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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有嫌猜——梦中带刀

文案:

官二代学渣受,学霸完美攻,青梅竹马。受视角。

只有谈恋爱,单纯谈恋爱。其他都不谈。

雷点就不说了,认真排起来太多,我怕一一写上来就没人看了。看的过程中被雷到的小伙伴一定要骂我一声(虽然我可能完全不会改)。

最后,文中任何人物的三观都不代表作者三观。

第1章

才下晚自习,常青出了校门就把校服拴在腰上。浓秋时节,里面套了件灰蓝色的薄羊绒衫,下摆角上有个金属圈圈。他一双手插裤兜里,像条泥鳅一样东张西望地在他的发小江奕晖身边游来游去,一边走一边和他说冷笑话。常青说完总是自己笑得像个傻子,江奕晖则含着笑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江奕晖突然停下脚步。

“我不想再同你做朋友了。”

江奕晖把头放得很低,掉下来的额发快把眼睛遮住了。他和常青刚走到爱民路通向人民西路的长阶梯口上,两米宽、五六十米长的阶梯一路指向市中心的剧院。剧院边上有个给市里面领导准备的别墅区,常青家就住那里。再往前过一条街,就是江奕晖的家。他们从小学开始,上学放学就一直一起走。

这时候常青刚说完脱衣服的北极熊的故事,江奕晖就开了口。他先没听明白,准备说下个笑话,脑子里的番茄还没刚踏上人行横道,“砰”地一声就地炸裂*。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奕晖的脸上看不大出来表情。抿着嘴,和往常一样,有和善的淡淡的笑。

常青的脸色比他名字还青。“哦,我明白了,怕差生影响你学习是吧?”

这事的因果,常青都知道。

上学期末,常青下课去找江奕晖,见他班主任私底下拉着他在角落里谈话。那盘着棕黄头发的中年女人,仰头望着她的漂亮学生,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道理我就不多说了,马上分科,再一年就是高三,学习越来越紧张,跟那些成绩不好的同学一起会受什么影响,你都懂的。但我要跟你说,你知道吗,你只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要改变命运,除了学习没有别的路可走。但是有些孩子不同,他们的父母,”她五指抻直,摆在江奕晖眼睛底下,“只手是可以通天的!”

话里话外说的谁再清楚不过。江奕晖当时背对着常青,也看不见他表情。常青打心眼里希望江奕晖硬气地怼回去。可江奕晖只说“谢谢老师关心”,之后就再没其他表示了。江奕晖也没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一切照旧,常青虽然觉得不通达,却也没太放心上。毕竟这样的事从小到大也不止一次发生在他俩之间了。

没想到,过了一个夏天,却又发酵起来。

“这么说,你上学期期末没拿到联考第一,果然还是我的锅咯?没办法,我们差生就这样,除了耽误你学习,也干不了别的。”常青咬着牙狠狠地自虐式地说,“谢谢你一直以来帮我补习。我爹都说了,我烂泥扶不上墙。哭有什么用,还不是腐朽、腐朽什么来着?”

“朽木不可雕。”

“是吧,烂泥扶不上墙,朽木不可雕。”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么简单的话我都记不住。果然是烂泥,是朽木。”

为这句话,常青曾哭了很久,那时候他才十来岁。江奕晖当时在他家吃饭,因为这个还激愤地同那位大人物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自己也哭起来。常青这会儿还能记得他当时说的话:“怎么说你都是他的爸爸,怎么能这么说话中伤自己的儿子?他还是不是你亲生的!还有,你根本就没管过常青,从来没有负起你当爸爸的责任,你没有资格说他!”

现在,江奕晖不这么跟人说话了,也终于还是把他放弃了。

常青也不是不努力,就是好玩好动,拿了书本就想睡觉而已。

“怪我、怪我。”常青下意识地点着头,腮帮子咬出了坚硬的棱角,满脸通红。

江奕晖往梯子下走了两步,又扭过来,抬眼看常青,却说出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话:“我喜欢你。”他脸上不动声色,路灯下的眼眸黑洞一样见不着底。

常青顿了顿。“……什么鬼?”他有点发懵,刚还自怨自艾准备发脾气,这一下就像俩远程对轰半天续了劲准备着大招了,对面那远程忽然变了近战,照他脑门上砸了记眩晕。

“唉,算了,还是做朋友吧。”江奕晖又倒回来,搂起常青的肩膀,“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他比常青高出一个头,脸长得……大概像柏原崇吧。没那么漂亮,但轮廓更明朗、更帅一点。

女生光看着他就会脸红,但常青已经完全习惯了,熟悉到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起。陡然之间,他觉得面前这个人无比陌生,不知不觉高到一米八五,竹竿子一样立在那里,脸色苍白,蒙着泪幕闪闪发光的桃花眼、直挺的鼻梁、圆润的弓形嘴唇,总是一副含笑的样子,印象里从来没跟他吵过架、发过脾气。在学校里经常都能听到、看到他的名字,什么考试成绩榜单、国际美术大奖、奥数比赛大奖等等等等……和其他同学一起遇见他挂得学校满墙都是的奖状海报,常青还老跟人炫耀:“这我发小!”没谁跟他关系比自己更好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好朋友一直拿这样的眼光看自己。

他“啪”地拍掉了江奕晖的手,“滚你妈的!”说完撩起校服照他脸上一糊,咚咚咚朝梯子下面一路跑了,头都不回。

还没到家,裤兜里手机震了下,常青打开来看,心里咚咚地打起鼓来。上面是一条长长的短信,写着:

【你校服还在我这。我待会会替你洗了烘干,明天带来。你明天可能不太想见到我,所以我会托人送到你班上来。记得穿校服,明早上是王主任查纲,免得被留下罚站。今天说的话你别太在意,我本人是希望我们还是同以前一样就行了。但也知道你可能会不太舒服。是我对不起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因为家里有点事,最近压力比较大,所以一时疏忽了。如果你能当这是朋友犯的一个错,那就再好不过。我先给你道歉,对不起。这从头到尾,的的确确就是一个错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你淡忘。花点时间没关系,但最后还是希望你能原谅我。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都没关系,当然越快越好。发这条信息,是想你知道,我很重视你这个朋友,不愿意因为我的错误让我们的关系变味、变坏。对不起。】

这段话和平日的江奕晖不同,多少有点语无伦次,对着一件事说上好多遍,对于一个思路向来清晰的优等生着实罕见。常青愣愣地拿着电话,心里海风呼啸。紧接着手机又响了声,一条新的信息:

【算我开了个不上台面的玩笑好了。】

江奕晖不是开玩笑的。他有时候会冷不丁说些没头没尾的玩笑话,但常青知道,在这件事上,他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可正因为如此,常青更觉得加倍地恶心。这情况还能做朋友?这和摆明了以退为进有什么区别?常青追女孩子虽然不需要用到这招,但他太了解了这其中的门道了。先告白,让对方在意,然后不做任何要求,像最最普通的朋友一样和她谈天说地,让她习惯你的存在,消除戒备心和隔阂感,再然后就体贴到对方习惯你的存在,发起攻势……不,不一样,不一样,江奕晖并没有追过女同学,这些小花招他不会更不屑。和那些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就要追来追去的男生女生不同,他们太熟悉了,他可是连江奕晖不吃茄子爱吃青椒都知道的。他们好友关系已经持续近十年了,他到现在也不过十六七岁,十年时间,甚至比自己生命的一半还重……

常青脑仁里好似有红蓝两个阵营在对战,一晚上下来闹得他精疲力竭,到天色发青,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就见江奕晖哭兮兮地看着他,手里拿着把菜刀嚷着要他跟自己在一起,否则自杀,那刀正要抹脖子,人就吓醒了,满身冷汗。他随便把堆床边的衣服往头上一套,没来得及吃早饭,匆匆忙忙出了门。因为害怕跟江奕晖遇上,常青一路埋着头只顾朝前冲。直到临了学校门口,看那平头的教导主任站那检查校服,才想起自己还是把校服给忘了。

教导主任戴了副方框眼镜,手上板子正刷刷地写没穿校服的同学班级,后面几个歪歪扭扭不像话的学生在罚站。仰头看见常青,正要训斥,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竟把目光移开了。

常青心里奇怪,正踟蹰要不要趁机溜进去,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下。

“我猜你可能会忘了穿校服,所以在这里等你看看。”江奕晖伸手把校服搭在常青肩上。他人高,这姿势仿佛要把人框起来。

常青往后一缩,猛将衣服抓过来笼上。看江奕晖眼神闪烁,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自己是不是太刻意了?要是平日里,江奕晖这样他也乐得接受。鲶鱼一样张了半天嘴,一个字没吐出来。江奕晖说:“你作业还没做吧,拿来我替你做了吧。上课之前让人给你带过去。”

常青迅速反驳:“不用你,我随便找个人就可以抄。”江奕晖怔怔地看着他,没说话,常青自觉语气太硬,又补上一句,“你的笔迹和我不一样,老师会认出来的。”

“也对,是我考虑欠周。”江奕晖点点头,示意他一起进去。常青有意放慢脚步,江奕晖也调整步调来适应他,最后他实在忍不了,迈开步子一溜烟跑了。两耳呼呼夹着凉秋的风声,仿佛夹着一声叹息。

常青好像听到了那声叹息。

为什么不能一直作为好朋友在一起呢?他恨起这个破坏两人关系的人来。

******

*那个番茄的冷笑话,内容是,三只番茄过马路,第一个走过去,汽车开过来,“biaji”,撞了一地;第二个又走过去,汽车开过来,“biaji”,撞了一地;第三个接着走过去,汽车开过来,“biaji”,撞了一地。

第2章

之后几天,常青想方设法躲着江奕晖。想着躲,一个多星期还真就只在同时上的体育课里见过一两次。要是往日里,不说中午吃饭,就是在教学楼,他们也时不时能撞见。好几次第二节 课下了,常青觉得饿,才想起江奕晖买了牛奶面包之类的,还常会给他也带过来。理科重点班15班在二教楼一楼的花坛边,外面有几颗桃树,而常青所在的普通班则被安排在一教楼三楼,彼此隔了重山重水。学校的用意也明明白白,就是不让普通班的同学影响了好学生们的学习。

常青这一寻思,才觉得恐怕以前从来都不是偶遇,而是江奕晖假装偶然绕了路来找他。

期中考试成绩下来,比往常更加惨不忍睹。他怀着涉事者的心情去看了榜,江奕晖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理综接近满分,语数外加起来也没扣多少。

并没有什么影响。就像真的开了个玩笑而已。反倒自己一整个星期脑子让人搅了一样,考试写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常青心里的微妙的一点点虚荣因此略微感到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自我催眠般的放松。

几个15班的女生也挤在这里看榜。一个马尾上扎了黑色蝴蝶结的女孩抬着下巴,手抄怀里,斜眼瞥着旁边的同学,说:“学习好又能怎么?我爸说了,往后到了社会上,人际关系不好,再有能力都白搭的。再说了,分数高不等于说是工作能力强。有的人只把一辈子的天赋耗干在死读书上,后继乏力,出了社会适应不了,哐当,落差一大,郁闷起来,只能自我了断。”

“张岩。”旁边的蘑菇头女孩使劲朝这位叫张岩的女生挤眉弄眼,一个劲摇头,示意别说了。

常青和江奕晖的关系整个年级都是知道的。张岩回头撞见他,也是满脸尴尬,吸一口气,高声道:“怕什么?我又没说错。”声线不太稳,心里虚得很。

要是往常,常青估计就迎面过去开骂了,这会儿脸上却像麻绳一样拧着,半天,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见他走远了,张岩便补上一句:“你看,连发小都懒得替他出头,某人的人际关系这可算是崩了吧。”

放学后,常青照这几天的习惯,选了条比较远的路。伙上几个同学,先走到公交车起点站,然后一站地就下。比起平时走路的距离,多了好几倍。

一群人乱七八糟地扑向公交车站,先是说了一番考试成绩,彼此比拼谁的分数更少、名次更低,如果有一科尤其好、其他尤其低,那便更值得炫耀。秦凯提了一嘴江奕晖,场面瞬间冷却下来,纷纷看向常青。大家不清楚他们究竟闹着什么,碰不上面就算了,偶尔碰上,常青瞟一眼赶忙移开,假装没看见,脸上一块红一块白;江奕晖则依旧一双友善的微笑的眼看着他,和往日不太一样,却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同样不说话,直到两人错开身为止。这样的情形令人捉摸不透,杨舒宁秦凯几个问半天没结果,也就不爱纠结了。所以,但凡提到他,说好说坏都觉得不对,常青一旦马了脸,气氛就异常尴尬。

好在这时候车进站。排队等车的人多,几个男生鸭子下水一样挤上去,硬拼力气,六个人直接占了车厢前三排的位置,团成一团,跟炸开的锅子似的,得意地吵嚷起来。

杨舒宁挺有团队润滑的天赋,当即将周末才打完的dota2联赛拉出来说了一番。10月12日到15日是Sli邀请赛,共八支队伍,就两只中国队伍参加,都以0胜被淘汰回家,四强都没进,战果很是愁人。这群男生是偷偷摸摸抱着手机花流量也要看的,结果下来后骂得口干舌燥,谁一提,都是义愤填膺:“要我说,wings解散过后,中国队果然就不行了,干他妈的ACE!”*

常青扫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接上:“ACE就是富二代的私人爱好,可没有ACE,我告诉你,中国队只会更惨。电竞要成规模成体系,就必须有正规的管理,网吧队的时代已经过了。ACE这种以个人意见为主的联盟形式当然不可取,但现在台面上还真没有更可取的方法。”这些话全是夏天熬夜看ti7大赛,常青和江奕晖聊天时,对方娓娓地同他分析的。这会一字不漏地复述,自己都觉得别扭。

手机响了一下,常青一看,是江奕晖发来的:【你左手边有个老人,起来让她坐吧。我在最后一排有位置,你来这边。】

常青愣了下,吓得差点摔了手机。他抬眼从人缝里看去,果见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家被架空了挤在那里,车子一发动,晃悠悠地就要摔倒。常青赶紧起来让人坐了。可决计不愿往后面去坐那某人让给他的地方。光是同车,就让他如坐针毡。

车刚开出站,杨舒宁把头探出窗外,手臂伸得老长,远远指着车屁股的方向:“卧槽快看……江奕晖!他来追你的吧?妈呀,千里追妻啊这是……常青,我看你俩有啥别扭都别闹了,让这种人物巴着不放,要是我做梦都得乐醒了。”

常青朝车窗外望去,江奕晖就站在站台上,后面陆续又排上几号人等车。和望过来的常青对了眼,他眼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没再排队,反而朝上坡路岔进去,是打算走小路回去了。

戴着小圆眼镜的曹小亭说:“他天天都这么走吧,我都看到好几次了。把你送到这,又自己走路回去。绕大老远的路,都不知道这什么意思。”踟蹰了下,还是问,“常青,说真的,你们这要闹到什么时候啊?他看着……还怪可怜的。”

“晚上回去还开黑不开黑?给个准点!”常青这转折相当做作了。男生看他这样,也犯不上老劝,顺着话题一路聊过去。

路上堵了会车,一站地生生开了二十分钟,再联想到江奕晖,常青恨不得自己一开始就没去坐过车。谁料一下车,就见那个人出现在站台挡雨檐下面,背后称着红白分明的双十一广告。旁边有几个女生偷偷看他,又假装着看广告,脸都红起来。他倒是文风不动,校服搭在手臂上,衬衫开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鬓角有汗,略微喘气。明显是剧烈运动过。

看常青下车,他又看了他一眼,眼里无比平静,却又像藏着说不尽的故事。偏偏他一个字都不说,捋捋额发就走了。

回到家,常青关了门,立马拿手机打了串字:

【你有病吧变态吧居然跟踪我你他妈就不能正常点吗】

打到这里他觉得话太重了,怕伤到对方,又尽数删去,只问:【你到底要怎样】

只过了十几秒,信息就回过来:【你这几天没睡好吧,脸色不好。你睡不好容易发脾气,要是路上和人争执,我可以帮帮忙。】

常青心里一下就软了,可也不愿服输,怼过去:【麻烦你仔细想想,是你在惹我发脾气】

依旧很快有了回信:【朝我发脾气也好,总归是安全的。】

常青这下彻底没辙了。心里堵得要命,决定不再理他。他拿了书本出来,随便翻了翻,什么正弦余弦、什么主谓宾定状补,没几个认识的,他恼怒地全推到一边。手机乌鲁鲁又震了一下,他不想去看,余光还是瞥到屏幕上的内容:【你别太敏感。我没有别的意思。其实我们一直都这样的,没必要因为那件事改变什么。对吧?】

他把手机打开,正要回信,聊天窗口再跳了一句话出来:【我们没吵过架。我担心你。】

常青迅速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心里起伏不定,手机像有魔力一样黏在指掌间,让他放不下。不负所望,手机很快又亮了:【我明白。其实这也算不上吵架,我做事有欠考虑让你为难,你拿我当朋友、重视我们的友情,才没轻易搭理我甚至避开我。我都懂的。我也知道,也想等你安静一下,用自己的方式想通这件事,用自己的方式来处理。但你情绪不好,我作为朋友,也会担心。毕竟这件事错在我。】

常青鬼使神差地打了一段话:【被人喜欢没什么不好的但你是在用你单方面的喜欢破坏我们的关系现在又强行要我当回你朋友你以为你帅你成绩好智商高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劳资还不——】这段话没打完,江奕晖又发了条信息来:【我们还是朋友吧?】

常青真愣了。其实江奕晖的话不算多。两人在一起主要都他在说,江奕晖则是个适时发表令人喜爱的评论的优良听众。这满满一屏的短信,夹杂着理智的劝解,也有急不可耐的辩白,却尽是大长篇,生怕哪个意思表达不到位,错了什么漏了什么,既忐忑又犹豫,偏偏错漏百出。

【你想要我是你的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常青当即删了先前的内容,赌气地打出这句话,本以为江奕晖恐怕要许久才会回答了,没想到只用了几秒钟,回信就来了:

【朋友。】非常的斩钉截铁。

——

*ace就是个俱乐部联盟,私人话语权比较高。

wings是dota2 ti6的冠军。去年年底还是今年年初,因为和俱乐部撕逼被ace禁赛解散。所以掐了一波。

理论上高中生玩英雄联盟应该多得多,但是我对英雄联盟确实只知道faker及两个棒子队在鸟巢决赛……马上去了解了写这段对话,感觉还是会尴尬露馅。不过现在大家都吃鸡了,撸狗刀斯林也没什么卵区别。

第3章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常青和几个男生在操场转了一圈,等楼上拿篮球下来,准备打两场。眼睛扫过球场边,高挑的身影旁边肩并肩排了个女生,正一起朝池塘走。池塘那块是小情侣散步幽会的地方,柳树又高又直,一路垂到水面。不过这个季节叶子都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常青,球拿来了,过来啊!”杨舒宁一球扔常青脑袋上,“喔噢,你在看什么呢?脸都红成小草莓啦!”杨舒宁顺着他刻意收回的目光看过去,光秃秃的柳树底下,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女的垂着头,男的垂着手,雕像一样,却不知在说些什么。从僵硬的动作看,谈话似乎并不愉快。

“一次、两次、三次……第一百零八次,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这是余慧第一百零八次告白,她得到的回答必须就是,‘谢谢你的好意,如果你一定想跟我在一起,先问班主任答应不答应吧’。”他细细看了常青一眼,试探着说,“江奕晖那小子是天才是长得帅,咱都承认,可他这人真有问题。说话不留情面就算了,连词儿都懒得换。多水灵一女孩,非得让他这样明嘲暗讽,人家姑娘多难过啊。我跟你讲,我都不下一次在池塘边上看余慧一个人哭了。这是着了什么魔,非得喜欢那缺德货。”

“你怎么知道?在人包里装窃听器了吗?”常青捂住耳朵,烫得可耻。

杨舒宁也是个人精,愣是从他这回话里听出两人的关系有缓和了,给了杆子立马朝上爬:“知道你跟江奕晖就算闹别扭也是哥们儿。可你哥们儿有缺点,咱就要避开不谈啦?人心可是肉长的,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他就得把人姑娘当个听话的棒槌,人捧着一颗真心来,他就拿同一句话脑子都不带转地怼回去,这不是无情无义吗?人家余慧又不丑,有什么不好的。话又说回来,这么多追他的女生,尖脸的圆脸的方脸的浪的柔的矜持的,他就一个没看上?别跟我说是为了学习,鬼才信!”

常青一巴掌照他脸上推去:“瞎说什么!他这人性格是别扭,可真要拿你当朋友,你就知道好了。”他这话说着也没什么底气。江奕晖对他好,到底是因为是喜欢他还是有了积淀的朋友关系,他没法确定。毕竟他们俩性格不同,对朋友的方式和态度也不尽相同。他可以为江奕晖两肋插刀,江奕晖却能在生活中对他细致无遗体贴到位。

杨舒宁阴阳怪气地怼他一句:“我们哪有您这福气!我早就听说,别看他那一副假和善的嘴脸,在15班,他就没两个能说话的人。你平时没事儿就拿他炫耀,咱们说他缺点你还不高兴,你又不是他,可着劲地长他人志气,不是缺心眼儿吗?”他突然有顿了顿,“欸不对啊,你刚脸红了,你该不会是喜欢那谁吧?你虽然哪儿哪儿都不如人家江学霸,但……要哥们帮忙不?”

“帮个屁!你恶心不恶心!是他喜欢我!”

杨舒宁下巴都惊掉了。“你让我捋捋,我没懂啊……余慧喜欢你?”

常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笑话,赶紧拿球扔过去。东想西想,打篮球也心不在焉,很快就吃了恶果。好巧不巧,居然扯到背部肌肉,一下午在位子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酸痒难耐中,杨舒宁的话不时地浮现在眼前。像余慧这样,分班过后才同江奕晖认识的姑娘,告白失败都要暗自落泪伤心难过的,照江奕晖的情况,能冒着丢失两人十年友情的风险来告白,又打碎了牙吞回去……

终于熬到晚上放学,常青想着昨天的尴尬,没再同其他几个同学约,独自拧巴着身子出了校门,正犹豫绕路还是走老路,江奕晖已经撞到面前。

“怎么了?”

