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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帝,尬戏吗? 上——夏汭生

文案:

徐承渡是个狂霸酷炫拽的卧底特工。

炸得了碉堡,剿得了毒巣,装得了大佬,演得了怂包。

人虽低调,但队里到处流传着徐哥的传说。

两个字概括:流批!

有一天,他执行任务,角色需要,成了一个憋屈的贴身小保安。

这都不算什么,就是伺候的对象有那么一点儿尴尬。

好死不死……还真是以前处过的对象儿……

当卧底界的影帝,对上,娱乐圈的影帝_(:з」∠)_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白格面无表情:“你不是死了吗?

徐承渡:“你不是跟我分手了吗?居然还关心我的死活?”

白格:“滚吧,我就当你死了。”

徐承渡:“别闹,混口饭吃,许久未见……”

白格:“你再跟着我试试!”

过招千百个回合后,混口饭吃混着混着混上床的徐承渡:“……”

老大,为了正道,我献身了。

①以上纯属扯淡,作者脑洞突破天际。

②会有大量回忆杀。

③流氓痞坏武力值嘴炮值max受 vs 尖酸刻薄偶像包袱三吨重攻

④欢迎吐槽欢迎砸砖,不接受人身攻击

ps:高能预警,徐受白攻,不要逆cp

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娱乐圈 甜文

主角:徐承渡,白格 ┃ 配角:太多你们记不住

第1章:久别1

从外面看,这是一间低调破落的平房,白色的灰质外墙剥落,露出里面锈红色的砖,其貌不扬但占地面积颇广,一长条大喇喇地横亘在毫无杂色的碧绿草坪。

明眼人看得出来,光是屋前屋后那片草坪一个月的维护费用,就抵得上普通家庭全部劳动力一年的收入,遑论这破房子周围的重重警戒,设备、武器加上明里暗里的人力……

啧,徐承渡靠在那辆面目狰狞、四面透风的吉普车上,眯着眼睛猛吸了几口烟,直吸到烟屁股,才弯腰把上半身探进车内,把烟头捻熄在刚刚喝完的易拉罐瓶口,再把烟头塞进去,拿着易拉罐随手一扔,绿色的罐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头栽进了不远处的灌木丛。

他漫不经心地吹了个曲里拐弯的口哨,右手的手指尖发颤。

“scar,进来 。”耳朵里的无线电传来男人的命令。

徐承渡拍拍自己身上那件灰绿色的夹克,迈开长腿往房子里走去,夹克的左边口袋明显沉下去一块,里面装着的精铁猛兽在走动间一下一下敲打着自己的胯骨。

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什么时候自己自费去配个腋下枪套。

穿过草坪,把自己刚买的运动鞋在门垫上狠狠擦了两下,徐承渡这才推开门走进去。

跟外观相比,房子的内部装潢可以说是富丽堂皇,金碧辉煌,这个金碧辉煌完全就是表面词义,能用金子打造的绝不用其他材质,吊灯、花瓶、瓷砖,房子的主人不惜任何代价地向每一位来访者展示他雄浑的财力和魄力,还有,浮夸和匪气。

徐承渡不动声色地环绕四周,客厅里空荡荡的,于是他慢慢朝最里面的卧室走去,监控摄像头随着他的动作而缓缓移动,发出机器轻微的吱嘎声响。

卧室的门大敞着,传来淋浴的水声,徐承渡停在门口,抬起头,同时,左边的眉毛微微挑起。

正对着门口的床上,趴着一位美艳的高级应召女郎,金发碧眼,浑身赤裸,只在细细的腰上搭了一块窄窄的波斯毛毯,她仰着头看向门口,在看到来人时先是目露惊讶,随即绽开一个热烈的笑,更加努力地把浑圆的臀部翘得更高,把贴在白色床单上的胸部挤压出更令人血脉贲张的形状。

这是主动且自信的女人在看到一位充满男性荷尔蒙的型男时,都会做出的姿态,一种无声但通用的邀请。

只是这次,这只骄傲的小孔雀开错了屏。

徐承渡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嘴角若有若无地牵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女人立刻垮下了谄媚精致的脸,钻进了被子。

然而看不见那人,脑海中却立刻浮现出他的模样。

干净利落的零碎短发,鼻子又高又直,左眉眉脚上方有颗痣,嘴唇厚薄适中,上嘴唇微翘,下嘴唇中间有一条陷进去的凹痕,让人想把自己的唇贴上去填满它。如果不是那条自眉心一直蜿蜒到右脸下颌骨的疤痕,还有过于凌厉的眼神,他应该是个成功率百分百的女性杀手。女人躲在被子难耐地想,是因为那条疤所以叫scar的吗?

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微胖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浴巾走了出来,女人眼里飞快地闪过嫌弃,立刻爬了出来搭上浴衣,笑盈盈地贴了上去,笑容甜美得能挤出蜜来。

“来了?”中年男人拥着她坐到沙发上,把双脚当的一声翘在茶几上,点了根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床上运动做多了的那种不大好。

徐承渡从门口走进来,在男人面前站定,叫了声“秦哥”。

秦岩吊着三角眼看了他一会儿,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恢复得怎么样了?”

徐承渡苦笑一声,言简意赅,“废了。”

“没事儿,跟着我,你就是半身不遂也照样高人一等。放心,以后只要有我秦三儿一口饭吃,饿不着你。”秦岩皱着眉毛把雪茄嘬得冒出火星儿。

他在道儿上混得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讲义气,更何况这scar人狠话不多是个有用的属下,之前一直有点忌惮他,谁知道那天暴乱他居然用手替自己挡了一刀,导致手筋断了,倒也忠心。

徐承渡露出显而易见的欣喜之色,可能是脸上刀疤实在把肌肉绷得太紧的缘故,他的高兴也显得淡淡的,“承蒙秦哥看得起我。”

外面,维护草坪的清洁队来了,保镖挨个搜了他们的身,确定安全后把人放了进来。

清洁人员个个全副武装,白色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其中一个脑袋上翘起一撮呆毛的家伙跟着洒了点水,就往草坪边缘的灌木丛走去。

“听到消息了吧?一个月前,出了叛徒,Neil的交易失败,人也进去了。”秦岩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辛勤劳作的穷苦人民,淡淡地开口。

徐承渡心中一跳,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有点耳闻。”

“查查,是哪个兔崽子,查到了把他大卸八块拖出去喂狗。”男人吐出一口烟圈,说的云淡风轻,但徐承渡毫不怀疑,他说了大卸八块就绝对不会多一块也不会少一块。

窝在他怀里的美人方才还在对着scar暗送秋波,闻言皱了皱眉,捧烟灰的纤纤细手微微颤抖。

“知道。”徐承渡神色恭敬地弯了弯腰,压低了嗓音,“那……今天晚上的行动……”

“按原计划进行。”

“可是,内鬼还没揪出来。这要是出了纰漏……”徐承渡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不如再观望观望?”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磨叽了?”中年男人却是笑了起来,“放心,今晚的事,我们这边知道的,连你我总共也就三个人,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皮球?”

皮球是在这个组织混了十几年的老人,徐承渡立刻神色舒缓了开,“您说笑了,我就是怀疑我自个儿,也不敢怀疑您跟球爷。”

男人不置可否,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了两声,挥了挥手。

那哼笑是什么意思徐承渡没琢磨出来,但是这人由于时常这么笑,说不定也没什么其他的深意,他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门。

刚走出卧室,室内乍起一声女人的惊呼,紧接着就是几声枪响,随后是重物触地的碰撞声。

徐承渡平静地瞄了一眼自己新买的运动鞋,鞋面上已经沾上了泥点,应该是刚刚经过草坪沾上的。

专业清洁队效率极快地清理完毕,拎着大大小小的工具包走了,徐承渡远远的就看见那一撮冲天呆毛,眸光闪了闪。

“灰狼怎么说?”

普通居民楼里一间出租屋内,男的女的都有,七八个人不计形象地蹲在地上,紧张地盯着中央一个绿色易拉罐儿,屋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汗水互相交融的诡异味道。

“愣着干什么,你们倒是拆啊。”年纪最小的苏昆吾压了压脑袋上的毛,有点着急,“罐儿是我拿回来的,不会错,看见没?这上面有徐哥划的三道杠,两长一短。”

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邓曼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下巴瘦得发尖,原本利落的齐耳短发此刻乱蓬蓬的,实在不想花时间打理只好拿一顶灰色鸭舌帽盖上,然而,如此颓靡的外表掩盖不住她面上那股由内而外的狠劲儿,她一咬牙,“开!”

这是灰狼同志自我牺牲了一只右手后,时隔整整一个月再次送出来的情报,上一回的情报让他们端掉了小头目Neil,这一回又会是谁呢?大家虽然潦倒得不成人形,但每个人的眼中都射出兴奋的光芒,这是潜伏已久的饥饿野兽嗅到猎物气味时,才会迸发出的绿光。

特警申南阳接过易拉罐,用锯刀拦腰把易拉罐割开,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拨开烟灰和烟头,找到一团被锡纸包着的纸条,展开,那是随手撕下的一小块报纸,空白处是一堆错综复杂的密码符号。

“小昌,快破解。”密码破译专员正靠着窗户吸溜吸溜吃面,被紧急按着脖子凑上前,他放下麻辣味的泡面,抹抹辣得通红的嘴巴,扶了扶眼镜。

“9p.m,西北仓库,收网。”

一句话说完,室内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消失无踪,静得掉针可闻,那位有点迷糊的专员抬起头,茫然四顾。

“你确定,说的是收网两个字?”邓曼问。

专员又看了两遍,仔仔细细比对了一番,挠挠头,“没错啊。”

“曼姐,秦岩出动了,我们为期两年的行动是不是要结束了?”苏昆吾坚持把呆毛撸平的动作暂停,瞪大了眼睛问。

邓曼掀开鸭舌帽,眨了眨眼睛,翻来覆去把那张纸条看了几遍,又仔细跟小昌确认了几遍,最后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发抖地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其余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头儿打电话,恨不得把呼吸都屏住。

“这……这里是‘狼群’驻中俄边境分部,今晚执行最后收网行动,请求总部紧急支援。”

邓曼声音发紧,一口气说完,小小的出租屋内突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喝彩声。

第2章:久别2

时间将近下午三点,已经过了传统意义上的午饭钟点,大多数苍蝇小馆都呈现出忙碌过后的懒惫疲软,厨子跟老板一起,瘫在椅子上支着下巴看电视吹风扇,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开空调的,即使已经热得汗流浃背直喘粗气,依旧顽强地在高温蒸炉里一边擦汗一边昏昏欲睡。

那位肉嘟嘟的厨子一脸不满,一边跟身边同事小声讨伐着老板的吝啬,一边拿细小的眼睛直瞟店里唯一的客人。

这位客人近半个月,每天都是这个点到店里吃饭,穿着背心大裤衩,趿拉着人字拖。两个菜,一荤一素,也不打包,这么热的天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慢慢悠悠地吃完,每回吃完那件薄薄的背心就湿了个全透,站起身来连裤衩背面都是水印,淌了这么多汗,但是你看他吃饭时不慌不忙、气定神闲的模样,真不觉得他有多热。

“小伙子,热不热?要不到这边来,这儿离风扇近。”厨子看不下去来了,好好的小年青,热傻了咋办?

徐承渡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嘎吱嘎吱转得很慢的吊扇,上面还停了许多苍蝇在兜风,他微微一笑,“没事儿,我不怕热。”

厨子这么一看,这青年长得还挺周正,用现在小姑娘的话说,简直就是颜值逆天,身材也好,一身劲瘦干练、线条流畅的腱子肉,这个条件找什么工作找不到?怎么每天这么邋里邋遢像个无业游民似得乱晃?

再仔细一看,瞬间明白过来了,这人是个残废!用左手吃饭的姿势有些别扭,右手连倒个水都颤颤巍巍。

眼看着那晃来晃去的壶口怎么都对不准纸杯口,厨子看不过眼,想起身帮个忙,肥大的屁股刚刚离了凳子,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火急火燎地闪进了店里,一手把青年手里的壶夺了过去,帮他倒上。

那是个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虎背熊腰,肩膀宽得看上去能放两座山,看年纪像是青年的爸爸。

厨子于是又把屁股贴回了凳子上,电视上的新闻频道正在报道一个打击犯罪的专栏系列节目,好像是一个跨国倒卖军火的大型犯罪组织被警方捣毁,这种节目对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来说,是半点吸引力也没有,厨子打了个哈欠,头一斜,歪着脖子打起了瞌睡。

徐承渡笑眯眯地看着任原任处长在他对面坐下,不着痕迹地收回右手,藏到桌子下。

“藏什么藏,之前有胆子做,现在怎么就没胆子让我看了?”任原坐下,就着徐承渡的纸杯喝了整整一杯水,喝完了放下,浓眉皱到一起,“什么玩意儿?”

“好像是什么……大麦茶。”徐承渡嘿嘿嘿陪着笑脸,“有点苦。”

“让你休息一段时间,你就是这么休息的?”任原寸草不生的前额上,青筋都暴出来几根,“睡到下午才起来?”

“任处,我这不是前段时间太操劳,缺觉嘛。”徐承渡用左手飞快地扒着饭,一改以往优哉游哉的形象,风卷残云起来。

“缺屁,你个二五眼子,天塌下来照样睡,还能有缺觉的时候?凌晨还给我发游戏邀请,及时撤销顶个屁用!我看废了一只手对你也没造成多大影响!”任原说话的空隙,已经啪啪啪敲了徐承渡几个脑瓜镚儿,当兵的人力道都一个比一个大,即使年纪大了年轻时候的底子还在,直敲得徐承渡脑仁儿晃荡,忘记了咀嚼。

“还是有影响的。”他捂着头嘟囔道。

“我看没有。”

“没影响我也不会手滑给你发什么游戏邀请啊!”

