的生命带向尽头。

卡尔连挣扎都没有,平静地追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你的?”

吸血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尖利地说:“对,你没猜错!你见过你的朋友,就在那个早上,你见了那可怜人类男孩最后一面,然后就一直是我了,我装得很像对不对,和他一模一样是不是?你,还有那个不可一世的埃德加,你们都被我骗了过去!人类,凭人类软弱的意志也想跟我作对?我诞生自伟大的杜勒斯先生的意志,是他最忠诚的血裔!”

果然是这样。

卡尔闭上眼睛。

他还是见到了托德最后一面,只是他却没有珍惜。

“所以说想见爸爸是骗人的了?”

吸血鬼逐渐收拢了手指的力道,在迫近的窒息恐惧里,他想得全部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头发花白的克罗夫特警长,还有爸爸满含悲戚的眼神。

他可能无法出席妈妈的葬礼了。

为什么他没有把埃德加的警告放在心上。

埃德加……

“是啊,好不容易埃德加不在,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抓到了想要的猎物,吸血鬼得意洋洋地炫耀着,“本来我还犹豫这样的借口能不能把你骗出来,没想到你这么天真软弱,这么快就上当了。”他又换回托德可怜兮兮的语气,“噢,我可怜的爸爸,他一定心都碎了。”

——人类之所以脆弱,是因为很多时候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究竟有多脆弱。

卡尔抬起手,试图掰开脖子上铁钳一样的手指。

“埃德加很重视你的安全,但那又怎么样?你自己从他为你构建的安全屋里逃了出来,你自己把自己推向了灭亡!”

吸血鬼的力量是人类所不能抗衡的,无论他怎样用力,吸血鬼的手指都如坚硬的铁条。

梦中的场景再度浮现,只是这一次是现实了。

血色的双瞳,脖子上不断收紧的手指,还有自己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的挣扎。

涌进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视网膜前浮现出大块血色的斑点,卡尔再也分不出力气和吸血鬼对抗,手臂无力地垂落。

为什么他不吸我的血呢?为什么他要像个人类世界的谋杀犯一样扼死我?会不会是因为来的时候我给他倒了一杯血的缘故,所以他现在一点都不饿?

不吸血的吸血鬼,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笑。

“你笑什么?!”错误理解了笑容含义的吸血鬼癫狂地摇晃着他,“你都要死了,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为什么不?

他努力撑起一丝眼皮,看到的却不是吸血鬼扭曲狰狞的面容。

生与死的边缘,所有的嘈杂都在逐渐离他远去,他浸入到绵延的幻觉世界里,再无法醒来。

冰冷的湖底……说是湖底也不对,他被埋葬在细软的砂砾之中,连稍微动一下都困难。

过了很久,也许几十年,也许只有十几秒,他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向着地平线尽头血色的满月走去。

柔软的白色沙海插满了黑色的金属十字架,他好几次都要被他们绊倒,但就算这样,他还是走向了世界尽头被束缚在十字架上的怪异生物。

是你在呼唤我吗?他仰起脸,对上那生物悲哀空洞的眼睛。是你吗?

巨大的十字架几乎要将黑色的天幕割裂开,他留意到怪物身后垂落的黑色羽翼,无数黑色的羽毛正簌簌落下。

黑色的羽毛将他包裹起来,温暖,安宁,宛如回到了母亲体内。

你为什么要呼唤我?他朝着这怪物的躯壳伸出手。

就在他触碰到怪物的一瞬间,数不清的意识涌入他的脑海里。

痛苦,悲伤,愤怒,怨恨,还有……绝望。无法承载这样多的负面情感,他放声尖叫……下一秒,他意识到视角的转换。

先前还在仰视的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俯视整片荒漠。

数不清的十字架,柔软的白沙,纯黑的夜幕和血色的月亮,世界陷入巨大的长眠之中。

他变成了被束缚在十字架上的怪物。

——不对,我就是他,而他就是我。

怪异生物的眼瞳里烧起漆黑的火焰,饥荒、瘟疫、还有战争的火焰。这火焰向着四周蔓延,燃烧所有它能触碰到的生物和非生物。

很快,天空撕裂,沙海燃尽,黑铁铸成的十字架被融化,巨大的鸟形生物振翅高飞。

这次卡尔睁开眼睛,他的眼白还有瞳孔都变成一片不吸光的纯黑。

吸血鬼本能地感受到了畏惧,想要松开手,但已经太迟了。

鸟类振翅的呼啸。

在意识的尽头,卡尔终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所以你打算拿这男人怎么办?”

旅馆的房间里,安蒂亚戈和另外两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临时举行了个碰头会议。

拉文纳·希克斯挑了挑眉,指着墙角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男人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打个电话给家里人汇报一下,希望有法子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一般来说碰到这样的人类,他们都是先找出点无足轻重的小罪名然后透过介入司法机关把刑罚改成几十年。

毕竟他们没有任何审判人类的资格。安蒂亚戈挠了挠头发,“大概就这么多了。我还没调查出背后主谋的真实身份。”

“就算调查出来了你也没必要告诉我。”拉文纳朝自己的同伴使了个眼色,“晚上是黑暗生物肆虐的时间,我们先去碰碰运气好了。”

临时想到点东西,安蒂亚戈张了张嘴,可终止什么都没说出来,“……路上小心。”他有些不自然地补充道。

目送他们离开以后,安蒂亚戈拿起床头的电话,熟练地转动轮盘拨了一串数字。

嘟嘟嘟。等待电话接通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心跳得很快,好似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上次他的心跳得这么快,是他十八岁的时候:那次他和一位叔父一起去一栋古堡里帮助那的女主人驱魔,但他们低估了那个恶魔的实力,恶魔控制了女主人三岁的女儿,趁着他叔父不注意的时候,将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里。他嘟囔了两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莉亚,晚上好。”他压低了嗓音,“长话短说,我得向你打听件事。”

电话那头的女人笑了两声,“什么事?你不会又把案子搞砸了吧?”

“不是,是另一件事……我也不知道和现在这桩案子有没有关系,但是多知道点总没有坏处。”

女人依旧没把他的请求当一回事,“亲爱的,你要知道有时候人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做我们这行的,哪一天不是摸着石头过河?”他挥了挥手,显然对这样无意义的寒暄感到厌烦,“十年前,施法者团体或者说巫术组织破晓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拉文纳家里的老头子对这件事突然重视起来,是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女人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这刚好验证了安蒂亚戈内心的某些猜测。

——她一定知情。

“告诉我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莉亚,求你了。”他单手捂住嘴巴小声说,“我遇到了十年前从那件事里逃出来的那只吸血鬼,他也在追查布洛迪卡医院惨案背后的真相。我怀疑他知道点什么,而且他还警告我,不要对破晓当年做过的事情产生好奇……老天,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是好奇吗?”

“噢不……”女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似乎完全没料到这起普通的命案背后竟然会有这样深的牵扯,“安蒂亚戈,你必须发誓,你会对今日所听到的一切守口如瓶。”

安蒂亚戈想也不想就开口,“我发誓,以我家族的姓氏和我自己的名字发誓,若是违背,则被剥夺一切而亡。”

面对这样的誓言,女人还在犹豫,“你真的要知道吗?”

“是的,快点说,拖得越久对我越不利。”安蒂亚戈敲着桌子,“拜托了。”

“好吧……具体我也不知道太具体的,因为破晓的地下堡垒被付之一炬,只有少部分东西留了下来。”已经预料到安蒂亚戈要说出怎样的话,名叫莉亚的女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是一般的火焰,是魔法创造的火焰,除非烧光所有目标物,否则是不会熄灭的。”

“还有吗?”

女人压低了嗓音,“你知道破晓的起源吧。一位名叫伊凡·奥斯卡尔的巫师于1530年创造了它,起初只是想为那些深受吸血鬼迫害的人们提供一个庇护场所,但他死后事情就失去了控制,破晓成为人类史上最臭名昭着的巫术团体之一就要从二代首领托马斯·雷利说起。火灾现场剩下的那部分古籍还有研究资料被希克斯家的人严密地保护起来。我隐约听说过,他们已经破译出那些资料上的古代巫术文字,合理推断破晓在做一样非常可怕的实验。”

“什么?”

仿佛也被莉亚那边的紧张和恐惧感染,安蒂亚戈浑身的汗毛也竖了起来。

“他们在创造一位即使是在暗夜里也能尽情杀戮的神灵。”

没有月亮的夜晚,吸血鬼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野兽的本能令他察觉到危险的靠近,他迅速松开了眼前人的脖子,往后倒退两步,试图拉开距离。

借着像是被烟草染黄的路灯灯光,他看到卡尔的眼球已经完全变成了纯黑的颜色——一丁点蓝色都不掺,最纯粹的深黑。

那眼神令他联想起教堂里的圣像:同样的无慈悲,同样的冰冷,同样的漠然……

古怪的纹路在卡尔苍白的肌肤上蔓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余光随意地瞥到地面,终于意识到事情究竟那里不对了。

原本地面上是他们两人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此刻,只剩下卡尔张牙舞爪的影子。这影子迅速蔓延扩张,直到地面上看不见一点光存在过的痕迹。

像是要将眼前的世界尽数包裹起来一样。

曾经是托德·克罗夫特的吸血鬼知道,他应该转身就跑,但从脚下的影子里伸出许多只小手,轻柔地抓住了他的脚踝,却怎么都无法挣脱。

卡尔仰起脸——吸血鬼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保留有神智——眉头紧皱,牙齿咬住嘴唇,硕大的汗珠沿着额头滑落,似乎在忍耐某种巨大的痛苦。

“你……”他只来得及说出这样一个词,就在惊骇中闭上了嘴。

吸血鬼胆战心惊地往卡尔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在他的后背鼓起了两团肉瘤——也许是肉瘤,反正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肉瘤急速膨胀,直到布料都无法包裹住它们。

这是什么可怕的怪物?他试着把脚从小手中拔出来,可又一次地失败了。

眼见肉瘤将要撑开衣服出来,他眼珠一转,一不做二不休,抬起手想要掐断卡尔的颈动脉。

无论是怎样的生物,只要死了就不会构成威胁。他不由得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得意起来,可就在他触碰到冰冷如石的肌肤,黑色的火焰就从他的手指尖烧了起来。

兴许是吸血鬼天生痛觉比较迟钝,又兴许是这火焰不过是幻觉,总是他没有感到一丁点痛觉。他迟钝地盯着指尖上小小的火焰,好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什么。

这时火焰已经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到他的小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但被烧过的手指没有听从他的使唤,无声无息地化成齑粉。

到这时迟来的恐惧才沿着脊柱向上,涌进他的脑海里。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惊慌地瞪着卡尔,“伊格纳茨先生不是说你是个普通人类吗?为什么普通人类会变成这样?!”

再顾不上掐死眼前带来威胁的生物,他惨叫着把手臂往墙壁上扑,想要把这诡异的黑色火焰扑灭。

没有用,无论他怎样努力,黑色的火焰都不受打扰,继续慢条斯理地向他的心脏所在蔓延。他徒劳地盯着自己消失的躯体,突然跪在卡尔面前。

“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他抬起头,盯着卡尔被痛苦扭曲的面容,“你的朋友,托德·克罗夫特还活着,只是被我关在了内心深处,我这就把他放出来,只要你放过我就好。我发誓我不会再做坏事了……求你了,我不想消失!”

和看不见的敌人做斗争的卡尔像是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身后鼓动的肉瘤越来越大,都能听见布料崩裂的声响。

“卡尔,我亲爱的卡尔,你忍心看着我消失吗?”

忽然,卡尔停止了挣扎,他茫然地盯着眼前摇尾乞怜的吸血鬼,不易察觉地露出了一丝悲戚。

就是这丝悲戚令吸血鬼以为自己将要得救,他更加卖力地哀求起来。

若是其他的吸血鬼就算了,但只要他不让自己的心脏消失,伊格纳西大人就肯定有办法令他消失的躯体重生。

“啊——!”

还不等吸血鬼做完最后一个美梦,惨烈得近乎撕裂耳膜的惨叫就将他强行带回现实。

卡尔蜷缩起身子,徒劳地惨叫着。两团肉瘤已经长到婴儿那么大了,但是看着就令人反胃。

黑色的火焰已经烧到了吸血鬼的胸膛,他在地上打着滚,艰难地抬起头。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可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羽翼从布料的包裹中挣脱,高高扬起,如果不算那不祥而邪恶的颜色,这一幕宛如神话里的大天使米迦勒降临。

黑色的羽毛从半空落下,泛起金属的光泽。

被黑色的火焰吞没以前,吸血鬼将这仿佛末日降临的一幕深深地烙在了脑海里。

司掌瘟疫、战争和杀戮的天使,寄宿于人类的躯壳里,降临在皑皑雪原中。

第10章:圣夜

没有怜悯,同样没有救赎。

“没想到维恩家的那小子这次居然这么能干。”

离开旅馆以后,拉文纳·希克斯和他的同伴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托大雪天的福,他们搭乘的那班火车整整延误了一天,等他们抵达布洛迪卡镇时,这起案子的第一个关键人物已经落入了竞争对手的手中。

“看开点,我们的目的可不是这个。”他的同伴是个保守估计有180磅的壮实大个子,“那么点奖金就算给他也没什么。别忘了去找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拉文纳·希克斯把冻僵的手插进口袋里,试图能让它暖和点,毕竟对猎魔人来说时刻保持手指灵活是最重要的。

如果暗影里突然跳出什么可怕的黑暗生物,而他的手冻得扣不下扳机,那么很大概率他就要把命留在这儿——要是他真的这么丧了命,只怕他那群冷血的兄弟姐妹能在他葬礼上笑得他活过来。他活动了下手指,兴致缺缺地说,“没错。”

说实话他一点都不相信自己家那些老头子们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研究那些差不多被烧成灰的书卷得出的结论。

要他说,与其费这么大功夫寻找一件指不定没有完成的武器,不如多相信一下自己手中的巴雷特。

“为什么我们非得来这里不可?”