“打篮球扭到背了。”

江奕晖像提小鸡一样,把他书包提到手里,推了他一把。“我送你回去。”

“哦。”常青也不知道怎么回,只老老实实地跟着一路上坡下坡。江奕晖的神情,仿佛两人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同昨晚急急切切与他发短信的判若两人。相形之下,反而显得常青自己太过在意,心虚了似的。

剧院外有个宽阔的坝子,四面是喷泉。到了晚上就有五颜六色的灯照着喷泉跳舞。音乐响起的时候,一群大爷大妈排着队跟着节奏也舞起来。中间还有周边遛狗的、遛小孩的,密密麻麻老老少少全是人。

常青每次走过都嫌吵得慌,自己说的话全让这音乐和这些人的哇啦啦大喊给淹没了。江奕晖偶尔会笑着替他捂耳朵,嘴巴嘬起来,做一个噤声的口型,好似在说,不用说了,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的。当然现在没有了,因为对方提着他书包,手不空。

拐过那坝子旁边的小道,沿着梨子坡上去,就是他家所在的小区。小区门口有配枪的武警,他进去就给开门,不敬礼。是他爹的话,就算人在车上,也要敬礼。不过他爹已经调离本市了,还带着妈一起,现在他就一个人同吴妈住这,偶尔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过来看看。吴妈在他家有五六年了,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但下人终归是下人,从态度上就很不一样。对于这种孤零零的生活,常青早就习惯了。生活里谁都在变,就江奕晖依旧在那里,仿佛是从过去到未来都不会变一样。

也正因为这样,这次给他这么一闹,常青才觉得尤其难过。他是喜欢女孩子的,怎么可能回应江奕晖的感情。虽然江奕晖口上说还是当朋友,但要一直这么在一起进进出出,会不会令他又有了双重的错觉,认为自己是可以接受的了?可没了江奕晖,他就真只剩一个人了。

进了房间,江奕晖把两人书包放下,坐到床边,对他招招手。

“干嘛?”常青紧张得脸都皱了。

“趴下,把上衣脱了。”他拍拍枕头,说完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瓶红花油,“刚请吴妈拿的——怎么了?你要是担心那个的话,实在没必要。说好做朋友,说话算话。”语气倒像在嫌常青怀疑他一样。

常青喉咙发燥。“中午我看到你了。”

“我也看到你了。”

“我看到你看我了。”

“……”

“你那样看我,我不爽。”

“我不是第一次那样看你,今天才不爽也迟了点吧。”江奕晖不在意地拧开瓶盖,凑上去皱着鼻子闻了闻。

“那不一样,之前我是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就不一样了。我觉得不舒服。我们约法三章,你说的话,我当没听过,你也当没说过,但你不能用那种眼神看我,不准、不准……总之就是,你不能对我有任何超出朋友的表现。”

江奕晖点点头。“很合理。趴下吧,我给你上点药。”

“拍手掌。”常青举起右手。

江奕晖“啪”地拍过去。常青当即绽开笑容,“这下可说好了。”

江奕晖摇着头笑笑。他自觉长大了不少,可他眼里的常青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洒了冰冰凉的药水,换上江奕晖滚烫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揉开,那温度就从背心一直烧到整个背部,沿着脊柱窜到脑子里。常青觉得又酸又痒,舒服得眯起眼睛,一边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一边又“嗯嗯啊啊”起来。

“你再‘嗯嗯啊啊’,我可就要反悔了。”

“嗯?”常青没太听清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眼袋跟熊猫一样,这几天没睡好吧,快睡吧。”

“嗯……”

又过了会儿,常青发梦似的絮絮叨叨起来,口齿不清,大概是半睡半醒着,可话里带的把子却一点都不少:“都怪你……这几天可难受死我了……倒了八辈子霉要跟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变态玩意儿当发小。真他妈的气人,智商高颜值高还真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下好了,有你这挂件在,我以后要是谈恋爱可怎么办啊……”

江奕晖抖抖酸软的手腕,伸手去拍常青的脸蛋。对方没什么感觉。“有这么直率可爱的朋友,要不是被逼上绝路,谁会冒险把他丢了?我也没那么阴暗,看别人笑得灿烂,自己就要嫉恨。”

常青再醒来时已经是早上。背上扭伤本来也不严重,这会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老半天才回忆起昨晚的事。这阵江奕晖已经没在了,屋子里弥漫红花油刺鼻的味道。书桌上摊着他的作业,另有一张纸上写满答案。这是江奕晖的字迹。常青拉开窗帘,心情好得像花儿一样。高二过后,晚自习都是九点半结束,到家都十点多,江奕晖昨晚回去起码也得十一点了。常青想,下次要再这么晚,干脆留他在家睡好了。

可他喜欢自己啊……管他的!到时候再说。

“常少爷,什么时候吃早饭呐?我给你热。”楼下吴妈听见动静,知道他醒了,就喊了一声。

“等我洗澡先!”他看了下时间,才六点半,迅速收了作业塞书包里,哗啦啦把书凑拢了立起来,跺两下,一摞草稿纸里掉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个人,趴着,盖了深蓝色的四季被,睡得香香的。

以前常青都是到江奕晖家做作业的,不懂就让他帮忙解答,实在觉得复杂干脆让他帮自己把答案算了写了。他动作慢,怎么都得一一两个小时才搞的定。江奕晖毕竟是号称天才的人物,只要不用写作文,基本上就是半个小时的事。完了他便坐在旁边拿速写本子画画,几个大本子里,全是常青。春夏秋冬、小学初中高中,曾经的小小的男孩就在他的本子里一页页地增高,一页页地变大。

“这是我的速写作业。没办法,只有你坐着能安静地让我画一会儿。”江奕晖说这话的时候会用一种遥远的目光、含着笑翻动素描本,那上面的人就像动画一样东歪歪、西歪歪地动,从来没有过坐相。

常青以前不知道,现在总算明白,那目光里,全都是爱。

——

忘了说,这文在网文界算中篇?19章完。

第4章

秋游的时候下了雨。好几车人刚从玉阳关水溶洞里出来,那大雨就像小石子儿一样往脸上砸。早上出来还是大太阳,许多人都没带伞,全挤在洞门外卖茶水小吃的小棚屋底下。

十月底的秋雨还是挺冷的。常青班上先出来,不知不觉就被挤到草棚子边缘,加上不停地跟几个同学打闹,不一会儿半边身子都湿透了。约莫等了半个小时,大巴车一辆辆地开过来,洞里参观的班级也陆续到齐了。

不赶巧的是,洞口的坝子停不了那许多车,好几个班的大巴都留在停车场,还是得淋着雨步行过去。

几个班的班主任组织学生各自组队,切勿淋雨着了凉。

常青感到裤兜震动了下,摸出手机来,屏幕上哗啦啦地让雨水扭曲了,但上面的字很简单:【到亭子这边来,我有伞。】

常青扭头过去,江奕晖握着一把藏蓝色的伞直柄长伞,细细的伞柄到把手的位置弯了个大大的问号,伞面滚了圈金棕色的边。他人站在那里,微笑着看向常青,一只手伸出伞,受着雨朝他招手。

亭子和棚屋间由一条廊道连着,一样挤满了人。常青左顾右盼,实在想不到理由拒绝,只好从人堆里挤过去。没人的时候也还好,众目睽睽之下,总觉得像是让人盯着干了不体面的事,分外忐忑。

走到停车场,江奕晖扫了一眼,说:“你们的车好像还没过来,我旁边有空位,干脆你就坐我这边一起回去吧,我去跟你们班主任说声。”

“不要!”常青嘴巴一张,语气又软下来,“别搞特殊了。”

“没事。”也不管常青的意愿,直接顺着人流把他推上车,指了自己的位置,然后迅速下车去。常青看十五班的人都上来了,特尴尬地跟人打招呼。十五班的人他一个个都能记得,对方也因为江奕晖记得他,但没人回他。似乎两个班级就是两个阶级,犯不上彼此留这个情面。上次看榜撞见的张岩瞅见他,更是脸色苍白。背着人说了坏话,总怕让人记恨。唯有一个叫做陈白杨的女孩伸出圆圆的手,上面躺着包印了男孩女孩的纸巾,“你头发都湿啦,快擦干吧,容易感冒呢。”女孩不仅手圆圆的,脸也圆圆的,有点小胖,但皮肤白嫩,说话欢快又温和。

平日对常青青睐有加的女生不少,但在这情形下,有这么一丝的善意出现,让他如逢甘露,特别感激,连声说谢。

陈白杨旁边靠窗坐着的就是张岩,上次提醒张岩注意说话的也是她。两人关系似乎不错,常结伴同行。这会儿她和常青愉快地聊着,张岩不太高兴,丧着脸朝窗外漠然地看,心思转得飞快。

常青正要把纸拿出来擦头发,纸巾就被夺走,江奕晖回来了。他把纸巾递还给陈白杨,说:“谢谢你,不过我带了毛巾,刚忘了跟他说。那个可能好擦一点。”说着竟然真从背包里拿了张粉蓝色的毛巾出来。

“你怎么连这都带……”常青也是看呆了。

江奕晖把毛巾张在他头上,轻轻揉着。“上次运动会,我妈放了在我包里,我一直忘拿出来了。”

差不多替常青揉干些了,江奕晖脱了外套给他,“你先穿着。刚碰到你脸,太冰了。我里面还有毛衣。”说完也不等常青拒绝,再从包里掏出一个梨。

常青拿了他的衣服,还没多想,就被这梨子吸引过去。“这梨子别也是你忘拿出来的吧?”

江奕晖在腿上垫了塑料口袋,开始慢慢地削梨子。笑了一声,“是我妈早上临走让我带的。她准备了很多,还当是小学春游,水果零食卤菜摊了一桌,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只用带两个梨子。”

“阿姨真好。”

江奕晖停下来,抬眼看他,拿手背挨了下他的眼睛,笑着说:“父母都在的人,就别在那瞎羡慕了。”

“那不一样。他们在跟不在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死了呢。”

“你爸爸你妈妈都挺爱你的。”江奕晖说的时候,手上也不停,梨子皮一圈圈地堆起来,“我小时候不懂事,爱替你出头,跟他们吵架,怨怪他们对你不够好。其实现在想想,大家只是爱的方式不同。并不是说他们不在你身边,就不再爱你了。就像我爸,他死了,也不能说他不爱我,对吧?”

“要你替他们说好话,收了他们的钱吗?”

“我也不止是在替他们说好话啊。我就是想跟你说,爱也不尽是陪伴。我是这么理解的。”

常青不知道他在装什么深沉,不想搭理,自顾自东张西望,看到江奕晖包里有本蓝色的书,好奇抽出来看,却不料书不仅是大大的十六开本,起码五六百页不说,那鲜艳的封皮上,还全是英文。“T-O-E-F-L,这是什么?没学过这单词啊。”

江奕晖一见,赶忙丢了手上的梨子,正要将书本夺回来,又突然收手,重新拿起那只越发白嫩的小水果。平静地说:“英语题库。也是我妈塞进来的。好好的春游,还想我在路上看。”

“阿姨平时不太管你学习啊。”

江奕晖一笑,没说话。

“哦对了,一定是因为上学期你英语考得太烂吧。”常青摇摇头,“可我要什么时候能考到你考得不好那水准就好了。啧啧,这句话太拧了,我的语文果然不行。”

陈白杨对常青挺有好感的。在她眼里,江奕晖这人成绩是好,为人也不错,可总让人觉得阴沉沉的,但常青不一样,他给人感觉特别简单、特别通透,让人打心眼里觉得温暖舒服。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个含着笑削梨子,一个猴儿一般东翻翻西瞧瞧,特别普通的一个场景,却总令人觉得横了一堵厚厚的墙,自成一出戏,把外人都拦在外面。

她总结一下,听说他们是十年的发小,应该还是感情太好的缘故。正偷偷地瞄着呢,江奕晖一只手递出来,纸巾上垫着四分之一的梨子,“吃梨?”

陈白杨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谢谢你啊!”

江奕晖又把另一个四分之一的梨瓣举起来,朝脸贴在冰凉凉的车窗上的张岩喊了声:“吃吗?”

陈白杨肘了张岩一下,张岩半晌才僵硬地回了句:“不要。”

江奕晖跟两人点点头,叼上这瓣梨,不动声色地扭头回去,把剩下的半只梨子给了常青。

“白杨姐,你人这么好,怎么老跟有些又蠢又毒的货色在一起呢!蠢毒可是会传染的啊!”常青伸出个脑袋,隔着江奕晖朝陈白杨咧嘴大笑。

陈白杨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打圆场,旁边张岩突地蹦起来:“谁是蠢货了!”

“考不过人就背地里嘀嘀咕咕的死妖女不是蠢货是什么?”

“你个考试只能倒数、朋友全靠倒贴的贱狗吠什么吠!五班那种全差生的傻逼班级,连给我们舔鞋都不配!”这话说出来,旁边竟也有不少人嘀嘀咕咕地赞同。

常青一见这情形,更是气上心头:“你他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你以为一张嘴全宇宙第一分数就能蹭蹭蹭朝上飞升了吗?差班怎么了,反正我们差生考试不靠嘴炮。”

“你靠爹对吧?靠爹了也能倒数有什么脸在这狗叫?低能!”

“滚你妈的!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打你了!”

这会儿常青已经站起来指着张岩骂了。江奕晖一把拉住他手臂,将人拖下来,说:“好了别吵了,常青,不用理她。”

“她在背后说你坏话,我替你骂回来,你不帮我就算了,劝我是什么意思?”

“她针对我是因为给我写了情书,被我扔垃圾桶里,心里不舒服而已。”江奕晖平静地说。他声音不大不小,但基本上旁边的人都听见了。这一团瞬间炸锅,很快闹哄哄传遍整个车厢。

常青顿时哈哈大笑:“难怪她说你人际关系不行。原来不跟她好就是人际关系不行啊!”嘴上笑着,心里也是冷汗直冒,幸好自己同江奕晖是朋友,要不让人这样当了众人的面,不冷不热地扎心窝子,不如死了算了。

果然,张岩一听他说话,大喊一声:“你胡说!”愣是像让人打了迟钝剂一样,嘴炮技能再也没法发动。

反倒江奕晖事不关己地继续对常青说:“张岩和你一样,爸爸都是有本事的人,不过她就是个大小姐脾气,陈白杨正好爱照顾人,也正好看上了她爸爸的本事,所以两人挺搭的。”

他这话一说,连陈白杨脸上都不好看,张岩更是立马就趴在陈白杨肩上嚎啕大哭起来。本来人是水灵可爱,哭起来那撕心裂肺的模样,令常青都觉得不忍。倒是江奕晖,又淡淡地补了一句:“你别多想,那封信我没看过。粉色的信封上面写了T-O 晖,落款是个‘岩’字。这种信我收了不少,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所以拿到手就扔了。”

常青忽然反应过来:“我多想什么?”

“哦。”江奕晖从头到尾就没瞜过张岩哪怕一眼,却几句话把对方的少女情怀、自尊自矜撕了个粉碎。

常青心有余悸地感叹,两人朋友这么多年,单知道他对自己人之外的人凉薄,那日听杨舒宁说还没什么实感,这次围观下来,实在没想到能这样的不留情面。要是因为告白被拒绝才刻意针对,张岩这个人还真没想象那么讨厌了。常青瞄了瞄哭个不停的女孩,心里泛起一丝恻隐。除了陈白杨,周围的人还在哄笑,常青觉得这个班的人还真不是东西,正想着干脆去安慰下,手机忽然响了,他一看屏幕,看大巴离开还有段时间,急急地要冲下去。江奕晖忙把他拉住,将伞塞他手里,让他出去接电话。

过了五六分钟,车发动起来,班主任上来数了人数,看常青没在,就去问江奕晖。之前江奕晖跟五班班主任通气儿之后,也和她说了。她心里也不乐意,但五班班主任多半是看在江奕晖面上,什么都答应的,她也不好拂了人家的脸。

“他爸给他来了电话,出去接去了。可能要老师稍微等下。”

班主任一听常青他爸,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常青回来,其他同学对他都颇有怨词,嫌他也不是自己班上的,还耽误大家的时间。可他也顾不上这些,脸上表情很不好。

“叔叔说什么了?”看常青一副要哭的样子,江奕晖其实已经猜了个大半。

“还不是期中考试。人又不在,又不管我,还偏要骂我。我就是给他丢脸了怎么地,有本事人过来打我啊!谁管他?呸!”他把脑袋杵在玻璃窗上,有意避开江奕晖的眼神,生怕一看了对方的眼睛,就忍不住哭出来。

方才常青一见是他爹的电话,就着急着接。江奕晖很明白,其实他很想父亲多点关心。“我妈最近结了婚。”他突然说,“对象是个美国籍的俄罗斯人。不过为了照顾我的情绪,那个男人也没住过来。他们就趁我不在的时候聚聚。我都没见过那个男人几次。”

常青像猫一样,刚还难过着,一听他抛了个大消息,眼里的潮水就退了,作出一副成熟的样子,感概说:“你爸也去世十多年了,阿姨的确也该找找自己的人生了。证都领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江奕晖笑道:“我其实没什么啊。我妈一个人挺辛苦的,我也想她过得好。她就是怕我在意。所以我在想,这以后下了晚自习,我就到你家做作业,给你辅导。好让她多有点时间和那个老外相处。我去你家,她也不会担心别的。”

常青一听,半天合不拢嘴,狐疑地挑起一根眉毛:“你妈找的那个,怕不是个假老外吧……你不会是,编了个理由要往我家跑吧!”

“需要吗?我不去你家,你就来我家。换个地方而已。说好了你当没听过,我当没说过,这么快就反悔了?”

常青悻悻地闭了嘴。回头一想,江奕晖突然提起这个,原来是不想看他不高兴,转移他注意力。他朝江奕晖看过去,对方带了两个梨子,这会儿又开始拿另外个出来削。十指修长漂亮,侧脸轮廓优美,表情沉静,是一副相当令人沉醉的画了。

自打被江奕晖告白后,常青就时不时会特别关注起他的外表来。就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陌生又熟悉。而这不注意则罢,一注意就令人惊叹。江奕晖的妈妈他是很熟悉的,其实并没有太好看,还不如她妈妈,他爸爸在照片上,也属于人堆里找不见的相貌,可江奕晖这个人,就像造物主凭空捏出来的一样。难怪总能听见这个班女生为他倾倒,那个班女生为他寻死觅活。

“你看什么?”

“哦,没什么。”常青脸上一阵潮红,赶紧拿窗帘蒙了头,朝外面看去。

第5章

早自习做完英语听力,江奕晖就被班主任英语老师叫去帮忙批改作业,人走不久,常青来到门口,说要找江奕晖。陈白杨看见他,欢欢喜喜地忙过去告诉他:“他被班主任叫去了,你有什么事我帮你转达啊!”

常青从背后拿出个黄橙橙的薄本子,嘿嘿地笑着:“他的练习试卷放我这儿了,刚才发现。”

这天天气有点阴,楼道上也没开廊灯,常青站在阴影里,这一笑偏偏就发光发亮,让陈白杨心里不由一动,只觉得面前俊朗的男生像她弟弟一样天真可爱。她接过练习卷,说:“我去放他桌上。”说完咚咚咚地跑到江奕晖位置上,搁了练习卷趁着常青还没走,迅速回来,“你要回教室吧,正好我也要去那边找数学老师,咱们一块儿过去。”

常青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不太熟,局促着就要找话来聊,东想想西想想,居然又在肚子里翻出那一串一串的冷笑话来。“屎壳郎先生推着他的粪球来到路边的绿化带上,累了,就停下休息。交警小白兔看到后,一蹦一蹦地跳过来,”他把手抻直了举到太阳穴,“它一个敬礼,特严肃地说:‘先生您好,请出示您的驾屎证!’——哈哈哈哈!”常青说完,自己先笑得前仆后仰。平时这种笑话,江奕晖认真听着,也不大笑,兴许还会补上一句:“小白兔当交警,怕是分辨不了红绿灯。”

但陈白杨却愣了。场面一度十分沉默,常青都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心想自己这些笑话恐怕只有五班的弱智爱讲,十五班的高材生,除了江奕晖,怕是听不惯的。没想到的是,半晌过后,陈白杨忽然眼前一亮,捧着肚子哇哇大笑起来。“驾屎证!哈哈哈哈哈!”重音咬住一个“屎”字,笑容再真诚也没有,眼角甚至渗出眼泪来。

常青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的笑话,要真觉得好笑,原来是这样的反应。他受了鼓舞,一连串讲了许许多多的笑话,临了分岔路,陈白杨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手扶着常青的肩膀,断断续续地说:“你太好玩了,不行,下次一定要再给我多讲几个!”

常青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两人的关系由此亲近不少。也不知为什么,自那之后,他就时时在校园里碰见陈白杨。江奕晖是个不太爱活动的人,那件事后,课间休息时便很少再过来找他了,相形之下,他与陈白杨遇见的次数甚至比江奕晖都多。有时候是在操场边,他打篮球,远远能听见有个人喊他,回过头就能见到一个白胖的女生,清清爽爽的蘑菇头,咯咯咯地笑着,整个人银铃似的抖起来。有时候是在小卖部,她太爱吃零食,总是买上一大堆,回头还会分给张岩、谢玲玲等坐得近的同学,几次过后,常青觉得这人实在太好,生出亲近之意,就开始抢着替她付钱。

陈白杨奇妙地加入他的生活,令常青开始自得起来,江奕晖带来的抑郁顿时一扫而空,整天都快快乐乐的。

周六上午学校加课,胖乎乎的地中海马老师背过学生,正刷刷地写着黑板,后面几排叽叽咕咕窃窃私语。常青坐在倒数第三排,转头过去,看秦凯几个正遮遮掩掩去瞄坐中间的杨舒宁的抽屉,脸上很是兴奋,一双双饿狼眼瞪得老大,嘴里滋滋地吸着口水。常青迈出一步,低着身子伸长手臂一抓,东西拿到手里扫了一眼,心里立马砰砰砰地跳起来,赶忙塞进抽屉里。

马老师转过来了,笑呵呵的胖乎乎的脸上镶着银边眼镜,眼神刀光一般朝他这边刺来,却没说什么,继续讲他的课。

常青吓得按住胸口大口喘气,把书本全摆到桌上,摞成厚厚一堵墙,脑袋埋在书堆后头,将抽屉里的东西放在腿上,紧张地看起来。

其实也就是张A片DVD光盘,封面上面一个女人掰腿仰头,无论是神色还是动作,都让这些十几岁的学生感到熟悉又陌生,仓惶和放纵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身体上。那时候还没有智能电视这样东西,一个人在电脑上偷偷摸摸看和一群人趁父母不在挤客厅看感受颇有些两样。常青对着这张乏善可陈的封面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注意力完全被钉死在上面,好像这是个亟待研究的高深课题,直到马老师再转身,后面嚷嚷着要才递还过去。

“这个到底给劲不?”他舔舔嘴唇,“封面看着还行,别是什么山寨货吧?”这年纪的学生们想看什么总能搞到,可也难免上了不少当。印这白花花的肉体的封面里夹着广告、计算机教程的并不少见。

“呸,不给劲能拿来跟哥几个分享吗?这他妈是曹姚亭的大哥从日本带回来的,直接走的公司渠道,我告诉你,这样没码的,日本市场都是不给卖的!你没瞅见吗,卧槽莉香这腿……啧啧,没码的!”杨舒宁白了他一眼。

常青挑挑眉,鬼鬼祟祟地问:“什么时候?”

“都拿来了,肯定是马上啊!”

“马上?”

“傻逼,说的是今天下午。咱们一块到秦凯家,他家没人,爸妈都去山上看奶奶了,要明天才回来。你去不去?”

“傻逼才不去!”

几个人瞅着表等下课,临了十分钟,矮小斯文的曹姚亭有条有理又极其迅速地把书和作业一本本叠包里,推推眼镜,一门心思盯着黑板旁的挂钟;人高马大的杨舒宁一个劲看表,似乎就没打算收他那摊子翻也没翻过的崭新的书;秦凯眼睛笑得弯弯的,东西早就一股脑塞书包里了,就等铃声响起;染了黄毛又让教导主任一剪刀咔嚓后头发跟狗啃似的漆遥把耳朵里的耳塞摘下来,取出他大大的森海塞尔挂脖子上,狗项圈上好,蓄势待发。

常青从二十分钟前就开始收作业,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带着回家。这段时间和陈白杨暧昧着,他总觉得做贼一般,害怕和江奕晖正眼相对,能不碰面最好不碰。带着作业回家,自己不会做,又总会去找他,可不做,老师一怒之下找了老爸,倒霉的还是自己……如此拿起放下、拿起放下,直到铃声一响,大梦初醒般,一狠心全往包里塞。

一伙五个人大呼小叫地抢出教室,很快就溜得没了影。

各自泡了方便面几口趴完,一伙男生拉上窗帘,把映着五彩光芒的碟片放进DVD机,都是屏气凝神,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和许多的A片一样,开场十几分钟,多是女忧在千奇百怪的场景里自慰的画面。“嗯嗯哦哦”的虚弱娇喘比起欧美直白粗鲁的“fuck”、“yes”更加令人亢奋。镜头清晰对照女性的下体,层层叠叠的肉翕合吞吐黑绿的硅胶玩具,亮晶晶的液体糊的到处都是。

“卧槽,大屏幕看还是不一样,爽翻!”秦凯这么说着,底下那小帐篷已经慢慢竖起来。

曹姚亭深深呼吸,嘴巴嘬起,就要伸手去碰自己那玩意儿,突然杨舒宁拍开他的手,又对镜头按暂停。

“闹什么,你自己也有反应!”

杨舒宁嘴角一翘,说:“整天跟自己右手黏糊有个什么劲儿?不如这样,你看,莉香的头一个老男人就要来了,咱们就互相撸,比比看,谁的鸡鸡硬了之后最大,谁更持久,如何?真男人就别怕正面刚,缩卵子才他妈不敢上!”

秦凯一听,脸就不太好看,男生常彼此比较这个,杨舒宁当然是最大,自己那点,真不够看的。正要反驳,漆遥竖起一根指头,笑眯眯地说:“善!”

常青哼了一声:“比就比,谁怕谁了!”

随后曹姚亭也附和,秦凯再没法反驳,只好说:“那我撸常青。放心,包你舒服,一秒升仙!”

杨舒宁又按下播放键。待那皮肉松垮的男人骑跨上去,女忧带着哭腔失神地、无力地尖叫,表情尤为痛苦,却又偏偏生怕对方停下,拒绝着、迎合着上上下下。长而细的腿竹竿似的被来回拨弄,就像个照设定程序讨人欢喜人人蹂躏的欲望娃娃。

常青在秦凯的抚弄下,眼里耳里都受着屏幕的刺激,注意力却渐渐散去。他侧头看去,秦凯长得很喜相,眼睛嘴巴都弯弯的,时时刻刻仿佛在笑,可这会儿竟扭曲了再扭曲,眼睛变大了,拉长了,鼻梁挺起来,嘴唇越来越薄,皮肤越来越白,那套在他下身的手指竟也变得细长苍白起来……他一个恍惚,竟发现自己想到的是江奕晖。

这一吓可了不得,本来上涌的高朝,瞬间就退回去。再重新来过一次,其他人已经纷纷弃械投降,他竟还成了最有耐力的那个。

一堆人也不去清理到处都是的白花花的液体,只顾自己舒服,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和地毯上。

漆遥拨弄着遥控板,屏幕上的男男女女还在运动,但他们都没了精力。他把电视关了,推了常青一把:“追你的漂亮妹子那么多,怎么看上个胖妞儿了?”

常青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想半天才明白漆遥说的是陈白杨。这几天他们走得近,几个同学当然看在眼里。听了漆遥这一问,他首先是想反驳,可刚才的事让他隐隐有点诡异的后怕感,赶忙说:“人成绩好人也好,你上你行吗?”

漆遥顿了顿,说:“可我听说她不怎么样。”那口气同他人一样,迟疑里带点桀骜。

“你又跟她不熟,哪儿来的不怎么样了?”

杨舒宁这会儿也插上一句:“不是,我跟你说,她家很复杂的。她爸爸是沿海的,在环卫路开了间文具店,七班张晨以前和她一个班的,知道过后,以为可以便宜点买,结果她给带了一堆过来,贵不说吧,连个晨光笔芯都他妈要卖山寨的,用两次直接连那笔尖的小珠儿都掉了。找她理论,她就一直笑呵呵地跟你说好没问题,会给她换好的,这不,直接换了一年,没信儿了。咱们这代可都是独生子女,她家居然还有个妹妹在初中部,我是听说,她家还有个一两岁的弟弟,怕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乡下家庭,有了几个钱也没什么文化,心肠又不好,做事不讲信用。这种人……”他本来想说“这种人我都看不上”,但还是换成:“这种人跟你,真不搭。”

杨舒宁向来话多,倒豆子一样说了一堆,搅得常青心乱乱的。“你说这些没几个和她本人相关的,别瞎几把说了,”方才蓦地出现的江奕晖的影子像被蚕蛹包在心口,正一耸一耸地朝外挣扎,他一咬牙,吐了句,“我就打算追她!”转瞬便把那个影子按下去了。

秦凯听了,大笑起来:“好好好,常小公主,你追你追,你高兴就行。”

“你们就看着吧,重点班的才女,我常青一个星期就给你们追到手!”