任原:“……”

“好了任叔,说吧,我的最后一次任务下来了?”徐承渡狼吞虎咽地吃完,结了账,跟着任原出了餐馆儿,“上午收到通知,说是会有人来具体详说。没想到是你……

任原从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烟盒子,自己拿了一根,又递了一根给他,徐承渡顺手接过打火机,替他和自己点上,两人晃晃悠悠往江边公园走去。

“婶儿不是不让你抽烟吗?”一根抽完,任原又去点另一根的时候,徐承渡才反应过来。

“她说不让我抽,我就不抽了吗?!”一听这话,任原立刻跳了起来,“我不要面子的?”

徐承渡把他嘴里叼着的没点着的烟拿下来,又夺过了他的烟盒,把烟塞进去,揣进了自己兜里,“这话啊,您还是亲自跟婶儿说比较好。”

任原瞪着眼睛半晌,最终在老伴儿的氵壬威下垂下了高傲的头颅,“那什么,我也就一天抽一根。”

“不止吧,老任同志,你这包烟顶多是三天前买的,现在里面只剩下了四根,你自己算算,一天抽了几根儿?”徐承渡挑了挑眉,满脸戏谑。

任原踹了他一脚,“去去去,别把你特工学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徐承渡抱着小腿跳了跳,“哟,任大处长恼羞成怒!”

“别贫了,说正事。”任原摸摸他日渐凋零的发丝,为数不多的黑发里几根银丝格外惹目,“说正事之前,先给我看看你那只手。”

徐承渡把右手别在身后,摇摇头,“没啥好看的。”

“唉。”看他态度强硬,任原也不勉强,他长叹一声,坐到人行道边的长凳上,胸口憋了一口气,“我对不起你爸妈,当初就不应该同意你进‘狼群’。”

徐承渡看他隐隐有点自责的意思,无言站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坐到旁边,“一只手而已,手筋断了以后及时做了吻合手术,但是肌腱的粘连不好,一时半会儿利索不起来,只要每天热敷坚持锻炼,总会好的。”

“得花多久?”

徐承渡顿了一下,想了想,“几年吧。”

任原张了张嘴巴,觉得舌尖发苦。

“可惜了,你之前是那么厉害的一狙击手,现在……”他的肩膀垮了下来,“你这辈子可能都端不了狙击枪了。手一抖还狙击个屁啊!”

“没事儿,干别的也是一样的,身残志坚。”徐承渡双手环胸,闭上眼睛,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滴在他肌肉附着的小臂上,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

任原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当时你就算不扑上去,秦岩挨了那一刀也不会死,刀尖压根儿没往要害去,你干什么要多此一举?”

“我差一个表现的机会啊,姓秦的老奸巨猾,始终防着我,暗地里一直也没停下调查我,不表表忠心,我哪能参与到机密交易里去?”徐承渡仍旧闭着眼睛。

“真的?”

徐承渡睁开了眼,笑了,“怎么?我还能自己上赶着当残废?”

“你想什么,我一向琢磨不透,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任原哼了一声,“表现的机会那么多,所有卧底要都像你这样,有几个能全身而退?不说别的,任务成不成功是其次,安全摆在第一位置,你的头儿是哪个?没跟你强调过?”

徐承渡没吭声。

“得,孩子大了,翅膀硬了,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张了……”

“叔,我知道,别担心。”徐承渡无奈地揉揉太阳穴,“过两天我去看看婶儿,顺便蹭顿好的。”

“那敢情好啊!你婶儿她自从听说你回国了,一直巴着你来呢,你个小没良心的,大半个月就打了一通电话。”任原立刻喜笑颜开,“她这两天新学了一道锅包肉,每天嘚瑟,我都不忍心说她,那锅包肉甜得我都快高血糖了!”

徐承渡不厚道地笑了,任原爱人于厨艺这一项上十年如一日,不长进。

“行,到时候我去尝尝,先说说任务吧任处?”

任原收敛了笑容,正色起来,手往兜里掏了掏,没掏到烟,想起来烟在别人兜里,于是狠狠横了徐承渡一眼,“听说过荣望集团吗?”

徐承渡点头,“这么有名,谁没听说过?”

“嗯。”任原压低了声音,“中兴省数一数二的集团,房地产起家,现在产业遍布各大行业,如日中天的很。”

徐承渡垂着眼睛,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上头通知你的时候,是让你调查尤奈斯吧?那个有名的毒枭。”

“嗯。”徐承渡伸了个懒腰,“这么说,尤奈斯跟荣望集团有关联?”

任原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们集团的老总,陆望,水有点深。据线人报告,怀疑跟中兴省地下毒品流通网有着密切关系,之前我们潜伏在外围的同志调查尤奈斯这根线的时候,摸到了这位陆先生,上头有点吃不准,疑心这个集团底下的一部分产业暗地里就是为了洗钱,洗白他的毒资。”

徐承渡有了点兴趣,身子略微轻斜,“目前有什么证据吗?”

“找得到证据还用得着你出马吗?”任原摆摆手,“这陆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身边连部智能机都没有,除了亲信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我们的人试了几回都铩羽而归,这人哪,防备心太重。”

“呵,这么防着人,多半是心里有鬼。”徐承渡勾了勾唇角,“怎么?你觉得这陆望跟尤奈斯之间,有关系?”

任原面色凝重,点了点头,又摇头,“还是得靠证据说话。”

徐承渡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任叔这两年说话,是越来越谨慎。

“上头关注这件事很久了,这次说什么也得挖出点情报,甭管有用没用,先打破僵局再说。给,这是你这次行动新的身份。”任原递过来一堆材料并一张居民二代身份证。

徐承渡接过来,看到自己一表人才的帅脸,还有旁边的名字……

“马……马哲?”他抽抽嘴角,“任处你这是故意的吧,知道我当年警校就挂了马哲这一科,这么长时间了还惦记着羞辱我?”

任原眨眨他小却冒着精光的眼睛,“有些耻辱,是需要铭记一辈子的。”

徐承渡:“……”

“这次配给你的情报搜集和传递专员还是苏昆吾同志,好好相处,别看人家小同志年纪小就欺负他,他可是……”任原话说到一半又立刻打住了。

“是什么?”徐承渡敏感地察觉到八卦,“哟,有靠山!”

“咳咳。”任原望望天,忽地想起来什么,“兔崽子,你不也有靠山吗?当初没有我,你能顺利穿上这身警服?”

徐承渡摸摸鼻子,“我又不是歧视走后门的,我看人只看本事。”

“本事也不是一开始就通天的,好好带着人家,年轻人磨一磨也好。”

“您这话的意思,是让我好好儿照顾他?还是让我打引号地照顾他呢?”徐承渡把材料往胳膊肘里一夹,站起身来。

“他的那靠山于我有恩。”

徐承渡心领神会,迈开长腿往回走,边走边挥挥手,“任叔,以后这种下达任务的小事儿就让属下来做就好了,您自己老胳膊老腿儿的还特地跑一趟,犯不着。”

任原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摸着汗津津的脑门儿笑骂一句兔崽子。

“对了,别忘了回来吃饭!”

第3章:久别3

徐承渡双手插着兜,夹着材料往回走,常年的卧底生涯让他习惯了不管做什么,如非必要,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落座选择角落,行走贴着墙根,多用眼睛少动嘴巴。

从某种程度上讲,就是努力把自己修炼成……一个影子,那种没有人会去刻意注意,但始终紧贴在身后的存在,它会随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也会在光天化日大大方方地现出身形,你能看到它的剪影,但是永远捉摸不透它的相貌。你自以为影子如你想象,与你长得一样,可是……黑暗中的那张脸到底长成什么模样,是否有张只属于他自己的脸,谁又能说得清呢?

路过一个巷子口,夏夜烘热的穿堂风吹过,鼓胀起贴在身上的薄薄一层布料,徐承渡停了下来,靠在墙壁上,拢着手点燃一根烟,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轻轻夹着烟蒂,然而即使是这么轻微的力度,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发颤。

都市的霓虹照亮了他半边脸,香烟安静地在指缝间燃烧着,他眯着眼睛缓缓吐出在胸腔里循环一周的尼古丁。

不远处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广场上空悬挂着一只巨大的LED电子屏,上面照例会播放无数光鲜亮丽的广告用以招揽潜在消费者,这些广告在每个季度都会遵循一定的顺序,徐承渡抖落烟灰,有些不耐烦地等待着那支无聊的口红广告过去。

屏幕暗了一秒钟,指尖的火光似乎跳跃了那么一下,徐承渡隐隐觉得热源逼近。

下一秒,屏幕上由暗到明淡出一个挺拔瘦高的背影,一身灰蓝色西装,镜头慢慢由下往上,笔直修长的腿引入眼帘,它们被剪裁得体的西装裤包裹,衬托出一股隐约的张力,让人几乎能想象出它表面附着的强健肌肉,再往上,紧致的臀部,流畅的腰线,平整的肩膀,优雅的颈线。

不需要其他动作,他一手插兜一手自然垂落,一个随意的站姿就轻易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广场上的行人被一个背影硬生生地逼得停下了匆匆步履,纷纷仰起头。

而当那人转过半边脸的时候,人们发出了然的喟叹,原来是他,如果是他的话,别说是一个背影,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能引发狂潮。

徐承渡上挑着眉眼,在小巷的昏暗中仰视亮光。

那张脸如记忆中一般,清秀儒雅,气质温润,就像是匠人最杰出的工艺品,通体流畅,毫无瑕疵。微蜷的棕发,眉沉如水,弦月般弯起的眼眸低垂着,那里面永远荡漾着温柔的笑意,由于皮肤过于白皙显得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呈现出淡淡的樱粉色,轻轻抿起,未笑先扬。这是最易让人卸下心防的长相,不锋利不突兀侵略性全无,却能在不知不觉中,恰到好处并不容拒绝地在任何人心底留下刻痕。

这样的皮囊天生就是为了聚光灯而生,生来就应该站在众人面前接受不同审美的考验。

徐承渡弯了弯嘴角,带出的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赏。

人常常会因为卓越的皮囊而放松警惕,这是大众普遍会犯的错误,他们不知道,越是赏心悦目的外貌,越能成为得心应手的伪装和障眼法。

屏幕上的人转过身慢慢走近,那抹灰蓝色融入舞会的一刹那,原本黑白色调的枯燥交际场瞬间变得五彩缤纷起来,争奇斗艳的女士们纷纷向这位帅气优雅的男士抛出暧昧的眼神邀请,男人微笑着从容走过,坚定地迈向角落里一位低调的女性,向她递出了手。

镜头给了这只手一个大大的特写,高清画质让人几乎能看清肌肤的纹理和其下埋着的清俊骨骼。

那是一只令所有男人和女人都发狂嫉妒的手,长得过分的手指,如他的腿一般,修长且直,此时微微弯曲的姿势更是显得骨节分明,筋脉隐隐鼓起,暗含力道,他看似漫不经心的一伸手,那向上的手心仿佛浸染了神奇的魔药,令人心驰神往。

徐承渡皱眉,这里肯定经过修饰,可能是手上盖了层遮瑕膏,可能是后期图片美化,因为那只手掌的大鱼际,靠近虎口位置,理应有一个小而精致的纹身,此时却空空如也。

也有可能是……

那人把纹身给洗了。

被选中的幸运儿震惊过后,娇羞地搭上了自己的手,于是她摇身一变,成为了整个舞会备受瞩目的皇后,音乐声起,一曲酣畅淋漓热情四溢的探戈过后,男人绅士地亲吻了皇后的手,又独自退去,像是中世纪主人背后最忠诚的骑士,只留下一抹惊艳的背影。

随着身影的隐没,轻奢高订西装的银灰色logo浮现,低调又处处彰显尊贵品质,下面是品牌代言人瘦劲清峻的手写签名。

白格。

白格……指尖的热度越来越明显,到了难以忽略的程度,徐承渡回过神,手腕向后,把燃烧到尽头的香烟摁熄在墙壁上,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当铃声第七次响起的时候,徐承渡忍无可忍地从床上抱着被子翻坐起来,闭着眼睛尝试寻找声源,最后终于在脏衣篓底部找到了许久未用依然顽强存活的超长待机诺基亚,这个非智能机只有通话功能,专门用来内部联系。

他瞄了一眼来电手机号的后四位数字,按下接听键。

“小昆昆,国家放开了政策,你妈生二胎了吗? ”

好不容易接通,苏昆仑被问的一头雾水,“我妈生我生的晚,今年都五十多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徐哥。”

徐承渡扼腕叹息,“唉呀,真可惜,独生子,无人分担,命得留着给父母养老送终。”

苏昆吾说话带颤音:“……徐哥,我错了。”

徐承渡笑了,“你没错,你哪里有什么错呢,你不过是性急,知道一时半会儿没人接依旧发扬坚持不懈的精神罢了,这种精神放到战场上,奄奄一息身已凉的战友都能被你喊魂喊回来,医疗兵?不存在的,他们根本没机会出场,节省了物资和人力,你是在为国家做贡献。”

某人的起床气不小,毒舌属性外加阴阳怪气全被激发,头一回见识的苏昆吾同志整个人都是懵的,“做做做……做贡献?”

那头沉默了,苏昆吾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嘲讽他,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徐哥,组织上正式下达了任务文件,让我全力辅佐你,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见个面?”

“负责人是谁?”徐承渡明显在刷牙,嘴里叼着牙刷,喷着牙膏沫,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他想起来自己貌似也收到过类似的官方文件,但是碰巧他在游戏里大杀四方,没仔细看。

“还是曼姐。”苏昆吾回答,“但是曼姐这回手里同时有几件案子,局里同时负伤了几位同志,人员紧张,这边她让我跟你说,你自己看着办。”

“哦。”徐承渡边捣牙刷边叹了口气,“案子的大概情况上面应该都跟你说了,咱俩正式成为搭档,你先把目标人物的资料搜集一下,后天碰个头。”

苏昆吾嘿嘿笑了两声,“那什么,徐哥,我昨晚连夜把能找到的资料全部搜集完了,今天打电话就是想来转交给你的。”

“这么快?”徐承渡想起自己昨天回来后肝了一宿的游戏,惊叹小年轻对职业的热爱,“那好,那咱们就下午见,位置你挑,回头给我发个地址。”

下午三点,苏昆吾约在了著名商圈的一家书咖,一进门,小资情调混合着浓郁的咖啡醇香扑面而来,画着精致淡妆的女孩儿们面前摊着厚书,小口啜着咖啡,窃窃私语,捂嘴低笑。徐承渡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他一向跟文艺青年的范儿相去甚远,这一下子忽然误入文青聚集地,简直浑身不自在,每个细胞都不舒坦。

“徐哥!这里!”角落里,装模作样戴着眼镜、穿得斯斯文文的苏昆吾朝他矜持地招手。

徐承渡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头上顶着的呆毛,觉得这人从里到外都呆呆的,冒着热腾腾的傻气,他坐下来,压低了嗓音,“你觉得这地方适合我们交接吗?”