又下雪了。拉文纳呼出一口气,从腰间取出水壶,稍稍喝了一口带体温的伏特加,“我讨厌下雪天。”烈酒流入喉咙,他甩了甩发尾上的雪花,问他的同伴要不要来一点这流动的火焰。

他的同伴倒是毫不客气,接过锡制水囊大大地喝了一口,“因为有人在这里见到了那个和破晓有关的吸血鬼。我记得是叫……埃德森……还是什么。”

“埃德加·弗格尔桑。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来了?”拉文纳嘲讽地笑笑,“据说他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了破晓地下堡垒的黑暗生物,很大可能和当年破晓的那项秘密研究有关。”

“对,就是这个,埃德加·弗格尔桑。”大个子一点都不害臊,将水壶递还给他,“老头子们相信,最后的实验品没有死,而是被这吸血鬼悄悄地带走了。因为据参与了那项救援活动的老汉娜说,她亲眼看到那个吸血鬼的同伴在救出了自己的朋友后,带着个大大的手提箱急匆匆地离开了。”

锡制水壶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靠着酒精带来的热度驱散了冬日严寒。

“唔……如果那疯婆子没有老得失去理智的话,这倒是有点意思。”

拉文纳沉吟了片刻,没有继续反驳同伴的话。

因为那些火场残留下来的古籍实在是破损得厉害,所以他们家的人直到去年春天才找到了复原方法,开始缓慢解读上头记载的东西。

越是解读就越是要他们惊心动魄:伊凡·奥斯卡尔无疑是个天才,但他性情温和,为人友善,而继承了他全部智慧的托马斯·雷利走上了一条更偏激的道路。他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理念,并很快将他落到实处。几百年间,无数人死了,又有无数人加入到他们光荣而伟大的计划里,他们在暗夜里躲藏自己,只为了把这可怕的研究进行下去。这些残留的卷宗就是他们的实验记录,上头记载了一些拉文纳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当年那个叫埃德加的吸血鬼一定从地底世界带走了什么东西:有可能是记录着魔法的古籍,有可能是古老的法器,但考虑到这些对吸血鬼来说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以及那么大的箱子实在可疑,所以他们家的那些老头子怀疑那吸血鬼带走了珍贵的实验体——凝结了将近四个世纪,无数施法者智慧与心血的实验体。

“如果真的有谁知道实验体的下落,毫无疑问就是那只吸血鬼了。”察觉到前方有动静,拉文纳无声地握住了口袋里的手枪,“你说我们要怎么做,捉住他然后拷问他?”

“不知道。”大个子实话实说,“但是我觉得这样不是最好的做法……”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的异动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惨叫,还有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黑暗生物的气息,无一不撩动着他们身为猎魔人敏感的神经。

“过去看看!”拉文纳当机立断。

早在他们来到这座小镇的那一秒,他们就察觉到了在安详和平表象之下,黑暗生物肆虐的血腥气息。

如果猎魔人不早些加以干涉,镇医院的惨案只会是另一场杀戮盛宴的开端。

“我确定其中一个是吸血鬼——”

就在他们往噪声传来的方向赶的同时,另一条巷子里冲出来个衣衫不整的少女。

“救救我,你们说了吸血鬼吧。”她用鲜血淋漓的手扶着墙壁,虚弱地向两个猎魔人求救,“我叫黛西·维拉德,我爸爸……我爸爸把灵魂出卖给了吸血鬼,还谋杀了我的妈妈,求求你们救救我。”

威格尔森大街39号。

埃德加沉默地推开二楼走廊尽头虚掩着的那扇门,果不其然只看到空荡荡的床铺和快要燃尽的蜡烛。

早在血绳被解开的那一瞬间他就有所感应,但那时他急着拷问伊格纳茨的另一个血裔:伊格纳茨用了魔法消除了自己的气息,为了追查他的藏身之处,他采用了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那就是屠杀他的血裔,减少在外替伊格纳茨做事的爪牙,迫使伊格纳茨不得不离开他的安全屋,正面面对他。

等他回来就只见到这样一幅场景:卡尔已经和那名叫托德·克罗夫特的吸血鬼离开了。即使不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但本能的,他就是知道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他不信任托德,从来都不。任何和伊格纳茨沾上关系的人和事他都不会信任,这是深深刻进他骨髓的本能。

之所以没有在发现托德的第一秒就捏碎他的心脏,也是因为卡尔的缘故——他从来都不喜欢人类,除了卡尔,只要是卡尔的请求,他都会为他做到。

忽然地板上某样东西吸引了他注意力。

吸血鬼拥有极其优秀的夜视能力,就算没有人工光源也能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一根黑羽毛,轻盈柔软的黑色羽毛,闪烁着金属一般的光泽。他知道,这样的无害只是表象,毕竟他曾亲眼见过这样的羽毛割断自己同类的脖子。

吸血鬼是不会有心跳和体温的,可想到这根羽毛意味着什么的那一刹那,他还是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结成冰,连呼吸都忘记了。

上一次他有这样的预感,迎接他的是伊格纳茨的背叛。

被看不见的危机感驱使着,他甚至都来不及下楼,打开二楼的玻璃窗翻身跳了下去,反正吸血鬼也不会受伤。

伊格纳茨潜伏在暗处,不知道已经知道了多少东西,而贪婪不知餍足的猎魔人已经来到了这座小镇,若是当年的秘密曝光,他说不准那些人会怎么对待卡尔。

他必须在一切事情变得不可挽回前找到卡尔。

布洛迪卡是座保守估计住着三万六千户人家的小镇,就算是以吸血鬼的速度,循着四处八方传来的同类气息一处处地找过去也要花上好久。

好在托德·克罗夫特喝过他的血,他和那男孩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埃德加沿着对方气味传来的方向赶去。

大片的雪花从厚重的云层里坠落,落在地上也没有立即融化,而是像砂砾一样堆积起来。

联系到床头卡尔没有及时归还原处的那本事,埃德加想,他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那本书讲述了一个父亲与儿子之间的故事。

只要那个叫托德的男孩说,他触景生情想要回去看看爸爸,就算再怎么为难,再怎么痛苦,卡尔都会满足他的心愿。卡尔就是这样,即使伤害自己也要为朋友付出。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因为并非直系血裔的缘故,埃德加和托德之间的联系时强时弱,总体来说视他们之间的距离决定。

可是这不对劲,这份联系正在急速变弱,弱得他都快要迷失了方向。他循着记忆里克罗夫特警长家的方位找去——快一些,再快一些,卡尔身上已经出现了“苏醒”的征兆,如果……

眼看快要踏入到安全距离,他可以通过把自己的想法直接灌输到卡尔的脑海里控制他的举动,他和托德之间靠着血勉强维系的联系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还有惨叫——他发誓,这一定是卡尔的声音,绝不可能的错认。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循着尖叫的方向赶去,等他看清眼前景象,本能的恐惧摄住了他的心脏。

只有路灯亮着,剩下的空间全部被深色的暗影覆盖,那暗影仿佛活过来一般,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轻微地蠕动着。

而在连光线都照不穿的黑暗中央,蜷缩着一样东西。

深色的羽翼包裹着他衣衫不整的身体,不规则的黑色纹理蔓延到了他的每一寸肌肤,甚至勒住了他的喉咙,迫使他必须仰着脸,艰难地嘶嘶喘气。

“卡尔,是你吗?”

被叫到名字的生物茫然地转过头,用深不见底的眼睛对准了他。

没有瞳孔与眼白之分,全然是一片扩散的深黑,里头倒映着埃德加的模样,而他的表情纹丝不动,根本不像是能够认出吸血鬼的模样。

“托德和你在一起吗?”

听到这么个名字,蜷缩起来的身体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小小的一声呜咽,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回应了。

埃德加设想过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化为了现实:他的男孩又变成了这样的怪物,没有理智、被本能驱使的怪物。

“我知道了。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透过卡尔的反应,他已经能十分钟前大致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是生命的威胁,也许他还能再延缓一些转化的时间。再延缓一点,一个月好,一天也罢,总之不要在这样紧迫的时间点。

但是埃德加也知道,他的力量不是无止境的,只要卡尔的灵魂本质一天没有变化,他就迟早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暗影的力量更加汹涌。即使卡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对于威胁和黑暗生物的御敌本能使得翅膀上的羽毛再度竖了起来,在孤单的路灯下闪烁着阴冷的光泽。

没有理智只有本能的怪物,破晓创造出的怪物——他们把这个称之为神明。

一瞬间,埃德加以为自己再度回到了十年前。

那是他漫长生命里最不堪回首的岁月。

被曾经视为朋友的家伙出卖,被当成珍稀货物辗转流通,最后落到了臭名昭着的破晓手里:他们屠杀吸血鬼,以及那些和吸血鬼有关联的人类。他以为破晓会立即将他处死,但没有,有时候他甚至希望破晓的那些家伙已经把他处死了,因为活着实在是太过痛苦,太过不堪。

即使是吸血鬼,只要长时间被关在地底,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力也会变得极其微弱。那些穿长袍的家伙会依次进来,在他身上做一些可怕的试验:抽取血液是最轻的,向血管内注射液态银是常态,还有些他说不出名字的法术,统统都会被运用到他的身上。没日没夜的折磨险些让他发疯,为了保持神智,大部分时间他都沉睡,或者说冥想。

他敏锐地意识到破晓那群人并不是真的要杀了他,他们只是想从他身上分离出某种力量,用来进行某项实验。

他还记得那天是难得的空闲,所有的施法者们都放过了他,没有继续折磨他。

有什么东西推开了房门,他的余光里出现了一道瘦小的影子——大概就比宠物狗大一些,小小的身体瘦骨嶙峋,茫然地盯着被束缚在石床上的他。

……

小小的触手已经在试探性地碰埃德加的脚踝了。

不同于对待之前猎物的残酷,从影子里伸出的细小触手们似乎有些害怕这吸血鬼身上的某些东西,所以始终只敢在触碰和离去间徘徊。

埃德加没有管它们,谨慎地靠近了一小步,朝着卡尔伸出手,希望能唤回他的些许神智。

也就是这一小步,那些细小的触手们像是疯了一样地挥舞起来,试图将他拖在原地。

“听着,卡尔,跟我回去,已经要没有时间了。”埃德加的瞳孔不自觉地变成了淡红色。

因为前些时间的惨剧,加上寒冬的到来,夜晚的布洛迪卡就像死了一般安静:所有人都躲进了自己的房子,紧锁起大门,焦虑地等待新一天太阳的升起。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可心怀鬼胎的猎魔人已经来到了这里,他们不仅要猎杀那些黑暗里的生物,更要查明十年前的真相,保不准这样大的动静是否会惊动到他们比猎犬还灵敏的鼻子。

——绝对不能让那些家伙发现卡尔的存在。

这是埃德加当年和尤金得到的共识。尤金在救走他的同时也偷偷带走了卡尔,再留下一具从墓地里偷来的男童尸体当做替代品,随后的十年里,他们一直守口如瓶,从不谈起那天,那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在卡尔身上留下了一点东西,如果不是在布洛迪卡追踪到了伊格纳茨这卑劣的叛徒的下落,可能直到咒术失效,他都不会再见到这男孩。

“……”卡尔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的却是人类绝不可能发出的声音。

“你说什么?”

埃德加知道,这是另一种生物的语言,他曾听睡着了的卡尔说过。

蹲在地上的生物眨了眨眼睛,换了个四肢着地的姿势,然后下一秒从地上弹跳起来。他的动作就和野兽一样灵敏轻快,即使是吸血鬼,也只能捕捉到隐约的轨迹。

冰冷的手指贴在埃德加的脖子上,黑色的火焰已经有了再度燃起的趋势,而脚边数不清的小手也终于抛却最后一丝顾忌,肆无忌惮地缠上了他的躯体。

面对这生来就是为了杀戮的生物,埃德加本能地感到了一丝恐惧。

这是死亡,是完完全全的死亡预兆,即使在属于黑暗生物的暗夜里,也能轻而易举结束他们的生命。

眼看黑色的火焰已经要蔓延到他的脖子。

“卡尔?”他轻轻喊了一声。

兴许是他们身体里某些来自于同源的东西在这一刻起了共鸣,总之卡尔的表情不再像先前那样麻木。

花了点时间来弄明白当下状况,他的瞳孔里再度有了神采。

狂暴的触手们再度缩回了暗影里。铺天盖地的阴影如退潮的海水一样再度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只剩下他们重合在一起孤零零的影子。

“……埃德加?”他有些惶恐地发现,自己正掐着吸血鬼的脖子。

他迅速地放开手,可留下的炭黑色的手印被苍白的肌肤衬得越发触目惊心。

就算是再愚蠢的人也该知道,如果再晚几秒钟,肯定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

“是我干的吗?”他迅速地扫视一圈四周,问出了那个埃德加永远不可能回答的问题,“……托德呢?”

消耗过度带来的疲劳袭击了他,还不等埃德加想出一个好的借口,他的身体就摇晃了两下,径直倒了下来。

埃德加回过头,发现已经有端着枪的人发现了他们的存在——那两个男人中间夹着个很眼熟的女孩,好像是叫黛西·维拉德。

猎魔人发现了他和卡尔的存在。

知道事情再不能拖延,他抱起虚脱的卡尔,跳上房子,借着夜幕的优势,迅速地离开现场。

因为不知道猎魔人有没有跟上来,埃德加没有立刻回到威格尔森大街39号。

他先是去了一趟镇郊的地下室,将卡尔安置在铺了毛毯的旧沙发上,自己则是拉下铁闸门,安静地度过日出前的最后几个钟头。

长时间没有进食带来的饥饿感灼烧着他的神经,让他的眼睛时刻保持着猎杀状态的鲜红,而且獠牙也有蠢蠢欲动的趋势。

威格尔森大街39号的橱柜里还有一点血,只要熬过这段最危险的时间,趁着太阳升起以前回到那里就好了。他这样安慰自己,却仍旧警惕地留意着周边哪怕再微不足道的响动:嗅到某种可怕野兽的气息,老鼠从罐头壳子里钻出来,吱哇乱叫地跑走了。

察觉到身边的人发出一阵呻吟,埃德加连忙过去查看。

卡尔仍旧在昏迷,并未恢复神智,先前那对黑色的羽翼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在肩胛骨上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伤口没有流血,这大概是今夜唯一的一件好事,否则埃德加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稳定心智。

似乎受伤口的疼痛影响,卡尔的眉头紧皱,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汗水大颗大颗地沿着额头滑落,显然是很不好受的样子。

他需要医生。这是埃德加的第一反应,可是随着镇医院那件事的发生,布洛迪卡镇的医疗系统就陷入了瘫痪,镇民们宁可锻炼身体都不愿意再踏足医院一步。

而且他说不准人类医生会不会发现卡尔的秘密。

“……埃德加。”深陷痛苦的卡尔这样喊道。

要不是他的眼皮仍死死地黏在一起,他差点就以为卡尔已经醒了过来。

“爸爸……妈妈……”卡尔继续说着梦话。

忽然一个念头进入到脑海了。他就像是抓住了救星一样激动地站起来——他知道他该去找谁了。

眼看离太阳升起还有三个钟头,而卡尔的状况还在持续恶化,埃德加知道事不宜迟,他抱起卡尔滚烫的身体,找了条稍微干净的毛毯裹住他们,再度进入到了朦朦的雪夜里。

对于吸血鬼来说,痛觉比人类要迟钝许多,可这一刻,他的确感受了某种焦灼的折磨与痛苦。

他要去找莫里森先生。莫里森先生应该是这座布洛迪卡镇上他最后能信赖的人类了。

十年前在小旅馆里的那对夫妻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个男孩,从此将那男孩视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一直抚养到这么大,甚至可以为了他付出生命。

他是黑暗生物,猎魔人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他。一般来说,黑暗生物就算再强大也不愿意得罪猎魔人家族就是因为他们太过记仇,除非能保证将他们一整个氏族铲平,否则就算过去几百年,他们也会找上你复仇。

但猎魔人无法伤害人类,他必须将卡尔交到莫里森先生的手中,只有他能保障卡尔的安全了。

雪下得更大了,落在肌肤上都不会融化。

寒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呼啸着割过面颊,但吸血鬼是不会感到寒冷的,因此埃德加需要担心的只有怀里昏迷的卡尔。