杨舒宁就像从没说过劝诫的话一样,手一举,作个摇骰子动作:“来来来,开局下注,常青要一个星期不行,他给咱们一个挨着一个洗臭脚丫子,常青要一个星期行了,周末就请咱们吃一顿!”

“神他妈地请你们吃一顿!”常青一巴掌拍杨舒宁脑门上。这事就这么潦草地说定了。

第6章

这个决心一下,怎么都是必须要实行的。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令人意外的是,自打有了这段决意,常青心里就长长松了口气,仿佛一万个江奕晖也不构成什么威胁了。但一下午闹完过后,他还是踟蹰着要不要跟江奕晖说点什么。最后发出的短信却是:【明晚上到你家做作业啊】

江奕晖周末要去画室,只有周日晚有空。他画画的时候常青见过,连饭都记不得去吃,整个人就像住在那木头架子面前的,雕塑一样风雨不动。这会儿是周六的黄昏时间,他多半还执着笔。常青想着他估计也注意不到短信,自去找吴妈开伙了,没想到吃晚饭回来,发现手机上早有了回信:【好,我六点过后就在家,我妈不在,等你来一起吃饭。】这条信息还是他那条后半分钟就回的。

到周日,常青想着那事宜早不宜迟,能抢一天是一天,干脆问了陈白杨的地址,又从家里翻出一些进口零食藏书包里,急急忙忙跑到她家楼下。陈白杨家住在七星关的老房子堆里,是从那边老纺织厂的家属手里买下的破旧筒子楼,黑压压的一片,只有个黄黑黄黑的职工租赁合同,连房产证都没有。常青心里嘀咕,能到异乡开文具店的,总归是个小生意人,怎么会住这样的地方。处处三教九流的人物,挤挤攘攘,眼睛又亮又贼。

周末不像平日,大家都穿了统一制式的校服,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常青这会儿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深秋的薄羊毛呢碳灰斗篷外套,银白色的扁圆扣子贴了五六颗,里面是件高领羊绒毛衣,挂了串银项链,黑色切尔西马靴,简单又别致,站在这里徒惹人眼红。陈白杨从黑黢黢的楼道里下来,看了这样的他,一时间像发见另一个人,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低头看看自己,脸上一红,笑着说:“完了完了,跟你站一起,我变得好土啊!本姑娘竟然被一个男生比下去,太伤自尊了!”她的桃粉色粗针大毛衣穿了好几天,皱皱的,起球有点厉害。

常青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之前也没觉得,可杨舒宁说了后,立马就觉得陈白杨有点不太讨喜的口音,确实不是本地人。“别啊,还没几个女生能跟我比呢!”他咧嘴笑开,喜滋滋地把黑色牛皮书包大大拉开,凑到陈白杨面前,“你不是喜欢吃零食吗?这是我从家里找的零食,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再给你带!”

陈白杨愣了一下,“哎呀”一声,面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又有点不知所措。“你怎么带这么多啊!还嫌我不够胖呢。”

常青揪了下她的圆脸,觉得软极了。“还好、还好,胖着可爱。你看,追我的瘦高女生那么多,我搭理谁了?”

这句话让陈白杨心里漏跳一排,脸颊更红了。

“快把零食拿上去,太重了,我才不愿背。”陈白杨有点失落,大周末的来找他,这就完事了,却听常青又说,“放了零食就下来啊,你要嫌自己衣服不好看,我陪你去逛啊。”

“不行不行,你是有钱人,你逛的地方,我可买不起。”一双小胖手扇子似的摇摆。

“我靠,逛街怎么能让女生付账,你这不是瞧不起我吗?”

“这更不行了!咱们是好朋友。我爹说了,朋友之间,不能有金钱帐!”

“什么好朋友?我要你当我女朋友啊。”常青这话一漏嘴,自己都惊呆了,原本是计算好的小把戏,可话音落地,却有一种覆水难收的微妙悔意。

陈白杨也呆了。手里还拎着常青的书包,转头就叮叮咚咚跑上楼去。

常青失魂落魄地呆在楼道口。周围有不少来往的老年人、混混、带小孩的女人、没人管的小孩,他总觉得全世界都盯着他一个,要逼他上台表演。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白杨又下来了。脸上恢复会往日的欢快表情,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听过。“对了,我要去买几本习题,咱们一块儿去逛街吧!”

见了人常青又被她的欢乐感染了,刚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像是被阳光吹散的乌云,统统不见了。

这天两人愣是玩到七点多,逛了一下午,陈白杨嚷着自己这下可走瘦了。常青拉她去了平日逛的商场,死活给她买了几件衣服。她胆战心惊地提着那些见都没见过的漂亮衣服,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裙子,仿佛从没想过自己也能这么好看。快乐的心情让她不住地发笑,常青也跟着一块儿笑个不停,好像两人天生就是那么可爱可笑的一对。而她口里说的什么习题像是被母亲遗弃的大孩子,从头到尾就没提过。

把陈白杨送到家,常青挥手说再见,一转头脸就沉了,拿出电话,五六个未接,两条短信:

【到了吗?菜弄好了,等你开饭。】

【回我一条信息就行。有点担心你。】

一条是在六点半,一条就是刚刚。他心悸地想了很久,还是打电话过去,假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糟了!对不起啊,刚和杨舒宁他们约了打游戏,忘了跟你说!”

“我给吴妈打过电话,也说你不在家,一大早就出去了。”电话里的江奕晖的声音有点走样,郁郁的,“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没见人接,还怕你出了事。”

“没事没事,我很好,刚才跟他们道别。一直没注意电话,对不起啊!”

“没关系。那你吃饭了吗?”

“已经吃啦!”

“要过来做作业吗?”

“不用了、不用了,已经找漆遥帮忙解决了。”

“那就好。你早点回去吧,我先去画会儿画。”江奕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画画,他自己说的,能清除杂念,只顾着画,什么都不用想。

“啊,好啊!明天见!”

“嗯,明天见。”

常青挂了电话。那表演式的声音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假。无论是在陈白杨面前提江奕晖,还是在江奕晖面前提陈白杨,都让他觉得特别难堪。

陈白杨站在家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浑身发冷。和常青分开过后,她就清醒过来了。这会儿站在门口,不知道如何向父母交代这一堆堆的东西。对着那扇掉了漆的红木门编了又编,却始终想不出个周全的谎话,心一狠,干脆掏口袋去撕吊牌,打算说成是张岩没怎么穿过的旧衣服不要了,送给她的。可那吊牌一拿到手里,她吓了一跳。数目高到超出她的想象。

【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

这一迟疑,门蒲扇一样朝后一掀,妈妈抱着弟弟出现在眼前。

“这么晚回来,作业做完了吗?上次考试这么差,还好意思往外跑?”陈白杨妈妈叫吕薇,黑黑的,嘴有点凸,挺典型的南方沿海长相。一岁半大的小男婴正揪着她的头发,哇哇哇地大笑。

陈白杨不自觉地把口袋往身后藏。吕薇扫了她一眼,淡淡道:“还买了身儿新衣服?”随后扬起嗓子喊了声,“他爸,出来!你闺女这是找到金龟婿了,又买零食又送衣服的。”她趿着手织的棉拖鞋,拿脚扫了下陈白杨的大腿,“瞅瞅,还给买了几大包呢。”

陈白杨的爸爸正在卧室算账,本来不爱搭理的,听着后面的话,也觉得是个事,赶忙出来,把人往沙发上一拉,问:“这些东西哪儿来的?老实说,是不是摸了店里的钱!”

他那表情陈白杨怕极了,冷冷淡淡的,眼睛瞪得老圆,好像随时能把人给吃了。他们家的情况其实比外头看着要好很多,楼道虽然破旧,但内里陈设家电都是耐用的性价比极高的牌子。只是来这城市之后,一直等着一个或许来或许不来的发财机会,害怕用钱时又没了,于是一直攒着不敢用。这一等就是好多年,夫妻俩的心倒也没死。

陈白杨深吸口气,嘴角扯开,开心又踟蹰地说:“爸爸你误会了,我怎么会拿店里的钱呢?这些衣服……”她眼角扫到没来得及扯下的吊牌,“是一个同学买来送我的。我都不好意思要,他偏要送,实在拒绝不下来。爸妈要是不高兴,我明天就拿去退了,把钱还给他。”

“同学?就给你塞零食那个?”吕薇抱着儿子颠了两下,“你这死丫头,就知道自己疯。当你妈傻是吗?没谈过恋爱是吗?零食、衣服还不是你喜欢,你不暗示谁会给你买?既然都要送了,怎么不会暗示点你弟弟能用的东西?只图自己开心,家里骨肉都忘了?”

陈白杨仍旧笑着说:“妈,这位同学人特别好,我也不想让他给我买东西的。爸说过,送东西都是人情,但是……”

陈白杨父亲陈双福把眼镜从额上驾下来搁鼻梁上,对那口袋招招手,“来,把东西拿我看看。”

陈白杨老实地送出去。

陈双福对服装多少有些研究,看了吊牌看领标、看了领标看洗标成分标,完了甩回口袋里:“这同学家境还可以啊?”嘴里喃喃着,“店里从来不放这么多现金,这丫头应该没说谎。”

陈白杨点点头:“他爸是市里前书记,现在调任了。”

“嗯。你们先处,差不多了,就带回来见见。”

吕薇冷笑:“没想到你这样的胖子还能找到这样货色。这么几件破衣服护得跟你儿子似的,日后高升发达,怕是恨不得把血亲斩个精光!”

陈白杨忙说:“妈,其实我买这些衣服太成熟了,试的时候还想着你穿肯定比我好看呢!都是新的,我给你收到衣柜去!”她提着口袋就往卧室去,半裙、连衣裙、毛衣,一件件取出来挂着,眼里闪个不停。

******

周一放学后,常青同陈白杨约在操场边上见面,说是要一起回家。常青平时是和江奕晖走的,这次久久地犹豫着,不知为何总怕把事情抖落出来,若是告诉江奕晖不要等他了,对方总会问为什么,那时候他就不得不说出自己已经谈恋爱的事。这样思前想后的,临到放学也没把短信发出去。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一响,他拎着书包就冲了出去,躲在一棵大柳树后头,除了约到这里的陈白杨,谁也瞧不见。

过了一会儿,陈白杨也来了,里面仍旧穿着昨天那件桃粉色的毛衣,常青起初也没发现,看她头上冒着汗,就问:“你热吗?都放学了没人管,把校服退了呗!”

陈白杨动作迟缓,常青这才看见那件旧旧的毛衣。“昨天不是送你新毛衣了?怎么不穿啊!女孩子不都臭爱美的吗?”

陈白杨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那毛衣太好了,我舍不得穿。我爸说,贵的衣服都难伺候,怕多穿几次穿坏了穿旧了。”

常青有点不爱她的小家子气,但又有些心疼。“别怕,旧了我再给你买!”

陈白杨一拍他肩膀,说:“真不要啦!我跟你说哦,我们穷人可是把钱看得相当重要的,既是自尊又是自信,咱们不要提这个了啦!”

常青瘪瘪嘴,心里不赞同,但也没多说。江奕晖和他也是两样人,没见对方在这事上这么敏感的。

两人说了会话,话就尽了,路灯还亮着,突然嘿嘿嘿对着彼此傻笑起来。夜里的白色灯光让两人的肤色和相貌都模糊又美好,陈白杨这会儿看着甚至一点也不胖,眼角翘翘的、眼睛圆圆的,异样地漂亮起来。因为四下无人,两人的声音都压得低,那低低的细细的声线,让常青再一次感受到,面前的是个女孩子,是个与他完全不同性别的人。

正沉浸在那奇妙的感觉里,兜里短信来了。常青心里一抖,知道是什么,偏不去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隔天体育课,常青在教学楼外的桃树下碰见江奕晖,连当即就红了。对方走过来跟他打招呼,而后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心里一阵猛跳。“星、星期……”那个“天”字始终无法出口,因为当时他撒了谎。

“周日对吧。”

“嗯。”

江奕晖叹了口气,说:“我其实不很赞同这件事。”

“你说了当我朋友,就不能干扰我谈恋爱。”常青抢道。

江奕晖平静地说:“我是不赞同陈白杨,就算张岩都好点,我担心你会受到伤害。不过,无论如何,你喜欢才是最重要的。”说完点点头,也就走了。

对于常青自发爽约、撒谎,他不置一词,反倒让常青很是在意,怕他不高兴,怕自己就这么丢了这个朋友。可要再去把事情拉出来摊开了说,却始终寻不着机会。几天过去,他干脆让自己缩卵,一门心思谈恋爱去了。

第7章

星期五晚上放学过后,常青和杨舒宁几个闹闹嚷嚷到了教学楼外的阶梯上,在人群中发现江奕晖和陈白杨正一起等他。楼前高高的白玉兰路灯映着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身形,引得不少人偷瞄。可再是站得进,也不会令人误会他们可能是一对,光从神气上就能让人看出。

常青目光流连在那个漂亮的男生脸上,心里发虚。他没想到爽约的事竟会以这种方式被揭开,虽然江奕晖没说什么,但自己看来多少有些亏欠,想着干脆一直这么躲下去避开不谈,但现在人都站到面前,又仿佛是在质问他,逼他当面做个选择一般。

“前几天我妈妈和阿历克赛一道旅游去了,今天回来,得调时差休息,我在家她难免操心,又得费心照料我,所以我同她讲了晚点回去。我能先到你家呆会儿吗?你们先逛,不用管我,吴妈一直在,她能开门。”

经他这么一说,常青心里更烧得慌。“那个……我今天作业太多了,怕做不完,还是跟你一起回去。”随后他抱歉地看了陈白杨一眼,三人一起出了校门。一路上常青都十分局促,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来,江奕晖倒态度平常的,也有与陈白杨聊些考试、学习上的事,更当面问班主任有没有找她谈过话。

“没有啊。咱们班主任难道也要抓早恋的啊?哈哈。”陈白杨因为家庭关系,早早地就学会察言观色。常青和张岩一样,是个事事都摆脸上的人,那尴尬神色按下不提,可以理解为因为女友忽略了朋友,心怀愧疚无法处理。但江奕晖平静如常的表情,却让她觉得欲盖弥彰。

她原本是心里抱着期待的。这几天两人像是最普通学生情侣一样,午饭晚饭都在一起吃,总有说不完的话,一分开心里就痒得不行,恨不能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青春期的小情侣最是难以自控,前天晚上两人在池塘边肩并肩散着步,她无处安放的手垂下来,正好就碰到常青又暖又软的手指,两人不知怎么地,终于还是牵在了一起。

她当时很紧张,心里砰砰直跳,随后扭过身子,头刚巧顶到常青的下巴。父母的话嗡嗡嗡地响起来,她像是受了鼓舞,鼓起勇气抬起头,一双圆圆的湿润的眼张望着这个体格近乎男人的男生。

学校人走得差不多了,路灯也就暗了下来,只剩月光朦胧地照耀。常青额上有细密汗珠,俊朗的脸被月光照得有点苍白。本来握在手中的手一路朝上爬,最后捏住陈白杨的胳膊。陈白杨就见那张脸不断放大,直到柔软的嘴唇贴上来。那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触电似的就要退却,陈白杨忙又迎上去。

生涩之中带着令人颤抖的渴望。陈白杨当时就想,就算没有爸爸妈妈明里暗里那些话,她也想要和他在一起,天天都在一起。

她记得那天晚上的吻又绵长又温柔,令人在回忆中咀嚼也甜蜜无比,她甚至发现,连自己下半身也有了反应。但到了昨天,再去逛圈散步时,却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常青带了一条人太多的路,时时刻刻都是阻扰。本来期待着今天会有更多更好的事发生,却偏偏杀出一个江奕晖。这位优等生的友好,让她觉得充满敌意。

“可能你们谈恋爱的事,还没传到班主任那里。她要知道了,会来劝你的。”江奕晖拍拍常青的肩膀,“你们太明目张胆了,在学校散步遛弯,就算是放学过后,也会被人看到的。你谈恋爱,学校不会管,但重点班的学生,多少会有些压力。不影响成绩也还好,但凡有个发挥失常,所有的错都在这个上面了。你应该为白杨想想。”

陈白杨听他说话,只觉得相当刺耳。这话当着她的面说,根本就不是说给常青那二愣子听的。

常青白了江奕晖一眼。“谁知道你什么居心,就替我们着想了。”

江奕晖笑笑,没说话。

很快回到家,常青做完作业,江奕晖也没走,反而把速写本“啪”一声合上,拉着凳子靠到他旁边,说:“你们接过吻了吧?”

常青脸莫名一慌,急吼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别人问这个我可以当是八卦,可你不是,麻烦你自重!”

江奕晖也不生气、也不难过,只说:“我是想说,你要小心别做过头了,闹到我们班主任忍不下的地步,她还是会给你爸爸打电话的。这个事情,比你和我要好性质严重太多了。”

其实先前江奕晖的提醒,常青已经听进去了,这会儿再提到他爸爸,更打心眼明白其中的厉害。可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嘴上仍是不由自主地反击:“你别管我!尤其这个事,不然我要当你不讲信用了。说好的做朋友,你干扰我谈恋爱,就算是朋友的立场,那也掺杂着私心。”

江奕晖沉默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干净利落地拿起速写本塞书包里,说:“那我先走了。”

常青自知说错话,忙又把他拉住。“喂,别,这都快十二点了,我帮你……我帮你给阿姨打个电话,你今晚就留在这吧。”

“我怕我妈不放心。”江奕晖书包已经挂在肩上,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语气冷静得诡异。

常青追上走廊,三脚两步拦在他面前,他正眼也不去看常青,只把头扭开。“我别这么小气啊!以前也没见你这样,我说错话的时候那么多,怎么今天就不行了?”

江奕晖深深喘气,目光落到常青眼里。“因为我喜欢你啊。”

常青当下就愣了。他万万没想到江奕晖会忽然说这个,对方那双朝上扫着的眼梢已经发红,眼幕闪闪发光,分明就是快哭了。

“我已经很努力地像朋友一样对待你了,说话也好、做事也好。朋友被放鸽子还拿谎话敷衍也会生气,放学不讲一声就爽约同样会生气。可我都认了。谁怪我喜欢你呢?你那遮遮掩掩的样子,不就是顾忌这个吗?这我都理解,OK,没问题。可你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了,次次都闹得不可开交,眼睛哭得跟核桃一样。我会心疼,会跟着你难受你知不知道!所以我这次先替你想周全、把准备都做足了,可偏偏多说几句你就觉得这是有私心干扰你了。哈哈,这样的反应和做法,与一个普通的好朋友相比有任何区别吗?我之前不也一直这样?不一样的是你。你知道吗,你以前说过梦话,担心有我在,你没法谈恋爱。是因为这个吗?现在你有了女朋友,所以我连和你做朋友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我哪有……”

“正因为我喜欢你,才更觉得难过。”江奕晖拍拍胸口,始终咬着牙不让眼里的泪水涌出来,“我自私也好、变态也好,可这里,一样是肉长的。”

常青像个被罚站的小孩,头埋得死死的,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见江奕晖叹了口气,推开他就往外走,他赶忙再将人扯住。“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走了,这大半夜走夜路,你妈才要真不放心,刚不是都打了好几个电话说要来接你了?我都听见了,你现在走,她真会来的。你不是说要她好好休息的吗?这样一折腾,怎么让她休息啊?”他下了死劲把人拉住,偏偏平日里极好说话的江奕晖变得跟牛一样倔,袖子都快扯掉了也要冲出去,好像这狭小的走廊跟熔岩一样烫,片刻都呆不住人。

“你差不多得了!再闹我就要生气了!”

可江奕晖仍旧不言不语,一个劲要挣开他。

常青只觉得脑仁疼。往常都是江奕晖事事迁就他,从没跟他发过脾气,这一闹起来竟然这么难对付,令他束手无策。

突然“嚓”地一声,他眼前一抹黑,当即大叫起来:“啊啊——”

“你没事吧!”那要挣脱常青的人迅速靠过来,握住他手肘。

“怎么回事?”四下里漆黑一片,常青吓得喉咙堵住似的,身子不停地抖,摸到江奕晖就死死攫住不肯松手。

“别怕,没事,我在的。”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能在黑黢黢的一片里识别出江奕晖的身形,总算安心不少。

随后就听楼下吴妈大吼:“常少爷,不知道是跳闸还是停电了,您等等,我去看看。”

常青心里还是害怕。他从小就怕黑,睡觉也得开夜灯。江奕晖引路把他带回房间,起身去拿书包,他一把将人抓住。“你还要走?不要——”

江奕晖拍拍他的手,说:“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过了很久电也没来。梨子坡上的居民区黑了一大片,好像是变压器出了问题,不一会儿就有电力局的工人驾着工具赶来。吴妈四下打听,回来说是这电起码也得明天下午才能修好了。

江奕晖被常青留在身边,两个人挤一张床睡下。常青自己也知道这行为多少有点不妥,有几分是因为害怕有几分是其他心理,也就他自己知道。但有了这层黑幕,人的意志力和想法都变得不太一样,也就听之任之了。

江奕晖从头到尾没对此多说一个字,只安静地躺在那里,一点声息没有,等到常青以为他都睡着的时候,他却忽然出声:“你跟陈白杨接吻的时候,那里有反应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吗?”

“有吧……”常青从来没和女生这么接近过,亢奋起来实属正常。他心里有这么一个淡淡的明悟,但没再深想。“你干什么!”江奕晖的手忽然摸到他下面。

“你现在不要和陈白杨发生进一步的关系,她家是沿海那种封建家庭,各方面思想都比较陈旧一点,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就沾上会很麻烦的。如果真有了这方面的需要,我可以帮你。”江奕晖顿了顿,“我是作为你的好友,来提这件事的。”

那只凉凉的大手挤进裤头伸了进来,将他软趴趴的小宝贝托在掌心。常青舌头打结,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有什么可以自己解决,这个真不用你帮忙!”这短短几十秒,那地方已经开始成型了。

“我听说了,上周六下午,你们班上那几个男的到秦凯家一起看片。完了之后互相做这个,比大小,比耐力。看来朋友之间做这个,是很平常的事了。所以我也想给你做做看。”

“可你不一样!”

“……”

黑暗里一片沉默。常青分明就在那双奇亮的眼眸里看见泪光。如果是平时,他绝对不会让江奕晖这样做的。但今天太不一样了。刚刚因为同样的问题争执过,他害怕对方又因为这些事赌气难过。没有光的夜里,更让他们无论身心都模糊了距离,出奇亲近。他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好吧,你尽管弄吧。”

就和当时让秦凯撸的时候一样,突然见了谁存在于脑中的幻影,总是害怕的,但真人在身边,再做同样的事,快乐里夹着一分刺激,又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幽幽的黑夜里的抚摸,温凉而柔软。常青心底升起一股奇异的渴念,摸索江奕晖丝丝缕缕的头发,忽然把他的头搂在怀里,又朝下按了一下。这个动作却让自己瞬间惊醒,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惊讶于自己会这么想,这没来由的一个刹那,让他那里瞬间收缩、软了下来。

江奕晖“咦”了一声,会意似的钻进被子里。

“不要!”

“没关系。”话音刚落,常青的下体就被温热潮湿的东西牢牢覆盖。那个地方像被打了激素,瞬间疯涨,直抵到江奕晖喉咙深处。男孩也好,男人也好,这种行为从生理上有时候比真正的交合更有吸引力。常青也不例外地觉得舒服得要死。根本没有人给他这样做过。朋友会给朋友咬吗?常青不再去想这个了。

江奕晖头次做这个,不是很习惯,呛了几口水。但很快就适应上手。他是真的想让常青觉得舒服、让他开心的。看对方沉醉,自己也觉得满足。常青数次阻止,却一次比一次软弱,最后完全沉浸在一波又一波唇舌交加的刺激里。他失神地伸出手,在极端的愉悦中又觉得一阵空虚,想要抓住什么。随后他就抓住了——那是江奕晖的手。五指与他交叉,紧紧地握在一起,任他在一次次直蹿脑后的触电般的快感中收紧手指。

涌动的潮水海啸般袭来,常青再也忍受不住,狠劲把江奕晖的头朝下按,“啪嚓”一下释放出来。整个人脑子一片空白,唯有左手还和江奕晖握在一起,往常的事后的空虚感并没有如约而至,反而满心满足。

江奕晖被白色的粘液呛得不行,到洗手间清理过后,刚一躺下,常青就靠过来,手摸上他那里。

“不行,不要这样。”他把常青的手拉开,摇头说。

“为什么?你是第一次做这个吧?居然这么舒服……搞得我这么快就射了,太丢脸了!非得让你试试不可。”常青自己都不知道,经过那短暂又漫长的瞬间,他心态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江奕晖死死握住常青的手,说话的时候似乎带着笑意:“对你来说,我是个能让你感到舒服的朋友。可我……心里有鬼。”

——

感谢喜欢。

这篇文看来没啥人看啊……不过更完是没问题的。

常青有很多掐点,这会有,日后还会有。就不细说了。这回出于强拧的瓜不甜的教训,我绝不中途改人设了!请放心!