苏昆吾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怎么了徐哥?不合适吗?”

“从我进门开始,你身后那位穿鹅黄色长裙的淑女,对角那两位一看就是未成年的小屁孩,还有靠近门口的那位戴眼镜的职业女性,都在时不时地对我进行友好的注目礼,你猜,我现在作为被围观者,心里是什么感受?”徐承渡皮笑肉不笑地问,“我们的交谈都是高度机密,这种开放式的环境……”

苏昆吾恍然大悟,心中暗暗佩服徐承渡,只是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店里所有人的外貌特征,不愧为“狼群”一哥。

“那要不……我们去开个房?”苏昆吾提议。

他的音量明明已经压得很轻,却依旧收获了不少怪异的目光,其中一道,还是来自徐承渡的。

“怎……怎么了?”他一下子紧张得结结巴巴。

“没什么。”徐承渡上下扫了他一眼,淡淡地出声,苏昆吾莫名其妙地觉得那眼神里满是嫌弃。

“给我吧。”徐承渡不再为难他,伸手要东西。

事实上,苏昆吾的选择也有他的道理,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干他们这行的,往往都是因为过于谨慎,导致行为鬼鬼祟祟,最终才被盯上。

苏昆吾得了赦令,立刻埋头翻起他随身携带的大型背包,那包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等他终于把那个木色文件夹找出来的时候,徐承渡已经喝完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

他递过文件夹,尝试就内容进行解说,但是第一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徐承渡的一个手势禁止,于是只好煎熬地傻坐着等待。

徐承渡慵懒地窝进沙发,随手翻了两页,眉毛重重挑起又轻轻落下。

出乎意料,这个苏昆吾看起来傻,但做起事来毫不马虎,就情报搜集工作来说,这小子比他之前合作过的许多搭档都要靠谱。

“听曼姐说你是不可多得的IT人才,看来是真的。”

得了一句夸奖,苏昆吾激动地揪了揪头发,“曼姐过奖了,惭愧惭愧。”

第4章:久别4

资料上把陆望的生平挖得锅底朝天,按照时间顺序,巨细靡遗,从社会关系变迁到家庭重组,一一罗列,从明面上看,整个一知名企业家的血泪奋斗史,白手起家的励志典型,从刚起步时的处处碰壁,到发达之后还不忘积极投身于慈善事业,拿着这份资料,这人完全可以去申请年度十大杰出人物。

陆望的前半生,大多数时候都郁郁不得志,不管投资什么只有的亏没得赚,只有一家几乎难以为继半死不活的房地产公司,最惨的时候走在路上还被混混群殴,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他三十岁那年。

这一年陆望身上发生了两大重要事件,一是事业,那一年,陆望原本的小房地产公司突然崭露头角,竞标成功,承包下市里一项重要的商区开发工程,被誉为业界最大一匹黑马;

二是婚姻,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显赫一时的荣创集团独生女,荣雨棠,宣布下嫁给名不见经传的陆望,自此他名正言顺地继承了庞大的家产,把荣创集团发展壮大,一路势如破竹,成就了现在的行业龙头,集团的名字也名正言顺地改成了荣望。

荣雨棠与陆望是再婚,在此之前,她的第一任丈夫意外身亡,仅时隔半年,她就带着十二岁的儿子下嫁陆望,当时这段女方比男方大七岁的再嫁事件还曾经引起社会热议……徐承渡捻着纸张摩挲,觉得荣雨棠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等翻过页继续往下看时,不知看到什么,他猛地一顿,几乎是腾地弹坐起来,慵懒闲适的坐姿被瞬间打散。

默默观望的苏昆吾被唬的跟着正襟危坐,他注意到徐承渡目光陡变,气场全开,死死盯着纸张,那眼神如刀,犀利得能穿透纸张把文件夹戳破,模样有点恐怖,他缩缩脖子,吞了口唾沫,呐呐出声:“徐……徐哥,哪里不对么?”

苏昆吾一开口,就迎来了徐承渡冷不丁的目光,几乎是一瞬息的功夫,对方就恢复了常态,漫射出去的气场收敛回来,凌厉的目光没有任何过渡地直接陡转平静,连带着肢体放松,像是突然泄了气的气球,重又窝进沙发。

“没什么……”他揉了揉眉心,“刚刚灵光一闪,突然顿悟了一个游戏新技能。”

苏昆吾抽抽嘴角,灌了一口冰摩卡,疑心自己是不是神经绷得太紧出现了幻觉。但他如果受过卧底专业培训,此时会发现,徐承渡低下了头,正用手摩挲着脸,这个姿势像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他脸上浮现出多余的情感。

这是都是徐承渡的下意识行为,把过于强烈的情绪隐藏起来,这是出于多年的习惯和本能,起码看起来平静,事实上,他此刻的心海用白浪滔天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意想不到的人名,还是曾经那么重要过,但从未想过这辈子还会有交集的人。

像是被原子弹轰炸过,脑中呈现短暂的焦土状态,等震惊完了,放大的瞳孔再收缩回来,他已经开始思虑起对策。

现在在他面前摆着两个解决方法,一是避嫌退出,申请调换任务,二是天知地知,把这件事瞒下来。

毫无疑问,出于职业操守、专业程度以及最基本的人身安全考虑,前者是最正确最保险的选择,而且潜伏任务尚未正式启动,此时退出尚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失,但是……但是什么呢?思绪一时间凌乱如麻,有的没的一股脑涌现出来,有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就鲜活了起来,那么灵动,仿佛触手可及。

有些情感就像心头重物,从没有希望的那天开始下沉,一直一直往下沉落,既不动也不尝试浮出水面,连一丝水纹也不惊动,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只是偶尔有浮光掠过,透过幽暗深沉的水面,才能察觉它的存在。

但是现在,水下的暗流突然变得湍急激烈,搅动起重物,让它浮了出来,探出一个角,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让它的主人不知所措。

徐承渡做着深呼吸,看了苏昆吾一眼,扯开一个眼角没有笑纹的假笑,笑得苏昆吾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小昆,你技术这么过硬,有没有顺手调查过你的搭档?”

苏昆吾腰背抻得笔直,“徐哥,我有贼心没贼胆!啊呸,不是,我相信组织相信同志!”

“没关系,你可以放心去调查,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互相了解一下而已。”徐承渡摆摆手,合上了文件夹,“反正我的档案早就被撤销得一干二净,你靠真本事获得的信息就是你的,不用跟我客气。”

苏昆吾局促地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热烈的光,徐承渡愣了一下,直觉不妙,这眼神……

果然,苏昆吾激动地摘下眼镜,双手紧紧交握,“徐哥,不瞒你说,我很早之前就听说过你的事迹,你是人民的英雄,是‘狼群’的英雄,我……我特别崇拜你,真的!”

他的身体越过半边桌子前倾过来,看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献上一个熊抱,徐承渡梗着脖子把屁股往后挪了挪,咳嗽一声,“那什么,你将来只会比我更优秀,也会成为后辈的崇拜对象。”

“徐……”

“今天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就先撤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对了,你知道的吧?我不看短信,有事情直接call我,如果不是紧急事件,call一次就好,我看到了会回拨过去的。”

苏昆吾眨眨眼睛,还没做出什么反应,那人就携带着文件夹风一般地溜了,他呆呆地目送着背影远去,心想:原来……英雄都这么害羞的吗?

徐承渡出了书咖,把文件夹放进背包,又拿出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往头上一扣,挤上了地铁。

现在正处下班高峰期,地铁里人满为患,摩肩接踵,放眼望去,所有人都皱着眉头垮着脸,一副苦行僧饱受摧残的模样,忍受着身边的陌生人肆无忌惮地跨越私人距离,时不时来个亲密的肢体接触。

车门再一次打开,又是一群人挟带着热风涌入车厢,徐承渡从门口被挤到中央,前面穿着一身驼色西装套裙的女士一个重心不稳,啪叽一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他皱了皱眉头,那位女士个子娇小,垂首微微侧着身,肩膀挨着自己,整个人几乎被拥挤的人群架起来腾空,完全没察觉到自己高跟鞋的鞋跟踩在了奇怪的地方。徐承渡尝试着把自己的脚抽回来,可又怕对方失了着力点不小心倾倒,权衡之下,他无奈地摸摸鼻子,想出声提醒,却忽然发现挨着自己的那副瘦弱的肩膀在不停颤抖。

徐承渡伸出去的手顿住了,发现她死命低着头,耳朵红透了,不停地往自己这边蹭,像是在躲避什么,但由于空间有限,始终囿于方寸之间,进退两难。

女士的身后,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大叔,夹着公文包,打着松垮的领带,一副正经上班族的模样,但徐承渡注意到,他左边的嘴角正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厚重的眼镜遮挡不住镜片后跳动着的兴奋光芒,他紧紧贴着他身前的女人,即使身后明明已经空出一段距离,仍不遗余力地往女人身边拥挤。

从徐承渡这个角度,他看不见这个男人用公文包遮掩住的手暗地里在干什么,但是看女士的反应,大抵也能猜到。

于是,嘎嘣一声脆响,这节车厢的乘客听到了一声惨烈的尖叫,属于中年男人,他们纷纷回过头,寻找声源,更有好事者,开始往这边挤过来。

徐承渡一手按着中年大叔的肩膀,一手松开他左手的一根食指,轻声道:“嘘——冷静,喊什么?再出声,你可就不只是断一根手指这么简单了。”

那男人油光满面,混着疼出来的汗水,整张脸看上去汗津津油腻腻,表情惊恐万分,不是因为偷摸女人被发现,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肩膀被这人一只手按着,他居然拼尽全力也完全挣脱不开,每挣扎一下,肩膀上的疼痛就更甚一分,像是要把他的肩胛骨捏碎,和着断指的疼痛,直钻进心窝。他咬紧了牙,浑身发抖,一边外强中干地瞪着面前的青年,一边直抽冷气。

“怎么,觉得委屈吗?想喊却不能喊?”徐承渡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男人仰起头,从鸭舌帽的帽檐下方往上看,光线被帽檐遮住,那一寸的黑色阴影下,他冷不丁地看到一双森冷可怖的眼,对上的刹那间,他身上的所有力道就卸了个干干净净,他蠕动双唇,想说出什么求饶的话来。

然而没有任何先兆,又是一声骨折的声响,较之前一次显得低沉很多,男人剧烈地蜷缩起上半身,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却还记得青年的警告,用另一只手堵住嘴巴拼命忍着,使劲儿跺脚。

徐承渡的唇角轻松地上扬着,似乎心情很好,“你刚刚做那种事的时候,人家想喊不敢喊偏偏要咬牙忍受的感受,现在是不是能体会一二了?”

中年大叔小鸡啄米似得点头,他现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还不认错,剩下的几根肯定也逃不过相同的厄运,于是他忙不迭地朝之前被他侵犯的那位女士弯腰认错,边说边扇自己耳光,“我……我错了,我色胆包天,再也不敢了,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

那位娇小的女士半边身子被徐承渡掩在身后,此刻才终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她恨恨地用力剜了他一眼,呸了一声。

围观的群众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位中年男人自扇耳光卑躬屈膝的态度很狗腿,旁边的一男一女模样都长不错,只不过那青年眼神实在可怕,像是个混社会的狠角色。

等车门一打开,中年男子抱着手逃命似的蹿下了地铁,大家也都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第5章:久别5

“谢谢你了。”那位女士长舒一口气,朝出手相救的青年投去感激的目光,那人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她只能看到他的下半张脸。

“没什么。以后小心点,遇到这种事不要忍着。”徐承渡淡漠地开口,“你的沉默只会纵容他的嚣张,让他愈发得寸进尺。”

“……嗯!”女士重重地点了点头,移开了探究的目光。

但是想来想去,只觉得那半张脸是越看越眼熟,因为那嘴唇实在太有特点,下唇中间一道明显陷进去的凹痕,像极了她认识的一个人。

“你……”她犹豫地开口,“我们是不是见过?”

闻言,徐承渡抬起脸,目光锁定了那张姣好的面容,这张脸跟记忆中的一张脸慢慢重合,一丝惊讶一闪而过,他猛地后退一步。

“啊哈!徐承渡!”女子把手提包往肩膀上一甩,跟着逼近一步,“是我啊,施小婵!”

徐承渡四周看了看,车门刚刚关上,车厢里又人挤人,躲是躲不掉了,寒暄不可避免,“哈哈哈,真巧。好久不见。”

施小婵是他高中的同班同学,就坐在他右上角,由于徐承渡高中时期比较混,男生不想招惹他,女生怕他,也就没什么人愿意跟他来往,比起班上其他同学,他跟施小婵之间的关系真的可以说是很好了。

“高中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了。”施小婵是个胆小却热心的女生,跟班上大多数人关系都不错,自然也就包括徐承渡,“每年同学聚会,我都给你发邮件,你从来没回过我。”

同学……聚会……吗?

“抱歉,那个邮箱我早就不用了。”徐承渡耸了耸肩,上下扫了施小婵一眼,“多年不见,班花你更漂亮了。”

施小婵咯咯笑了起来,“都奔三了,黄花菜都凉了,再漂亮也没用,还不是剩下了?”