卡尔的身体好似一块烧得滚烫的木炭,对于没有体温的吸血鬼来说,这温度是这样的不祥,甚至到了令他恐惧的程度。

许多年前,他带着卡尔离开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也是这样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

长久的监禁生涯令他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虚弱得只要哪怕一丁点日光都能杀死他。而卡尔就更糟了,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发育不良的小鼹鼠,任凭再经验丰富的女人看了都不可能相信这瘦骨嶙峋的孩子已经有六岁。

尤金是吸血鬼中的异类,他远离自己的族群,在人类社会里靠经商为生。顾忌他的身体状况,尤金决定带他到自己的庄园里躲藏一阵,至于那个孩子……他们谁都没想好要怎么办。

吸血鬼不应该抚养人类的小孩,而他们又有太多的事情需要烦恼,所以他们必须送走这男孩。不能是黑暗生物,但也绝不可以和猎魔人沾上边,这是他们之间达成的一项共识。

尤金说他可以去自己人类社会里的一些合作伙伴那里碰碰运气,看看他们当中是否有好心人愿意收养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孩,但在那之前,他碰见了一对显然是从国外逃难来的夫妇。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有出错,这对夫妇毫无芥蒂地收养了他的男孩,将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对待。

不远处已经能看到那栋莫里森家棕红色的砖墙,埃德加低头深深看了一眼卡尔昏睡的面孔。

莫里森夫妇把他教养得很好,过去的苦难已经从他的身上消失了,半点都看不出曾经那瘦小可怜男孩的影子。

如果没有那些东西,他应该是个很幸福的孩子,有疼爱他的父母,有一起长大的朋友,最大的梦想就是离开这偏远的小镇进入好的大学,然后……总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大雪已经将脚下全部的道路覆盖了,埃德加走在上面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

莫里森家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着的,埃德加走上前去敲了敲门,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人。

——没人在的话,他可能要带着卡尔回到威格尔森大街39号了。在此之前,他可能还要去一趟镇上的药店。

过了几分钟,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中年男人面孔来。

“……”

他们沉默地对视,直到莫里森先生倒退一步,将门彻底打开,显露出里边的光景来。

埃德加掀开毯子,将卡尔翻了个身,“先生,我带着您的儿子回来了。”

莫里森先生低头看见埃德加怀里少年背上狰狞的伤口,惊慌瞬间漫上脸颊,“他……他怎么了?”他想要触碰,但是害怕这样会让伤口变得更糟糕,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事情比较复杂,您先带着他进去。”埃德加没有说出那些太过离奇的东西,“他背后的伤口没有流血,但是他需要抗生素,需要合理的照料。这些都是我不能给他的。”

风雪肆虐,只是短短的十多分钟,他的金发就要被雪花全部染白了。

莫里森先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昏迷不醒的卡尔搂进自己怀里。

在失去了妻子以后,他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让他发生一点意外。

埃德加确认他站稳后,低声说了句谢谢,想要就这样离开。可他还没走出多远,温暖宽厚的手掌就抓住了他的衣角。他回头看见莫里森先生焦急的脸,“我需要您留下来。”

像是害怕他拒绝似的,莫里森先生转了转眼珠子,说出当初卡尔未能说出口的话语,“进来。我邀请眼前的这只吸血鬼进入到我的家里,以主人的名义。”面对埃德加惊讶的神色,他脸色有些得意又有些黯然,“那天晚上以后……我查了不少有关吸血鬼的资料,知道你们需要经过主人家的允许才能进来。”

就算屏障被去除,埃德加还没有动。

“我是吸血鬼。”他平静地叙述,“和那天晚上医院惨案背后的真凶一样,都是靠人血为生的怪物。我已经有两天没有进食了。”

莫里森先生翻了个白眼,“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为你提供血液。快进来吧,我儿子需要治疗,只有你才知道他怎么样了,所以你不能离开。”

他拉着吸血鬼往客厅里走,“如果我太太还活着的话也会这样说的。你是我们家的朋友,从绝望的深渊里拯救了我们一家人。”

十年前的夜晚,他身无分文,对前路一片迷茫。

一周前,早产的女儿因为肺部感染离开了人世,为此失去生育能力的妻子好几次流露出轻生的意志。

多亏了那个孩子的到来,他的妻子才得以从绝望中重新振作起来——只要是个孩子就好了,哪怕身上没有流着她的血,她都会当一个好母亲,认真将他抚养长大。

“就算医院那件事是吸血鬼做的,我也信任你。毕竟我们人类也分为好人和坏人。”

失去了女主人打理的房子迅速变得杂乱冷清,餐厅桌上还残留着没吃完的炒蛋和冷掉的剩汤。

埃德加跟着莫里森先生往里走,顺便重新从他手里接过了少年的身体,帮莫里森先生分忧。

“抱歉,我这些日子过得不太好……好了,把卡尔放在那里吧,我做点其他的准备工作就来给他找药。”莫里森先生疲倦地说,刚刚他正盯着亡故夫人的遗物发呆,所以没能及时过来开门。

葬礼就在两天后,他怀疑自己已经有一半的灵魂被带进了棺木里,再也无法回到这个人世间。

屋子里冷得吓人,为了不让卡尔的情况恶化,莫里森先生迅速地烧起壁炉,熊熊火焰令屋子内部再度变得温暖起来。

埃德加把卡尔背朝上放在客厅的长沙发上,静静地等待那中年男人的下一步。

橘黄的火光把客厅照亮,埃德加坐在卡尔身边,用手帕替他擦着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水,而莫里森先生在内室忙碌了一阵,抱着个半旧不新的铁皮箱子出来了。

“幸亏之前的抗生素还有剩余,否则我想不到要怎么办……帮我掰开他的嘴。”中年男人端来一杯水,看着埃德加把卡尔抱起来,“把这个喂他吃下去。”

埃德加小心地把控力道,将胶囊送进了卡尔的嘴里。

昏迷中的卡尔对吃药这件事充满了抵触,吸血鬼花了点功夫才迫使他将胶囊吞咽下去。

“剩下就是伤口的处理了。”

虽说没有流血,但大面积的创面还是非常可怕。莫里森先生强撑着不让自己手抖,拜托埃德加撕开那些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再把剩余两颗胶囊里的粉末用清水化开,一点点涂了上去,最后用绷带一圈圈缠好,确保没有一丝一毫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吃过药以后,埃德加摸了下卡尔滚烫的额头,面上忧虑的神色没有褪去分毫。

他没有说卡尔刚刚变成了怎样的生物。

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破晓那群人究竟是怎样使用了从他、还有那样多黑暗生物身上剥夺的力量。

“你……”他刚要开口和莫里森先生讨论下前半夜发生的事就被人拦住了。

抗生素不会这么快生效。莫里森先生有些迟疑地盯着昏迷中的卡尔,摇头,“我知道你很担心他,但是你也要为自己考虑一下。”

“我没事。”就算两天没有进食,他也也不会像人类那样死去,最多需要多花一些功夫才能维持心智。

“处理好卡尔的事情就轮到你了。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莫里森先生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紧张,他温和地坐到埃德加身边。

埃德加注意到他还在箱子里翻找,而旁边摆着个空空如也的玻璃杯。

“埃德加·弗格尔桑。”

“好了,弗格尔桑先生,你说你已经有整整两天没有进食了。”莫里森先生找到了一把小刀,卷起袖子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两下,“你对食物没有偏好吧?比如说处女的鲜血什么的……”开玩笑的话语丝毫没有减轻他脸上的紧张,他拿刀的那只手有些抖,刀刃贴着皮肤半天都落不下去。

“没有。”

很长一段时间,他是靠动物的血液活下去的。

刀刃割破皮肤,殷红的血液沿着杯壁流淌,莫里森先生眉头紧皱,紧张地挤压着周边皮肤,使血流出来得更多一些。

“好了,吸血鬼先生,喝了这个去我们家的地下室睡一觉吧,这里有我守着。”

时针已经快要指向6,埃德加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

杯子装满了一大半,差不多够让吸血鬼填饱肚子了。

莫里森先生用绷带草草地在伤口上缠了两圈,走过去拉紧窗帘,“没关系,除非杀了我,否则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和卡尔。”

第11章:骸骨之城

请把我的骨头埋在你的花园里,每个春天它们都会为你绽放。

不要害怕,这是我爱你的心。

“他今天怎么样?”

说话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黑发蓝眼睛,戴眼镜,如果忽略那副冷冰冰的神情,模样应该算得上英俊。

“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被问到的女人分神回了他两句就继续往表格里填数字。

旁边的盘子里摆着两支空了的玻璃针管,里头残留着一点黑色的液体,还有些看不出用处的古怪工具。

“不管怎么样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填好了冗长的表格,等待墨水干透的这段时间里,女人抬起头,认真地看向黑发男人,“西德尼,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男人脸上才有了点能够被称之为人的生气。他轻声说,“也许会吧,反正也回不了头了。”

“但是……”

她看起来还有话要说,刚开了个头就被男人打断。

西德尼的语气并没有多么严苛,可里头有些东西沉重如山,压得这女人喘不过气来,“没什么但是,亲爱的。孩子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这是他们生来就要背负的宿命。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就必须有为了这么多祖先奉献自己的精神。还要,能够成为神明的躯壳是他身为凡人的荣幸,没什么值得悲伤的。”

女人抹了抹眼角,那里干干的,连一滴泪水都没有,“抱歉,我失态了。”她将文件夹夹在腋下,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男人最后往里面看了一眼,确保一切没有差池,才跟上女人的脚步——晚点他们还要别的实验要做,断然不可在这里耽搁太久。

等他们离去后,房间的真容显露出来:一张床,一副桌椅,还有坐在床上的男孩,这就是全部了。

这看不出真实年纪的男孩瘦得过分,四肢细如木棍,枯瘦的脸颊没有半分幼童的丰腴,反而因为消瘦导致眼睛突出来,几乎就像一具贴着人皮的小骷髅架子。

若是再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男孩的瞳孔是一片扩散的黑,没有高光也没有焦距,盯着看久了,仿佛意识都会被带入深渊。

直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彻底消失,这诡异的男孩伸出脑袋在门边张望,确定看不到任何人后,轻巧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离开房间后,他就像一只小小的幽灵,漫无目的地开始今日的游荡。

因为建造在地下的缘故,周围的石头墙壁一扇窗户都没有,他只是转了几个弯,就已经看不见自己栖身的那间小房间了。

这座地下迷宫的构造十分复杂,到处都是法术设下的禁制和紧闭的铁门,铁门后头不知道关了些什么,经年累月地发出要人毛骨悚然的哀嚎与悲泣,偶尔前方能看到几个穿白袍的人影,他都会屏住呼吸躲在暗影里等他们离开才继续往前。

黄铜制成的兽头灯里燃烧着魔法冷焰,青色的火光只在有人经过时才会稍稍摇曳两下,他沿着这条格外长的走廊一直走,哪怕途中摔了一跤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意识十分懵懂,仅仅只是感受到这条走廊的尽头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他,就像磁石的两极。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条漫长的走廊终于到头了,前方出现一扇虚掩的大门。

这样的铁门对于一个孩童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但好在他小得就像一只老鼠,侧着身子就能从那不过一掌多一点宽的缝隙里溜进去。

屋内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肉类又像是干涸的血液,夹杂着脂肪油腻肥厚的臭味,催人作呕。因为不习惯这股味道,他不太舒服地咳嗽起来,咳了好半天,勉强透过朦胧的泪眼往前看,发现这屋子是靠蜡烛照明的。

数不清的烛台中间,是一张刻着符印的石床,而冰冷的石床上躺着个勉强能称之为人的东西——说它是人实在是太过勉强,因为它浑身的皮肤都溃烂了,露出鲜红的肌肉组织,简直就像是一大团烂肉。

唯一让它看起来像个人的只有那头长短参差不齐的金发和勉强半睁的眼睛。烛火下闪烁着橘色光圈的金色和火焰辉映下却依旧寒冷如冰川的蓝色。从未见过这样美丽颜色的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试着触碰。忽然,这生物的眼珠转动了两下,对准了他的方向,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在犹豫究竟该不该继续。

在他的脚下,暗影不安地躁动起来,而投映在墙壁上的那部分已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无数细小的触手从暗影里逃逸出来,试探性地想要触碰石床的根基。但就在它们碰到冷冰冰的石头的一刹那,它们发出被火烧过一般的滋滋声,迅速地缩回暗影里,不再敢放肆。

“你……你是……东西?”

他像是根本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人类语言一样,连发声都非常艰难。

这堆烂肉脸上应该是嘴唇的地方轻微地蠕动着。

本来是无比狰狞可怖的场景,但是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恐惧——在这样的环境长大,他对于外界的感知力是非常迟钝的,因此省略了这一步。

“我是吸血鬼。”

和那副凄惨的外表不同,吸血鬼的嗓音十分动听。

“还有,我知道你是什么。”

墙壁上的影子定格在羽翼展开的瞬间,而他身后的空气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一下,似乎也有一对看不见的羽翼展开了。

他盯着吸血鬼看了好几秒,最后悬在半空的手落了下来,轻轻触碰吸血鬼垂落的发梢。那是他从没见过的颜色。

如果他有幸去到外头的世界,他就会明白,这是月光的颜色。

冰冷的月光。

月亮再度升起来的傍晚,埃德加从沉睡中醒来。

这里是莫里森家的地下室,莫里森先生十分好心地把这个地方借给了他,甚至不顾吸血鬼特殊的身体条件,硬塞给他一床羊毛毯。他将碍事的头发用一根带子束在脑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便踩着楼梯上去了。

雪已经停了,森冷的雪光将没有开灯的房间照得透亮。他没有看到莫里森先生,只在客厅看到了仍旧沉睡的卡尔。

卡尔·莫里森还是没有醒来,不过看样子烧已经退了,不再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危险。埃德加想了想,没再找那个应该体力透支到极限的人类男人,而是安静地坐在卡尔身边,承担起守夜人的职责。

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也许发生了很多事情,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绝不可能心怀侥幸,毕竟猎魔人已经发现了他和卡尔的存在。

每一分每一秒,威胁都在一步步朝他们靠近。或许晚点他应该和莫里森先生好好谈一下未来的事情:他们都有同一个愿望,那就是保护好眼前的人。既然这样,他就有义务对这男人说出十年前未曾告诉他的真相,卡尔的真相。

在伊格纳茨疯狂的罪行下,这座小镇已经不再安全,不再与世隔绝,不再是躲避一切纷扰世俗的安全之地。

等他找到伊格纳茨,向那卑劣的叛徒完成了复仇,他就要离开这座小镇了——他会带走卡尔,他必须要带走卡尔,否则等希克斯家的那群人找到他,他们这十年来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埃德加忧虑地朝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现在他唯一需要担忧的就是,在他们启程以前的这段时间要如何骗过猎魔人的眼睛。

虽说他们不能伤害人类,但这样也并非长久之计。

如果尤金在的话就好了。这样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尤金是他父亲的朋友,也是数百年来,除了伊格纳茨外与他最亲密的吸血鬼。

自从医院惨案发生后,伊格纳茨就将自己藏了起来,仿佛先前那些可怖的罪行不过是人们的幻想,而他本人根本就没有来过这座小镇。但埃德加知道,他一定在谋划着某种更加可怕的事情——安分从来都不是伊格纳茨·杜勒斯的天性——而且再过几天极夜就将降临,到那时,所有限制吸血鬼存在的条件都将不复存在,如果想要干点什么,那将是最好的时机。

就算想东西想得有些入神,楼梯那边的响动依旧没有逃过埃德加的耳朵,他朝那边看去,发现是揉着演技的莫里森先生。

“你醒了?”莫里森先生走过来查看卡尔的情况,“看起来好多了,大概今晚或者明天就能醒,我先去给他做点东西,免得到时候他醒来肚子饿……”

就在埃德加要开口时,敲门声响起。

“杰弗里,你在家吗?”