第8章

那天晚上之后,江奕晖就常到常青家帮他做这个。一开始开有点抵触,后来就变得半推半就。几个星期过后,常青看江奕晖在那画他的速写,还会一双手托着脸,眨巴一双金毛一样没羞没臊的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江奕晖自然是懂的,把本子拿开,挪出位置让常青坐。

五六次里,总有一次是用嘴的。常青很喜欢那个,但也知道不应该,仿佛是在滥用对方对自己的爱,所以很克制。他唯一觉着不通达的,便是江奕晖尽让自己舒服了,却因为那同一个原因,不让他碰上半分。有时候他分明就看见对方那里把裤缝撑得鼓鼓的。都是男孩子,这些完全不遮掩。

“看见喜欢的人因为自己的抚摸高朝,没有无动于衷的道理。”他坦率而平静地说。

常青只是嘟着嘴,不去接他的话。那天晚上过后,江奕晖也不再避讳这件事了,反倒是做出一副我用朋友的方式待你、但依然喜欢你的模样,不对常青谈恋爱有过多表示、也不因为他谈恋爱冷落自己有任何不满,只偶尔提起他的喜欢,就像这种时候,满不在乎的口气像在说旁的人旁的事。两个月过去,常青渐渐习惯,也就不再感到有什么不妥了。

“寒假我要去爸妈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啊?”他把自己裹被子里。已经是深冬,开了地暖,只一件绸睡衣还是觉得凉。南方的冬天不那么萧条,窗外面的树叶子还绿着,只是有点发灰,夜里更是暗沉沉的一片。

“我跟你一起做什么?往常不都自己去的吗?假期我妈给我报了英语班,不去她会不开心的。”

“大哥,你月考英语147,都快满分了,还补习?你是要说得跟老外一样好吗?”

江奕晖笑笑,说:“是啊。至少得一样,更好一些也不是不行。”

常青趴在床上,软绵绵地翻个身,拉了坐床沿的江奕晖的袖子,摇啊晃啊地,“别补了,跟我一块去嘛!我期末考肯定要遭殃的,一个人过去会被我爸骂成咸鱼干,有你在他就不会太过分啦。”

江奕晖沉吟半晌。“你最近虽然因为谈恋爱,和我呆一起的时间不太多,但怎么好像变得……更粘了?”

“有吗?不一直这样?”

江奕晖笑笑。“可能是我的错觉。”

“所以,一起嘛一起嘛……”

江奕晖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去揉常青的狗头,手指停在半空,又收回来。“那我跟我妈说说吧。那个补习班是全国都有,看能不能加点钱转到北京校区去。”

常青把他那只手拉过来,脑门“啪”地撞在他手掌心里。“好朋友,不离不弃!”

他和陈白杨的关系同时也不咸不淡地维持着,只是较之最先那股时片刻不愿分开的黏糊劲,热情竟还冷却下来。就像吃口巧克力蛋糕,刚开始时甜甜的,过后就有点腻。反而对江奕晖没了危险和防备后,呆一块儿更加舒心自在。他尽管跟自己说,有个一定会一心一意不离不弃地对自己的朋友,有个整天开心果似的女友,齐活儿!

拿到期末成绩,陈白杨约了常青到她家吃饭,说是爸爸妈妈早就知道了,想见见他。常青本是不愿,学生谈恋爱都不怎么见得光,扯上父母可算是大事了。但陈白杨坚持之下,他还是勉强答应下来。

一路上常青也没和陈白杨讨论考试的事。他们一起这么两个月,常青开始读懂陈白杨的各种笑,尤其这时候,就算咧着嘴,也总有些心不在焉。出教学楼时,他扫过一眼挂那的红榜单,排头的那个一点意外没有,还是江奕晖,但头两溜儿三十个人里,根本找不见陈白杨的名字。这是相当厉害的下降了。

到了陈白杨家,她爸爸陈双福、妈妈吕薇,甚至包括她妹妹陈自立在内,都特别热情地招待他,好像除了陈白杨自己,也没人拿她成绩当回事,随便一问,听了就听了,各自表情都是漠然,就吕薇低着喉咙说了一句:“这胖脑袋瓜恐怕只装得下一样东西,有了男人就容不下别的了。”随后又赶忙去给常青夹菜。

“白杨在我们眼里,可是才女,高山……高山仰止!”常青觉得吕薇的话不好听,维护了一下。但陈白杨依旧呵呵笑着,也没特别感激他。他觉得怪怪的,一直时不时偷瞄吕薇,总觉得忽略了什么。饭吃完了,陈双福给他看茶,他才想起,吕薇里头那件花蕾领子的高领阔袖毛衣,正是当初他买给陈白杨却又从没见她穿过的。心里很不是味,但还是按下不提,高高兴兴接了叔叔递来的紫砂茶杯。

这屋子的陈设比他想的要好太多,茶具也齐全,茶叶映着紫砂,红红的,没点杂质,又透彻,都是不便宜的东西,所以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人会挤在这鬼地方。这么想着,他也就问了出来。

“我们陈家始终是生意人嘛,当然能省一点是一点的。叔叔是拿你当朋友才跟你掏心窝子,说这些话。叔叔这些东西算是掏了我们家底,都齐齐备着,还不是为了有这么一天能好好待客?”

这副官腔常青已经听了一整顿饭了,实在有点头疼,赶紧换了话题:“叔叔您这个儿子真是可爱,跟白杨一样很爱笑啊。”

陈双福眼睛一眯,又说:“不仅可爱,还特别聪明,就是太能吃。“

“小孩子能吃不是福吗!”

”是福也是祸啊!现在国产奶粉不敢吃,进口奶粉又贵,可费了不少心。我们家就是没响应国家号召,一连生三个,吃了亏,后悔死了!要头一胎就是小贵哥,哪有这么多苦处。现在生活程度那么高,养活容易,养好可就太慢难了。”

“叔叔您是有眼界的人,自然要求高些。”

“果然是名门之后,这说话就是不一样哈?”他对着吕薇笑道,“小青,你是不知道我们的难处。要是没机会就罢了,可有机会把更好的留给这三个孩子,我们怎么都得争取一下!”

常青瞄了一眼吕薇,说:“白杨的确值得很好一点。”

陈双福朝前倾身,一把抓住常青的手:“可不是吗?我们之前在浙江开了个小厂做衣服,还创了儿童服装品牌,后来我把厂子给了大哥打理,自己到这边开拓市场,想要让咱的品牌在本地流通流通,没想到本地势力实在是盘根错节,根本挤不进来。无奈之下才开了间文具店维生,让孩子们过得这么苦……”

常青精神一震,跟在父母身边这些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他是真没想到爸爸不在,还会有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来!鬼知道这什么服装厂怎么就变成文具店的,他赶忙要去掏手机,借势要走。不料陈双福抓着他就是不放,一面还说:“白杨这孩子没谈过恋爱,这一谈就把成绩搞得一塌糊涂,但女儿总归是要嫁人的,成绩再好,也比不上有个好女婿,有你这样的好女婿,我们也不愁什么了!”

常青再听不下去,一把甩开他的手,腾地站起来,“你神经病吧!这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小常,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可不能不管她,不管她的至亲啊!”

常青恶心坏了,掉头就走。后面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吕薇看他这反应,竟呵呵笑起来:“陈白杨,你不是翅膀硬了吗?临了事,你的好姑爷也没见得要管你啊。”

常青简直要破口骂人,辛苦忍住,又倒回来抓了陈白杨的手腕,扯起她就往外走。那吕薇的声音还没听:“看看,看看,这还没嫁呢,就要跟着男人跑啦!”

陈双福也是一脸阴沉,并不来追。这一双父母像是看死敌一样看着自己的女儿和女儿的男友,直到她消失在楼道里。

到了楼下,陈白杨拉住常青,说:“你生气了吗?”

“当然生气!我简直不能想象这个年代还有这种父母!能养出这样一个你,实在太难得了!你别回去了,就住我那得了!”吕薇对陈白杨那阴阳怪气的样子,分明就因为陈双福埋怨她生了三个才有了儿子,白白提升了生活成本,觉得这两姐妹都是累赘!

陈白杨也不笑了,“我爸我妈没错的……”

“你别替他们说好话了!要不是那是你爹妈,旁边还有个小婴孩,我早就骂人了!”

“不是,常青,这件事……虽然你不想听,但是我还是要说的,我觉得,你也有点错。”

常青愣了一下。“我有什么错?是我太冲动了吗?可你爹妈真的太气人了啊,换成江奕晖都不一定忍得住!”

“我的意思是……对于你家来说,让我爸的品牌进去本地市场,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啊!我爸为了这个忍了很多年,连双袜子都舍不得给自己买新的,你却能动不动就花几千几万买件衣服。这么简单的事,你为什么不帮他呢?你帮他,也是在帮我啊。”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

“你确实已经亲过我了啊!上次我们在公园,你还摸过我下面!你不愿意对我负责吗?”

常青人都快崩溃了。深秋他们去郊外看红叶,靠在没人来的树林子里,亲着亲着确实是有了感觉,可真动手伸进去,黏黏湿湿,又觉得腻歪,总集中不了注意力,忽然想起上江奕晖提醒过他,没想清楚前,尽量不要发展进一步的关系,所以便住了手。“这你全跟你爸说了?”就这么点接触,竟成了缠在他手上的女人的贞操带,他简直不可理喻。这难道还是那个看一眼后背就要娶人回家的时代吗?

“我爸我妈生我养我,当然要告诉他们了。”

常青呆了很久,一咬牙,朝她摆摆手,“抱歉、抱歉,我找错人了,我看我们还是分手吧。”

第9章

常青在北京的家坐落在西三环边上,是翻新的老房子,对面有个大学。他爸爸常遇春做官向来谨慎,一点把柄不愿留下,无论在原籍还是来北京,都作最低调的选择。照理说他当时调任,常青不过初中,转到这边好一点的学校是没问题的,但就这样他也怕被人说成高考移民,以权谋私。

常青过来后,并没觉得父母在和不在有什么区别,二老不是开会就是出差,不在家,照旧是他和江奕晖两个人住着。

当时下了飞机也没人来接,就常遇春一个电话打过来,不清不楚地给了他个地址。他和江奕晖打车,当地司机很会聊天,看他们是学生,生涩讲礼貌,哆哆哆说个不停,不知不觉就围着二环绕了个大圈子。临下车常青觉得受气,很想甩几张红票子到他脸上,还是让江奕晖拉住了。

后来他就把气发在爸爸身上,可三天没见人,到第四天,他的父亲才出现。也只是晚饭桌上匆匆两个小时,排首一句也不是和他说的:“亦晖,常青这阵在学校,还听话吧?”

“叔叔,常青很好的,很多老师都喜欢他。”

“是喜欢他吗?”常遇春不咸不淡地说,并不需要谁的回答。他四十多岁,头发天生不见一根白的,像所有政府官员那样,抹了油,一丝不苟地往后倒梳,仿佛年龄永远停留在这四十多岁上。

常青嘟囔着嘴,气鼓鼓要发飙,江奕晖赶忙又接上:“老师们喜欢活泼可爱,看了让人开心的学生。我们班主任说,常青身上有种朝气,日后路会走得很平坦。”

常青心里有点涩。他是很清楚,十五班班主任非常不喜欢他。从江奕晖,到陈白杨,影响很坏。陈白杨的事在她那似乎没能坐实,但早也有了风言风语。

常遇春“嗯”了声,几不可见地点点头。“你谈朋友了吗?”这话是直对着常青问的了。

常青吓了一跳。怀疑老爸是从哪听到什么了。一时间竟半句话都说不全。“我、我是有,但是……”

“他有很多女孩追,但一直跟我一起,放学后我会帮他补课,没有时间去顾忌这个。常青在这方面很是很捋得清的。”

常遇春突然问:“亦晖,听你妈妈说,你这次过来是学习英语的?”

江奕晖点点头。“北京与国际接轨,英语资源比较多,教学程度比我们那要好些。”

“你好好把握。到时候叔叔也会帮你忙。”

“谢谢叔叔。”

常青没太听明白他们的话,就觉得江奕晖得了父亲的允诺,神色反而暗淡了些。他也很奇怪,为什么往日在乎自己成绩的爸爸,这会儿对这些只字不提,反而去关心江奕晖的英语。要是平时,有这种补习,他爸多半是要把他推到补习班,跟江奕晖一块儿去的。

一整个寒假,江奕晖早上都去上课,到十一点半结束,下午一点半开始,三点结束,中午各自解决。常青最怕的就是这段时候,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打游戏看电视都不带劲,出门逛着除了冷,更显得寂寞可怜。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实在太陌生了。

没有朋友、路上人口音和神态都陌生,封闭的环境给了常青一种焦躁而怠惰的矛盾情绪,不想做任何事,每天就指着江奕晖回来,腻歪着说些没营养的话也好,看个电影电视剧也好,让他帮自己那个那个也好……随便干啥都行,意志被消磨得不像话,好像人就只有那几个小时是真正鲜活的。一开始还觉得这样过还不如上学呢,两个星期过去,反倒害怕起开学来。这样的日子说不准哪儿挠到痒处,竟有一种吸毒一样的诱惑力。

临了回程的一天下午,江奕晖下课回来。抱了包栗子剥给常青吃。两个人都不会做饭,这边家里又没佣人,天天叫外卖。吃完了,江奕晖复习过英语,拉常青坐阳台上,点了一盏黄色的灯,说:“这几天都没画画,回去交不了差,今天麻烦你献身一下,我画张油画,很快,要不了几个小时。”

常青一听,脸都绿了。“油画……别啊!我坐不住!那个太累了!”以前也照他说的这么干过,一动不动当模特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起个草就行,不用多久。”江奕晖说得笃定,脸上有些笑意。

“得有补偿。”

“栗子不算吗?”

“你玩儿我呢吧!几个小时一袋栗子就打发了,我还不如美院的模特值钱咯?”

“哈,”江奕晖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放心。”

常青这才喜滋滋地坐过去。以前,一两个星期总会有个什么契机或心情自己来一发,但江奕晖走进这个私人领悟后,他就不爱自己动手了。

灯光有点含糊,照头顶打下来,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显得柔和。江奕晖早就说过他像金毛,性格也好,样貌也好,无辜得惹人怜爱,又总有那么些时候,精力特别充沛。画着画着,差点就给画布里的常青添上狗耳朵。顿顿笔尖,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别动啊,手,手放左边一点,刚放在大腿上的,嗯嗯,就那个位置。”话到这里,又是一顿。

常青脸上潮红。刚也没注意,自己手是放在接近大腿根那儿了。照江奕晖的角度看去,特别像在隐晦地摸着自己的小弟弟。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地,一股热流涌入下体,那儿凭空鼓了起来。

他抬起头,又用那清澈无辜的眼神望向江奕晖。不料江奕晖却摇摇头,说:“说好是补偿的,画还没完成,不做数。”

常青急了。“平时也没非要什么条件,作怪!”

江奕晖把笔翘在调色板边缘,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隔着睡裤,掌心覆盖在凸凸的地方,像揉面一样,慢慢地按,让那发面团子变作了擀面棒。

“行了行了,这样不舒服。”

“你太快了,过程享受不到,这样缓一点。”

“妈的,谁快了?比耐力我是第一!”

江奕晖抿着笑不说话。

释放过后,江奕晖要去替他清理,以免常青父母忽然回来撞见。但常青按住他,脑袋杵在他头发上,说:“待会儿再弄,歇歇。”

下身仍然有些抽搐般的余韵,两颊也还潮红着。江奕晖呆愣愣地看着他。

“看什么?”他愉快地,绵乎乎地,半睁着眼问。此时此刻,他眼里的世界哪儿哪儿都可爱着。

江奕晖僵硬地把目光朝上一移,他顺着看过去。

“这么多羽毛……啊不,这是雪!”

南方人很少见过雪。这年冬天,北京干燥阴冷,天上一直灰沉沉的,这会儿才下的第一场雪。常青兴奋起来,陡然忘了先前的洋洋懒意,打开窗摊开掌心去接,屋里有暖气,雪花捧在手里,一会儿就化了,怪可惜的。

“那我把雪和你都画进去好了。应该挺好看的。”江奕晖趁这会,把现场清理干净。

玩了一会儿,常青接连接了好几捧,玩腻了就坐回来。想着画进去,这瞬间就化的雪,就算永永远远地留下了。有自己在里头,这些雪花,甚至可以算是属于他自己的。

人但凡有点喜爱的东西,就容易产生一种想要拥有的欲望。

江奕晖画两笔就会抬头观察,他竖起画笔,闭一只眼睛,一卡一卡地,在测算什么比例,那只睁着的眼睛藏在笔杆子后面。像是受到什么触动,他忽然歪了下头,四只眼睛猛地碰撞。停了片刻,他斩钉截铁地收回去,不动声色地继续画。

常青刚经过高朝,甜甜的余韵被雪花卷得更加缱绻。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被一波波肉体欢愉蚕食的门,轰塌了。

眼前的江奕晖在被雪花包围的阳台边,在暖黄的灯光下,鼻梁上沾着蓝色的起稿颜料,低着眼眸,额上刘海徐徐颤动,刘海后面的眼睛里,不是他本人,就是画上的他。他很确定地感受到,自己想要拥有他。

“刚才,你问我在看什么。”江奕晖拇指抠进调色盘的圆洞,正拿笔尖在上面颠来倒去地糊,“我没有看雪。虽然我也是南方人,而且当时确实发现下雪了,但那都是背景板,只衬得让眼前的一切更特别点。”

常青手有点发抖,身上的肌肉都不太受控制。他预感自己不会愿意听江奕晖的话。

江奕晖抬起头来,双眼熠熠地,沉默地凝视他。“我想吻你。”

常青的脸被冻僵一般,没有血色,又冷又硬。

“你怎么了?我没有真这么做。只是喜欢的人那个样子,又靠得那么近,难免会有这样的冲动。你介意?”

“我介意。”常青发现自己嗓子很哑。

“我怕我有一天会忍不住。总有那么一天。”他的额头忽然撞到画布上,染上黄的蓝的灰的颜色,“对不起,能让我吻你吗?就这一次,一次就好。我知道你回去可能找陈白杨和好,也可能另找新的女朋友,但我只需要这一次,算作这一长段时间我让你感到快乐的报酬,我只想要这一次就够——”他话没说完,常青已经冲过来,把画架推倒在地,抓住他的肩膀,对准那两片柔顺的嘴唇吻下去。

常青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对方的心跳。仿佛这整个下着雪的世界,就剩下这四片交合的唇。

两个人都明白,他们的友谊,彻底完了。

第10章

回程当天,常遇春、常青的妈妈冯初都回来了,江奕晖同他们道了别。冯初年轻时脾气又冲又高傲,到这时候反而显出包容一切的大度及坚定果敢的决断力来。

她一直欣赏江奕晖,但敏锐深邃的眼中却能看到即使常遇春也看不到的东西。在将需要带给家人的伴手礼打包好交给常青后,她双手交握下垂,以一种面见同辈的姿态对江奕晖说:“奕晖,你的天分不止于此。希望你能战胜自己,不断进取,学成回来时,为国家做出贡献。”

江奕晖惊讶地琢磨着“战胜自己”四个字,替常青分担一部分行李,一起去了机场。

那天晚上开始,常青就没再同江奕晖说过一句话。吃饭各叫各的外卖,就着书桌几口刨了;睡觉时,他会把房间上锁,咔嚓一声,也不知道是把江奕晖锁门外,还是把自己锁里头。

开学后,常青独自走路回家,没跟江奕晖约过,但也没碰到过他。好像对方也明白,朋友真的就只是个借口,谁也没脸再用了。他知道的全部关于江奕晖的消息都是听来的。有人说,他就装作干别的,收书包、转笔杆,甚至背书都好,手上稀里哗啦地动作,耳朵恨不得贴到人家嘴巴上去。

他听说江奕晖这学期时常出入校长办公室,也听说他经常不在学校,好像在准备别的什么。

常青还在学校碰到过一回江奕晖的妈妈林月满。就是匆匆一见,打了个招呼,就听见铃声上课去了。说起来,自从上学期闹了一场过后,他就没再去过江奕晖家,印象中,江奕晖的妈妈明明是个独自支撑家庭的憔悴的中年女人,事业早到了瓶颈,全副精神都在江奕晖那儿,脸上总有一股萧索的神气。但刚那一面竟显得红光满面。一身打扮也明丽洋气,让人一见她就觉得她非常快乐,充满希望。常青回头一想,大约还是谈恋爱的缘故。

三月初开春,月考过后,学校举办了春季运动会。五班体尖多,最是风光的时候。唯独一千米长跑老报不满,班长秦端在教室巡了两圈,实在没招,两根麻花辫朝后一甩,“当当”地在报名板上敲了两个字:“常青,就你了。你们几个经常逃自习打篮球,体力肯定没问题了,替咱班级出把力不难吧?”她人瘦,说话的时候露出两颗大而白的门牙,看上去有点民国老学究的味道。

“难啊!秦姐姐,我耐力特别差!中途会倒下的!”

这时候秦凯头一个起哄:“班长!别听他的!我们比过,就他耐力最好了!”

随后一群人猥琐做作地哄笑起来。

常青百口莫辩,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开赛那天,空气飘着一股春天独有的潮湿味道,阳光十分好。几棵桃树樱花接连都开了,学校颜色层次很丰富。五班被安排在正对操场的观众席上,常青旁边是13号出口,正后面是来往走道。因为学校临时调整安排,高中的集体项目被调到一开始,学生全跑到操场上,垫着脚尖,后浪推前浪,挤着跳着给自己班的接力赛加油。一大片的观众席都仿佛被洗劫过,空空荡荡没几个人。

到了高二下期,即使运动会,也有每天必须的海量作业。跟江奕晖不来往后,常青就加入了杨舒宁他们的抄作业大队。这伙人总像嗷嗷待哺的雏鸟,等秦端把作业写好,一个挨一个传抄。这会儿那张那些习题试卷正传到他手上,赶着运动会结束前上交,根本没法跟着人去加油。

正写着,背后沉沉的声音响起,常青笔头一顿,差点杵断笔尖。“不用转过来,我问几句话就走。”

一个多月断了联系,这声音仿佛变得遥远,令人心底升起一股想要靠近的冲动。

“那天晚上,你是因为我的要求才来吻我的,还是说,你自己……”常青后背靠左的地方贴上手掌。他只套了校服,里面是薄薄的丝羊毛开衫,掌心覆盖在那里,通向前面心脏的位置,瞬间烫了起来,”有了这个想法?”江奕晖问得小心翼翼,声音不自觉地轻颤。

常青喉咙被塞住了,眼眶发热,只觉得这整个班级所在,就他和江奕晖两个,带着专属的私密的暧昧。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这个。我爸妈也不会接受的。”

江奕晖收了手。过了很久,久到常青怀疑他还在不在,扭过头去,正巧对上江奕晖涌动的双眼。他点点头,咬着嘴唇说:“嗯,我明白的。”

常青发现他脸色不好,头发长长了,刘海盖到眉毛下面,也没去修剪,身上有股干燥又匆忙的味道。“你……也别太拼了。高考而已嘛,你要考清华北大都是很轻松的事!”常青很快住了嘴,生怕自己多说出什么来,赶忙又把头转回去。

随后悉悉索索一阵响,常青竖起耳朵听背后的动静,赛场上领先的那个班级交接时掉了棒,猛地掀起山呼海啸。再当他察觉时,后面已经没人了。

学校在运动会时,会收一些学生们为各班级运动员写的、画的或加油或调侃的优秀稿子,当场印作会刊分发到各班级;有的还会直接在校园电台念出来。

常青心里不痛快,这次的不痛快和上次很不一样,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一旦独处,心里就排山倒海地抽痛。照杨舒宁的说法,这一整个月,就像失恋了一样。但他也确实是失恋了。

下午是他的一千米,他一上来就拿这一千米当作一百米,不要命地冲刺,不拿秦端的千米技巧当回事。三百米过后立马歇菜,差点没摔倒在地,跑得像死狗一样。场上有不少运动员的好友过来跟着跑,他一个人孤零零爬着,又羡慕又生气又害怕。埋怨江奕晖不来鼓励,害怕他真来了。死撑着拖完这漫长的一千米,他瞬间滚倒在操场上。

终点处,漆遥挂着耳机等着,大腿还跟着节奏抖。人到了,摘下耳机过去把他拉起来,抗到肩上搀扶回去。

一千米可是个大项目,一般运动员只要完成了,回到班就会收到大量称赞和慰问。但常青的遭遇却大相径庭了。

刚一到班上,同学就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秦端走过来,薄薄几页刊纸揉成团,狠狠朝他脑门上砸来,手一递:“我的作业呢?还我!不想给你这种人抄!”

“我干什么了?”常青累得要死,声音也哑的不行,脸上潮红一片,差点没吐出来。说好的英雄归来呢!

漆遥扫了周围一眼,“回座位再说吧。”

常青大口喘着气,一整瓶矿泉水喝完,杨舒宁把刊纸摊开在他面前。第二页上刊登着署名高二十五班江奕晖的漫画。

“江奕晖脑子让门夹了画这种东西?那些选稿的人都瞎吗,别是看着姓江的脸连他投的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了?这他妈是哥们儿干得出来的事吗?常青,你说一声,咱们一并过去揍他。十五班算什么,这种垃圾,当人都不配!”

常青把刊纸抓过来两爪撕了。“别吵了,这他妈不是江奕晖画的!”

漆遥冷笑:“我说不是吧?你们这群没眼力的傻逼还不信。”

“怎、怎么会,这署名不是——”

常青着急打断他:“这破玩意儿小学生水平,就来冒充江奕晖了!我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国际大赛一等奖能连个对话框都织毛线?”江奕晖速写本不知什么时候放他房间里,一直没带走。他时不时就手痒去翻,对对方的水平和习惯实在太过熟悉。

杨舒宁愣了愣,登地站起来。“糟,秦凯他们真去揍人了!”