“居然还没嫁出去?”徐承渡故作惊讶,抿了抿唇,“那肯定是你眼光太高的缘故。”

“啧,你这撩人的本事完全没有随着岁月而消退嘛……”施小婵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一起吃顿晚饭吧,抚慰一下我单身狗还惨遭猥亵的受伤心灵。”

徐承渡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人就被拉着下了地铁,两个人兜兜转转,进了一家烤肉店,施小婵一坐下,先要了八瓶啤酒,美其名曰,“遇见老同学,贼开心。”

徐承渡抱着双臂,看着她用起子一瓶一瓶地打开酒,开到第六瓶的时候,他一把夺过了酒瓶,放到脚边,问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施小婵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看出来的?”

眉角耷拉,嘴角上扬眼尾却没有笑纹,面部肌肉调动失衡,难道要我说是你的微表情暴露了一切吗?

徐承渡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年是个一瓶倒,今天这同归于尽的架势,我看不像是要举杯同庆,倒像是要借酒浇愁。”

“眼神这么犀利,小心找不到老婆啊……”施小婵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徐承渡满上,脸色这才垮了下来,“我是个律师,今天又双叒叕败诉了。”

“你?律师?”徐承渡瞠目结舌,“作为一名律师,你刚刚就那么默默地忍受咸猪手了?”

“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施小婵啐了一口,先拿出湿巾把唇上鲜艳纯正的口红擦干净,又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双粉红色的拖鞋,把高跟鞋换下,“我是太累了,不想引发争端,一时间鬼迷心窍,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一杯啤酒被她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她皱起秀丽的眉毛,撅起嘴,“没想到自己这种鸵鸟态度会让那人变本加厉,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让他尝尝老娘高跟鞋的威力!”

徐承渡深以为然,“自己的权利自己要学会维护,你们做律师的,应该最明白不过了。”

“唉,律师?当初我怀着为穷人伸张正义的一腔热血投了律师行,到头来呢?潜规则和黑幕横行,能打赢的官司都要被迫打输,为什么?因为上司收了红包,你不乐意就拿前途施压,再加上性别歧视,律师自己的权利都没办法维护。”施小婵气得两腮都鼓起来,眼底发红,像是一条膨胀的河豚,“这个社会,实力已经不是唯一的通行证了!”

作为一个曾经走过后门的关系户,徐承渡默默喝酒不说话。

“你呢?入了哪一行?高考完你就销声匿迹了,跟人间蒸发似得。”这时,腌渍过的生肉陆续上来,徐承渡自觉承担起烤肉的任务,他尽量让自己使用左手的姿势看上去熟练又自然,虽然仍有些轻微的磕磕绊绊,但好在对面的女士不是个细致入微的人。

“我啊……”他沉吟了一声,“算是为政府做事的吧。”

施小婵同样目瞪口呆,“什么?你当了公务员?”

徐承渡想了想,自己确实算是吃国家粮饷,于是点头。

像是听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施小婵震惊过后,指着他就哈哈大笑了起来,“真没想到,你,你居然去考了公务员?天呐,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你说你去混黑帮,我觉得还真实一点。我是不是在做梦?”

徐承渡满脸黑线,“怎么的?还不准失足青年回归正途了?”

“不不不,回归好,回归好,噗……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哈……”

等她笑完,第一批肉已经烤完了,外焦里嫩,香味扑鼻,徐承渡一片一片夹到对方盘子里,恶狠狠地道:“再笑,祝你吃烤肉呛到。”

“你不要每次做这些温柔的事的时候,都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嘛……这么多年了都不长进。”施小婵叹了口气,捡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突然想起来什么,问,“对了,你跟白格还有联系吗?你们那时候哥俩儿好啊,形影不离的。”

徐承渡给肉翻面的动作微微凝滞,烤盘上,猪五花滋滋作响,腾腾的热气让施小婵有些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

“白格?没有。”

施小婵对这个回答倒是一点都不惊讶,她撑着下巴,眯起杏眼,“也是,人家现在是炙手可热的影帝,国内国外到处飞,自然没时间搭理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不过,他可真是火啊,不怕本命长得帅,就怕本命长得帅还是实力派,我身边的好多小姑娘都是他的铁杆儿影迷,害得我从来不敢说他曾经是我高中同学,还就坐在我后面。”

“为什么?”徐承渡放下夹子,端起酒杯,“能跟影帝做同学,不是挺光荣的吗?”

“那你是不知道现在的迷妹们有多疯狂。”施小婵摆摆手,做出惊悚的表情,“有一回我不小心透露了一点同学关系,就非拉着我刨根问底,别说感情史、学习成绩这些了,恨不得把白格内裤穿什么牌子都打听清楚,太可怕太可怕。”

一边说,还一边嫌恶地做出驱散苍蝇的挥赶动作。

徐承渡勾了勾唇角,他笑起来的时候,下唇的那道刻痕会被拉平,显得顺眼多了,“问你倒也问对人了,毕竟你当初也算是白格的早期迷妹,她们的前辈。”

闻言,施小婵立刻做娇羞状,捂住脸,“唉呀,我暗恋他那事儿都过去八百年了,我早就认清现实了!不要提了,丢人丢人。”

“那确实,趁早放手比较好,情敌太多,轮不上。”徐承渡插科打诨起来。

施小婵黯然神伤,“原本可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我没有把握机会。如果上天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那我也不敢告白。而且吧……”她压低了声音凑近道,“我曾经有段时间一直怀疑他根本不喜欢女孩子!”

徐承渡心里咯噔一声,“瞎说什么。”

“真的!”施小婵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迫切跟人分享她一直以来隐秘的猜测,“你们那时候天天腻歪在一块儿,之间那种互动,他看你那眼神,哇,能把人腻死!见过兄弟之间感情好的,真没见过你们那么好的。”

徐承渡挑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女人的第六感?

“你真有意思。”他摇了摇头,摆出一副向腐女势力低头的模样。

“啊,还有还有,大一的时候,白格曾经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当时显示是一个外国号码,我愣是半天没接。”施小婵又想到了新的佐证,连忙道,“后来他一直坚持不懈的打,我就接了电话,真没想到是白格。我给你模仿一下他当时的语气啊。”

徐承渡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表演。

“喂?小婵吗?我白格。你有徐承渡的联系方式吗?”施小婵圣母般微笑起来,“没错,就是这么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火急火燎。”

“他找过我?”徐承渡叼着啤酒杯,语气平淡,握筷子的手却不由自主加重了力道。

“是啊。”施小婵大幅度地点头,“后来同学聚会,我才知道他不光向我打听了你的消息,还向班上其他几个同学打听了。”

“他说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

“哦。”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有猫腻?”她笑得不怀好意,徐承渡看着她眼底恶意的光芒,知道她并没有较真儿,所以也不刻意撇清,反而顺着她开起了玩笑。

“对象如果是白格的话,勉为其难让我弯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哈!你们这些帅哥啊,为什么跟我们女人抢男人?还能不能给条活路了?”

一顿香气四溢的烤肉在叙旧中,一直吃到近十点钟才结束,徐承渡跟施小婵交换了联系方式,把她送上计程车,然后自己前往公交站搭乘公交。

白格曾经找过我吗?找我干什么?这两个问题自施小婵走后就一直盘旋在徐承渡的脑海里。

要说起来,他跟白格之间确实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敷衍潦草,最后因一方的突然离开戛然而止,甚至……连句像模像样的分手和正式的道别都没有。

徐承渡靠在公交站牌上,垂着头颅,啤酒在胃里慢慢发酵,被夜风一吹,又深入进血液几分。他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蒙在记忆上的厚纱,一点一点,每掀起一个角都要平复一下激荡的思绪,等彻底揭开了,却失落地发现其下封存记忆的老陶罐早就不在原处,而是不知道被他挤到了哪个角落。

他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怅然若失。

由一开始的刻意不去想,到现在的自然遗忘,那段负责这段记忆的神经元和树突常年受不到该有的刺激,恐怕早就萎缩消失,再也无力建立起新的联系。

所有曾经清晰的画面都蒙上灰尘,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向另一个世界,使得原本熟悉的场景泛出些陌生的味道。

可是……记都记不清了,为什么胸膛那里还是酸酸的?像是注射进一针管的陈年老酸醋,直酸得他肌肉产生钝痛感。

一定是太长时间疏于运动的缘故……通宵运行的公交停在面前,徐承渡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戴上鸭舌帽。

第6章:久别6

一个星期之后,徐承渡跟苏昆吾二人根据手头上已有的情报,拟定了详细的潜伏计划,上报给组织开会讨论。

“陆望的身边基本是铜墙铁壁,安保工作做的滴水不露,出入都被保镖包围,别说是寻常人,就连他们本公司的职工都近不了身,平时汇报工作的也都是特定的那几个亲信。所以我们打算采取迂回战略,从他身边的安保总负责人,孟亚虎入手。”

昏暗的会议室内,投影上出现一张照片,那是一位面露凶相的中年男人,上眼皮皮肤松弛,眼尾耷拉下来,形成标准的三角眼,鹰钩鼻高颧骨,紧紧抿着嘴,任谁见了都会下意识觉得这人不好惹。

苏昆吾站在屏幕前认真讲解,鼻尖上的汗水发射出莹莹亮光,“孟亚虎,外号牙哥,因为他门牙突出,有点龅牙。”

他调出另一张图,这张图上孟亚虎是笑着的,门牙确实很有存在感,甚至显得有些滑稽。

“牙哥从年轻的时候就跟着陆望,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属于前期开始最忠心最得力的下属之一,由于本人除了一身狠劲没有任何生意头脑,所以只好在陆望身边负责安保工作……”

“你们打算怎么接近这个龅牙?”邓曼一身挺括警服,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服服帖帖,她打断了苏昆吾准备的长篇大论,直奔主题。

苏昆吾挠了挠头,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徐承渡开了口,“这龅牙开了一家地下格斗场,平时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去那里晃一晃。”

“嗯……”邓曼右手握着钢笔在会议桌上轻轻敲打,“你是想参加黑市格斗,吸引目标人物注意?”

徐承渡点点头,“根据苏昆吾的调查,陆望身边的很多保镖都是孟亚虎从那个地下格斗场物色回去的,这大概是接近陆望的唯一途径。”

邓曼沉默良久。

“人身安全能保障吗?参加这种格斗的,都是些铤而走险、要钱不要命的穷凶极恶之徒,攻击性很大。”她放下钢笔,转过凳子,凌厉的目光射向徐承渡,“你上次任务伤了只右手,我写了十万字的检讨。”

“曼姐,格斗这一块儿,你还不放心我吗?”徐承渡扬起下巴,露出一口自信的白牙。

“我就是太放心你了。”邓曼剜了他一眼,“我就一个要求,跟‘狼群’随时保持联系,一有意外发生,立刻请求救援。”

她这句话是对徐承渡说的,眼睛却看着苏昆吾。因为她知道,徐承渡从来不把她注意安全的警告放在心上,只能对他的搭档耳提面命。

苏昆吾会意,连连点头。

没有家人,没有牵挂,狠辣心细,这样的同志是‘狼群’最乐意接收的对象,但这样的人往往都极有个性,容易犯一意孤行,不服从组织的毛病,更有甚者,不太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儿。

“承渡,组织需要必要时可以为国家慷慨赴死的同志,但是不需要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生命草率交代的同志。”

散了会,临走之前,邓曼说。

徐承渡脊背一僵,到底还是没做出什么保证。

夜幕降临,黑色超长保姆车不紧不慢地保持着匀速前进,车内的温度保持在适宜的二十六度,经纪人接了个工作电话,正小声地跟人辩驳着什么,惊动了仰面躺在座椅上补眠的男人。

男人身上盖着典雅的灰色外套,伸展的四肢逐渐苏醒,缓慢地缩回来,恢复惯常优雅的坐姿。

“什么事?”修长的手指揭开眼罩,白格闭着眼睛动了动眼珠。

“醒了?”经纪人萧图挂断电话,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搓着手斟酌着用词,“那什么,《心火》的后期制作完成了,上映在即,这两天在紧锣密鼓的跑宣传,江导的意思是,希望你能配合剧组上一档最近很火的综艺节目,帮电影拉拉人气。”

说了一长段话,白格安静得仿佛只会进气出气的人偶,恍若未闻。

萧图咬咬牙,梗着脖子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参加综艺节目,所以暂时以档期原因给待定了。但是吧……江导的面子,我觉得我们是不是不好随便驳了?”

江流在国内称得上数一数二的名导,所出无凡俗,件件皆精品,可以说是院线的票房保证。而且,他对这次执导的《心火》颇为上心,意在冲一冲年度小金人最佳导演,想加大宣传力度也是无可厚非。事关这位大名鼎鼎的导演,多大的腕儿在拒绝他之前都会在心里掂量掂量。

这要是放在手下别的明星身上,萧图绝对是自作主张,第一时间就满口答应,但现在对象是白格……这位左右逢源的王牌经纪人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圈内人皆道白格亲切随和好说话,一点没有巨星的脾气架子,只有萧图知道,呵,对外的那一套都是装的!他家白格,脾气禀性都古怪得很,绝对是天上有地上无正常人无法忍受的那种古怪!

他忽然想起之前某八卦杂志的言论:白格的人缘好吗?好。白格圈子里的好友有哪些呢?似乎……没有。这家杂志对这位巨星最终的点评是:孤独却才华横溢,无人能轻易靠近的艺术家。

事实是,按白格的脾气,他们有本事靠近得有本事相处啊……

车内的沉默延续了一个红灯那么长,就在萧图觉得这事八成又是黄了的时候,白格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去吧,这次跟江导的合作挺愉快的,彼此照拂一下,应该的。”

什么时候他家白格这么懂事了?萧图一时间几乎感动得涕泗横流,忙不迭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回电话过去,定好行程。”

白格不置可否,换了个坐姿,拿出手机开始刷微博。

“对了,周五的家宴,你确定出席吗?确定的话我就把那天的通告都推了。”萧图正在认真研究具体的日程安排,突然记起来周五那天白格的家宴,那天似乎是他母亲的生日。

“你给荣夫人回个电话,太忙,不去。然后挑个礼物送过去。”白格盯着手机屏幕,神情专注,答得甚是敷衍。

“那好。”白格跟家人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从来都称呼自己母亲为荣夫人,也不太愿意跟家里经常走动,偶尔的家宴也是能缺席就缺席。萧图闻言,也不大惊小怪,把行程表上的家宴二字划去,一抬头,对上白格分外璀璨的双眸,心里咯噔一声警铃大作,不好的预感弥漫开来,“什么事?”

