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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小镇血族实录 下——泠司

第14章:黑暗之宴

血源源不绝地涌出来,直到染红这个世界。

镇郊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女人的身形凭空出现,跌坐在足有人膝盖那么深的积雪中。

她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与这严寒天气格格不入的单薄长裙,可她就像是感觉不到寒冷那般低下头检查起自己已经要被烧成焦炭的那只右手。

“该死。”她低声咒骂,骂完忍不住捂住嘴咳嗽起来,咳完发现掌心一片不祥的深黑。

银离子正急速在她的体内扩散,使得她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沸腾了一样,火辣辣地痛。

她是个吸血鬼,需要定期摄取血液的吸血鬼。半个钟头前,她利用美色诱骗了一个男人,让他把她当成妓女带到了小旅馆里。

一切都进展得十分完美,她没有杀死那个男人,只让他损失了一点血液,就在她准备餍足地离开时,那个一头白发的猎魔人就出现了。

他看起来已经跟踪他们有一会了,面对黑漆漆的枪口,要不是她迅速将自己雾化,顺着窗户的缝隙逃走,只怕此刻她还能不能在这里苟延残喘都是个问题。

先前短暂的满足感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对于血液的饥渴。她需要血,非常多的血,足够让她对抗这些该死的银的血。

她勉强抬起头,朝着远处韦尔伯特庄园的方向眺望:那里是她唯一的希望所在。

她只能希望看在她还能为他效力的份上,她那伟大的血族之父能够派出自己的使魔救救她。

“我的姐妹。”

忽然有人开口说话,她警觉地抬起头四处张望,“谁?是谁?”

吸血鬼的五感都要比人类敏感得多,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看到一个人。

连鸟类都不复存在,只有大片大片的积雪和在黑夜中死寂的老旧建筑。

是刚才的猎魔人追上来了吗?她恐惧地蜷缩起身体:她成为吸血鬼的时间还太短了,短到这么一丁点银都能要了她的命,所以上次从自己的血族之父手中接过装着银弹的左轮手枪时,她的心情兴奋又畏惧。过了几秒钟,预想之中的袭击没有来临,她这才想起那个猎魔人是男性,而说话的毫无疑问是女人。

“不要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怎么帮我?”她强压着对死亡的畏惧,大声反问这看不见的另一人,“你先出来,否则我不会相信你的。”

一阵夹杂着淡淡血腥味的微风拂过她的面颊,过后一道高挑窈窕影子在她的面前缓慢凝结。

她抬头,对上一张极具拉丁风情的浅褐色面孔。圆圆的大眼睛,高挺的鼻子,还有饱满的嘴唇。

数不清的小辫子垂落在她的肩膀上,女吸血鬼的视线往下,越过丰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身,落在她手中的链条上。

链条的那头牵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脸上蒙着眼罩且衣衫褴褛的少女。这少女的身上散发着某种与她们同源的气息,但仔细分辨的话,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需要自我介绍吗?”女人没有在意她的目光,微笑着说,“我是你的姐妹,布莱安娜·帕特里奇,我们拥有共同的血族之父,伊格纳茨·杜勒斯。”

听到最后那个名字,女吸血鬼骤然放松下来。

“我是梅琳达·克罗夫特。”

“我知道你,我最小的妹妹,你的杰出与优秀值得我们所有人感到骄傲。父亲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就让我来为你治疗伤口好了。”

布莱安娜取出一支铜管,将其中黑色的液体喂给她。

喝下了这些液体的梅琳达低低地惨叫了一声,随后手臂上的伤口就开始往外渗出黑色的血液。

就在她以为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被烧干前,所有的痛苦停止了。她敬畏地望着那逐渐开始愈合的伤口,“天啊,你……父亲是怎么做到的?”

布莱安娜朝她伸出一只手,用饱含艳羡与悲伤的语调缓缓地说,“因为我们的父亲不止是吸血鬼,更是炼金大师雷·霍普唯一的学徒。”

并不清楚雷·霍普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的梅琳达只是愣愣地点点头,抓住布莱安娜伸过来的手,从雪地里站起来。

“好了,我们走吧,父亲大概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布莱安娜整理了一下头发,“他急着要见我的这个孩子,那么我自然不能要他对我感到失望。”

对于两个女吸血鬼来说,这么短的一小段距离甚至都不能称之为热身运动。

房屋高大的阴影已经近在眼前,被链条束缚的少女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朝反方向跑去。

面对她的这一举动,布莱安娜只是拽了下链条的这头,少女就惨叫着捂住脖子,倒在雪地上,再没有逃跑的力气。

即使是旁观的梅琳达,也忍不住感受到一阵恶寒沿着脊柱往下蔓延——能让吸血鬼这么痛苦的只有银,她不敢想象那镣铐究竟是用怎样纯度的银铸造而成,戴在身上又是怎样可怕的触感。她只要看一眼这女孩惨叫求饶的模样,就绝对不想知道。

先前被银弹射中的手臂隐隐作痛,她忍不住开口说话,“你不是说父亲要见她吗?那么就别让她死了。”她看得出来,布莱安娜十分享受对这无力反抗的少女施虐。

被束缚的少女小小的身体落在雪地里,只要雪再下大一点,很快就能将她淹没。

布莱安娜笑嘻嘻地松开手,“还是你比较体贴,好了,我们准备进去吧。”

大厅仍旧是那副荒芜的模样。

梅琳达很难得想起自己身为人类时听过的传闻:韦伯斯特庄园和它数不清的传说,有鬼魂,有复仇的怨灵还有神秘的财宝。

她们走过曾经金碧辉煌的前厅,墙壁上染满褐色痕迹的人物肖像冷冷地注视着她们。

而被布莱安娜像牲畜一样牵着的少女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呻吟,仿佛痛苦到了极致。

来到二楼的宴会厅,布莱安娜站到一旁,梅琳达只能认命地替她推开这扇看似沉重的大门。

面对屋内浓重的血腥味,梅琳达皱了皱眉头,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獠牙伸出来——虽说猎食是吸血鬼的天性,可她在被变成吸血鬼的那一天就被教导了父亲厌恶这个。

如果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那么不如趁早去到阳光下化为灰烬。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漂浮着的蜡烛。

空气沉闷而燥热,梅琳达在屋子正中央见到了她们的父亲,伊格纳茨·杜勒斯。

“梅琳达,看来你已经提前见到了你的姐妹,不用我再费心介绍了。”

绿眼睛的吸血鬼靠在奢华柔软的靠背椅上,脚底骨碌碌滚出一样东西。

梅琳达简单扫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浑身血液都被抽干的人类尸体,光是这段时间她就处理了十几个。

这具干尸的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如果卡尔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张因为惊恐而扭曲变形的脸孔生前属于谁。

罗纳德,这张脸属于失踪已久的罗纳德。

“是的。”她恭敬地跪倒在他的脚边,“感谢您的恩典,拯救了我的性命。”

简单的寒暄过后,伊格纳茨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布莱安娜和希拉身上。

橄榄色皮肤的女吸血鬼款款向前,“父亲,我把您要的人带来了。去吧,乖孩子。”

梅琳达看着她解开少女浑身上下的束缚,将她推向了椅子上的英俊男人。

“父亲,请您不要立刻杀了她,”布莱安娜送了耸肩,“她还能给我提供许多乐子。”

少女不习惯般地眨了眨眼睛,对上伊格纳茨那仿佛永远挂着笑的面庞。

“希拉·韦伯斯特,请原谅我的粗暴。”他的语气十分温柔,“早在五十年前我就想拜访你们一家人了,但因为被其他琐事绊住了脚步,只能委托我心爱的孩子前行。看样子她很好地回报了你们一家人。本来我们是不会再见面的,可最近我对五十年前的一些事又产生了好奇心,所以不得不请你来一趟。”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头颅,将她整个人猛地拉近。

淡蓝色的瞳孔对上松绿色的,一瞬间无数看不见的触须刺探进她的思维。

“不要,不要——!”少女凄厉地惨叫起来,那叫声即使是吸血鬼听了都忍不住寒毛直竖。

伊格纳茨嘴唇动了一下,少女就安静下来。仔细看,她还在挣扎,只是再也发不出声音。

比起读取浅层次的记忆,伊格纳茨做的事要更加过分:他直接将自己的精神打入了少女的脑海,强制她回忆起自己从出生起的每一件事,哪怕是那些她被动接收的信息都会十分清晰。

庞大的信息量直接逼疯了这可怜的少女,她的大脑再无力承载这样多的回忆,没有找到自己想要东西的伊格纳茨强行支撑着她的精神世界,继续寻找有关破晓的信息。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就要升起,伊格纳茨才松开钳制着希拉的手。

被丢弃到一旁的少女两眼翻白,五官剧烈地扭曲着,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原来是这样。”

伊格纳茨捂住脸孔,放声大笑起来。

他知道了破晓那个最黑暗的秘密。

同一时刻的莫里森家,卡尔和埃德加在炉火边上说着话。

桌上堆满了这段时间收到的各类传单和报纸,冷掉的三明治——莫里森先生担心黛西醒来后肚子饿特意留下的——卡尔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最上面的那份宣传手册。

上面用夸张的字体描述了吸血鬼的罪恶行径:上到那个血腥的夜晚,下到某个老太太丢了她相依为命的猫,这些事情全都被推到了吸血鬼的头上。卡尔没忍住手指抵着嘴唇笑了起来,然后看到下面的几行小字,无外乎又是描述主教大人有多么仁慈,愿意向那些不信教的人提供圣水,使得他们在未来的某日能够幸免于难。

小镇早已不再安全,从前些日子男人们自发组建的巡逻部队和每家每户天黑后就紧闭的大门上就能看出来。

“吸血鬼害怕圣水吗?”卡尔将手中的小册子扔到一旁,随意地伸了个懒腰。

其实他不太在意问题的答案,毕竟他都快要能把《黑暗生物概论》中有关吸血鬼的那几页背诵下来。

——吸血鬼厌恶圣洁属性,但圣水无法对它们造成本质上的伤害。

埃德加将针管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似乎是认出了其中的某几种成分,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怎么了?”卡尔收敛起笑容,“这究竟是什么?”

虽然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心情,但无论是谁,被注射了成分不明的液体都会感到恐慌。

也许是致命的病菌,也许只是普通恶作剧——结合黛西的反应来看后者不太可能,他不害怕自己会死,就害怕自己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伤害到身旁的吸血鬼。

他对吸血鬼感情在一个非常危险的边缘:最初他以为自己只是把吸血鬼当成朋友、长辈来看,可后来,他渐渐发现自己对吸血鬼抱有隐秘的、不可言说的爱恋。

“不,没什么。”埃德加摇摇头,“应该是我想多了。”

话是这样说,吸血鬼脸上的忧虑并未减少分毫,甚至还加重了几分。

察觉到吸血鬼在说话的卡尔张了张嘴,硬是把原本的质疑咽了下去,故作轻松地说:“真的是这样吗?”

埃德加坐在他的身边,“那家伙教会了我炼金术,”他的声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怀念,“但是我在这种事情上可能没什么天分,一直都没办法做得像他一样好。”

从未听埃德加讲过这些事的卡尔轻声问:“那家伙?”

“伊格纳茨·杜勒斯。”

“噢。”

卡尔沉默下来。

“我和他曾经……”埃德加停顿了一下,“应该算是朋友。”最终他还是这样定义了自己和仇敌过去的关系。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杀了他?”卡尔有些犹豫,因为他不确定埃德加是否会告诉自己,告诉自己有关他过去的秘密。

埃德加冰冷的身体被炉火烤得暖融融的,都有些像人类了。

卡尔大着胆子靠在他的肩膀上,“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

“我们因为相近的理念走到一起。后来我发现我要的东西和他其实并不相同,我就决定离开他。他背叛了我,我也背叛了他。我把他的秘密出卖给了猎魔人,他……他设计了一个陷阱,导致我落到了另一伙游侠猎人手中,被当成稀有的商品转手,直到最后,我被卖给某个臭名昭着的施法者团体。”

埃德加的语气十分平静,可这些内容听得卡尔心惊肉跳。

他想起自己那个模糊的梦境,想起石床上那团烂肉般的东西,想起那双冷得吓人的蓝眼睛和参差不齐的金发。

迟来的痛楚袭击了他的心脏,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你……落到了破晓手里,对吗?”

“你想起来了。”

埃德加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吸血鬼行走在月光之下。”卡尔重复着自己见到吸血鬼第一眼时脑海里浮现的句子,“就像人类行走在日光下。”

埃德加眼中凝结着近似于温柔的情感,他看着自己的男孩,“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卡尔深呼吸,克制着自己胸腔中涌动的情感,不要让那股可怕的力量趁着他动摇的时机冒头,“我一直记得。”

“我也记得。”

埃德加伸出一只手,“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大,我们朝夕相处,差不多有一年——大概是这么久,我那会对时间的流逝已经不太敏感了——在某次你问我从哪来来以后,我告诉你,我来自外面的时间,然后你又问我什么是外面的世界。”

同为残酷命运囚徒的吸血鬼和孩童,说起了外面自由的世界,不同的是吸血鬼曾经有过自由,而男孩从出生开始就未曾见过那个绮丽陌生的世界。

“是一个有日夜之分的世界。”卡尔接过他的话头往下说,“灼热明亮的是太阳,只要太阳升起就是白天,人们熄掉蜡烛,走出房屋,享受对他们来说一天最美好的时光。冰冷苍白的是月亮,太阳落山后月亮接管世界,蛰伏了一天的黑暗生物开始活动,他们会敲响人类的房门,也会将倒霉的旅人拖入最深的暗影里。”

在他对外面的世界还一无所知的童年,就是靠着吸血鬼所描绘的这幅画面支撑了下来。

白天是属于人类的,卡尔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他曾坚定地相信自己是人类,直到他认清了自己灵魂的本质。

一位被残酷折磨后堕落的天使,一个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次元的神话生物。痛苦,愤怒,悲伤,绝望……数不清的负面感情积蓄在他的心中,让他无时无刻不想要发疯尖叫。

“卡尔,你愿意……”

埃德加还没说完这句话,窗户玻璃上就传来令人魂飞魄散的拍打声。

“谁?”

同样察觉到这边异动的卡尔连忙站起来。

透过幽暗的火光,他能看到玻璃上攀着不止一只骨节扭曲狰狞的手。

这些没有血色的手拍打着脆弱的玻璃窗,其后隐约能看见一张张腐烂的脸和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红眼睛。

“这就是你说的,笼罩着小镇的邪恶气息吗?”如果是过去的那个他,大概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但此刻,卡尔居然还能保持镇定。

埃德加点点头,“是的。”

外面都是接受了不完全初拥的吸血鬼,比起韦尔伯特庄园里的那几只,外面保守估计有10只——没人知道它们为什么突然出现了。

“我去处理了它们。”卡尔正要走向窗子就被埃德加按了回去。

“我去。”吸血鬼的目光扫过那边,卡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和埃德加怎么样都没有关系,至少他们还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他把目光投向仍旧昏迷不醒的黛西。

睡梦中的少女丝毫不知自己正处在多么恐怖的环境里,脸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才能证明她是活着的。

“上帝啊。”

卡尔握紧双手,下意识地想要祈祷,可话音刚落就想起他们都不是会受到上帝保佑的类型。

“求求您,救救黛西。”

他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只要能够庇佑他最后一个活着的朋友,他就愿意相信上帝是真实存在的。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肉体撕裂的噪声,他在屋内守着昏迷不醒的黛西。

暗影将他们的身体包裹起来,无形的黑色羽翼张开,细小的触须试探性触碰黛西的身体。

过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埃德加一身血污地回到了屋内,蠢蠢欲动的触手似乎被他身上散发的血腥气吸引,猛地涌向了同一个方向。

它们不敢真的伤害吸血鬼,只能偷偷摸摸地吮吸那些沾到他身上的血液。卡尔疲倦地跌坐回椅子上,屋内的阴影瞬间如潮水般退却,火光再度变得明亮起来。

“单从这次袭击来看不算什么大问题。”埃德加望向外头的黑暗,“但是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还有多少,这又是否只是一次预演。”

他确定,这座小镇已经被可怖的邪恶气息笼罩。

“所以目前来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反正黛西都已经无家可归,卡尔不介意多保护她一段时间,直到危机彻底解决。

——只是他们谁都不知道,这可怕的危机什么时候才能过去,而他和吸血鬼的未来又是何种模样。

“大概是这样。”埃德加脱下沾满血迹和碎肉的外套扔进壁炉,壁炉中的火焰一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几秒钟后才慢慢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这段时间,尤其是我不在的时间,一定不要让你不信任的家伙靠近这女孩——我怀疑操纵她的那些家伙随时可能会来灭口。还有就是,不要吃任何来路不明的食物,包括饮用水。”

“为什么?”

卡尔的目光扫过那盘冷掉的三明治,“这个没问题吗?”

埃德加端起盘子嗅了嗅,“没问题。你可以给她吃这个。”

至于为什么,他继续说:“我怀疑教会提供的圣水有问题。”

回想起这段时间小镇内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卡尔并不意外埃德加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就像几个月前韦尔伯特家族财宝的传闻,乍看之下合情合理,但出现得太突然了,哪怕是对周围信息算不上多么敏感的他都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在他无意中知晓流浪汉的失踪和那些凭空出现的吸血怪物以后,一个可怕的阴谋才渐渐浮上水面,露出了它的冰山一角。

没人知道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赖以为生的小镇早就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

——和平安宁不过是假象,只有危险和恐怖才是真的。

“什么样的问题?”

说到底,他能和吸血鬼待在一起的时间相当有限,而在那些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吸血鬼究竟做了什么一直都是个迷。

为了复仇,他还记得埃德加说过的话:为了向出卖了他的伊格纳茨·杜勒斯复仇。

至于究竟是怎样的复仇,他不得而知。

“这就要从小镇的起源说起。”

顺着埃德加的目光,卡尔看到外头漆黑的天和倒映在玻璃上的火光。

出于某种心理,他走上前去将窗帘紧紧拉上,营造出一种完全密闭空间的氛围。

太阳仍旧没有升起,黑夜越来越漫长,直到某一个时刻,永恒的长夜会笼罩这块土地。

在埃德加的讲述中,布洛迪卡是座典型的人工小镇:前身是附近的几处村庄,在政府政策的带动下,居民们聚合在一起,抛弃了村庄的传统,住进了这些被规划好了的楼房,没有太过悠久的历史,更不存在鬼怪传说。所有人谈论的都是便利而现代化的设施,从未有人考虑过,在看不见的暗影里是否潜藏着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危机。

“提出合并村庄建立一座全新小镇的是一位名叫罗文·贝西莫的议员。”

卡尔了然地噢了一声。他知道埃德加说的这个名字:每一个适龄的儿童都会在学校的第一节 历史课中了解到布洛迪卡镇的前世今生,当中就包括贝西莫议员和他伟大的提案。

正是这起提案为几万人带来了崭新的生活,小镇的第一批居民们把贝西莫议员的名字写进教科书,让他们的子孙后代都记住这位绅士。

“他怎么了?”

“他和吸血鬼做了交易。”见卡尔面露不解,埃德加刻意不去看他的眼睛,“他纵容吸血鬼屠杀小镇的居民,只要每年维持在一个特定的数目,他都会以失踪为借口帮对方掩盖罪名。”

就像汉格尔·维拉德,他总是选择妓女等社会边缘人士作为谋杀的目标,吸血鬼对于猎物的选择也十分谨慎。

卡尔曾经注意过报纸上的寻人启事,每天都有旧名字消失,换上新的名字——至于那些人是否找到了,答案没有人知道。但能被登记在报纸上的只是少数,还有流浪汉和妓女,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像曾经的希拉·韦尔伯特,可悲的是,除了那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亲人,没人会在意他们的失踪。

“但是……”卡尔想说吸血鬼大多数不会杀死猎物,“吸血鬼不是很少杀死自己的猎物吗?”

“这个就是我后面要和你说的。”埃德加谨慎选择着自己的措辞,“伊格纳茨和普通的吸血鬼不一样,他不喜欢使用獠牙吸食血液,于是他发明了一个法术,可以凭空抽干人体内的血液,将其全部转移至准备好的容器中。他要这些人不是为了填平饥饿,而是为了一项实验。”

太多了,这太多了,卡尔被动地接受着信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他想问的唯一一个问题,却是他必须最先确认的。

卡尔心中还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在听到埃德加的回答后破灭。

“我亲手杀死了变成吸血鬼的贝西莫,在他死前读取了他生前的回忆。”

来到布洛迪卡的这两个月间,吸血鬼做了很多事情,每一样都是为了减轻复仇途中遭遇的阻力。

永生的诱惑。

说到这里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当一个人拥有了权势和金钱,还有什么比永远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更加具有诱惑力?

卡尔听得浑身发冷。为了永生,贝西莫把这座小镇所有的性命人都献给吸血鬼作祭品。

从五十年前起,伊格纳茨和他的拥趸就像一株有毒的藤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彻底渗透了小镇的每一寸土壤。

“你说伊格纳茨在进行一项实验?”卡尔并未太久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什么实验?”

“神的领域。”

这太抽象了,卡尔长大了眼睛,“什么?”

“神的法则是人类不得永生,永生者不见天日。他妄图打破这一法则,使得吸血鬼能够光明正大地来到白天世界。”埃德加眼中浮现出悲哀的神色,“曾经我也被他的谎言蛊惑,相信他做这个真的是为了我们的族群。然而事实上,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并且因为失败了太久已经有些疯癫了。”

吸血鬼来到阳光下……卡尔盯着眼前的埃德加看,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身为人类时会是什么模样?他为什么会成为吸血鬼?

还有很久以前那个月光雪亮的夜晚,他们走在静悄悄的小路上,埃德加说自己敌视人类,为什么?

是人类曾经对他做过什么吗?

“你想要见到阳光吗?”

埃德加摸了摸他的脸颊,这仿佛被当成小孩子对待的感觉令他皱起眉头。

“曾经想过,后来慢慢地就淡忘了……”他的口气里难得透着迷茫,“毕竟我已经都快样忘记身为人类时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卡尔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只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埃德加撒谎了。

——他明明记得过去的事情,而你也应该知道为什么。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他想问自己有什么能够帮助吸血鬼的地方,话音未落,一直安静沉睡的黛西尖叫起来。

“不要!不要——!”

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抱着头颅,惊慌地打量着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安全的环境下才愣愣地停止尖叫,转而低声哭泣。

“怎么了?”卡尔连忙赶到她的身边,询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黛西的眼神里透着惊恐,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定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朋友卡尔·莫里森后,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说,“卡尔,我做了个梦……”她的目光越过卡尔,落在金发的吸血鬼身上,话语声也戛然而止。

“相信他。”卡尔没有让埃德加离开,“继续说,他是可以信任的存在。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他是吸血鬼。”

“吸血鬼。”黛西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哦……吸血鬼?!卡尔,我不想……”

“求你了,相信我,也相信他吧。求你了。”

兴许是卡尔脸上那不堪重负的疲惫打动了她,饱含戒备的少女终于试着放下心中的戒备,“我要说的事情刚好和吸血鬼有关系。”

卡尔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会是非常关键的信息,“是什么?”

“我爸爸是个杀人犯。”她简单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的发现。

她的爸爸,汉格尔·维拉德,不仅在自己家的地下室囚禁了一只吸血鬼,更是杀死了许多人的刽子手,其中还包括她的母亲。

“那个吸血鬼……你一定想不到她是谁,她是希拉·韦尔伯特,韦尔伯特夫妇失踪的小女儿。”黛西的语速非常快,很多时候说出来的东西之间都没什么逻辑,“她被囚禁在我家的地下室,我逃出去以前试着帮她一起逃走……我失败了,最后我只能让她吸了我的血,告诉她在这里等我回去救她。”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我……”她声音戛然而止,卡尔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要说那个,你是说不出来的,只要告诉我你能说的就够了。”

黛西点点头,“刚刚我做了个梦……应该是梦吧,梦里我变成了希拉——我不知道,我只是听人叫我希拉才知道自己变成了谁——被带到一间大房子里,面对一个绿眼睛的男人,哦不,吸血鬼,那个吸血鬼说了很多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能感觉到愤怒、悲伤还有无能为力。我猜这都是希拉的情感。”

今夜第二度终止了谈话的卡尔和埃德加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想到了同一件事上。

希拉吸过黛西的血,所以她们之间形成了某种神秘的联系,而正是这一联系使得黛西看见了希拉眼中的时间。

“抱歉,我能看一下你的这个梦吗?”

埃德加开口说话,黛西睁大了眼睛,“什么?”

“我想看一下你的记忆,也许这样能帮助你早点救出她。”

“你怎么知道……”知道我想救她?

“很明显的事情。”埃德加将卡尔轻轻拉到一旁,“我保证,不会伤害到你。我找了那个绿眼睛的吸血鬼很久很久,但他实在是太过狡猾,每一次我找过去,他都已经在半个钟头前离开。”

黛西思考了很久,久到卡尔认为她会拒绝,她点点头。

“你发誓,你一定会救出希拉。”

“我发誓。”

第15章:死亡名单

这次轮到你了。

你逃不掉的。

布洛迪卡,一座荒凉的北部小镇,每年这个时节,阳光都会成为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直到第二年来临。

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暗影无处不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路灯昏暗的灯光苦苦支撑,落在及膝的白雪上,泛起着微弱的烟草色。

就是这样一幅如往常的景象,却因为那抹迅速掠过的暗影有了不同。

孤独的天穹之下,金发的吸血鬼正在快速地奔跑着。

他跑得如此之快,快到身形模糊成一片虚影,哪怕有人见到了他都只会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而揉揉眼睛。

就在几分钟以前,他读取了黛西·维拉德的梦境,在那个梦境中,他置身于宽阔奢华的大厅,被数不清的漂浮着的蜡烛环绕。橙色的烛火随看不见的微风摇曳,与寒风呼啸的室外不同,屋内温暖得甚至可以称得上燥热,这反常的高温催化了那股血腥味的发酵,他,或者说她倒在冰冷坚硬的木地板上,呼吸着那股混杂着血腥味的腐臭,非但没有感到厌恶,反而有些着迷。

察觉到屋内还有其他人,他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冷彻骨髓的绿眼睛。

绿眼睛的主人有一种可以称得上英俊的面孔,一头凌乱的棕色卷发,蜜色的皮肤和一双如新绿松针般鲜亮的绿眼睛,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就像一位富有而放荡的花花公子,只有仔细看才会发现这笑容并未进入眼睛里,他的目光永远那么冷淡、不带情感,好似一块剔透的绿色玻璃。

冰冷的绿眼睛,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想,就算他有一天死了,化成灰烬都不会错认眼睛的主人。

伊格纳茨·杜勒斯。伊格纳茨用甜蜜的语气和他所附身的女孩小声说话,下一秒,他的视线陡然被拔高,紧随其后的就是几乎要将大脑搅碎的剧痛。

伴随着这份剧痛,涌上来的是希拉·韦伯斯特身为人类的记忆:每年复活节前后造访的神秘使者,大量被带走的黄金珠宝,年幼的少女以为他们是需要救助的流浪汉,问他们需不需要留下来吃晚饭,母亲立刻捂住她的嘴,让她什么都不要说。阴郁、高瘦、俊美的黑发男人转头看了她一眼,单从五官上来看,他就像是一个成年版的卡尔——三十岁上下,衣着考究,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使得商场上叱咤风云的韦伯斯特夫妇都不得不恭恭敬敬地对待。

“不必了,”他咳嗽两声,“谢谢您的好意,我和我的妻子得快些赶回去,毕竟‘神明’从不等人。”

抱着布娃娃的少女懵懂地问:“神明?”

看见妻子已经穿好了斗篷的黑发男人微微一笑,笑容没有进到眼睛里,就像冬日的晴空一般冰冷,“噢,我们习惯这样称呼它,或者说用你们的话来说,它是一位真正的天使。”

“……”

他眨眨眼睛,发现伊格纳茨正同样注视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叫某个人的名字。

靠着对唇语的一丁点了解,他认出这是少女的姓氏,维拉德。

再后来,这个梦境就被强制中断,离开了梦境的他脸色苍白,连查看被他读取了记忆的少女的状况都做不到。

“我知道伊格纳茨此刻身在何处了。”他快速而郑重地对卡尔说,“不要允许任何陌生人进入这栋屋子,人类还有黑暗生物都不可以,保护好她。”

在梦境的最后,伊格纳茨察觉到了和希拉有着超乎寻常链接存在的她,而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容许有这样的不安定因素存在。

可以预见的是,伊格纳茨的血裔会找到她,然后用最残忍的手法杀害她——只要她还活着,这可怖的追杀就不会停止。

知道问题究竟有多么严重的卡尔点点头,“我会保护好她的。”这次,轮到他承当保护者的角色了。

从莫里森家出来以后,他一刻不停地向着那个地方奔跑。他知道伊格纳茨身处何方——只要看过一次就没人会忘记,韦伯斯特庄园二楼宴会厅原本该有多么的奢侈华美。

离开小镇的边缘,他已经很接近自己今夜的目标了。黑暗中,韦伯斯特庄园的轮廓就像一头可怕的猛兽,伫立在不远处的那片暗影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那边吹来的风中夹杂着极其不祥的血腥气。他看了眼天空,边缘泛着红的云层密集,日出仍然是种奢求。

埃德加没有走大门,倚靠吸血鬼出众的身体素质,借着几个受力点直接跳上了二楼窗台,击碎玻璃穿了过去。

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他循着梦境中碎片一般的画面找到了位于庄园左侧的宴会厅。

雕花的铜制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底部缝隙里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吸血鬼没有呼吸和心跳,可对于他来说,屏住呼吸心跳暂停是很好的描述,他伸出手猛地推开大门——

燥热的空气迎面而来,排除掉快要燃尽蜡烛的干扰,埃德加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一点东西,没有,什么都没有。

门后什么都没有,无论是并排站好的女吸血鬼、坐在椅子上的伊格纳茨还是因为精神损伤而半死不活的希拉·韦伯斯特,都不在这里,硬要说有的话,大概就只有地上那具孤零零的尸体——被放干了全身的血液,恐惧地长大着眼睛,看向天花板的方向。

他再度让伊格纳茨逃走了。

夜已经很深了,镇警察局里某件办公室内的灯光仍旧没有熄灭。

“你休息一会吧。”虽然有一头白发但模样格外年轻的端着两个杯子进来,向伏在桌前的男人说道,“你差不多一天多没有休息了,就算是我这个年纪都撑不住,更别提你了……”

被他说教了的男人抬起头,赫然是克罗夫特警长。他皱眉,没有选择听从对方的建议,“我要的东西呢?”

“好吧,给你。”安蒂亚戈·维恩无奈地把一只瓷杯递了过去,“我只找到这个了。我建议天亮……哦不,是外头的餐厅开始营业以后,我们先去找点东西填饱肚子再继续看这堆卷宗。”他皱着鼻子,小声地抱怨,“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对灰尘还有霉菌过敏?”

杯子里盛着浓黑的咖啡,克罗夫特警长喝了一口,倒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作为一个每天最多睡眠时间只有三小时,更多时间通宵达旦的人,他的眼睛底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面色透着不健康的青白。他无视了安蒂亚戈的念叨,只是静静地等待咖啡因在血管里燃烧,就像石油,然后带走困倦和痛苦,使得他能继续抽出精力对付桌上、地板上堆起来足足有一人多高的卷宗。

本来联系上这位自称是职业猎魔人后,他们打算一齐去搜查汉格尔·维拉德的家,找到他杀害妓女流浪汉的决定性证据,再给那个可恶的凶兽定罪——本来是这样的,直到前天,他们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加密信件,上头简单论述了贝西莫议员的一系列所作所为。

作为从小听着贝西莫议员长大的人,克罗夫特警长自然不肯相信,这座小镇的建立居然是出于这样邪恶的目的。

为了真相,他决定亲自调查这座小镇所有有记载的非正常死亡与失踪案件——即使它们当中大部分都已经过了追诉年限,但如果不查清楚的话,他很有可能要带着这个谜团进棺材。

几乎只有这一次,如果要揭开黑暗生物们邪恶的面纱,还给所有死去的人一个公道的话,那么他决不能在这个地方善罢甘休。

为了他死去的孩子,也为了他此刻下落不明的妻子……猎魔人安蒂亚戈没有说什么,因为他对这所有的一切同样感到好奇。

“我要知道,这座小镇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被建立。”

克罗夫特警长揉了揉眼睛,再度拿起面前的卷宗。

他在看的是一个名叫本森·马伦的男人的资料。

十四年前,这个男人被控诉杀死了自己的亲姑姑——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人在凶案发生前后时间看到马伦进入了那位可怜的独居女士的房间又神色匆匆地离开。

有滥用酒精药物历史的马伦证词颠三倒四,他一会说自己见到了魔鬼,一会说自己看到了蝙蝠,法官当然不可能会相信他的这套鬼话。

虽然没有他杀死了那位可怜女士的证据,可最终他还是因为偷盗被判处十年监禁——他带走了死者家族可以搜刮到的全部珠宝和现金,然后在一周之内把它们尽数挥霍殆尽。

许多人都坚持是马伦杀了他的亲姑姑,可此刻,在克罗夫特警长来看,这件案子充满了疑点。

为什么结案得如此草率?是真的为了严惩凶手,还是为了给另一种生物的罪行找到最好的替罪羔羊。

“这个,我也注意到了。”安蒂亚戈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重点不在这里。”

克罗夫特警长叹了口气,说出了一个地址。

最巧的是,坚持自己无罪的马伦先生此刻就住在离警察局三条街外的一间公寓里。

“我有话需要当面问他。”

“卡尔,我有些事情和你说。”

黛西虚弱地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睛半闭,与先前生日晚会上活泼开朗的那个她有着天壤之别。

这时卡尔正好端着热腾腾的速食汤和面包回来。他把手中的托盘放到一旁,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先吃点东西。”

要是按她平时的脾气,可能会直接拒绝吃这寡淡黏糊的食物,但遭遇了这么多事情以后,她已经顾不上这些挑剔讲究,拿起面包就掰碎了浸泡在热汤里,用勺子搅拌两下,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碗蔬菜汤。等她的饥饿感被缓和,抬起头,发现卡尔正在慢慢咀嚼盘子里又冷又硬的三明治,目光却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你在担心他吗?”她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看见卡尔的影子很明显地动了下,“……风?”