常青听见了,也没多想,拔腿就朝十五班那边跑。

漆遥懒懒地朝杨舒宁说:“我早就说过了,常青和江奕晖的事,你们碰都别碰,惹一身骚全怪自己。还他妈愣着呢?赶紧打电话让秦凯他俩住手啊!”

杨舒宁挠挠头,嘀嘀咕咕道:“那是谁干的?咱们常青也没惹着谁啊……”

那漫画画的确实糟糕,像极了看过两篇漫画,画人便是大眼睛尖下巴打个折的弯弯鼻子,对建筑物更是四条线几个方格子作窗。漫画的头一格是个四四方方的白色建筑,上首一个红十字,建筑物前,一个大眼睛蘑菇头、带着厚框眼镜的女孩头像在流泪;第二格则是蒙了口罩带白帽子的医生,一手拿把刀插那女孩鼓起的肚子里,一手托着个小婴儿;第三格女孩跪在地上哭,一只手伸出来,朝着前方一个背对她的男孩;最后一格写了两行字:【女高二十五班陈白杨男高二五班常青】。

画得虽然丑陋,但意思却简单明了:常青把陈白杨肚子搞大,让她打胎过后,就把人抛弃了。

上学期常青和陈白杨谈恋爱,一个重点班才女,一个年级男神,也算是件大事,各种小道消息飞满天。但这学期一来,人就已经分手了,惹得大家好不好奇。正巧这时候有了这篇漫画,许多人都信了。

常青这会儿还没顾得上生气,只怕江奕晖真被打了,担心得不行。刚跑过一千米,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比先前百米冲刺都快,直接照体育场椅子一格一格跨栏一样往下跳。

等到了五班,却见秦凯曹姚亭傻愣愣地在边上站着,他将人推搡开,以为江奕晖被打趴在地了,却不料这俩蠢蛋背后一切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

“人呢?”

“什么?”曹姚亭也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跑来了。刚接了杨舒宁电话,就一个别动手,错怪人了,不清不楚又把电话挂了。

“江奕晖呢?你们打他了?他在哪?”

秦凯首先反应过来,笑嘻嘻地拍着他肩膀。“别担心、别担心,刚杨舒宁给我们打电话让我们别打,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呢。”

“所以他人呢!”

秦凯也没见过他这样又急又气的样子,好像除了江奕晖,不论谁、不论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了。“我们来就没看见他,他们班上的人也说不知道。我问了小慧姑娘,这我可问对人了。毕竟小慧姑娘还痴痴地喜欢着江奕晖呢,所以她一直在观察——”

常青忍不住了。“我说,江奕晖现在在哪里!”

曹姚亭接上一句:“余慧说他看了会刊很生气,扔地上就跑出去了。”

“也就是说,他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是这个意思吧?”常青忽然又反问起曹姚亭来。

“应该……是这个意思了。”

常青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刚跑完一千米,一急一停又跑,这会儿松懈下来,人终于受不住了。

而就在他倒下的片刻,又不知哪儿吼起来:“江奕晖打人了!江奕晖打人了!”

江奕晖拿到那刊物扫了一眼,在漫画那页停了很久,又听见旁边一些人议论。最后他把目光落到主办人那栏,看完就扔了刊物冲出去。

三脚两步来到临时发刊室,里面几个学生正在选稿。江奕晖问了一声:“谁是陈自立?”

五六个学生里,有两个是江奕晖的粉丝,一个发色很浅,长得温柔可爱,一个是有点自来卷,头发蓬蓬的。两人都是初三的学生,见真人来了相当兴奋,可对方脸色并不好看,又让人有点害怕,不敢太过靠近。卷头发女生背后缩着个微胖的扎马尾的姑娘,眼睛圆圆的,留了排整整齐齐的刘海。听见江奕晖的问话,卷发女生侧身扯扯胖姑娘的袖子,低声说:“陈自立,江奕晖来找你也!”那口气里多少有些羡慕。

可陈自立额头已经满是冷汗了。

江奕晖也不多说,上前挥起拳头就砸陈自立脸上,人被打得后退好几步,牙龈当即出了血。

“这件事,校方自然会给你记过。但我打你,跟什么惩罚报复都没关系,是你惹了我不高兴,所以要打的。你要署我的名,随便发什么,发黄段子黄图都行,骂校长都可以。但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弄出来让当事人难堪了,被打,就该受着。五班那群弱智虽然知道维护兄弟,但自持风度,不会对低年级的动手,不会对女生动手。我和他们不一样,在我这里,没有年龄性别之分,谁惹了我,我就会让谁不好过。你记着,这是我个人的道理。”

陈自立哭起来,咬着牙,瑟瑟发抖地说:“我姐姐没说错,你就是、你就是同性恋!你喜欢我姐姐的男朋友!”

江奕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陈自立等他走远了,捂着脸跑出去,在走道上大喊起来:“江奕晖打人了!”

第11章

在医务室输了葡萄糖和盐水,常青很快就醒了。听见房间有响动,就说:“我饿了,想吃栗子蛋糕。”随后嘤嘤的哭声传来,这才扭头看过去。

在角落的圆凳上蜷缩着的,不是江奕晖,是陈白杨。埋着头,发丝弯弯曲曲贴在脸上,满脸都是泪,吸吸呼呼地抽泣着。她面前有个纸篓,揉乱的纸巾高高摞起一堆,沾满了眼泪鼻涕。

看他醒了,陈白杨抹了眼泪靠过来,低低地说:“张老师说你没事,醒了就好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去跟她说。”凑近了看,才发现她眼睛肿得像灯泡,已经有些红亮了。哭了太久,很难看,原本那么爱笑的人,让人看了揪心。

常青语气不由得放软了。“我没事了,就是身上好酸……”

“哪里能买到栗子蛋糕?”

“不用了。”常青坐起来,捶捶膀子,背也酸,就朝后背捶。陈白杨忙过去帮忙。软软的手,没什么力道。可常青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你专门在这里等我的?”

“你在我们班那晕倒了,我和你们班的几个一起把你抬到医务室的,好像有一个是叫秦什么的。”跟常青说着话,她的啜泣也就渐渐停了。

陈白杨是顶着那些能把人生吞活剥的眼光和谣言守在这的,旁的人都走了,就她留下来,也就因为一点并不迫切的担心。常青能感受到,不论她的观念和自己差异有多大,她是真喜欢自己的。这个寒假过去,常青倒没发现,陈白杨瘦了很多,五官明丽地凸显出来,大概是因为分手,有点憔悴,更显得楚楚可怜。

“你没事吧?等我把那个缺德货揪出来,非把他往死里揍不可!”

陈白杨停了下,半天才说:“是我妹妹……”话一出口,又哭起来。

“陈自立?为什么?”常青这才想起,会刊主办上的确有陈自立的名字。先前他还奇怪,学校怎么会让那种东西印出来,想来是偷偷塞进去的,根本没人知道。“诶,你别哭啊。”他忙伸手去擦她眼泪,一只手全湿了。过往亲密的记忆又涌上来。

“学校已经把她带去教导室了。江奕晖打了她……她死都不承认。但我知道,的确就是她。”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江奕晖打人……他有被惩罚吗?”瞬间的失神一闪而逝,却让陈白杨捕捉住了。

“没有,听说只是被说了几句,老师们偏袒着他,他不会有事的。但是……”陈白杨转到他面前,踟蹰着说,“我妹妹说,江奕晖他,他是同性恋,说他跟她说,他喜欢你,还扬言说学校谁敢惹你,他就要弄谁。”那个“弄”字显得既下流又蛮横。

“胡说八道!”

陈白杨赶忙摆手:“我也不信。对不起,常青,这次的事,是我妈让我妹妹干的,她还小,不懂这些……”

陈白杨哭得更加厉害起来。常青顾不得回味江奕晖的事,随手抓了把床单就递给她抹眼泪。“别哭了,别哭了,你哭得我怪难受的。”

“我以为你不觉得有什么了。在你心里,我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一个站得住的位置。”

“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都高二下了,你们尖子生学习任务重,别想那些了。”

久了不见,净记得对方的好处,轻轻一挠,心底那点怜悯就勾了起来。只觉得往常多么意气风发活泼可爱的女孩,让这事一闹,整个就有气无力的,像要死了一样。

这件事常青自问也有责任。上学期末分手并没有说得清楚。当时一气之下走了,马上就启程去了北京。对方电话短信都打爆了,他看也没看,统统删除,只觉得一股子恶心。后来冷静了,想着自己做得不地道,回头怎么都要面对面好好说一次。回来遇见过白杨几次,对方还是快快乐乐跟他打招呼,可他遇上江奕晖那茬,正烦着,稍微有点感情牵扯的,全被他冷着一张脸挡开了。也难怪有人会信这种东西。他常青就是差生代表,干出什么坏事都不足为奇。

可陈白杨本身还是很好的一个人,怪只怪她家人太恶心了。连同那个妹妹都这么恶毒。

“要不……你住到我家来吧?我家安静,适宜学习。反正到高考结束也就一年多,到了大学也在宿舍了。你别误会,我没其他意思!我是真觉得,你的家人不太好。别怪我说你家的不是,我不信你一点都没感受到你家的恶意,他们根本就不爱你。上次……算了不说那个,总之,你家的环境太恶劣了,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的。白杨,我觉得你是特别好的一个人,就不要跟他们一块儿了。”

陈白杨当然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和之前的男女朋友之情完完全全没有一点关联,就是作为朋友的贴心关照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歉意而已。但她还是开口笑了。

“看吧,笑了吧。你还是笑着好。”

常青也是一时冲动。回去就在想怎么跟父亲交代。正愁着,江奕晖来了短信——电话的话,他都直接挂断的:

【我在你家家属院门口,有话一定要跟你说,你请这位武警开下门。】

常青吓了一跳,开窗看去。就在狭小的门柱边,站得高高的武警旁,江奕晖站得笔直,一手插裤兜里,一手握着手机,屏幕也没闪动,他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

常青把窗一关,拉上窗帘,眼不见为净。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吴妈过来,掩了门,压低声说:“常少爷,那姑娘……不太讲规矩,跟我抢活儿干,我也不是想说她不好,到厨房怎么能让客人进呢?这不是让老爷抓我的不是吗?再说了,您平时吃惯的东西,她又不懂,葱放那么……”

“吴妈,我们还没吃过饭?”

“常少爷,这阵子没见小江来,您可犯糊涂啦?”

这两句话本来没什么逻辑,可常青就听出来了。他把脸凑到窗帘上,偷偷拉开一条缝,果然人还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雕像一样,旁边店里的姑娘都凑拢了在看,其中还有个大着胆子上前去搭讪。

常青心生恶意,几步出了门,到江奕晖面前,正见他放下手机,对那女孩说:“这里,他来了。”

女孩哦哟一声,转头过来,却是秦端。

秦端的确是住这片的。要早知道是她,自己根本就不会下来。

秦端穿了家居服,头发也散着,比平时那咄咄逼人的样子柔和许多,不怪他没认出来。就是两颗龅牙,一张嘴就发亮似地漏出来。“江大才子跟我解释了下午的事。下午我错怪你了,对不起!那陈自立小小年纪就这么坏,你别因为她使坏影响了心情,耽误自己的学习,不划算,毕竟现在连毕业考试都结束了,大家都在一门心思去准备!还有,你这个事,我明天就写校报投稿、黑板报投稿、学校电台投稿去给你澄清,你不要担心!”秦端向来这样,什么事都一根筋,又爱自说自话。给他抄作业的也是她,让他好好学习的也是她。

江奕晖不言不语地站那,看他“谢谢长谢谢短”地敷衍他的班长,拖了五六分钟才把人摆脱。常青不愿让江奕晖到他家里,两人进家属院里面去,那里比较安静,来往人也很少。春天的晚风悠悠地吹,树叶子戚戚空空地响,像是有人在咬耳朵,说着体己的贴心话。

江奕晖先问了几句他的身体状况,也不看他,总是背对他。白色路灯模糊地勾出他的轮廓,但光线太暗,他像要消失似的。

“别和陈白杨来往了。”他还不知道陈白杨放学后就偷偷提了大包小包,跟着常青住过来了。当时常青在她楼下等着,还颇有点担心,但他是死也不愿再进那家门一步的。陈白杨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很快就带了行李下来,满脸堆着开怀的笑,气色都红润起来。她的说法是自己撒了谎,学校开设免费的尖子班考前集训。她父母本来就不太管她这些的,便冷眼看着她走了。这会她在客房里,由吴妈帮忙安顿。人已经扎根下来,江奕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显得虚弱无力了。

“我晕倒的时候,你也没来,但她就一直守着我。”

“你想我来吗?”江奕晖突然转身,眼里竟有些闪光。下午他因为打人被叫去教导室,并不知道常青晕倒的事。出来听说再去时,陈白杨就已经守在那了。

常青顿了顿,觉得两人间的距离拉近不少。他感到害怕,后退一步,背抵在槐树干上。“我不是这个意思……跑了一千米,站着好累。”

“进屋我给你按一下吧。”

“不用了!”常青瞄了眼四周,梧桐树下有张长凳,他指了指,“去那里坐一下。”

“你吃饭了吗?”

“还没。”

“哦。”

“你呢?”

“吴妈还在做。”

“嗯。”

……

两人一顿一顿地问答,各自都怀着心事。“学校没怎么说你吧?打人那个事。”常青还是想亲自问问。

“这阵子只要不闹出大问题,学校不会怎么管我了。”

常青想,也是,到这个时候,一切都以学习为重。江奕晖是重点看护的学生,所有老师甚至连校长都捧着他的。

“陈白杨,陈自立,都是一路人,别跟她来往了。”

“你烦不烦?”

“她这样的人跟你一起,会让你受伤的。陈自立我也去查过了,在他们年级里朋友不多,同学都不喜欢她,但她爱去讨好老师,所以……”

常青一听他提这个,就有种蚊子嗡嗡嗡盘旋的感觉。他也不管自己爱不爱听的,就可着劲说,显得又轴又固执。

听江奕晖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常青但屁股黏凳子上,眼皮就越来越重。其实他在医务室根本就没睡多久,统共不到二十分钟。这会儿一下午的紧张疲倦全部爆发,酸软的困意袭来,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沉黑下去。

江奕晖还在跟他唠叨,为什么陈白杨不行,哪些女孩人品上他又觉得可以的,适合他的,比如刚才的秦端等等,正说着,肩膀上一沉,就见常青靠着他睡着了,呼吸那么平缓,一点防备没有。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常青的睫毛的含糊的剪影。江奕晖就着这个姿势不动,过了约有半个钟头,估摸常青睡熟了,就把他扶起来靠椅子上,托着他的后脑亲了下去。

常青做了场梦。梦见江奕晖背着画板,抱着速写本,一手提着画具箱,说要去当流浪画家了。他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竟然如果去将人牢牢抱住,热切地亲吻。

那亲吻的感觉尤为真实,一开始只是试探着,轻轻碰了一下,但食髓知味的感觉让彼此的触碰越发绵密。江奕晖张嘴,舌头像春天树上长的芽,颤抖着探进来,常青顿觉一股热流窜到下面,伸手去拥抱他,滚烫的身体充满令人安心留恋的触感,用力之下好像要把彼此都嵌进怀里。

常青是在两人毫无章法的唇舌纠缠间醒过来的。但那时江奕晖要走的恐惧从梦中残留下来,他完全被情绪操控着,自我安慰这都是一时放纵,回头总有办法解释的。

但江奕晖并不给他解释的机会。那只极为熟悉的大手,轻车熟路地拉了他裤子上的拉链。

常青刚要摇头拒绝,身体记忆加上早就蓄势待发,一点就着,电击般的快意直窜脑际。

江奕晖突然拉开两人的距离,手上仍然不停动作,隔着内裤,常青那里都湿了。他哑着嗓子问:“可以吗?”

一阵又一阵如同烟花绽放的快感,常青觉得自己都快失去意识了,心里着急,只想朝最高最高的地方奔去。他看着江奕晖湿漉漉的眼睛,正想着如何含混地让对方快点,余光瞟到前方小道,他惊醒似的,猛地把江奕晖推开。

“你干什么!”

江奕晖看他目光越过了自己肩膀,料想背后有人,麻溜儿地替他拉上裤子拉链,握住他肩膀把人扶起来。这才转身看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陈白杨换了睡衣,欢快地走过来,好像什么都没看到,说:“我刚洗了澡,吴妈说常青出来了,我就来找他。”

“你什么时候住进去的?”

陈白杨脸上泛红,即使这样的黑夜里也尤为明显。“我本来也不想的,怕被人说。但是现在学习紧张,这么重要的时候,被人说又怎么样?高考完其实都没什么了。你们怎么不进去?”

江奕晖回头去看常青。

常青气息未平,心里慌乱。“白杨,你先回去,我有话跟他说。”

陈白杨说:“大家都说他喜欢你……刚才他趁你睡着,是不是要对你……性侵?”

这个词恶心极了。常青顿生一股厌恶。不料江奕晖却说:“是的,趁他不注意,做平时他绝不会让我做的事。再用我们的友情为要挟,让他不敢说出去。”江奕晖拦在常青前面,“但我再恶心也好,他再不愿意也好,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和你什么关系?”

陈白杨被他堵的说不出话来。突然她咧嘴一笑,“我拍下来了。”她亮出手机,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江奕晖一步上前,要去抢,陈白杨死抓着不放手,两人僵持起来,江奕晖抬手就是一巴掌,趁势夺下手机,扔地上踩得稀巴烂。“不管你有没有真拍。里面有你说的你喜欢的人,这种东西流出去,你觉得你伤了谁?我吗?”江奕晖冷笑,“就连他妈妈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以为我在意?”

常青瞪大眼睛。“我妈妈怎么知道?你跟她说的?我爸怎么说?”他心跳快得生疼。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你记得在北京我们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什么吗?”江奕晖甩甩发麻的手,对常青笑道,“她要我战胜自己,把目光投到更远的地方去。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困于眼前。你爸爸不知道的,你放心。不过就算知道,也是我的问题。”

其实常青的爸爸很希望有江奕晖这样的朋友一直陪在常青身边。不过,既然他有了那样的决定,作为儿子的好友,同样会不遗余力地帮忙。但常青的妈妈仅在短短几面里就看出了两人间暧昧又尴尬的氛围,反倒更希望江奕晖离常青远远的——这是他们不用言明的默契。

常青心里大石坠地,反而空落落的。这整件事必然是他爸爸的逆鳞。他把目光投向白杨,对方被扇了一巴掌却一句话没说,只眼里包着泪,那巴掌常青看着都知道绝对不轻。“你回去啊,我要跟他说话。还有,你再搞偷拍这种事,就请你马上离开。”陈白杨这样做,在她的立场好像没什么,毕竟她喜欢他。常青觉得是自己过度在意,而且江奕晖也打过人家了,但心里压不住地觉得恶心生气。

“常青,你要小心他啊!”走之前她这么说。常青更觉得厌恶了。

等人走远了,江奕晖又说:“不要让陈白杨住你家。”

“你一晚上都在说她,她有什么好说的!”常青肚子里有很多话,他捡了最平和,最不伤人的来说,“我见识过你对其他人的冷漠,除了我和你妈妈,你不关心谁,这是我个人出于正直的坚持,不是我多喜欢她……总之,你别管。”

“陈白杨人品不好,这件事整个就是他们家跟你下套而已。你让她住你家,别的不说,首先就坐实了堕胎的事,迟早传到你爸爸耳里,你不会好过的。”

“我爸爸虽然不管我,但他也说了,做人要有良心,对朋友能帮就帮。他会支持我的!”

江奕晖突然抬眼,四目相触,都有些尴尬隐忍的地方,他张嘴像要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道:“我就是想帮你扫清障碍,力所能及的,在我走——”

“这个已经超出朋友的范畴了。”常青打断他,咬着牙,低下头,花了很大勇气才说出后面一句话,“而且,我不认为我们还能当朋友。刚才你趁人之危,我当没发生过,今晚我答应你出来,完全是因为、因为我想不能这样拖着,刚才那样的事不能再发生了!我必须跟你把这话说清楚!”

“因为传开了吗?”

常青闭紧嘴。

“你不在乎别人说你搞大女生的肚子,说你始乱终弃,同学里那么多好女孩不挑,非要和一个有问题的住一起,反而怕被人说我喜欢你。”江奕晖顿了顿,“你是想让人知道,你是喜欢女生的,你是怕有个这样的我在,迟早有一天,会有人说……你也喜欢我吗?”

常青低头,回避了他的直视。

江奕晖嘴角翘起,恢复了往日平静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但他声色却是喑哑的。“对不起。这一长段时间,我明知道不可能,也想试一试。没想到到头来,把你的身体唤醒了,”他五指张开,放在眼前凝视,“却唤不起你的感情。我更没想到,这比什么都不做更难受。”

他蹲下去,捡起那个碎裂的手机。“再见了。”

看着江奕晖的背影,常青有点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他一定会后悔的。这时候,吴妈咚咚咚地跑过来,捧着常青的手机。“常少爷,老爷电话。咦,小江来了?怎么不上去坐坐。”这会儿江奕晖已经走远了。

第12章

常青重新给陈白杨买了手机,但陈白杨分明感受到,那晚上之后,他对她冷漠许多,只是没放嘴上说而已。常青在那样的情况下,一时冲动让她住到这里,也算不上后悔,就是近距离相处久了,更觉得彼此不是同路人而已。

一个高级政府官员的家是什么样的?陈白杨和曾经那么羡慕的张岩聊天时,也有了底气。“国家给他们配两层楼,桌子凳子家具都是实木的,用料是很好,但设计很跟不上潮流了。大牌每年都要出那么些经典款,季末了就打折,年年都一个样,他们家也就这样了。”她还是那么开开心心的,吃用都有常青支着,有了自己的衣柜,再也不用拿用心挑选的衣服去填塞妈妈的破衣篓了。

她以前看妈妈那样的、对开门一米宽的柜子心热,而现在她有一整个衣帽间。她可以跟得上张岩的富贵的小团体的聊天,再也不必明明羡慕眼红至极,还要强撑着笑,为她们在哪个牌子更好哪种面料更流行的喋喋不休的争论里调停了。

张岩是知道她住到常青家的,一整个学校都知道。陈白杨以前六点半到学校念英语,常青六点半才起床,为了配合常青的时间,陈白杨也同样赶在差不多的时候起来,营造出与常青同进同出的样子。人民路上住了不少同校学生,认识他们的,很快就发现他俩是一个小区出来的。这摆明就是住一起了,事情太大,很快就像沸水一样炸了锅,迅速传遍校园。

4月1号这天周二,下午老师们都组织学习去了,连着好几节都是自习,张岩趁着没人管,作业也轻,写了张纸条递给后排正照镜子的陈白杨。

陈白杨以为是愚人节的恶作剧,小心翼翼地打开,却看到满篇都是字。

【我有件事不理解,你觉得花男人的钱很得意吗?你自己看,你最近的成绩都掉成什么样子了?班主任找你谈过那么多次话,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考个好学校,到时候用自己挣的钱多好?你也不想想,常青那种纨绔子弟,变个心多容易,到时候把你甩了,你却已经适应这种有钱人的生活了,再要回到原来的日子里去,你能行吗?我是你朋友才跟你说这些,麻烦把镜子收了,好生背几个单词。你那英语听写上满篇的错,我都看不下去了。请你自爱一点!】

陈白杨目光变了又变。张岩还是那么直白难听,可现实情况比她说的还糟。陈白杨心里明白,常青分手前要说对自己还有点萌动的话,现在应该是一点都不剩了。她完全是阴差阳错、凭着妈妈和妹妹的小小算计才住进去的。但她真的穷太久了。她很快给张岩写了回信:

【谢谢你的关心!我明白的!】张岩的话以前她是能听进去的。但现在她更明白,就算考上清华、北大,毕业过后,能拿到的月薪甚至比不过常青零花钱的零头。现在不到处都是“北大学生卖猪肉”、“清华毕业做酸辣粉”吗?和常青的接触,几乎把她整个人生观都改变了。和他是没什么希望了,她本身是非常聪明的,这点上再明白不过。但她变漂亮了,可以说是脱胎换骨的漂亮,她想着凭现在在常青这积累的美丽的成本——那些闪闪发光的衣服包包鞋甚至是化妆品,到大学里彻底用起来,牢牢抓住下一个“常青”。她放开了手去探索拿捏常青这样有钱人的喜好和厌恶,把这些都记在心头,因此是非常有信心的。

晚上放学,陈白杨跟在常青后面,歪着头问常青:“这两天天气挺冷的,不知道是不是倒春寒呢。我让吴妈给我准备了条丝巾,你看,颜色会不会老气?”她捋了捋胸前的丝巾,扎法叫做“rose”,是她在网上查找到的。出校门她就迫不及待脱了校服。现在人瘦了,藕灰色的连衣裙配上酒红色的印花丝巾,很漂亮,却总有种偷穿妈妈衣服的违和感。

常青也不看她,淡淡地说:“你不要老让吴妈给你买东西,你要什么我可以买。她的钱是我爸报账,知道了很麻烦的。”

“好嘛。那你先给她钱不行吗?”陈白杨嘟着嘴,有点娇滴滴的可爱模样。这样的表情,与几个月前几乎判若两人了。

常青有点烦躁:“你怎么到我家天天都在看这些卖衣服的网站啊?这个时候不是要好好学习吗?”

陈白杨抿嘴笑着,“我的目标是普通一本就好了,现在我很有这个信心。而且,现在的我,帮你补习也够了啊。我爸爸说,女孩子不要太好的学历,以后不好嫁人的。”

“那你住到我家还有什么意义?白杨,我跟你说,你这个观点绝对不行!人有能力做到什么程度,就应该做最好。我是学渣,成绩就这样了,反正也看不下去书,不用你操心补习的。你跟我不一样,你明明就可以更好的啊!我跟你说,我妈就是清华毕业的博士,她和我爸站在同一个高度,才能碰到对方!”常青一开始说教,就颇有点他爸的味道。

“可是我现在不就碰到你了吗?之前不是你追的我吗?”