白格冲他笑了笑,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屏幕上红彤彤油汪汪一片,龙虾毛豆加上羊肉串,引人食指大动,“我想吃烧烤了。”

“现在?”你看你看,又犯病了,“我给你叫个外卖?”

“我要去吃路边摊。”

萧图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跪下,振臂高呼,“格子,格子你是巨星,巨星,巨星你懂吗?top star!你不能去路边摊,你考虑考虑安保大哥的感受啊!”

白格微笑着看他,目有慈悲之意,径自对埋头开车的助理道:“就是之前我常去的沈记烧烤,好久没去,老板都快把我忘了。”

不,不会,他把自己儿子忘了也不会把你忘了的。萧图抽动着嘴角,明白阻拦无望,默默地给安保队长和私人医生各发了一条简讯:主子犯病,速来救驾。

从担任白格的经纪人那天起,萧图就遭遇过无数的突发事件,比如在游乐场造成运营障碍,烧烤摊被围追导致交通瘫痪,公共厕所被堵事件等等等等,有一次险些酿成踩踏惨剧,不得不动用了当地警力疏散人群,直接导致公司被警察局下达警告文件,严肃令其约束旗下艺人,避免对社会治安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若屡教不改,会处以相应的巨额罚款。

惨痛的教训历历在目,萧图倒抽一口凉气,问出一直盘桓在心头的世纪难题,“为什么总是去那一家烧烤摊?”

白格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出异样的专情,以至于现在白格的粉丝都学会了在那家烧烤摊守株待兔,而那家的老板甚至打出了“白格钟情的烧烤”这样的名号来招揽顾客。

“因为好吃啊。”白格冷飕飕地飘来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是吗?”萧图扶额,“那是你吃的烧烤太少了,吃了一次就认准了一家,说实话,他们家真的只能算是普通。而且……你的胃,根本就受不了重油重调料的刺激,回回都是受罪。”

“不普通,也不受罪。”白格摩擦着自己左手大鱼际的位置,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会是受罪呢……”

第7章:久别7

“毛哥,这是新来的拳手。”

穿过狭窄逼仄的长长甬道,徐承渡被一路领着,来到外表是普通夜场的地下格斗场。

带他来的人只进行了一轮普通仓促的问话面试,就毫不设防地把他带了进来,送到毛哥面前。

这里光线昏暗,面对面几乎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所有的光线都聚焦在正中央的一个高一米五米见方的格斗台,格斗台称得上简陋,不见该有的安全围绳,四面只有松垮垮的铁丝。此时还没到比赛开始的时间,台上空空如也。

毛凡是这家地下格斗场表面上的管理者,拿着薪水替人办事,负责维持场内基本治安,以及源源不断地物色新拳手。

“叫什么?”他盯着面前待着兜帽,不修边幅的青年,漫不经心地开口,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青年胡子拉碴的下巴。

“马哲。”徐承渡开了口,嗓音异常颓丧低哑,那是抽了整整一包烟营造出来的烟嗓效果,他很满意。

“会什么?”

“散打。”

“什么水平?”

“不太清楚。”

毛凡顿了顿,问:“有身份证吗?”。

原本懒散的马哲忽然有些踌躇,眼神晃动聚不上焦,他试探着开口,“一定要身份证吗?”

毛凡似乎是见惯了这种人,能来这种地方碰运气的身世都不会清白到哪里去,大多抱着干一票大的就走人的赌徒心理,把命放在了秤砣上论斤卖,他嗤笑一声,“怎么?犯了事?”

青年咬着牙关,咬肌迸出,像是在忍受着怒气。

“咱们这儿啊,有身份证是有身份证的办法,没有是没有的办法。你看……”毛凡拖长了语调,像是在给对方缓冲的时间,“要是没有呢,风险必然大一些,咱们得签一个生死状,生死有命,全看老天爷的意思,好赖都得担着。”

说完,毛凡也不催促,只静默地等着,慢条斯理地喝茶,非常人性化地给足了对方考虑的时间。

大约是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沉默的青年开了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我签。”

毛凡面上也不见欣喜,只是翘着二郎腿,轻轻放下茶杯,拿过助理递上来的一份合同,摊在青年面前,“签之前你得先知道,第一场格斗之后经过评估我们就会给你分级。初级水平的格斗,击毙率在20%,中级格斗击毙率一半一半,到了高级,那就是七成。我们关注的东西只有两样:金钱和生命。在格斗场上,它们是划等号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青年抬起了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遍布着骇人的血丝,毛凡愣了愣,心尖发颤,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属于野兽的凶残和悍戾。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那简陋的格斗场上杀红了眼的困兽们,每一位都有这样的眼神,这是被血气激发出来的狰狞,也是胜者发出致命一击前的阴狠。

这次我可能物色到了一位新的王者,给大人物们枯燥的生活带来了新鲜血液。毛凡按捺下激动的心情,挪了挪屁股,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

当天晚上,签完生死状,毛凡没让这位叫马哲的新拳手先行离开,而是邀请他坐在身边,一同观看九点整正式开场的新鲜格斗,让他提前熟悉一下他即将亲自踏上的舞台。

随着比赛时间的逼近,络绎不绝的看客们陆续进场,徐承渡注意到,凭着手上不同颜色的入场票,这些来自社会不同阶层的,或西装革履、或不修边幅的观众们,在这里亦逃不过等级分明的社会秩序,而筛选他们的唯一衡量物就是——金钱。就像看演唱会有前排后排vip之分,这里同样也有视野绝佳的包厢和流动拥挤的普通席位。

毛凡在二楼居高临下,笑眯眯地望着全场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状似不经意地抛出一个问题,“你知道你们的出场费和奖金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身边的青年很明显是个不喜开口的人,不善于交谈也不习惯交谈,但这不代表他是个木讷愚蠢的老实者,他的目光从兜帽下射出,在场上环视一周,精准地吐出两个字:“赌博。”

毛凡喜欢跟聪明人交流,这样可以省下很多的口水,他赞赏地点了点头,“没错。来这里看拳的人很少能沉得住气不去下注。试想一下,那些每日定时定点买彩票的人,只是看几个球撞来滚去都觉得肾上腺素飙升,更何况是亲眼看到两个一身肌肉的男人殊死搏杀呢?”

徐承渡睫毛微颤,来这里之前,他早就对地下格斗场的运营模式摸得一清二楚,赌资几乎是支撑其顺利运营的基石,观众通过“定庄”“活庄”等方式把钱压在拳手身上,运营者则向吸血虫一样从拳手身上扣取相应比例的场地费,管理费,各种费,一层一层剥削下来,最终落在拳手身上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

然而这很少一部分的赌资,就足以让无数人为之头破血流,断筋伤骨,甚至赔上性命。

九点的提示音响起,场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两位身材火辣穿着三点式的妙龄混血女郎从两侧登上格斗台,她们手中各举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写着今天即将出场的两位选手的姓名,金环和阿客。

养眼的美女和激荡的鼓点并没有让观众们有太大的反应,他们端着酒杯自顾自交谈、串场、下注、分析优缺点、预测输赢,但是当两位拳手出现的时候,场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如同达到沸点的开水,突然就沸腾欢呼起来。

主持人兼裁判的赛前介绍显得苍白无力,没有人注意这个光头小个子在叽歪些什么,全场的目光聚焦在那两位肌肉发达的格斗机器身上。徐承渡冷冷地扫过去,这些目光是狂热的,贪婪的,期冀的,瞪大眼睛的赌徒们跃跃欲试地在拳手身上寻找刺激,好像看一场酣畅淋漓的拳赛就是他们生命的全部意义。

“左边的是金环,右边的是阿客,胜率赔率都差不多,算是中级拳手。”毛凡点燃一根烟,眯着眼睛看向台上,比起下面的观众,他显得淡定多了。

徐承渡默不作声。这里没有规则,两位选手的服装甚至都不统一,金环染着夸张的金发,全身上下就穿了一条大红色的裤衩,十分嚣张跋扈地抖动着过度发达的胸肌,并且不断嘶吼蹦跳,试图挑衅对手;相比较而言,阿客则显得低调许多,穿了一件平平无奇的黑色马褂,露出健壮遒劲的手臂。

没有正规拳套没有护具,他们只是在手上草草缠了几层白色的绷带,就这么站在了斗兽场。

裁判一声尖锐的口哨,音乐关闭,全场安静。

比赛开始得一触即发,金环擅长腿法,先发制人,强劲的高扫踢像是锋利且不知疲倦的斧头,从各个方向朝阿客砍去。在开局一分钟内,阿客都处于被腿法压制的状态,他尽全力地移动着步伐,躲避这些致命的扫踢。所有人都盯着金环带着虚影的腿,他们都知道,一旦人体被这钢铁般的腿击中,就会发出清脆的骨折声,继而就会像大树般轰然倒地。

“反击反击,杀了他!”

“孬种,躲什么?快上啊!”

“阿客,你在干什么?睡着了吗?在思考人生吗?你妈喊你吃饭啦!”

“飞毛腿金环!飞毛腿金环!必胜!必胜!”

疯狂的人群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声,几乎掀翻地下室的屋顶,他们捏紧了拳头,目眦欲裂,似乎比拳手们更激动,更有甚者,已经凑近趴在了铁丝网上,挥舞着双臂为他们下注的拳手鼓劲呐喊。

我:哇,打斗好难写,憋了一天了。

基友:你尽管写,反正读者都是跳过不看的。

我:……

第8章:久别8

“你觉得谁会赢?”毛凡忽然问。

徐承渡盯着场上,轻轻眨了眨眼睛,“金环明显体力不够,容易后继无力,连续的高强度侧踢让他不得不选择速战速决,阿客只要撑过两分钟,就能赢。”

话音刚落,格斗台上传来砰地一声巨响,金环侧踢的速度果然减慢,阿客抓住空隙猛地出拳,精确无误地击中了对方的太阳穴,那一瞬间,全场的看客们几乎都听到了头盖骨崩裂的闷响。

“阿客的重拳质量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拳手中,最强的。”毛凡弹了弹烟灰,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而且冷静自持,专挑险要部位出拳,他的对手,不是死就是残。”

短短两分半钟,胜负已分,场上嘘声与欢呼声炸开了锅,一声不吭倒在格斗场中央的金环全身抽搐,口中不断涌出大量的鲜血,顷刻间就染红了大半个格斗台,可想而知,应该是脑部遭受了严重损伤。

空气中弥漫起丝丝甜腻的血腥气。

很快,他的抽搐就停止了,裁判上前探了探呼吸,叫了担架上来把人抬走,激动地宣布胜利属于拳王阿客。

“八成是活不了了。”毛凡叹了口气。

下面看拳的人压根不在乎失败者的生死,他们只在乎输赢,输了的那批人大声咒骂着选手的不给力,看得不过瘾,愤而离席;赢的那批人则举杯狂欢,热烈讨论着刚刚两分半钟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他们尽情嘲讽着金环搬不上台面的腿法和体力,吹嘘着阿客弹无虚发的重拳。

这是徐承渡第一次亲眼目睹地下格斗场的黑暗和残酷,不可否认,台上遗留的鲜血多少带给了他一些震撼。

这种游离于正统格斗道德以外的比赛形式,比想象中更加血腥,高风险高收益无限制,所有登上那五米见方的格斗台的拳手,都只有一个目标:用最短的时间和最有效的方式让对方爬不起来。

所有的花拳绣腿在这里都是累赘,死亡的威胁面前,一击致命的凶狠招法最受欢迎。可以说,从格斗台上活下来的人,都是徒手杀人技术中的佼佼者。

青年垂着头,下巴几乎磕在胸膛上,看上去似乎被吓傻了,毛凡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了吗?其实今天是个例外,一般情况下,没那么轻易就弄死……”

“我什么时候能上台?”青年不太礼貌地打断了他的安慰,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毛凡,“我现在很缺钱。”

这目光就连毛凡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忽略了青年打断他的粗鲁,下意识回答,“最快明晚。”

青年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麻烦您尽快给我安排场次。”

毛凡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这个青年比他想象中更坚定,更疯狂,更穷途末路。

《火星撞地球》是近半年来红透大江南北的一档综艺类访谈节目,自开播以来收视率就稳坐前三,由星空台当家主持人李琛以及新晋台柱子薛子瑶共同主持,一向以话题刁钻、言语犀利着称,是很多明星想上又不敢上的节目之一,粉丝们大多称这档综艺为“情商粉碎机”,不少情商欠缺的明星在这里吃过不大不小的亏。

所以当节目组邀请《心火》剧组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影帝白格会同意录制,等通知下来的时候,台里几乎炸开了锅,一夜之间其官方微博,主持人私人微博集体被粉丝攻陷,热度连续三天内居高不下,节目组里里外外紧张得鸡飞狗跳。

节目录制刚开始,薛子瑶就连连出现低级口误,李琛频频救场。

“哈哈哈,小瑶你淡定一点,看见白影帝就迈不动腿,张不开嘴,道友修为不够啊。”李琛一句玩笑话,引得哄堂大笑。

薛子瑶立刻接住李琛抛过来的梗,捂脸跺脚做娇羞状,“这么大一帅哥坐我旁边,还有漂亮小姐姐,心跳得太快,根本想不起来台词啊!”

边说边做眩晕状,白格适时出手,虚虚扶住她,打趣道:“那你多看我们几眼,习惯了就会产生审美疲劳了。”

他这一扶,观众里白格的粉丝登时尖叫出声,薛子瑶连忙踩着高跟鞋跳开,“天呐天呐,刚刚发生了什么?白格的迷妹已经提着四十米砍刀在路上了!”

一番插科打诨,气氛显而易见地轻松了起来,李琛开始把话题引向电影《心火》。

“江导这次时隔三年倾力打造的回归之作《心火》,可以说早就让荧幕前的观众们望穿秋水,目前根据江导往前透露出的信息和宣传片来看,这应该是部爱情文艺片?”