细微的、类似鸟类扑扇翅膀的呼啸,等她凝神下来仔细听,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发现卡尔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看,她有些羞赧地拍了拍脸颊,“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那你要和我说什么。”卡尔没有问她先前那些举动代表着什么,“如果是那件事的话就算了,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他们谁都不知道那个保密协议具体涵盖了哪些东西,又会以怎样的形式体现出来,更重要的是,埃德加没有告诉他们解除的方法。

回想起几个钟头前自己仿佛生吞了一盒刀片的喉咙,黛西沉默了一会,“卡尔,你有没有找到托德?或者说……他失踪以后你有没有试过去找他?”像是怕卡尔不相信,她胡乱伸出手比划,“你不要笑话我,那个晚上,就是我从……我真的觉得自己听到了托德的声音。不是幻听,我发誓,我肯定听到了托德的声音。”

卡尔的脸色变得十分微妙,“哪个晚上?”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几天前吧,月亮很圆,天上没有下雪,我从家里跑出来,跌跌撞撞地跑,一直没有停下,然后我遇到了……”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卡尔最开始以为她是忘记了后面要说的东西,看到她面色不对才意识到她是触碰到了保密协议的禁忌,连忙讲话题带向了别的方向。

“托德……”他该说什么,说如果那天他们见到面了,他就会带她去见已经变成吸血鬼的托德吗?

“托德怎么了?”不顾喉咙还在疼痛,黛西连声追问。

“他死了。”卡尔快速地说道:“他变成了吸血鬼,他要杀我……我不得已杀了他。”

省略了许多关键信息,他将托德的死概括为了这样一句话。

他希望黛西咒骂他,憎恨他,甚至,因为这刚好是他应得的。

黛西不可置信地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虽说早已有了预感,可骤然听到这残酷的事实,她还是不太能接受。

“对不起,黛西……”

意识到自己被人拥抱的那一瞬间他睁大了眼睛。

黛西抱着他,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抱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边小声啜泣一边说,“但那一定是很艰难的抉择。”

他想要挣脱她的怀抱,可害怕自己会伤害到她,他举起来的手又放下,“不是的,我……”

“不是你的错。就算我没有亲眼见过,我也知道肯定不是你的错。”她的脸颊湿潮,几乎让他的心都碎掉,“你和托德,好得就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有时候我都忍不住会嫉妒……你怎么会伤害他呢?对不起,我一直不在你的身边,让你遭遇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还有昨天早上,我不想伤害你的,我不想的……对不起,卡尔。”

她哭了很久,久到卡尔都觉得肩膀那一小块布料湿透了。

房间内的火光变得黯淡,卡尔慢慢推开她,沉默地弯下腰收拾起碗和盘子。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黛西双手合十,仰着脸看他,“你还会回学校上课吗?”

就算不知道发生在卡尔身上的那些东西,可她属于女性敏感的那一部分还是意识到了某种气息。

“我不知道,大概不会了吧。”卡尔收拾好盘子,打算将它们暂时泡进厨房的水槽里,“我不知道未来我要怎么办。但是黛西,我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保护好你,还有爸爸。”

等爸爸回来,他会和他好好谈谈——主要是为了爸爸的安全着想。

他不会再回学校,不会再和过去的同学们产生交集,事实上他根本对未来一无所知。

像他这样诞生于一场黑暗实验的生物,要怎么样才能找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你想象不到的,”他低声说,“残酷的、令人绝望的命运,而我是它的囚徒,所做的一切都无法从中挣脱。”

黛西忧伤地低下头,克制着再度涌出的泪水。

这样的卡尔不由令她感到陌生。

她熟悉的是那个永远温柔腼腆的卡尔,而不是现在这个一举一动都带着莫名冷锐气质的他。

“你变了好多。”

“也许吧。”卡尔难以克制地苦笑起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太多太多。”

明明距离他被迫去到韦伯斯特庄园探险才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他却像是足足经历了两辈子这么久。

——也许这样说也没错,他的灵魂的确活了很久,久到都要追溯到几百年前。

他失去了妈妈,失去了托德,还失去了人类这个看似普通的身份。

“再睡一会。”卡尔替她拉上毛毯,“你还太虚弱了。”

他去厨房里简单收拾好了餐具,再回到客厅里,发现黛西卷着毛毯,睁着眼睛看他。

“你和那吸血鬼是什么关系?”

坐在她身边的卡尔没有说话。

“大概是合伙人……”

“才不是呢。”黛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

“……这么明显吗?”

而这是他最担心的一件事。

如果黛西和托德都看出来了,那么埃德加呢?他不知道吸血鬼知道了以后会怎么看待他。

“我和托德早就意识到了,你对女孩子没什么冲动,只是为了你的名声和外边人的看法,我们谁都没有说。”黛西从毯子下面去拉他的手,“切尔西喜欢你好久,就差坐在你大腿上,你对她有什么想法吗?”

卡尔惊讶地张嘴,“这是……真的吗?”他根本不记得那个叫切尔西的女孩子长什么样。

“得了吧,我和托德在一起那么久了,你发现了什么?”黛西咯咯笑起来,“你大概从没注意到你看那吸血鬼的眼神吧,就像托德看着我……”她的声音小了下来,“好了,不说托德了,说说你和他。”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卡尔知道自己在说谎。

他和埃德加之间的事情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都不是可以拿在这里讲的内容。

“多浪漫啊。”黛西的声音已经快要听不清了,“挣脱种族和世俗的樊篱……”

卡尔无可奈何地拍了拍她的脑袋,“真的有这么好就好了。”他同样是在告诫自己,许多事情不可能像她说得这样美好。

“不过你说得没错,我的确爱着他。”

黛西已经不太清醒了,“你考虑过告诉他吗?他是吸血鬼,应该没有我们人类社会这么多的限制吧?”

她闭上眼睛,没有注意到卡尔究竟是点头还是摇头。

等她睡熟了,卡尔听到有有人敲门,蹑手蹑脚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发现埃德加就站在外面。

交换了暗号,确定门外是真的埃德加后,卡尔才打开门。

先前和黛西说的那些东西还停留在他的心里,使得他不怎么敢正式吸血鬼的眼睛。

冰冷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他被迫抬起头。

“埃德加?”他不知道埃德加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她说的是真的吗?”

吸血鬼的蓝眼睛里是他茫然的倒影。

“你……你听到了?”

对于吸血鬼杰出的听力来说,听清屋内发生的对话简直小菜一碟。他有些混乱地倒退一步,“是,没错,我对你……”

他爱着眼前的吸血鬼,想要和他发展起恋人一般的关系,但他同时也知道,或许吸血鬼只是把他当成小孩子来对待。

“说实话,我太久没有爱过什么人了。”吸血鬼的语气令他心中刺痛,“我曾经有过未婚妻,但是她出卖了我……”

这个卡尔倒是可以保证,“我不会的。”他就算死也不会出卖吸血鬼的秘密。

吸血鬼微笑起来,“卡尔·莫里森,我在这里向你提问。”

“什么?”

他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夜晚,炉火黯淡,他和吸血鬼站在门边说话,看起来傻透了。

“那些猎魔人不会放过你和我,等我完成了复仇,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小镇吗?”埃德加低头,额头抵着他的,“为了逃避追缉,我们会去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但是只有我和你,你愿意吗?”

壁炉里快要燃尽的木头散发着最后一点热度。

卡尔觉得自己已经快要不能呼吸了。埃德加问他,等阴谋和复仇暂时告一段落,要不要和他一起离开这座小镇。

这算是对方接受了他的感情吗?可就算沉浸在这份喜悦和震撼中,他也没有忘记另一个人对他的全部付出。

“爸爸他……”他想说他不能抛下爸爸,可话刚开了个头他就停下了。

埃德加说得很对,猎魔人不会放过他们。

就算不能伤害人类这几个字已经刻进了他们的灵魂,但这仅限于他们不能在肉体上伤害对方——他们还有那样多的手段来毁掉莫里森一家的生活。

“我已经和他谈过了。”埃德加说出的东西让他惊讶不已,“就是那天晚上,你睡着了,我和他谈了很久有关你的事情。”

“你们谈了什么?”

想起究竟是哪天,卡尔真的对他们谈话的内容感到好奇。

“现状,还有未来。”埃德加冷静地叙述道,“现状就是小镇里来了两批猎魔人,一批是真的想要缉拿真凶解决事件,还有一批不过是把案件当成噱头,真实目的是为了寻找你的踪迹。”

“我?”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为什么?”

“是的,就是你。”埃德加点头,“还记得你是为了什么被制造出来的吗?”

就算不愿意承认,卡尔也还是记住了那夜谈话的内容,“为了清除黑夜里的暗影,所以他们需要一位神明。”

回想起实验的细节,他的灵魂几乎要因为憎恶而在躯壳中沸腾,直到埃德加将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缓缓地摇摇头。

现在还不到时候,如果在这里失控,那么他将要面临的是伤害到那些他爱着的人的结局。

“那天夜里,我只说出了一部分的真相。”确定他在听以后,埃德加才继续说,“十年前,我的朋友尤金和一些不那么激进的猎魔人联手剿灭破晓的地下堡垒,这才救出了我和你。”

破晓伤害了数不清的无辜之人,他们只是其中之一,但作为一个存在了数百年的组织,它的强大毋庸置疑,为了攻破它坚实的壁垒,除了从外部动用武力,还有自内部开始的侵蚀。

“你是说……有人帮助了你?”

埃德加承认,“是,她叫多洛雷斯·雷利。”

听到这个姓氏,卡尔瞳孔猛地锁紧,“她……她是……”

“你没有想错,就是她。”埃德加将他全部的反应看在眼里,“在距离破晓覆灭三个月前,她主动找上了我。起初我不信任她,但是她主动说起了尤金的名字,我这才警觉起来。她说尤金在外面联合了一群猎魔人追查他们的踪迹,而且已经很接近真相了,我问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反问我想不想要自由,如果想,只要答应她一个条件,那么她就会趁着外出的机会主动帮我联络尤金。”

“什么条件?”

“带你离开。”

卡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惊叫出声,险些惊动睡着了的黛西,“什么?”

“我答应她以后,她帮助我给尤金送了一封信,确定了接下来的计划。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她解开了我的镣铐,把我带到了一间画着巨大法阵的房间。我以为她是反悔了,她看了我一眼,让我记住自己的承诺,接着就将银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她的血流出来,没有形成血泊,反而沿着法阵的条纹流动,最后汇集在了你的身上。我亲眼见到你身上那些非人类的特质一点点消失,变得和普通孩子没有区别——你知道了吧,延缓了这份力量在你体内苏醒的,是你血缘上的母亲。我只是抹去了你对地底世界的全部记忆。”

骤然听到这件事,卡尔有些反应不过来。

在那些模糊的梦境中,他确实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

大多数时间里她冷静、理智得就像一架被设定好的机械,即使是用他做一些残酷的实验,她的眉头也没有皱过半分,只有那么一次,她看起来有话要对自己的丈夫说,却在听完他有关正义和宿命的一席发言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作为最该憎恶吸血鬼,憎恶黑暗生物的破晓的一员,为什么她会和吸血鬼达成协议?

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但是从这整件事来看,她无疑对自己还留有最后一丝温情。

“她还是非常厌恶吸血鬼,但是她的良知不允许她再继续错下去了。大概是这样吧。”

埃德加没有过多地解释什么是良知,什么又是对错,但卡尔回想起吸血鬼说过的那个故事,无辜的少女和她的家人,仅仅因为和吸血鬼扯上关系就被残忍无情的“执法者”剥夺了性命,一时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我带走了你,尤金害怕事情败露,甚至都顾不上和其他人打招呼就带着我们向北方逃走。”

话题回到一开始的地方,埃德加缓慢地说着令他浑身发冷的东西,“你的母亲死前放了一把大火,从最深处的藏书室开始烧,一直烧到了上头数不清的房间。她要烧毁这个罪恶之城,但是她并未能如愿,猎魔人还是从大火中抢救出了一些书籍和资料,并且在最近这段时间成功破译了其中的秘密。他们知道了你的存在,为了得到你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卡尔一直是个聪明的男孩子,在短暂的大脑空白后,他迅速地反应过来,“也就是说……黛西……发生在黛西身上的那些事,是他们做的,对吗?”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反正他也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我,还有你的爸爸,我们都爱着你,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所以他愿意放手让我带你离开。”

“为了不让那残酷的命运将你带往深渊。”

他如是说道。

为了一些连卡尔自己都已经忘却的东西,他甚至可以献出自己的性命。

墙壁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9,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门营业,也就是说新的一天已经开启。

望着仍旧一片漆黑的街道,克罗夫特警长并未感到畏惧,他拿起衣架上挂着的大衣,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就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

安蒂亚戈跟在他的身后,就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副手,在看到对方的眼神后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他记得,今天他们要去搜查维拉德家的房子,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罪证,但在此之前,他们需要前去拜访住在这附近的本森·马伦,问问他有关十四年前那起可疑凶杀案的信息——如果一切和他们想得差不多的话,这男人的姑妈死于吸血鬼的袭击而非谋杀。

离开警局以后,他们先是去了附近的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

“你不能再喝咖啡了。”这次安蒂亚戈倒是摆出了严肃的神情,强行拿走了克罗夫特警长的咖啡杯,“我可不想事件还没解决你就因为心脏病突发而去世。”

克罗夫特警长瞪着他,显然是想要反驳他的说法。

“为了给你的孩子一个公道,所以暂时忍耐一下,好吗?”安蒂亚戈用一种对他的年纪来说太过郑重的遇到说道。

克罗夫特警长手抬起来又放下,“好吧,暂时按你说的做。”他粗声粗气地说。

吃过早餐,他们循着档案上的地址找过去——会发现这个完全是偶然,马伦先生上上个月还因为噪音扰民的事情被投诉到了警局。

路上他们遇见了马伦的邻居,一位瘦得仿佛竹竿的妇人。

“你们终于来逮捕那个杀人犯了吗?”还不等克罗夫特警长说话,她就自顾自地喋喋不休起来,“他前些时出了趟门,回来后摔东西,打自己养的狗,总之就是这样那样扰得我们连觉都睡不好……天啊,上帝啊,为什么这种恶人还要活在世上?”

克罗夫特警长简单地敷衍了她两句——如果告诉她,他来这里是想帮助这个男人洗刷罪名,她可能会当场晕倒。

应付完了麻烦的邻居,克罗夫特警长和安蒂亚戈·维恩来到马伦家的大门前,敲了敲门。

“马伦先生,你在家吗?”他一边敲一边问,“我是镇警署的马蒙·克罗夫特,我有些事想问你。”

按照那位女士说的,本森·马伦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就算不来开门也不会这么安静。

按照上次出警的经验,他会大声咆哮着让警察滚,咒骂他们都是一群饭桶,再信誓旦旦地赌咒自己没有杀死那该死的老女人。

兴许是酒精和过度操劳的缘故,克罗夫特警长的触觉变得十分迟钝,并未察觉到不对劲。

倒是身为猎魔人的安蒂亚戈嗅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瞬间变得警觉起来。

知道这种时候时间有多么宝贵的他当即做了个决定。

“让开。”他拉开克罗夫特警长,举起手枪对着门锁来了两下,“我怀疑他出事了。”

他一面说一面踹开大门往里边冲,客厅的窗户是开着的,他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沿着血腥味的指引,他快速地绕过客厅和走廊,推开虚掩着的那扇门。

饶是经验丰富如他,在看清本森·马伦卧室内场景的一瞬间也忍不住弯下腰呕吐。

随后进来的克罗夫特警长脸色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这是……”他咽了口唾沫,“韦伯斯特庄园案的重演。”

第16章:疑云

在黑夜的帷幕下,我就是国王。

马蒙·克罗夫特在看到这间卧室的第一瞬间就想到了另一起凶杀案。

“韦伯斯特庄园案?”安蒂亚戈重复了一遍。

“是的。”马蒙·克罗夫特抬起脚想要进入,但眼前的地板都被血和碎肉所覆盖,根本没有可以下脚的空间。

浓烈的血腥气铺面而来,熏得两个人险些连眼睛都睁不开。克罗夫特警长捂着口鼻,倒退了一步,拉着安蒂亚戈去到空气稍微流通一些的客厅。

他们该做的是联系其他警局,让他们再派些人来这里检查现场——就算很大概率检查不出什么,有些必要的流程也还是要走。

趁这个时间,安蒂亚戈好好回忆了一下自己先前看过的有关布洛迪卡镇的资料,拍着脑袋说:“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很出名的悬案?”

克罗夫特警长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浓重的血腥味让他虚弱的胃不住地翻腾,忽然一旁的安蒂亚戈递了样东西过来。

“吃吧,吃了会好受点。”

他掰了一块放到嘴里,强烈的薄荷气味稍稍冲淡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他深呼吸一次,含糊地说,“谢谢。”

等到那份晕眩感稍稍减轻,克罗夫特警长找到客厅里的电话想要给警局打电话,但等他拿起听筒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电话不过是个摆设。

电话线被从外部剪断了。

“好了,来说说韦伯斯特案吧。”安蒂亚戈单手插在口袋里,“我拿到的资料里只讲了个大概,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克罗夫特警长按住额角,“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到现在都没有人抓到真凶,真相可能早就没人知晓了,我只能说说我所知道的信息。”

“没问题。”

任何一个长久居住在布洛迪卡镇的人都不可能没有听说过韦伯斯特庄园案。

半个多世纪以前,富商韦伯斯特在自己家的庄园内遇害,他,还有他的妻子,被某种巨大生物撕成了碎片,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凶案现场的第一目击者亲述,在见过那样一幅场景后,他的余生都要对肉类食物产生心理阴影。

到处都是碎肉、血浆、骨头渣子和内脏碎片,就像几分钟前他们看过的本森·马伦的卧室一样。

本森·马伦在自己家的卧室里被人撕成了碎片,涂抹得到处都是。

克罗夫特警长确定,他刚刚在地板上看到了一颗孤零零的眼球,后头还坠着一小块淡红色的组织。

“直到下葬都没有人能把可怜的韦伯斯特夫妇分开。”

安蒂亚戈把手捏成拳头放在唇边,思考了一阵以后,“他们的独生女希拉·韦伯斯特失踪了,许多人都说这个女孩身上有着破案的关键。”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克罗夫特警长疲惫地说,“她消失得太彻底了。”

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消失得如此彻底?

“如果只是被撕碎的话,也不是没有相似的案子。”经过长久的沉思,安蒂亚戈开口说话了。

他讲述了自己十六岁时经历的一起案件。

“是个刚被发了疯的吸血鬼干的。”他皱眉解释说,和人们的认知差不多,吸血鬼算是比较能融入人类社会的一种黑暗生物。他们有着自己的一套猎食标准,而且很少杀死猎物,这样就不会太过引起猎魔人和游侠猎人的注意,使得自己能够长久地在一个地方生活下去。

“不用你说我也猜到了,这座小镇里有吸血鬼作乱,这起案子90%就是那群该死的家伙干的。为了灭口,或者别的什么。”克罗夫特警长有些烦躁地挥挥手,“先离开这里,找个公共电话亭联系警察局,让专业人士来收拾现场。”

或许是前段时间那种放浪形骸生活对他的健康造成了极大影响,克罗夫特警长差点就没法从椅子上站起来。

“然后呢?去查汉格尔·维拉德的罪证?”安蒂亚戈在看不见的地方扶了他一把。

汉格尔·维拉德被绑在安蒂亚戈的房间里,又在门上加了两个小法术确保他无法离开。

但是这样终归不是个办法,要想让这个满手血腥的男人付出代价,他们就必须找到他在人类社会违法的证据。

“晚点吧,在此之前我们得加紧时间整理那份名单。”克罗夫特警长瞪了这看起来比自己孩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一眼,“我怀疑所有和本森·马伦有相似经历的人都上了吸血鬼的黑名单,如果我们快些没准还能赶在对方前面找到他们保护起来。”

临走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卧室虚掩着的大门。

他想象得出马伦的绝望和愤怒,在被杀害以前想要求援,却发现最后的生路都被断绝。

“走吧。”

门铃响起的时候,卡尔正在客厅里陪黛西看电视。

电视剧的剧情很枯燥,他好几次都想离开去楼上找本恐怖小说看,只是他的心跳一直很快,就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为了验证某个猜想,埃德加离开了这里。

埃德加没有在韦伯斯特庄园内找到伊格纳茨,但这没关系,因为他已经知道伊格纳茨在这个小镇的最后据点是什么地方了。

曾经卡尔无数次经过镇议事厅,看着那栋难得富丽堂皇的建筑和它常年紧闭的大铁门入神。

就算是发生了医院惨案,许多居民来到它的门前静坐游行示威都无损它的气派和美丽。

直到几个钟头前,他才知道,原来那个叫伊格纳茨的吸血鬼已经渗透了小镇的政治,把这里的数万名居民都当做实验台上的小白鼠。

“卡尔,门铃……门铃响了。”黛西紧张地拉着他的衣袖,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情。

她听吸血鬼说了自己目前的处境,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来追杀自己。

光是想想,她都觉得自己要被恐惧逼疯。

“会是莫里森叔叔吗?”她怀着最后一分侥幸说,“如果是他……”

即使不想这么做,卡尔还是打破了她的幻想,“不是爸爸。”如果是爸爸的话,他根本不会按门铃,而是会直接掏出钥匙开门。

门铃还在响,他一点点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拉了出来。

“不要发出声音。”他将一把手枪塞到她的手里,看她睁大了眼睛,又继续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躲到沙发底下,如果我以外的人出现就开枪,喏,像这样,用力扣动扳机,砰,打烂他的脑袋。”

枪是克罗夫特警长那次留下的,里头还有两颗银弹。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卡尔脸上的神色,她收起恐惧,坚定地点点头,随后有想起什么,“你呢?”

“我去开门。”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黛西,我能够保护好自己。”他按住她的嘴唇,“我去了。”

做完这一切,他走过去,透过猫眼,对上一只圆圆的眼睛。看起来她也正顺着猫眼窥伺房子内的状况。

是个女人,不对,女吸血鬼。

“有什么事吗?”他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询问道,“抱歉,我刚刚在楼上的房间里,没有听到有人按门铃。”

“我是附近刚搬来的,想要给邻居们送点自己刚烤好的苹果派。”女人逼真得模仿了一位柔弱无助的家庭主妇,“外面真冷啊,我担心我的苹果派要冻成冰块了,能开门让我进去再谈吗?”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好吧,你进来再说。”

女吸血鬼唇边绽开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太容易了,事情的进展比她想得还要容易。轻信而愚蠢的男孩,很快就要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

卡尔打开房间,有着一头小辫子,身材窈窕的女吸血鬼朝他伸出尖利的指爪,想要扯出他的心脏,然后痛饮他的鲜血。

很快她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因为眼前的少年并未对她的异状表现出恐惧或者讶异,只是冷漠地注视着她。

她的手臂停在半空——不是她不想继续,而是数不清的细小触须在她没注意的时刻缠上了她的手臂。

那些柔弱的触手越缠越紧,还有着向躯干蔓延的趋势。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而对面少年的眼球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黑色的羽毛飘过她的脸颊,划出一道道伤口。

墙壁上的暗影中睁开了无数眼睛,眼球滴溜溜转动的模样要人毛骨悚然。

“苹果派?”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纸盒,拆开闻了一下,“居然真的是苹果派。”

自从妈妈死后,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甜蜜的香气了。

女吸血鬼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打扰了,我没什么事。”她说着连自己都不会相信的谎言,“我真的是来送苹果派的,你看,你要是喜欢就带回去吃掉……我只是个刚刚融入人类社会的吸血鬼,你放过我吧,我再不会做这种事情了。”

那些眼睛一齐对准了她,仿佛嘲笑一般轻轻震颤着。

卡尔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你说得很好听。”他的嗓音冰冷轻柔,“只是你没有隐藏好身上的血腥味。你大概不知道,你身上的味道有多么恶心。”

触须贪婪地吞噬着她的血肉。

卡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吸血鬼被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只是在她将要消失的最后,那双圆溜溜的,漂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绿光。

不祥的绿光。

“给老约翰一个便士。”她用唱歌一样的调子呢喃道,“给老约翰一个便士。”

细小的羽毛漂浮在半空中,渐渐汇集起了一股小小的飓风,在木头门框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卡尔往前踏了一步,依附在墙壁上暗影里的眼球转动得更加快速,都已经要分不清瞳孔和眼白之间的界限,而那些蔓延开来的触手的末端张开了一张张贪婪的小嘴,露出尖利的牙齿。

“给老约翰一个便士。”女吸血鬼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嘶嘶的气声,而那抹反常的绿色一直倒映在她的瞳孔里,直到被暗影吞没,再看不见。

卡尔就像没有听见她究竟说了什么一样,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任凭那些触手缠绕在她的躯干上,将她一点点吃进去。

白森森的牙齿没入吸血鬼的皮肤,撕开血肉,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立马就有新的触手缠上去将舔舐干净。很快,这些不知餍足的触手就将她啃噬得只剩骨架,数不清的眼球颤栗着,发出微弱的呜咽——说这是哭泣也十分勉强,它就像加强版的风声,又像是手指刮过砂纸。

被包裹在暗影内的人形就像是意识不到恐惧和疼痛一样,咯咯笑个不停。

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卡尔茫然地盯着眼前的景象,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覆盖了他整个眼球的黑暗还有冲破束缚涌向眼周皮肤的趋势。

不够,这还不够。他很饥饿,非常饿,就像身体内部破了一个大洞,力量正在源源不绝地流失,需要用更多的血肉才能填补这份空虚。

领悟到了他的意思,触须继续起它们的吞食:不同于柔软的血肉内脏,这次它们将目标放在了吸血鬼的骨骼上,很快,里头就传来咔擦咔擦的响动。

咀嚼完了吸血鬼身体的最后一部分,包裹着的茧从中间裂开,触须退回墙壁还有地面的暗影中,只留它们的主人静悄悄地站立在原地。

卡尔低下头,发现几分钟前还站在吸血鬼的地方只剩下一盆打翻了的苹果派。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味道,他蹲下身,撕了一小块放到嘴里,慢慢咀嚼,然后皱起眉。

这不是他需要的食物,他需要的不是这种人类的食物。

他环视着周围的景物——除了太阳没有照常升起,这就是十分平常的景象,就像这十年来,他曾见过无数次的,小镇的冬日。只是这一次,他能闻到风中食物的气息。

到处都是他的食物。

他后背肩胛骨的部位鼓起两团不停蠕动的肉瘤,它们越来越大,直到要撕裂布料纤维——

“卡尔?”

蜷缩在沙发底下的少女等了好半天,等到外边传来的诡异响动停止了都没有等到自己朋友的回来。

一个她在警告她,卡尔说了让她在这里等他,而另一个她用更大的音量指责她懦弱自私,让卡尔单独面对可怕的吸血鬼……她翻了个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蹑手蹑脚朝卡尔离开的方向走去——本来也不是多么漫长的距离,很快她就看到了自己朋友的身影。

门边站着的只有卡尔,而他看起来没事,她还来不及庆幸就注意到事情不对:哪怕是黑夜,这里也太黑了,就像所有的光明都被吞噬了一般。

本能的恐惧沿着脊柱蔓延,她不易察觉地倒退了一步,手贴在墙壁上,意料之中冰冷坚硬的触感没有到来,相反,触手的是某种柔软温热的东西。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借着外头路灯的光芒,慢慢往那里看了一眼,发现明黄色的眼球正注视着她,上头还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啊——”她的尖叫卡在嗓子里,因为那看起来是卡尔的人形转过身,将目光投注在了她的身上。

单从外表来看,这无疑是她的朋友卡尔·莫里森,但是在经历了被人利用,被吸血鬼追杀的经历后,她也生出了一些必要的警戒心。

暗影从他的身体里出现,将这小小的空间一点点包裹起来,他的表情非常的……困惑,是的,困惑,就好像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做什么。

她将手从墙壁上挪开,想不到自己是该大叫还是该转身就跑。

卡尔一定是被什么东西操纵了,她这样想着,但是心里又有一道微弱的声音说,他是怎么杀死变成吸血鬼的托德的?他又为什么如此笃定自己能够杀死外面的吸血鬼?

崩溃的边缘,她想起那群人让她做的事情——那个时候她只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他们的对话,他们让她找到卡尔·莫里森,再给他注射某种药物。

为什么他们要做这样的事情?她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只知道有人要借助自己伤害卡尔,但是为什么?

卡尔有什么值得他们伤害的价值?所有的疑惑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你,你是卡尔吗?”她颤抖着问出这个问题。

就在她思考的间隙,看起来是卡尔·莫里森的生物缓慢地朝她靠近。

他偏过头,张开嘴,像是要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他使用的好像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某种尖锐的呼啸。

她注意到那片暗影又扩大了一点,数不清的眼睛在黑暗中开开闭闭,明黄色的瞳孔对准了自己。

冰冷的恐惧令她都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两条腿,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当场跌坐在地上。

她的余光瞥见门口的地上堆着一片血迹斑斑的布料,又看看那些眼球的背后,柔软灵活的触须和它们长着锋利牙齿的口器。

吸血鬼来过,然后被这些可怖的触手整个吃了下去……光是想想这样的事情,她都觉得自己要发疯。

下一个会轮到我吗?她无助地想,我会步上那吸血鬼的后尘吗?

就在这时,某个声音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黛西,黛西。

她张大了眼睛,“……谁?”听到有人在说话,她几乎要被吓得魂飞魄散,“谁?你是谁,你在哪?”

被她的奇怪举止惊动,面前的生物也停下脚步,做出倾听的模样。

——黛西,黛西,安静下来,听我说话。

这一次,她认出了这个声音,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落了下来,“……托德,是你吗?”她的声音很轻,好似大一点声就会使得自己思念之人的声音消失。

——是我。黛西,唤醒卡尔,一定要唤醒他,否则……

否则会怎样?

他没有说下去。黛西疯狂地向着空气追问,“托德?托德?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才能唤醒他,你告诉我啊!”

这次回应她的只有类人生物的靠近。

她能够嗅到空气中死亡的腐朽气息,能够感受到那些可怖触须触碰到自己身体,湿柔滑腻的触感——她面色苍白,“你……你还是卡尔吗?”

她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面前的生物侧了侧头,再度发出她听不懂的尖利呼啸。

“卡尔,是你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为什么托德会坚信自己能够唤醒对方,“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听不到的,她绝望地看着对方又靠近了一步。

“求你了,醒醒,醒过来……”她无力地哀求,“我不想死,卡尔,你快醒过来,我们是朋友……你快变回原样,好不好?”

兴许是她的话语起了作用,那些诡异的触须再度退回暗影里。

他看起来就像是正在失控——

这样的念头在黛西的脑海里一闪而逝,她深呼吸一次,按捺住恐惧仔细观察起眼前生物的状态来。

他很迷茫,忽然,她解读出了这样一种情绪。

“你在害怕吗?”她小声说,“你在害怕什么?”

迷茫,矛盾还有别的什么。她主动朝他伸出手,“我很安全,你要保护的我很安全……”

“黛西,安全?”就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幼童,他吐出一个个词语,“保护?”

这一次,她能够听懂他说的东西了。

这应该是好的进展。

“饿。”卡尔断断续续地说,“我好饿,需要……食物。”

食物。

想起门前那摊染满血迹的布料,和之前在沙发底下听到的,令人牙酸的咔擦咔擦声,她不难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肠胃翻滚起来,但是她知道,如果她在这里露出恐惧、厌恶或者呕吐出来,一切就都完了。

卡尔会彻底失去控制,而她也会死去……

“你保护了我。”大概是知道了面前的生物是卡尔的缘故,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怕了,“谢谢你,从吸血鬼的手里保护了我。”

“保护,黛西。”他再度开始前行,而那些安分了一会的触须又再度冒了出来。

它们吱吱乱叫,好似在嘲讽她的白费功夫。

“饥饿,食物,你。”

她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东西只是令卡尔的行动放缓了。

这还不够,她搜肠刮肚想着要怎么样唤起他身体里的人性。

某个念头涌了出来,她一面觉得这样太过卑劣,一面又忍不住动了心。

“你……你还记得那个吸血鬼吗?金发蓝眼睛,头发的颜色就像流动的月光……对,月光,美丽的颜色。”她努力回忆起那名叫埃德加的吸血鬼的一切特征,“你爱着他,你还记得他吗?”

月光,还有金发吸血鬼。

卡尔痛苦地抱住头,蹲下身子。

阴影如潮水般退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瞳孔再度恢复成柔和的灰蓝色。

“黛西,杀了我。”

他这样说着,像是怕黛西不敢相信,“开枪,杀了我。”

天空仍旧是一片阴霾,半点光线都透不出来。

路灯就像一团团漂浮的火焰,倒映在厚实的积雪上,仿佛冻结河流上开出的鲜艳花朵。

布洛迪卡镇议事厅大楼某扇窗户背后,绿眼睛的男人冷漠地注视着楼下街道经过的人群。

忽然他抬起手,按住额角,像是承受了莫大痛苦那样皱紧眉头,嘴唇动了动,念了些没人能够听懂的东西。

“发生什么了?”

与他同处一间房的男人紧张地站起来,注意到他面色阴霾忍不住倒退了一点,险些跌倒在椅子上,又被自己的大肚子弹了下,整个人不前不后地十分尴尬,“您……您没事吧?”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胖得看不见脖子,头顶秃了大半,剩下几根油腻腻的金发被自以为妥帖地往上梳,脸上明显残留着疲惫憔悴的痕迹。

从他的肢体语言来看,他无疑是对眼前男人充满畏惧的。

“您……”

等他再抬起头,衣着考究的绿眼睛男人已经收起了那副吓人的神色,再度变得轻松随和起来——只是这样的假象并未骗过从政多年的他那双敏锐的眼睛,他看得出来对方的心情相当糟糕,随时都在发怒的边缘。

“我的女儿死了。”伊格纳茨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说道,完全不顾男人被这句话吓得瑟瑟发抖。

“是……是谁?”自认为找到了讨好对方手段的男人问道,“需要我帮您把他找出来吗?”