面对吸血鬼冷肃的神色,莫里森先生安抚地摇摇头,“是克罗夫特警长,他的孩子是卡尔最好的朋友,我去给他开门。”

在听到这个姓氏的一瞬间,埃德加就变得十分警觉,“不要去。”

“为什么?”莫里森先生已经要走到门边。

“因为……”

“杰弗里,你真的不开门吗?”克罗夫特警长的声音里隐约透着点威胁,莫里森先生放在门锁上的手顿时缩了回去。

“躲开!”埃德加大喊一声。

下一秒,残酷的枪声划破了小镇的夜幕沉寂。

黎明就要来临,天边泛起血一样的红色。

雪还在下,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就算有些凌乱的脚印也很快被掩埋。

一辆福特轿车被开进车库,过几分钟,克罗夫特警长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算进屋去睡一觉。

他闻起来就像是腐烂冷冻食品、过量烟草还有发酵过度酒精的混合物,头发结成一条条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没精打采又颓废,跟一具活骷髅似的。

在那场浩劫里,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两个亲人,他的妻子和孩子。排山倒海的悲痛击溃了他,使得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可怕的折磨。他开始害怕回到这个家,往日里温馨热闹的家此刻冷清得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到处都是那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梅琳达的烹饪用具,托德的积木和漫画书,已经风干变质的纸杯蛋糕,还有门口的三双拖鞋……太多了,他根本无法把他们从自己的生命里剜掉。

几个钟头前喝掉的烈酒在他的血管里发酵,他好几次都要握不住那片薄薄的金属。酒精,是的,最好的酒精,能为一个失魂落魄的老男人带来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很快面前就摆满了一大堆空瓶。他打着嗝儿,唱着梅琳达曾经最喜欢的小调,摇摇晃晃地走完这段不算远的路,希望能在回去后,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做一个漫长的美梦,梦里有梅琳达和托德。他爱的人,他们只能透过这样的方式在那遥远的死亡之国再会了。

大雪深深地没过了他靴子的表面,就在他已经看到大门的影子时,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脏话已经憋在喉咙里,他用浑浊的双眼漫不经心地往地上扫了一眼,发现因为他的动作一只冻得发紫的手露了出来。

这一发现使得他的酒醒了一小半。属于警察的那部分天性迫使他迅速蹲下来——蹲得太快,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头也痛得像要裂开——胡乱扫开积雪,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这样倒在自己家门口,毕竟之前就总是发现流浪汉冻死街头的惨剧。

积雪很快被清除,露出雪中人的真面目:是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浅色头发……他小心地把她翻过来,看清她面孔的那一刻,剩余的那部分酒也醒了过来。那一瞬间,他几乎无法呼吸,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说已经死了,现在正在去往死后世界的路上。上帝啊,他这样感慨,恐惧地把手指伸到了她的鼻孔下,想要确认她是否还有呼吸。

梅琳达·克罗夫特,在消失了这么长时间后,凭空出现在了他们家的门前。

如果她已经死了……光是想到这个念头,他就觉得自己要死了——一个人究竟能被杀死多少次呢?在收到托德和梅琳达失踪噩耗时,他就已经被杀死了,留下一具空荡荡皮囊行走在人世间,此刻,若是梅琳达死在他的眼前,他连最后的灵魂火焰都将被熄灭。为什么要给他一点微弱的希望又将它夺走?他不可抑止地憎恨起自己,如果他今晚没有在外逗留,没有喝那么多的酒,那么他是不是能早点回来,早点带着他的梅琳达进去……颤颤巍巍的手指停留在梅琳达的鼻子前,冰冷刺骨的寒意侵入到骨头里,唯独没有他梦寐以求的气流。

她死了。她已经死了。她的身体上没有外伤,她是死于冬日的低温。

克罗夫特警长搂着她冰冷的身体,就像抱着一尊大理石雕像,将脸颊埋在她的脖颈间,无声地哀泣。

眼泪从眼球里滚落下来,很快就在寒冷的冬夜里凝结成冰。他的肩膀轻微耸动,花白的头颅动也不动,只在喉咙间偶尔泄露一点嘶哑的悲鸣。

“原谅我……原谅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这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梅琳达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逃回来的?又是怎样绝望地被关在门外,等待她那永远不会回来的丈夫发现她的存在?

越是想象,他的心脏就越是疼痛——他是罪人,是杀死梅琳达的罪人,是永生永世都不该得到救赎的罪人。

“只要你睁开眼睛,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他跪在雪地里,绝望地哀求所有他想得到名字的神灵。只要她睁开眼睛……

巨变发生在一念之间。他察觉到怀里人动了,却只以为是自己的侥幸——毕竟是他亲自确定的,梅琳达已经没了心跳和呼吸——一只冰冷的手缠上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闪烁着黯淡红光的红眼睛,连呼吸都要停止。梅琳达张开了嘴唇,伸出长长的獠牙,猛地扑过来咬在他的脖子上。

寒冷寂静的世界只剩下梅琳达咕嘟嘟的吞咽声。

那只按在脖子上的纤细小手比他想得还要有力,几乎都快把他的颈骨捏碎。世界在他的眼前旋转,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红的绿的,还有他当初牵着她的手走进教堂的残影。

没关系,这是他用生命去爱的女人。血液迅速从他的身体里流逝,身体的温度也一点点降下去,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时,吞咽停止了。

她像猫喝牛奶一样舔舐过伤口,确保它们迅速愈合。

“对不起,我太饿了……我不是想杀了你。”她有些抱歉地放开他,“……对不起,我现在……不是人类。”

“没关系。”他再度端详她。

她还是那么美丽,甚至比他记忆里的更加美丽。

他想要拥抱她却犹豫地停住——他只是个满身酒气,不负责的老年男人,怎么配得上她呢?

似乎看穿了他的迟疑,梅琳达拥抱了他。冰冷的身体,却毫无疑问是活着的。

“亲爱的,我活着从地狱里回来了。”梅琳达靠在他的怀里,对他展露出与往日如出一辙的温柔笑容,“你说……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这句话现在还有效吗?”

怀着恐惧与激动混杂的心情,克罗夫特警长沉重地点了点头,“任何事。”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这一整天,克罗夫特警长都活在狂喜和惶恐之中。

梅琳达不肯说自己这么长时间去了哪里,只说是有个好心的吸血鬼救了垂死的自己。

因为伤得太重,那只吸血鬼不得不把她转化为吸血鬼。

“变成吸血鬼以后,我害怕极了。”

拉紧窗帘,没有一丝天光的房间里,她瑟缩在床上,“我害怕极了,你能想象吗?只是一点点光,一点点声音都能伤害到我。不是我不想来找你,除了身体条件不允许,我……我还害怕你会嫌弃这样的我。”

“不会的。”克罗夫特警长握住她的手,坚定地摇头。

她那么美丽,还拥有了漫长的寿命,他要怎么才能配得上她呢?

“最后我还是鼓起勇气来找你了。”她转过头,“你害怕我吗?我现在已经是怪物了,你如果害怕,等太阳出来,我会自己走出去……”

克罗夫特警长一拳砸在床上,“你想都不要想!”他双目通红,“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了你,绝对不能再失去你了。梅琳达,你知道托德去了哪吗……我们的孩子,他还好吗?”

他多想听到梅琳达说,托德和我在一起,只是他更加虚弱,所以暂时只有我回来了。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贪婪,但是人总是这样,得到了一点就想要更多。

“我们的孩子死了。”

珍珠一样的泪水大滴大滴地砸在床单上。

“听我的‘父亲’说,他的确有带着我们离开那个地狱,他也不止把我转变为了吸血鬼,还有我们的孩子……他救了我们,但托德还是死了,不是死在那个夜里,而是被谋杀的。”

克罗夫特警长的心也碎了。他的托德,他的孩子,他的骨和血。

愤怒与憎恨在他的胸膛里熊熊燃烧,他的手颤抖得如此厉害,几乎要当即找出猎枪,冲到那凶手的面前和他同归于尽。

“是谁干的?”他听到自己这样问。

“亲爱的,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她掩面哭泣,“我也不相信那孩子会做这样的事,但是……算了,放弃复仇吧,我不想失去你。”

越是听到妻子这样说,克罗夫特警长就越发憎恨那躲藏在暗地里的刽子手。

他的妻子和孩子明明已经得到了拯救,明明已经逃过了厄运,却因为他的罪行,必须东躲西藏,与他生离死别。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告诉我,梅琳达,我一定会为你们母子讨回公道。”他举起她的手,胡乱亲吻,“求你了。”

听到这么个回答,她反常地微笑起来,只是克罗夫特警长错过了这诡异的笑容。

“是……卡尔·莫里森。他和邪恶的吸血鬼勾结,那吸血鬼险些杀死我的救命恩人,还想将我和托德拖到太阳底下暴晒。托德一直是个虚弱的孩子,很快就惨叫着化为灰烬。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亲爱的,你知道托德临死前一直在喊什么吗?”

“什么?”克罗夫特警长麻木地反问。

“爸爸,救我,救我,我好痛啊,我好痛啊。我们的小托比是这样说的。”

她紧盯着自己丈夫的瞳孔,语调充满了诱惑,“你说了吧,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去杀了那个男孩,为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报仇。”

“杀了那个凶手,用新鲜的血来弥补血的代价。”

枪声仍在继续,整座小镇都被惊动。

杰弗里·莫里森惊魂未定地瞪着门上那个弹孔,冷汗瞬间就沿着额头滑落下来。

要不是被迅速赶来的埃德加从身后拉了一把,不然此刻中枪的人就是他了。

在他的印象中,克罗夫特一家都是他的朋友:他太太生前和梅琳达·克罗夫特经常一起购物,卡尔和托德是从小到大的同学,克罗夫特警长甚至还答应了在后天的葬礼上致辞。

“到底发生什么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巨大的嘈杂中。

门锁被破坏以后,伴随一阵的猛踹,脆弱的门扉轰然倒地。

埃德加将杰弗里·莫里森拉到身后,冷冷地注视着这傍晚时分的不速之客。

“我是个急性子。既然你不肯给我开门,那我就自己想办法进来了,希望这没打扰到你们。”

克罗夫特警长手里端着枪,面无表情地跨进屋子。他的表情透着股不正常的木然呆滞,唯独浑浊的眼珠里燃烧着熊熊烈火——复仇的怒火。

埃德加一眼就看出他正被某个吸血鬼控制着,但是他并没有在附近嗅到同类的气息,这使得他的神经紧绷。

虽说吸血鬼的催眠能力是先天性的,但这份来源于血裔遗传的能力也有强弱之分:强一些的能通过眼神接触使得人类按他们的指令行事,而弱一些的最多就能操控动物,其中又以蝙蝠为代表。如果一个吸血鬼想要达成对某个人类的绝对操纵,除了他本身的能力强弱,他还能够通过吸血在自己和猎物间构建起某种神秘联系。

比如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他身上散发着那只正操控他的吸血鬼的气息……埃德加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下。

是个女吸血鬼,成为吸血鬼的时间应该不太长,她的血裔是……他睁开眼睛,浅蓝色的虹膜中氤氲开大片血色。是伊格纳茨·杜勒斯的魔法气息,眼前的男人,还有远处操控着他的神智的女吸血鬼,他们俩的身上都充满了伊格纳茨的味道。

他想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份感觉。

克罗夫特警长一步步走进客厅,嘲弄地环视四周,整个过程里,他手中的枪都没有松懈分毫——门上的弹孔已经证明了,只要有必要,他随时可以开枪。

“你就是那个吸血鬼?”

埃德加对上黑漆漆的枪口,连眉头都没皱,“你想要做什么?”

只是普通的子弹的话,这种口径的手枪根本就不能伤害到他分毫。

但如果这男人是伊格纳茨派来的,他就必须要当心里面装着的是特质的银弹。

“你以为我会这么天真吗?”像是为了印证他的内心所想,克罗夫特警长面无表情地开口,“是银弹,能让你们这种东西的心脏瞬间麻痹的银弹。”

被埃德加拉到身后的莫里森先生急得额头冒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朋友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

“老伙计,你怎么了?他叫埃德加,是吸血鬼没错,但是救了我,还救了我的孩子,不像是什么邪恶的东西……”

“闭嘴!”枪口移动,对准了杰弗里·莫里森的额头,克罗夫特警长咆哮着,“闭嘴,你这个叛徒,和吸血鬼勾结的人渣!该下地狱的一家,我是瞎了才把你们当朋友!”

即使知道枪内填装了银弹,埃德加还是退缩半步。

如果要将这个男人从洗脑中拉出来,那么他必须搞清楚,伊格纳茨究竟是用怎样的谎言欺骗了他。

还有……他必须保护沉睡中的卡尔。这是刻在他身体里,来自数百年前的诅咒。

“你说他和吸血鬼勾结,那你呢?”埃德加不带任何感情地指出这一事实,“你背后的那个女吸血鬼,她不是同样在利用你?”

枪口贴在埃德加的胸口前,克罗夫特警长用力地按了按,“如果不想死的话就不要提梅琳达的名字。”他呸了口唾沫在地上,“该死的吸血鬼,梅琳达和你不一样,她还是那样善良,居然劝我放弃复仇。我怎么可能会放弃?你,还有那个小崽子,你们设计谋害了我们一家,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他盯着沙发上不省人事的卡尔,手背因为过度用力浮起青筋。

经过一昼夜的休整,卡尔的面色红润了许多,只是那惊惧的神态仍旧没有消散。

所有人都沉默着——莫里森先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埃德加是有别的考量,而克罗夫特警长纯粹就是陷入了癫狂的幻觉。

“把枪放下。”埃德加盯住这头发花白老男人的瞳孔,无情地下达命令。

不是说他没有别的方法对付这男人,只是猎魔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他不想再伤害人类引得他们把目标调转到自己身上来。

克罗夫特警长很明显恍惚了一瞬,但他身后的女吸血鬼显然不想就这么放弃。

“我再说一句,把枪放下,离开这个地方。”

哪怕是身为局外人的莫里森先生都能察觉出埃德加的声音和之前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对峙的结局无疑是活了数百年,来自一支强大血裔的埃德加胜出。

就在克罗夫特警长将要摆脱吸血鬼的控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卡尔尖叫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努力蜷缩起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托德……”他无意识地挣扎着,身后的伤口再度裂开,血色透过绷带沁了出来。

就算他的声音不大,却依旧在静寂的室内回荡,“我不想杀你,我一点都不想杀你……你杀了我吧,我不想的!”