由于采取了全封闭式的拍摄方式,取景又都在国外,加上保密措施做得好,《心火》的故事主线一直犹抱琵琶半遮面,大众只知道这次江流一改往常拿手的商业巨制,突然转型走起了小众文艺范儿。

节目录制前关于电影的那些问题一早就对好了台本儿,剧组里唯一一个女演员安慕对于照本宣科驾轻就熟,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故作思考了那么一瞬,谨慎开口:“江导曾经跟我们说过,这次的《心火》是他年轻时的一个遗憾,这么些年来一直没有勇气将这个故事搬上荧幕,是因为害怕自己的能力水平有限,不能圆满地表达和叙述……”

“那现在江导是认为自己的能力已经达标了吗?”薛子瑶是综艺界出了名的快人快语,她突然横插一杠提出的问题并不在设定好的台词内,这一问让安慕瞬间慌了阵脚,让她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彻底卡了壳,从容优雅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精致的小脸上。

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很容易被人指摘江流这两年日渐膨胀,自视过高。

“我想,是江导觉得现在的他已经足够成熟,成熟到能够解开心结放下芥蒂跟所有人分享这件往年遗憾吧。”一旁的白格无比自然地接过话题,顺手替安慕解了围,安慕如释重负,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也就是说,《心火》的故事是以江流本人为创作原型的?”李琛的身子微微前倾,显示出他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全剧组的人笑而不语,这本身就是《心火》的一大噱头,正在寻找合适的机会曝光,《火星撞地球》这档火爆综艺无疑是恰巧给了潦倒饥汉一条结实的长棍面包。

江大导演的伤痛青春,年少轻狂,能勾起多少人的好奇心并让他们自掏腰包走进影院呢?谁也没办法估测。

两位主持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媒体人,嗅觉自然是非一般的灵敏,连忙旁敲侧击地打听起这段绯闻轶事,要知道,年过四十才华横溢的江导至今仍孑然一身,会不会是跟年轻时的这段感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李琛和薛子瑶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唱一和,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但这次全剧组的演员落跑的智商仿佛集体上线,一个个要么成了锯嘴闷葫芦,要么成了迎来送往的太极高手。

“大家如果真的对江导这么感兴趣,不妨亲自去电影院看个究竟?”最终这个话题以男二号的票房呼吁告一段落。

“那……接下来我们来聊一聊各位演员在拍摄期间,对哪场戏最印象深刻吧?”问题终于又回到了既定台本,所有演员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大谈特谈起自己在剧组遭遇的一些难忘场景。

等轮了一圈终于到了一直沉默的白格时,薛子瑶忽然换了提问方式,她吃力地从背后抱出一个偌大的纸箱,“是这样的,自从发布消息声称白格要参加我们火星撞地球以来,我们节目组的官微就被大批粉丝攻陷,像这样粉红色的加急信件更是像雪花一样飘来了电视台大楼。”

白格眉眼微挑,面露讶异,但细细观察,更像是难以掩饰的惊喜。

台下的粉丝激动地欢呼起来,白格的名字瞬间响彻整个录制厅。

第9章:久别9

“我们受这些粉丝所托,答应她们从这些来函里挑出五封,当众念给白格听。”李琛扶了扶眼镜,征询白格的意见。

“其实就我个人而言,我更想把这一箱子抱回去,坐在地上一个人慢慢拆慢慢看,但既然是节目组做下的约定,我自然乐意配合。”白格保持着温和有礼却不失热情的微笑,大方颔首。

这些信件大多表达了对白格的爱慕和支持,还顺便附带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比如询问白格喜欢什么颜色,爱喝什么饮料之类。白格事无巨细,耐心地一一回答,对粉丝的宠溺简直突破天际。气氛突然变得温馨起来,台下有一些迷妹已经开始感动得泣不成声。

“我们都知道,白格是莱昂大学商学院的高材生,专业学的是企业管理,这位Lemon小姐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从事了与自身专业完全不同的演艺事业?”薛子瑶道。

这是很多人都想问的问题,一个品学兼优的学霸,到底是为何毅然偏离了人生的既定轨道,一头扎进了鱼龙混杂的娱乐圈?

“这……”白格的对答如流出现了难得的停顿,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大概是因为曾经某个人说,我这么好的演技不去演戏,实在太可惜了。”

那人曾伸手掸落他肩上的落叶,不屑地扯出一个嘲笑:白格啊白格,你把人生过得像演戏,一套一套的,演技这么好,全世界都欠你一个影帝。

“竟然是因为这么随意的一个理由?!那么,方便透露这个某人是谁吗?”李琛随即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

白格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落落大方:“一个十年不见的老友。”

李琛阅人无数,短暂的相处足以让他明白白格是个情商极高的人,他不想提及的话题再怎么深挖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白费力气。

于是不作停留地拆开最后一封信件,飞快扫了两眼,使了个暧昧的眼色,“啊,这位粉丝看来十分关心偶像的感情生活……”

一提到感情生活四个字,全场所有人都敏感地竖起了耳朵,这大概是唯一一个能令所有人都感兴趣的爆点。

“这位小姑娘在信里用了大量的颜文字,能看出来是个很可爱的少女,她想知道,白格以前是否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恋爱,恋爱过程中,说过的最肉麻的情话是什么?”李琛一口气念完,随即调侃起来,“哇,你们小女生难道都喜欢会说情话的男生吗?”

旁边的薛子瑶立刻叉腰回答:“如果你长得跟白格一样高一样帅,不会说情话能怎么办?只能原谅你;但如果你不高不帅,还没有情话技能傍身,广大女性同胞表示,你可能再多吃几年狗粮才能醒悟……”

安慕和台下的女观众举起双手表示苟同。

李琛觉得膝盖上全是箭,做喷血三尺状,引来笑声一片。

笑完了闹完了,目光重新聚焦到白格身上。

情话么……记忆精确地倒带到一个场景。

“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我?”那人逆着光,眯着眼睛,轻声问。

白格记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我可以感觉到那里热热的……我想想那里是哪里……”

“心吗?”

“不是,再往后一点,在心脏的下面。肾吗?肝吗?还是胰脏?对了,就是脾脏。我可以感觉到脾脏肺腑整个儿的热起来。”

这话实在有点傻兮兮的,那人愣了半晌,不给面子地笑出声:“原来我就是个行走的大暖壶。”

白格的神情陷在回忆里,变得异常柔和,扬起的唇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意:“既然是情话,我只会对那个人说。你们凑什么热闹?”

一句挖苦让所有粉丝心碎一地,但碎完之后,转念一想,情话吝啬到只对一个人说,哪怕只是把它当成谈资说一说都不能,这怕不是就是世上最浪漫的情话了!于是自己又凑巴凑吧把碎成玻璃渣的心重新粘起来,并脑补出一大碗新鲜出炉的热乎狗粮,含着泪吃得不亦乐乎。

徐承渡接到电话时,已经是三天以后,这三天他每天都保持着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严格作息,精神高度紧绷,在接到通知的那一刹那,他反而放松了下来,心想:总算来了。

说不清是畏惧,还是紧张,或者二者皆非,他觉得太阳穴那里激烈地鼓动着,日夜喧嚣,是兴奋。

他想起教官曾经对他的评语:此人本性里就有逞凶斗狠的暴力因素,爱好冒险不计后果,冲锋陷阵时,这是好处,在部队生活里,稍微不加控制就可能成为害群之马。

害群之马?徐承渡不屑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他还记得他当时倔强的反驳:那我就不加入所谓的群体,让我一个人孤独地战斗到死,谁都不要来管我,不就行了?

遵循约定的时间,他罕见地提前通知了苏昆吾一声,就单枪匹马地杀到了“缪斯",这是掩护那家格斗场的夜店名字。

毛凡没有出现,安排相关事宜的还是三天前草草面试徐承渡的那位领班,这次他的态度明显热情了起来,把人带到更衣室的短短路程里,已经细致询问了路上车况,选手的身体状况以及精神面貌,在确认了对方已经做好了赛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准备后,他递给徐承渡一沓厚厚的信封。

徐承渡脱外套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也不管刚刚撤下的一根袖子,吊着外套就迫不及待地双手接过信封,过手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掂了掂。

领班把这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拍了拍新人的肩膀,“这里是五千块出场费,由于是第一场,大家都还不清楚你的实力,理所当然少了点,剩下的一半等你比完再支付。要是运气好,赢了,还会有加倍的奖金等着你。”

果然,闻言,新人的目光陡转炽热,瞳孔放大,呼吸加重,好像奖金已经是囊中之物。

“多谢……”徐承渡弯了弯腰。

“叫我小金就好。”

“多谢金哥!我会好好打的!”青年阴沉的面上总算出现点喜色,金盛在心里叹了口气,壮士为五斗米折腰的事他干这行算是见得太多了,但回回带新人他总是不可避免生出些悲凉。

“谢什么?豁出去的是你自己的命,要谢就谢你自己。加油吧,赚了钱,也得有命花不是?”

马哲连连点头,攥着信封的手泛出青筋,似乎在经历什么心理挣扎,僵持了几秒,他从信封里抽出五张塞到金盛手中,压低了嗓音:“金哥知道这次我的对手是谁吗?”

金盛也不推托,把钱揣进自己兜儿里,附在他身边小声道:“是个初级拳手,虽然水平一直上不去,但也算身经百战,是个老人,不知怎么的,总有法子在台上保住自己的命,偶尔也能嬴上两把。”

他说完一段,抬头看了看四周,继续说:“人吧,没什么特别擅长的招式,就是比较阴损,喜欢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插眼咬耳朵踢裤裆什么的,你注意点就好。”

第10章:久别10

踢裤裆?徐承渡龇了龇牙,下意识并腿立正。

金盛看他这副样子,嘿嘿两声,“哥得提醒你一句,在这里,只要你赤手空拳不携带任何武器,所有的攻击方式都是受到认可的。你还真别说,踢档这种招式损是损了点,观众效果还挺好。被踢的选手嗷一嗓子跪下来的时候,那些人那个激动啊,别人断子绝孙他们喜闻乐见得很。”

徐承渡:“……”后悔没穿个铁裤衩……

能透露的信息都给了,小领班得了好处,捂着口袋小跑着离开了更衣室。

比赛开始的时间是正九点。

在这之前,选手都在更衣室候着,为了避免赛前挑衅和恐吓,同一场的对手在不同的更衣室等待出场。

徐承渡穿着背心裤衩,双手枕着后脑勺,眯着眼躺在简陋的木质长凳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墙壁上的卡通兔子时钟。

腿长的秒针悄无声息地走了十圈,场外激动人心的摇滚乐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大力地擂在人的心鼓上,使得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就紧绷起来。

做观众跟亲身参与,到底感觉不一样。徐承渡一口叼着绷带的一头,左手慢条斯理地帮右手缠起绷带,相比于左手的薄薄一层,右手上的绷带缠得厚多了。等缠完了,徐承渡捧着右手上下左右看了两眼,还是觉得不满意,不由自主又多缠上几层。

希望关键时候不要掉链子。临上场前,他还在对自己发颤的右手说话。

主持人的介绍依旧是那么苍白无力,仿佛是知道没人听他说话,他也越发草率敷衍,再加上这次的两位拳手,一个名不见经传,一个实在没什么看点,他更加提起什么劲儿。

草草介绍完,新人马哲和癞子李全就这么上了台。

两个人都没什么粉丝基础,大伙儿今晚主要是来看下一场的两位中级拳手的比赛,完全把这一场当预热,顺便抬眼看看,顺手下点小打小闹的赌注。

观众没什么热情,欢呼和掌声也寥寥无几。

“嘿,这次的新拳手长得还挺帅!”一位面容姣好的优雅女士摇晃着高脚杯,低声对身边漫不经心的同伴发表她的新发现。

她的同伴一副恹恹的神情,随意瞟了一眼,轻嗤道:“长得帅有什么用?身上肌肉都没癞子发达,跟个瘦猴儿一样,靠脸能赢吗?”

那位女士没有反驳,似乎也觉得新拳手的身材确实过于单薄了,在这种格斗场上能归类到风吹就倒的那一列,心里不免有些惋惜,这里确实不是靠脸吃饭的地方。她暗暗地心想:这位帅哥要是输了,就低价聘他过来给自己当个贴身保镖。

比赛刚刚开始不到三十秒,观众们尚未停下口头正在聊的话题,就突兀地听到一发声嘶力竭的惨叫声,所有人统统面色微变,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格斗台。

台上,有着一张陌生面孔的青年正一条腿跪在癞子李全的腰上,两只手扭住对方的两条胳膊。

李全被压着趴在地上,面容被挤压变形,额上青筋根根爆出,脸色憋涨得通红,显得异常狰狞。意识到方才自己喊得太大声,丢了面子,于是他赶紧咬紧了牙关,嘶嘶地抽着冷气,没被压制的两条腿也奋力踢蹬着,整个人扭动挣扎,活像一条被迫拉出温暖泥土的蚯蚓。

没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因为只过去了三十秒。观众们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李全凭着那身比对方粗壮了好几倍的肌肉,怎么会被轻而易举地撂倒?

徐承渡的膝盖顶着李全的尾椎,不知不觉地加重力道,他低下头,附在剧烈挣扎着的人耳边,不疾不徐地开口:“如果我再加重几分力道,你的腰椎就会断裂,很明显,结果是你会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从此就只能瘫在轮椅上度日……”

话还没说完,观众们就听到癞子的惊叫:“裁判,裁判!我认输,我投降!”

裁判闻言,踱到他身边蹲下来,这个往日备受轻视的主持人兼裁判,终于有那么一回得到了该有的重视,他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他为此简直激动的发抖。

“李先生,你确定放弃比赛吗?”

“放弃放弃,把这小子从我身上移开!”李全两只手被缚住,以头抢地,很没出息地怒吼道。

裁判鄙夷地抽了抽嘴角,站起身,拨了一下唇边的小型麦克风,郑重其事地宣布,“本场的胜利者属于初来乍到的新拳手,马哲!”