他当然知道这座小镇来了些讨厌的猎魔人:他们自诩正义,不计后果地猎杀着生存在小镇中的吸血鬼,但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根本不敢引起这些可怕的鬣狗的注意。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伊格纳茨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并不太乐意谈论这个话题。

和那些随时能够用来抛弃的子女不同,布莱安娜算是他相当喜欢的一位后裔了。

这个女人继承了他全部的狡猾、机敏还有心狠手辣,一百多年来一直替他处理各种世俗杂事,或者替他杀死那些胆敢反抗他的愚人,完全可以称得上忠心耿耿。

几个钟头前,他派出布莱安娜去解决那个幸存者与同希拉·韦伯斯特有着联系的少女,黛西·维拉德,他本以为这对她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被杀死了……回想起自己借助布莱安娜眼睛看到的景象,伊格纳茨唇边浮现出残忍的冷笑。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黛西·维拉德的那个朋友,就是在这座小镇引起另一重骚乱的根本原因。

他还以为自己需要花点时间才能找到这神奇的生物,没想到命运居然直接将他送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想到这个,他的心情奇妙地变好了一些,他转过身,对上这说是有事想和自己谈谈的男人。

“你有什么事吗?”

“杜勒斯先生,贝西莫死了。”

一旦轮到自己,男人顾不上之前的种种情绪,话语仿佛连珠炮一样地往外倒,“贝西莫死了,死在自己的家里,您说……我们的事情会不会败露了?”

他,还有贝西莫勾结吸血鬼,用小镇居民的性命换取自身的利益。

“我会处理这件事。”伊格纳茨就像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一样,“说重点,佩格,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如果你接下来还要说这种无聊的事情,那么我就只能先拧断你的脖子了。”

“我……我上个月查出了癌症,”说到这个,佩格的脸上浮现出对死亡的恐惧,“我想要我的报酬……杜勒斯先生,您也不希望我这么简单就死掉吧,如果我死了,谁还会帮您……”意识到自己触犯了吸血鬼不喜欢被人威胁的忌讳,佩格连忙闭上嘴,不再说一个字。

伊格纳茨看他的眼神改变了。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佩格?”他换了副虚假而热切的调子,“告诉我,我一定会为你解决的。”

就像变戏法那般,他从虚空中取出个透明的柱状容器,“看,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器皿中盛着透明的琥珀色液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其中漂浮着的,拳头的大小的器官——单从形状来看,这是一颗的心脏,但是不同于人类心脏的鲜红,它是黑色的,焦炭一般的黑色。

看到这个,佩格的目光顿时变得贪婪而热切,“这……这是为我准备的吗?”

伊格纳茨的语气甜得仿佛掺了蜜,“当然。”他摇了摇瓶子里的液体,注意到对面男人的目光已经完全无法从这上面挪开了,“选个好日子,我会妥善地把它移植到你的胸膛……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和付出,这是我们说好的报酬。”

佩格几乎要跪下来感谢对方的慷慨大方,根本没有注意到伊格纳茨眼底潜藏的轻蔑。

“就像我对贝西莫做过的那样。”

“杀了我。”

好不容易找回神智的卡尔伸出手,他的手指很冰,冰得黛西在被他触碰的一瞬间打了个寒战,忍不住想要往回缩去。

他的力气比她想得还要大,握住她持枪的那只手,拉起来,对准自己的胸膛。

“你说什么?”黛西挣扎着往回抽自己的手,说什么都不想做这种荒谬到了极致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我刚刚差点被死了我都不想做这种事……”她大声反驳,“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突然要我做这种事?”

卡尔的脸色死白,看不出一点血色。

“我没有办法和你解释。”他看起来恐惧到了极致,正是这份恐惧使得她的反抗变得微弱。

她试图和他讲道理,虽然她自己都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上一秒还看起来要杀掉自己的对方这一刻就求着自己杀掉他。

“卡尔,你能不能先和我解释一下刚才的事情……你到底怎么了?杀了你?我根本做不到这种事,所以不要提这种无理的要求了好吗?”

听到她这样说,他低下头,看清自己脚边的影子: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暂时安分了下来,只是他自己知道,它们根本不可能安分,只要他对它们的管制力稍微放松,它们就会涌出来,做任何它们想做的残忍之事。

“好了。”看到他暂时安静下来,黛西壮着胆子反握住他的手,牵着他一点点往屋内走,“我们进去,泡点热茶,吃点东西,好好谈谈这件事……然后你休息一下,你从昨天晚上起就没有好好睡一觉。”她还是很害怕,但是她知道,越到这种时候害怕越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进到屋子里,黛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过身去把那把枪藏到了某个他们谁都够不到的角落,然后进到厨房找出茶包和水壶。

等她端着热茶回来,就听到卡尔这样说,“黛西,我……不是人类。”

她撩了撩头发,摆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当然已经看出来了。”

哪有正常人类会做出刚刚那一系列动作的,只是顾忌着对方的感情,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你是什么?”她想昧着良心说这很酷,可是颤抖的手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先前她是如此地靠近死亡。

“对不起,黛西,我不能告诉你。”他将脸埋在掌心里,“我不是人类,我只会变得越来越可怕,越来越古怪……你明白了吧,我不可能再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了,还有托德,托德就是被这样的我杀死,你如果要认为我是怪物也没关系的。”

在找到黛西的最初,他还怀着一些侥幸,不想告诉她自己已经不是人类的事实,想要靠着这样一点往日的残影来麻痹自己,但一切都破碎了。

他差点杀了黛西,他都干了什么?

“卡尔,这不是你的错……”黛西不仅是在说服他,更是在说服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你保护了我,你看,我没事。”

慌乱之中,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弗格尔桑先生去了哪里?”说实话她已经开始祈求吸血鬼快些回到这里了,“他陪着你的话……”你会不会冷静点?

让她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卡尔第一次这么粗暴地和她说话。

“不要!”卡尔厉声打断了她的猜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才减小了音量,“他不能再靠近我了,绝对不能。”

黛西吃惊得差点连杯子都捧不住,“……为什么?”她不懂,明明都到了失控的边缘,在听到吸血鬼名字的一瞬间居然能找回理智,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拒绝吸血鬼的陪伴呢?

“他是吸血鬼,不论有多么不同,他都和刚刚按门铃的女人一样,本质是吸血鬼,是黑暗生物。”

就算不知道吸血鬼和黑暗生物之间有什么异同,但先前刻意被遗忘的东西再度复苏。

黛西简直想要回到一分钟前打死那个提出这种建议的自己:她都说了什么蠢话,让一个吸血鬼陪伴刚刚把另一个吸血鬼整个吞了下去的他?

——如果那个金发吸血鬼也出事了的话,那么卡尔一定会彻底崩溃的。

“你……刚刚到底怎么了?”

卡尔的身体颤抖得很厉害,“之前我还能控制这份力量,但这一次它变得更加强大了。以及,我觉得在我的身体里,似乎出现了另一个意识,”他顿了下,“一个没有任何是非观念,只有本能的意识。”

第17章:湖之歌

一位医生杀了我,将我的骨头深埋在黑土地里。

接到胡塞尔的消息时,安蒂亚戈正在警察局里陪着克罗夫特警长查那些仿佛永远没个头的陈旧案牍。

大部分有着与本森·马伦相似经历的人都选择在出狱后永远地离开了这座小镇,去一个没有人知道他们过去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至于留下来的……他们要么去世了,要么就是沦为了流浪汉下落不明,很少有人能像本森·马伦一样。

安蒂亚戈注意到窗台上的剪影,装作被灰尘刺激到的样子,打了个喷嚏,“我去开下窗户。”

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克罗夫特警长挥挥手,像是对他的多事感到厌烦。

安蒂亚戈打开窗户,一只差不多半个手掌大小的木头鸟跳进来,张开嘴,发出成年男人的声音。

“我准备好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快点回来。”

说完木头鸟的身体内部就开始自燃,没一会的功夫就烧得干干净净。

“是谁?”听到声音的克罗夫特警长抬头却没看到人,狐疑的目光在安蒂亚戈身上逡巡。

“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有些事找我。”安蒂亚戈露出和往日没什么区别的笑容,“抱歉,警长先生,我暂时不能陪着你了,我得回一趟旅馆。”

走之前,他从自己随身的皮箱里掏出一把东西,丁零当啷地扔到了桌上,“特制的银弹,只要打中吸血鬼的身体,银离子就会迅速扩散到它身体的每一处,省着点用。”

他特地看过当地警局配枪的型号,挑出了配套的银弹留给这位临时搭档,又在门窗上用特制的粉笔留下了一些乍看之下只是一堆潦草线条的符号,“这样差不多就好了,就算是吸血鬼想要进来也得花点功夫。我大概晚上回来。不过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你还是趁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睡会儿。”

这一次,克罗夫特警长听从了他的建议,“我看完这个就睡。”他举起手里看了一多半的卷宗,安蒂亚戈扫了一眼,满意地离开了警局办公室。

他一个人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因为觉得寒冷便将手指插进了口袋里。

和告诉克罗夫特警长的不同,他并没有回到几条街外自己下榻的那间小旅馆,而是搭乘镇上的公共交通来到了镇郊。

破旧的建筑在寒风中战栗,他一眼就看到了远处举着火把朝他招手的胡塞尔。

胡塞尔是个保守估计有180磅、肌肉健硕的大个子,他站在一间看起来曾经是仓库的房子前,喊着安蒂亚戈的名字。

“安迪,我把那家伙带过来了。”他叹了口气,嘟嘟囔囔地抱怨,“为了不让人怀疑,我天不亮就出发了,路上耽误了好一阵子。你跑哪去了?要不是你一定要看着,我早就能让这家伙把他从小到大所有肮脏的秘密都吐出来。”

“我们说好了互不干涉。”

安蒂亚戈没有跟他废话,警惕地看了眼附近,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这才拉着胡塞尔进去。

沉重的铁闸门在身后关上,仓库内唯一的光源就是胡塞尔手里的火把里。

“报酬六四开,我六你四,没意见吧?”

“没问题。”

安蒂亚戈跟着他往里走,一时没注意踢到个空空的罐头壳子,“这里应该曾经是流浪汉的据点。”他打量了一番四周说,“看样子他们都已经遭了吸血鬼的毒手。”

“大概吧。”胡塞尔·希克斯答得心不在焉,带着他去到最深处的房间,“喏,就在这儿。”

房间里非常黑暗,借着火光,安蒂亚戈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借着屋顶垂下来的半截锁链,胡塞尔巧妙地搭建起了一副刑架,上头结结实实地捆着个人。

那个人嘴里塞着专业的口枷,口水都要流到胸前,见到来人了以后呜呜嗯嗯地叫着。

“汉格尔·维拉德。”安蒂亚戈叫出他的名字,“既然你不肯跟我说实话,那我就只好采取点非常规手段了。”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不是没试过从汉格尔·维拉德口中问出真相,但这个男人十分狡猾,只要察觉到一点不对就坚决不肯多说一个字。

“没关系,你看我不是在这里吗?”胡塞尔·希克斯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捞出一副皮革手套给自己戴上,“我摘掉他的口球了。”

“你们……”再度恢复了语言能力的汉格尔·维拉德看上去非常的有恃无恐,“你们不能伤害人类,这是你们力量的本源,你不能伤害我!”

“我想,你可能对胡塞尔有什么误解。”

安蒂亚戈冷冰冰地说。

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在这个家伙身上受了不少气,根本不需要这家伙再提醒自己。

“我是猎魔人,没错,我猎杀黑暗生物,为了获取这份力量我不能对人类出手。但是谁告诉你,胡塞尔也是猎魔人的?”

胡塞尔从自己摊开的工具箱里随手挑了根趁手的皮鞭,唰地一声抖直。

“没人规定猎人的儿子一定得是猎人,比如我,我就不是猎魔人。”他咧开嘴,露出个蕴含残酷意味的笑容,“除了猎杀那些可恶的家伙,我什么活都干,最擅长的还是拷问你们这些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人类。”

安蒂亚戈朝他比了个手势,“开始吧。”

汉格尔·维拉德看着胡塞尔靠近,恐惧地睁大了眼睛,“不……你不能这样……”

胡塞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手腕灵活地抖了下,汉格尔·维拉德胸前的衣服就出现了一道破口,紧随其后的是凄厉得超乎人类想象的惨叫。

威格尔森大街39号。

埃德加·弗格尔桑走在积了薄薄一层灰的木地板上。

自从卡尔不再来到这里探望他变成吸血鬼的朋友,这间屋子便迅速地回到了它最初的模样:荒凉、冷清、没有半点活人生存在这里的气息。

经过漫长的追寻和调查,即使那天夜里他并未在韦伯斯特庄园内找到伊格纳茨和他的拥趸,他也终于知晓了伊格纳茨的藏身之处:他藏在镇议事厅,与镇长艾登·佩格在一起。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反而没有那么急着找到这该死的背叛者了。

因为在杀死贝西莫议员之前,他成功读取了吸血鬼贝西莫的记忆。

在那份记忆里,他得知了一样令人惊骇的真相,那就是贝西莫并不是通过初拥被转变为吸血鬼的。

和他分道扬镳之后,伊格纳茨的试验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可理喻。

不知道伊格纳茨用了什么方法将一颗属于吸血鬼的心脏移植进了贝西莫的胸膛。离开手术台的最初那段时间里,贝西莫看起来好极了:他的模样看起来年轻了十多岁,身体健康,面色红润,甚至获得了微弱的吸血鬼的能力,比如精神暗示和敏锐的五感。虽然没有具体的数值,但是埃德加知道,他的寿命也已经突破了人类的限制,不再会轻易受到衰老的影响。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伊格纳茨会定期过来检查他的身体状况,但后来的事情就不那么美好了。

贝西莫变得越来越畏惧阳光,渴望新鲜的血肉,直到某个早晨,他被阳光烧焦了一大片皮肤,口腔里也长出长长的尖牙。

他到底还是变成了吸血鬼。

他惊恐地想要找到伊格纳茨,伊格纳茨也的确来了。

在看到自己的实验品最终还是变成了吸血鬼后,伊格纳茨极其厌烦地告诉他,“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要么乖乖地在黑暗中生存下去,要么我可以帮你快速回归尘埃。”

不愿意就此死去的贝西莫搬离了原来的住址,利用过去积累的财富再度过上了奢华的生活,直到自己找上门来。

过去和伊格纳茨在一起的时光再度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埃德加知道,在这里一定有他错过的真实。

为什么伊格纳茨如此执着于要给予破解神明的代码,让吸血鬼能够成功行走在阳光之下?

为了他们的族群?埃德加根本不会天真地再度相信他的谎言——没有比伊格纳茨·杜勒斯更憎恨吸血鬼以及他们凶残天性的吸血鬼了。

也许这样说很好笑,但作为一个凶残狡猾的吸血鬼,伊格纳茨最憎恶也最自得的就是自己的天性。

那么为什么伊格纳茨会执着于这种事情,就算杀死了数不清同族和人类,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突然意识到,他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伊格纳茨·杜勒斯的过去——不是和他在一起的事情,而是他们认识以前,伊格纳茨是如何从人类变为吸血鬼,以及他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学会施法和炼金术的。

而在这段过去里,隐藏帮助他击败伊格纳茨的关键。

他找出一本有着考究皮革封面且烫着金的笔记本,撕下里面泛黄的羊皮纸内页,用一支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羽毛笔蘸着墨水在上面写道:

致尤金·加布里埃尔

我的朋友,如果这一请求没有打扰到你的话,能代替我拜访一下卡洛斯·欧文公爵吗?

你忠诚的,埃德加·弗格尔桑

写完以后,他手中这张羊皮纸迅速地燃起绿色火焰,很快就烧得只剩一摊黑色灰烬。

埃德加盯着这摊灰烬,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莫里森家的方向。

卡尔遭遇袭击了。

偏僻的仓库内,惨叫此起彼伏,其中还偶尔有些金属碰撞的丁零当啷。

安蒂亚戈手臂环抱在胸前,面无表情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从他进来到现在,时间勉强过去了三十分钟,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就像过去了三百年那样漫长:胡塞尔·希克斯是个精通刑罚与拷问的高手,在改良了一些从中世纪流传下来的酷刑后,哪怕一个人的骨头再硬,都无法抵抗他带来的恐怖。他能够从任何人口中榨取自己需要的信息,可以说他就是为此而生的。他知道如何在最大化疼痛和最小化对身体的损伤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使拷问对象痛不欲生,又不会留下太过严重的后遗症,而且最恐怖的是,他绝对不会允许拷问对象在刑罚尚未结束的时刻昏迷过去。

汉格尔·维拉德身上的衣物早已在胡塞尔精湛的鞭法下碎成了一片片。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从血泊中捞出来一样,眼珠翻了上去,整个人徘徊在疼痛地狱的边缘,但意识却是绝对清楚的。

“还不肯告诉我们真相吗?”与他的所作所为相反的是,胡塞尔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看起来就像是个平易近人的邻居家大叔,绝非冷酷无情的处刑人,“不过这样我也没什么所谓,刚好我这里还有些其他刑具没有试验过效果。因为还都是开发阶段的实验品,可能没有之前那些那么安全,你要是不想受苦最好老实告诉我们,你都是怎么处理那些女人的尸体的。”察觉到另一个人在和自己使眼色,“怎么了,安迪?”

安蒂亚戈看了眼手表,小声跟他耳语,“时间不多了。”他尽量长护短说,“我还约了别人。”

就像他从不干涉胡塞尔和拉文纳一样,他也不会告诉胡塞尔自己正在和克罗夫特警长追查这座小镇内发生的重重血案。

因为一旦说起这个,他害怕会在不经意间泄露自己的消息来源,从而给那个提供了许多帮助给他的吸血鬼带来灾厄。

胡塞尔了然地噢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随便从自己的皮箱里取出某样东西,回到了刑架边,“我的雇主有些着急了,你最好再考虑下我刚刚说的东西。”

皮革手套上满是血迹,他等了五秒钟,没有等到自己想听的求饶,只能叹着气摇头,“那你就不要怪我了。”

“你不会以为不告诉我们你就还能活吧?”趁着用刑的同时,胡塞尔冷不丁地凑到汉格尔·维拉德耳边,“任何出卖灵魂给黑暗生物的人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被我们捉住,走人类的司法程序送进监狱反而是最轻的惩罚了——我们会保护你,从黑暗生物派来的刺客手中保护你。你想不想知道这些日子里有多少吸血鬼追杀你?如果你被他们捉到了,他们又会怎么处罚你?”

汉格尔·维拉德的喉结动了动,仿佛是有话要说,胡塞尔没有错过这个,继续说了下去,“我没有骗你。我经手过的一个案子,人口买卖的,那个男人拐卖未成年少女给邪恶的吸血鬼,事情败露后,作为帮凶的他被吸血鬼折断四肢进行了初拥,然后埋在了十米深的地底,表层还铸了层掺了银的水泥——吸血鬼不会因为缺氧而死去,只会在极度的饥饿和绝望中一点点感受时间的流逝,几年,几十年,几百年……你要不要赌一把,看看那个利用了你的吸血鬼会不会这样对你?”

“我说……”

电击停止,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糊味与失禁的尿臊气。

“花园……”汉格尔·维拉德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他恐惧地倒退——虽然只能带动铁链哗啦啦地响,但只要这个可怕的男人不要再靠近他,只要他所说的那种事不会变为现实,他愿意做任何事,“还有……还有镇郊韦伯斯特庄园附近那面湖泊,湖泊附近的荒地。”

胡塞尔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面颊,“谢谢你的配合,乖孩子,你可以不用受苦了。”

他转过头,发现在听到这个答案的刹那,安蒂亚戈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去干什么?”他明知故问。

安蒂亚戈头也不回,“挖尸体。”

客厅的电视开着,女主播正在和身旁的男主播说话,除了这个,整栋房子都再没人说话了。

卡尔说完那一席话以后就一直保持沉默,而黛西钻进厨房,在橱柜里翻找着,试图给他们两人做一顿美味的午餐,用这个来缓解这令人不舒服的氛围。

他待着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厨房里黛西的背影——哪怕不想这样说,看着黛西穿着围裙忙碌的模样,他有一瞬间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妈妈。

几分钟前,他去了趟洗手间,在镜子里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他的瞳孔再度变成了黑色的,而且还有了继续蔓延的趋势。他浇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再抬起头,那可怖的颜色就再度消失了,只是他知道,刚刚所见到一切都不是幻觉。

——他正在一点点地失去控制,这过程缓慢而清晰,每一秒都令他不寒而栗。

“卡尔,卡尔!”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他抬起头,发现黛西正在叫他的名字。

“有什么事吗?”如果是过去,他会立刻过去,但才发生了那样的事,他的潜意识在说,他最好还是和其他所有人保持距离。

前些日子他一直都有试着控制自己的力量,眼见他已经快要做到了,方才的失控就告诉他,他根本没办法做到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他突然想到那些被注射到他身体里的淡红色液体。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刚刚的失控和这个是否有一定关系?

“卡尔。”黛西的模样看上去相当为难,“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我刚刚……”

卡尔抬起头看她,神情有些疑惑。

“什么?”他心不在焉地想着,爸爸应该快回来了,回来以后他们需要为接下来的事情再谈谈。

潜意识里,他直接忽略了如果莫里森先生没有按时回来这一可能。

“我听到了托德的声音?”

这次卡尔是真的吃了一惊,“……托德?”

黛西怯生生地点头,“是,托德,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就是那个时候……我很慌,不知道要怎么做,他的声音就突然出现了,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要我叫醒你,不然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我知道了。”卡尔平静地听完了她的叙述,“……我也曾经见过托德。”

他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那个车站里发生的事:长长的铁皮火车,看不清面孔的乘客们,提着旅行箱的托德,还有他们的道别。

黛西擦了擦眼睛,“我……我的汤快煮好了。”说完她又转身回了厨房,过了会,卡尔听到被压抑在煮沸的噗噗声下面的啜泣。

埃德加不在这里,他希望他最好一直不要在这里,不论他有多么想见他。

那个惨死的女吸血鬼给了他一个警告,就是他的本质从未改变过,如果埃德加继续和他在一起的话,他迟早会无法控制自己,伤害到对方。

他仍旧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那就是在保护好黛西,除了这个,他没办法帮上埃德加,这总是让他感到焦虑和自我厌恶。

就在他想得入神的时候,大门传来响动,他警惕地抬起头,“谁?”

好在这一次不是其他人,是莫里森先生回来了。

他的面色苍白,嘴唇哆嗦,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就像是一路不停歇地奔跑回来一样。他看了看自己的孩子,“那个女孩呢?”他第一眼没发现黛西,顿时变得惊慌起来。

“我在这里。”黛西连忙从厨房里出来,只是眼睛又红又肿,“我没事。”

他们两人一致默契地没有提到先前吸血鬼找上门来的事情——卡尔是不想让他担心,黛西则是出于别的理由。

莫里森先生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卡尔注意到大多数是食物。

“马上就能吃饭了……”注意到莫里森先生的脸色,看出他有话要说,黛西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叫埃德加过来。”莫里森先生十分严肃地说,“联系他,这件事情很严重。”

卡尔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发生什么事了?”

“不要去街上。”莫里森先生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不要随便去街上……太可怕了。”他露出恐惧的神情,“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到处都是吸血怪物,就像我们在医院见到的一样。”

他想起什么,过去把房门反锁上,又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这才继续讲了下去,“圣水,问题的关键一定是出在那个上面。我的同事,他出于好心带了圣水来,想要分给我们……我接了过来,没有立刻喝下去,然后我就看着他们在我面前长出了尖牙,眼睛也发出红光。我害怕极了,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究竟有哪里不对,还问我为什么不喝,我只能说我有点事先走一步。”他抱紧了双臂,“我不敢想,如果我没有成功跑出来……他们会怎么对我。”

卡尔甚至顾不上惊慌,连声追问,“那个圣水呢?”

“我……我带回来了,所以快点联系埃德加,让他想想办法。”

手指那么粗的试管里,装着完全透明的液体,卡尔拔开塞子,身体里沉睡的部分再度苏醒了。

饥饿,是的,饥饿,而这个……能够稍稍填补一些他的饥饿。

“你确定我们要进去?”

透过某个妓女的供词,取得了搜查令以后,克罗夫特警长带着人来到了维拉德家。

邻居们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阵仗,急忙从自己家的屋子里出来,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们敬爱的医生遭遇了意外不幸。

“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们家的窗户亮起来了。”领居家好心的妇人担忧地说,因为平时维拉德医生的女儿黛西经常来她家里吃饭,所以她对这一家人的事情格外关心,“我有些担心可怜的小黛西,你们知道她去哪了吗?”

克罗夫特警长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用极其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汉格尔·维拉德被指控谋杀未遂,经过我们的调查,我们怀疑他和这座小镇里常年发生的妓女失踪案有关。”

那个幸免于难的妓女在回到住处躲藏了几天后,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来到了镇警察局,控诉那个可怕的男人对她做出的一切暴行。

无论她说得多么诚恳,事实就是光有证词还用,但幸运的是,她留下了至关重要的决定性证据:在汉格尔·维拉德对她施暴的同时,她下意识地扯掉了坐垫上的一整块皮革,也许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哪怕获救以后她都没有松开手,一直将它好好保存了下来。

警察们在案发的旷地附近找到了那辆五成新的轿车,经过比对,确定这块皮革就是从座椅上撕下来的。

但是克罗夫特警长知道,如果仅仅按照谋杀未遂来给这个男人量刑,根本不足以令他偿还那么多流过的鲜血。

他要让这个男人坠入深不见底的地狱,在地狱的尽头好好体会痛苦与绝望。

那位好心的夫人被警方半强制性请离,他们谨慎地上前敲门,发现房门根本就没锁,随便谁都可以推门进去。

“去屋子后面的花园。”克罗夫特警长回想起安蒂亚戈和自己说过的话,“应该是这个地方。”

白头发的年轻人没有告诉他他究竟是怎样获取这份情报的,但他不傻,他能够猜出对方应该是动用了一些游走在违法边缘的法子。

只要他们能成功获取这个男人作为连环杀人狂的罪证,那么安蒂亚戈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男人移交给警方,让他在最快时间内被审判,送进监狱。

“什么?”随行的警察没有弄明白他的意思,“不先搜查屋内吗?”

为了不至于遗漏一些关键信息,克罗夫特警长听从了他的意见,“那就先搜查屋子。”

得到命令的几个人分散开来,争取用最少的时间收集到最多的信息。

看得出来屋子的主人有段时间没有回来过了,所有的家具上都覆盖着薄薄一层灰,克罗夫特警长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与谋杀案有关的东西,再问其他人,他们找到了一些不太清楚用途的工具,还说地下室有些奇怪——地下室最靠里边的那间房很明显有两堵墙壁,其中一堵破了个大洞,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灰尘。

“就像是个夹层。”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没准里边曾经关着什么东西。”

克罗夫特警长没有把重点放在这个地方,“去花园看看。”

警察们带上工具,来到维拉德家的花园。

因为缺少女主人的缘故,这儿看起来极其荒芜。

扫开厚实的积雪,经常在假日帮助梅琳达打理花园的克罗夫特警长仔细看了一会,最终选了个地方,“就从这里开始挖。”

铁铲碰撞在坚硬的冻土上,警察们险些握不住手中的木头柄。他们对视一眼,再度举起铁铲砸了下去,不过这一次,总算出现了一点痕迹。

天气缘故,他们挖得很慢,过了很久才挖出个半米深的坑。

“头儿,你确定是这个地方?”

当中某个没耐心的男人这样说道。他累得脸颊通红,后背全是热汗,“我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这是什么?”他敏锐地注意到视线里出现了点不一样的色彩,连忙蹲下身去检查。

“是骨头……”他扒开表面那层泥土,“是人的骨头。”

克罗夫特警长抛下手中的话,赶忙过去看这可怕的发现。

“继续挖。”

都不用他这么说,他手下的年轻人们都加倍努力地挖掘起来,没一会,他们又在不远的地方挖出了另一具尸骸。

“……到底还有多少?”在他们以为这已经是尽头的时刻,某个打算休息下的年轻警官挖出了一个残破的头盖骨。

层层叠叠的骨头,无言地控诉着房屋的主人在这过去的十年中,犯下了怎样可怕的罪行。

“我的老天。”

哪怕来之前还多少心存疑虑,觉得这位受人爱戴的医生应该不至于这么不堪,但此刻所有见证了这一幕的警官们都深吸了一口气,认为这世间已没什么言语能够形容这般可怕的场景。

汉格尔·维拉德,一位货真价实披着人皮的恶魔。

卡尔注视着面前的液体——澄清透明,没有什么特殊气味,仿佛它就是一汪无害的清水。

要不是莫里森先生曾亲眼见过喝下它的人都显现出了吸血鬼特征,只怕他也会认为是自己多虑了。

“不要!”直到黛西的尖叫打破静寂,卡尔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把这个送到了唇边,只要一抬手就能将它一饮而尽。

“卡尔,你不会没听到叔叔刚刚说了什么吧,”黛西拉住他的手腕,“喝了这个的人会变成吸血鬼……”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你发现什么了?”

卡尔不是普通人类,他是比吸血鬼更可怕的生物。

“我很饿。”卡尔面无表情地说,将黛西接下来的话语堵在喉咙里,“不是生理上的那种,是灵魂的饥饿。我试过靠人类的食物来填平饥饿,没有用,到现在……我越来越饿了,总觉得下一秒我就会因为这仿佛永远没个止境的饥饿发疯。”

他低下头,“不知道你们闻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吸血鬼的血。我的潜意识在说,这个能填平我的饥饿。”

直到他说的这一席话意味着什么的黛西脸上好不容易有的那点血色唰地褪去。

“你说的饥饿是指……你还要像那样吃掉一只吸血鬼吗?”

卡尔偏过头,“大概是这个样子吧。”

在迫近的饥饿和痛苦面前,他可能连维持人性都很难做到了。

“你……”她还想说什么,一些记忆的碎片冷不丁地涌上来,变成幻觉出现在她的眼前。

卡尔还有莫里森先生说的话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想起来了,她和卡尔在风雪中,她搂着卡尔,然后掏出了某样东西……她把什么东西注射到了卡尔的血管里。

“大概这样就好了,拉文纳。”

“谢了,胡塞尔。”

淡红色的液体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剔透的光线。

“这个真的有那么神奇吗?能够激发那东西的全部潜能?”

“谁知道呢,我们不过是奉命这样做的。找到那个逃走的实验体,然后给他注射这个……上天眷顾,本以为是累赘的这个女孩居然认识我们的猎物。”

“我有个好主意,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女孩,让她去接近我们的猎物。”

是谁在说话?她拼命摇头,想要把这个声音从自己的脑海中赶走。

场景再度改变,她被绑在椅子上,面前做这个体格健硕的男人。

“对,把这个注射到卡尔·莫里森的身体里。”一旁说话的男人有一张还算英俊的面孔,“好女孩,你不会以为我们从吸血鬼手里救了你是不收报酬的吧?”

——不要,我不要!

她看见自己疯狂摇头,“不,我不要做这种事情。”

“后面的事情交给你了,胡塞尔,稍微改写一下她的记忆,再做点安全措施,我可不想我们的秘密被传得到处都是。”

……

黛西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而卡尔和莫里森先生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说话。

她不想动,或者说她不敢去面对卡尔。

天知道她有多么希望自己真的被对方吃掉了,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抹平一点她心中的负罪感。

让对方如此痛苦的罪魁祸首居然是她。

“我们会逃走。”

她听到莫里森先生这样说:“我和她只是普通人,一直这样在你身边只会拖累你的脚步。”

“你们要去哪里?”因为角度的关系她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但卡尔的语气和同她在一起时不一样,多了几分软弱和迷茫,就像她过去认识的那个他,“现在外面都是吸血的怪物……我害怕你们会遭遇不幸。”

“不会有多久了。”

是那个名叫埃德加的吸血鬼声音。

他什么时候来的?黛西满脑子都是那一刻看起来痛苦又迷茫的卡尔,深陷于可能伤害对方的天性带来的绝望中。

他们会好好的吗?

“离开这座小镇。”埃德加的声音小了下来,“无论我是否能够成功,我们所有人都必须离开这里。”

第18章:沉默仪式

能听见吗?亡者的呼喊将要把所有人淹没。

下午四点半,巴塞洛大街。

一辆价格不菲的轿车停靠在路边,但街上行人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一样,仍在做着自己的事。

佩格压低帽檐,跟着为首的绿眼睛男人向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走去。半途中他伸手按在胸口,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他也能感受到底下的器官正在以一种亢奋的方式狂跳不止。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还被医生宣告死刑的他很快就将摆脱病魔的折磨,迎来永恒不朽的生命了呢?就在他开小差的这一会功夫,他就要被面前的两个吸血鬼甩开,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不知道那绿眼睛的吸血鬼用了什么法子,这一路上都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直到他们远离了人烟,来到一栋荒凉破落的楼房前。

“就是这里了。”随行的女吸血鬼回过头来,殷红的嘴唇扬起一个残忍恶意的弧度,“事先说好,一路上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否则我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佩格唯唯诺诺地应下,表示自己肯定不会发出一丁点声音,可女吸血鬼压根就不相信他说的话,轻慢地摇了摇头,再度把目光放在前面那个规整得像是上世纪老派绅士的吸血鬼身上。

利用这个空隙,佩格快速地浏览了一番周边环境:布洛迪卡镇的经济一直就那样,除了某几个街区,大多数都是穷人的地盘,巴塞洛大街也不例外。眼前的这栋三层建筑,投资方最初的构想是在地面上的部分打造成一家包含影院和剧场的娱乐中心,而地下的部分则承包出去,用来开设廉价卖场——设想很好,可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投资方突然撤资,这里也就成为了人们口中的烂尾楼,这么多年来一直再没有人试着接手。

就算有商人试图接手,他也会在近段时间内遭遇不幸,久而久之这栋楼房会为人带来灾厄的言论就这么流传开,无论是商人还是普通人,他们都对这个地方避之不及,只有顽劣的孩童会打这里的主意,想要在这里建造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但伴随着孩童在这附近失踪,他们的家长都严词禁止他们再靠近这里。

他们走在灰扑扑的大厅,冷风沿着没有玻璃遮挡的窗户灌注进来,地下卖场的入口常年挂着沉重的铁锁,但吸血鬼的手指只是碰了下锁头,铁锁就像进到热水里的冰块,无声地消融。

随着他们走入,沉重的铁门再度在他们身后合上,也隔绝了一点稀少的自然光源。

对于本身就是黑暗生物的吸血鬼来说,这样的环境不算什么,他们自然地踩着楼梯下行,而对于还是人类的佩格来说,沿途太过黑暗,他只能摸索着手边的墙壁才能确保自己不至于突然踏空。

这段楼梯也没有多长,踏到平地的一瞬间,他短促地惊呼了一声,随即想到女吸血鬼的警告,伸出肥厚的手掌捂住嘴巴,连一丝惊恐的喘息都不敢泄露出来。

辽阔无边的黑暗里,数不清的红眼睛正在注视着他,带着某种令人骨头发冷的贪婪饥渴。

他们窃窃私语着,然后一齐把目光放在了这里唯一的人类身上——不知道是不是佩格的错觉,他都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腐臭。

“好了,安静下来。”

走在最前的绿眼睛吸血鬼稍稍偏头,“诸位,安静下来,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这位佩格先生是我们今日的贵客,不可失了礼数。”

他的声音不算多大,但听在那些躁动不安的吸血鬼耳朵里,他们就像红海一般退向了两旁,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来。

“佩格先生,跟我来,让我把这颗珍贵的心脏放进你的胸膛,帮助你战胜病魔早日恢复健康。”

女吸血鬼已经融入了那片吸血鬼组成的海洋里,再难以分辨。

即使早已有所耳闻,但突然看到这样的场景,佩格还是心有余悸。

“这些都是……生活在布洛迪卡镇的吸血鬼吗?”