埃德加在心中叹息。在赶到现场只看到化身为异形天使的卡尔没看到曾是托德吸血鬼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幕居然还停留在卡尔的记忆里。

就算失去了理性全靠本能行动,他们也是一个人。

已经淡化到几乎不存在的洗脑再度席卷了克罗夫特警长的脑海。

凶手。杀了他。报仇。叛徒。该死。爸爸救救我。

——爸爸救救我,我不想死……我好痛,我真的好痛啊!

该死!该死!该死!

他布满血丝的眼球突出来,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托德把他当最好的朋友,他却杀了他。叛徒,叛徒,背叛了我们一家的人都必须偿命!”

已经拉开了保险的手枪迅速对准毫无知觉的卡尔,然后扣下了扳机。

同一时刻,埃德加捏住他的脖子将他拖离了原本的方向。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不让自己捏碎他的颈骨——对于他来说,杀戮反而是最容易的。

枪声响起,伴随着没入柔软组织的闷响。

银离子迅速蔓延,埃德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来。

卡尔·莫里森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此刻他正和托德站在镇上唯一的火车站前。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卡尔。”

托德提着一支半旧皮箱,里面装着卡尔曾经送给他的那些漫画书,还有些陈旧得看不出原样的小东西。

只有卡尔知道,这是他送给托德的小玩具,还有纸杯蛋糕的杯子。

托德将箱子重新扣上,“好了,时间快到了。”

远方已经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卡尔恐惧地摇头。他知道这是什么声音,这是离别的前兆。

“对不起,对不起,托德。”他咬着嘴唇,艰难地面对托德,“我不想杀你,我一点都不想杀你……你杀了我吧,我不想的。”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他不敢看托德脸上的表情。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托德的手掌是这样温暖,“不要哭了,我说了,不要哭,卡尔。”

“但是……”

“我知道那个时候,你已经做好了被吸血鬼杀掉也不想伤害我的准备。”

悲哀的命运降临在他们身上,如此仓促,如此剧烈,一丝一毫都不容许他们反抗。

如果卡尔只是个普通的男孩,那么此刻他们的位置就要换过来。

托德放下手里的箱子,给了他最后的拥抱。

卡尔还记得,托德的体温总是比普通人低一些,只有这一次,他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温暖。

“是时候说再见了。”

不远处已经能看见那辆长长的、涂红油漆的铁皮火车。

“对不起。”

“没什么,谢谢你帮我解脱。”

托德松开他,而卡尔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不让他离去。

“好了,卡尔,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好吧,可能是有点,不过那是因为黛西实在他信任你了,我有点吃醋。”他摸了摸鼻子,腼腆地笑起来,“但是这几年,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金发、高瘦、鼻梁上满是雀斑的男孩一根根手指地掰开他拼命握着的手,整个过程都慢到残忍。

卡尔感受着他温热手指的动作,甚至都要忘了流泪。

“总有一天会再见的,回到你的世界去吧。不是还有人在等你回去吗?”他狡黠的眨眨眼睛,“你喜欢他。”

求你了,不要离开。这句话卡在他的喉咙里。

亡者就该回到亡者的世界,这是世界的法则。

铁皮火车停在他们面前,托德朝他挥挥手,被看不清面孔的乘务员拉了上去。

“最后一个请求,也许很过分,但求你救救我的爸爸妈妈吧。拜托了,卡尔。”

卡尔睁开眼睛,正好看到埃德加在他的面前中枪。

“不!”

克罗夫特警长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击中了眼前的吸血鬼一样,很快,他镇定下来,唇畔浮现起一个残忍而愉快的笑容。

“那就从你开始好了!”他森森地开口,“先解决你,再是那个小崽子,一个都别想跑!”

他举起手腕,试图瞄着埃德加的心脏再补上一枪,确保这吸血鬼再没有站起来的能力。

随即而来他就发现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了一般,无论怎样驱使都动弹不得。惊骇之中,他的余光瞥到自己脚下的影子,发现它们的边界变得无比模糊,一直绵延到另一边的另一个人身上,又从其中深处了无数细小的触手攀附在自己身上,剥夺了他全部的身体控制权。

灯光闪烁了一下,原本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的小镇夜景也消失了,整栋房子就像被看不见的巨大暗影包裹起来,完全地与世隔绝。

卡尔的瞳孔再度变成了一片雾蒙蒙的黑。

他轻巧地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双脚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些细小的触手正是从他的身体里蔓延出来的。

最浓重的暗影聚集在他的身边,在他走过的地方,响起鸟类振翅的巨大风声。

漆黑的羽毛落了下来,慢慢融入到暗影里,化成新的触手。

“怪物……”克罗夫特警长恐惧地盯着身体上越颤越紧的触手,徒劳地尝试挣脱,“怪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浑身上下的力气都流向了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引着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直到快要睁不开。

在半梦半醒的世界,他感受到了死亡迫近的阴冷腐朽气息。他要被这怪物杀死了,就和他的孩子一样。

似乎被“怪物”这个词刺激到,卡尔的脸上显露出某种残酷的快意。

细心包扎好的伤口又有了开裂的迹象,绷带已经被染成深红色。

而蠕动的血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试图挣脱肉体的束缚脱离出来。

就在触手将要蔓延到克罗夫特警长的脖子上,将他的生命带向终焉时,埃德加挣扎着站起来。

“停下来,卡尔,他是你最好朋友,托德·克罗夫特的父亲,那天晚上你带着托德离开房子就是为了去见他。”埃德加捂住腹部的伤口,虚弱地说,“如果你不想让自己清醒以后更后悔的话,现在立刻停下来。”

银离子已经扩散到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血肉,如果再不立刻进行处理的话,等到太阳升起他就会化为灰烬。

“停止吧。我没事,我很安全。”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一般,卡尔的表情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他盯着埃德加灰败的脸庞看了很久,缓慢地摇摇头。

“你……”他开口说话了。

和之前听到过的嘶哑叫喊不同,这次他说的无疑是人类的语言。他的语速很慢,断断续续的,当中许多单词都是错的,但埃德加知道,这是他在恢复记忆的象征。

在骸骨之城长大的那个孩子一直都没有死去。他一直藏在卡尔·莫里森的身体里。

“吸血鬼,死……痛苦。”

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他漆黑的眼瞳里盛满了恐惧,“可怕……伤口。”

“好了,”埃德加打断了他,“我们都自由了,埃迪,我们都自由了。”

在他们僵持的同时,克罗夫特警长咳了两下,紧闭的眼睛再度睁开。

“我……”他迷茫地打量眼前的一切,发现自己正悬浮于半空,“谁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卡尔……你是卡尔吗?”

三双眼睛同时转到了他的身上。

与之前的癫狂不同,这次他的神态充满真实的迷茫。

——察觉到这异动的最初,远处的女吸血鬼并没有当成一回事,但察觉到这可怕的力量渐渐有了蔓延到自己这边的趋势,立刻尖叫着扯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卡尔,我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克罗夫特警长不可置信地闭上眼,嘶哑地说,“我梦到梅琳达回来了,她变成了吸血鬼,还说你杀了托德,让我为他们母子报仇。这时梦吗?如果是梦,求求你让我醒过来。”

听到他的声音,卡尔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压力,捂着头颅蹲了下来,喉咙里压抑着痛苦的惨叫。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托德?”

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荒诞不羁的梦境,克罗夫特警长痛苦地询问,“为什么?”

这样饱含悲伤与无奈的询问,远比疯狂和凶狠更能击溃卡尔千疮百孔的心。

待他再度抬起头,不祥的暗影如潮水一般退却,他的虹膜恢复成明亮的灰蓝色。

“我……”他抬起双手,“我……我不知道。”

——难道他要告诉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凶恶的吸血鬼,如果那时他没有还击,死的就是他了。

明明那个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对不起,对不起。”

埃德加没有说话。

克罗夫特警长同样没有对他的道歉表态——不是他不想,只是他晕了过去。

这场漫长的闹剧将要走到尽头的此刻,酗酒、饮食不规律还有熬夜带来的影响终于显现出来,他的身体到达了极限,在支撑起他大部分身体重量的触手撤去时,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就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而那把装着银弹的手枪则掉到了旁边,谁都没空去管它。

过了很长时间,仿佛被遗忘了的莫里森先生才擦着额头上的汗,颤巍巍地爬起来,指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克罗夫特警长,“需要把他绑起来吗?”

他深呼吸一次,鼓起勇气注视着卡尔和埃德加——他们一个是莫里森家的恩人,一个是他养育了十多年的孩子——第一次觉得他们是这样陌生,“你们看起来真糟糕,尤其是弗格尔桑先生,得快点把子弹挖出来……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我发过誓,我会保护你们两个。”

弹孔避开了心脏,但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依旧会对吸血鬼的身体组织造成巨大的伤害。

莫里森先生没有给吸血鬼处理伤口的经验,剪开弹孔周围的衣料后就盯着那大片焦黑开裂的肌肤发呆。

“需要……做点什么?”他只能找到消毒药水,还有半卷绷带,但想想这些都派不上用场。

“有刀吗?不用太大,一定要锋利。”埃德加勉强坐直身体,朝着莫里森先生这样说,得到肯定回答以后,他半闭上眼睛,“剩下的我自己能处理好。还有,能拜托你给卡尔准备点吃的吗?”银侵入身体,带起灼热的疼痛,仿佛要将他烧成灰烬。他疲倦地靠着沙发,努力减少身体的消耗,以免在处理好伤口以前让银弹造成更大的伤害。

“没问题。”

莫里森先生快速地回答,冲进厨房忙碌起来。

没一会,一把银光闪闪、平时用来切割牛排的餐刀被递到了埃德加的手上。埃德加将它拿在手里比量了一下,就将它插进了自己腹部的伤口里。

吸血鬼的身体组织和普通人不一样——毕竟他们的本质是被复活的尸体——就算刀子在伤口里这样翻搅,也只有少许黑色的液体渗出来。

整个过程里,卡尔都垂着头,身体坐在离他差不多有半米远的地方,一言不发。

埃德加很快找到了那枚发黑的弹头,将它取出来——看起来他的运气不错,没有碰到那种一进入吸血鬼身体就会碎裂的液态银弹。

“你还好吗?”卡尔举起手,想要触碰他的伤口,可手指悬浮在半空,怎么都不敢落下。

他还记得自己差点伤害到吸血鬼的事情,他害怕自己无法控制力量,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被银灼伤的组织恢复速度无比缓慢,埃德加在心里大致估算,如果无法得到大量血液的话,这样的伤口大概需要一个多星期才能完全康复。

读懂了他的这一需求,卡尔怯生生地说,“你……需要我的血吗?”

“暂时不需要。”

“但是……”

就在卡尔还要辩驳些什么时,莫里森先生端着一盘三明治一碗热汤从厨房里出来。

“快吃吧。”他抚摸了一下卡尔的头发,“我的厨艺可能没有你妈妈那么好,但是你先将就一下。”

被亲人这样抚摸的卡尔呆愣在原地。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会被这个男人这样亲昵的对待。

“爸爸……”他小声地叫他。

“没事了。”莫里森先生把他揽进怀里,“你现在是安全的,吃点东西吧。”

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可就算这样,他的怀抱还是和过去一样坚实。

卡尔抓起盘子里的三明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饿坏了,从昨天开始他就没有进食,胃里一直反酸,好不容易碰到食物,理智瞬间就飞走了。

埃德加休息了好一阵,见莫里森先生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体,慢慢睁开眼,“看起来今夜没有人想睡觉,刚好我有点事想和您谈谈。”

“是什么?”

莫里森先生疲倦地按住额角。

“当年我向你们隐瞒了的真相。”

第12章:黑雾

末日的钟声已然迫近。

“事情的开端大约要追溯到十六世纪初,一位名叫伊凡·奥斯卡尔的巫师成立了一个名叫破晓的巫术团体……”

还不等埃德加说完,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就熄灭,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壁炉里昏暗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庞。

“我去储物间看看有没有替换的灯泡,顺便看看马蒙醒了没有。”

马蒙就是被绑起来安置在客房的克罗夫特警长。莫里森先生挣扎了两下,想要从沙发上爬起来,但还不等他腿落地就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角。

“就这样吧,就这样让埃德加把话说完。”卡尔低声说道,“再等下去的话我会害怕地什么都听不进去。”

“好吧,”莫里森先生凝视了他很久,最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让我再往炉子里添点木头,不然这火撑不了多久。”

在他忙碌的同时,卡尔把目光落到埃德加身上,而埃德加同样在看他。

单从外表来看,埃德加是这样的年轻英俊,可透过他眼神里沉淀下来的某些东西,卡尔能感受到残酷无情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些痕迹。

“好了。”因为添了些木柴的缘故,壁炉里的火光更亮了,莫里森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坐回了先前的位置上,“请继续说吧。”

埃德加收回目光,清了清喉咙开始继续他的讲述。

“人类与黑暗生物之间的斗争持续了数百上千年,哪怕说上三天三夜都不可能说完。话题回到破晓,伊凡·奥斯卡尔成立破晓的初衷是为了向那些因为黑暗生物而家破人亡的可怜人提供一个庇护场所——就算是吸血鬼肆虐的瘟疫之地,破晓也意味着安全与和平。很快,奥斯卡尔收获了自己的第一批信徒,他为他们提供食物、工作还有住宿的地方,而他们将他信奉为神明。随着破晓收容的难民越来越多,奥斯卡尔的工作越发庞杂。上了年纪的他为了减轻负担,在第一批人中选择了一个颇有天赋的男孩,教导他怎样施法,希望他成为自己的继承人。这个男孩就是破晓后来的领袖,也是整件事最关键人物,托马斯·雷利。”

仍旧不知道这些东西和最近几个夜晚里发生事情有什么关系的卡尔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自己依稀在某个地方听过托马斯·雷利这个名字。

“我……”

他正要和埃德加提这件事,埃德加轻轻摇了下头,制止了他的行为,然后继续说:“你会觉得熟悉也没错,因为你身上就流着托马斯·雷利的血。”

“托马斯·雷利的父母死于吸血鬼袭击,被亲戚侵占了父母遗产的他流落街头,要不是伊凡·奥斯卡尔先生收留了他,他肯定捱不过那个冬天。他是个心思深沉又极具天赋的男孩,很快就掌握了基础的巫术,向着更加复杂的领域进发。对此事奥斯卡尔十分欣慰,甚至把图书馆的钥匙给了托马斯,告诉他只要他想,里面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就这样,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奥斯卡尔越发衰老虚弱,整个人都几乎进了棺材,而托马斯·雷利迎来了自己最强盛的青壮年时代。当饱受疾病折磨的奥斯卡尔又一次病重昏迷,托马斯知道,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可以开始实施他从青少年时代就在筹划的那个伟大计划了。”

“伟大计划?”卡尔重复了一遍那个关键词,心中隐约有了个离奇的猜测。

壁炉里火舌舔过干燥木头,木头被烧得裂开,表皮剥剥地响,热风烤得人们脸颊通红。

“是的,一个可怕的、匪夷所思的计划。”埃德加的声音透着不自觉的悲哀,“奥斯卡尔只为那群可怜的人们提供了庇护场所,却忽略了他们胸膛里燃烧着的复仇烈焰,而托马斯·雷利和他的老师不同,他曾亲身经历过那种绝望与痛苦。十多年了,这群生活在地底的亡灵们没有一天忘记对复仇的渴望,这几乎融入了他们的每一寸血肉……他们聚集在一起,被仇恨融合,形成了一个不再相信其他人的怪物。奥斯卡尔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但他的优柔寡断令他们痛苦,他们需要一个像托马斯·雷利那样不择手段的男人成为领袖。”

夜渐渐地深了,埃德加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流过的血必须用等量的血来偿还,他们信奉这个,托马斯·雷利正是依靠这个和他残酷的计划获取了其他人的支持。如果说他们只是向曾经伤害过自己的吸血鬼复仇,或许破晓还不至于沦落为史上最臭名昭着的施法者团体,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开始不满足只是复仇,他们要做黑夜里的执法者,而执法依据正是他们自己的正义。”

就算是最无情的猎魔人家族也严格恪守不伤害人类这一法则,但破晓不一样,他们逐渐迷失在掌控其他人生命的快感里,变成了另一种意义的恶魔。

“只是那些犯下过屠杀人类罪孽的吸血鬼就算了,但但问题在于他们连人类都不曾放过。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在某个保守的偏僻小镇有一位可怜的少女,她的年轻恋人因罹患肺结核而生命垂危,一位路过的吸血鬼因为受过少女的恩惠,将她的恋人变成了吸血鬼。就算人类和吸血鬼的时间不对等,她的恋人也决定和她结婚,直到她走完短暂的一生……本来是这样美好的故事,但不知道是谁把他们的事情传到了破晓的耳朵里,少女的恋人被拖到正午的集市里暴晒成灰烬,少女被打上了与邪恶生物通奸的娼妇的名号,被疯狂的男人们凌辱致死,至于他们的家人,他们已经无法再继续在这座小镇生存下去,不得不在事情进一步失控前逃离。”

“他们……逃走了吗?”