“我?之前是我追的你,可我是什么人?我很好吗?像江奕晖这么优秀的人,他就不可能看得上一个不够努力的你!”

“我为什么要被一个同性恋看上?”陈白杨这话一出口,常青就皱起眉来,她忙笑着说,“更何况,真优秀到这程度,谁还愿意在国内呆着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白杨心里十分稳妥,说话的时候竟有种报复式的快感:“他已经去美国了啊。你不知道吗?”

两人已经进了家属院,就在当初那条小道上,那张长凳边。天还是那么黑而沉,却冷嗖嗖地,让人背心发凉。常青完全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就走了啊。运动会开完第三天吧。他都没跟你说吗?我以为那天晚上来他是要和你说这个的……”

那天晚上,江奕晖的确有好多次张嘴闭嘴,像是要说什么,不是让他打断了,就是难能说出口。那天他的态度也反常,往常平静自若的人,显得情绪激动。

“今天愚人节,你跟我开这个玩笑?这一点也不好笑。”常青颤着声音说。

陈白杨抿着嘴:“我没有开玩笑,不信你打他电话。听班主任说——”

常青脑子轰一声炸了,也没听完,转身就要跑。

“站住!”这一声命令式的喝止,常青抬眼看到了完全想象不到的人。小径尽头笔直挺身站着的,是常遇春和冯初。常青一咬牙,连父母也不理了,转身钻进树林里,当着他们的面冲了出去。

人民路梨子坡边上有个老小区,是老发电厂的房子,外头一排苏联援建的木楼围着,立了块文物保护碑。江奕晖的爸爸江成以前是老电厂的工人,他四岁的时候意外死了,还赔给他妈一大笔钱,他妈这时候才重新考了注会,出来工作。江奕晖住这楼共七层,上上下下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彼此熟悉得很。常青嘴甜心美,路过了就向这位奶奶问好、帮那位爷爷提菜,大家也算看着他长大的了。

4月1号这天晚上,他一口气跑上七层楼,猛敲7-1的门,没人应,就往上边天台去看,见上了锁,没人,又下来继续敲门。过程中他也打过江奕晖的电话,里面的标准制式回应是:“对不起,该用户已停机。”而后就是“sorry”和一大堆他听不懂的英文。这敲门的声音太吵了。隔壁王老太正要出来骂人,却看是久没见来的常青,哟嗬一笑,又有点疑惑,“小青子呐,小江家的人不是都出国了吗?你不知道?”看常青指节都红了破皮了,忙过去抓起他的手,“你这是干什么啊?”

“王奶奶,您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吗?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王老太看他都快哭了,拉着他的手。“来来来,进来我给你擦点药,反正人都在大海那头去了。咱慢慢说,瞧你急的。”

王老太的屋子干净整洁,却有股闷闷的老年人的味道。墙上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沙发是木头的,坐着磕人。

常青木木地听王老太讲。去年春天,林月满谈了个外国男朋友,到了夏末那会儿,就老听见她跟她儿子闹不愉快。江奕晖一向是这片儿的好孩子榜样,那阵子闹的阵仗太大,大家都有了议论。后来林月满同街坊说了,她这几年存了笔钱,想借着那外国男友的便利,让江奕晖去国外念书,自己也跟着男友走,还能照料到儿子。就算两人最后不成好,有了这层关系,也容易扎根些。没想到江奕晖怎么都不愿意,两人就争执起来,时时爆发大战。林月满当时还请街坊们帮忙劝诫江奕晖,无奈那男孩平日里优秀,有了主意竟犟得很,谁都说不听的。

入了秋,母子俩忽然不闹了,林月满向街坊挨个道谢,说是儿子总算答应了。但凡他答应的事,就一定能办成。她对江奕晖有这个信心。于是那时候就开始准备着出国的东西,连房子都找到了下家卖了。果然,今年入春没几天,就听林月满说江奕晖那个什么外国入学考试只差一分就得了个满分,加上他得过许多的国际大奖,一向外国的大学递申请,多少好学校争着要。事情一办妥,她也喜气洋洋地向大家送来各式各样的小礼物,一方面是实质上的道谢,另一方面则是道别。

“我早听说了,美国不像咱们国家,只看纸面儿上的分数,人家德、智、体、美、劳,样样都得好才行。奕晖去的那个大学,跟你的名字还一样呢,叫常青大学!说是美国最好的。我家外孙女什么时候……”王老太说着说着,看常青脸色发白,停下问,“小青子,你吃点东西不?听说你们高二学习紧张,下课晚,该饿了吧?”

常青点点头,也不吭声。

一碗面一会儿就搁眼前。王老太爱吃辣,辣子总是放太多。现在女儿外孙都有了家庭,剩她一个在这里住着,年龄大了,口舌常常不觉着味,掌握不到量。常青一口口下去,辣得直掉泪。

王老太见了,正待说话,却看他抬起一双泪眼,向自己哭喊道:“王奶奶,他怎么一声都不说就走了呢?”

——

HE哒!

老奶奶不知道常青藤,所以听半截以为真有一所叫常青的大学。

第13章

这年11月9号,北京的头一场雪就下下来了。余慧当时就穿了两件薄毛衣,一件高领中长地外搭,底下一条中长裙,显得知性漂亮,但脸上冻得发青。到三打酒吧门口时,头上已经让雪花染白了。

当时天已经黑了,酒吧的蓝色三角形LED灯和高耸的路灯交叠在一起,门口站的男人脸色变换不停,他远远朝余慧招手,一笑,让余慧觉得雪都化了。

男人也不等她走近,在门边拿了伞,小步迎上来,又把伞递给她,脱了外面那件鸦青色薄羊毛风衣搭余慧肩膀上,称得她个子娇小起来。

“赶紧进去,就等你了。”男人笑道,眼睛弯弯的。

余慧拉拉风衣的领子,抬眼笑道:“这么久不见,你又变帅了。”

酒吧被包场了。里面是工商大学06级3班的学生。原本三十七个,来了二十一个,其中一个是余慧,另一个就是常青。常青高三的时候奋发了一回,但丢的成绩实在差太远,进了工商大学的继续教育学院。入学之后,在校内努力学着,竟然真完成了专升本,求爷爷告奶奶地进了现在这个班,正巧就是曾经向江奕晖告白那个余慧的所在。

这会儿他穿着针织背心,里面一件浅驼色的衬衫,一杯一杯地在人堆里喝酒敬酒。大学四年,加上毕业七年,让他变了另一个人。高中时,余慧印象里,常青总是和江奕晖在一起,小孩子脾气,高兴不高兴全在脸上,有什么事哄哄就好。但大学再遇见他,又成了另一个人,沉默得不像话。两人一起上演讲课,他逼着自己说话、拿高分,练习过程中甚至要哭出来。毕业过后,他们一两年聚一次,每一次都能觉得他跟前一次不太一样。到现在的酒桌上,已经是个温柔细心、又能准确照料大家情绪的好男人了。

酒喝到后来,有些人开始上台唱歌。余慧就和常青坐上小桌叙旧,隔了道哗啦啦的水晶帘子,就像隔了个世界,说的话也渐渐飘远了。

“我拼命地读英语,当时托福还是只考到一百多点,江奕晖的119,真的碰不到。”余慧喝多了酒,就爱说中学时候的初恋。都是些很细碎的内容,比如江奕晖碰过她的头发、又或者自己摸过他的手,那手上冰冰凉的皮肤,比女孩子还嫩、还水滑。说得更多的,还是当时被一次次拒绝的内容,“你们班的人说他没风度,欺负女孩子,我就喜欢这样的。”她到现在也没谈恋爱,倒不是因为心里一直有个江奕晖,主要还是时间地点和碰到的人都不对,只偶尔上酒吧,冒着刺激和长相中意的人约一次,回头就全忘了。

常青夺了她酒杯,往里面兑点雪碧又递还给她。“别喝这么冲,明早就得头疼了。”他自己那杯却还原汁原味,猛吞上一口,他顿了顿,笑吟吟地说:“我开始挺怪他的,十年的老朋友,走也不跟我说一声,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但后来仔细想想,其实他从来就没瞒过我。他跟我表白的时候,就说家里有事,他压力大,后来又在我面前让我看到托福的习题集,后来一次又一次、那么艰难地把我们的关系朝前推,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他一点都不想走,他想我说一个字,只要一个字,他就会留下。”他现在眼角眉梢都弥漫着温水一样的甜味,让酒酿着这感觉就更浓郁了。

余慧哈哈大笑。“我当时还听说,你宣布要出国,要去常青大学。”

常青脸上有点红,不好意思起来。“是啊是啊,我就是想去追他嘛。反正我和父母也很少在一起,他在哪里,我就可以在哪里。我当时真就这么想的。我是个喜欢女人的人啊,这真的是仅有的一次了!”他右手三根指头并拢,竖在耳朵边,“我发誓,我这辈子除了他一个,喜欢的全是女人!”随后他神色又暗淡下来,似乎是觉得太没意思了,端着杯子去门口吹风。

这会儿雪已经停了,道上有人“嚓嚓”地铲雪,湿漉漉的。整条街都是男男女女的喧闹声和驻唱歌手被音响改造过的闷闷的歌声。

当时的事,因为情绪太过激烈,反而记得很模糊了。那时候陈白杨明明还在家,他就是想不起父亲是怎么拿她训斥自己,又怎么请她离开的。唯一还能一遍遍回忆清楚的,是他一进门,就哭着跟常遇春说他要去留学,要去常青大学。常遇春倒没怎么说,反而一向待自己慈爱的母亲过来扯起他的手,甩手就是一巴掌。老妈当时轻蔑的眼神,他还当成是她认为自己办不到。他又哭又求,她就说,你自己考,把这个学校考出来。后来到学校跟所有人宣布了,漆遥才告诉他,美国常青藤大学有五十所,里面没有一个叫作常青大学的。他这才反应过来,老妈那眼里的轻蔑,其实是嘲讽。而他的宣布,很快就成了年级上一个巨大的笑话。

大学四年他也很努力地学英语,只是要赶上普通学生的进度就够难了,去拿什么常青藤的offer,对他实在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整整五十所,他上哪里去找?万一,万一他大学毕业又回来了呢?

常青这么想着,等着,时常拿江奕晖留下的速写本翻来覆去地看。曾经江奕晖给他发过的短信,他换手机前全导出来存硬盘里、云端,各一份,生怕丢了。他甚至去查那些国际期刊的发表人的名字,但凡姓“Jiang”的,他都去查一查。可仍然没听到江奕晖的任何消息,真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大学毕业后,他凭着“照顾老干部的后代”的特殊待遇,回到家乡,去了一家从事土地管理的国有企业。工作之后竟慢慢把江奕晖的事放下了,这件事从此成为一块干涸的血迹印在心底。他选择开始新的生活,甚至在父母的要求下去相亲。没想到头一次在那种小情小调的咖啡馆坐下,就遇到了张岩。

他把酒喝完,正要转身进去。就听桥那边吵吵闹闹,有男人怒吼,有女人在哭着撒泼。女人背对着他,但从那身露腰上衣、流苏麂皮短裙和过膝靴来看,也相当时髦了。两人对着一个YSL包拉拉扯扯,男人推了那女人一把,女人是踩高跟的,朝后踱几步,地上湿滑,一拐,就整个摔倒了,看着都疼。这块儿到了晚上总有这样的事。反正喝醉了谁都占理。

酒喝多了才去跟人聊江奕晖……常青压下那股让酒放大的不适,突然见那个女人爬起来,看见他就大喊“抢人呐”。常青左右看看,空无一人,叹口气,走上前去。

“两位,请别吵了!”他那规劝的派头,就像个知事明理的老干部。

“小两口闹矛盾,你丫蹦什么!”男人一口标准的京片儿,身材也高大壮实,一把抓起女人肩膀,像拎小鸡似的,可等他伸手去夺那包,女人就是不放。

女人剪了齐耳短发,烫成小波浪形,门脸上一溜儿弯弯曲曲的短刘海。头发遮了脸,加上道上灯光含糊,也看不太清长相,就见哭得不成样子,死拽着包包,仿佛那是自己唯一的孩子。

常青实在看不下去,拿出手机,当着两人的面拨了110,刚要开口报地址,那男人就吼了一句:“你丫给爷记着!”转身跑了。

常青过去把人扶起来,“没事吧?小心,别再扭到了。”

“谢谢。”女人一抬头,两人都是一愣。

虽然这张脸变了不少,什么鼻子嘴巴下巴都做了微妙的加减法,粉也厚,睫毛也不真,但这张脸的确就是记忆里那位老熟人没错。

“你怎么在这儿?”

刚激动了还不觉得,这下松了气,她冻得哆嗦,常青见了,连那件小背心也脱下来批她身上。“刚下过雪,你穿得单薄。余慧也在里面,进去坐坐吧,里面暖和。”

她忽然有点想哭。

陈白杨进去过后,一开始还因为常青有点拘束,多聊了几句、喝上几杯,也就就放开了。她现在和高中完全两样,嘴角不再笑眯眯的,反而有点冷淡。翘腿坐在余慧面前,余慧像个老鸨似的伸着指头碰碰她鼻子、捏捏她下巴,显然是喝醉了。她厌恶地将人推开,转身就要走,常青赶忙压住她肩膀,说:“她喝醉了、喝醉了,请别介意。”明明跟他谈过恋爱的人是陈白杨,这会儿倒像陈白杨是个外人。

“我哪儿醉了,就是好奇嘛!咱们当年扬言读书没卵用的大美女陈白杨,怎么还对自己的脸不自信了?”

“滚你妈的!”她话一出,另两人都有点震惊。像是自己也察觉了,她尴尬地要了杯酒。

常青为了缓解气氛,忙问道:“刚那人是谁?脾气比我上学时还坏。”远了不知从何问起,常青就从近了问。

陈白杨抬眼去看他,睫毛底下的眼波脉脉流动着。“你现在,变得很好了。”

“受过情伤的男人,肯定是好的!”余慧一巴掌拍向常青肩膀。

陈白杨一愣。

余慧挑眉一笑,“不是说你。”

“我知道。”当年陈白杨被“请”走后,心态失衡,一连几次考试都不行,最终跌出了重点班。她绝不想再和拖后腿的原生家庭有牵扯,也选了北京的大学,不过是个二本。上大学后,她很坚定地继续寻她的下一个“常青”,却始终没有如意的,好几次对方都审慎得很,再没遇见像常青这样要什么就给买什么的男人。到后来毕了业,在一家地产公司工作了几天,同老板搅在一起,签了个不正式的包养协议,对方养她到30岁,临分手在北京给她买套房就算两清,从此再也没工作过。她的经历大家口口相传的也就到此为止。现在大家29都快过了,却没料到又遇见了她。

“那个老头前年就分了。根本没什么房子。反正那种协议拿着也就骗骗小妹妹,我自己都没当一回事。只有衣服包包鞋才是真的。”她咬咬艳红的嘴唇,眼睛像是薄薄的玻璃球,看着坚硬,一碰就碎,她拿手背沾了下露出来的眼泪,继续说:“刚那男人是个拆二代,这包包是他买的,也就一万多,还是个打折的。在对面酒吧闹掰了,要我还,怎么可能给他?他有案底,常青说报警他就怕了。要知道他这样怂,我早打110了。”说话的时候,眼里还瞄着余慧的打扮。“你混得可以啊?男朋友哪儿的?”她的名声其实在那酒肉圈子里也已经臭了。富二代都知道她是为钱来的,人长得好看他们也愿意应酬,但要再多就不去犯傻挨刀了。

“同学会嘛,当然要把拜客的家当都拿出来,不能丢了脸。春秋冬夏就三套,不分季节全压箱底,偶尔拿出来现现。”余慧似真似假地说,看她这样,也不爱和她说多了,万一对方知道自己现在收入真不错了,指不定是嫉妒还是算计。她看陈白杨老拿斜眼在她和常青见瞟来瞟去,以为对方误会,又分辨说,“我跟常青没什么,你别张嘴就来,回头张岩听了要生气的。”

陈白杨心里一抖。“张岩?关张岩什么事?”张岩当年是她很好的朋友,在常青那事上,张岩一直骂她,骂的太难听,到一个临界点,她们吵起来,就此分道扬镳,临了最后只给她一个你不听我的你一定会吃亏的趾高气扬的眼神。可偏偏陈白杨在证明她的观点的这条路上,早就彻底失败了。那个眼神留在记忆深处,就像刀子一样,一次比一次扎得深。

余慧泥鳅一样在桌上滑了一下,还没说话,常青抢了话头:“我跟张岩结婚了。”

“你不是gay吗?”

常青也没生气,只觉得有点难堪。“我们还有个女儿,到春节就三岁了。”他把手机拿出来,翻照片给陈白杨看。

陈白杨恶心极了,顺手把他手机“啪”一声拍到地上,指着常青的鼻子大骂:“你他妈不是gay吗!你们在那家属院的事,我都看全了!两个长鸟巴的大男人揉在一块儿,甭给我说你是让人强迫的,谁他妈接吻能被强迫了?你自己说,你他妈不是gay吗!你凭什么结婚!你凭什么!”这声音之大,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常青脸都绿了,像是有人重重在他胸口踹了一脚。这件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被人提起的,饶是他这几年脾气磨得再平,也让人点着了。“住口!”

“住什么口?你敢说你心里有张岩?”

“我有!”

“你爱她?”

常青顿时开不了口。他竟然开不了口。

陈白杨哈哈大笑。“我他妈没得到的东西,她就得到了?有钱怎么样?有钱照样嫁了个gay!恶心不死她!”

余慧同样十分震惊。当年她也只知道个大概,无非就是江奕晖喜欢常青,常青不接受,江奕晖走了,常青又来闹失恋,本以为是从来没确定过的关系,当然也不可能有那种亲密接触,却没想到还有这种细节。

陈白杨的高声喧闹加上刚才那些话确实过了,老板和几个同学一起过来,问了常青的意思,将人架了出去。常青呆呆地窝在角落,久未平静。余慧酒也醒了,定了定神,问他:“你还喜欢他?”

过了很久,常青摇摇头,叹口气,说:“可能不是喜欢,是爱。留在心底就不会离开。”

“你吓到我了……张岩怎么办?都是假的吗?你们可是咱高中的模范夫妻啊!”

“从江奕晖走到我放弃,整整七年两个月零三天,真的很难……”话说到这里,他放低声音,像是怕被自己听到,“但是再爱也不行,生活还是应该继续下去。我和张岩的事,你不懂的。”

余慧皱了眉。“那要是江奕晖回来了呢?”

他很快回答:“回来了又怎样。回来了他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话说的跟背书似的。”

“因为我已经在心底扣问过自己无数遍了。你这问得滞后了。”

“那我问个你绝对没想过的。”

常青自信地笑道:“你说。”

“你希望他回来吗?”

常青愣了,最后哑然失笑:“很想。”

余慧向他竖起大拇指。“佩服你,能把一颗心掰两半。”

“不一样的,你不懂。”他又说了一次。

第14章

常青和几个同学道别后,独自回到酒店。晚上顾着喝酒,也没好好吃,肚子有点空,就在路边买了几根烤串。心里一直沉甸甸的,有点恍惚,钱也忘了给就走了。老板正要招呼,一张红票子从旁边递来。这时候常青已经走远了。

常青并没有想象的喝得多,但他觉得情绪不对,上电梯前还在大堂看见江奕晖的身影,他揉揉眼睛,很平常地关了电梯门。高三那会就开始产生这种幻觉,不过大学就好了。今天大概是和余慧说得太多,又让陈白杨刺激,心绪不宁。

他早早洗了睡,明天要听一整天的项目报告。这次的土壤污染治理项目请了固废方向的研究所和单位,一道确定合理治理目标。那块地大面积重工业污染,工厂破产后政府就托给常青所在单位,最后落到他部门头上,因为项目重大,国内这方面经验不多,特地将懂行的市环保局专家聘过来,成为常青的空降上司。常青大学读的信息管理,相关知识一窍不通,不得已狠狠恶补了一些内容。

把那些懂的不懂的名词细数过去,常青不知不觉便睡沉了。过了一会,有人摇他肩膀。他迷迷糊糊睁眼,吓了一跳。

“你怎么进来的?”他曾经设想过无数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这会是十多年后再见面,自己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来看看你。”江奕晖伸手去摸他的脸。他觉得身体像是让人缚住了,动弹不得。正想开口拒绝,可喉咙却堵得生疼。

“想我吗?”江奕晖问,无论神色还是样貌,都是当年那个样子,平静地含着笑。

常青鬼迷心窍地点了头,像个学生一样,心里甜蜜地砰砰跳。江奕晖就来拉他的手。他们靠坐在路边,肩头挨着。江奕晖把他的手摊开,沿着他掌心的纹路一条条勾画。“我妈找人给我算命,说我一定要和一个名字一共十九画的人在一起,常——青——刚刚好。你紧张什么?”常青手心都是汗,只顾着傻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常青低头哑笑:“很紧张、我很紧张……”

“来。”江奕晖朝他招招手。常青以为是要吻他,却见他低身躬起背,竟是要背他。这种小孩似的玩乐让常青更加笑得不能自已,竟然真的爬到他背上去了。

双脚一腾空,心就跟着悬起来,像是要飞起来一样,欢快得不行,一个劲哈哈大笑。

“还紧张吗?”

“还紧张。”

江奕晖驮着他,颠颠地跑了好长一段路。他发现两人自上中学以来,再没这样单纯地接近过。

“我不会再走了。”江奕晖忽然说,放下他。

常青突然哭起来。江奕晖靠近了,冰凉的手指弹琵琶一样抹掉他的眼泪。托着他的后脑按向自己。他也没吻他,就轻轻碰了一下……

常青猛一睁眼,满头大汗。下面湿哒哒的,一团乱。他竟然做了这种梦。梦中每个字他都记得,每句话带来的颤栗都可以完美重现。这么多年,他想要的就是那句话了。到现在也想要。他想当着江奕晖的脸驳斥他:“爱就是陪伴!”

然而这些年陪伴他的是张岩和他的小女儿。做这样的梦,有罪恶感。

常青爬起来,把床单揉作一堆搁在那,示意要换。

昨天晚上一直说余慧说不懂。其实都是成年人,哪里有那么多说不懂的?就是不愿说。余慧也明白。

常青和张岩一开始是政治联姻。张岩大学谈了恋爱,父母不同意,她毕业就跟那个男人去了上海。一年后回来,性格变化不小,轻易就接受了父母安排的相亲。

常青清楚记得相亲时的情形。一盏幽暗的彩玻璃黄灯,桌子比膝盖还低,深棕色的牛皮沙发揉得很软。两个人面对面陷在沙发里,抬高了声隔壁那盏灯下的人就能听见,太低对方又听不见,只得抵膝而谈。张岩抽烟,细长的女士香烟在白瓷烟灰缸的缺口上搁着,袅袅地朝上冒起缫丝状的一股。她手肘搁膝盖上,说:“我知道你的事,我不管,你也不要管我。我现在就想要发展事业,如果有你父母和我父母的通力协助,凭我的能力,我知道会很快。”

常青当时真觉得自己胸口的窟窿补不上了,这是一个推进他生活的进程,日后再融入国企那种背贴着背环境里,有老婆的人,便可以算作是另一队人马了,不必去谈彼此恋爱的小事、也没有你单身需要我介绍吗的烦恼。他自然而然就答应了。

婚礼因为双方父母职位都高,大办起来必然敏感,就请了十来桌亲友,草草就了了。婚后一年多两人都没太有交集。张岩在银行从基层干起,第二年调到市总局的审计部,升得相当快。她看不上只知道为自己织个舒舒服服的茧甘愿囚着的常青,常青要应付她这样强势的女人也觉得吃力,两人各不相干。

直到父母们开始催小孩。张岩盘算着日后忙起来,有了小孩更加脱不开身,这一步总是要走的。常青也觉得自己的老国企人际关系群需要再往前推一推了。听阿姨们聊生儿育女的事,偶尔插上两句推算来的感慨,和与阿姨们一起聊生儿育女的事,毕竟两样。彼此都觉得该要了。于是摆了红酒,点上蜡烛,羞耻地穿了低胸连衣裙、衬衫,两人对坐着,噗嗤一声,都笑了。结婚整整一年零一个月,两人才真正正视起对方来。喝了酒过后,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张岩谈起她当初去上海的经历。

“我爸妈为了不让我跟他在一起,就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们连租房子的钱都是借的。那一年就忙着还钱了,整天吵架。你知道我不服输的,脾气倔,哭到半夜四点也要他跪在地上跟我道歉。除此之外,我们感情其实还可以。然后嘛,他巴到一个能抬手送他一栋别墅的老女人,就跟着跑了。”

“你初恋看上的是江奕晖,怎么眼光能一下掉这么厉害了。”

“就怪他啊!以前谁追我不是追,我哪一个看上了?被他闹得那么难堪,这待遇一下子掉光了。上大学稍微有个对我好点的,看着老实点的,立马就上钩了。”

“说到底,你是天生需要男人心里身里往里填的那种女人啊。既然对男人这么有渴求,何必找我呢!”

“跟那个男人分手过后,我算是明白了,没有谁是非得他就不行的。爱情该是享乐的,拿来折磨自己太愚蠢了!所以,我得自己有钱有势、父母也管不着我了,到时候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天天换新的,照样排长队!”她这么说的时候眼睛已经迷了。话是真心话,但做其实未必会这么做。喝了酒就是这样了。

“那我先把队排上吧!”