伊格纳茨似笑非笑的目光下,知道自己问了个愚蠢问题的佩格不再说话。

他们往更深处走去,突然伊格纳茨再度开口——只是这次他不是在和佩格说话。

“你们谁认识一个名叫卡尔·莫里森的人类?我有些事想找他确认。”

窃窃私语再度响起,而在这一片低语的海洋中,忽然有人大声说话。

“卡尔·莫里森?”

暗影里有个人说话了,他成功吸引了伊格纳茨的全部目光。

“好孩子,你认识他吗?”

伊格纳茨苍白的指尖上出现了一小簇火光,照亮了说话人的面孔。

他远离自己的同类,走到稍微明亮一些的地方,“如果您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卡尔·莫里森的话。”

“黑头发,蓝眼睛,瘦高个子的少年。”伊格纳茨轻柔地说出自己透过两位子嗣的眼睛看到的景象,“是他,对吗?”

“是的。”说话的人缓缓跪在伊格纳茨面前,“请允许我前去拜访他。”

他仰起头,面孔赫然是失踪已久的鲁尼。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伊格纳茨将某样东西递到了鲁尼的手中,“如果你能顺便解决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就更好了。”

目送那名为鲁尼的吸血鬼离开,佩格紧张地注视着吸血鬼,生怕他忽然又改变主意,不肯为自己移植心脏。

“我们走吧。”

好在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伊格纳茨带着他远离了那片吸血鬼海洋。

因为缺乏亮光,走在复杂如迷宫的地底世界里,佩格只能盯着眼前吸血鬼的背影,并未注意到沿途的景象。

穿过曲折的走廊,他们最终来到一间看得出被精心改装布置过的房间。

墙壁上涂抹着一些古怪的符号,明黄色的蜡烛燃烧着,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古怪且油腻的气味。

房间很大,但全部的家具只有墙壁四周的书架、桌椅还有一张连接着铁链的冰冷石床,因为天花板比较低的缘故,给人一种极度压抑逼仄的感觉。

绿眼睛的吸血鬼对着烛火再度取出盛着心脏的玻璃器皿,里头的液体倒映出漂亮的琥珀色泽。

都不需要他命令,佩格便主动爬上了那张半人高的石床,因为太胖的缘故还花了些功夫。

他躺在上面动也不动,就像一头待宰的肉猪。

过了会,伊格纳茨才提着角落的皮箱走近过来。

“看着我的眼睛。”他低下头,迫使佩格盯着自己的眼睛。

吸血鬼的眼睛非常的绿,像湖水,又像春天新绿的松针,里头仿佛带着魔力,看久了,佩格觉得自己的意识都要飘起来。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察觉到视角转换的第一时间,佩格就长大了嘴。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他的灵魂漂浮在半空,看着吸血鬼在自己的身体上动作。

锐利的刀刃划开胸膛,但是没有血流出来,他能看清胸腔里的内脏,还有那颗跳动着的鲜红心脏。

暴露在空气中的器官根本想象不到接下来有怎样的命运等着自己,直到吸血鬼一把将它扯了出来——佩格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过了一会,他想起自己现在根本不在那具身体里,就放松下来。黑色的腐肉被放进胸膛那个破洞里,伊格纳茨将那颗还在跳动的鲜红心脏投进玻璃器皿里,再然后,佩格就被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血管主动连接到那块黑色的腐肉上,就像这里原本长着的就是这样一颗心脏一般。

伊格纳茨手指抚过光滑的刀口,刀口仿佛被拉上的拉链一样消失无踪。

下一秒,灵魂再度回到躯体里,佩格坐起身,惊讶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天知道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无论是磨损过度的腰和膝盖,还是总是阵阵发黑的眼前,此刻都好得如同它们从未出过问题。

他跳下石床,摸着不会跳动的胸口,惊讶地喘了口气——他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以这颗吸血鬼的心脏为起始点,一点点涌向身体的各个角落。

为了习惯重新变得敏锐的五感,他先是捂住耳朵,然后松开手。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某个方向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他抬眼去看,发现那是靠西边的一堵墙,墙上嵌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

多么普通的场景,但是他确定,那声音就是从后面传来的。

“回神,”吸血鬼冰冷的手指扳正他的下颌,“那不是你能好奇的东西。”

佩格恐惧地吞了口口水,他的确听见了,那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如同他能听见这个人的呼吸,那个人也察觉到了他们,然后开始呼喊。

“伊格……纳茨……我的……”

苍老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微弱又模糊。

还不等他听得更清楚一些,伊格纳茨的手掌就搭在他的肩膀上,拧着他的脖子。

“说了不要再听了。”伊格纳茨的语气透着阴戾,“滚出去!”

害怕自己再窥伺下去,这阴晴不定的吸血鬼就会扭断自己的脖子,佩格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他心里的一个小角落仍保持着好奇心,在那堵墙的后面,究竟囚禁着怎样的一个人类?

赶走了佩格,伊格纳茨面色阴晴不定。

他转过身,轻声说,“您还是不肯配合我吗?”

连佩格那样半吊子的实验品都能听到,他怎么可能听不到墙后那人有话要说。

没有得到回应的他走了两步,然后伸出手。他的手仿佛没有实体一般没入书架上的藏书,触碰到后头坚硬的石壁,找到沉重的机关,然后拧动。

缺乏润滑的机关转动起来,随着巨大的声响,所有伪装的幻像泛起一圈圈波纹消失不见,做完了这一切,伊格纳茨注视着眼前的所有景象:其他墙壁上的书架都是真的,除了这堵,在这背后藏着他几百年来最大的秘密。永不熄灭的魔法冷焰漂浮在半空,森冷的绿光照亮了这间窄小的密室。

密室不大,仅能容纳一口没有盖上盖子的黑木棺材和一张桌子,桌上摆了一整套复杂的机械装置,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提取某种物质,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液体沿着尖嘴缓慢聚集,落在底下的容器里。伊格纳茨踏着狭窄的空隙走进来,同一时刻,他注意到装置最右侧的玻璃器皿内,红色的液体刚好没过了刻度线。

他嘴角上扬,暂时关闭了装置,来到那口棺材面前,弯下了腰。

“好了,不管您愿不愿意,都到时间了。”他的声线其实算得上动听,“我知道您听得见,所以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

棺木中沉睡的人——也许他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类了,他浑身的皮肤都因为衰老而松弛,几乎无法依附在骨头上,头发牙齿也全部脱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有着人类五官的皮口袋——艰难地动了动垂落的眼皮,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和看不清原本色泽的虹膜。

“伊格……”这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若非吸血鬼听觉敏锐可能就会被错过。

“我在这里。”吸血鬼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然后举起器皿,喝下了里头的液体。

就像是感觉不到厌恶一样,血一般鲜红的液体被吸血鬼嘴对嘴喂了进来,无力抵抗的人类只能被迫接受。

等到吸血鬼将瓶中的诡异液体一滴不剩地喂给了这个人,他猛然开始剧烈地喘息。

与此同时,时间开始在他的身上倒流:松弛的皮肤再度变得紧致,皱纹一根根消失,脱落的头发牙齿也重新生长了出来。

短短几分钟内,这个老得都有些毛骨悚然的男人变成了一个约莫三十多岁、黑发蓝眼、有着阴鸷眼神的男人。

他阴沉地注视着上方的吸血鬼,抬手擦掉唇边血一般的液体,但就算这么个小小的动作也极大地消耗他的体能,使得他额头上渗出汗水。

“你还在继续你的研究吗?”

“要是您肯接受我的初拥,我怎么会走上这条道路呢?”

并未正面回答对方问题伊格纳茨贪婪而迷恋的目光在对方的身体上流连,同时他也知道,这美好的青春却是短暂易逝——他会在一周之内快速衰老,变成刚才那副可怖的模样,甚至比上一次还要衰老。他多想将一切都定格在此刻,但在有确切把握以前他不能这样做。

几十年前,他离成功已经很近了,但埃德加·弗格尔桑的出卖使得他绝大多数的研究成果都化为灰烬。

一片混乱中,好在他并未放弃。他一面集结着信徒,一面来到这座小镇,和卑劣的人类达成交易,重新启动了自己的实验研究。

“不会太远了。”

伊格纳茨虔诚地握着男人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度与触感。

“这一天不会太远了,我一定会让您永远恢复青春的。”比起在和眼前沉默的人说话,他更像是在劝诫自己,“我最亲爱的……老师。”

在那久远的时光尽头,他仍然记得那个朝他伸出手的男人。

“我还缺一个学徒。”对于他的非人类身份,男人只是讥讽地说,“太好了,我早就受够那些脆弱无能的人类学徒了,希望你能比他们做得好。”

就这样,他成为了男人的学徒,跟随他学习施法和炼金术,同时也担任着对方的保镖。

男人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炼金术师,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类施法者。他遭受着多重迫害,来自人类的、猎魔人的、乃至黑暗生物的。

伊格纳茨承认,自己在恐惧他敬畏他的同时也对他怀有这世间最为肮脏污秽的欲望。

为了这份欲望,他愿意做任何事,甚至不惜违背对方的意愿。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老师。”

他将没有温度的吻印在对方的掌心,虔诚地说。

“我们……要如何离开?”率先提出疑问的是莫里森先生。

他已经说过了,外面不知道有多少被转化的吸血怪物。

埃德加望着窗外——高纬度地区,每到十二月,就算理论上还会有日出,但事实就是阳光无法越过地平线。这样阴暗不见天日的环境,恰好就成为了吸血怪物孵化的温床。

如果说最开始他只是怀疑,那么现在他基本上可以确定,伊格纳茨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教会里,利用人群的恐慌和宗教的影响力,在人群中传播剧毒药剂,将他们转化为介于人和吸血鬼之间的怪物。

这也是他们当初决裂的原因之一。

哪怕是对人类抱持着憎恶,他也无法毫无愧疚地杀害他们,将他们当作无意义的消耗品。

伊格纳茨和他正相反,他的杀戮大部分时间都不是为了实验,仅仅是为了取乐。

“会有人来接应你们,他会安排好大多数东西,确保你们能安全离开这座小镇。”

“是谁?”

不怪他如此风声鹤唳,普通人类的生命有多么脆弱,早在那个被血腥染满的夜晚他就已经见识过了。

“尤金·加布里埃尔,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听到这个答案,卡尔也忍不住把注意力转了过来。

他隐约对这个叫尤金的吸血鬼有印象——大雪之中,他被埃德加搂在怀里,他记得埃德加一直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的面孔遮掩在斗篷兜帽之下,只有一截银色的发梢露出来。

“是他。”埃德加没有隐瞒,“我认识他大概有几百年了,他是我唯一信任的同族。”

正确来说,尤金最初是他那位早逝的血族之父的朋友,但是这些东西太过沉重,也和他们接下来将要说到的东西没什么关系。

就算是他和伊格纳茨最亲密的那段时间,他也未曾像信任尤金那样信任过伊格纳茨。

“他真的能保护好爸爸和黛西吗?”

卡尔提出了这么个疑问。

他从来都不觉得他们是累赘,也不介意保护他们,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继续在他的身边,灾厄会源源不绝地向他们靠拢。

尤其是黛西,即使无法说出口,他也能想象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被洗脑,被控制,被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以及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以后,不论多么不想承认,他也知道他可能就是他们身边最不安的那颗炸弹。

“我不是怀疑他,我知道……”在埃德加的讲述里,尤金十分善良温柔,如果抛开吸血鬼的身份不讲,尤金大概能被称得上圣人了。

埃德加能够理解他的担忧,“你爱他们。尤金会确保他们的安全,为他们提供新的身份,帮助他们开始新生活。”

他在紧急联系了尤金以后,意外得知尤金正好在一周前因为其他的琐事拜访过卡洛斯·欧文公爵,从这位正好认识过去伊格纳茨的吸血鬼公爵的口中得知了某些过去的真相。

“伊格纳茨进行这项实验是为了某个人,他想要永恒的生命,但这是不可能的。”

受篇幅所限,尤金只来得及和他说这么多。

“我会尽快来到你的身边,保护好自己,还有那个孩子。”

但这就够了,在这过去的一两个月里,他调查了许多的东西,一点点铲除伊格纳茨的势力,再把自己的力量渗透进去,当尤金说出某个人的一瞬间,他就能勉强拼凑出一个真相。

那个人一定是他击败伊格纳茨的关键人物,所以他必须找到对方。

至于剩下的东西,等尤金来到这座小镇就能够迎刃而解。

最后的难题就是小镇中觊觎着卡尔的猎魔人,以及那个女孩给卡尔注射的究竟是什么。

说完了这些,莫里森先生站起来去照顾一旁昏睡的黛西。

维拉德先生失踪后,她就像个孤儿,他不能对她视而不理。

当房间里只剩下卡尔和埃德加。

“埃德加。”卡尔叫住吸血鬼,但是没有像往常一样靠上去。

他必须谨慎地避免和吸血鬼产生任何身体上的接触。

“有什么事吗?”

他想说我不能和你离开了,可话说到一半又改口。

他知道吸血鬼有多么渴望复仇。

但就在刚刚,对方亲口说,他愿意为了自己放弃。

“我能够帮助你吗?”像是害怕埃德加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卡尔解释说,“我可以帮助你对抗伊格纳茨吗?”

如果尤金能保护好他重要的朋友和亲人,这是他唯一能够想到的,自己的用处了。

第19章:前奏

让那些叛徒流血。

“这里是哪?”

黛西·维拉德紧张地攥着衣角,跟着卡尔进到这栋空荡荡屋子内部,问出心中持续了一整晚的那个问题。

两天前,警方正式宣布逮捕她的父亲汉格尔·维拉德,他们指控他在过去几年间至少杀害了37个人,还和一起谋杀未遂事件有关。

这个消息一出来,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又哭又笑:无论怎么说,他都是那个将她抚养长大的人,但她也很清楚,这点温情不足以弥补他的罪过。他杀了那么多人,其中还包括她的母亲。对于他被抓捕一事,就算她接下来的人生会带上连环杀人狂的女儿的烙印,她也觉得是这个男人罪有应得。

除了这件事,这几天里卡尔一直保护着他们。

这段时间里,吸血鬼又来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普通人打扮、没有理智的吸血怪物,他们使劲敲门,漫无目的地游荡,就像电影里散发着恶臭的僵尸。

卡尔出面解决了这些怪物,虽说他没有再度失控,但是黛西看得出来,他的状况越来越糟,精神也越来越差劲,有时候她和他说话都要很久才会得到回应。

她心惊胆战地看着卡尔沉默地把自己与他们隔离开,直到瞳孔中的深黑完全褪去,才会再度回到他们身边,听他们说些不好笑的笑话,然后勉强扬起嘴角。

但这没有用,无论是谁都能看出,那种游荡着的吸血怪物越来越多——他们必须不间断地服用“圣水”才能维持神智,但越是服用,转化的程度就越是严重。警方发布戒严,请小镇的居民尽可能待在家中,但无论如何,上头的人都不肯承认小镇就是出现了怪物,将所有的东西都推诿给毒品和瘾君子。

镇长佩格在电视台发布了演讲,他声称这是一场精心筹备的恶作剧,还说到目前为止并未出现伤亡,希望大家能够冷静下来。

直到今天傍晚时分,金发的吸血鬼再度出现了,他将所有的东西看在眼里,最后让他们收拾一下行李——简单的衣物、少许金钱还有一定要带走的纪念品,大致就这些。

即使没有人说明,她也知道,如果今天踏出了这扇门,他们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回到这座小镇了。

为了他们的安全,也为了不再给卡尔他们继续添麻烦,他们都必须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他们七点离开了莫里森家,行进到一半的时候,她认出这是回自己家的路。

等她再见到那栋房子,她忍不住又一次地哭了。警方已经离开了,至少这一刻她没有看到其他人在这里,在莫里森先生和卡尔的默许下,她像做贼一样溜了进去,直奔地下室:最后她从这里带走了三样东西,两样是她母亲的遗物,一样是托德送给她的礼物。

离开这里以前,她最后看了一眼。

这里曾经是她甜蜜的家,曾经。

莫里森先生开车将他们送到了威格尔森大街39号,一栋有着精巧铁艺栏杆、白墙红砖顶的气派屋子前。

金发吸血鬼走在最前面,卡尔引导着他们进入到屋子内部。

相对于它的面积,这里实在是太空了,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这里是埃德加的地方。”卡尔只是这样说,没有进一步解释,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寒暄。

她能够理解,那样的痛苦消磨着他的精神,他光是为了控制自己就已经筋疲力尽。

他们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埃德加率先走了进去。

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里头似乎有人,黛西还留意到床柱上有深深浅浅的痕迹,仿佛曾经囚禁过什么一样。

“就是他们吗?”

坐在暗影里的人说话了,听声音还很年轻。

埃德加动了动手指,“是的,尤金,就是他们。”

透过蜡烛的火光,他们这才看清说话人的模样。

单从外表来看,尤金·加布里埃尔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肤色略深,满头银发,一双野兽一般的浅黄色竖瞳令人印象深刻,哪怕不露出尖牙和红眼睛都没有人会相信他是人类。

他站起来,肢体语言透着种猫科动物般的优雅自在。

“我会保护好他们的。”他眯起双眼,不带任何感情地打量过面前的两个人类,“不要担心,我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的。”

“麻烦您了。”

长久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实在是莫大的精神压力,莫里森先生擦着额头上的汗说道。

尤金没有继续盯着他,反倒是来到卡尔身边,低下头,“我们又再见面了。”

卡尔倒退一步,避开尤金触碰他脸颊的那只手,不太习惯地说,“……抱歉,不过请不要随便触碰我。”

他绝对不是厌恶吸血鬼的触碰,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会伤害埃德加唯一的朋友。

尤金理解地微笑了一下,仿佛已然看穿他所有的顾虑,“你长大了。”

“嗯。”卡尔勉强承认。

吸血鬼的眼里透着沧桑,“你们最终还是无法离开彼此。”

最终尤金以有事情要和另外两个人商量为由带着他们离开了这个地方。

“尤金曾经是对抗破晓的主力。”埃德加以为他还在担心这件事,坐在他不远的位置轻声说:“他向那些和吸血鬼有牵扯的普通人提供援助,给他们工作和新的身份,帮助他们逃离破晓的追杀。当时许多同族都说他疯了,居然愿意抛弃身为黑暗生物的尊严为人类争取利益,可是尤金对我说,如果他不站出来,可能就不会有人了。”

卡尔勉强露出个微笑,“我不认为他疯了。他非常的……了不起。”

如果只是帮助黑暗生物远离破晓的魔爪的话,可能没有那么艰难,但是尤金不仅拯救同族,还愿意向人类伸出援手。

——许多黑暗生物天生从骨子里就是敌视人类的。

他又想起书里的这句话。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我相信他一定能保护好爸爸和黛西,只是……”

在见不到埃德加的时候,他总是会忍不住想起吸血鬼说话的语气,脸上的神情,还有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仿佛这样就能帮助他在失控的边缘稳住自己一样。

可等他真的见到吸血鬼,并且和他独处,他才意识到一切比他想得还要艰难。

“你打算怎么对付伊格纳茨?”

那天埃德加听完了他的提议,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卡尔能够理解他的这种心态:复仇对他还是有着莫大的诱惑,但是他同样担心自己,不愿意把自己当成武器,或者说赌注。

“如果是为了你的话,我愿意成为武器……”

他话还没说完,就在吸血鬼的眼神下被迫收了回去。

“我不喜欢你说自己是武器。”埃德加低下头,“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带你离开那里的。”

沉默笼罩在他们之间,直到卡尔再度打破了沉寂,“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多了,大概。”埃德加的金发如月光一般流泻到他的肩膀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伊格纳茨已经彻底疯了,我不仅要复仇,更要在他失去控制前杀了他,否则没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卡尔不死心地再问了一遍,“我能帮助你吗?我担心你。”

话是这样说,他也知道,自己的状况不容乐观——他身上出现的所有异变都应该和那天被注射到他血管里的液体有关。

只要一天不知道那液体的具体作用,达摩克里斯之剑就将永久悬停在他们的头顶。

不知不觉间,屋内的蜡烛快要燃尽,望着那一簇微弱的火光,卡尔看得有些入迷了。

“尤金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说他们最终无法离开彼此?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埃德加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过去的事情。卡尔只隐约看到过,燃烧的湖水,无数盛开的花朵,城堡的倒影,还有余晖中疾驰的身影。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吸血鬼的了解是那样之少。

无论是背叛了他的未婚妻,还是他最初成为吸血鬼的那段时间,他都未曾参与。

“还记得你之前问过的事情吗?”卡尔没有追问,在送走了爸爸和黛西以后,疲惫一瞬间从灵魂的深处涌了上来,“我可能没有办法和你一起离开这座小镇了。”

天知道在听到埃德加那样说的时候,他内心有多么的欣喜——就算他不知道埃德加的过去,他也能够参与到吸血鬼未来的生命里。

哪怕吸血鬼对他的感情还不是完全的爱,他也无所谓。

他仿佛从上辈子起就爱着眼前的吸血鬼,只要能和对方在一起,他愿意做任何事。

“光是坐在你的身边我就快要无法压抑住‘它’了。”

烛火熄灭,屋子陷入黑暗,但这对于他们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卡尔掐了自己一下,影子里蠢蠢欲动的触须和眼睛便再度缩了回去。他相信埃德加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否则对方的表情不会这样悲伤而痛苦。

“所以拜托了,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

——你拯救了我,请你允许我帮助你完成复仇吧。

鲁尼·特里维康打从心底里厌恶布洛迪卡这座小镇。

每年这个时候,月平均光照时间不足30个钟头:阳光无法越过地平线,天空永远都是一片黑暗。在这样一片不见天日的阴暗中,人们生活得无比压抑,所以这里的自杀率一直非常高,而那些没有结束自己生命的人也会不同程度地依赖酒精或是毒品。

罗纳德那个懦夫,半年前他从自己的哥哥那里沾染上了毒瘾,为了得到购买毒品的金钱,他带着自己前往镇郊的韦伯斯特庄园。

——不管罗纳德吹得多么天花乱坠,他都对他许诺的东西抱持着怀疑。

要他看,莫里森那小子狡猾得很,很可能没有说实话。但是他没有泼罗纳德冷水,他总想着就算遇到了凶悍的劫匪和流浪汉,他也能够把他们揍趴下。

有了钱,他就能够离开这座荒凉阴冷的小镇,往南边的大城市去,开始全新的生活,不用再像一团烂泥一样活在暗影里。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但事实是,韦伯斯特庄园内的东西凶恶得超乎他们的想象:不是人而是吸血鬼,这种他们原以为只存在于电影和恐怖小说里的生物。

吸血鬼没有立刻杀死他们,而是把他们带到了废弃的地下室内,就像人类豢养家禽一样将他们囚禁了起来——一同被关进来的还有些女人小孩。

每隔几天都会有活着的人被带走,随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罗纳德显然是被这巨大的精神压力给逼疯了,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惊恐地摇头。

直到某一天,吸血鬼们来带走了罗纳德,他听着罗纳德的惨叫,看着吸血鬼眼里贪婪的欲望,他知道,很快就轮到自己了。

为了活命,他什么都肯做。他跪下来哀求,哀求为首的吸血鬼,求他们不要杀死自己,只要不杀了他,他什么都能做。

“真的什么都能做吗?”吸血鬼讥讽地打量着他,“就算生不如死,你也想要活着,是这样吗?”

并未理解这话语中深意的他忙不迭地点头,对于这时的他来说,死亡是最可怕的东西。

于是他接受了某个吸血鬼的血液,成为了他们的同类。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最初那段时间,他几乎要被饥饿还有层出不穷的欲望给逼疯,他像野兽一样嚎叫,但是没有人过来给他血,除了一些只会带来莫大痛苦的液体。

到这时他才知道布洛迪卡镇99%!的(MISSING)吸血鬼都在伊格纳茨·杜勒斯的统辖之下,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接受了这男人的残酷实验,只为了能够活下来。

伊格纳茨会在新生的吸血鬼身上施咒,注射一些神秘的液体,再用紫外线照射他们的皮肤,测试他们对于阳光的抗性。最好的结果是三分钟,最差的结果是他们的肢体很快化为焦炭。

他看得出来,这个名叫伊格纳茨的吸血鬼根本没有把他们当成同类,他是个疯子,唯一在意的只有他那诡异的实验。

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之中,支撑着他的就是对于复仇的欲望——向卡尔·莫里森那个该死的骗子复仇。

“祝你好运。”

在他出发以前,转变他的吸血鬼笑嘻嘻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他凶狠地瞪着他,“有什么事吗?”

“不要怪我不提醒你。”他凑过来,悄悄在他耳边说,“杜勒斯先生最疼爱的女儿死了,我们都在猜是那个叫莫里森的小子干的。”

对此,他嗤之以鼻。

哪怕是曾经,他都不止一次把卡尔·莫里森揍得鼻青脸肿,现在他成了吸血鬼,更加强大的吸血鬼,胜负的天平就更不必说了。

现在是12月5日晚八点,他用力猛拍着莫里森家的大门,甚至已经在砸了,但卡尔·莫里森那个懦夫就是不肯出来。

“卡尔·莫里森,我知道你还在这里,开门,我们得谈谈!”

为了确保成功,他事先剪断了莫里森家的电话线。

——他要找的人肯定还在这里。

二楼的窗户透出灯光,鲁尼呸了一声,再度感受到了黑暗生物的身份有多么不方便。

只要主人不开口,他们就绝对无法闯入屋子里边。

“懦夫,胆小鬼。”他咒骂着,余光瞥到停在路边的车。

车?他又看了一眼,一个绝妙的主意出现在脑海里。

几分钟后,他拎着半壶汽油回到这里,十分仔细地浇在了莫里森家的房子上,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盒火柴。

火焰沿着汽油留下的痕迹蔓延,他饱含快意地注视着眼前的房屋一点点被火舌吞噬。

要不了多久,他的猎物就会自己离开这座看似安全的牢笼了。

黑暗的巷子里,男吸血鬼搂着自己今夜的猎物,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冰冷的嘴唇贴了上去。

“不去旅馆吗?”

女人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和这个男人出来了,或许是他身上有着某种特殊的魅力,使得自己身不由己地就和他走了。

“看起来又要下雪了……”因为云层的边缘泛着红,就像一团浸透了鲜血的棉球。

随着獠牙刺穿皮肤,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面上浮现起迷醉的神情。

男吸血鬼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变成了红色,咕嘟咕嘟地吞咽着女人温热的血液。

又一个饱食的美好夜晚。

都怪那些该死的猎魔人,他们在小镇里游荡,杀死见到的所有吸血鬼,为了躲避风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作为难得的美餐,他当然不会杀死这个女人,等他吸完血,他会把她妥善安置到一个地方,然后下一次他还能顺着踪迹找到她。

他想得很好,殊不知厄运却已经降临到了头顶。

暗影沿着脏兮兮的石墙铺陈开,数不清的眼睛悄悄睁开又闭上,就像闪烁的星辰。

等他好不容易吸饱了鲜血,打算放开这因为失血而陷入昏迷的女人时,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居然不能动弹。

他动了动眼珠子,余光瞥见自己手臂还有腿上缠满了细小的触手,还有朝着脖子以及胸口蔓延的趋势。

“这……这是什么东西……”在他张口说话的瞬间,就等着这个机会的触手一跃而上,钻进了他的口腔里。

吸血鬼惊恐地盯着那些触手源源不绝地钻入他的嘴里,沿着喉咙往下,直到将他的整个腹腔都填满。

他呜呜嗯嗯地摇头,但很快,令人牙酸的咔擦咔擦声响了起来。

知道这是什么声音的他想要尖叫想要逃走,却只能绝望地注视着自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沉默蔓延在小巷内部,在生命的尽头,吸血鬼终于看到死神的面貌: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有一张令人算得上标志的面孔,如果不算身边缠绕着的暗影和触手,他看起来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砰地一声,昏迷的女人倒在地上。

等到男吸血鬼被暗影完全地吞噬了进去,卡尔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片狂躁不安的暗影过了几秒钟才不怎么情愿地一点点缩进了他的身体。

在不远的地方,金发的吸血鬼站在路灯下,因为垂着头的缘故看不清脸上表情,只能勉强看得他的眼睛是血一般的红色。

“好了吗?”他开口说话了,“我可以进来了吗?”

“再等等。”卡尔的嗓音十分沙哑,“再等等。”

他靠着石墙,大口大口地吸气呼吸,仿佛这样能让他感到好受一点似的。

脚下拉长的影子呈现出一个扭曲的人形,边缘不规则地跃动,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它的束缚出来。

“我记得你最开始不会把猎物吞下去。”

埃德加没有进来,只是站在巷子入口的地方,安静地注视着内部的景象。

就像托德,他只是被烧得连灰烬都不剩。

“我不知道,”卡尔捂住一边的眼睛,嘶声说,“我很饿,我快要被这种感觉逼疯了。”

他能感觉得到,他的力量在成倍地增幅。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点引导出寄宿在他灵魂里的所有可怖力量,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对黑暗生物专用武器。

在他的另一只手上,指尖燃起漆黑的火焰,“你是说这个吗?”火焰看上去是如此微弱,风一吹就会熄灭,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假象。

一旦它接触到黑暗生物的身体,就会迅速蔓延,直到将对方烧得一干二净。

他握紧拳头,将那一簇细小的火苗按灭在掌心,“我也不知道……我的身上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但是它们每一样都足够杀死吸血鬼,这是毋庸置疑的。”

过了好一会,兴许是进食行为取悦了那些暗影,他终于感觉不那么糟糕了。

“埃德加,我知道你想要保护我。”他清了清嗓子,“但是……为什么?如果只是为了地底的那几年,你大概已经不欠我什么了。”

金发的吸血鬼站在光明的一端,“因为……”他苦涩地说,“因为一些你可能已经忘记的事情。”

他还想说些什么,不远处冲天的火光就照亮了他的视线。

“是你家的方向。”

这是卡尔第一次以非人类生物的身份走在布洛迪卡的街道上。

因为力量苏醒的缘故,他的感官变得极其敏锐。不论他是否乐意,他都能听见潜藏在暗处的黑暗生物嘶嘶的喘息,嗅到风中微弱的血腥和那股特殊的气味,像是煤焦油又像是樟脑。

另一方面,那些警醒的生物察觉到危险的靠近,即使无法分辨究竟是怎样的威胁,却也立即不再发出声音,努力降低存在感,直到他们走出很远,才慢慢再度有了点动静

这就是小镇的另一面,属于诞生于黑暗之中的所有非人生物,看似静谧却又处处潜伏着危机。

“真奇怪。”卡尔迷惑地回头看被他们甩在身后的那条巷子,离开以前埃德加叫醒了那个倒霉的女人,篡改了她的记忆后又使她陷入了沉睡。

约莫三十分钟后她会醒来,不再记得今夜发生过的每一件事,然后离开这里,快些回到家中。

走在距离他前边的吸血鬼停下脚步,“怎么了?”

他的眼睛一直维持着血一样的红色,獠牙抵着嘴唇,就和小说里描写的怪物一样——哪怕他的本意不是这样,可天性中对于危险的警觉性还是自动做出了反应。

而身为危险的来源,卡尔伸出手,细小的冰晶落在他的手掌心,长久都未有融化。

“我居然会觉得亲切。”

夜游中安静的城镇,还有无孔不入的黑暗生物气息,他自然地融入了进去,还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十分亲切,仿佛过去曾不止一次经历过一般。

“走吧。”埃德加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重新将目光放在了天幕中如巨蟒的黑烟上,“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们加快了速度,朝着那个方向赶去。

黑夜的帷幕被冲天火光撕裂,哪怕离得这样远,卡尔都能够一眼认出这是他的家。

风送来的滚滚热浪压得他有一瞬间都要喘不过气来。

木头被烧得哔哔剥剥地响,透过窗户他甚至能够看到火舌舔过墙壁上的那张合照,烧断上头连着的绳索,相框掉落在同样火焰熊熊的地板上。

他还有妈妈,两个人的身影被大火吞噬,再也看不见。

火势越来越大,夜幕被映照得通红,都快要蔓延到旁边其他的屋子上,但整座小镇就像死了一样地安静,没有警报,没有邻居的尖叫,甚至没有人想得到要报警,就这样静默地放任它燃烧。

像是着了魔一般,卡尔一步步往前,就在他将要走进这片火场前,从另一侧闪出一道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鲁尼是个体格健硕的大个子,他一把扯住卡尔的手臂,狠狠地把他拉到了一旁。

卡尔猝不及防被他拉住,险些摔倒。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他抬起头,看见一张五官扭曲的脸孔。

“鲁尼?”鲁尼·特里维康。

被他叫到名字的人嘴唇曲起,摆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卡尔·莫里森,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卡尔就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你还活着?这是你干的?”

大火还在继续,外头的人已经彻底无法看清里面发生的事情,只能靠阵阵巨响和爆炸推测火势。

“是你干的?”

如果鲁尼此刻还有一些理智的话,一定能听出他的口气相当冷淡,里头潜藏着轻蔑和敌意。

鲁尼的眼睛闪烁着森森的绿光,卡尔盯着这阴冷的绿色,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家伙。

“伊格纳茨。”他第一次开口叫了这个名字,“你看得到对不对?”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鲁尼皱眉,要不是吸血鬼都没什么血色,可能他都要气得脸颊涨红。

“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他眼珠转了转,“你怎么知道杜勒斯先生?”