台下嘈杂的议论声原地炸开,更有甚者开始大声表示质疑。

“喂喂喂,是不是有黑幕啊?三十秒就认输了?你还是那个死缠烂打损招尽出的癞子吗?”

“是啊是啊,是不是私底下收了钱啊?输也输的有诚意一点嘛……”

这场比赛,七成的观众都把注下在了经验丰富的李全身上,大多数人对新人都持着观望态度,虽然不乏出现黑马的可能,但赢得这么轻松,用时如此之短,这些人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儿。

比赛结果出来了,徐承渡才撂下李全的两只膀子,起了身,神态轻松地原地跳了跳,几乎连一滴汗也没流。

完全不顾台下此起彼伏的质疑,他朝裁判点了点头,得了准令,就兀自下了格斗台,留下满场的人大眼瞪小眼。

“人都走了,癞子你还趴着做什么?刚才那声鬼叫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赢的人连个屁都没放一个就这么走了,好事者只好嘲笑起输的那个。

“这回你怎么连裤裆都不踢了啊全儿?”

“这么壮一个肌肉男,也不害臊。把钱押在你身上,算我瞎了眼!”女人也加入了讽刺行列。

“起来呗,别装了。”

李全被骂得气不打一处来,一是气自己技不如人输也输的特别跌份儿,一是气这些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看客。

他左右挪动着身子,从地上痛苦地爬起来,铁青着脸啐了一口,凶狠的目光在台下扫视一周,最终是什么反击的话都没说得出来。

能说什么?他就是吃这碗饭的,成者为王败者为狗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了,挖苦和谩骂而已,反正又不会要了他的命。

只是他这一站起来,底下却是全体噤了声。

没瞎的人都看到了李全那两条无力垂下的小臂,自肘关节处朝相反的方向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大伙都明白,人的身体都有其特定的构造,就像头不能一百八十度转到后面一样,小臂也不可能朝外折曲这么大的角度。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试探性地询问身旁的人。

“这是断了吧?”

“肯定断了啊,都折成那样了。”

“啧,怪不得惨叫成那样,多疼啊……”

“那个,那个新手,叫什么来着?”

“忘了,好像是姓马。”

慢慢地,有人开始四处打听起新拳手的消息。

“流批啊,第一场,三十秒就解决了对手。我打赌,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别说了,下一场我肯定赌他赢!”

立刻有人反唇相讥:“呸!你刚刚还在怀疑有黑幕呢!臭不要脸!”

二楼的小包厢内,毛凡放下了喝茶的精致瓷杯,微微抬了抬手,手下人很有眼力见的递上来一部手机。

毛凡清了清嗓子,接过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牙哥,物色到一个好苗子,您要不要亲自来瞅瞅?”

“对,就花了三十秒,也算是打破了记录。”

“特长啊?我看着应该是不太常见的反关节技,快准狠。”

“好咧,您什么时候来?我好安排安排。”

第11章:重逢1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刺眼的阳光游走于天地,却丝毫透不进那间空旷简洁的高级公寓,任其如何左突右撞,层层叠叠的厚重布幔把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昏暗的公寓里回响着轻柔深远的摇篮曲。温暖安详的音乐中和了这间屋子里过于清冷单调的装潢,使那些冷淡的黑白灰色调也显得不那么有棱有角,咄咄逼人。

一片流淌的静谧中,锁舌悄然咬住锁芯,发出轻微的喀啦声,略显沉重的木门向外荡开一条细缝儿,一个敏捷瘦小的身影披着潮热的暑气趁机悄悄钻了进来。

生活助理夏果吃力地拎着一个别致的碎花保温壶和巨大的粉红餐盒,小心翼翼地换上自备的静音拖鞋,滑稽的小步伐,僵硬的动作,竭尽全力不发出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然而等她成功抵达客厅,后脚跟打了个转儿刚转过身时,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背后的男人还是惊得她猛地撞上了茶几,几上整齐摆放着的成套茶具发出叮铃哐啷一阵乱响。

个子小巧的女生懊恼地抱着膝盖一通龇牙咧嘴,下一秒就满脸堆笑地直起身。

“早啊,刚起床就魅力四射的我们家格子先生~”

白格不为所动地撩起眼皮,现在的他实在称不上魅力四射。棕色的蜷发在头上盘成一个不太雅观的鸟窝,眼下一片疲惫的乌青,深蓝色的丝质睡衣像是块不知所措的破布,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胸前大片白皙的皮肤。

他抿着薄而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浑身发散出的寒气能冰封十里。

完了完了,这副尊荣一看就是被吵醒的。

夏果咕嘟一声吞了口唾沫,迅速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苦着一张脸直搓手指:“打扰到你睡觉了?又失眠了?萧哥让我说什么也要把你薅起来吃午饭,否则你能一天一夜窝在床上不动弹。”

“这都快下午一点了,你得为你那不堪一击的胃着想着想,哪怕吃一点再睡都好,游医生说了,你再这么不爱惜身体,他就再也不管你了。”

白格呆滞的、恍若无机质的目光在那些弥漫着少女心的饭盒和保温壶上逡巡一周,沉郁的脸色有放晴的迹象。

夏果在白格身边当这个每日游走在钢丝线上的生活助理已经有五个年头了,可以说是身经百战,察言观色见机行事几乎是看家本事,随即再接再厉地打开饭盒,一层一层地摆在白格面前:“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我专门去福喜楼预定的,特地按照你平常的口味,交代了少油少盐,原滋原味。”

“还有这个……”她打开保温壶,倒出里面金黄粘稠的液体,“这是萧哥爱人熬的小米粥,你之前不是夸她熬粥的手艺好吗?快趁热喝。”

大大小小的菜品摆了一茶几,夏果笑得比哭都难看,任务太艰巨,大佬太冷漠,她个小助理实在心力交瘁。

在她期冀的目光中,白格顿了良久,最后在僵持中妥协地皱了皱眉头,“你放这儿,我先去洗漱。”

拖鞋在木地板上拖曳的声音,像两把刷子反复慢速擦过鼓面,昭示了主人惫懒的身躯。

夏果听着脚步声走远,拉开窗帘,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群。

狗不理果子:捷报捷报!任务完成!老大吃饭了!

萧图图:老泪纵横.jpg,不枉我家婆娘熬了一上午的小米粥,我都没喝上一口!

游庸医:小果干得好,记得把香薰点上,可缓解失眠。

狗不理果子:小菜一碟.jpg

萧图图:果然白格那小子只会给女生面子,我在考虑要不要去变个性……

游庸医:从医生角度奉上友情提示:断根之痛,惨绝人寰。

萧图图:……

等白格再出来的时候,又是那个人前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白影帝。

夏果松了口气,一边眼珠不错地监督着白格吃饭,一边从背包里掏出门口邮箱里快把邮箱门塞爆的信件,一封一封地进行分门别类。

私人信件很少,大多数是花里胡哨的粉丝来信。夏果在心里不得不感叹有些粉丝的神通广大,明明公司已经把白格的个人信息保护得滴水不漏,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何打探到真实住址的……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就为了奉上一封盛满明晃晃爱意的信?她们不知道,白格从来没有拆过粉丝的任何一封信,连微博上偶尔的互动也都是经纪人的杰作。

除了拍戏,这人对普通明星们都关心的事丝毫不感兴趣,更别说是什么粉丝管理了。她偷偷觑了一眼乖乖喝粥的白格,默默在心里为粉上他的女性同胞们默哀。

一众可爱萌萌哒的信封中,一封高档白色铜版纸信封脱颖而出,其上还印着不菲的烫金浮雕。夏果将其抽出,自未封口的信封中掉落一张乌黑发亮的硬板卡片纸,上面的烫金logo精美细致,颇有质感。

还没等她弯腰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捷足先登。

“是什么?”她好奇地问出口,话音刚落,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倏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白格微微挑眉,好看的眉毛下那丝警告的神色让夏果瞬间抻直腰背,噤若寒蝉。面试时萧图的要求在此时划过耳畔:不要有好奇心,不要随意打听些什么。

她低下头,往远处挪了挪屁股,乱飘的目光快速地划过那只修长的左手,老实地落在茶几上那套碧绿冰裂釉茶具上。

这是一张vip入场券,来自某个意想不到又在意料之中的人。白格把玩着那张黑色的卡片,目光中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兴味。

那只左手上的纹身是什么时候就在的呢?沉默中,夏果百无聊赖地发散着思维。

她曾经偷偷问过经纪人萧图,萧图先是警告她不该知道的别打听,然后说他也不知道。据说萧图第一次见白格的时候那个纹身就在了,当时出于形象考虑他还曾经认真建议过白格把纹身给洗了,结果被威胁说要退圈,吓得他半死不活。好在白格每回出现在公共场合都会提前遮掩,也没造成多大的困扰。

那是个什么?钥匙吗?夏果在脑海中构造着那片深青色图案的形状,疑惑越来越大,可是为什么要在掌心纹一把钥匙呢?

徐承渡接连五日连续五场的格斗赛都赢得轻轻松松。

很快,新人马哲的名号响亮地传了开,几乎所有缪斯的老顾客们都知道了这位冉冉升起的新拳手实力非凡,为他买庄的金额也水涨船高。近两日只要有马哲的格斗,场场爆满,赌资交易总额几乎能与缪斯常驻的拳王相媲美。

狂热的看客们甚至为马哲取了个平易近人的外号,叫“亲切的咔嚓先生”。因为他独特的反关节技,每回台上都会响起沉闷的骨折咔嚓声。他下狠手,但从不下死手,他的对手尽管饱受痛苦,但从未真正受到过生命威胁,所以残忍的他又是那么的亲切。

“亲切的咔嚓先生?有意思……”二楼正对着格斗台的包厢内,檀香袅袅,穿着中式长衫马褂的男人把玩着手中两颗红玛瑙一般晶莹剔透的“狮子头”,核桃被捏得咔咔作响,“人你调查过没?可不可靠?”

低眉顺眼侍立一旁的毛凡立刻上前,汇报他这两天搜罗到的资料,“马哲,这名字是真的。从小就是个混混,二十出头犯了点事儿,差点捅死人,在牢里蹲了三年。前年刚放出来,出来之后也一直没什么正经工作,但也收敛了性子,常在在工地上做些吃力不讨好的散工。”

“安稳日子不过,怎么突然想着来我们这儿试水了?”男人大得超乎寻常的门牙抵在下嘴唇上,吊着三角眼问。

“老母亲查出来得了食道癌,实在缺钱。”毛凡说着,把腋下夹着的文件夹拿出来,摊开在老板面前,“这是他母亲的住院记录和病历,千真万确。”

“哦……”男人随意瞟了两眼便闭上了眼睛,沉吟一声,“看不出来还是个孝子。”

“牙哥您这话说的,来咱们这儿找钱的,谁没有个不得已的苦衷?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不就是一不着意就丢了?”毛凡不以为意地哂笑道,“就说那个癞子李全儿,一对双胞胎都得了怪病,求医无门的……”

他这话匣子刚打开,门口一位全身黑的保镖雷厉风行地冲了进来,面色凝重地附在孟亚虎耳边说了什么,毛凡是个识相的,悻悻地闭了嘴。

“少爷来了?”保镖直起腰,孟亚虎愣了那么一秒,随即高高地挑起眉毛,连同耷拉着的眼皮都撑了开来,阴鸷的脸上漫上喜色,“邀请函送出去那么久,总算是有回音了?”

毛凡在心里咕哝:少爷?哪个少爷?

想起白格的公众身份,孟亚虎的喜色又极快地凝固在脸上,手中“狮子头”的咔咔声也戛然而止,他煞有其事地站起身,朝那位保镖吩咐道:“快快快,你亲自去大门口候着,确保万无一失地把少爷迎上来。”

更衣室内,徐承渡照常盯着那只卡通兔子挂钟的秒针,只是这次他没有淡定发呆,相反,他罕见地有些紧张。

就在刚刚,苏昆吾在场外发来简讯通知,目标任务乘坐一辆黑色商务车,现身在缪斯停车场。

孟亚虎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引起孟亚虎的注意,也是第一次真实地接近此次任务的核心人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顺利发展。

徐承渡摩挲着掌心粗糙的绷带,十分不巧,今天他的对手是重拳阿客。

脑海里一帧帧闪过阿客跟金环的那场格斗,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十成把握能够赢阿客,那击重拳,不管是速度和力量都不是一般人能匹敌的。金环的速战速决策略从本质上挑不出什么错,关键在于不能给阿客出拳的机会,败就败在,金环体力跟不上,不顾一切地进攻却松懈了防守,让对方有了可乘之机。

金环是死了吧?太阳穴那里太脆弱。他在台上倒下时最后的念头是什么?大家都问人活着有何意义,却没有人问死亡有何意义。像这种底下格斗场的拳手,死得有什么意义呢?

一边思考着克敌之策,徐承渡一边下意识活动起左手手腕。那只手腕在昨天的格斗中受了点轻微的扭伤,转动起来会牵扯到一块受伤的肌肉,带出些不明显的痛感和滞涩感。

说什么今天都不能输……他磨了磨后槽牙,觉得此刻正身处一艘无人掌舵的船,但那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不能让这艘船触礁搁浅,否则前功尽弃。

距离比赛开始仅剩五分钟的时候,像根电线杆一样矗立在地下停车场入口处的保镖等到了他家开着红色跑车,全副武装的少爷。

宽大的黑色连帽衫,破洞牛仔裤,加上鸭舌帽和占了大半张脸的黑超墨镜,简直不能更欲盖弥彰,招摇过市。

“白先生。”保镖经过专业培训,一路小跑过去,贴心地替白格关上车门,“牙叔在候着了,您随我这边走特殊通道。”

白格掩映在墨镜下的眸子闪了闪,一边跟着迈开步子,一边紧绷着下巴把玩着车钥匙。来之前并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人家却早就做好了迎接的准备,也不知道身边的内鬼是谁……

一路跟着进了喧闹的格斗场,正是比赛开始的时候,观众们炙热的目光都锁死在小小的格斗台上,呐喊声此起彼伏,直刺耳膜,没人注意到此时晃进来一个挺拔俊秀的身影。

白格:我好像马上要目睹什么不得了的事?