那之前,常青有时候会在床上心痒难耐,或者翻点A片撸完了事,或者想着江奕晖哭着发泄。但结婚后就很少这么干了,蓄了好久好久,张岩在恹恹的烛光里闪着,两人都像蜜蜂,对方都像蜜,很快就贴到一起。常青这是第二次真正抚摸女性的身体,手掌覆在奶白的大腿上,几近半握了,朝上朝内滑,越是贴近,就越是心情激荡。他们接吻了,彼此抚摸摩挲。常青把握不到轻重,张岩就伸着手指指导他哪里哪里该怎么碰,哑着嗓子“轻点重点”地说。

“有点像教学片。”常青当时就笑了。那时候他的手指已经让张岩弄得又黏又湿,很有成就感,趁势就进去了。

有的女人对性和爱的界限分不太开,尤其是张岩这样经历不算多的女人。隔日在床上躺着,两人都觉得亲近不少。常青心底常年被笼罩的阴霾总算有了裂痕。他后来总结,其实自己是太怕寂寞,身边没有个让自己熟悉安心的人就不行。

张岩和他的关系本来很简单,后来起了变化,成为真正的婚姻共同体。无论是经济还是感情,都是共享的。有了家庭过后,人就变得坚强起来,做什么都想着自己背后是有人的,有了底气、也有了自信。他把自己和江奕晖的事拉出来一遍遍地捋过,本来那巨大的豁口,流着血的长条子,总算渐渐愈合,成了一道丑陋的疤,再不疼了。只是过了这么许久,又去做那样的梦,老觉得不踏实。

吃完早饭,心情都还沉浸在那个放肆的梦里。说不上多么难受,就是有股陈旧的酒味,时时刻刻地熏着,让人情绪上敏感,思考却变得迟钝。好歹同来的领导多聊了会,总算摆脱了,反而又觉得失落。

一早上的报告听完,到下午旁边的休息室来了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安安静静坐着读书,只是长得漂亮,路过的人不由侧目。那男孩应该是哪位博士的孩子,还背着个长着八条腿的蜘蛛侠书包,发色很浅,鼻子翘翘的,像是混血。常青多看了几眼,那孩子手里捧的色彩鲜艳的小人书竟然是全英文的。

正感慨现在的孩子不得了,要不要给自己女儿加把劲,后面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Fred,别坐那,挡饮水机了。”常青只觉得连血管都僵了。

男孩听了来人的声音,一抬眼,书也不要了,高高兴兴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Eason!什么时候走?“

他皱了眉头,把男孩拉开。“我还要开会,你再等会。”

男孩皱起眉头,嘟了嘴,在他身边拧拧巴巴的也不愿放,嘀咕了几句英文,大约是“又这样”之类的意思,另找了个位置,捡起书继续读。

常青的肩膀让人拍了下,对方走到他面前。除了人又高了点,轮廓变硬了点,连发型都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就是脸上那点见惯的笑意消失了。常青这才觉得他一旦不笑,就像要和这个世界断绝来往了。他也没说话,走到面前就朝常青点了点头,到前面一排空着的位置上坐下来。

这么看来,那小孩的确和他长得很像了。明明自己也有一样的行为,可常青总有种让人背叛的感觉。小男孩比他女儿大,那就是他输了。

趁会还没开始,常青跑到江奕晖桌旁,问:“这么久没联系,先留个电话吧。”

江奕晖愣了愣,掏出手机,直接输了常青的电话号码打给他。“就是这个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常青诧异地看向他:“你……”

“你没换电话。”

常青心里陡然涌出千千万万的话要说,一个个摁下去。“完了你有事吗?一起吃个饭?”

江奕晖踟蹰了下,目光瞥向右边坐着那堆。“你不跟他们约?”

“十点?不不不,九点,我跟他们最多九点能收摊,九点你没睡吧!”

江奕晖点点头。他还是不太有表情,既不高兴,也不愤怒,只是那么淡淡的。常青看了有点生气,觉得这么多年就自己一个要死要活地记着。被人催着落座了,他急急忙忙又补了一句:“那你别等我吃饭,你先吃。九点,说好了。”

——

今天早点更~

谢谢喜欢~这篇文下个星期就完啦~说好的19章,一章不多,一章不少!

第15章

回到座位上才觉得后悔。刚才的表现跟他想象的差太多。他想得斩钉截铁,江奕晖回来,自己像朋友一样待他就好。但真见了人,脑子就一片空白,完全照本能行动,急切得像个傻子。他把小女儿的照片拿出来翻翻看看,心情总算平静下来。他是有家庭的人,哪里还像当年,一个不明白轻重的学生。

上面一个教授翻了新的PPT,落款是Eason Qiang/江奕晖,而后就见江奕晖走上去,冷冷淡淡平平静静地照PPT一字不漏念完,背书一样,不带任何讲解成分,内容上看旁边的人的表情,应该是逻辑严密很令人赞赏的,但作为演讲来说,常青都知道他一点技术含量没有。他也听不懂,心里只嘀咕,当年自己查什么姓Jiang的,根本就不可能查到他,这姓应该是出国就搞成这样了。完全是无用功。

完了那边一个土污单位请常青和他领导吃湘菜,他眼看着江奕晖像拎小鸡一样牵着孩子走,心里有点堵,但也为他感到高兴。吃饭时,席上那公司领导对手底下女员工有点拖泥带水的动作,常青看不过去,吵了起来,两边人都是不住地劝,完了对面公司的人贴那领导耳边说了几句,领导向常青道了歉。

“您应该向她道歉。”他指着那位丰满的女员工。

这位女员工很能喝,桌上也相当能来事,什么趁酒搞小动作的事她遇见过太多,再不高兴也习惯了。让常青这么一闹,回头指不定发生什么,心知对方也是一番好意,但毕竟好心办了坏事,并不让人高兴。脸上也不太热切。

常青自己也知道错,这样的事多少年没发生过了,今天就是控制不住。

闹了一场,八点过就散了席,对面说是要再去撸串赔罪,常青托辞喝多了,摆手回酒店。正好自己领导也要私底下和那群人多聊聊,也就没再留人。

但常青也没真的回酒店,更没给江奕晖打电话,拿着电话想来想去,自己既然到北京了,总得跟爸爸说一声,有机会就见一面,免得日后让知道了,又得挨骂。但电话打过去,简单几句过后,很快就被挂断,似乎有点慌乱。这跟他爸爸平时雷打不动的状态不一样。

父母这边也没耽误多长时间,他仍旧四处逛着,愣是在大街上挨到十点过。这时候再打到江奕晖那去,就没人接了,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懒得理他。他又觉得约了人自己这样搞不是事,后悔了,也不知道对方住哪里,明天的报告会还来不来。只庆幸好歹算留到了电话。刚要掉头回去,电话又响了。

“我刚在给Fred念睡前故事。”

“对不起……搞得有点晚,让你久等了。你住哪里?我在外面,可以直接打车到你家附近去,我们找个酒吧坐会就好。”

“我不喝酒。”

“那……”

“我在2026。”

“啊?”

“海德酒店。”

“那天我看到的竟然真是你……好的,我这就过来。”他们正巧在同一家酒店。

都快三十的人,当然不会再拿朋友这种自欺欺人的借口来做那些擦边球的事。常青定了定神,在镜子前抹了下头发才出门。

2026的门虚掩着,常青进去后,看那小孩已经睡熟了。房间再没其他人,他在阳台找到了江奕晖。这么冷的天,他盘腿坐在瓷砖地上,就穿一件松垮垮的薄毛衣,隐约可见锁骨,肩膀也单薄得很。他目光落到平坦的流动的城市远处,指间夹根烟,时不时凑嘴边抽一口。不喝酒却要抽烟。

“你怎么在这?”

“房间不能抽烟。”

“哦……等我一下。”常青轻手轻脚到房里找到他的大衣。衣服扔在床上,上面又压了很多文件和一些琐碎的东西。是那种浅驼色的斜纹呢大衣,好像随便进店买的,也没挑过,袖口被烧出一个洞也不管。闻上去除了烟味,化学物品的味道,还有店里的香水味。这衣服没买多久,但显然没人珍惜它。常青扫了一眼,发现江奕晖所有东西都乱糟糟的,房间有很多生活用品,大人的、小孩的,像是在这住了很久了,江奕晖床头柜放了个小药瓶,好像是安眠药。再端了椅子,常青带着衣服一并到阳台上。“坐椅子上吧,看你现在这么瘦,当心着凉了。”他要去给江奕晖披外衣,半途又收手,转而递给他。

江奕晖愣了愣,看了他一眼,接过来。照旧望着灰沉沉的城市抽烟,并不在意身边有人没人。

常青把阳台门关上,免得吵到小孩,坐到他旁边。平时好歹左右逢源,这会儿局局促促的,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摆。“这些年,过得还好?”

过了很久,才听到“嗯”的一声。

“你知道我的电话,怎么不打给我?”

江奕晖凝视着他,又是一长段时间的沉默,突然把烟捻灭。“出去走走,憋得慌。”

常青觉得他有点捉摸不透,但还是答应了。

两人走在宽阔的大街上。道旁杨树又直又高地竖着。这个时候车和人都少,仿佛整条街都是他俩的,又回到了高中时候。

“我打给你电话,你会接吗?”走出去大概有几百米,江奕晖埋着头,突然问。

常青没法回答。当年他走后的事,谁都可以说,惟独江奕晖不行。说了反倒像是同他撒娇,要求更多。他犹豫着问出最想问的一句话:“你回来多久了?”

“两百三十一天。”

“是准备……不走了吧?”

“走哪儿?”

“就是……出国。”

“你希望我走吗?”江奕晖回头看向他,眼睛和夜空一样又沉又黑。

常青低下头,犹豫着,细细地、慢慢地说:“一方面,其实我不想你在我——”

他话没说完,就让江奕晖打断了:“不管你希望不希望。我都不会走了。我回来是因为你。”他突然上前一步,冷淡地撩起常青耳边的头发,别到他耳朵后面去。耳朵冻得发红,他就拿手指揉捏,十分认真地揉。

“这不行,现在不行了。”常青很不自然地退后一步,“我和张岩结婚了。就是那回秋游,被你在车上当众揭丑的那个。”

江奕晖停了停,并没有露出常青以为会有的受伤或震惊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开始朝前走。“我记得她。”

“我还和她生了个小孩,叫常静。是个女孩,春节就满三岁了。”看江奕晖不说话,常青就问,“你的儿子多大了?有中文名吗?”

江奕晖突然冷笑了一声。“你有女儿,不代表我有。”

“啊?”

“那是我弟弟。我妈和阿历克赛的儿子。我妈以前想让他入中国籍,我就带回来了,名字叫江明纶。”

常青让他堵住了。“在北京读书吗?要是入学有麻烦,我去问问我爸。”江奕晖所在的研究所就在北京,他也不明白江奕晖为什么还在酒店住着。

“我要回去,他跟着。”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还想问为什么阿姨和孩子爸爸没回来,没问出口,江奕晖又说:“以前就行吗?”

“什么——哦……”看江奕晖瞄了眼他耳朵,常青会意,反而更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就觉得江奕晖这次回来性格变了不少。

“我妈一直没说,当初非要我走,应该是发现我喜欢你了。”他嘲讽地笑着说:“我从初中,初二,金竹早上给你抄作业,趁机表白那会,就发现自己喜欢你了。我妈很怕我是gay,到头来她也证明不了,我也证明不了。因为我还没喜欢过第二个人,和别人上床,我也没试过。”那口气冷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也发现了。”

“我知道。不过我妈死了,没人再来管我,阿厉克赛再婚,我就带着江明纶回来了。”

“阿姨去世了?”常青感到难以置信,上一面还那么生机勃勃的。

“不然我怎么回来?她怀孕的时候就发现牙癌,非要生,耽误了治疗,后来拖了五六年,总算死了。以前老拿死来逼我,现在把自己逼死了。”

常青心里百味杂陈,正想去捋一捋。江奕晖又说:“我本来在找你在哪,想调到那附近的研究所去,没想到今天就碰到你了。你知道我原本打算今晚干什么吗?就在刚才,出来那会。”

常青有种古怪的预感,心里咚咚直跳,他深吸口气,让那口气落回肚子里。他戒备地说:“我能不听吗?”晚上的空气又干又冷,这会儿地上的雪渍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就道旁红红黄黄的大月季还开得娇艳。

江奕晖把烟叼嘴边,左手捂着挡风,右手撬开打火机。火焰的颜色把他的脸映得亮煌煌的。吐出口气,他指着道旁的草笼,说:“就在那里,我打算强女干你。”

常青瞪大眼睛。“这种玩笑,还是少开吧。我有家庭,你也算是半个爸爸要带小孩的人。”时隔多年,江奕晖仍然可以几个字让他吓个半死。并且他完全明白,江奕晖没开玩笑。

“要是我高中这么干,你和我可能早就在一起了。那会我不忍心,也害怕这么做了就一点余地都没了。其实你没什么不愿意的,不过就是想让我来背这个责任,我也乐意。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说张岩和你的女儿时,很好。”

“我跟人说过,你回来,就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不要再提那些事了。”

“拜托你一件事。”江奕晖突然说。

“什么事?”

“你看到我床头的安眠药了吧,我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待会回去,你能在我那待一会吗,等我睡着就好。”

常青咬紧牙关,狠狠吸了口冷气。而后说:“对不起。”

江奕晖随便瞄了他一眼。“没关系。”

第16章

一个月后,江奕晖带着江明纶直接搬到常青的隔壁。为了交通方便,他们住市中心,新修的高层,四十楼朝上共三层,每层两户,是当下时兴的大平层。

才开始在这边上班,江奕晖常被派到区县地段取样,一来一回得到晚上了,头一天没在意,结果江明纶闹脾气,人生地不熟的,哥哥又不来接,下了课干脆自己到处逛,赌气不回家。他长得好,又是个混血,饿了看着路边卖摊摊面的流口水,摸着兜里没钱,望了半天,煮面的大妈见了,心疼他,就留下来给吃的,给玩的。大妈自己有个孙儿,被儿子儿媳带走,见得少,买了很多玩具,就那么空着,看江明纶不认生,可爱得紧,干脆上楼抱了许多给他玩。

江明纶几乎是江奕晖带大的,平时就不怎么管,更别说买玩具了。再加上也没见过中国的小玩意,什么陀螺、跳跳蛙之类的,觉得新奇得很,玩起来就忘了时间。

江奕晖九点钟到家,看屋里没人,吓坏了。当时常青正哄常静睡觉,张岩也还没回来。听门铃叮叮地响,一开门,江奕晖脸色铁青地站那,问:“江明纶没在你这吗?”那时候常青甚至都不知道江奕晖调回来并搬到隔壁了,对他的出现及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既震惊又疑惑。

“呃,这,你怎么……你让他来找我了……?”他努力去猜可能的情形。庆幸他们之间也不是只剩谈情说爱。

“我告诉他有事直接过来找你的。”江奕晖扭头就走,“放学到现在没回家。”

常青听了觉得不对,赶忙追上去。两人出车库,发现江奕晖没让人拦着收费,他才觉得不对:“你在这里租了车位?”

“连着房子一起买的。”

江奕晖开车太野了,常青只觉得屁股都坐不稳妥。要不是系着安全带,人恐怕得被甩飞出去。“连着房子一起买是什么意思?你在我们小区?还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你隔壁正好卖房,装修好的,我们就搬进去了。”

常青心底犯怵。“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然后呢?把我赶出去?不让我住那?”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现在既然这么近,互相知会一声,以后也有个照应。比如,你现在这种情况,我平时下班早,完全可以帮你接他。”常青总觉得江奕晖跟他说话像是负着气。但之前那报告会上,也听人提到他,说他就是这样,才华横溢,不近人情。

这恐怕就是江奕晖本性。高中江奕晖多少还假装笑笑,这会已经连装都懒得了。

提到他妈妈也好,提到江明纶也好,他都是不留情面。但常青还能分辨,其实他很在意这些亲人。比如现在,冷着张脸,着急得很。

“江明纶脑子不差,亏不会怎么吃。但脾气别扭,想岔了要躲哪,找起来就麻烦了。”

他们很快到了学校,可学校已经完全黑了。一个人影也没有。江奕晖直接翻墙进去。

“喂!人都走光了,怎么会还在里面?翻墙不好吧,要不我们通知校方试试?”

江奕晖当时已经跳到围墙里面了。常青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走了几步,不由得拉紧了江奕晖的袖子。

“你还怕黑?”

“嗯……”他大气都不敢喘,回声里总像有什么东西扑来。

“他肯定是怪我不去接他。现在环境不熟,斯拉夫血统,外貌跟大家也有差别,男生估计会排挤,过得不高兴,就要闹别扭,到处躲,让我找不着。”正说着,江奕晖电话响了。

接起来听了会,忽然开口:“你自己走回去。现在是十点零三分,十点半之前到家。把那位老板的微信号发到我手机上,我把你的面钱转给她。”对方说几句过后,江奕晖又说:“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很愚蠢。”说完就挂电话了。

常青听了,劝说:“Fred才六岁多,让他自己上学放学已经很厉害了,闹闹别扭也正常。这态度会不会太严厉了点?”

江奕晖没说话,带着常青往回走。两人这会已经在学校走廊上,城市灯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闪闪烁烁,好像通向光明的出口。

常青脚让什么东西拌了一下,吓得大叫,险些栽倒。江奕晖将他扶住。靠得太近,连彼此心跳都清晰可闻。黑黝黝的空间里弥漫着甜蜜暧昧的味道,把这点滚烫的距离拉到无限短。过往的亲吻、抚摸、争执、依赖全部在这一刻重现。

江奕晖突然将他推开。“还这么怕黑,跟进来做什么!”

那一刹那包含了所有快乐不快乐的过去,常青恨不得时间就停在那里。他定了定神,说:“我想多个人找起来总要快些。而且,看你很着急的样子,我放心不下。”

江奕晖正要说话,忽然发现了什么,转而喝道:“别过来!”

话说得晚了点,常青已经落了脚,他踩在什么软而有骨的东西上,咦了一声,低头去看。

“别看!”

“啊——!”

借着远远漏进来的灯光,依稀可见那地上躺的是个人。这里没有第三个人的呼吸,他(她)已经死了。但当时江奕晖报警,常青还是叫了救护车。

两人等警察做笔录一直挨到半夜,精神持续紧张着。回来的路上也一直在说这件事。死者是学校的科学老师,是个女老师,让人从后面就她的丝巾勒死的。安安静静摆在教室门口,财物都在,也没有被侵犯的痕迹。紫蓝色印着鸢尾花的丝巾,外面宝蓝色的西服套装,手腕上还有根透绿的藤子。在惨白的灯光下,一具艳尸,像是朵栽种在水泥地上的花。

下了电梯,常青突然感到一阵倦意,看江奕晖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走,才想起两人是邻居。分道扬镳的一刹那,心中升起不舍,想要把人拉住,甚至吻一下,一下就足够了。然后他掏钥匙开了门。

隔日学校停了半天课,到第三天就恢复了。第三天江奕晖又要晚回,这次他犹豫了下,还是托常青去接了孩子。毕竟才发生过命案,凶手也没落网,是真的不安全。

常青带着江明纶回家,一路送进门。江明纶看起来很黏江奕晖,但对常青却有点讨厌,无论问什么,要么不搭理,要么就不给好口气。常青自诩非常讨小孩喜欢,拿他完全没招。

本想着看江明纶进门就行了,但左右没别的人,他像是受了感召,偏跟着也进去。

待晃眼一看,常青不由得皱眉。这个屋子简直就像把2026号房搬过来一样,乱糟糟的。衣服书本杂物随意堆放,口袋满地都是。没乱到极限大约也不过是钟点工定期会来的缘故。最糟的是,到处都是外卖盒子。

“Fred ,你们平时就吃这些?”他指着垃圾桶问江明纶。那垃圾盒子面上明晃晃地写着“真功夫”三个大字。

江明纶得意地仰起头:“我们还吃鳗鱼饭!还有鳗鱼寿司,还有三文鱼,还有海胆水饺!”

“他忙,没时间,怎么不请个阿姨陪你?”常青替他把书包拿下来,东瞅瞅西瞅瞅,只觉得没地可放。

江明纶仍旧很骄傲:“阿姨不是想和我哥结婚,就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和他结婚,我全给赶走了!”

常青笑道:“你还是个护花使者了!”

江明纶跟只小公鸡一样,得意地哼哼。

常青有点费解。江奕晖外貌无疑比当年更出众,但这种生活习惯,加上那样的性格,女人真会喜欢?何况保姆都是与主人接触时间极多,了解极深的了。

他实在看不过去,动手挨个替他收拾。反正自己家里,吴妈不在的时候,都是他来。在江奕晖床头柜上又看见安眠药。他问江明纶:“你哥是不是经常睡不着觉?”

“我哥很厉害的,他可以不睡觉。”

“不睡觉干什么?”

江明纶突然生气,跑过来踢了他一脚。

“我怎么你啦?为什么要踢我?”

江明纶让他跟着自己来阳台。阳台由玻璃三面封死,左手边一叠十几个空画框,右手边白布遮着一个画架。地上全是散乱的颜料、笔和铲子。整间阳台弥漫浓郁的松节油味。原来江奕晖把画室安放在这了,他还在画画。

“我哥说晚上是你的,我要不睡觉打扰他,就十天不理我。”江明纶又过来踢了常青一脚。

“我的?”

江明纶拉开白布。上面是路边撸串的男人,穿着鸦青色风衣,低头吃烤串。特别无聊的一幕。但常青看得心跳加快,这人是他自己。就是那天开同学会回去的时候。江奕晖早就看见自己了。他知道为什么江明纶不喜欢他了。

“他……在美国的时候,也画我?”

“哼!”

“那那些画呢?”

“烧了呗,还能摆着给你看啊!”

常青把布拉下来重新盖上,去摸江明纶的头,让他厌恶地避开了。“我家有更好吃的,螃蟹、大龙虾、海胆都有,还有个小你三岁的妹妹。明天来我家吃饭吧。”

第17章

常青请江奕晖周末来家吃饭,算作是邻居朋友间加强交流,另外也见见他的小女儿,让江明纶有个童年玩伴,以及重新认识下张岩。

本以为江奕晖要拒绝,连规劝的说辞都想好了,却没料到对方“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其实平时都可以过来吃的。你成年人没什么,但是小孩老吃外面的东西不好。国内食品标准又不一样,他一时间肠胃不习惯,怕是要拉肚子。”

其实已经拉过了,医院都去过几次。江奕晖根本没深想,只把当时点的那几家外卖拉了黑名单,接着找新的店家继续点。“再说吧。”他不咸不淡地回。

到周六张岩难得在家,知道江奕晖回来又搬到隔壁后,她的态度就相当古怪,一直魂不守舍的盘算着什么。这会看常青忙进忙出,取笑这顿饭恐怕是鸿门宴了。江奕晖真到了饭点、等常青把桌子都摆好了去敲门叫人,才不慌不忙地带着江明纶过来。

客厅的地毯上堆放着成群的挖掘机、小汽车、跑车、火车玩具,还有各种各样的超级英雄、迪斯尼玩偶、哈利波特玩具等等。江明纶一看见就挪不开脚,饭也不要吃,非要去玩。常静眼睛和脸都圆圆的,嘴角往下掉,总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看见自己的玩具让人碰,立马就要过去抢。常青不得已,只能先去安顿两个小孩,让江奕晖和张岩先吃。

筷子提起来,张岩放大了声音,隔山隔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常青,既然人都来了,你还等什么,咱们找个时间去办离婚吧。”

常青让两个孩子搞得焦头烂额。一听这话脑仁都炸了。那语气半真半假,一点也不客气。“张大小姐,您招呼下客人吧,别瞎说了。”

江奕晖讷讷地听着,也不知道听进去几分。

“江奕晖,我当年就觉得,没有比你长得更好看的人了,到后来我也没遇见过。结果今天一看,比当年的你更好看的,还是现在的你啊。”接着又说,“要不是你,这会我又是另外个人了。你在我的人生情感启蒙中扮演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这杯我敬你!”说着还真从桌子底下抓了啤酒出来。

江奕晖没拒绝,等她拿盛满酒的杯子递给自己,竟然当场喝了。常青在那边心里怪不舒服,那天不去酒吧,都是江奕晖骗他的?

江奕晖喝完一杯脸上就红,加倍地沉默,只顾着吃东西,任张岩在那说个不停,一杯又一杯热情地给他添酒,他也只随便“嗯”、“嗯”地应。常青将两个孩子收拾了,这会儿带着回来坐上饭桌,地上的空罐子已经有七八个。

江明纶年龄大,自己吃自己的,常静本来就给惯坏了,还让常青伺候着,一勺一勺地喂。江奕晖瞪大眼看着常青,说:“难怪你现在那么爱啰嗦。”

常青脸也跟着红了,拿其他话来搪塞过去。“Fred学校那个凶手好像找到了。我看新闻有说,是她未婚夫。这下你不用担心了。”

张岩说:“你说那个校园艳尸啊?我有个朋友是刑警大队的,正好管这个案子。说是那女老师家里还不错,男的就是他们特警部的同事,他俩订婚有五六年了。他们特警那块事情不多,但风气很坏,绞尽脑汁想要往钱权里挤,自己又不提升提升能力。那男的说是因为和富家女谈恋爱,为点面子大手大脚给女老师买东西,这几年在经济上压力很大,受了不少委屈。女老师自家条件好,也不觉得什么,还以为他是特警,收入平常就这样。不想那小警察为这个欠了一屁股的债,就为着结婚过后,把女方家的钱揽自己肚子里,熬着熬着就过去了嘛,没想到前几天那女老师的父母直接把财产转到国外去了。”张岩瞅了常青一眼,笑着说,“我以前还觉得结婚不是个什么事儿,现在看,怕还是得同真有感情的人一起才行,为钱为权都是歪门邪道,为这些来的,到底还是要为这些散。常青,我问你,你当初和我结婚是为了什么?”