火光倒映在他们身上,卡尔忍不住闭上了双眼——这太热了,仿佛要把他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都烤干。

残破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逝:血色的月亮,巨大的魔法阵,围着法阵穿麻布长袍带兜帽的男人女人,从地面升起邪恶的力量。

灼热、痛苦、愤怒、憎恶……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画面赶出去,专注于面前的吸血鬼。

“给老约翰一个便士。”

这句话卡尔曾不止一次听到过。

托德,还有那个女吸血鬼……他们都说过这句话。

第一次他以为这不过是玩笑,第二次听到,就算再怎么迟钝的人都应该明白。

这是某个潜藏在暗处的吸血鬼正窥伺着他们的证明。

“你听得到吗?”

埃德加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不要喊了,我听得到。卡尔·莫里森,破晓最后的实验品,黑夜里的伪神,我听得到你说话。对了,埃德加·弗格尔桑和你在一起?”

鲁尼的眼睛霎时间失去了原本的光泽,绿得就像一块无机质的玻璃。

同时他说话的语气变了——乍听之下彬彬有礼,却包裹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让叛徒流血。”鲁尼机械性地抬起手,掐住卡尔的喉咙,“让叛徒埃德加流血,先从你开始。”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

“流血。”

血液应声喷涌而出。

黑色的血液溅了卡尔一头一脸,可他面上表情都未改变分毫。

鲁尼回过神来,下意识低头对上自己胸前的空洞,一时间都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他的心脏不见了。

“你……”

他正要问对方做了什么就看见地面上升起的触手,惊恐地想要后退。

无数细小的触手虬结成团,当中抓着一团漆黑的腐肉。

触手的末端张开,露出尖利细小的牙齿,一点点将其撕碎分食。

“怪……怪物。”他对上卡尔的眼睛,“你真是个怪物。”

意识到自己活不成了,他反而抛却了顾虑,开始用一般人难以想象的脏话粗话咒骂对方。

“你这个狗娘养的……”他话音未落,触手就钻进了他的嘴里。

“我是怪物,那你是什么?”卡尔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情绪波动,他仇恨地注视着已经是吸血鬼的鲁尼,“我的妈妈死了,因为你,她死了。”

假如那天他没有离开教室,没有被罗纳德和鲁尼他们逮到,那么他的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罗纳德还有鲁尼,他们三个人都是凶手。

他们三个人都应该……

“够了,卡尔。”

今夜一直默不作声注视着所有事情的埃德加第一次发言阻止。

“让他闭嘴。”

卡尔瞥了他一眼,然后缓慢地点头,“好。”

“你要吃这个吗?”埃德加指了指鲁尼的身体,“他看起来快死了。”

尚且存有意识的鲁尼听见他们的对话,疯狂地反抗起来。

卡尔厌恶地皱眉。

哪怕是鲁尼,将曾经认识的人当做食料和那些陌生的吸血鬼终究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仿佛能够察觉到他心的抗拒,骚动的触手立刻调转方向,对准了一旁的金发吸血鬼。

对于这一举动,清楚这是它们在向自己示威的卡尔面色一沉。

——是眼前这个还是那个,你自己选。

他捂住嘴干呕,知晓了他最终抉择的触须疯狂扭动,发出细微的笑声。

鲁尼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些缠满身体的触手,想要咒骂也只能让触手进得更深。

等他整个身体都被覆盖,只露出半只被血丝浸染得通红的眼珠——里边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惊惧与绝望。

大火已经将整栋屋子彻底包围,火海的照应下,他们的身影都如此渺小。

浓烟遮蔽了月亮和星星,整座小镇就仿佛死了一般安静。

无法抵抗饥饿的卡尔最终还是任由暗影将吸血鬼身体一点点吞了进去,就像过去任何一次那样,血肉、内脏还有骨头,统统吃掉。

这不是普通的吸血鬼,是他过去的同学转化为的吸血鬼。

等到最后一点流到泥土地上的残血都被舔舐得一干二净,卡尔终于难以克制地干呕起来。

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怎么吃过人类的食物,所以无论他怎样呕吐都只能吐出酸臭的胃液。

过了很久,有人从身后抱住他,他试着挣扎了两下,却因为害怕伤害到对方没有用力。

“不要靠近我。”他的语气异常虚弱。

进食后的餍足还有被吸血鬼靠近的焦虑不安编织成一条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越收越紧,直到彻底无法呼吸。

“但是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

埃德加将脸颊贴在脖颈处,轻声说,“放轻松,慢慢适应。”

吸血鬼的身体毫无温度,就像一块冰突然靠近。

他有些迟疑地抬起手,搭在了埃德加的手背上,然后泪水忽然就涌了出来。

“不要哭。”因为看不见表情,所以吸血鬼的声音相当的温柔,“这次换我来你身边了。”

一直以来,他都认定埃德加不可能回应他的感情,就算有也是出于别的情感,只有这一次,他感到了动摇。

“你要怎么对付伊格纳茨?”他擦掉泪水,“光是这样看,他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

和政客勾结,将整座小镇化为亡灵死城,而自己躲藏在最阴暗的角落,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实验。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了,他肯定会再度逃走。”

第20章:鲜血之蛹

诞生于黑暗之中的怪物。

拉文纳·希克斯平躺在床上,一下下地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

小旅馆的房间,没有开灯,只有黯淡的天光透过被窗帘遮挡了一半的窗户流泻进来。

和积极奔走,试图解决这座小镇黑暗生物作祟问题的安蒂亚戈·维恩不同,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踏出过房间门一步了。

醒着的时间里,他不是反复拆卸重组自己的配枪,就是做一些基础的体能训练,确保自己时时刻刻都能保持最好的状态。

过了会,听到走廊外头传来脚步,他的手迅速伸到枕头底下,摸到自己的配枪。

“还不出去吗?”

门开了,进来的人顺便开了灯,泛黄的光线将房间照亮,也让他们能够看清彼此的面孔。

认出这是自己的同伴,拉文纳松了口气,将枪又收了回去,继而像是没骨头一样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瞪着天花板发呆。

进来的人是他的远房堂兄,胡塞尔·希克斯,他们一同来到这座小镇,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解决吸血鬼引发的一系列血案,真实目的却是为了寻找某个人——或者说某样东西。

胡塞尔将手中装满食物的盘子放到一旁,无可奈何地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

做工粗劣的木头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嘎吱嘎吱地响,随时可能会因为不堪重负而散架,胡塞尔像是没有知觉一般,从盘子里拿了块油汪汪的熏肉,夹在面包里开始往嘴里塞。

“外面怎么样了?”拉文纳闻声瞥了他和他胯下的椅子一眼,“更糟了?”

“差不多瘫痪了吧。”

胡塞尔在咀嚼的间隙跟他重复旅馆老板娘说过的东西。

医院那个染血的夜晚以后,小镇逐渐平静下来,于是许多人心中都生出侥幸,觉得这样的事件不会再发生。

现实打碎了他们的幻想,吸血的怪物再度出现了。这次它们活动的范围不再局限于医院——仗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它们就像一窝窝的兔子一样迅速地蔓延。

没人知道那些怪物究竟有多少,它们潜藏在暗处,随时有可能跳出来袭击活着的人,而这一次,再不会有日出给他们带来安全感了。

不过他们总算看出了问题出自何方:教会提供给他们辟邪的圣水非但不能帮助他们远离吸血鬼的阴影,反而将更多的人推进了深渊。

他们不是没有试过聚集在教会门口讨要一个说法,但是教会已然人去楼空,除了那种红眼睛尖牙齿浑身腐臭的怪物什么都没有。

警察中也出现了受害者,政府……镇长佩格仍旧不肯承认小镇陷入巨大的危机,他打压消息的传播,坚称这一定是新型毒品的原因,顺带宣传毒品的危害。

绝望和惶恐之中,人们只能把自己锁在家中,切断和外界所有的非必要联系,等待漫长的黑夜过去。

“不去解决吗?”

胡塞尔腮帮子鼓起来,油光光的,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含糊,“这难道不是你们这种人的职责吗?”

“太多了,让那家伙烦恼去。”

拉文纳稍稍坐直了一些身体,挑剔的目光在盘子里转了一圈,最终选择了腌鸡肉三明治。

“而且没什么好解决的。”他有些不耐烦地说,“这件事肯定还是同一个犯人做的。如果找不到根源,我们就算天天不睡觉在外面杀怪物也没用。反正维恩家的那小子都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真凶落网是迟早的事。你不是还过去帮了他的忙?”

对于他们来说,吸血鬼是一种说麻烦也麻烦,说容易处理也相当容易处理的生物。

整件事情之所以这么棘手也和布洛迪卡的地理原因有关。

等到太阳升起来,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他们早就看出来了,那些怪物就是劣化版本的吸血鬼,继承了吸血鬼的全部弱点,却没有吸血鬼的超自然能力,更不可能有意识与情感。

“噢,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帮着拷问了一个人类,那家伙的骨头还挺硬,一般人到那个时候早就连自己小时候尿床的事都说出来了。”胡塞尔点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转着眼珠子问:“那个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等。”

像是没听清拉文纳的回答,胡塞尔张大了嘴,“什么?”

“等到我们的猎物自己完成蜕变。”

吃完了三明治,拉文纳拍拍手指上的碎屑,又躺了回去,“通过那个女孩,我们已经成功把‘那个’注射到了猎物的血管里。‘那个’生效需要一定时间,在这期间他会疯狂进食,而进食则伴随着危险,我们没必要这种时候前去冒险。等到他的力量达到最大值,那个时候不用我们去找他,他也一定会来找我们。”

“他一定会是我们的东西。”

凡人对于炼金术最为深刻的印象大概就是把石头变成黄金和无尽的生命。

数百年间,数不清的人投身于这一行业,却散尽千万家财都未能领悟到元素转换的真谛。

伊格纳茨站在自己的秘密房间里,烛火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庞,使得暗影里的另一半更加阴霾。

他的老师,雷·霍普,不仅是杰出的施法者,更是伟大的炼金术大师,在他三十岁那年,他的学识就已经超过了许多庸碌之人一生所能领悟的,他是这样伟大,哪怕是对人类抱持着天生敌意的黑暗生物都忍不住会臣服在他的脚边——他也是其中之一。

但就算是这样伟大的老师也无法延缓死亡的脚步。

他每一天都在衰老,每一天伊格纳茨都能看出他变得更加衰弱。

人类的时间是有限的,他从未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么个事实。

和有着永恒生命的吸血鬼相比,人类真的是太脆弱了。

他不是没有和老师提过,要把他转变为吸血鬼——他想得很好,没有几个人类能拒绝永恒生命带来的诱惑,而且他老师的生命是这样富有价值,决不能因为衰老这样糟糕的原因走向终结。

“我拒绝。”

听见这个意料外的答案,他睁大了眼睛。

“我享受阳光灿烂的日子,也享受食物的滋味,还有心脏跳动,冷热交替,这些都是你口中永恒的生命所不能给予我的。”老师很难得地训斥了他,“我不愿意失去这些。”

——既然您不愿意失去这些,那么就由我把这些亲手交还给您,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够永远在一起了。

“杜勒斯先生?”

说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无言地注视着噪声的来源。

躺在石床上的男人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在他的目光下打了个寒噤。

“您……您找我来这里有什么事吗?”他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我还有……”

伊格纳茨没有发怒,反而微笑起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在听。”他的口气倒很是温和,仿佛一位绅士。

被吸血鬼这样注视,令佩格禁不住联想到动物园里的毒蛇,也是这样冷冷地盯着自己的猎物,随时可能扑上来将毒液注入对方的血管。

“没什么,没什么。”他连忙摇头,哪怕心里有再多的抱怨都不敢说出口,生怕吸血鬼掐断自己的喉咙——他不是没有见过那些胆敢违抗对方的吸血鬼的下场。

被掐断喉咙只是最轻的,最可怕的是被拖入黑暗中的实验室,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哪怕是黑暗生物都忍不住会因为那些哀嚎而颤抖。

“继续说,我听着。”伊格纳茨根本不管这些,“说啊。”

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算了的佩格吞了口唾沫,“我……我还要回去处理那些报案。”

在他的观念中,既然心脏都已经成功移植了,那么他就应该尽情享受这接下来的时光。

但是这座小镇里的其他人仿佛一定要和他作对一样,坚持声称吸血鬼作祟,要求政府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能解释什么?难道说你们都是献给吸血鬼的祭品吗?

于是他拼命压下所有的报案,希望能将整件事再隐瞒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等到太阳升起,他就能开始新的生活。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伊格纳茨不带任何情感地审视着这个男人。

“是……”佩格连忙摇头,“不不不,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余光落到自己手臂胸口连接着的橡胶软管,看见自己的血液流淌入那架复杂的装置,不由得恐惧地闭上眼睛。

不怪他这幅反应,他能感受到,随着血液的流逝,他身体里的力量也在被抽取。

眼见他的身体里快要没有血液可以流,意识到某种的危机的佩格连声求饶,“求求您不要杀我,我还能继续为您效劳。”

伊格纳茨轻蔑地注视着他,“佩格,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佩格颤颤巍巍地回答。

“想要给人永恒的生命,却又不能把他变成吸血鬼,我该怎么做?”

经历了数百年的失败,他必须要想一下新的出路了。

在破译神明代码,给予吸血鬼重返光明能力的同时,是否还有别的答案?

在生与死的边缘,佩格的大脑快速转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伊格纳茨·杜勒斯会问这个问题。

“找一具永生的躯壳,把这个人的灵魂注入其中,不就可以了吗?”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答案能否过关。

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大胆睁开一条缝,发现那架装置已经停止。

“佩格,你救了自己的命。”

伊格纳茨露出扭曲的笑意,“还有这种办法。”

一张半旧的地图摊开在桌上,被蜡烛的火光照亮。

卡尔注意到这是布洛迪卡镇的地图,而且还是去年发行的最新一版。

地图上详细记载了布洛迪卡镇的每一条街道,不论是镇郊荒废的工厂、连着水车的磨坊还是一些被搁置的建筑工程都有被详细标注在里面。

“怎么了?”卡尔盯着这张地图看,不是特别明白埃德加给他看这个的用意。

透过这个能够看出布洛迪卡不是那种典型的旅游小镇,城镇规划都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发挥最大价值,但就算这样,受到经济不景气的影响,还是有许多工程烂尾。

他注意到一些街道和建筑被用墨水特地标注出来,而墨迹的颜色也有不同,“这是什么?”

它们大都是被废弃以后无人居住使用的房屋,卡尔的手指从上面滑过,发现镇郊的韦伯斯特庄园也在其中——红色和绿色,两种颜色的墨迹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色彩。

一道模糊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随着他手指滑动的痕迹,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有猜错。

“这些是不是……伊格纳茨·杜勒斯使用过的据点?”

他当然没有忘记事件的开端:韦伯斯特庄园宝藏的传言,被夺走的大提琴,以及深夜的探险。

若是没有这件事,大概他就不会遇见月光下的吸血鬼,然后了解到这座小镇隐藏在白雪之下,血腥的真相。

埃德加赞许地点了点头,“是这样。这些都是伊格纳茨的秘密据点,用来进行他惨无人道的实验。”他指着被红色墨水标注出来的某处,“这样的就是已经被废弃的,虽然留有痕迹,但大多数都是他刻意留下的,目的是为了向我示威。”

“那绿色的就是……”

这样倒是能够理解。

绿色的墨迹相对较少,大都集中在城镇中间的位置,他念出最显眼那块绿色墨迹所处的那片地址,“巴塞洛大街……?”

“就是正在使用中。”埃德加顺着他的目光,“就是这里,我最后找到的地址,我怀疑这里就是他们的最终据点。”

“我知道这个地方。”卡尔立马想起来自己在学校里听说过的那些东西。

“我听说过,这里本来是要建一个综合性质的娱乐中心,电影院、剧院、还有大型超市,镇上的人都很期待,可是建到一半投资商破产跳楼自杀了……这里也就被搁置。直到前几年发生了失踪案件后大人们就三令五申禁止我们再靠近——到现在他们都没有找到那个失踪的男孩,只知道目击者说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他就是在巴塞洛大街附近,那时他看起来精神恍惚。”他停顿了一下,“是吸血鬼干的,对吗?”

对于一座有着数万人口的小镇来说,每年失踪几十个人就像少了一杯水的湖泊一般无关紧要。

埃德加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那个投资商不是自杀,是被谋杀的。”

打从一开始,巴塞洛大街那栋建筑的荒废就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是贝西莫议员劝这位富有的商人来投资这座小镇的,商人被贝西莫的谎言打动以后,亲自来到了布洛迪卡镇做考察。目前镇长佩格的上一任,也就是贝西莫的同伙,他用一系列优待许诺使得商人最终下定决心,将生意的领域扩大到这个养育了他的父辈的小镇。”

后面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吸血鬼逼死了那位悲惨的商人,控制了他的独生女,侵吞了他的家族财产,用以继续他血腥的事业。

来到布洛迪卡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在挖掘缠绕着小镇那株剧毒藤蔓的根源所在,直到将所有的真相都一点点揭开。

这座小镇为何而建立,这个过程中究竟有多少人死于人类的贪欲和吸血鬼的疯狂。

“为什么?”

“为了给予某人永恒的生命。”

仅仅是为了一个人,伊格纳茨做出这所有的暴行居然只是为了一个人类。

卡尔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过了会,他半闭上眼睛,“我大概明白了,但这不会让我原谅他。”

就像他对吸血鬼的感情,伊格纳茨也一定爱着那个人。

扭曲而窒息的爱。

“他一定不会允许那个人离开他的身边,所以既然这个地下卖场是他最坚固的那座堡垒,那么那个人一定也在这里面。”

“你打算怎么做?”

“伊格纳茨在这座小镇实施暴政,总会有不服从他的吸血鬼想要推翻他的统治。”

埃德加的手指滑过另一片绿色的墨迹,距离巴塞洛大街不算太远,“这里是他的另一个秘密基地,他在这里豢养食物和某些重要的实验品,每周三和周五他会在这里度过。因为曾经被人捣毁过一次的缘故,一般只有他的直系子嗣才被允许进入。”

说到这个地步,卡尔总算明白在那些夜晚里埃德加究竟在进行怎样的秘密活动。

“你是说你打算闯进去?”即使是傻瓜也能听懂埃德加的潜台词。

他打算趁着伊格纳茨前去做实验的时间,混入那个地下基地,找到被对方囚禁的那个人,与他进行交涉。

但是这太疯狂了。他震惊地看着吸血鬼,想要在他的神情中找到一丝一毫玩笑意味。

“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那个男人没有意识……还有,你知道他的身份吗?”对于这个计划,他有很多话想说,最终考虑到对方可能早就想过,只能挑出这么些来问。

“我知道,是伊格纳茨的老师,也是教会他施法与炼金术的那个人。”埃德加没有仔细说自己从尤金那里得知的东西。

哪怕是作为吸血鬼,卡洛斯·欧文也活得够久了。为了不被数百年的时间逼疯,欧文遗忘了很多东西,但就算这样,他也记得,那个和伊格纳茨在一起的男人的名字——雷·霍普,是这个名字,一位虽说书中没有多少记载却无疑十分伟大的施法者。

“你们要说些什么?他会帮助你对抗伊格纳茨吗?”

“如果是过去的伊格纳茨,或许那个男人不会放弃他。但是我说了,他已经快疯了,他的疯狂让他们两个人都在这数百年内受尽折磨——雷还活着,但也仅仅就是活着,大概是这样。”

早在看到伊格纳茨犯下的重重血案之时,他就知道,这个家伙已经快要被自己的偏执和失败带来的挫败逼疯。

听完埃德加的话,卡尔沉默地凝视着地图上的字迹。

他应该感到高兴,毕竟埃德加愿意和他分享自己的秘密,不再把他当做脆弱、需要保护的人类少年,可是他心里的另一部分感到愤怒。

几百年都被囚禁着,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生存,一切仅仅是为了某个疯狂的目的和某人的私欲,这样的痛苦被铭刻在他的灵魂里,即使他已经不再记得自己作为卡尔复活前的事情,他都要为之颤栗,为之怒不可遏。

“我也……”我也想和你一起去。

——我想见一下这个和我有着相似命运的男人。

有人敲门,打断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尤金·加布里埃尔探了个脑袋进来,先是打量了一圈,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抱歉打扰你们,但是有点事要告诉你,和那个小女孩有关。”

黛西·维拉德死死捂着嘴,但就算是这样也无法阻挡血液沿着指缝滑落。

她会不会死在这里?想到这个,她的眼神里就透着惊恐——她好痛,她浑身都痛,嗓子尤其。

因为尤金在外面接应的人手遭遇了一点意外的缘故,所以他们在这栋空荡荡的大屋子里又待了几天。不过尤金向他们保证,后天,最迟后天,他们就能离开这座小镇了。

离开这座小镇,不至于成为卡尔的累赘,然后开始新的生活——新的身份,新的城市,还有新的学校,这些都是那个名叫尤金的吸血鬼向她承诺的。

不会再有人把她和那个身为连环杀人狂的父亲放在一起,不会再有被囚禁在地下室深处的小吸血鬼。

但是在此之前,她必须要向卡尔说出真相。

说出自己在希拉的帮助下离开维拉德家,在凄凉的月光下向着自己朋友的家奔跑,途中遭遇的两个男人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以及他们那可怕的目的。

透过极其曲折的方式,领悟到她这层意思的尤金沉思了一下,“我来试试帮你解除保密协议。”他第一次露出了不确定的神色,“不过事先说好,我不是很擅长这些东西,所以你不要太指望我。”

尤金说自己不是很擅长,他也的确苦恼了很长一阵子。

等到完成施法的那一瞬,她停顿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能够谈论那件事了。

“因为我认出了卡尔,一时没注意说漏嘴,被他们发现我认识卡尔,他们就把我迷晕了带到旅馆……”黛西还想继续往下说,对上吸血鬼震惊的眼神才意识到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别的液体而是自己的血。

“闭嘴,不要说话,我去找埃德加他们过来。”

尤金很难得地惊慌起来,“不要说话。”

吸血鬼是无法为人类治愈獠牙造成以外的伤口的。

“是诅咒。”他锤了下桌子,“是一个看起来很像是保密协议的诅咒。”

“埃德加,我们犯了个致命的失误。”

尤金拉着他们往房屋的另一头去,一面走一面说,“那个小女孩身上的不是保密协议而是诅咒,货真价实的诅咒,但是施术人非常狡猾,花了很大功夫故意将它伪装成保密协议的样子,就是为了骗我们用错误的方法来接触它,从而触动真正的杀招达到灭口的目的。”

“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区别吗?”

卡尔焦急地发问。这段时间他想尽办法想要从外界的危险中保护好自己的朋友,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只是他未曾预料到,真正的伤害打从一开始就造成了。

它潜伏在了她的身体里,就像一颗炸弹,等待着毫无戒心的他们点燃它的引线。

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只有吸血鬼一方上门找麻烦——在那群人眼里,黛西或许早就是个死人了。

他们越是想要救她,越是想要知晓真相,就越是加速了她的死亡。

一股寒意沿着他的脊柱攀爬,他有着极其糟糕的预感。

“这两种东西在原理有些共通之处,都是设置一个先决条件,对满足条件的人造成伤害,但后者远比前者恶意。保密协议,顾名思义是为了让人保守秘密而诞生的,只要你不超过那条线它就不会主动伤害你的身体,类似于警告性质,解除起来也比较容易。”尤金的语速很快,“诅咒不同,诅咒是只要被触发,除非有人知道怎么解除,就不会停下来的。好一点的是直到被诅咒的人死亡这事就完了,坏一点的会继续顺着血脉或是身体继续蔓延。”

他没有说的是,他见过最复杂的诅咒持续了几百年,直到那个家族最后一位旁系血脉咽气才烟消云散。

说话的这么点时间他们已经走完了那段不算长的距离,来到黛西所在的房门外。

透过没有关严的房门,他们都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猎食本能使得两位吸血鬼的眼睛霎时变得通红。

“黛西。”

顾不上其他的东西,卡尔推开门就看到血泊中的少女。

血液沿着她的指缝源源不绝地涌出来,一点点带走她的生命。她跪倒在地板上,脑袋无力地低垂着,而眼神十分空洞,就好像只剩下苟延残喘的肉体在这个地方,而精神早已飘往了别的地方。

“黛西!”他想要触碰她,瞥见那些躁动不安的触须,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两位吸血鬼越过他,来到她的身边忙碌起来。

埃德加皱着眉头,念了道咒语,“大概只能这样。”

血流的速度减缓了,却没有停下。

黛西沉浸在失血带来的晕眩中,根本没有意识到此刻有人进来了。

事实上,在濒死的窒息与压抑中,周边的墙壁快速旋转,世界模糊成一片五彩斑斓的缤纷色彩。

她就像是在做梦,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充满了不真实的梦幻,如同在水底,又如同在万华镜里。

“……希拉。”

她认出了这种感觉。

这是来自希拉·韦伯斯特的预示。

就和许多天以前那个梦境一样,她再度看到希拉所看到的东西了。

“你在哪?”

她低声在心里呼喊,希望能够传达给那个苍白消瘦的小小少女。

——她拜托埃德加·弗格尔桑去寻找她,可金发的吸血鬼也没有找到她,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跟五十年前一样,所有人都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每一个夜晚,她都想要再度进入那时的梦境——就算会被吸血鬼发觉也无所谓,她想拯救希拉·韦伯斯特。

她们都是汉格尔·维拉德暴行的受害者,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能够获得新生活。

在这看似是希拉的躯壳里,她睁开眼睛,对上低矮的天花板和无数漂浮在半空中的蜡烛。

她好像正躺在某个地方的床上,意识到这个以后,她心里涌现出狂喜——希拉还活着,不过是被什么人囚禁着。

“佩格,你救了自己的命。”

听到有人在和自己说话,她整个人顿时警觉起来。

——她听过这个声音,就是上次她透过希拉的眼睛见到的,被埃德加·弗格尔桑所通缉的,极度危险的吸血鬼。

“……是,是吗?”

佩格?不是希拉吗?听到这具身体的回答,她很快意识到事情不对。

这是个男人在说话,恐惧的,庆幸的,甚至是莫名的。

透过这男人的眼睛,她看清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低矮的天花板,四周墙壁都内嵌有书架,漂浮的蜡烛,和一架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提取蒸馏装置。

“佩格,我真是从没想过你这样庸俗不堪的男人居然也能有这样的智慧。”

绿眼睛的吸血鬼凝视着他,仿佛能够看到这男人身体里潜藏着的另一个意识,“不对,你是谁?”

黛西立马想要逃走,可绿眼睛吸血鬼的视线就像一柄长矛,将她牢牢钉死在原地。

“希拉·韦伯斯特,你就算死了也这么阴魂不散吗?”

这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再度回到真实世界,剧痛回归身体——她浑身上下都在痛,就好像皮肤之下的所有东西都被人搅碎了一般。

她努力实现对焦,见到卡尔焦急的脸孔,还有吸血鬼赤红的眼睛。

“要不要送她去医院?”

是卡尔。

“不要动她,她的内脏随时可能完全碎裂,如果移动她会立刻死亡。”

是埃德加。

“埃德加,你知道怎么解除诅咒吗?”

是尤金。

他们围着她,努力尝试每一种方法想要使她感到好受一些。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尤金的告诫,想要喊出朋友的名字,涌出来的却是更多的鲜血和内脏碎片。

血液浸满了她的喉咙,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堵塞住她微弱的声音。

她要死了,要和希拉一样死去了。

绝望笼罩在她的心头,一如当初被她的爸爸发现她躲在门后一样。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够拯救她了。

卡尔、埃德加还有尤金,他们都围着她,迫切地想要从这可怕的痛苦中拯救她。

“她看起来好像有话要说。”

不愧是她从小到大的朋友,卡尔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正确领悟到她意思的人。

她张了张嘴,血又流了出来。

卡尔惊慌地扶住她的身体,让她不至于在痛苦中倒下。

“黛西,不要说话,有什么东西一定要告诉我就写下来。”

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就被更加可怕的剧痛夺去了注意力。

沾着血的手指在没有被血液弄脏的地板上艰难地滑动,她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昏睡的念头。

卡尔盯着她的手指移动的轨迹,慢慢念出了她在剧痛中勉强写下的词句。

“希拉,死,吸血鬼……”他的声音很轻,生怕再大一点就会惊扰到她一般,“绿眼睛,地下室,与佩格勾结,一个好主意……”

黛西咳了两声,再也写不下去了。

“是那个希拉·韦伯斯特吗?”

听到有人这么问,她无力地点点头,却只能让血流出来得更多——血从她的嘴巴还有鼻孔疯狂地往外涌。

她拜托金发的吸血鬼寻找希拉,但是自从那个夜晚后,无论她怎样感应,她都再无法感应到希拉的存在。

黄昏中到来的女吸血鬼,被初拥之后疯狂的血腥盛宴,还有亲手杀死父母的愧疚。

希拉·韦伯斯特到死都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拯救。

就像她,她应该也快要死了——就算再怎么没有常识也知道内脏破碎不是能够轻易治愈的重伤。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卡尔站起来,把场面交还给两位吸血鬼。

埃德加沉重地摇头。

领悟到这份沉默背后残忍的卡尔咬住嘴唇。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疏忽大意呢?

“不怪埃德加,诅咒是非常麻烦的东西……”

没有一个施咒人会希望自己的诅咒被轻易接触,于是解除诅咒是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一般来说需要准备相当多的器材和原料,再针对诅咒的种类进行不同的仪式,必要的时候还要取得施咒人的头发或血液当做媒介。

此刻,这个险恶的诅咒所有目的就是在短时间内夺走对象的生命,他们就算立刻开始准备材料都来不及。

更不要提他们还要去寻找那个躲藏在暗处的施咒人——光是他们走出屋子的时间,黛西都可能会因为无法支撑而死去。

黛西还在流血,虽然血流的速度已经减缓了许多,但他们谁都知道,这是因为她已经快要无血可流。

就在绝望将要笼罩他们所有人之时,尤金擦了擦手指上的血,沉声说:“我们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

“是什么?”

卡尔想都不想就直接发问。

银色头发深色肌肤的吸血鬼指指自己又指指奄奄一息的少女,“如果只是活着的话,我还是有办法保住她的性命。不过你也猜到了吧,方法就是初拥,把她变成我的同类。”

换句话说,黛西·维拉德还是会死,只是死后不会去往天国,而是作为行走的尸体继续生存。

尤金托起她纤细的身体,看进她的瞳孔里。

“黛西·维拉德,你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吗?”

第21章:猎枪

芦苇丛中的猎人端起枪,于三点连成一条直线。

这是一间由旅馆空屋改装成的简陋射击场。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没有灯罩的白炽灯,角落里还堆积着大大小小的纸箱,但就算这样,为了说服老板娘把这里借给他们还是花费了不少口舌。

拉文纳抬起手腕,对准面前的枪靶,扣动装了消音器的手枪的扳机。

砰砰砰几声以后,拉文纳甩了下手腕,不太满意地盯着靶子中央那几个零散的弹孔,然后再度练习了起来。

这就是他们家族的教诲:只要你还能拿起枪,还能念出咒语,你就不应该松懈。

胡塞尔走进来正值中场休息时间,他不易察觉地扫了眼弹孔密布的靶子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坐纸箱上喝水的拉文纳身上。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拉文纳的面相总是容易让人联想到尖酸刻薄一类贬义词,尤其当他心情不太好的时候,更是没有人愿意往他这边靠。

除了胡塞尔。

胡塞尔永远都是那副对一切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即使他做的事比拉文纳还要让人闻风胆寒。

“那个被启动了。”他递给拉文纳一条毛巾,“擦擦汗,这种天气感冒了可不是好玩的。”

拉文纳接过毛巾,“谢了。”他仔细地擦了擦脸和脖子,随后狐疑地打量着胡塞尔,似乎是在分辨他所说东西的真伪,“你确定没问题?”

“应该没问题吧,我做得很小心了。利用两者之间的通性将诅咒伪装成保密协议,连我的老师都在第一次见的时候被骗了过去,没道理会被人随便识破。”胡塞尔劝慰道,“就算发现了也太迟了,那个诅咒会在迅速融化受害人的内脏,使之快速死亡。”

拉文纳显然还有顾虑,“我可不想我们的秘密被传得到处都是。”他想到什么似的站起来,“如果那个吸血鬼在这个时候对她进行初拥……”

与卡尔·莫里森在一起的那家伙正好是个吸血鬼。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都顾不上收拾这里的狼藉就想要拉着胡塞尔一起去处理那个很可能没有死去的女孩。

“冷静一点,你忘了我说过的东西了吗?那个吸血鬼,埃德加·弗格尔桑,是吸血鬼中的异类。”胡塞尔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再度把拉文纳按在箱子上,“截止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对什么人进行过初拥。不喜欢制造同类的吸血鬼,我不相信他会为了这么个人类小女孩破例。”

距离事发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卡尔焦虑地盯着面前紧闭的房门,生怕错过一丁点异动。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而且门缝里也没有灯光泄露出来。他来回踱步,好像这样就能抚平内心的不安一般。

如果不是场面不合适,他大概会联想起产房外的男人。

“你冷静一点。”对此,埃德加显得比他镇定多了。

知道是自己太过焦躁的卡尔停下脚步,“我有点担心。”像是怕对方误解,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相信尤金,我只是……”

据埃德加说,真正的初拥是非常需要谨慎的行为。

所以在黛西勉强点头的一瞬间,尤金就严肃地将他们赶了出来,确保房间里只留下他们两个。

卡尔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只是觉得非常无能为力。”

他用尽一切方法想要从死亡的威胁中将黛西解放出来,最终却还是失败了。

为了缓解那种无处不在的窒息,卡尔又问了一遍那个老掉牙的问题:“什么是初拥?”

“初拥是在吸血鬼和人类之间建立起无人能及的亲密关系。”埃德加再度回答了他的问题,答案却和之前有着微妙的不同,“从人转化为黑暗生物,心理上肯定会出现落差,如何在理性与本能之中寻找到那个维持人格的平衡就要看转化他的吸血鬼的教导了。”

“托德会变成那样,和伊格纳茨有关,对不对?”