埃德加露出个讥诮的笑,“没有。破晓的刽子手在离开小镇的必经之路等着他们,连少女姐姐刚出生三个月,还是婴儿的女儿都没有放过。”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尤金哭泣。

死去的是尤金年轻的血裔,他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份痛楚和憎恨。

“那……托马斯的老师,奥斯卡尔先生没有说什么吗?”卡尔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太过分了。”

“我说了,伊凡·奥斯卡尔太老了。在他生命最后的几年里,他被软禁在自己的工作室,不被允许和除了托马斯外的任何人见面。奥斯卡尔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弟子打算做什么,但是他已经太老太虚弱,完全没有办法阻止他疯狂的计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事情失去控制……就这样,托马斯召集了一群年轻的施法者,他们大多是和他一样因为吸血鬼失去父母的可怜孩子——原来这几年托马斯一直有背地里教授他们施法,就为了这个计划。他们花了许多年的时间,创造了一个巨大的魔法阵,推算日期,布下重重陷阱,在一个血月的夜晚捕捉了一只本应只存在于神话里的生物。”

莫里森先生已经惊愕地说不出话来,而卡尔闭上眼睛,眼前再度浮现起漫无边际的柔软白沙,漆黑夜幕里血色满月,还有数不清的黑铁十字架。

被绑缚在十字架上巨大的鸟型生物,眼睛里燃烧着愤怒与憎恶的火焰,高高地扬起了漆黑的羽翼。

“他们召唤了一位真正的天使。”

第一次,他觉得埃德加的声音这样刺耳。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他抱住头,将自己蜷缩起来,“求求你了。”

见泪水不自觉地从卡尔眼眶里涌出,连莫里森先生都有些动摇,“停……”

埃德加不为所动,将整件事的核心用最平缓,最不掺杂个人感情的语调说了出来。

“他们的目的是创造神明,即使是在属于黑暗生物的暗夜里也能自由杀戮的神明。他们捉住了天使,将它束缚在一个利用法术搭建的异次元空间,作为最珍贵的试验品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了下来。托马斯·雷利和他的后人用连黑暗生物都难以想象的残酷手法折磨这位天使,直到它善良温柔的灵魂彻底被愤怒与憎恨染成黑色……然后他们杀死了天使,将它的灵魂抽了出来,注入到一个刚刚成型的婴孩身体里。”

“三个月后,那个作为天使灵魂容器的孩子出生了,他的父亲给他取名为埃迪·雷利。”埃德加注视着卡尔背后的伤痕,那是什么留下的他比任何人清楚,因为就是他带着那个叫埃迪·雷利的男孩离开绝望的深渊。

下着雪的夜晚,他带着那个男孩走了很远一段距离。

过量的银和残酷的实验差一点就将他彻底摧毁,身旁除了尤金外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

那个男孩的身体冷得象冰,只有胸口保留着一点热度,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把他搂进怀里,确保他不会被这肆虐的暴风雪冻僵。

他们究竟要去往何方?而在命运的尽头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那个男孩……”莫里森先生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孩子。

埃德加点点头,“当然,那个名字已经没人用了,现在他的名字是……卡尔·莫里森。”

当时钟的指针指向了11就代表夜已经很深了。

卡尔在莫里森先生的强烈要求下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睡衣,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男孩那样躺在床上等待睡意的降临。

床头一盏半旧的台灯亮着,柔和的橙色光晕模糊了他脸上不安的神色。他稍稍支起身子,与正坐在自己床头的吸血鬼目光相对。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卡尔能够想到明天早上起来上面结满坚固霜花的场景——很坚硬,即使哈气都不会融化——曾经那么多次埃德加都站在窗户那里接住他,只有这一次他进来了。

他的房间和任何一个十六岁男孩的房间都没有太大区别,桌子角落的里堆着漫画还有体育杂志,墙上挂着标本相框,唯一不同寻常的就是那把古董大提琴。

为了这把大提琴,他甚至可以只身前往郊区的韦尔伯特庄园探险……想到这件事,他就想起自己最后一天去学校,鲁尼和罗纳德打了他,作为报复,他告诉他们珠宝就藏在韦尔伯特庄园的地下室。自那天以后他就再没有见过那两个人,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碰上吸血怪物了吗……忽然某个恶毒的念头冒出来,死了才好呢,他们那样的渣滓死了才好,免得再过十几年变成社会的败类。

——如果没有他们的话,他根本不需要去医院,这样他的妈妈也不会死。

邪恶的念头一旦涌出来,铭刻在灵魂里的愤怒与憎恨一同燃烧,而身后的伤口也蠢蠢欲动,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忘掉那些事情。

“你在想什么?”

察觉到埃德加的目光,卡尔下意识地说谎,“没什么,可能是天气太冷了。”他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即使他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冷。

埃德加没有拆穿他的谎言,替他拉高了一点被子,“你需要休息。”

卡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嘴,静静地注视着金发的吸血鬼。

“我知道了。”

前半夜的那些事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为了这随时都有可能被毁坏的安宁,他们谁都没有主动提起。

埃德加坐在那里,卡尔悄悄伸出一只手去触碰他搭在腿上的手指。

“你……要离开了吗?”

他当然知道埃德加有那样多的事情要去处理——复仇,捕猎和还有别的什么——不可能永远待在他的身边,可是他还是希望这一刻能够尽可能地长。

埃德加没有说话,卡尔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分辨出吸血鬼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他默认了,他读到了这样的答案。

“……我们,或者说我……会怎么样?”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打破了那个无言的约定,问出了令人不安的东西。

转变一旦开始就再无法停下,总有一天他会再无法维持人类的姿态,彻底变成怪物,那一天不会太久。

那个叫伊格纳茨的吸血鬼到底想要把这座小镇变成怎样的炼狱,猎魔人究竟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而他的命运又会通往何处?

哀愁涌上埃德加深如苍茫大海的蓝眼睛,他偏过头,侧脸轮廓在灯光的映照下如一尊俊美的石像。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他也不知道残酷的命运将把他们带向怎样的未来。

因为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了,所有的灾难都会铺天盖地地向他们扑来。

“那个时候……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埃德加露出今夜里的第一个笑容,“以我古老家族的姓氏向你起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好了快睡吧。”

“这样就足够了。”卡尔将手缩回温暖的被子里,“这样就……”

他话还没说完,吸血鬼就已低下了头。

吸血鬼的嘴唇冷得像冰,却在接触到他额头皮肤的一刹那,在他的心里燃起烈火。

“不要。”他想要把埃德加推开,但是吸血鬼的力气是那样巨大。

“为什么?”埃德加重新坐直身体。

只是普通的晚安吻,就和妈妈活着那时每个夜里他所得到的一模一样。

“你……不应该主动触碰我的身体。”他艰难地说出这样一句话,喉咙里仿佛堵着硬块。

如果是由他主动,那么至少他还能有意识地控制那尚不熟练的力量,像这样由埃德加主动,他害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失控。

——我不能伤害他,无论我的本质是什么,我都不能伤害他。

他永远都忘不了,从深渊里醒来,看见托德的灰烬和身上燃着火焰的埃德加,自己那一刻惊惶绝望的心情。

埃德加低下头。他读不懂他脸上的神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生气了吗?”他怯生生地问。

“没有。”埃德加看向他,“我只是……非常地悲伤。”

为什么而悲伤呢?埃德加没有说。

“晚安。”

说完吸血鬼离开了他的房间,为他关上门,他闭上眼,世界回归寂静。

从卡尔的房间里出来,埃德加站在没有开灯的走廊上,苍白的月光顺着尽头的窗户滑落到地板上,宛如一块久不愈合的难看疮疤。

杰弗里·莫里森端着一盏蜡烛上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敲了敲手里的托盘,吸引了吸血鬼的注意力,“在离开之前陪我去看看马蒙吧,顺便……我总觉得你还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只是碍于卡尔在一直没有开口。”

埃德加点点头,并不为这个男人的敏锐而感到意外。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木头楼梯上,又重又不规律的脚步声属于莫里森先生,而轻灵得几乎听不到的属于埃德加。

埃德加瞥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没有正确领悟到他意思的莫里森先生停下脚步,“如果是日期的话,21号,11月。”

“就是这个。”埃德加闭上双眼,即使这样透亮的月光依旧穿透眼睑落在眼球上,“快到了,永恒的长夜将要降临,到那时,所有的黑暗生物都将来到舞台的正面,揭开演出的帷幕。”

离他来到这座小镇才刚刚过去了两个多月,但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随着12月的脚步,北方城市的极夜就要来了。

无止境的漫漫长夜,即使是吸血鬼也能于正午12点行走在街道上,不再需要任何遮掩。

他想不出除了这时还有什么时候更适合那个喜好乖张的家伙。

莫里森先生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是身为普通人的他永远无法插手的世界。

“卡尔和托德……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就快要到关着马蒙·克罗夫特的那间房了,杰弗里·莫里森停下脚步,问出萦绕在心的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马蒙·克罗夫特指责卡尔杀了托德时,卡尔仅仅是低下头却不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埃德加的声音不带半分情感,“如果说杀死托德的身体也叫杀了他的话,那么卡尔的确是凶手。”

肥胖秃顶的中年男人领悟他的弦外之音,“如果?”

“托德·克罗夫特被变成了吸血鬼。”埃德加没有提及不完全转化这些太过复杂的东西,“他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早就死了,剩下的只是个凶残狡猾、满口谎言的吸血鬼。不杀了他的话,死的就会是卡尔,而刚好捕猎又是杀戮天使的本能。”

莫里森先生嘴巴张大,“……这太夸张了。”他摇摇头,“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我的孩子居然是一只本来只存在与神话里的生物。”

“最初知晓这个消息时,我也无法相信。”埃德加在门外停下脚步,“破晓那群人已经彻底疯了,他们筹划了几百年,凝结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鲜血,造出了这样一只生物。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得到他。”

身为父亲的本能战胜了对于未知的迷茫,莫里森先生下意识反问,“是谁?”

“是追随着惨案真凶而来的猎魔人,他们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破晓当年的研究。”

“他们……会对你和卡尔做什么?”

埃德加手指握住门把手,头也不回。

“也许他们会杀了我,也许不会,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很残酷地对待他,剥夺他身为人类的一切权利,通过暴力和法术强行控制他,把他变成没有感情和自我意识的傀儡,然后再把他的力量激发到最大值。就是这样。”

这句话里蕴含的可怕信息使得莫里森先生僵死在原地。

“……为什么?”

埃德加没有理会他,继续把话说完,“仅仅只是作为武器,因为武器不需要自我,只需要被人使用就好,就算什么时候被损毁了,也只会得到一句‘真可惜’作为遗言。”

“不,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莫里森先生脸色死白,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这样说。

“我想带他离开,离开这座小镇。”

“他们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我们,他们会追杀我,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紧紧地黏在我们的身后,我们永远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几年,几十年,几百年都这样漂泊,居无定所。”埃德加的语气透着偏执的疯狂,“但是我不在乎。我和你一样,我绝对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过了许久,杰弗里·莫里森才从那诡异的气氛里挣脱出来。

“好了,进去吧。”他的表情透着不自然的僵硬,急于说点什么掩饰内心的震惊与惶恐,“我猜马蒙已经醒了。”

他匆忙地推开门,正好对上一双闪烁着复杂光芒的眼睛。

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的马蒙·克罗夫特看起来醒了有段时间,或许还听到了一些他们先前的对话——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他听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的那些事吗?

“抱歉,”杰弗里蹲下身,稍稍替马蒙·克罗夫特松了松绳子,“我不想这么做,但这是必须的。”

马蒙·克罗夫特把目光调转到另一边,“我现在非常混乱,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他的酒醒得差不多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可怕的暮气,仿佛大半个身子都躺在了棺材里,“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那一瞬间我是真的想杀了你们所有人为我的孩子复仇……现在我仍旧想这么做,只是没有那么强烈。”

“你只是被吸血鬼洗脑了。吸血鬼都是天生的骗子,操控人心的专家。”

“不是这样,”马蒙·克罗夫特微弱地辩驳,“我没有被操控。”

埃德加进来的同时顺便关上了门,他冷淡的蓝眼睛在马蒙·克罗夫特身上逡巡,“控制你的是个刚被转化没多久的女吸血鬼,而且她在见到你的第一时间就吸过你的血。一般来说这么年幼的吸血鬼很难控制自己的能力,所以必须通过吸血来在自己和猎物之间构架某种联系。”即使他已经十分努力去克制,话语中仍不自觉地透着讥讽,“我是不是应该夸赞一下真不愧是伊格纳茨·杜勒斯的血裔?我和她差不多大那会甚至连怎么控制自己的手脚都做不到。”

话说到这个份上,马蒙·克罗夫特脸上的神色已经不能用单一的震惊或是痛苦来形容了,“……是这样,没有错。梅琳达她作为吸血鬼回来了,她回来了……你们想不到我有多么高兴,只要她能够回来,就算让我死上一千回我都愿意。她有没有洗脑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听到有人杀了我的孩子,还准备继续伤害她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愤怒与憎恨都是出于我的本心。”

埃德加没有说话,而杰弗里·莫里森低下头,“对不起。”

“哪怕听到你们说他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邪恶的吸血鬼,我还是……”浑浊的泪珠沿着马蒙·克罗夫特苍老的面庞滑落,“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他是我最珍贵的财宝……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十六年前的冬夜,我第一次触碰到他小小的手掌,那么软,那么脆弱,当时我就在心里发誓,我会保护好他。就算他被查出有严重的遗传病,我也从没想过放弃这个孩子。我为了他和命运还有死神抗争,直到那个夜里,我的整个世界都分崩离析。”

他深陷于绝望的深渊,直到埃德加再度开口说话,“她和你说了什么?你的妻子,她是怎么和你描述整件事的?”