“提这些干什么?江奕晖才回来,这顿饭算是接风洗尘了吧,聊点高兴的事不好吗?”常青余光瞄着江奕晖,生怕他听出端倪。但现在看他酒量确实不行,一杯又一杯的酒过去,整个人都呆了,顿感放心不少。

“跟我结婚不是高兴的事?那确实不是。”张岩突然转而对江奕晖说,“他等了你七八年,跟我就是政治婚姻,讲真的,你们要还互相喜欢,直接说,我都OK 的。”

“张岩,差不多得了。”常青这才觉得张岩态度很怪,他们这些年的感情怎么可能就是轻飘飘的“政治婚姻”可以概括的。

张岩瞄了他一眼,竟继续说下去:“当年你走了,他跟全年级嚷嚷要到美国去追你,哪知道连什么学校都不知道,闹了个大笑话。后来没事就到我们班门口来瞎晃,好像你会突然出现似的。”

江奕晖一直不大在听,到这才茫茫然地问:“你的意思是,他舍不得我?”

“够了啊,别说这些了,好好的饭,好好地吃。”

“何止舍不得,哭得要死要活的,整个学校都知道你喜欢他,他不接受,你走了,他就后悔。那时候因为他这个事,多少藏心里的暗恋全给掀起来了!”

“张岩,别说了。”

“他现在还后悔吗?”

张岩突然靠近常青,掌心贴到他胸口上,佯作心脏跳动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抖。“咚、咚、咚,你看他心跳多快。碍着我和小静而已。”

常青实在忍不住,凳子“哗”地一拉,扯着江奕晖就钻进客房里。

“你坐下。”常青指着沙发,“来这里坐下。”

江奕晖面无表情地坐过去。常青也坐到他身边,说:“张岩喜欢过你,可能对以前的事还在意,喝了酒管不住自己的嘴,都是胡说,你别听她的。”

江奕晖歪着头,问:“她说什么了?”

常青看他懵懵的样子,心道难怪他不喝酒。“就是……我以前那些。”

“你喜欢我吗?”江奕晖满脸通红,体温很高,靠近了,身上团着的热气也跟着黏过来,“喜欢吗?”

常青把他推开。“我拉你私底下说话不是要做这些事,而是你不了解张岩,她固执起来很胡来。我想跟你说明白,她在场根本没法说。”

江奕晖突然一笑。“我也很固执。我跟你说,我现在就要亲你。”话音一落,他当即凑上去,死握着常青的后颈。常青吓坏了,要去推他,可他这次是下了死劲的,石头一样,动也不动,要真太用力,怕又会把他打伤了。

嘴唇上重重的一击,亲到后,江奕晖突然撤劲,傻兮兮地笑道:“我说话算话。”

还是一句说话算话。看着那双透彻得一无所有的眼睛,常青心里涌出一股沉了许多年的暖意,暖得生疼。

江奕晖已经完全喝醉了。常青送他和江明纶回去过后,回来收拾了碗筷厨房,这才回到卧室,却见张岩正坐梳妆台前化妆。

他到窗前拉开窗帘瞅了瞅,玻璃上蒙起一层雨幕,外头银河似的灯光街景已经完全扭曲了。轻轻推出一条缝,雨声打雷似的钻进来,浓烈的水的腥味扑上脸。他赶忙又关上。“外面下暴雨,你还要出去啊?”

张岩丝毫没有他说的喝多了的样子,认认真真扑着腮红。“林瑾瑜那丫头做的活不仔细,我也没好生看,传上去了,出了问题,赶着去处理。”她把粉刷一搁,拿旁边手机拍了下桌子,示意常青自己看。

常青当然不会真去看,只说:“下这么大雨,你喝了酒不能开车,我送你吧。”

张岩没说话。常青空了就会接送她,有时下班就在外面吃,完了看看电影、去步道走走,都是常有的事。行里女同事羡慕,男同事汗颜。虽然常青事业上从来提不起什么劲,拿了最好的资源也不过混吃等死,但常遇春和冯初都已算是高官,各种福利惠及家属,本身家底也十分丰厚,人又长得出类拔萃,更重要是一点骄矜的味道没有,待妻女都相当温柔体贴。

选好衣服上电梯,车库两层却停了。打电话给物业一问,才知道暴雨来得突然,车库积了水。

两人又回去叫车,苦苦没见有车应答,只得上街去打车,再没招就只能坐地铁了。小区地段非常僻静,车并不好打,到最近的地铁站需要走十多分钟。

张岩穿着深紫色的丝绒细高跟,正要出大楼楼厅,常青把她拦下,撑开伞递给她,率先下两步梯子,说:“你的鞋沾水就麻烦了,细高跟也容易摔,我背你吧。”

张岩心里不是味。虽然常青平时也这样,但今天不同。“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感觉像心里有亏欠在那使劲补偿似的。”

“别提这个了吧。”常青催促她,“你不赶时间?”

张岩沉默地爬到他背上。颠颠的,暖暖的背,又像回到两人才开始真正做夫妻那会,带着忧郁的贴心的小甜蜜。常青从来都把感情关在眼底,人回来了,就全放了出来。自己却不觉得,就张岩看着扎眼。被父亲张云催促的事,本来迟迟下不了决心,也终于提上日程来。

“我想让小静去阳山的国际幼儿园。”

“可以啊,就是有点远。不过这样小静也可以早点接受好些的教育,江奕晖的弟弟才这么点大,中英文都可以当做日常用了,我们小静跟他情况不同,但也不是不可以朝这方向努把力。”他心想着江奕晖都说过江明纶脑子不差,那应该是很不差,常静没法比的。

但张岩并不接他话,只说:“离我爸那挺近的,我忙了他们也可以帮忙照顾接送。不行住读也可以。”

“住读不行啊,她太小了。也不用麻烦爸,我时间多,可以接送的。”

张岩收紧挂常青脖子上的手臂。“放我下来。”

“怎么了?”

“放我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常青有不好的预感。“快到了,那边好像有车。”

“放我下来!”

常青只得将人放下来,重新拿过伞替两人打着。黑漆漆的夜晚,就长脖子的路灯沿着小道一点一点笔直地排下去,看不到头。张岩凝视他,极为郑重地说:“我说真的,我们离婚吧,你也能和江奕晖在一起了,等了这么多年,没必要在我这耽误。你要现在对他没点感情就算了,但傻子也能看出来,你心里面还装着人家。不过你们两个大男人,又拖着个小男孩,常静跟你也不方便。我就要女儿就行,财产你都拿去。”

常青有点毛了。“怎么还提这个,都说了一晚上了。江奕晖回来一个月了,我对你们有什么两样吗?这点都不愿意信我?”常青的声音是低且软的那种,混在大雨里,显得特别委屈无力。

“我不是不信你。但我也有我的考虑。别的不说,你知不知道,我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你哪怕晚上跟我那么投入地做爱,过后快快乐乐一头栽倒睡觉,半夜里都要叫他的名字,喊他别走。那人不在就算了,现在这名字的主人在我面前,我怎么自处?我们的婚姻本来就畸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这几年我没怎么想他了,你别想用这种话来搪塞我!”常青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事,脸上又羞又急,要滴出血来。

“没怎么想?呸!没怎么想你留着那堆速写本做什么!没怎么想你去拿出来又放下,看都不敢看?”

常青呼吸急促,仿佛无法接受。“不对,不是这样的,不对……绝对不是因为他!我们结婚的时候,比这严重多的事情都经历过了……”他眸光一闪,忽又露出焦虑关切的样子,“你提这个,是不是有其他原因?要有什么麻烦,说出来我们一起去解决,我是你的家人,有问题一起去抗。”

张岩怔住了。刷刷的雨声混着大风,那么冷的冬夜里竟也下这种雨,令人难以置信。“你……”她再说不出话来,常青这种时候竟还替她去想。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有这样的男人,管他喜欢不喜欢你,谁愿意往外推?

“别,你别哭啊!”常青急急忙忙去掏纸巾,伞又拿不稳,竟从手里滑出去。

一通冰雨灌下来,张岩本来就穿的少,受着针扎般的刺激,当即哇一声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你看你,妆都花了。”常青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人按怀里,张岩顺势死死将他抱住,就在那雨里,说什么也不走了。

——

HE啊,必须是HE。

第18章

隔日晚上,常青下班从幼儿园接了常静,吴妈饭筷子碗给摆好了,张岩照旧忙着工作不回来吃晚饭。父女俩正要开饭,门铃响了,吴妈去开,而后就听见她惊喜地喊出声:“小江啊!常少爷,是小江来了!”

吴妈是常遇春老家请来的,在他家也做了很有些年了,连五险一金都是齐全的。四十多快五十的年纪,仍是那种乡下妇女的性格,揣着极为严重的阶级思想,对待常家的人尽可能仰望着。像是男人和男人之间情情爱爱的事,平日跟她的小姐妹提起向来是皱着眉,见鬼一样要绕道的。但一旦发生在常青身上,就完全没了什么障碍,极尽全力去美化,何况另一方还是个她见过的唯一的近乎完美的男孩。

当年的事她可能比两家母亲都还早发现,一路不声不响地纵容着。陈白杨来,她还替自家少爷急,她很看不上那女孩。后来那晚上,常青去追江奕晖,一向闷不吭声的她,破例在常遇春面前说了不少陈白杨的坏话。

常青那时候闹失恋,那么多年,她都一路看来。初一十五上柱香,也要祈祷小江早点回来,这样自家少爷就没那么伤心难过了。只是没想到,常青还是和张岩结了婚,连孩子都有了,夫妻感情也是十分融洽。但她就像看一部完美的情感小说一样,将那种感情洁癖投放到常青身上,始终坚持这种融洽和当年小江与常少爷间的感情是没法比的。

这会江奕晖出现在门口,旁边竟站着个不中不洋的小男孩,又同江奕晖十分神似,吴妈像是遭了雷劈:“怎么这么痴情的小江都有小孩了?”一时疏忽,话竟然是脱口而出。

“这是我弟弟,叫江明纶。”江奕晖不仅又长高了,样貌也更利落了些。

吴妈一听,捂着嘴,漂亮又高大、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让她有点紧张,另一手不停地攒她的围裙。“这就好了,这下常少爷不用伤心难过了。”一步错步步错,她竟然又说漏嘴了。

常青过来正巧听到这句。一时间就觉得全世界都在怂恿他去干那想都不该想的事。“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你说的让我们平时过来吃饭?”江奕晖说,“要不方便,我们还是回去。”说完拉起江明纶就要走。可那小子已经钻进去,朝玩具堆冲去了。

常青赶忙说:“不是这个意思!那天你说再说,我以为你是拒绝了。进来、进来。”

自那之后,江奕晖几乎天天都来。一问之下,常青才知道,那天喝酒之后的事,江奕晖是断片了。他明知酒量不济,非要去喝张岩递过来的酒,大概也是受不得情敌的怼吧。

张岩偶尔晚上也回来吃,经历过那个暴雨夜,她也再不说那些在常青听来纯属赌气的话,似乎总算接受江奕晖的存在。只是她却总爱作怪似的,每次遇到江奕晖就一定要让他喝酒。她常年在外,酒量自然很好,好几次直接把江奕晖给喝趴下了。

江奕晖一醉,就缠缠乎乎拉着常青的袖子不放。常青稍一挣脱,他就恐惧地四处瞎抓。张岩这时候也不责怪谁,就好笑地让常青自己去处理,像是高中女生有意要撮合自己看中的两个男生一样。常青有时候觉得她是在开玩笑,有时候又怕是她不放心,有意制造难题去考验他。但无论如何,两家五口人,总算和谐相处着。

到年底,常遇春忽然带着冯初调遣回来。虽然不跟常青住在一起,空闲时间也少,没有太多机会一家人相聚,但不论如何总算不用隔着一千七白公里,连个尽头都看不见了。也算应了常青从来信服的一句话:爱是陪伴。孩子、老婆、父母,还有江奕晖,所有人都在身边,常青觉得非常圆满了。

二月份,常遇春去北京开会,说完了回来给孙女庆生,许诺了许许多多的礼物,但会开完人却一直没有回来的消息,一直挨到三月底。

这几天市区的桃花都开得快谢了,路上的叶子绿油油的。张岩说阳山的桃花才开,要带常静去住几天,顺便看看幼儿园。她父母在那,也方便照料。走的时候欲言又止,忽然抱着他狠狠亲了一下,而后快活地说拜拜。因为每年张岩都带女儿回去,常青也没多想。

张岩走后没两天,常青就在报纸上看到父亲的消息。那时候那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已经被拘留了。连带着冯初也给关了进去。

常青紧接着就被要求赴京协助调查。事情非同小可,他非常慌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离休干部,力量很有限,所以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去求张岩的父亲张云。可张岩当时带常静回娘家,一去没了消息,常青再去找,别说张云,就是张岩都不见了踪影,整个住处人去楼空,连电话都联系不上。他想到了一种几近崩溃的可能,赶忙跑到张岩工作的银行,那边说张岩请了年假;他又去岳父所在的部门,无论何时都说不在。

为了常遇春的事,常青压下对那种可能的担心,四处毫无成效地奔波着,但他家的四位老人也迟迟没能在垂垂老矣的人际关系中寻到突破口。稍微可能起点作用的局中人,都对他像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一个星期过去,那边要求的时限眼看着就临近,他必须动身的时候,身边就剩了江奕晖。江奕晖把江明纶交给吴妈,说:“我跟你去。”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向单位告好假。

这次到北京,一路从机场到酒店,都有专车接送。说是接送,更像是监视。常遇春从来不让常青沾染政治,常青很少知道自己父亲究竟在干什么、又干了些什么。这次说是涉嫌重大违规,他只能隐约感受到是派系斗争的结果了。可笑的是,作为当事人直系亲属,他对整件事并不比普通人多知道一点。坐在车里,大腿不由自主地颤抖,江奕晖握住他的手,朝他点点头,说:“没事的。”有那么一刻,要不是在这让人监看着的车上,他相信自己已经直接拥抱过去了。

第二天大早,常青被接到某部门,直到晚上八点才出那大门。这年四月初,北京仍旧很冷,但柳条已经开始抽芽、道旁又开了密密麻麻的月季,马路中间插的樱花桃花都开了。常青一出门就见江奕晖笔挺地站在一株矮矮的桃花旁边,人比桃花高,还比桃花艳。他手里捧着碗粥,见常青出来,就迎过去,把粥递给他,也不说话,伸手到路边招车。

常青捧着粥,闻到里面油腻的肉味,才觉得饿了。他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那个中年男人唯一问过他的一句话是常遇春平时都住在哪儿。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常青协助什么调查。他们什么都知道。常青端着粥一口一口吃,眼泪止不住地掉,越吃越咸。

江奕晖把他送回房间。两人开了两间房,并没有住在一起。安顿好常青,他说了声:“你早点睡。”然后就起身要走。

常青拉住他的手。这时候他眼睛已经哭肿了,红彤彤的一双核桃一样的大眼睛望着江奕晖,问:“我爸会不会被枪毙?”

江奕晖看他脸太红了,又坐到床边,抚上他的额头,很烫。但他的手本来也冰凉凉的,做不得准,于是又抹开常青的刘海,额头抵上他,近得呼吸交融。“你有点发烧了,我去给你买点药。”

“不、不要走!”常青又哭起来,“你不要走了。”

“我去买退烧药,就在楼下。”江奕晖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常青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

“你又要走!张岩骗我说回娘家,把小静也带走了。爸爸妈妈也被关了。你也要走,我怎么办?你以前说都不跟我说就走了,为什么都不问问我!你凭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了!”他趴在枕头上,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江奕晖愣住了。过了很久,才去拍常青的背。“我不走怎么办?你妈妈、我妈妈都不同意,你自己不是也不接受吗?要是你接受,我也不是不可以争一争。”

“可你没问过我啊!我不接受你就可以走了吗!走就走,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留!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就可以这么轻松地把我丢了!凭什么!”

常青愤怒地拿头去撞枕头,江奕晖忙把他拉过来抱住,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好了好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爸爸也不在,妈妈也不在,张岩也要走,小静也被带走了,我就剩你一个了,你还要走……”

“我在、我在,哪里都不去。”

连日高度紧张,终于发烧病倒,加上一整天的“协助调查”,似乎最后的希望也被掐灭了。常青身心同时崩溃,神智根本不清楚,拽着江奕晖这根稻草死死不肯放。江奕晖这许多年在外,和母亲因为那件事有了隔阂,常年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不同人交流,性格也跟着变了,到这时候说话只觉得嘴拙,没办法像以前一样,轻轻松松就能安慰到常青,只能把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背。

但这样是不能让常青退烧的,他很快就陷入了昏迷。江奕晖直接把人送到医院。他全程陪着常青不敢放手,只是去上个厕所,回来常青就拉着吊瓶到处乱窜,四下寻他,生怕他又把自己丢了跑了。就这样一直闹到半夜,常青睡一会儿就不断地做梦,做噩梦,零碎的片段哗啦啦地闪过,他又醒了,只觉得一身盗汗,骨头都软绵绵的。烧总算是退了。

病房关了灯,黑麻麻的一片,就门上的探视窗漏了光进来。借着这白光,常青看江奕晖趴在床边,睡得很沉。他想起江奕晖床头的安眠药和那些画。这样高一个人,趴在低低的病床边,竟然得到数年来最安稳的一觉。常青一阵心酸,去摇对方手臂,低声说:“这样趴着睡第二天腰会疼,你上来睡吧。”明明有沙发,他偏偏不提。心里抵触着要拉开两人距离的想法。

江奕晖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又摇摇头,把常青按下去。“不了,床窄。你快睡,明早起来就好了。”

“万一趴那睡凉了,谁管我啊。”

是这个道理。看常青坚持,江奕晖迟疑着脱去外衣,钻进常青被窝。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再能睡着了。恍惚又回到很多年前,黑暗里,两个人躺在床上。

常青突然开口:“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给我做那个?”床是真的很窄,两个大男人体温都不低,滚烫地贴在一起,都是身体僵硬。

“听说了那件事,你们五班那几个男生扎堆看片,互相帮助。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

“嫉妒。”江奕晖皱着眉,觉得这个话题很不合适,但还是继续说,“就是别的人碰了你,我为什么不能?占有欲而已。我要是让你觉得更舒服、更好,你就不会再去和其他人玩这个游戏了。我虽然这么想,但也明白,你跟他们的游戏,和我跟你的游戏,本身是不一样的。”

常青不再说话。空气里漫起一股粘腻的气氛。

江奕晖问:“你有感觉了?”

“……嗯。”

江奕晖要伸手去碰,常青把他拉住。“以前可以推说朋友都这样玩,但现在这件事,对你我来说,都不是游戏了。”

江奕晖收了手。他知道常青仍然想着张岩和常静,也许他们还在家等着,也许这一个多星期不过只是场噩梦,回去就醒了。过了很久,江奕晖说:“我不懂政治。不过叔叔阿姨一直谨慎清廉,又是做实事的人,没什么大的把柄。退一万步说,他们人既然被关在里面,就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他张开双臂,把常青搂在怀里。

常青闷闷地说:“我知道。我就是太怕了。谢谢你。”

第19章

回家路上,两个人都不大说话。在医院一晚上过去,面上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些东西分明就不一样了。只是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常青始终还存着一分对暖冬时的所谓圆满的希望。

两人又在楼道口分别,常青去抓江奕晖的手,又说不出话来。江奕晖看了他一眼,反握他,说:“江明纶还在你家,我去找他。”

常青松了口气,也没把手放开。愣愣地站着。

电梯“叮”一声响,他忙把手甩开,不过出来的人还是看见了。

张岩没带常静,穿了身大红色的连衣裙,显得夺目而强势。她花了几秒钟挑着眉在两人无所适从的手上来回看,常青赶紧说:“你误会了!”

张岩瘪瘪嘴,摇头笑道:“我没误会什么。进去说。江奕晖也来。”

半封闭的阳台小花园栽了牵牛花和牡丹,都没开。张岩觉得天气好,阳光舒坦,要求在这说。

阳台上的小茶桌放着从未用过的茶具,让吴妈擦的铮亮,还是一股才出土的味道。张岩把茶具推开,从大托特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

“你这段时间去哪了?家里出了事,你和小静都不在,我很着急。”常青有点紧张,甚至于坐立不安。

张岩抬手止住他,一面翻文件夹一面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能对我这么好,无条件的好。记得前几年我喝醉了让男同事送回来那次吗?明明是我挂在人家身上,调戏他,你来接我看见了,非说是他手脚不干净,照人家脸上来了一拳。可我真就没觉得你有多生气。”张岩终于找出一个小信封,长叹一声放桌上。

“那不是应该的?”

“对,就是应该的。其实我很喜欢你,这么多年,说不喜欢都是假的,不然以我的性格,早就跟你离婚了。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你从来不跟我生气、埋怨。一门心思当你的好老公、好爸爸,可还开心?”张岩觉得没法把这话说清楚,干脆从信封里掏出来一叠照片。

照片黑糊糊的,像是从监控上截下来的图。但依稀可见是病房里,两个男人搂在一起。

常青脸色顿时大变,惨白的不成样子,反倒一旁江奕晖不动声色。“你这是做什么!”

张岩一笑。“你看你,这种事你也就这样了,并没有多生我的气。我觉得挺失败的。”微笑的脸忽然一沉,她又说,“不过这不是我来找你的主要原因。”她直接把整个文件夹给了常青。

常青心情激荡,紧张得浑身发抖。想要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手怎么都不听使唤。江奕晖把文件夹夺过来,取里面一叠a4放到他面前。抬首就见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

“这是什么意思!”常青腾地站起来,把文件扔地上,指着照片,声音又放软了,“……如果是因为这个,当时的情况我必须跟你解释清楚,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爸爸出了事,我精神状态不好,加上、加上当时又发烧了……但是我们什么都没做过!”

江奕晖去把他扔掉的文件又一页页捡起来,按顺序排好,放回常青面前。“你签吧。张岩照片准备过来,无非就是要你没退路。”

“你倒是想我签!我跟她离婚,你就高兴了对不对!”

江奕晖沉默地看着他。张岩哈哈大笑:“你看,常青,我说吧,你就只会跟他发脾气撒娇。”常青又要反驳,张岩却把话头抢过来,“江奕晖说的对,那些照片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要你签,你不签,我就跟你打官司。我要小静的抚养权。之前江奕晖来吃饭喝酒,不是老粘着你吗?这种照片我这还有很多。也不光是医院这几张。你必输无疑!”

“张岩,你是觉得,我对你和小静还不够好?还是说觉得我不够上进?有什么问题你说啊,别一来就用这种方式。”

“你又来了。”

“前段时间我们明明那么开心!”

“开心?就你一个人开心。你问问江奕晖他开心吗?天天看你跟你的女人在面前转来转去。我也不开心。陈白杨上学的时候跟我说过,觉得在你们面前,哪怕离得只有一米远,也像有十米厚的墙。明明就在身边,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太尴尬了。”

常青不说话。四十几楼的风很大,呼啦啦地吹。阳光那么好,偏偏一点暖意都没有。他扭头去问江奕晖:“你一直不开心?看着我和张岩在一起,你不好受?”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甚至有意避开。

江奕晖凝视他,过了很久,说:“比起这个,我更愿意看到你高高兴兴的。”

“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希望你过得好。”

张岩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个都有病!”她再次大笑,“当然,常青,有你这样的男人,谁会不愿意?对自己好,又不需要负责,就算我真出轨,你恐怕隔天就开开心心原谅了,还做上一桌好菜检讨自己哪里不对,是不是?别闹了,我要跟你离婚,不是因为感情问题。就像要同你结婚一样。”

常青心下一沉。那个预感是对的。“因为我爸爸?”

“没错。常遇春自己选错了,我爸去年就看到端倪,让我早早跟你划清界限,以免影响前程。我呢,心里还是舍不得你,又没找好理由争小静,毕竟孩子都是你在管,常遇春的影响力也还有那么大。”

常青摇摇头,喃喃说:“家人不是应该同甘共苦吗?”这话更像是自我催眠了。

“那是有感情的家人。你醒醒吧,我跟你本来里就是因为这个在一起的,又因为这个分开,没什么不对。不过这几年付出感情的是我,你没有,所以你欠我一次。现在我坚持要跟你离,算我欠你一次,我们扯平了,签吧。”她再次把离婚协议展开在常青面前,又拿出一直黑色钢笔,打开了,平平整整搁好。

“小静呢?”

“我现在不想你见她。我不是个好妈妈,但我需要她。”

常青把头垂得很低很低。半晌才开口:“我不想签。”

“你肯定不想签。你总想着所有人都在你身边围着你。但你也该长长大了,人到这个年龄,亲人也好、朋友也好,都会越来越少的。”张岩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和她衣服称在一起,显得楚楚动人。

常青咬着牙。这个情况他早就想到,甚至昏昏沉沉的时候还在江奕晖面前发泄过,但他病好了,想一想,又总还怀着一丝希望。父母妻儿在同一时间离开,他真受不了。根本不觉得冷,可大腿又无法控制地抖起来。

江奕晖瞥见了,淡淡地说:“我不会走了。回来的时候就这么想的,就算你嫌我碍眼也好,想办法赶我也好,我都不会走。一个人在那边,比我想象的难以忍受。比起看不见你,没什么事真那么难。”

常青突然哭出来,又笑道:“我这下真就只剩你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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