伊格纳茨的血裔大都展现出了和身为人类时截然不同的性格,不难想象这绿眼睛的吸血鬼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摧毁他们原有的人格,再从废墟之上构建起更加扭曲的灵魂。

埃德加顺着走廊今天的窗户望去,“对,包括伊格纳茨在内,有些吸血鬼会在那个时候对自己的后裔施加精神控制,确保他们把为他服务当做第一重要的事情。”

“你这样做过吗?”卡尔知道这样不对,但是一想到无人能及的亲密关系几个字,酸涩的感觉就忍不住涌了出来。

他在嫉妒,毫无来由地嫉妒那面目模糊的吸血鬼。

“你有初拥过什么人吗?”

埃德加的答案却出乎他的意料,“没有。”他摇头,对上卡尔震惊的眼神,“真的,从没有过。”

又是那样的眼神,像是悲伤又像是感慨,追忆着一些他所不知道的过去,但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在看着他,极其专注的目光,好似里头除了他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为什么?”被这双冰川一样的眼睛注视着,卡尔心中那些有毒的藤蔓逐渐枯萎。

无视了暗影里潜藏的威胁,埃德加摸了摸他的头发,“因为我曾经发过誓,将我所有的东西都献给那个人,既然这样,我就不可能会和其他人有那样的关系。”

哪怕是在他迷失自我,和伊格纳茨一同犯下许多错误的那段时间,他都坚持了自己的诺言。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吗?”

“是的,所以今天你应该感谢尤金在这个地方,我是绝不可能违背自己的誓言的。”

说完以后他拉着卡尔的手往楼梯那边走。

“我们先不要打扰,新生的吸血鬼对外界极端敏感,很容易收到伤害,所以格外细心的照顾。这大概会持续好几天,只要尤金没有出来说话就代表你的朋友一切都好。”

转化为吸血鬼只是一瞬间的事,后续的教导却要持续很久。

最少三四天,最长会需要一个多月,完全取决于主导的一方。

埃德加将他拉到一间简单布置过房间里,“你先睡一觉。”

“但是……”

看出卡尔还想说什么,吸血鬼没有苛责,只是温和地盯着他。

“你的身体还是人类。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快到极限了,所以现在你必须休息。”

卡尔想说你怎么知道。

他一直努力支撑着不要倒下,可吸血鬼却轻易看穿了他的疲惫。

巴塞洛大街地下卖场,最深处那间灯火通明的工作间里,伊格纳茨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看起来很有些年岁的旧书。

这本书的封面是由皮革做成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而发黄发脆的书页上头用绿色的墨水写满了一些扭曲的蛇形文字——如果埃德加在这的话,一定能认出这些文字和他在韦伯斯特庄园找到手稿上的那些相同。

为了逃避迫害的中世纪施法者们发明的特殊文字,它们凝结着当时施法者们的智慧,却在一代代的流传中已近乎失传。

在那些给雷·霍普当学徒的岁月里,伊格纳茨学会了读写这种文字的方法,又在之后的几百年里将它传授给了包括埃德加在内的许多人,却又仅限于此。

“探寻灵魂的本质。”伊格纳茨念出这一页的标题。

他就像从未读到过这些东西一样,一字一句地阅读着书中讲述的东西。

原来从这么久以前,施法者们就已经注意到了灵魂与肉体的关系——无论他们能够使用多么强力的法术,人类的肉体都是脆弱不堪的。

为了摆脱脆弱肉体的束缚,许多充满野心的施法者们开始了自己的尝试。

过去的几百年间,他太过执着于包括肉体在内的永生,却忘了还有这么个方法,直到被佩格那个庸俗不堪的男人提醒。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有人来敲门,他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

伊格纳茨将失血过多的佩格扔给了其他吸血鬼照看,自己待在这个地方。

通常来说是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前来打扰他的。

他看向门边。

不是已经死去的布莱安娜。

“是我,父亲。”

梅琳达·克罗夫特恭敬地站在门边,绝对不敢逾越一步。

每个来到这里的吸血鬼都该知晓哪里能够进去哪里不能,而这里就是绝对不能的领域之一——假如你闯了进去,化成灰烬都只是最轻微的惩罚。

“是你。”

梅琳达行了个礼,“我们还需要向那群人类供应药剂吗?”

这座小镇变为鬼城的“圣水”不过是某次实验中产生的副产品:它的作用是再寻常不过地将人变成吸血鬼,却又因为其他成分的原因,过程会无限拉长,便于实验者观察。

伊格纳茨制造了它,使用过几次以后什么都没有发现,直到这一次,他找到了它的全新用处。

欺骗盲信的人类,看着他们在不知情的条件下喝下剧毒的药剂,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充满戏剧性了。

“不需要了。”他诡秘地微笑起来,“梅琳达,准备一下东西,我想要要出门看看。”

女吸血鬼应下,按他说的去准备外出的东西。

外出。

伊格纳茨快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接下来就让他去为他亲爱的老师寻找一具完美的容器。

他已经有了目标,只要能得到那具肉体,一切都将完成。

接近次日清晨的时分,外头又飘起雪来,起初只是一点细碎的雪粒,后来慢慢变成成年人指甲盖那么大的厚重片状物。

窗棂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而玻璃窗上结着又厚又坚固的冰花,即使用手去敲也不会碎裂。

埃德加站在卡尔房门外,好长时间过去了,整个人动也不动,就像一位忠诚的哨兵。

直到某种看不见的讯号惊醒了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金属圆筒,用戴着皮革手套的那只手取出里面特制的粉笔,在卡尔房门上画了几个古怪的符号。

这些符号组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如果有什么东西强行闯了进来,至少他在外面也会知道。

尤金所在的那间房门还没有打开。他想了想,过去又在那里画了和卡尔门上相同的符号,这才将那支粉笔再度收进筒里,放回了口袋。

临走之前,他敲响了莫里森先生的房门。

因为天色尚早的缘故,中年男人好一会才磨蹭着出来开门。

他身上披着睡袍,揉着惺忪地睡眼,有些意外地对上了金发吸血鬼的脸孔。

“有什么事吗?”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埃德加的身后看,意外地什么都没看到,“卡尔没和你在一起吗?尤金呢?这是……要出发了吗?”

他面色憔悴,眼眶浮肿,下巴上还有没刮掉的胡茬,却还是做出一副乐观的模样——失去妻子,即将和唯一的孩子诀别,远走他乡的悲伤日复一日地积累在心头,使得他看起来越发衰老,再加上几天前的那场大火,差不多算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没想到那些追杀他们的东西居然如此迫不及待,他们前脚刚离开那栋房子,后脚大火就烧了起来。

即使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去,可一想到他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都被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经历了这么多危机,也稍微被锻炼出一些嗅觉的他敏锐地嗅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面对莫里森先生的疑问,埃德加没有隐瞒,简单说出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黛西·维拉德出事了,为了保住她的命,尤金对她进行了初拥,但新生吸血鬼是脆弱的,直到她的状况稳定下来,你们都得待在这里。”

听完这所有的东西,莫里森先生勉强露出个笑容,尝试开个不好笑的玩笑,“这么说,我是这里最后一个人类了?”他也看到了窗外的天气,“下雪了。”

“卡尔在他的房间休息。”埃德加说出他真正关心的信息,“他太累了,所以我让他好好休息。”

莫里森先生思索了一会,低声赞同,“嗯,我想也是,他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入绝境,但我问他他又肯定不会告诉我。”

“拜托帮他准备些食物,人类的食物,他应该会需要这个。”埃德加向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尤金现在不太方便,我离开这里这段时间,无论是谁来都不要开门。只要等,最多十分钟,我一定会回来。如果卡尔醒了,一切交给他处理就好,一般的吸血鬼不是他的对手。”

听出话语背后沉重的警告,中年男人低声应下,“我知道了……我不会给任何人开门,这样就够了吧?”

“我走了。”

交代完必要的东西,埃德加没有从正门离去,拉开窗户直接跳到了花园。

他的身形十分轻灵,落在雪地上甚至没有留下多么深的足迹。莫里森先生一直站在窗边目送他的身影离去,然后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埃德加的靴子踏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雪花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一点都没有融化。如果不看这些东西的话,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过路人。

短短一个多月间,布洛迪卡镇的街道就彻底空了:吸血怪物潜藏在暗处,政府毫无作为甚至隐藏真相,年轻人大多离开了小镇,而剩下的老人、女人和小孩们恐惧、悲伤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把自己关在房屋里,祈祷漫长的黑夜尽早过去。

埃德加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在经过某条暗巷时,他身形一闪,进到了那条肮脏狭窄的巷子里,往更深处去了。

今天是星期二,明天是星期三,是伊格纳茨离开巴塞洛的日子。

在此之前,他要去见一个吸血鬼,一个饱受伊格纳茨压迫的吸血鬼。

暗巷的尽头,有一扇破旧的小门。

他先是快速地敲了三下,又放缓速度敲了两下,如此重复了三遍以后,小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削得过分的青白面孔。

门内的吸血鬼看清他的面孔,伛偻的身躯瑟缩了一下——埃德加这才看清他的瞳孔是涣散的,就像一块浑浊的玻璃,里头没有一丁点光彩。

要不是能够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黑暗生物的气味,埃德加只怕要把他当成普通的人类老者。

“骑士头,长矛,玫瑰,十五世纪的西班牙。”

确认过暗号还不够,吸血鬼的鼻尖耸动了两下,这才用沙哑的嗓音说:“……是,是你,你来了,弗格尔桑先生。”

“是我。”埃德加缓声说,“我们约好了这个时候见,你会告诉我如何混入伊格……”

“别说那个名字!”吸血鬼神经质地尖叫起来,等到埃德加住嘴后,他警惕地又动动鼻子,却还是没有松开抓着门栓的尖细手指。

埃德加没作声,他又喃喃自语起来,“别说那个名字,他会听见的,他真的会听见的。”即使他的面容皱巴巴得厉害,埃德加也能分辨出这是恐惧的神情。

“进来,进来说。”他松开门栓,招呼埃德加跟他进来,“不要在外面,他的眼睛无处不在,无处不在。”

门内是埃德加必须弯腰才能经过的低矮通道,他跟在瘦小佝偻的吸血鬼后面往里走。

沿途的空气湿热,带着股难以言说的腐臭,好似尽头有什么东西腐烂发酵了。

他们一直走了好久才来到低矮的客厅。

依靠吸血鬼出色的夜视能力,埃德加走到圆桌边坐下。

桌子上残留着灼烧过后的痕迹,中央还摆着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蜡烛。

“弗格尔桑先生,您需要喝点什么东西吗?”

还不等埃德加回答,干瘪的吸血鬼就摸摸索索地从架子上取了瓶东西,倒在豁了口的玻璃高脚杯里。

“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请您不要介意,我已经好久没有招待过向您这样气派的同族了。”他将酒杯推给埃德加,“请用吧。”

杯子里发黑的液体已经有些凝固了,埃德加没有露出嫌恶的神色,平静地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他轻声说,打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眼前的这个吸血鬼是瞎子,依靠嗅觉和听觉来分辨方位,“是之前还是之后。”

吸血鬼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癫狂,“之后,是之后。”他的语气了多了些怀念和悲伤,“我很年幼时失手杀了个年轻女人,为了躲避猎魔人的追杀,我告别血族之父,来到这座小镇。多可笑啊,那个时候我满心喜悦,认为自己逃离了猎魔人的魔爪,却不知道这是另一重厄运的开启。”

伊格纳茨·杜勒斯统治着这座小镇,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吸血鬼都必须去见他,他也不例外。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为他服务——即使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这样做了,直到某个契机的来临,我醒悟过来,我发现自己其实是被他控制了。”像是觉得寒冷,他颤抖了两下,“他控制着我们,让我们以为他服务为最高殊荣,在我们身上进行残酷的实验。他抽取我们的血液,提取某种物质,我以为这没什么,但是很快我发现我衰老了——吸血鬼居然会衰老,你能相信吗?在那个地狱里,我看到了跟我有同样遭遇的同族,他们有些不是自愿被转化的,是被移植了吸血鬼的内脏,在介于人和吸血鬼之间时就被放干了血液。”

“你逃了。”

吸血鬼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点得意,“是的,我逃了,我用太阳光烧死了两个同族,用他们的灰伪装成我的——反正他那么傲慢,是记不住仆人的死活的。你知道吗?那个人能够通过我们的眼睛窥伺外界发生的一切。”他指着自己毫无光泽的眼睛,“我亲手弄瞎了自己的眼睛,这样他就看不到我在哪了。”

讨论完吸血鬼曾经经历的事情,该轮到他们的合作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埃德加问出最重要的问题。

究竟是什么使得面前的吸血鬼愿意帮助他对抗伊格纳茨·杜勒斯。

他说过,黑暗生物都是天生的骗子,如果眼前的吸血鬼在说谎,那么等待着他的可能会是比几十年前更加惨痛的教训。

“那个人,他已经疯了。”吸血鬼露出恐惧的神色,“他已经疯了啊!为了给予那块肉瘤永生,他要把我们全部献祭掉。你看到他做了什么吗?他明明不需要转化这么多人的,但是这座小镇已经快成为鬼城了,再让他这样下去,不论是人,还有吸血鬼,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埃德加关上门以后,卡尔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是无法入睡。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依旧亢奋,他翻了个身,床板很硬,因为长时间雨雪的缘故,被子稍微有些潮,躺在里面很长时间都没法暖和起来。

他努力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再度睁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大片潮湿的痕迹,边缘稍微泛黄,就像一副无规则的地图。地图,他又想到埃德加的计划,总之一连串的东西在他的脑海里成群结队经过,怎么都无法抓到头绪。

他想起黛西说她听见了托德的声音,不止一次。

明明那个时候他亲眼看着他搭乘上那趟火车,他甚至能够回想起握着的手指被掰开时,心中的绝望与惶恐。

“你还在看着我们吗?”他悄声对着空气发问,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托德,你还在看着我们吗?”

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回应,他自嘲地笑了下。

“你知道吗,黛西很想你,很想很想。我也想你,但可能没有那么想,因为我有太多东西需要操心了。”

当倾诉开了个头就再无法停下,不管有没有人在听,他都继续说了下去,“你爸爸,他和猎魔人达成了合作,正在追查这座小镇的真相,很快,很快就能还你们一个公道了。还有你妈妈,她被变成了吸血鬼,我们暂时没有再见到她。她……她可能不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了。”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一定会杀死她。

回答他的只有窗户外的风声和自己粗糙的呼吸。

想到流了那么多血,此刻还在另一个房间生死不明的黛西,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割了一道。

“对不起。”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我没有履行承诺,我没有保护好黛西。她被人诅咒,差点就真的死了。”

他将自己整个人沉进没什么温度的被窝里,蜷缩成一团。

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温柔地擦过他的脸颊,很轻,轻到他都要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你还在这里吗?”

他立刻掀开被子,想要看清黑暗中究竟有着怎样的东西存在:什么都没有,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只有冷冰冰的空气。

失望至极的他再度倒回到床,闭上眼,等待睡意的降临。

在躺下差不多快要一个钟头以后,他终于勉强睡着了。

熟悉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就和过去梦见地底那条长长的走廊一样,这一次他也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有关过去的又一个梦境。

起初是一长段黑暗。

黑暗骤然消失的一瞬,他看见血色的月亮悬挂在天幕之中,淡紫色的雾气氤氲在四周,模样显得极其不祥。

他尝试性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无法动弹的同时,他低头看见地面上用干涸血液画着巨大的魔法阵,法阵周围站满了身穿麻布长袍、看不清面容的男男女女。

麻布长袍的领口扣着一枚银徽章:圆形,内圈印着太阳的图腾,而在太阳的中央有一双简陋的眼睛,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地面上的一切生灵。

数不清的触手从法阵内伸出,缠绕上了他的身体——他看见类似于鸟类的脚趾,看见飘落的白色羽毛,很明显这不是人类的身体。

在他挣扎着想要脱困的此时,一个看起来是这群人首领的男人走上前。

他摘掉了兜帽,露出一张还算英俊的面孔——他们的体格应该差不多,但因为他被那些触手缠缚在半空的缘故,男人不得不仰望着他。

黑发蓝眼的男人的眼神里满是疯狂,而这眼神令他浑身上下都不怎么舒服——后来他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了,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男人想要触碰他,却因为他眼神带给他的畏惧不得不停在半空,怎么都不敢真的落在他的身体上。

“抓到你了。”他的话语里透着不易察觉的残忍,“我们抓到你了。”

画面黑掉,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新一幕的出现。

时间再往前追溯,追溯到更加久远的从前。

黑暗中的日子,却意外地感觉到安心。

古老的石板路,臭气熏天的城市,还实施宵禁的年代,街道空无一人,煤油灯昏暗的光芒如水中浮萍,飘着飘着就散了。

他跟着某个人行走在曲折的暗巷中,那个人浑身上下都隐藏在宽大的斗篷里,怎么都看不清。

暗巷的尽头,是刻意卖弄风骚的女人在等待。

她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一般,熟练地抬起双臂缠绕上了前面那个人的脖子。

“亲爱的,你终于来看我了……”一句话还没说完,穿斗篷男人就咬住了她的喉咙。

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而他贴着冰冷的石墙安静等待吸血鬼用餐结束。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吸血鬼终于从女人的脖子上抬起头。

他能听见女人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女人没死,为了不至于引起麻烦,吸血鬼一般都不会杀死他的猎物。

“让你久等了。”很好听的嗓音,低沉柔滑,带着些微弱的笑意。

他没有作声,眼神落在昏睡不醒的女人身上。

吸血鬼的面孔藏在宽大的兜帽下边,只能看清还染着血色的嘴唇和精致的下颌线条。

过几个钟头女人就会自动醒来,忘记今夜发生的所有东西,不再记得吸血鬼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你和她不一样,不论如何我只会有你一个人。”察觉到他的眼神,吸血鬼一步步朝他走来,伸出了手。

月亮穿透云层,银色的光辉洒落在尘世间。

这是属于黑暗中的生物的时间,在这样美丽的月光之下,他们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出口的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尖锐的嘶鸣。

即使是这样,吸血鬼也没有露出不耐烦或是厌恶的神色。他抬起头,兜帽稍稍滑落了一些。

冰川一样透明的蓝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

他看到自己倒映在其中的影子——怪异不堪,无论怎样都不像是人类。

“不论过去多久,我都只会有你,哪怕我们无法每时每刻都在一起,但没有什么能够将我们分离。”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应的了,也许他说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

“就算有一天你不再出现了,我也会找到你。”

……

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骤然从这个梦境中挣脱。

溺水一般的窒息中,他按住胸口剧烈呼吸,许久都无法从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里挣脱。

饥饿感再度涌现了出来,暗影蠢蠢欲动,但他顾不上勒令它们安静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怎么呼吸都感觉缺氧。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过了好久他才分清哪里是现实世界哪里是梦境的边缘,他摸了把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居然哭得一塌糊涂,干掉的泪水印在皮肤上,稍微搓一下都会感到痛。

“卡尔,你醒了吗?”有人在敲门,沉溺于悲恸中的他惊醒,认出这是爸爸的声音。

“……醒了,有什么事吗?”

他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跳下床,打开门,看到爸爸正站在门外,满脸紧张地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吗?”他躲闪了两下,不是很想让他看出自己刚刚哭过这件事,“埃德加呢?”

“他不在,他有什么事出去了。”

卡尔回头看见门上画着的符号,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等他正要伸手去碰就听到爸爸局促不安地说:“不知道,但是他出去应该有一会了。”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吗?”卡尔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又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颊,“我睡了多久?”

莫里森先生思索了一会,“你睡了快半天了。”

现在是下午两点,距离他睡下差不多过了七八个小时。

卡尔以为自己最多只睡了三四个小时,看到指向2的时间时还愣了一下。

“是出了什么事吗?”

知道对方不可能无缘无故喊醒自己的卡尔警觉起来。

埃德加不在,他必须要保护这里的所有人——尤金、黛西还有爸爸。

他没有再犯错的机会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莫里森先生的表情就像生吞了一只癞蛤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大事。”

卡尔被他带得紧张起来,同样屏住呼吸,“怎么了?”他压低声音,仿佛害怕对话内容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偷听了去。

“你跟我来。”

莫里森先生引着他向门口走去。

他们两人的脚步声都很轻,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着,听起来莫名的阴森。

“我刚刚一直在房间里看书。你知道的,我没什么事情可以做,这里又没有电视机,就只能看书打发时间。然后我听到好像有什么人敲门。我当然不可能开门,因为弗格尔桑先生离开前专程警告我,就算是他回来了也不要开门——他自己知道怎么进来。我吓坏了,透过窗户悄悄地往外看了一眼,发现门口什么人都没有……我以为是我听错了,但是等我刚从出来泡茶,我看到这个。”

说话的同时,他们走到了大门前。

“喏,就是这个。”

一封信安静地躺在地板上。

莫里森先生看它仿佛在看一条毒蛇,“我记得很清楚,一个小时以前地上是没有这封信的。”

第22章:交换

蟾蜍的眼睛,老鼠的尾巴,女巫的头发,吸血鬼的真心,放入黑色的火中,砰。

让我们瞧瞧坩埚底部污浊的混合物。

“他……他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狭窄不通风的暗房里,瘦得都快脱形的吸血鬼瑟缩在暗影里,小口啜饮杯子里腐臭的黑色血液。

他的喉结上下耸动,神经质的面部表情,尖长的手指耳朵符合人类对于诺斯费拉图的一切幻想,而在他的对面,埃德加就像是从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爱情故事里走出来的一般。

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说话:埃德加面无表情,而他则是努力将自己躲藏起来,躲藏那些看不见的威胁。

“我需要你起誓。”埃德加将空了的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对面的吸血鬼被吓得又是一抖,老半天后才抬起耷拉的眼皮勉强朝这边瞅了一眼。

他仰起那张皱缩的脸,仿佛没听懂埃德加所说的东西,“起……起誓?”

“是的,起誓,起誓你不会出卖我,不会向第三方泄露我们密谋的这些东西。”

吸血鬼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举在半空,“我……我发誓,我不会出卖……”

“不是这种誓言。”埃德加唇角挑起,形成一个未曾进到眼睛里的冰冷笑容,“我不傻,口头上的承诺什么都不能代表。我们的本质都是黑暗生物,善良还有忠诚对我们来说都是最不切实际的东西。你知道我在追查那个人的足迹就主动联络我,现在又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是不可能相信你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吸血鬼也不敢再用那些谎言糊弄他,“那你想怎么办?”他的胆子稍微大了一点,不再像先前那样如同惊弓之鸟。

“伸出手。”

吸血鬼照着做了。

埃德加取出一把形状特殊的小刀,分别在他们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因为吸血鬼体质特殊的缘故,只有少量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很快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在伤口愈合以前,埃德加握住了那只手,他的力气很大,对面的吸血鬼脸上露出难受的神情。

“再重复一遍。”埃德加命令,“重复,你不会出卖我,不会出卖我们密谋杀死伊格纳茨·杜勒斯计划的所有细节,只要你起了这样的念头,协议之锁就会割断你的舌头,折断你的四肢,刺穿你漆黑的心脏。同样的,埃德加·弗格尔桑起誓,哪怕我的计划失败,也不会向伊格纳茨·杜勒斯及其拥趸出卖桑那·斯坦的一切事迹。”

听到那个禁忌的名字,桑那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

埃德加握得很紧,都能看到绷起的肌肉下骨头的痕迹。他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最终不怎么情愿地开口,“我桑那·斯坦在此起誓,我不会出卖埃德加·弗格尔桑,不会出卖我们密谋杀死……”他卡壳了一下,在埃德加不带感情的注视下缩了缩脖子,“伊格纳茨·杜勒斯计划的所有细节,我会帮助埃德加·弗格尔桑潜入,为他规划路径,提供一切我力所能及的援助,如果我动了背叛的念头,我就会死于协议之锁。”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被说出,两人伤口流出的黑色血液无声无息地燃起黑色火焰。

火焰从他们手掌接触的地方升起,顺着手臂往上攀爬,最后化作几点火星钻入他们胸口的皮肤。

除了心脏处传来的一点钝痛,这个咒语就再没留下别的什么东西了。

“你……你会魔法。”吸血鬼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畏,“你……你和那个人,你们……”

他想说你们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想到埃德加可能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又默默住了嘴。

埃德加收回手,并不打算细说自己和伊格纳茨之间的渊源,“会一点点。既然都发了誓,那么就来说正事吧。你打算怎么帮我潜入?”

桑那搓搓手,看起来也不再是之前那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我本来还有些顾虑,但你会施法就好了,如果你是个施法者的话,事情能够简单许多。帮助你潜入的关键是血,我的血,待会我会让你抽取我的血液,再告诉你使用的方法。”

埃德加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继续说,“那个人,他有很强的领地意识,能被允许进入那里的吸血鬼都必须是他的人。你知道有多少吸血鬼在他的统治之下吗?”他比了个数字,“太多了,我们不可能记住彼此的模样,所以我们有独特的一套分辨方法。那就是气味——那个人或多或少会在我们身上留下痕迹——我们彼此都是靠那股特殊的气味来分辨是否有外来入侵者的。还有,弗格尔桑先生,你如果要潜入的话,你的外表也是个缺点。”

埃德加点点头,“这个我知道,我会注意的。”时间所剩无几,他换了个话题,“就你所知道的,他有没有什么禁地,不允许所有人闯入的禁地?我怀疑我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桑那迷惑了一瞬,随即十分肯定地点点头,“有,有的,就是他的工作间,或者说实验室,管他叫什么,反正他禁止我们所有人靠近,除了他最亲近的几位子嗣和某些被当成肉猪的政客,没几个人能真的进入到那个地方。听说他在那里的门上布下了诅咒——谁敢闯入,谁就会倒大霉。”

之后桑那又补充了一些东西,埃德加都静静听着,单从面部表情来说看不出究竟是信了没有。

因为与世隔绝的缘故,时间的流逝变得极其不明显。埃德加看了眼不存在的窗子,“说说你的条件。”

“什么?”桑那假惺惺地惊叫了一声。

埃德加眼神里透着讥诮,“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一个杀死人类毫无愧疚,躲避猎魔人追杀的吸血鬼,会同情人类吗?更别提你还要付出那么多血当做代价。说吧,你想要得到什么,只要是我能够支付的,我都会给你带回来。”

“……真的吗?”桑那倒抽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的谎言从一开始就被识破,“那么弗格尔桑先生,我要……”他压低了嗓音,眼神里透着贪婪,“我要那个人的血,越多越好。当然,如果您也能给我一点您的血那就再好不过了。”

有这样一种说法是,弱小的吸血鬼如果能喝下比自身强大的吸血鬼的血液,一定概率能够得到他们的力量。

桑那已经受够了被压迫被当做牲畜的日子了。

“您是这样信守承诺,应该能满足我的小小心愿吧?”

一封信,安静地躺在门缝前的地板上,就像是那种透过门窗缝隙塞进来的广告传单,也像是卡尔他们小时候玩过的把戏:如果有谁因为闯祸了被家长禁足,他们就会跑到他家里,透过门窗,塞一些花花绿绿的卡片进来,并在对方的家长发现以前一哄而散。他们用这种方式帮助自己的朋友度过这段难捱的孤独,但此刻,这种行为带来的不是温馨感动中的任何一种,只有阴森和恐怖——他们敌人在如此嚣张地宣称,只要他们一天不离开这座小镇,他就能随时随地地找到他们,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不论留下这封信的人是谁,他们都必须谨慎对待。

卡尔和莫里森先生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惊慌失措。

“要不要拿起来看是谁送的?”

说着莫里森先生就忍不住伸出手想将它捡起来。

“不要!”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纸张前,卡尔厉声呵斥,吓得他差点没摔到地上。

卡尔深呼吸一次,过去将爸爸扶起来,稍微走远了一些,然后放缓了语气说:“不要碰这个,或者说不要碰任何来源不明的东西。”他带着爸爸往楼上走,“我会回来处理这个,你先躲开一点……因为有些伤害人的方法不一定需要直接接触到人的身体。”

等待黛西和尤金出来的那段时间里,埃德加和他详细讲解了诅咒的原理。

追溯起来,诅咒的历史非常久远,上到古老的皇室家族下至粗鄙的村妇女巫,诅咒的痕迹无处不在:他们运用诅咒杀死自己的敌人与竞争者,却又总是被反噬的效果所害,但无论怎么样,诅咒都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使用发展到了现在这幅模样。

人类历史的暗面染满了诅咒带来的血腥。

诅咒无法独立存在,需要依存的媒介,需要目标接触媒介——有时媒介是有实体的物体,有时媒介是一阵香气,总之媒介不是什么固定单一的东西。

送爸爸回到房间,卡尔关上那扇门,一个人回到楼下的门前。

他没有用手去接触这封信,而是催使力量,用暗影小心地将那块地板包裹起来,再伸出细长柔软的触须,拈起了那封薄薄的信。

信很难看懂,因为上头写着一种复杂的,不像是任何一种语言写成的文字。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发现自己认得这种文字。

在韦伯斯特庄园的那个夜晚,他见过类似的文字,那时他根本看不懂这些扭曲的字符。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能够直接领悟到这些文字背后的含义。

星期三的早晨,太阳仍旧没有升起,倒是雪仍然在下,堆积在院子里都快要有膝盖那么深。

黛西出事以后,威格尔森大街30号的餐桌上只有卡尔和莫里森先生两个人吃饭。

卡尔没什么胃口地盯着盘子里的炒蛋和熏肉——每年这个时间,蔬菜都是最匮乏的资源,人们只能靠着那些便于储存的食物来艰难维系。没有浪费食物习惯的他勉强自己将这些东西都吞了下去,填满了空荡荡的胃袋,但那种可怕的饥饿感还是没有半点减轻。他放下叉子,心绪飘到老远的地方:或许在其他人看来外面到处都暗藏着杀机,除了他。只要尝试过一次得到力量的感觉就会上瘾,他又想要到外面去猎食了。

“你吃饱了吗?”莫里森先生假装没有看到墙壁和地板上狰狞的影子,像往常一般询问自己的孩子。

卡尔点点头,把盘子稍微推远了一些,“我吃饱了。”

他想要帮助爸爸收拾餐具,却被对方婉拒,“你去忙你的吧,我每天都很无聊,你不要再剥夺我这唯一一点乐趣了。”

既然对方都这样说了,卡尔也没再坚持,离开餐厅往地下室的方向去。

从昨天傍晚起,埃德加就把自己关在了里面——睡觉,他是这样说的,他说就算是吸血鬼也不是永动机,需要睡觉和休息。

不知道埃德加之前去了什么地方,回来以后,即使吸血鬼的脸色都很苍白,卡尔也能看出他的神情里透着虚弱。

用人类的说法就是,他看起来像是失血过度。

在睡觉以前,卡尔看着他喝了半瓶鲜血,然后才躺下合上了眼睛。

——没有呼吸和心跳,他看起来就像一具完美无缺的尸体。

卡尔陪着他坐了一个多钟头,然后才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地下室。

而在埃德加睡觉的这段时间,尤金出来了一次。

他的面色透着疲惫,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

“她很好,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尤金没有说太多别的东西,进浴室前脱掉身上所有染了血的衣服递给卡尔,“烧掉它们。”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卡尔还是照着做了:黑色的火焰舔舐过脏衣服,很快就把它们烧得连灰都不剩。

等尤金洗了个冷水澡,又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走出来。

除了带给黛西的干净衣物,他还要了一样东西。

“我要血,很多的血。”

卡尔知道埃德加都把血放在什么地方——左边书房的第二面书架,第三层,上面全部都是。

施加了特殊保鲜咒语的器皿里是还冒着热气的鲜血,尤金打开锡封闻了闻,“还很新鲜。”

架子上一共有五个这样的瓶子,尤金思索了片刻,拿走了其中的四瓶。

“如果他醒了就告诉他,这是正常程序。我只要小半瓶就够了,需要大量血的是那个小女孩——她在被转化前内脏全部都碎裂了,伤得很严重,就算被我转化成了吸血鬼,获得了强大的自愈能力,她也需要大量的能源供给才能一点点修复自己的身体。”

“这样够了吗?”卡尔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并未在此跟尤金纠缠。

尤金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假话是差不多够了,真话是我也不知道。”

说完他就带着瓶子重新进到那间房里。

在很远的地方,卡尔似乎听见了黛西的啜泣,随后房门就被紧紧地关上。

站在地下室的门前,卡尔中止了沉思,举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是埃德加的声音,看起来在他来之前他就已经醒了。

希望他能够好点,怀着这样的心情,卡尔拧开门把手,进去以后还没见到吸血鬼的身影就先闻到了一种古怪的化学试剂的味道。

不像空荡荡的楼上,这里堆积着一些他看不出作用的工具,他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小心,生怕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

等他好不容易走到最里面摆着棺材的小房间,看到吸血鬼坐着的身影,他直觉哪里看起来不对劲。

埃德加的手里握着把剪刀,正将那长度到他胸口的金发一缕缕剪掉。他剪得很小心,仿佛头发会有痛觉一样,但看着地上堆积着长长短短浅金色头发,就像是夏夜里流泻的月光,卡尔还是忍不住感受到某种类似于惋惜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把它们剪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眼前的吸血鬼看起来就像是从那个梦里走出来,参差不齐的金发,还有不带感情是眼神。

埃德加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身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离他有半米的地方。

“我要潜入伊格纳茨的地下堡垒,光是改变气味还不够。”埃德加这样回答道,手上的动作半点都不停下,很快就将他漂亮的金发剪得勉强到下巴那么长。

“它……还会长出来吗?”卡尔像是不习惯一样地眨眨眼,“我喜欢你的头发。”

埃德加瞟他一眼,“很慢,但还是会的……做什么?”

吸血鬼的许多身体机能都停止了,不过并不包括头发和指甲的生长,也就是说只要时间足够长,他的金发还是会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卡尔从他手中接过剪刀,“你这样不方便,我可以帮你修剪好。”

“谢谢你。”

卡尔没有说话,认真地将那些长短不一的金发修剪得能够见人。

过去帮他理发的人是他的妈妈,他总是坐在座位动来动去,使得她苦恼地停下手中动作,从一旁的罐子里取出糖块,悄悄地塞进他的嘴里。

他想跟埃德加说那封信的事,说他居然能够看懂信封上的文字——明明他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

“在你不在的时候,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我没有让爸爸动,而是自己捡起来看了。信上没有落款,只写着我的名字……我打开看了,里边只有一句话,那就是‘享受你的最后时刻’,除此之外我没有感受到其他不同寻常的威胁。”然后那封信就自动燃烧起来,一点痕迹都不留下。他手上一下不稳,差点就要剪到吸血鬼的耳朵,“……对不起。”

“他知道我在这里,他一直都知道的。”至于那个“他”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卡尔稳定心神,继续手头上的工作,“他是来寻仇的吗?”