马蒙·克罗夫特深吸一口气,“她说,那天夜里,她和托德被某个路过的吸血鬼救了,因为他们伤得太重所以那个吸血鬼不得已将他们转化为自己的同类……”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渐渐小了,“她还说,卡尔和邪恶的吸血鬼,也就是你勾结,你杀了托德,而她好不容易才逃脱……”

理智逐渐回到他的躯体里,都不用埃德加说话,他自己就对这充满漏洞的说辞起了疑心。

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会对此深信不疑?

把他所有的惊疑不定看在眼里,埃德加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这段时间里,一直照顾托德·克罗夫特的人其实是卡尔。”

是一支钢笔,看起来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马蒙·克罗夫特不可能不认识这是属于谁的东西——这是三年前,他为了庆祝升职买给托德的礼物。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他猛地抬头,对上吸血鬼无表情的面孔,“你说托德和你们在一起?那梅琳达呢?你没有看到梅琳达吗?”

埃德加指着一旁的杰弗里·莫里森,“他可以作证,那天夜里我也在医院。”

杰弗里点点头,“是的,那时我的妻子失踪了,卡尔状况也不好,我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我不相信,我需要证据!”

“我受卡尔的请求在医院里寻找托德·克罗夫特,但至始至终我都没有见过你的妻子……我在三楼倒数第二间病房里找到了托德·克罗夫特,那时他已经被转化成吸血鬼,源头大概是被污染的血液。”埃德加的讲述十分有条理,就算是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一点错,“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为注入了吸血鬼的血液,而这一变化是不可逆转的。”

比任何人都清楚托德身体状况的克罗夫特警长脸色苍白。

血液,被污染的血液,他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就算只看过电视上的恐怖片,他也该知道接受了吸血鬼的血液会产生怎样的后果:转化,或者说初拥。

“医院会变成……那样……是不是也和这件事有关?”

埃德加的神色很冷,“是的。大部分人都变成了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只有托德·克罗夫特看起来还保有身为人类的意识。我怀疑在我找到他之前,转化他的那只吸血鬼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因为他转变为吸血鬼的步骤不正确,所以他的情况非常糟糕,随时可能会失去控制。”

后面的事情不用再说克罗夫特警长也都知道了。

属于托德的意识死去,留下来的只有凶残狡诈的吸血鬼,如果不杀了他,那么死去的就将是卡尔。

扑朔迷离的疑云中,克罗夫特警长脑中冒出这么个疑问,“那梅琳达,梅琳达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仍不死心地追问,“她说她被救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遇上伊格纳茨的。”纵使冷酷如埃德加也禁不住叹息,“托德·克罗夫特也说过,打从他睁开眼睛,他就再没见过她。”

现在想来,大概她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和托德是一样的。

她遇见了伊格纳茨,被正确地初拥,然而属于过去那个温柔善良的女人的意识却永远地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对伊格纳茨唯命是从的恶魔。

“伊格纳茨?”

“伊格纳茨·杜勒斯,来自中世纪东欧的吸血鬼。”埃德加并不想过多地讲述自己和伊格纳茨之间的那些纠葛,“就是他把布洛迪卡变成现在这样的。”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马蒙·克罗夫特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在做着天人交战。

“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说的这些。”他有些犹豫地说,“卡尔……如果那不是我的幻觉的话,卡尔究竟是什么……生物?”他顿了一下,把“怪物”这个词换成了更中性的。

“你没有必要知道。”埃德加拒绝得十分果断。

马蒙·克罗夫特瞪着他,“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的妻子还有孩子被吸血鬼残害成这样,我却连知晓事情完整经过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你是警察,是人类社会的执法者。”

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的克罗夫特警长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

“是,那又怎么样?我什么都做不了……”他在这个小镇当了几十年警察,一直深受人们的爱戴。

他认为自己是小镇的守护神,可真正的危机到来,吸血鬼,还有些超出他想象的生物,他这才意识到身为人类的自己有多无力。

“有些事情恰好只能由你来做。”埃德加打断了他的自暴自弃,“猎魔人已经来到这座小镇了,他们会为人类申讨正义。但是你要知道,他们只能给黑暗生物定罪,如果牵扯到人类,他们的立场会使得他们陷入麻烦,所以他们需要你这样的人的援助。”

这样的话由吸血鬼说出来,即使听的人没有别的意思,心中还是不由自主涌出了一丝荒谬。

黑暗生物、猎魔人还有人类社会复杂的法律……无法完全理解这些事情的马蒙·克罗夫特咽了咽口水,“你们……需要我?”他听懂了这个,“这件事的背后牵扯到人类,为了给这个人定罪,他们,我是说猎魔人需要我的帮助?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能……亲手调查事件的真相?那个人是谁?”

“汉格尔·维拉德,就是他把吸血鬼的血液带进医院,感染了那么多人,同时他还是个残害妓女的连环杀人狂。”

这个名字被说出来的刹那,在场的两个人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维拉德医生?”

“不,这不可能?!”

忽略掉他们的反应,埃德加取出一张名片放在马蒙·克罗夫特的膝盖上,“联系这个男人,他会和你说具体的内容。”

“安蒂亚戈·维恩。”克罗夫特警长低头念出这个名字,“……职业猎魔人。”

放在平时他一定会认为这是个恶劣的玩笑,可此刻,他就像看见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之人。

这是他最后了解到真相的途径了。

第13章:哀伤之女

她的脸颊仿佛无颜色的大理石,而眼睛像两颗剔透的玻璃珠。

莉娜·莫里森的葬礼在今天举行。

送葬的队伍抬着沉重的棺材走过布洛迪卡镇的街道,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死去女主人的两位亲人,他们的脸上挂着相似的、宛如面具一般的悲戚,行走在人群的中游,沿途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后都藏着窥探的眼睛。

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了他们家的事:在医院变为人间炼狱的那个可怕夜晚里,许多人失踪了,他们或许已经死了,或许以怪物的姿态继续生存在小镇的某个角落,只有少数人的遗体确实被找到,而棺材里的莉娜·莫里森就是其中之一。

她生前是位虔诚的信徒,而在她死后,她的丈夫,杰弗里·莫里森向教会提出要以教徒的规格将她安葬,但对于教会的人来说,她的死亡是个不光彩的秘密。

他们害怕她会变成传说中的吸血怪物,拒绝承认她的信徒身份,没有办法,她的丈夫只能以世俗礼将她安葬在了小镇为那些非教徒设立的公墓一角。

男人们喝了几口烈酒,搓了两下手心,提起沉重的铁锹掘开冰冷的冻土,一点点挖出个巨大的土坑,再将安置着亡者的棺材缓慢放置在其中。

死去的女人脸颊白得就像一朵将要萎败的白玫瑰。

第一个来与她道别的是她的丈夫,杰弗里·莫里森。他亲吻她没有血色的嘴唇,温热的泪水被寒冷的北风冻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滚落在棺材里,直到其他人过来告诉他时间到了,他才恋恋不舍地退后,换他们的孩子来和自己的母亲诀别。

卡尔抱着一捧白玫瑰,脆弱的花瓣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俯下身将花束放在她交叠在胸口前的手中。

短短几天时间,属于少年的软弱和天真就从他的身上褪去,变成了另一种属于成年人的冷漠距离感。他的虹膜不再是普通的灰蓝色,而是深得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蓝黑,那颜色不安分地流淌蔓延,随时都有可能扩散到整颗眼球。他贴着她冷得象冰的额头,就像过去每一个风雪交加夜晚妈妈对他做过的一样,将嘴唇印在了上面。

无论是掺着蜂蜜的热牛奶还是属于妈妈的晚安吻,都不再会有了。他知道的。

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这很抱歉,但是……到时间了。”负责葬礼的中年男人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和她说再见吧。”

“我知道的。”

卡尔默不作声地来到女人那边,看着那些男人们将夹杂着雪的冻土一铲铲地盖在了妈妈的脸上,直到他再也看不见那张饱受岁月和命运摧残却仍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孔。

崭新的石碑上刻好了将要埋葬之人的生平。

莉娜·莫里森

1947-1982

就这么短短几行字,概括了她从出生到死亡,平凡或不平凡的几十年。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她叫住了一位经过此地的吸血鬼,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个瘦弱可怜的古怪男孩,之后一直将他抚养到这么大,最后,为了保护这个可能连人类都算不上的孩子,她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变成躺在棺材里动也不动的尸体。

卡尔抬起头,看见人群对面,爸爸那张憔悴的脸——他也正在看他,嘴唇翕合,仿佛在说什么。

经过一番仔细辨认,他认出对方在说什么。他在说:这不是你的错,或许别的父母不会,但是这十年里的每一天,我们都做好了为你献出生命的准备。

——不论你拥有怎样的本质,你都是我们的孩子。

直到脸颊上传来阵阵刺痛,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又哭了。为了掩饰这样狼狈的自己,他抬起袖子擦眼泪,被抹开泪水在脸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子。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爸爸深爱着妈妈,他们是这样幸福的一对,所以在出了这样的事以后,他非常害怕爸爸会因此憎恨他,而无论爸爸怎样责怪他,都不会这样令他心碎。

他的存在毁了所有美好的东西,这一念头使得他脚边的暗影再度不安分地躁动起来——每一个清晨,他都会感受到自己体内非人类的部分变得更加强壮。

或许总有一天他连维持人类的形状都再做不到,化身为传说中邪恶的生物。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时,宽厚温热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头顶。

“卡尔,”杰弗里·莫里森引着他往自己这边靠,“不要想那么多了。”他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要哭。我们都是爱着你的,只要你能安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卡尔靠着爸爸坚实的肩膀,发现眼眶里干干的。

“对不起,”他嘶哑地说,“对不起,爸爸。”

“嘘。”莫里森先生竖起一根手指,“不要这样说,她听到了会生气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她,求你了。”

卡尔点点头,“好。”

葬礼结束了,前来参加葬礼的人都各自离去,只留下这对父子彼此安慰。

白天是属于人类的时间,等到夜幕降临,神秘的吸血鬼才会出现。卡尔已经一天两夜没再见过埃德加了。

他不知道吸血鬼去了什么地方,但是他知道,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吸血鬼就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

“卡尔·莫里森,原来你在这里吗?”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卡尔猛地挣脱了爸爸手掌的束缚,回头看去。

浅栗子色长发、脸颊上有几颗雀斑的女孩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她的表情透着股不正常的冰冷,偏着头,用一种十分机械的语气说:“我找了你好久,你现在有空和我谈谈吗?”

维拉德家。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男主人已经好久没有回到这里了,屋内弥漫着一股无人居住的荒凉气息。

囚禁着黛西·维拉德的地下室此刻空空如也,只有地上还残留着断掉的绳索和一些干涸的棕褐色痕迹。

在这种情况下,此处唯一一样令人感到不安的事物就是墙壁上被抽掉的砖头背后露出的小半张脸孔。

干枯皲裂的嘴唇,因为饥饿不自觉伸长的獠牙表明了她黑暗生物的身份——她是吸血鬼,一只被饿了很久的吸血鬼。

黛西在脱困后也曾试着帮她离开两堵墙之间的夹层,但是没有用,这些砖块间都是货真价实的水泥,凭借她一个人类少女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动。最后,黛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离开前还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会带着人过来救她。

——过了这么多天,黛西还是没有回来。

饥饿使得吸血鬼很难再保持神智。

因为眼睛被什么东西蒙住,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嗅觉灵敏如往日。

就在这一刻,她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截鲜红的舌头。她舔了舔嘴唇,“……你来了?”

与外表不符,她的声音十分难听,就像是乌鸦的叫喊。

黑暗中无人应答,她扬高了声音继续质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来?别躲了,我知道你在那里。”

这一次,黑暗中终于响起女人银铃般的笑声。

这声音本来极为动听,但因为看不到发声人的身影,硬生生变得古怪而恐怖。

女人笑得越来越大声,仿佛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般,最后都要无法呼吸。

“滚出来!”

似乎是被这阵笑声激怒,墙后的小吸血鬼用她瘦弱的身体撞击着墙壁,灰尘簌簌落下,还伴随着古怪的焦糊味,“滚出来,布莱安娜!”

银灼烧着她的身体,她像是根本不在乎一般,努力地往外靠,“布莱安娜,滚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无论是和被汉格尔·维拉德用枪指着,还是被黛西抛下,她都没有这样失态过。

“停。”看不见的另一个人终于说话了,“你要是再继续这样,可能还没见到我就会被银烧成灰烬了。”

希拉·韦伯斯特果然停止了挣扎,只是从她獠牙的伸缩程度来看,她依旧处于盛怒之中。

“你还打算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

“我还以为离开了我以后你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就这样对你。”

黑暗中的某片灰尘渐渐凝结成一片稀薄的剪影。

“居然在墙壁里铸了银,就为了困住你。”剪影越来越厚实,慢慢能分辨出女人圆滑的身体曲线和绑成许多股小辫子的头发,“真是可怕又恐怖的爱呢。”

最后,这片剪影变成了一个高个子,橄榄油色皮肤的女人。她有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和总是显得忧愁伤感的脸孔。

只有希拉知道,这个女人有多么地擅长欺骗他人。

如果那个下午,她没有给她开门,那么所有的不幸是否都不会发生了?

窈窕的女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嘻嘻地说:“好久不见了,希拉。”她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我亲爱的‘女儿’。”

雪花再度簌簌从灰色的天空裂开的缝隙落下,阻隔断了卡尔和突然出现少女之间的视线交流。

灰色的天光倾斜在他们两人身上,卡尔迟疑地朝她走近一步,“黛西?是你吗?”

被叫到名字的少女,黛西·维拉德的身体猛地震颤了一下,冷冰冰的神色变成一副介于茫然和恐惧之间的复杂表情,似乎对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不知所措。

“黛西,你怎么了?”卡尔再往前走了一步,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身体了。

“我好害怕。”她撕扯着头发,摇晃脑袋往后退,“我真的好害怕,卡尔,你在这里吗?”

“我在。”

不知道她究竟在害怕什么的卡尔惊慌地向她伸出手。

雪地上模糊的暗影逐渐变得浓重,当中无数细小的触须沿着茫茫白雪蔓延开。卡尔按住眉心,强迫自己把这股可怕的力量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黛西的状况已经足够糟糕了,他担不起用自己的非人特质再度惊吓到她的风险。等到脚底的影子再度归于静止,他才再度向着失控边缘的黛西靠近。

眼见两人就要有所接触,她抬起头,蓝眼睛里闪动着骇人的光芒,厉声呵斥道:“不要过来!就站在那里,不要再靠近我了!”