如果是寻仇的话倒能够说通:毕竟他杀了对方好几个得力助手,其中还包括对方的直系血裔。

“我不知道。”埃德加没有肯定他的猜测,“伊格纳茨不是那么重感情的家伙,他比你能够想象得到的还要冷酷无情。”

卡尔不再说话。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埃德加的计划能够成功。

“是后天吗?”

今天星期三,后天是星期五,伊格纳茨会在这两天离开他的堡垒。

如果他们错过了这个最近的机会,一切就要等下周,而到下周的五天里谁都不知道又会出现怎样的意外。

“是的。”

等到终于修剪完毕,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要比长发时要英挺一些。

“现在看看,这样好像也不错。”

卡尔忽然想起那个没来由的梦。

梦里穿宽大斗篷的吸血鬼,兜帽帽檐下滑落出来的也是这样漂亮的白金色头发。

“帮我打一桶水进来,拜托了。”埃德加拿起异味的来源,将那团深色的糊状物往自己的头发上涂抹。

大致知道他要做什么的卡尔放下剪刀,用最快的速度跑了上去,提了一桶还表面还漂浮着碎冰的清水过来。

埃德加的头发上已经满是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糊状物,半个钟头以后他又用水将它们冲掉。

如此重复了四五次以后,被简短的浅金色的头发完全被染成了棕黑色。

此刻,卡尔盯着他看了好久,就像是从未认识过他一眼。

或许是受发色改变的影响,那虹膜的蓝色看起来比他记忆里要深一些,也更冷酷一些。

“你这样看起来真陌生。”眼前的吸血鬼轮廓冷硬,目光不带半点温度,他试图在记忆里搜寻过去埃德加的模样,“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改变了形象的埃德加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自己一番,“到时候我再改变自己的五官和身高,希望不会被认出来。”

他说得十分轻松,好像潜入伊格纳茨的秘密基地不过是什么小事一般。

“好了,来说正事。”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被白色麻布小心包裹着的东西。

卡尔看他解开麻布,原来是那天他交给埃德加的铜制针管,也是一切不安的来源。

被注射了铜管中的怪异液体后,他身体的异变就开始了——明明他都逐渐能够控制这种能力了,那件事后,事情又向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你给我的那支针管,我试着去解析里面残留液体的成分,但是里面的许多成分一旦和空气接触以后,很快就会挥发。”埃德加非常抱歉地说,“通过残留的成分,我猜它应该是用来催发某种东西的——也许是你灵魂中尚未被开发的力量。”

“是,我们至始至终都在按照您说的做,对,已经成功了,不论是把‘那个’注射到目标的身体里还是消灭那个被利用的女孩,我们都做到了。”

拉文纳收起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对着电话听筒恭敬地说:“我确定。”

事实上他并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女孩的遗体,不过胡塞尔说了,那个名为埃德加·弗格尔桑的吸血鬼有怪癖,只要那个女孩还和他们在一起,她就一定会死去。

“再说其他的。维恩家的那小子差不多已经知道了真凶,但这座小镇被吸血鬼渗透得很深很深,如果想要解决这桩案件,光靠我们或是他是不够的,需要一些政治上的必要手段。”

这段时间里,他多少知道了一些安蒂亚戈·维恩的所作所为:他们以谋杀的罪名逮捕了汉格尔·维拉德,就现有法律来看,这个男人大概会被处以一百年以上的监禁,但他们再想往下追查点什么就很难了——负责维拉德一案的马蒙·克罗夫特警长被无期限停职,手头上所有的工作都交给他的下属来处理,而最近和他形影不离的那个白头发男人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这就是保守派当政给他们这种人带来的影响:一旦政客们拒绝承认这世界还有黑暗的另一面,拒绝承认危险就潜伏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那么他们的活动就会受到不同程度的阻碍。

一旦他们的行动受到阻碍,那些和黑暗生物勾结的堕落人类就会越发地肆无忌惮。

他们又说了些话,大多是拉文纳说,电话那头的男人听,偶尔才会给他一些命令。

——你不许失败,否则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

电话那头苍老的男声严厉地告诫他,你如果失败了,那么他们可能再碰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是,我知道了,时间差不多了,该准备收网了。”

拉文纳挂断电话,疲惫地靠在墙壁上,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每隔两三天他都会给自己的叔叔,也就是家族里掌握实权的那个人汇报他们目前的进度。

他也知道,为了捕捉那个生物,他们付出了多少——他和胡塞尔都是家族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光是复杂的前期准备工作就耗费了巨大的财力物力。

而他们之所以会这样孤注一掷,的确如他叔叔说的,为了不至于让他们整个家族完蛋。

因为从中世纪起就开始无条件追杀黑暗生物的缘故,他的家族在另一个世界里很有名,这份名望一直持续到了今天——哪怕顺应时代的改变,他们不得不收敛了一些作风,但仍旧由不少的人指责他们太过冷酷无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一个出生在希克斯家的新生儿都将面临两个选择:成为猎魔人,或是替猎魔人处理世俗事物的处刑人。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维恩家的人那样圆滑。比如他和胡塞尔,他们一直都搭档行动,他猎杀黑暗生物,胡塞尔处理人类社会那些复杂的关系。

许多人都夸赞他们的考虑周到,但他们知道,这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从很久以前开始,希克斯家的人就意识到能够继承猎魔人力量的人越来越少,许多小孩子生下来就是普通人,不得不被隐姓埋名送到其他地方抚养长大。等到了今天,他的下一代里已经找不出一个可以培养的年轻人:他兄长成家五年多,唯一的女儿也是普通人。

面对这样可怕的事实,他们不得不开始思考未来的应对。

数百年来,流过的血已经不可能再抹去,而因为他们残酷作风结成的恶果已无法消除。

他们仇视黑暗生物,就像黑暗生物同样仇视着他们。

如果他们不能把那个东西带回来,如果哪一天他还有几位叔叔遭遇不测,那些记仇的黑暗生物一定会闯入他们的家园,撕碎那些无力抵抗的人们的胸膛,饱食他们的内脏,畅饮他们的鲜血,直到希克斯这个姓氏被彻底从那个世界抹灭掉。

“他又说了什么?”

胡塞尔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老一套。”他倦怠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胡塞尔非但没有被赶走,还走到了他的身边,“你真的有把握成功吗?”

“有。”拉文纳难得的软弱并未持续多久,他又再度变回了之前那个冷酷精明的他,“破晓研究了几百年,眼看就要成功了,却因为内部人的出卖导致一切毁于一旦。他们破译了火场中抢救的那些资料,发现从很早以前破晓就考虑过要如何控制它——后来的人只需要在他们提出的方案上稍作改进就行了。”

如果现在是布洛迪卡短暂的夏天,那么差不多是天快亮的时候了,但十二月的黑暗还是没有过去。到处都静悄悄的。

星期四在普通的猎食和紧张的准备中过去,埃德加有他特殊的渠道来获取鲜血,于是书架上的那些瓶子再度被鲜血装满,盖上了锡封。

除了一件事,那就是埃德加在客厅接待了一个白头发的年轻男人。

整个过程,卡尔都按照他的要求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待着,不发出一点古怪的异动。

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等到那个人离开,埃德加的眉头始终都是皱着的。

今天是星期五,是埃德加决定出发的星期五。

卡尔悄悄地从床上起来,想要去看看埃德加是否已经出发。

不论谈论了多少次,他还是没有就伊格纳茨的问题和埃德加达成一致,或者说他们都不知道再放任他身体里的怪物长大下去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以及离开布洛迪卡镇以后他们是否会分开。他们目前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如何在只有一次机会的情况下,完成对伊格纳茨的复仇。

但现在他们已经不再谈论这个问题了:黛西的情况还不算稳定,尤金必须长久地陪在他身边,爸爸又是这里唯一的人类,他们需要卡尔留在这里保障他们的安全。

如果卡尔也离开了,那么一旦伊格纳茨或是那些因为觊觎卡尔而利用了黛西的人找上门来,等待他们的会是灾难性结局。

“感觉我什么事都做不到。”

那时埃德加正在用一次性注射器从他的静脉里抽取血液,好检测那古怪的液体有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吸血鬼的袭击中活下来,更不要提保护其他人,你应该感到高兴。”

“大概吧。”他没有说,如果没有他的话,或许他身边的人就不会遭遇这种不幸了。

黑红色的血液进入到针管里,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血液居然还是正常的红色,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在他的想象里,他的血液可能早就因为吞噬了太多污浊的东西而变成黑色。

“因为目前来说,你的身体还算是人类。”当他提出了他的疑问,埃德加思索了一会,不太确定地回答,“但随着封印的解除,灵魂会逐渐影响到肉体,我不知道这个过程会以怎样的方式进行。”

埃德加还说他也不知道破晓具体对他的灵魂做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往其中加入了许多邪恶的力量。

目前来说他还是人类,埃德加这样的说法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心头如同压了块铅。

他也不知道如果持续这样进食下去,他会不会在某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变成真正的怪物?

血液被注入到一支试管里密封,埃德加会用他所知道的方法来对它们做检测再告知他结果,在此之前他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卡尔将袖子拉下来。有点痛,但可以忍耐。

“这样就可以了吗?”

“差不多。不过不要抱太大希望。”

“没关系。”

他一直想抽空和埃德加谈谈自己做的那个梦。

梦里的怪异生物、蓝眼睛吸血鬼还有那个誓言,真实得仿佛他曾经在过去的某个时刻经历过一般。

但是他又那样害怕得到确切答案。

——我们曾经是相爱的吗?

他不知道那怪异的生物和吸血鬼之间发生了什么。如果是真的,那么在那生物被破晓的人捕捉后的几百年里,吸血鬼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的呢?

是一直寻找,还是放弃?

看他的脸色忧愁,错误理解了他所顾虑事物的埃德加将他稍稍拉近。

“停止这种想法。”

“什么?”

“没有你就不会有我。”埃德加握住他的手,将嘴唇印在他的指尖,“是这样的。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所以不要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

他下楼刚好遇到要离开的埃德加。

不知道埃德加用了什么法子,他变矮了,背脊也不再挺得笔直,又因为头发染成深色的缘故,他稍微调整过的五官显得无比阴鸷。

他穿了件打着补丁的旧外套,看起来和卡尔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卡尔皱着鼻子嗅了嗅,什么都没有嗅到——他只是有这样的感觉,感觉某种气息和他熟悉的不再一样了。

埃德加没有多逗留,卡尔望向他,有很多的话想说,可最终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路上小心。”

第23章:黄昏之钟

一切都将结束,于日暮钟声里。

今天是1982年12月9日。

布洛迪卡,一座坐落于北方的小镇,有着现代化的公共设施和古老荒凉的氛围。

每一个居住在这里的人都知晓发生在韦伯斯特庄园的那起悬案,但鲜少有人知晓,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在它约莫五十年的历史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了人类与吸血鬼的血泪,它们隐藏在皑皑白雪之下,被冻僵成冰,也逐渐麻木了心中的痛楚。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一位名叫伊格纳茨·杜勒斯的吸血鬼。

为了探寻永生的秘法,为了亵渎神明的领域,更重要的是,为了满足残忍天性中对于杀戮的渴求,他一手导致了所有的悲剧。

此刻,所有的演员终于到齐,为了讨回一个公道,更为了将所有不应存在于世的错误一一纠正。

巴塞洛大街,巨大的暗影覆在地面上,世界暴露在宽广的钝角里。

埃德加几乎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正确的位置——一座被废弃的娱乐购物中心,地面上有三层,地下面积更加宽阔。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都是拉高了衣领,快步走过,像是对这所有的反常感到漠不关心似的。

埃德加很快就在周围建筑的墙角找到了人们漠视它的背后原因:街灯的灯柱,还有废弃建筑的墙壁还有入口处地砖,上头都刻着古怪的象形文字,就像是孩童的恶作剧一般不引人注目。

他认得这些文字与符号的真正含义。它们预示着驱逐,一般会用在那些古老施法者宅邸的篱笆围墙附近,驱逐那些无礼的外来者和野兽,保障屋子主人的安全。

只要这些字符仍在发挥原本的效力,那么普通人就会因为趋利避害的本能自动远离这一带。

至于那些对危险感知力较弱的闯入者,大概好一点会变成吸血鬼的又一顿美餐,坏一点就是落到伊格纳茨手里承受他一次又一次疯狂而无用的实验。

埃德加犹豫的几分钟里,两三个和他有着同样目的地的吸血鬼也发现了他。

“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为首那个大个子随便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你的味道好像和我们微妙的有点不同。”

他正想回答,就听到后面的女人笑嘻嘻地说:“除了我们几个,你还能认出谁?好了,都进去吧,难得那位大人不在,我们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被这群吸血鬼推着进入到建筑内部,如果用人类的说法,那一定是心脏因为紧张和未知的恐惧剧烈地跳动,但埃德加知道,自己的心脏早在许多年前就停止了跳动。他表现得无懈可击,就像他真的是一个在伊格纳茨统治下,不怎么起眼的新生吸血鬼。

内部空间比他在外面推测得还要宽阔,大概是经过了改建。

黑暗的地底,随处可以看见黯淡的红光,就像一双双窥伺着是否有新鲜闯入者的眼睛。

他们走过应该是入口的狭窄走道,面前的天地顿时宽阔起来。

垂死女人的呻吟,孩童低哑的哭喊,还有吸血鬼吃吃的笑声,组成了恐怖的交响乐章。

——这就是那些随便被警方归类为失踪或自杀的人们的真实去处。

空气温暖而腐浊,弥漫着血液的甜蜜香气。吮吸的声音无孔不入,光是为了控制獠牙的伸缩埃德加就用尽了力气。

“你是新来的吗?”女吸血鬼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嘘,放松,放松,这是我们的惯例。”

“惯例?”埃德加顿时不再那样紧绷。

他其实是习惯这种罪恶又堕落氛围的,只是他不想再度迷失自我。

放纵欲望带来的欢愉是一时的,醒悟以后的痛苦却是无穷无尽。

“我们的主人,他不在的这两天里,我们可以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

女吸血鬼说完走向了同族聚集的地方,等她再回来,手里已经端上盛着鲜血的玻璃酒杯。

“就这样。”她撅起染了血格外鲜红的嘴唇,“享受今天,不然你熬不过接下来的日子的。”

没一会这群吸血鬼就满足了。

对于埃德加眼前的场景有一个十分生动的比喻,那就是一群喝得酩酊大醉的醉汉。

到处都是眯着眼睛走路带晃的吸血鬼,他们肆意地亲吻身边能够抓得到的同族,把自己两片嘴唇贴在对方的脖子上做一些下流的动作。

见到这幅场景,埃德加没有再过多地耽误时间。

他必须找到那个人,否则他们很难再有下一次机会。

远离了吸血鬼群居的主卖场,他走在一条应该是消防通道的走廊上,因为两侧没有灯光照明的缘故,就算是天生适应黑暗的吸血鬼也有些迷失。

“你是谁?”打老远他就感知到前方有另一个女吸血鬼在守着,而那个吸血鬼应该也感知到了他的存在,“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回去,回你应该待的地方,和你的同伴们待在一起。”

“我走错路了。”埃德加能嗅到她身上伊格纳茨的气味。

她应该是伊格纳茨的血裔。

那个女吸血鬼狐疑地打量着他,像是在分辨他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

“看着我。”

两人视线相交,电光石火间,埃德加认出了这种窥伺的触觉——这是控制了马蒙·克罗夫特的那个女吸血鬼。

不论一个吸血鬼怎样改变他的气味和外貌,他们的精神都不会改变。

眼看女吸血鬼就要识破他的身份,在那扇门的后面,仿佛传出了某种看不见的波动

“你……”吸血鬼梅琳达·克罗夫特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单词,就倒在地上陷入了昏睡。

先前紧闭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透过门缝埃德加能够看到那永不熄灭的烛火——伊格纳茨不信任现代科技,不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坚持用魔法生成的冷焰进行照明。

与他透过黛西·维拉德梦境看到的场景如出一辙,到处都是漂浮着的蜡烛,一团团微弱的火光汇聚成橘色的河流。

同时,他也知道,女吸血鬼的昏迷是有原因的,有什么东西在引诱他进入到里面。

如果他不赶快的话,等到伊格纳茨察觉到,他就再没有下次机会了。

不知道这是否是伊格纳茨又一个陷阱的埃德加并未停下。他有预感,他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他走入门中,仿佛穿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裸露的皮肤发出被烧焦的糊味,手指和脸颊传来刺痛的触觉。

进入到这里,埃德加没有再贸然前行,谨慎地打量着四周:比他想象得还要简单的布置,四面墙壁都有内嵌式书架,里头满满当当地塞着古老的书籍,阴冷的石床,看不出作用的黄铜装置,还有伊格纳茨的书桌,上头摆着本没看完的旧书和一些手稿。

——我在这里。

男人的声音骤然进入脑海。他悚然一惊,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书架,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进来,我在这个地方。

埃德加稳定心神,走到那面书架前,试探性地伸出手。

与先前同样的灼烧刺痛沿着指尖蔓延,他没有停下,继续向里面伸去。

他的左手穿过了书架,进入到之后的暗室,然后是手臂和身体。

等他整个人进入到暗室的内部,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黑木棺材里的那个人。

“是你在叫我吗?”

眼前的人与其叫做人,不如说是一具松弛的皮口袋。

因为衰老而失去弹性的皮肤垂脱下来,甚至连依附骨骼都做不到。

他的头发和牙齿都掉光了——虽然说这样有些失礼,可是埃德加想不到,如果伊格纳茨真的爱着对方的话,又怎么会允许他以这样悲惨而毫无尊严的方式存活呢?

这还是人类应该有的紫檀吗?

——触碰我,看着我的眼睛。

棺材里的老人勉强掀开一边的眼皮,而只是这么个小小的动作都几乎让他昏死过去。

闻言埃德加想不出别的什么方法,只能照着做了。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那眼神冷冰冰的,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就好像坐着的人一直是他,而吸血鬼不过是诚服于他脚边的奴仆。

埃德加原以为他已经失去了神智,但等他真的触碰到这男人软而粗糙的皮肤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错了。这个男人一直一直都无比清醒。

——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

担心黑暗中突然会跳出什么全新威胁的埃德加下意识反问。

——是的,我在等你,或者说能找到我,给我解脱的人。

难以想象对方究竟等待了多少年的埃德加沉默下来。

——我知道你的目的,吸血鬼。你想要杀死我的学生,但是你知道你们之间存在差距,所以你来求助我了。

连这样的目的都被看破,埃德加索性不再隐瞒。

“你会帮助我吗?”他所有的目的就是这个。

——那要看你能否答应我的条件了。

“你要我做什么?我能够为你做什么?”

——有时候比黑暗生物更可怕的是人类的野心。

离开威格尔森大街39号的一瞬间,安蒂亚戈·维恩就知道自己被什么人盯上了——他们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却不知道在从小就接受这方面专业训练的自己看来,他们弄出的动静不亚于平地惊雷。为了不至于打草惊蛇,他双手插进口袋里,快步走过荒凉的街道,在经过街道转角时,他悄悄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镜子看了下。

是三个黑衣男人。他想起吸血鬼片刻前跟他说的东西,嘴角上扬,停在一个复杂而轻蔑的笑容上。

察觉到他们靠近的一瞬间,他手指用力地扣住口袋里手枪的扳机,又缓缓放松。

如果袭击他的是潜伏在黑暗里的那些怪物,他有一万种方法对付它们,但很可惜,袭击他的是人类,最脆弱又最强大的人类。

猎魔人不得伤害人类,这是写进他们血肉骨骼的戒律。

他们的力量始于人类,也终于人类,所以总有憎恨他们这种人的黑暗生物想要借助人类的力量将他们连根铲除。

面对这样的危机,不同的家族有着不同的应对方法:像拉文纳·希克斯他们家就是分出一部分人来单独处理那些堕落的人类。

至于他们家,则是艰难地在夹缝中寻求和平共处的方法。

他们用钝器敲击他的后脑迫使他陷入昏迷,在意识堕入黑暗前,冰冷的毛巾按上口鼻,他嗅到了乙醚那股特殊的甜味。

——其实你们可以不用这样煞费苦心,因为我根本不能触碰你们一根手指头。

怀着这样讽刺的念头,他闭上眼睛,任凭自己落到了这群人手里。

等到他勉强恢复意识,他的头痛得像随时都要裂开。

强忍着身体上的痛楚,他开始打量四周摆设——他的手脚被用最复杂精巧的方式困在椅子的靠背和脚上,连稍微活动一下都成问题。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墙壁上挂着像是刑具的东西,空气混浊腐朽,隐约能嗅到血的腥气。他尝试性动了动手指,针刺一般的麻痹感涌上来,却怎么都碰不到绳结,只能无力地放弃,等待那个把他抓来此处的罪魁祸首什么时候想起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兴许是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一个衣着古朴严谨的老年妇女端着托盘推开了暗室房门。

虽然很淡,但是他能够嗅到女人身上有吸血鬼留下的气味。

女人有一张五官平平无奇却刻满了生活风霜的脸,她解开了他的口枷,然后用考究的目光盯着他看。

“保持沉默。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什么,这是命令。”她的声音粗粝难听,“否则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安蒂亚戈的余光瞥见她藏在袖口的银光,沉默地点点头。

见安蒂亚戈听懂了她的话,她这才揭开盘子,将碗里的糊状物一勺勺塞进他的嘴里——她的动作十分粗暴而机械,就像是在强行填饲料,根本不考虑对方吞咽的速度,每隔几秒钟就准时塞下一勺。

在这种对待下,安蒂亚戈都来不及咀嚼,就这样囫囵吞下嘴里的东西。好不容易等到碗里东西见了底,她便收拾好餐具,再度给他戴上口枷,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就是这样,到时间就会由这个女人来送饭,什么也不说,别的什么也不做,他为了保持状态也就安心接受对方带来的食物。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小便。

女人不可能给他松绑,于是他只能忍耐着羞耻和厌恶,在对方的监视下用容器解决。

他不知道自己被囚禁了有多久,换句话说,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对时间流逝的感应变得极其迟钝。

在逼人发疯的黑暗和沉默里,他只能靠想马蒙·克罗夫特和他说过的那些话来维持神智清醒。

他还不知道那个失去一切的男人怎么样了。在他们合作的这段时间里,他不自觉听他说了许多话——大多数都是有关他下落不明的妻子和已经死去的孩子的。

“我曾经认为我是这个世界最幸运的男人……”

他的思绪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

不是那个女人。他受过专业训练,能够听出这脚步声属于一个男人。男人在门外徘徊,显然内心对于他的存在极其矛盾。

男人,他鼻尖耸动,神情里透着讥讽。

等到外头的男人犹豫得差不多,终于愿意进来面对他时,安蒂亚戈对上一张他不止一次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的面孔。

来的人是镇长佩格·瓦奥莱特。

佩格绕着他走了几圈,谨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最终在安蒂亚戈失去耐心前一瞬,他伸出手替他摘掉了口枷,恢复了他的语言能力。

“你看起有很多东西要问我。”

安蒂亚戈活动了一下下巴,最后选择了一个不那么尖锐的问题,“是你把我抓来这里的?”

佩格搓了搓手,眼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是的。”他小心讨好地笑了下,“不要紧张,我不想伤害你,事实上我还有点事情想要拜托你,希望我们能够达成合作关系。”

没想到对方会是这幅说辞的安蒂亚戈挑了挑眉毛,“噢?是吗?那你想要我做什么?事先说明,我不能帮你杀人,不论是哪种层面的,我都不会帮你杀人。”

政客的请求一般就那么几套:有人要陷害他们,或是想要先下手为强去陷害自己的竞争对手。

“听说你,你是那什么猎……猎人?”

佩格说了半天都没说对那个名字,安蒂亚戈只能好心帮他补完了,“猎魔人,或者通俗一点的说法,你可以当我是吸血鬼猎人。”

虽说他的业务范围并不局限于此,但是目前来看,“吸血鬼猎人”几个字完全够用。

佩格噢噢噢地应下,转而又把话题放到一开始的地方,“你说你不能伤害人类是怎么回事?”

“我们不能在肉体范围上伤害人类。也就是说,普通人可以殴打甚至杀死我,我们被戒律束缚,完全无法反抗。”

“反抗会怎么样?”对此来了兴趣的佩格继续追问。

“大概率会死。”安蒂亚戈的语气带着残酷,“用哪只手伤害人类,哪只手就会折断。对方受到的伤害会十倍二十倍折返到我们的肉体上。我认识一个人,他只是在气头上揍了那个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男人一拳,只是一拳,甚至没用用上一成力气,但是他的内脏破裂了,最后被送进医院抢救,摘除了脾脏和一半的肝脏才勉强活下来。”

听到后来,佩格努力控制着脸上的笑容,使得面部表情极度扭曲。

“这可真是太遗憾了,希望您的朋友一切都好。”哪怕他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他都得在口头上表达同情,“不过请您放宽心,我不会让您杀人。我想请您消灭给这座小镇带来灾厄的吸血鬼,您愿意祝我一臂之力吗?”

“吸血鬼?”安蒂亚戈抬头看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我非常感兴趣。您继续说。”

“是的。吸血鬼。”佩格脸上浮现出恐惧,“名叫伊格纳茨·杜勒斯的吸血鬼。他会毁灭这座小镇,作为镇长的由衷地感到恐惧。”

安蒂亚戈脑袋向后仰去,躲开佩格的手指,“我怎么听说,是您和吸血鬼勾结?”

“那都是他逼迫我做的!”佩格尖叫起来,“我如果不照他说的做他会杀了我一家的!”

事实上他好几次都差点死了。

安蒂亚戈收回目光,“好的,我知道了,您想拜托我消灭伊格纳茨·杜勒斯对吧?”

“是的。”

以为自己找到了救星的佩格转眼就收起那副虚伪的悲痛,“我会告诉你他在哪里,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也能找我要,只要你能消灭他,报酬你说了算……你在干什么?”

安蒂亚戈口中念念有词——佩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本能的恐惧告诉他,他最好现在转身就跑。

刺眼的白光从安蒂亚戈的身体中透出来。

这光芒越来越强烈,就如正午的太阳,能够灼烧一切黑暗。

等到他念完最后一个音节,他的身体已经淹没在白光里。

或者说他把自己变成了太阳。

佩格抬手遮挡眼睛,只觉得全身上下如同被火烧过一样疼痛。

“你……你在做什么?”你不是答应要和我合作了吗?

“我的确是来这座小镇消灭吸血鬼的,不光是伊格纳茨·杜勒斯,还有你,你们都是我的猎物,一个都别想跑。”

佩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不自觉地跪倒在地上,“你不是说……”

“……镇长先生。”仍旧被捆在椅子上的安蒂亚戈的表情透着不自觉的悲哀,“您不会以为您还是人类吧?”

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佩格睁大眼睛。

“我……”我难道不是吗?

“你怎么可能会是人类呢?那个送饭的女人,被你吸过血了吧。”安蒂亚戈一样样说出自己的发现,“红眼珠,尖牙齿,嗜血,畏光,哪一样是人类的特征你告诉我?”

佩格长大了嘴。

他想说自己不过是移植了吸血鬼的器官,可抬起手发现皮肤皲裂,一片片碎成灰烬。

——我曾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有爱我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我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成了我的妻子,为我生育孩子,这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哪怕他不是个健康的孩子,可我还是爱他,为了让他不被死神带走,我甚至愿意将灵魂出卖给恶魔。直到某一天,灾难降临,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我的余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只希望在我死去以前,能够看到仇人死去,还给他们一个公道。

佩格死了,被太阳光烧成灰烬,一个适合吸血鬼的死法。

使用这份力量的代价是巨大的,安蒂亚戈回想起马蒙·克罗夫特说过的话,在心底叹息。

刽子手只剩下伊格纳茨·杜勒斯了。

——享受你的最后时刻吧,卡尔·莫里森。

这种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时,卡尔正在二楼发呆,这样的话如果尤金那边出了什么事,他能够第一时间感知到。

他听到楼下咚地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掉落在地上。出于谨慎,他下楼去查看一番,发现是爸爸倒在地上,赶忙扑上去检查他的呼吸和心跳。

谢天谢地,爸爸的心脏富有韵律,呼吸平稳。他只是昏睡不醒,无论卡尔怎么摇晃都没有恢复意识。

危机感使得他不自觉动用了能力——如果他不是那么紧张的话,他一定能发觉,墙壁上的暗影比他之前任何一次见到的都要浓厚,已经快要凝结出实体。

“……尤金,你在听吗?”他拖着爸爸毫无知觉的身体上楼,一边走一边大声喊另一个吸血鬼的名字,“尤金,尤金,你在听吗?我们好像被袭击了。”

像是什么东西被灼烧后残留灰烬的诡异灰色雾气顺着门窗的缝隙飘进来,模糊了真实与虚幻之间存在的界限。

卡尔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就想捂住嘴,不让自己吸入这一看就有问题的雾气。

可雾气是无处不在的,几秒钟后,他就放下了手。

“尤金,如果你能听得到我说的话,不要出来。”知道越到这种时候就越是不能惊慌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保护好黛西。至于别的东西我会处理好的。”

但不论他怎么喊,那扇门背后的吸血鬼都没有给予他半点回应。

他必须离开这间屋子。这念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就好像他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

不,我不能离开。他想要和脑内那不属于他的意志抗争,但问题是它太强大了,强大到他根本无力抵抗。

他的瞳孔完全扩散成一片深黑,机械地转身下楼,打开门,走过荒芜的花园和黑铁大门,来到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这时他的表情又再度恢复正常。他迅速打量四周,发现周边安静得有些不太正常——这和平日里那种寂静还是有区别的。

平日里就算街道上无人经过,他也能感受到那些细微的动静,比方说一扇扇窗户内窥探的人,风吹过地面微小的气流,还有些许嘈杂的声响。

此刻,所有的东西都静止了,除了他。

远离了他的亲人和朋友,他反而不再有其他顾虑——平时他总是担心自己再度失控伤害到他们,因此光是忍耐就要他筋疲力尽。

不再被束缚的暗影迅速地在雪地上蔓延开,伸出贪婪的触须,睁开那些瘆人的眼睛。

在这之中,是鸟类振翅的尖锐蜂鸣和簌簌飘落的细小羽毛。

羽毛落在白雪之上,鲜明的颜色对比令人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出来吧。”

雾气仍在蔓延,可见度已经不足十米,就这样还有越来越浓的趋势。

暗影停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面,他盯着这片虚空,“我知道你们在这里。”

空气扭曲了几下,浮现出两个男人的身形——一个是保守估计180磅的大个子,一个则是普通的瘦高个子。

“这些都是你们干的?”

“是的。”

那个大个子承认得意外爽快,继而颇有些炫耀地说:“很不错吧,这个拟真沙盒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才设置的,只要在这里边外头的人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身边那个面相刻薄的年轻人皱眉,“少废话,别耽误了正事。”

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该知道这两个人是冲自己来的了。

卡尔回想起埃德加过去说过的话,怒火在胸腔中剧烈地燃烧。

“是你们伤害了黛西?”

操纵她,利用她,最后还在她身上加诸了那样恶毒的诅咒。

他不敢想象如果当时尤金不在身边,她会怎么样。

拉文纳摆出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冷淡神情,“黛西?”

“就是那个小女孩,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小女孩。”

“是她啊。”拉文纳像是想起来了的样子,却再没说些什么。

“这只能怪她运气不好。”胡塞尔做出副苦恼的模样,耐心地同卡尔解释,“她说自己被人追杀,向我们求助。我们本来想救她的,但谁要她认识你,还是你的朋友,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做了。说起来错的人是你,如果你能乖乖地来找我们,或是不要跟那个小女孩做朋友,她也不会死了。”

“她……运气不好?”卡尔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的错?”

他的面部表情透着冰冷的神经质——他从未这样愤怒过,就算是被鲁尼和罗纳德殴打那会,他都没有这样的生气。

“对的哦,是你的错,你是作为武器被制造的,就不该有这些人类的感情。朋友,太可笑了吧?如果没有被妥善使用,你这样的东西只会害死身边的每一个人。”胡塞尔循循善诱,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逐渐靠近的阴影,“没有关系,你现在遇到了我们。我向你发誓,我们一定会好好使用你的力量——消灭黑暗生物,那些人把你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暗影中伸出的利刃对准了胡塞尔的脖子,以光一般的速度刺了过来,却在接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失去了方向,再度变回了那柔软纤细的姿态。

卡尔跪倒在雪地里,剧烈地喘着气。

他动不了,不论是自己的身体还是那些受他操控的黑暗。

是之前被注射到身体里的液体的原因吗?

“我说对了吗?”胡塞尔的语调轻柔,宛如恶魔的耳语,“你也知道吧,是你的错,你害了他们所有人。我们是为了帮助你赎罪才来到这里的。”

“不要再刺激他了。”眼看胡塞尔的话语越发过分,拉文纳终于开口制止,“检查一下目标的身体状况,然后带他离开。”

只要带着眼前的少年离开小镇,他们的人就在不远的地方接应。

“好吧,听你的。”胡塞尔耸耸肩,表示自己没什么所谓。

“好像还差一点才能成熟。”

拉文纳走上前去,用戴了手套的左手挑剔地抬起他的下巴,发现眼球边缘处还残留着一线白。

“你不是会很饿吗?”他收回手,“你没有好好吃东西吗?”

那淡红色的液体会加快他那怪异灵魂和肉体的同化速度,而为了完成这一进程,他需要大量进食——不仅限于黑暗生物,还有那些先天具有力量的人类灵魂。

眼线这座小镇到处都是吸血鬼,他居然没有好好摄取能量?

“不,刚刚好。”

胡塞尔咧开嘴笑了,冲着自己同伴喊了句话。

“三明治美味吗?”

“还可以……怎么了?”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说这种无关话题的拉文纳下意识答道。

“去吧,我的搭档。”

察觉到危险靠近的拉文纳猛地回头。

胡塞尔还在笑。他认得那是对方面对猎物惯有的危险笑容。

“你太警觉了,我只能一点点给你下药。”胡塞尔看着他一点点软倒在地上,被那些迷茫又虚弱暗影包围,直到动弹不得。

“这也是……”拉文纳想要拔枪,可是他的力气完全被剥夺了,就和倒在地上的他们的猎物一样。

“是的哦,是你叔叔的意思。”胡塞尔从怀里掏出枚银哨子,擦了擦放进嘴里,“他说,如果有必要的话,连你也可以牺牲,只要能把他带回来。你忘了吗?他需要的不仅仅是黑暗生物,还有你这样天生具有力量的人类。”

尖锐的哨声响起,就像是卡尔之前几次失控时喉咙里发出的鸟类鸣叫。

胡塞尔以某种诡异的韵律节奏吹着哨子,

卡尔的瞳孔再度涣散——这就是破晓用来控制他们制造出的可怕武器的手段之一。

他们在他的身上施加了重重暗示和咒语,就像是用麻绳套住了他的脖子。

而希克斯家族的人经过漫长的研究,终于找到了绳索的另一头。

“开饭了,乖孩子。”他朝着瘫倒的拉文纳努了努嘴,“吃饱了我们就离开这座小镇。为了给你赎罪,你可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拉文纳的半边身体已经融化在暗影里。

他长大了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只有缩成针尖大小的瞳孔和扭曲的五官表明了他的恐惧。

无情的触手贪婪地吮吸咀嚼他的血肉。他想说他后悔了,想说他一点都不想死……很快,他的视线就完全被黑暗笼罩。

他死了。

……

卡尔喘着粗气。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行为。

属于他本身的意识被囚禁在身体里的某个角落。

血色浮现在视网膜前,将所有的东西都染红。

然后是幻听——明明周围这样安静,可是他却能听到巨大的嘈杂。

他听到了什么?

黄昏的钟声,一声又一声的。

“烧死他,烧死他!”

鼎沸的人声,他们整齐划一地喊着这样一句话。

他们要烧死谁?这样想着,他抬起头,看到被绑在火刑架上的人同样在注视自己。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污,月光一样的金发在夕阳的余晖里闪动着火的颜色——火,是的,火,火舌从他的脚尖处跃起,贪婪地舔舐过被油脂浸透的衣物。

苍白的肌肤被火焰吞噬,他的心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我要救他。我必须救他。

黑色的火焰从他的身体内部迸发。

——即使会伤害到我自己,我也必须救他。

胡塞尔倒退两步,震惊地喃喃自语,“他居然……失控了。”

第24章:对的人

我知道是你。

“这些就是全部了?”

伊格纳茨挑剔地打量着眼前瑟瑟发抖的男孩。

“是的,这就是我们能够找到的全部。”

将他领到这里的吸血鬼惶恐地答道。

几天前,他收到了这样一则命令:尽可能找到那些蓝眼睛黑头发的男孩子,要活的。即使觉得莫名其妙,但在对方手下做事的这么多年已经教会了他永远不要问一些多余的问题。

这几个男孩无一不是乌发碧眼,蓝色的虹膜在深色头发的映衬下愈发冷酷。

“作为容器来说还太过平庸了。”伊格纳茨扳着其中一个男孩的下巴,凑近了仔细观察,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

佩格说的那些话给他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灵感:那就是他可以为他的老师寻找一个合适的灵魂容器。

只要正确地保存好灵魂,那么容器就算损毁了也有下一个——他一直拘泥于肉体的永生,忽略了这样便利的方法。

因为恐惧,男孩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任凭吸血鬼对他动手动脚,就像是对待一头待售的牲口。

忽然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尿臊气,伊格纳茨低下头,看见某个男孩湿漉漉的裤裆和那仿佛见了鬼一般的扭曲神色。

“低劣物种。”吸血鬼嫌恶地将手中的男孩推开,就像触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手。

意识到对方可能发怒了的吸血鬼谄媚地凑上去,想要为自己争取点什么,“主人,您……”

但伊格纳茨就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一样,他的眼神里难得地闪过了一丝惊慌。

他留在巴塞洛大街的眼线出事了——透过梅琳达·克罗夫特的眼睛,除了一片漆黑他什么都没看到,而这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有不受他控制的家伙闯进了他的禁地。

虽然知道他在那道门上设置了最恶毒的咒语来惩罚那些胆敢闯入的混蛋,可他没有忘记,他所有的学识都来自于被囚禁着的那个男人。

在被囚禁了数百年,衰老得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他竟然还有力气施法吗?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甚至顾不上查看眼前的这群备选容器,确认他们的资质是否能够容纳一位伟大施法者的灵魂。

“随你怎么处置他们。”他的身体迅速化成一片灰烬,顺着窗子的缝隙飘了出去,“下次我再看到他们的时候,你最好已经教会了他们什么是面对大人物的礼仪。”

他必须快些回到巴塞洛大街那栋复杂的地下迷宫,弄明白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否则会有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

数百年来,他第一次打从骨子里感到了恐惧。

巴塞洛大街附近,灰烬与半空凝结成高大的人形,伊格纳茨整理了一下衣着便走了进去。

察觉到主人的气息,前一刻还熏熏烂醉的吸血鬼们惊慌逃窜入黑暗中,生怕自己做得有哪一点不对成为倒霉的牺牲品。

根本没空在意这些琐事的伊格纳茨大跨步穿过厅堂,在走廊的拐角处见到了昏迷不醒的梅琳达·克罗夫特。

他认得空气中残留的法术波动——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仍旧像是当年那个臣服在男人脚边,亲吻他靴子的小吸血鬼那般,由衷地为他的强大感到畏惧。

暗室内,昏暗的法术火焰照亮他们的脸庞。

不是那团腐朽的烂肉,而是阴鸷冷酷的黑发男人。

黑发男人坐在棺木里,场面阴森却又带着残酷的美感。

伊格纳茨看了眼一旁空掉的杯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要喝下那诡异的液体,哪怕一个人老得没有人形也会在短时间内恢复青春。

但这不是天堂的美酒,这是消耗他所剩无几生命的毒药。

“您见过他了对吗?”他来回踱步,自嘲地开口,“那个叛徒,埃德加·弗格尔桑,他终于找到了您的面前,为了寻求您的帮助。”

“是您帮助他进来这里的。”他猛地停住脚步,怒瞪着一言不发的男人,“要不是您,这该死的叛徒应该已经被烧成灰烬了!您瞧瞧您都做了什么,您想毁掉您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吗!?”

伊格纳茨抬手掐住男人的脖子。

“您背叛了我!”他绝望地喊着,仿佛那些卑劣的逼迫与折磨都不曾存在,他们真的是一对相爱的情侣,“背叛了我的爱!”

男人至始至终都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他。

他蔚蓝的眼珠宛如两颗玻璃球,上头如实倒映出吸血鬼仓惶疯狂的模样。

作为人类,男人的脖子是这样纤细脆弱,脉搏在吸血鬼铁钳一样的手指下无力地跳动,只要他用力就能掐断。

伊格纳茨无力地松开手——只是短短这么一会,他的手指就在男人的脖子上留下了紫红色的手印。

他意识到,不论这几百年里他做了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他都是跪着的。

他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场景:天边黄昏的余晖像是没有干透的鲜血,水车,牧场,还有潺潺溪流,他拦住了一位赶路的人类施法者,问他能不能收自己当学徒。

“我非常能干,只要您教过一遍的东西都不会再出错。”

人类施法者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还算英俊的面庞——如果他笑一笑,或许能够迷倒村庄里的所有姑娘,可伊格纳茨认为,男人皱着眉的模样同样该死的性感。

他恭敬地跪在穿长袍的人类施法者面前。

“我什么工作都会做,只要您肯收留我。”

“我还缺一个学徒。”在他以为自己肯定要被拒绝时,男人开口说话了。

他的嗓音带点沙哑,但仍旧好听。

盯着男人脖子上的手印,伊格纳茨倒退两步。

在盛怒的驱使下,他差点就杀了他。他都做了什么啊?

“过来,我的学生。”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几百年来,他的老师第一次向他招了招手。

即使心底一个角落在大声警告这可能会是陷阱,伊格纳茨仍旧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

“您叫我吗?”

“是的,我在叫你,我的学生。”

虚弱无力的手臂揽住他的脖子。伊格纳茨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吸血鬼本来就不需要呼吸。

不带血色、近乎透明的皮肤,淡色的嘴唇,他看起来就像是来自深渊的魅魔。

吸血鬼是没有心跳的,但伊格纳茨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近乎疼痛。

疼痛?他低下头,盯着从自己胸前冒出来的一截刀尖,像是根本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般。

镀了银的短刀从背心插进来,灼烧的痛楚从刀口扩散。

伊格纳茨不用回头就知道,握着刀柄的人是谁——埃德加·弗格尔桑,他曾经的合伙人,也是背叛了他的那个叛徒。

“这是您的意思吗?”他目光锁死在黑发男人的脸上,“是您的意思吗?您选择了他,就为了杀死我?”

他怀里的男人虚弱得要命,哪怕他身受重伤,也能轻易地杀死他。

但是他一点都不想这么做。

他想要亲吻他的嘴唇,可是埃德加残酷地将短刀旋转了半周,彻彻底底搅碎了他那颗早已不会跳动的心脏。

——即使是他这样强大的吸血鬼,面对心脏被摧毁和银器的双重打击,也难以逃过死亡的阴影。

他想要念咒语。他不愿意伤害眼前的男人,但不代表他不会伤害那个背叛了他的叛徒。

第一个音节刚完成,他的就意识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是您吗?”

每个施法者都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学徒,他的老师也不例外。

他还记得自己犯错了被惩罚的那些日子——不能施咒,不能说话。

过去的几百年里,他一直防备着这个,但此刻他已经分不出神来制止自己的老师了。

“您会到地狱里陪我吗?”他的声音骤然出现在男人的脑海里。

即使勉强施法消耗了他所剩不多的全部体力,他的老师仍旧那样冷酷,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吸血鬼是没有灵魂的。”

“是吗?”伊格纳茨吐出黑色的血液,继续用他自己的方式“说话”。

“您筹划了多久?我都被您骗过去了。”

“很久,你想不到有多久。”

看着自己曾经的学生死去,男人眼里终于出现了一点近似于惋惜的情绪。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答应教导你。如果给我一个回到过去的机会,我一定不会再选择你成为我的学徒。”

听到对方直言自己后悔了,伊格纳茨疯狂地大笑起来,“但是我不后悔。”

“动手。”

男人露出厌烦的神情,“让他离我远点、”

埃德加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躯体从男人身上拖开。

不愿意就这样离开自己亲爱老师的伊格纳茨伸出手,只是那只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

他绿色的眼睛一直一直盯着那高高在上的黑发男人,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来地狱里……陪我……”

失去心脏的伊格纳茨躺在黑色的血泊里,被看不见的火焰灼烧,直到变为灰烬。

这就是他的结局。

当埃德加抱着赤身裸体的黑发男人走出来时,地底的吸血鬼都不敢靠近。

因为血脉相连的缘故,他们已经察觉到了自己主人的死亡——面对杀死自己主人的埃德加,他们本能地感到畏惧,就差没有跪在原地祈求他的宽宥了。

“复仇的滋味怎么样?”

雷·霍普轻得就像一片叶子,埃德加单手就能将他举起来。

为了不至于令他姿态太过难看,吸血鬼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递给他。他接过来,勉强套上袖子就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但这种时刻,他的表情不复先前的冰冷,变得人性化了许多。

“告诉我吧,我已经好久没有和什么人好好谈过话了。就当是一个可怜人在生命的最后请求你,可以吗,弗格尔桑先生?”

埃德加没有想到,作为帮助自己杀死伊格纳茨·杜勒斯的交换筹码,他提出的要求居然如此简单。

——我想再看看外面的世界。

“说实话,没什么太大的感触。”埃德加想了很久,最终得出这样的结论。

被当成货物转卖,被破晓当做珍贵的实验体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那时候复仇的怒火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心脏,但等他真的完成了复仇,他发现过去的东西已经不再重要。

“为什么?”

快要靠近出口,空气开始流动。雷闭上眼睛,感受着寒冷的微风落在肌肤上,带起阵阵颤栗。

“大概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埃德加没有具体说明究竟是怎么样的事情,可他唇角微弱的笑意出卖了他的内心。

等他回去就能够商量离开这座小镇的事了——黛西和莫里森先生都会在尤金的安排下过上新生活,踏上旅途的只有他和卡尔。

他想告诉卡尔,未来还有时间,吸血鬼的生命是无穷无尽的。

只要离开,他们就能够一起找到解决的方法。

雷并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我都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见到真实的夜空是什么感觉了。”

若是任何一位生活在布洛迪卡的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非常寻常的一幕:黑沉沉的天上看不见星星,絮状的灰色高积云透着暗沉的红色,路灯如寒冷河流上漂浮着的蒲公英。但对于雷来说,这是他几百年头第一次来到外面的世界。

严酷的寒冬很快就带走了他所剩无几的体温,可他就像感受不到寒冷那般,定定地凝视着远处闪烁的灯火。

泪水忽然涌上他的眼眶,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冰晶,“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而在伊格纳茨为他构建的安全屋里,所有的只有黑暗和不曾流动的时间,他觉得自己正在腐烂,连同灵魂一起腐烂。

“你……”察觉到他身体上的变化,埃德加想要说话,却想不到究竟要说什么。

“不要说话。”

虚假的青春正在离他远去,转眼之间,他就再度变回了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的牙齿一颗颗脱落,头发也掉光了,整个人就像挂在骨骼上的面粉口袋。

“尘归尘,土归土。”他的声音沙哑苍老,就像是风吹过枯叶,“我早就应该死去了。”

知道这是对方选择的埃德加一言不发。

人类的生命一直都无比脆弱,像他这样被强制延续了数百年的异类也不例外。

“如果我想要永生,我早就接受了吸血鬼的初拥——但是我没有,因为我不想这样做。我渴望死亡的到来,每一天都是如此。”

“其实我爱过一个人。”雷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那些皱缩的皮肤开始碎裂,一片片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大概是这样吧,因为当时村子里只有他愿意和古怪的我做朋友。后来的某一天,他染上了时疫,眼看就快要不行了。为了救他,我特地调配了药水送到他家,但都被他的母亲扔掉了。我能够理解,我在他们眼里是恶魔,是异端,他们没有把我送上火刑架就算好了。他死的那天,我决定离开了村庄,去别的地方继续我的研究。”

后来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

他成了小有名气的炼金术师和施法者,在一个晚霞燃烧起来的黄昏,被黑暗中的吸血鬼找上了。

“我一直都想再见到我的朋友,可是我发现,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你呢?你爱过什么人没有?”

即使知道自己就算回答他也听不到了,埃德加还是说出了他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那个答案。

“在我小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位真正的天使——不是人类宗教幻想里那种漂亮的生物,用人类的标准来说,他长得一点都不好看,甚至能称得上怪异。”他再度沉浸到那时的回忆里,“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自另一重空间的生物,每十年只有五天能够来到我们的世界。第一次见到他时我11岁,是贵族家的长子,第二次,我21岁,已经继承了父亲的位置……后面的事情我记不清了,大概有两百多年吧,我们都持续着这样的见面频率,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到我的身边来。”

他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幸?这是吸血鬼的第一念头。他从来没有去想他是不是死了。

“我得去找他,我一定要去找到他。”

即使中间有因为绝望而堕落,他最终还是没有放弃。

雷的眼神仿佛在问那你找到了没有。

埃德加低下头,“托你学生的福,我找到他了,我终于找到他了。”

黑色的火焰从卡尔身体里涌现,对此胡塞尔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胡塞尔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从口袋里取出个看起来和打火机没什么区别的小玩意,然后启动,再身体前撑起一个小型魔法阵,确保这诡异的火焰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做完了这一切以后,他才再度直视卡尔的存在,试图利用哨子发出的古怪蜂鸣迫使他安静下来。

——他们的计划离成功只剩下最后一步了,万万不可能在这个地方失败。

为了完成这个疯狂的计划,他们赌上了一切,甚至连这一代中最杰出的拉文纳都被当成了工具而牺牲掉。

“乖孩子……”他一次次地吹响银哨子,就像试图驯服鸽子那般,“冷静一点,不要那么大反应。”

很快他就注意到那些火焰的流向不对经:如果是为了伤害他,那么火焰应该朝外部蔓延,但此刻,火焰几乎完全聚集在他一个人身上。

就像是要将他自身畸形的人造灵魂烧成灰烬一样。

“喂,不会真的是我想的这样吧?”他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这样?”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做过火了。

对方的失控是具有自毁倾向的,而这恰恰又是最麻烦的。

毕竟他们的命都可以不要,只要能把眼前这少年带回去就算是完成任务。

“你这样……”你这样连自己都会死的。他想要这样劝诫对方,却又觉得说不出口。

他只擅长用言语摧毁猎物的精神,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从崩溃的边缘将一个人拉上来。

更何况眼前的少年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完全听不见他的话语。

“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怎么样?”

他走近一步,眼看火焰要蔓延到自己身上又迅速地退了回去。

唯一能够庆幸的是,因为是在虚拟沙盒内,外边的人不会被惊扰,他还有时间来处理这所有的一切。

抱着试试看他心态,他再度把哨子塞进嘴里用力地吹奏起来。

尖锐嘈杂的声响几乎要将他的耳膜撕裂,但对面被火焰包围的少年却仍旧无动于衷。

卡尔仰着脸,面对灰色的天空。

暗影里明黄色的眼球疯狂地开合,无数触须漫无目的地舞动。

在他的后背,巨大的肉瘤已经快要撑开,展开那双漆黑的羽翼。

就在胡塞尔一筹莫展的此刻,卡尔终于有了点动静。

他转过身,一步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每走一步,火焰就会蔓延到那个地方,将所有的东西无声地吞噬进去。

“你在做什么?”

胡塞尔维持着法阵,小心地避开火焰跟了上去。

“你……”

卡尔恍若未闻地继续走着。

随着他越来越偏离初始位置,胡塞尔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已经快要靠近沙盒的边界。

如果让他这样失控着闯入外面的世界,可能就会吸引他身边吸血鬼的注意。

失去了拉文纳的他可不想跟一只强大的吸血鬼为敌。

就在他这样紧张着的同时,卡尔抬起手,贴在了透明的墙壁上。

他的神情无比茫然,像是痛苦,又像是由衷地感到喜悦。

“是你吗?”他开口说话了。

这一次是人类的语言。

“你在和谁说话?”

胡塞尔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和自己对话,顿时警觉起来。

按道理来说,这个沙盒应该能完全隔断外部对内里的气息感知,反过来也是同样,不应该出现这种状况。

“是你来了吗?”

没有得到回答,卡尔又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他还是只能看到黄昏中的火刑架,和被火焰吞噬的那个人。

火焰顺着他的皮肤攀爬,最后停留在没有形体的墙壁上——墙壁被火焰灼烧着,逐渐显露出另一只手的轮廓。

“你没事了吗?”

回到威格尔森大街的一瞬间,埃德加就意识到了某种危机。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这是他第三次有这样的感觉:第一次是他还身为人类那时,被自己的未婚妻与私生子弟弟背叛,挚友为了保护他而战死,他拼死回到领地,等待着他的却是异端审判、湿冷地牢和火刑架;第二次是他与伊格纳茨决裂后的某个傍晚,他外出觅食归来,在屋子外察觉到里面有人,来不及逃走就被捉住,送到了那些贪婪的游侠猎人手里。他知道,这里一定有什么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但单从他看到的东西来说,街道静悄悄的,路灯安然地发出橙色光芒,和平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走近以后,他注意到39号的大门是敞开的,就像是在他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来过或是出去了一般。

忽然,他抬起眼睛,注意到一缕缕细微的灰色雾气汇聚成一股,流向了某个地方。

知道这应该就是问题关键的埃德加跟上雾气流动的轨迹,一步步往前,再度被带往了街道的正中央。

在这个地方,他抬起手,就像是触碰到一堵看不见的墙壁一样,不再继续往前。

而那些灰色的雾气正缓慢地聚集在这个地方,旋涡似的。

“卡尔,你在这里吗?”

所有的感知力都被这道无形的屏障给阻隔,除了一种。

——使用了獠牙的吸血行为会在吸血鬼和猎物形成某种神秘的联系,有时是精神连接,有时是距离感知,有时又是梦境共情,就好像吸血鬼透过这种行为获取了一小片该人类的灵魂似的。

透过血液之间的联系,埃德加能感受到,卡尔·莫里森就在这个地方。

“我该怎么做?”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对着另一片未知的空间低语。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要说在法术上的才能,大多数吸血鬼都不如人类,而伊格纳茨那样的异类几百年都不见得能够出现一个。

吸血鬼有他们特殊的天赋技能,它们都无法解决眼前的状况——埃德加回想起自己曾在绿眼睛吸血鬼那里学到的东西,可它们大多数是用来伤害他人的,所以他只能将一切的希望寄托在自己和卡尔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上。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他发现没有温度的黑色火焰缓慢地传递到他的指尖,就像许久以前那个染满血腥的雪夜。

那时卡尔第一次觉醒了他的力量,却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险些就伤害到了他。

“卡尔,我在这里。”

作为回应,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羽毛飘落在他的脚边,看到这个他就知道,卡尔一定在他的身边,哪怕他无法看见他,他也就在这个地方。

黑色的火焰已经从指尖覆盖到他的手掌,甚至继续往上蔓延。

没有痛楚,也没有想象中的灼热,它们安静地将他整条手臂都包裹在其中。

明明是十分可怕的事情,但是吸血鬼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也是这样,遍体鳞伤的他被绑在火刑架上,诅咒一切他能诅咒的神明,希望他们能为那对卑劣的男女降下天罚。

就在火焰将要吞没他时,滂沱大雨从天而降,熄灭了烈火。

人群发出恐慌的呼声,在那之中,他看见了真正的天使——并非圣经中描述的美丽生物,他有着鸟类的怪异外形,尖锐的鸣叫,还有宽大到足以遮蔽一切的双翅。

巨大的白色羽翼将他包裹在其中,试图愈合他身上可怖的烧伤。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不知为何,他竟然安下心来。

沙盒正在熔化,透过细微的空隙,吸血鬼看见了另一个人的手掌,与自己的紧密贴合。

是卡尔,或者说曾经在绝望和被背叛的痛楚中拯救了他的那位天使。

“你没事了吗?”

黑色的火焰已经快要覆盖到心脏。

埃德加摇摇头,“我没事了。”

即使他快要被燃尽。

黄昏的钟声之中,他已然找到对的那个人。

卡尔茫然地看着他。

就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吸血鬼也知道他再度失去控制。

“你已经拯救了我。”

吸血鬼的声音透着悲伤。

“就像你曾经做过的那样。”

“这一次轮到我了。”

吸血鬼伸出手臂,穿过那层屏障,将卡尔抱在怀里。

沙盒正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卡尔挣扎了两下,却最终不愿意将他推开。

火焰将他们彻底簇拥在中间。

他们两个人都在地狱里了,谁都无法离开。

“我爱着你。”

黑色的泪水从吸血鬼的眼中涌出。

——我爱着你,一直都爱着你。为了你我甚至能够献出自己的生命,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

随着他的话语,火焰如潮水般退却。

卡尔的眼神恢复清澈。

“我差点就……”他差点就再度伤害了埃德加。

“没有关系。”吸血鬼打断了他自责的话语,“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已经死去了。”

“你看到过去的事情了吧?”

“我……”卡尔想要说他看到了。

过去的记忆正随着灵魂与躯壳的同调回到他的脑海中。

但他们没能就这个问题继续聊下去,因为胡塞尔见失控的危机已然解除,再度走近过来。

“你们是不是太旁若无人了一点?”

胡塞尔手中撑着法阵,危险地望着他们,“埃德加·弗格尔桑?”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手枪,先是对准卡尔,然后转向了吸血鬼,“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就开枪了。”

“开枪?”

越过卡尔,埃德加看向他后方的胡塞尔,眼神霎时变得危险起来。

“对。”胡塞尔没有跟他废话,“放开那个男孩,滚开,否则我就开枪了。你应该不想常常银弹的滋味吧?”

他收起法阵,将银哨子再度塞进嘴里吹响。

那尖锐诡异的响声传入卡尔的脑海里,他神色动摇了一瞬,随即抬手抱住脑袋,想要抵抗这带着魔魅的声音。

像是被胡塞尔的威胁所动摇,埃德加松开揽着卡尔的手臂,举起来,摆出个近似投降的姿势——如果忽略他蠕动的嘴唇的话。

至始至终埃德加都未曾切断与胡塞尔的实现连接。

被他的举动取悦,胡塞尔满意地笑起来。

“对,就是这样……”他的枪口仍旧指着埃德加的头颅,“给我让开!”

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靠近了的胡塞尔想要触碰卡尔的身体,但是……他还想说点什么,在尝到喉头腥味是瞬间并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黛西·维拉德,死因内脏破裂引起的大失血。”

念完了一整段咒语的埃德加不带感情地看着胡塞尔: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鼻孔、嘴巴还有耳朵里涌出来,使得他看起来像是从血泊里捞出来的一样。

这是他从伊格纳茨那得到无数咒语中的其中一条,虽然不能破除沙盒的屏障,但用在这里竟然有种诡异的适合。

——偿还黛西·维拉德流过的鲜血。

灰色的雾气逐渐消散。

“很痛苦对不对?”血的气味令埃德加瞳孔再度变成红色,“你会失去所有的血液——不到最后一滴血流干净,这个咒语不会停止。”

这是他第一次对伊格纳茨的残忍感到了感激。

胡塞尔盯着自己吐出来的内脏碎片,扭曲地笑了。

因为浑身都是血的缘故,这笑容比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还要恐怖。

他眼睁睁地看着银哨子掉落在血泊里却无力再将他捡起。

因为常年从事拷问工作,对人的极限十分清楚的缘故,他知道自己已不可能再战胜眼前的吸血鬼了。

他会死,凄惨地死去。

——如果拉文纳还活着就好了。

这样的假设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自嘲地笑了下。

说到底他还是太过依赖虚拟沙盒的保密性了。

面对黑暗生物,失去了拉文纳的他什么都不是。

“你以为你赢了吗?”因为剧痛,他再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倒在血泊里,勉强用余光向上看吸血鬼无情的面孔,还有被他拉着的卡尔,“你也是,你这个怪物。”

他差点被血呛住,“不要以为转换完成了……他就不再危险。他还是会失控,你……迟早会死在他的手上。”

埃德加蹲下身,“那也是我的选择。”他没有捏碎胡塞尔的心脏,只是卸掉了他的下巴,让他再说不出更多恶毒的话语。

“你们……”

沙盒差不多完全崩坏,胡塞尔倒在血泊里。

埃德加再度朝卡尔伸出手。

“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小镇吗?”

见卡尔仍旧在顾虑胡塞尔说过的那些东西,埃德加罕见地微笑起来。

眼前的景象与韦伯斯特庄园的那个夜晚逐渐重叠。

月光一般的金发,红色的眼珠,还有若隐若现的尖利獠牙,所有的非人特质都令他充满了魔魅的美丽。

“告诉我你想或者不想就够了。”

——就算有一天事情真的无法挽回,但在那以前,我们可以一同寻找解决的办法。

“我想听真话,也就是你真实的想法。”

吸血鬼都是天生的骗子,想到对方曾无数次警告过他的东西,卡尔反问,“你骗了我吗?”

“我发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真心。”

埃德加仍旧坚定地朝他伸出手,“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知道。”

卡尔迟疑了一瞬,“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握住了埃德加的手。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第25章:尾声

1983年1月7日

布洛迪卡的极夜在这一天结束,小镇内所有幸存的居民迎来了他们新年的第一个黎明。

在那段漫长如噩梦的黑夜里,发生了许多离奇古怪的事情,就像有什么人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刻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数不清的灾难,险些就要彻底摧毁他们的生活。

好在最后希望未曾抛弃他们,他们还是等来了他们想要的救赎。

镇长佩格·瓦奥莱特下落不明,据小道消息称在他的家中发现了一摊可疑的灰烬,而唯一知道真相的女佣早已悄悄地拎着箱子离开。警长马蒙·克罗夫特在象征性地在周边街道寻找了几次,又在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事后就将这件事抛到了一旁。

他们忙于收集整理汉格尔·维拉德的罪证。除了维拉德家,后来他们又在韦伯斯特庄园附近的荒地里找到了差不多十具骸骨,当中有男的也有女的,而汉格尔·维拉德对此供认不讳。

因为镇警署不足以审判这男人的罪行,最后他们必须要将犯人移交给更上级的机构,再由他们做出公正的判断,而市政府派来办案的工作人员在听完马蒙·克罗夫特的叙述后,半信半疑地笑了——在他们看来,吸血鬼不过是生存在电影和小说中的离奇生物,只有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才会相信这些东西。直到他们亲眼见过那些尚未断气的半成品吸血鬼在眼前被烧成灰烬。他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却像镇警局的人一样无能为力。

然而在事情陷入僵局的此刻,在一位白头发年轻人孜孜不倦地劝说和协助下,不愿屈服的男人们半信半疑地集结起来,拿上他们悬挂在墙上的猎枪,装上混入银粉的铁砂,为匕首的刀刃淬银,开始出门试着清理那些红眼睛的怪物:它们的外形和人类相似,却有着尖而长的犬齿和猩红的眼珠。它们以血肉为食,看起来就像是逐渐腐烂的尸体,虔诚的信徒一靠近它们就要诵读《圣经》,希望仁慈的上帝怜爱他的子民,为他们降下天火,烧尽这所有邪恶的生物。

黑夜仍在继续,他们走出了这艰难的第一步,为了黎明,也为了他们生活了这么久的这座小镇,他们终于不再是徒劳地等着被拯救的一方。

而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的地方,威格尔森大街39号再度挂上了出售的牌子——所有的家具都被搬空,住户也不翼而飞。

房屋贸易所的经纪人盯着眼前的文件,脸色苍白。他的助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却被他粗暴地赶到了一边。

他记得它的上上任主人是一位和蔼可亲且独自养育两个孩子的寡妇,因为无法承受生活的压力与孤寂而选择变卖房产改嫁给大城镇里的远亲,而上任主人,经纪人盯着这片可疑的空白,绞尽脑汁回忆那个云层燃烧的黄昏,他遇见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有着月光一样的金发……他的脑袋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触碰了什么不应该被触碰的回忆。

他喘着粗气倒向身后的椅子,几秒钟后,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开抽屉,发现最顶端摆着几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金币:长枪、玫瑰还有骑手头,铸造于1862的西班牙。他想不起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但是他知道,这是属于他的报酬,是的,报酬。

“该死。”他喃喃自语道,不知为何有些恶心反胃。

吸血鬼。这样的念头只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逝。

他朝助手招招手,清了清喉咙说:“我很抱歉,我需要一杯咖啡,谢谢。”

没人知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它究竟属于谁,但现在它又回到了他的手中。不过至少它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中,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里曾经被邪恶的吸血鬼所占据。

等到助理端来咖啡,他透过窗户向外望去,灿烂温柔的日光覆盖着这座小镇,皑皑白雪反射着晶莹的光芒,如同闪耀的钻石。

太阳已经升起,邪恶将无所遁形。

他满意地收回目光,再度投入到每日的日常工作中。

太阳落山以后,长长的铁皮火车停在布洛迪卡镇火车站的铁道上,等待乘客的到来。

落日的余晖浸没在白日的边际,查票员想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从第一节 车厢起,一节节地查起了有没有偷奸耍滑的逃票鬼混上了列车。

因为是长途列车,旅途最短也要持续一天两夜,所以许多人都准备食物在身边,然后靠着椅背打瞌睡,直到被他叫醒才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找出车票让他打孔。他满意地点点头,向着下一节车厢前进。

黑头发的少年——看起来还没有成年——与金发头发的成年男人,他们就像是包下了这一整节车厢一样,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却没有像其他的旅客一样抓紧时间小憩,只是安静地望着车窗外的景物。

查票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尚未融化殆尽的雪,和荒凉的雪青色天幕。他收回目光,“我要看一下你们的车票。”他狐疑地瞅了他们一眼,不像是父子或者亲戚关系,但是这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就可以了。

“给。”黑头发的少年将自己的车票递过去,他熟练地在上头打了个孔。

“祝你们旅途愉快。”离开以前,他如往常一般说道。

黑发少年点头,“谢谢您。”

就在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眼花了。他揉揉眼睛,自嘲地笑了起来。影子怎么会动呢?下次他不应该再在工作之前喝酒,哪怕手脚冷得结冰都不能再喝酒,不然天还没黑就出现幻觉也太糟糕了。

送走了查票员,卡尔·莫里森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知道爸爸和黛西他们已经到哪了。”

他们和尤金等人在昨天下午分手,他们应该会去温暖一些的国家。尤金还说他想成立一个组织,专门为像黛西和莫里森先生这样的人提供援助,他还说虽然很少,可有几个吸血鬼与人类愿意成为他的同伴。

黛西的情况勉强稳定下来。她刚刚学会了压抑饥饿和正确使用獠牙,在听完尤金的话以后,小声说自己也愿意帮助他,然后在离开这座小镇前,她最后拥抱了一次卡尔。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和托德。”她哽咽地说道。

埃德加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说实话,这么点微弱的日照虽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可还是令他不太舒服,所以他一直都在向背光的地方靠拢。

注意到他这一反应的卡尔拉下车窗的帘子,有些感慨地说:“马上就要入夜了。”他瞅了眼摆在架子上的行李箱,“你需要血吗?”

“不需要。”埃德加说话的同时,列车摇晃了一下,窗外的景象开始缓慢倒退。

“睡吧,我会在这里看着,如果情况不对我会叫醒你。”

卡尔坐在座位上,将额头贴着冰冷的玻璃,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桌子下面,他们的手紧紧地握着,冰凉的和温热的,温度慢慢中和。

“我……”卡尔想说什么,刚出口又停下,“我知道了。”

他仍旧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他们决定先去南边的大城市,然后出国。为了远离那些窥探的视线和不怀好意的猎手,他们就必须一直漂泊,既不是作为人类也不是作为黑暗生物,他们将一直生活在二者的夹缝中间。所以这不会是什么愉快而短暂的路途。

古怪的复合生物和吸血鬼,无论怎么看都是怪异的搭配。他们不相配,但他们又这样相配,因为他们不会再爱上别的什么人了。他们生来就是属于彼此的。

他不会感到害怕或是犹豫。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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