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的状态不对,有了克罗夫特警长的先例,莫里森先生赶忙上前,十分担忧地拉住了卡尔的手臂,朝他微弱地摇了摇头。

——不要过去。

读懂了这一暗示的卡尔深呼吸一次,“爸爸,我知道,但是,她……她和托德是一对,我向托德发过誓,会照顾好她。”

提到托德的名字,莫里森先生就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托德的死已经化为了沉重的十字架,永远地落在了卡尔的背上。只要一天他不停止呼吸,他都会为之感到愧疚与痛苦。

卡尔握住莫里森先生的手,“我知道,我会保护好自己。”他试着微笑了一下,“黛西只是普通人类,没关系的。”

黛西·维拉德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少女,而他的本质则是……无论她是受到吸血鬼的操控还是其他,理论上她都无法伤害他分毫。

那只握着的手慢慢松开,卡尔感激地朝他点点头,冲向了已经陷入癫狂的朋友。

“黛西,是我,你怎么了?”

挥舞着双手后退的黛西无意中碰到了一小块石头,猝不及防地摔在结实的雪地上。

生怕她出事的卡尔连忙跟过去跪下检查她的状况,“你……”你没事吧?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黛西就呻吟着有了动静。

“卡尔?”疼痛使得她稍稍安分了一些,她勉强睁开眼睛看上方的人,“你真的是卡尔吗?”她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可手伸到一半就硬生生停下,凝滞在半空,继续不是落下也不是。

不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卡尔点点头,耐心回答了她的问题,“是,我是卡尔,你的朋友卡尔。”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他忍住心中突如其来的悲伤,“记得吗?去年我、你还有托德,我们三个人在我家客厅玩纸牌,你输了好多场,直到你爸爸来接你……”

“不要提他!”本来都变得温顺起来的黛西在听到“爸爸”这个词的一瞬间尖叫起来,“不要提他!不要提这个人!”

卡尔沉默下来,“抱歉,黛西。”看起来她已经知晓汉格尔·维拉德这个男人的真相,并为此深受打击。

“不要!”黛西像个不依不饶的小女孩那样扭动着身体,“不要提他!”

“抱歉,不会再提起那个人了,”卡尔试图去拉她,“起来吧,黛西,你可以来我家……你不是要和我聊聊吗?来我家以后我会尽量认真回答你的问题。”

她的身体透着不正常的高温,在察觉到这一事实以后,卡尔甚至顾不上她的反抗就强行把她拉了起来。

“你在发烧。”

到这时他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她:她看起来很不好,嘴唇干裂头发凌乱,眼睛底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曾经饱满的脸颊也凹陷了下去。

“黛西,你……你这段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拉着她朝莫里森先生那边走去,“到我家去,你需要好好休息……”

“卡尔?”黛西大半的身体重量都靠在他的身上,因此他只需要回头就能看见她的眼睛,“不要靠近我。”

她仿佛梦呓一般重复着这一句话。

不要靠近她。

还没理解这句话究竟有何含义的卡尔正要开口,就察觉到手臂上一阵刺痛。

为了对抗极度严寒的残酷气候,每到冬季,小镇的居民都会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所以按常理来说,一般的外物很难伤害到他们的肉体。

但此刻,卡尔知道,这不是他的错觉,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缓慢地低下头,看见黛西的手中握着一支注射器样式的金属针管,而针管的另一端扎在他的手臂上。

“怎么了?”黛西仰着头,用与孩童无异的懵懂语气问道,“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不高兴了吗?”

她用力推动针管的尾部,里头的液体被强硬地注射到他的身体里,剧痛也随之蔓延开来。

曾经灵动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亮光。她被人操控了。这样的念头在卡尔脑海里一闪而逝。

地上安分了没多久的暗影这次再没有任何阻拦,伸长的触须缠上了黛西的手脚,强行将她从他的身边拉开。

“怎么回事?”目睹了这所有事情的莫里森先生急忙上前。

卡尔垂下眼睛,用另一只手拔掉针管,“大概就这样。”

“这是什么?”

莫里森先生惊慌地看着他,“她做了什么?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针管中浅红色的液体还剩一小半,洒落在雪地上,就像是雪化时节开过的花朵被碾碎。

除了液体最初进入体内那时冰冷又炙热的触感,此刻卡尔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他有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

比发现托德变成了吸血鬼那时还要糟糕。

“那……”那要怎么办?莫里森先生捂住额头。

“没事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卡尔向前走了几步,暗影的触须缓慢消融,他接住黛西的身体——这时她终于失去了意识——抱着她,“回家吧,爸爸。”

“但是这样没问题吗?”

为了让自己最后的亲人放心,卡尔将针管捡起来放进口袋里,“等再见到他的时候我会问一下他这究竟是什么。”

“他……还是没有来找你?”

卡尔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

说不想见埃德加是骗人的,可是他知道,比起无时无刻待在自己身边,吸血鬼还有更多自己的事情要做。

找到伊格纳茨·杜勒斯,让他为这座小镇流过的血付出代价。

然后呢?然后他们就离开这里吗?

离开这里以前,卡尔最后回头看了眼妈妈的墓碑,用口型说了句再见。

“我会再回来看你的。”

圣诞节快要到了,因为惨案陷入消极氛围的小镇终于有了点喜庆的色彩。

不像来的时候那么冷清,回去的时候街道上终于再度有了人影。

路上卡尔他们经过教会,发现教会的门前排起了长龙,简直都能从街道的这头到那头。

因为他妈妈的事,对教会没什么好感的卡尔扫了一眼,发现当中大多是主妇打扮的女人还有她们的孩子。这倒是难得。他问一旁的爸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鲜少看到小镇的居民这样集体出动,“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这简直就像是小半个镇子的人都集中到了这里。

虽然他能理解,在那种恐慌事件的阴影下,宗教的确能缓解人们心中的恐惧,可事情都已经发生有一段时间了,为啥突然会变成这样?

莫里森先生过去和其中一位妇人交谈了几句,回来以后脸上也充满疑惑。

“听那位夫人说,她们是为了自己的家人来的。”

看清年长男人的脸色,卡尔自主地离开了这个人声嘈杂的地方,换了个地方再谈论这件事。

确保视线范围内再没有其他人,莫里森先生咳了两下,“她说,教会确定了那件事是吸血鬼干的,为了保护小镇的居民决定主动为人们提供圣水,不论宗教信仰,不论年龄和国籍,只要来做个登记就能拿到圣水。”

“圣水?”因为抱着昏迷的黛西的缘故,卡尔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换了只手,顺便擦掉汗水,“为什么?”

虽然那本书上说过,圣水对黑暗生物有一定克制作用,但吸血鬼并不包含在内。

短时间内圣水能让吸血鬼感到轻微的畏惧,但真正来说吸血鬼最害怕的只有三样东西:阳光,桃木还有银。

“不知道。”莫里森先生耸耸肩,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神色,“大概是心理安慰吧。听说他们有的人拿了一次圣水还想拿第二次。”

除了五十年前那起骇人听闻的谋杀案,这座小镇一直都是这样和平,和平到所有人都忘记了危险本来的模样。

那个吸血鬼肆虐的夜晚令所有人陷入恐慌,他们害怕下一个受害人就是自己,于是向所有能够触碰到的人和事寻求安慰。

“希望如此。”

卡尔低下头,再度试探了一下黛西的体温,发现比之前更加糟糕。

“快回去吧。”

他呼出一口热气,“她需要治疗。”

到家以后,卡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掉了厚重的外套,检查起那条被扎过的手臂。

“没问题吗?你有没有哪里感觉不对?”莫里森先生担忧地凑过来看看究竟怎么样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卡尔花了点时间才找到那淡得快要看不见的针眼,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那块皮肤像烧起来一样疼痛,可真的摸上去又没有半点异样触感。

“不知道。”他将袖子拉下来,遮住那块皮肤,也阻断了爸爸的视线,“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们好像也没有办法,所以暂时忘记吧。”

截止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感觉到半点身体上的异样,但这没有让他心中的忧虑减缓半点:为什么黛西要这样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她,是那个名叫伊格纳茨的吸血鬼吗?她这段时间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身体状况会这么糟糕?

“爸爸,之前的抗生素还有吗?她发烧了,我不知道病因,不过看样子不大好。”

“噢,还有一点……”莫里森先生如梦初醒般地站起身,“你等着,我去找给你。你先看看她还有没有别的事。”

卡尔从厨房里接了杯水过来,坐到沙发侧边,稍稍把昏迷中的黛西扶起来一些,送到她干枯没有血色的唇边。

“黛西,醒醒,喝点水。”他轻轻摇晃她的身体,希望她能恢复一点神智。

昏迷中的女孩眼睑动了一下。

“不要,我不要这样做!”她挥舞起手臂,差点打翻卡尔手里的玻璃杯,“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这边凄厉的尖叫。莫里森先生在一旁的储物间都忍不住大声问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事。”卡尔放下手里的玻璃杯,转向躁动的女孩,“黛西,醒醒,是我,我没事,也不会再有人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了。”

他按住黛西的手脚,强硬地把她叫醒,“黛西,清醒一点,是我,不是那些伤害你的人。”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转而使用其他方法时,黛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她费力地将目光焦距对准,“……卡尔?”她很不确定地叫出这个名字,“你……你没事?”

卡尔点点头,“我没事。”如果这样能让她好受一点的话,他不介意这样说。

至于那被注射到他血管里的神秘液体,就暂且当做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好了。

“我怎么了?”她转动脖子,“我这是在哪?”

卡尔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你在发烧,所以我把你带回了我家。先喝点水。”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黛西十分惊慌地盯着他,像是对他先前说的话充满疑问,“你……你真的没事了吗?”

还不等卡尔开口说话,去找药的莫里森先生就抱着铁皮箱子回来了。

“药我拿来了。”他看了一圈周围,“我再去给你们准备点吃的。”

卡尔接过箱子,“谢了爸爸。”他再度把目光放在黛西身上,“先吃药,然后吃点东西,睡一觉,等你好点了以后我们再慢慢谈。”

为了缓解这紧绷的氛围,他还勉强露出个微笑,“我答应了……要好好照顾你。”

看到卡尔有转身离开的趋势,黛西惊恐地拉住他的手。

卡尔回头看她,“有什么事吗?”

“卡尔,求你了,我……”她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我说了会死的……但是卡尔,求你了,不要离开房子,不要到外面去,求你了。”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十分勉强,声音更是低得如同耳语。

“不要离开屋子,你真的……”她说不下去了,按着喉咙痛苦地嘶声喘息,“不要。”

她松开手,掌心是一片鲜红,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利刃割伤了她的喉咙。

“我向你发誓,我不会离开屋子。”

她不放心地盯着他看,他举起手,“我不会的,黛西,相信我。”他拿起杯子,“吃药,然后喝点汤,睡觉。”

吃了药以后,黛西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只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仍旧紧皱。

卡尔忧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发现爸爸在一旁和他使眼色。

“明天开始我要回去工作了……”他们到另一间房间说话,爸爸面对愧疚地说他的假期已经到头了,如果再不回去工作的话这个家就很难再运转下去。

“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吗?”

因为卡尔有着随时失控的可能,学校是不可能再去了。他摇头,“没有问题。”

莫里森先生哀愁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能无时无刻陪着你。”

卡尔拥抱了他一下,“谢谢你,爸爸。”

“好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做,你去看着维拉德家的那女孩吧。”莫里森先生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十分可怜她。有那样一个爸爸一定不是件轻松的事。”

下午卡尔在自己的房间拉了很久的大提琴。

十年前,他刚被莫里森夫妇收养那时,镇上的大提琴手拉尔夫先生刚从乐团里退休,自此成了他的家庭教师。

拉尔夫先生是个非常温和的老绅士,只有在大提琴演奏这一件事上十分严肃。他在拉尔夫先生这里学了很久,久到拉尔夫先生都没有什么新东西可教他。

有关未来的道路,他曾经考虑过要离开小镇去报考音乐学院,但那时他考虑的是家境和别的外界因素,哪里像是现在,连自己是否还能算是人类都不知道。

因为疏于练习的缘故,起初他拉得不太好,有些磕巴,到了后来才渐渐有了往日的流畅。

在这种时刻,只有这一件事能让他感受到片刻安宁。

等他从这份绝望的彷徨中脱身,外面的天色早已黯了下来,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爸爸不在家,桌上摆着简陋的晚餐,他在炉子上稍微热了下勉强自己吃得一口不剩,然后抱着晒干的木头去客厅看睡着了的黛西。

壁炉里的火光在他添了新的木头进去后再度明亮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沙发的位置,低头查看朋友的现状。

黛西还没醒,但看起来比之前睡得沉一些,脸颊上病态的潮红已经稍微退下去了一点,他十分担忧地将湿毛巾搭在上头。

为了确保她醒来第一时间身边有人,他坐在一旁的靠背椅上看起了书。

兴许是靠背椅太软,炉火太温暖,没一会他就打起了瞌睡。

这次他没有梦境那条长不见头的走廊,没有梦见走廊尽头的古怪生物,他梦见了更加离奇的东西。

在这个梦里,他反复看见一个金发的身影——看不清脸孔,但是他能看出这个人在自己的注视下从孩童一直成长为挺拔的青年。

他想,注视着青年的他是爱着这个人的。

爱着却无法触碰,所以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深重的无能为力。

“……”就在他快要叫出那个人的名字时,一只冰冷的手落在眼角,将他从梦境中唤醒。

“为什么哭了?”

吸血鬼用没什么感情波动的语气询问,他摸着眼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用了一些时间才认出面前的是消失已久的埃德加。

“没什么。”他挣扎着从座椅上起身,“做了个古怪的梦。”

只是泪流满面的感觉不会太好,他随便找了样东西擦干泪水,“你处理完那些事情了吗?”

埃德加看到沙发上睡着的女孩,没有说话。

“她身上有我很讨厌的气息。”

说到这个,卡尔就知道他应该能够看出来黛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埃德加,我有事要告诉你。”他小声地和吸血鬼这样说,确定吸血鬼注意到他以后,一五一十地把上午发生的事情重复给他。

最后,他从口袋里找到那支针管,淡红色的液体差不多都要干涸,在筒内留下淡色的痕迹。

“就是这个……我不知道她给我注射了什么,但是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到现在都没出现症状,可他就是放不下心来。

“她被操控了。”埃德加接过针管,看了一眼也没看出究竟,“我会调查一下这个的具体成分。听你说的,她很像是被人操控了,而且还附带了一个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

“就是她喉咙出血。”埃德加没什么感情地说,“如果她试图说出秘密,她的声带就会被撕裂,如果她试图写出来,她的手指就会被折断。以此类推。”

幸亏他阻止了黛西继续说下去。

卡尔沉默下来,暗影在墙壁上大肆蔓延,埃德加扫了他一眼他才努力尝试着把它们收回去。

他不知道是谁对黛西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但如果让他找到,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人。

埃德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埃德加面色沉重,“虽然很淡,但是我能嗅到,这座小镇已经快要彻底被邪恶的气息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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