徐承渡:你看见的都是幻觉!

白格:别说了,既然老天让我们重逢,跟我回家进小黑屋吧。

第12章:重逢2

白格一手搭着帽檐,埋着头,匆匆登上二楼。

临到隔间门口,刚摘了墨镜和鸭舌帽,门就被从里打开,孟亚虎飘着一身装模作样的檀香热情地迎了上来。

“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居然把少爷您个大忙人吹来了!”

白格略微闪了闪身,躲过了那个疑似拥抱的举动,“牙叔特地送了邀请函来,这么好的兴致,我一个晚辈,怎么能拂了美意?”

这话说的实在没什么说服力,毕竟他是经常连陆望夫妇都不给面子的人。

孟亚虎倒也不介意白格的躲避和客套,连忙将人让进了倚靠窗台的茶桌边。面对面落座后,便微笑着替白格倒茶。袅袅茶香杂糅着檀香,白格恍惚间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不是身处一个血腥暴力的格斗场,而是误闯了一方圣洁的礼佛圣地。

“这是云南那边空运来的上品普洱,您尝尝。”孟亚虎把那只浮夸的荷花珐琅彩茶杯递到白格面前,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等收回手时话音一转,“只是,您要来,也该提前通知属下一声,我也好预先做做待客的准备。”

白格端起茶杯,杯壁微微发烫,手指指尖泛起薄红。他一直就不怎么待见孟亚虎,此人与人说话时,喜欢直勾勾地盯着人微笑。那是个僵硬的、犹如蜥蜴般的露齿微笑,就像现在这样,嘴角两边拉得很开,翘而尖锐,中间的龅牙迫不及待地跳脱出来,像是在耀武扬威。

“这不是知道牙叔与我心有灵犀吗?”白格收回对视的目光,抿了一口茶,“约得好不如赶得巧。”

这句话孟亚虎很是受用,哈哈哈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又迅速垮下了脸,“我要是真的与少爷心有灵犀就好了,这样当年您遭遇绑架,我也能第一时间赶去营救,您也少受点罪。”

说完,他就盯着自己腆着的大肚子,好像做错事很惭愧的是他的肚子而不是他本人一样。

“那件事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牙叔就别再放在心上了。”白格的笑容滴水不漏,他几乎能预测出孟亚虎下句话会说什么。

“那……少爷您关于那年绑架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吗?”

来了,这么多年来明里暗里的试探,每次都不厌其烦,车轱辘话百变不离其宗,颠来倒去地问。

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白格摇摇头,“记忆它也不听我指挥,医生不是说这是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造成的记忆系统紊乱吗?一辈子记不起来也是可能的。说不定……忘了也是好的,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唉,只是便宜了那帮狗娘养的绑匪!”孟亚虎满脸忿忿不平,连同耷拉下来的三角眼都充斥着不甘。不知情的人乍一看,可能真会以为这是一位疼爱晚辈的叔叔,很容易就忽略他深藏眼底的揣测与打量。

您这么骂自己真的好吗?龅牙蜥蜴?

白格笑了笑,不置一词,扭头看向窗外,观众的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不遗余力地吸引着这个地下室所有人的注意力。

比赛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分钟,在高水平的格斗里,这已经算是超长待机。两位选手皆虎视眈眈地互相僵持着,时不时发出的攻击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试探,他们显得异常冷静自持和小心翼翼,有着自己的计划和节奏。然而台下的观众已经开始耐心告罄,催促声夹杂着叫骂声,震荡着光秃秃的四面墙壁。

白格饶有兴致的目光在四周状似癫狂的看客脸上逡巡一周,才缓缓落到那个钢丝围着的简陋格斗台。

也正是在此时,那个短小精悍、一身黑马褂的拳手猛然发起了攻击,他欺近的速度算不上有多快,但在他移动脚步的瞬间,出拳的速度却是快得让人晃花了眼,很多人只是吐了一口气,阿客的重拳就黏在了马哲的肩头。

相比较于骨折,骨裂的声响显得温柔缓慢得多。徐承渡听到自己锁骨靠近肩峰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崩裂声,骨头间人为暴力造就的缝隙很快产生并延展扩大,窸窸窣窣裂开的声音让他十分庆幸自己反应极快地躲开了那记原本朝着心脏砸来的重拳。

台下很多马哲的拥趸齐齐发出倒吸一口凉气的短促气音,另一边支持阿客的买家已经在心里计算对手从挨拳到倒下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那位挨了一拳,硬生生被逼退两步却依旧顽强屹立着的拳手正好背对着二楼包厢,白格只能看到那人白色的背心和灰色的大裤衩。

不知道为什么,他毫无理由地觉出些隐约缥缈的熟悉感。

“那是最近刚刚蹿红的新晋拳手。”孟亚虎见白格紧紧盯着格斗台,以为他真的还算有些兴趣,忙不迭地开始献宝,听他介绍的口气像是在炫耀自己的一只斗鸡而不是一个人,“五连胜,绝无仅有。刚刚出拳的阿客也称得上常胜将军,少爷,今儿个您赶得是真巧,这种强强争霸赛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是吗?”白格的手指摩挲着杯口,撑起下巴注视着那个因吃痛微微佝偻的背影。

到底哪里来的熟悉感呢?

“怎么样?要不要下个注,猜猜谁会赢?”孟亚虎顺着杆子往上爬,在一旁乐此不疲地怂恿着,妄想拉拢白格成为自己的赌场盟友,“我押旧人,五十万。”

白格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我押新人,一百万。”

初生牛犊心气儿大,孟亚虎抹了抹下巴,忍不住提醒:“少爷,您可要看好了,现在的马哲已现颓势。”

“那还真不一定。”白格抬起眼帘,深邃的桃花眼里一如往常漾着和煦的笑意,“牙叔以为,那拳头怎么能这么长时间还黏在别人身上呢?”

“什么?”孟亚虎精明的三角眼中闪过讶异,连忙扭头去看。

阿客知道自己击中了对方,他拱起的指骨末节甚至能感知到对方锁骨的震颤和移位,他打算乘胜追击,继续出拳。

可是……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他惊悚地发现自己的小臂被两只铁钳般的手一里一外死死格住,挪动不了分毫,更别提将其抽出。他震惊地抬起头,面前是一张放大的年轻人的脸,英俊却带着滚滚煞气。

“该我了。”那人弯起的丹凤眼里含着坏笑,低沉的隆隆嗓音给人不祥的预感,一股凉意从脚底腾地升起。

紧接着,那两只手的其中一只扼住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犹如巨蟒,顺着手臂往上,穿过臂弯,来到肩窝处。

敏捷的手法如行云流水,流畅连贯,机巧灵动。

阿客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肩上就传来一声诡异的咔嚓声,旋即右腿膝盖窝又被重重顶了一下,他就这么被迫向右侧方倒下,能做的只有拉人入水。

于是两人砰地一声,一同摔倒在格斗台上。

观众们一阵哗然。

仿佛是为了遥相呼应,白格手里一直把玩着的茶杯也应声倒在了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热茶漫了一桌。

瓷器碰撞木桌的清脆响声把孟亚虎的目光从台上硬生生撕扯回来。

“少爷别太激动了,看场格斗而已。”他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上前清理桌面,抬头一看,白格恍若未闻,一言不发地盯着台上,紧绷着下巴。

孟亚虎略微诧异,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白格,从白格还是十二岁的少年开始,印象中,这个孩子就总是眼里盈着笑意,亲切又不失稳重,亲切过了头甚至显得有些温吞。但转念一想,此刻正是激战时分,是男儿就总有些血性,年轻人第一次接触这种暴力刺激的游戏,就算是沉稳如白格,也有些入了迷。

这些年来,他恐怕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孟亚虎提着的心不知不觉中放了下来,又亲手替白格斟了一杯茶。

而白格此刻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宛如化身一座大理石雕塑,身体僵硬了不说,脑子也跟着被石化了。

刚刚台上两位选手一同摔倒的时候,他堪堪看到那位新人马哲的面孔。

湿淋淋的黑发贴着苍白的前额,高且直的鼻梁,凌厉的眼神……

这人是谁?

一个烂熟于心的一想起就会窒息的名字呼之欲出。

是他吗?交握的手开始轻轻颤抖,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他怎么能出现在这种地方?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那些穷途末路无路可走之徒才会前来碰运气的格斗场!是拼着自己一条命供人享乐的斗兽游乐中心!他……他怎么可能……

不,不会是他。白格慢慢把僵直的背靠进藤椅,甚至悠闲地翘起二郎腿。只是长得像罢了,毕竟这世界上总有一些奇特的现象,比如两个不同国籍不同身份甚至不同性别的人也能有七八分相像。

如此安慰了自己一番,他又曲起手肘缓而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前额。在那里,人的大脑颞叶上,有一个东西叫梭状回。

那东西唯一的功能就是,认人。就是这块小东西能让我们分辨数万张的人类面孔,现在,它清楚明了地向它的主人——白格,指出了一些关于另一个人的别具一格的特质。

比如,左眉眉脚上方的那颗痣。

比如,下嘴唇中间那条陷进去的凹痕。

再比如,背后那愈看愈熟悉的优美蝴蝶骨。

当所有的巧合都不巧地集中在了一起……

“抱歉,我想去趟洗手间。”

第13章:重逢3

阿客跟马哲一同撂倒在了台上,底下不明就里的观众愣怔过后回过神,开始歇斯底里地为各自下的庄呐喊助威。

“阿客,爬起来,出拳干死他!”

“阿客,争点气!今天我为你投了整整五千块的注!起来啊!”

被死死压制住的阿客满耳朵灌进来的都是自己的名字,一声声一句句有如烈火,点燃了他一腔掺了沸油的热血。奈何右膀从肩窝处被一阵巧劲给卸了,使不上半分力气,他怒喝一声,反手使出左勾拳,同时抬腿踢向对手的下腹。

然而对方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作何反应,左手飞快地抵住了他飞来的腿,顺势抓住他的脚踝,右手紧随其上,猛地向外推压他的膝关节内侧,这么一掰一扭,看似轻轻松松,实则暗含着不容人反抗的强劲力道。

又是一声通透的“咔嚓”,声音之大,连沸反盈天的人群外围的观众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阿客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哼,击打出去的左拳硬生生顿在了半路,出于疼痛的生理本能,他像只熟透了的虾子般蜷缩起身子,用仅能活动的左手摸向自己的腿,挣扎着弯腰瞄了一眼,喘了口粗气,起伏着胸膛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膝关节扭错,他的小腿朝外翻成了一个恐怖的直角。

底下的观众里,有一部分早就见识过这神乎其技,高深莫测的反关节技,也对它造成的视觉上的冲击产生了一定的免疫力,但剩下的一部分由于首次目睹,则觉得那90度直角的外翻太过血腥,捂眼睛的捂眼睛,抽凉气的抽凉气,面色皆白了几分。

“得罪了。”徐承渡朝隐忍着痛苦的阿客略微点了点头,汗水自他的眉头滴下,啪嗒一声落在这见证了无数屈辱和荣耀的格斗台,“好好养伤几个月,会好的。”

阿客扭曲着脸,不明所以地盯着这个一秒前才践踏了他尊严的年轻人,无视他的好意,扭头就呸了一声。

胜负已分。

最后站起来的拳手,是马哲。

伴随着裁判的宣判,看客们开启了尖叫仪式,毫不吝啬地庆祝他们选中的拳手获得了惊险的胜利,就连输了钞票的那一方,也不得不从心底里承认此人的实力,并津津乐道于这场看得过瘾的强强之争。

徐承渡就这么站着,目送着阿客被雪白的担架抬下去。

这场格斗赢得并不顺利,垂在身侧的双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锁骨的疼痛也令他几乎集中不起注意力。

看来要休息一阵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状似随意地瞟过二楼那排尊贵的包厢,意料之中,什么也没看到,于是转回视线,扫了周边一圈热情的看客。

扭曲的,疯狂的,兴奋到无以复加的……

不管到什么时候,总有崇尚武力的狂热分子,这些人……都是社会不安定的潜在因素。徐承渡敛下讥讽的目光,转过头,略微有些肢体不协调地往台下走去,刚走出一步,他堪堪点地的前脚掌猛得收住。

方才扫视的那一圈,目之所及之处,余光好像触到某道异常专注滚烫的视线?

出于职业本能,那道视线给他的不自在的感觉被无限放大,受到了大脑的重视,一边感知着,后脚跟已经不由自主打了个旋儿,朝那个方向转去。

隐在一堆群魔乱舞的看客中,徐承渡准确地锁定了一道怎么看都格格不入的身影。那人穿着黑色的上衣,压着鸭舌帽,隐蔽的行头藏不住他与众不同的独特气质。是的,有些人只是站在那儿,就能让人一眼把他从一众平庸普通的路人中精确无误地择出来。

在这个地下室,徐承渡见过很多这种低调却暗藏实力的买庄人,出于某些不得已的苦衷,他们不能让外界知晓他们钟情于这项黑暗暴力的、甚至游走于法律边缘的地下运动,这对他们来说,是白衣上显着的污点。尽可能的低调和掩人耳目是他们唯一的办法。

这人大概也是这些“不得已”中的一员……

徐承渡打算收回探究的目光,也就是在那一秒间,那人再次抬起了头。

电光火石间,嘎嘣一声,徐承渡觉得自己可能把腰给扭了,或者,脑袋中的某根弦十分不应景地断了。

他感到自己的瞳孔在急剧放大,他知道瞳孔放大除了在人咽气的时候会发生,还会发生在人震惊或恐惧的时候,兴奋的交感神经使得瞳孔旁的肌肉收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都看到了?

他跟以前相比,似乎更帅了……

在看到那一双泛红的蕴含着怒气的双眼时,徐承渡的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了许许多多的念头,那些念头转瞬即逝,连点影子都没留下,就像一刀劈开令人头疼的、错综复杂的线团,最中心藏着的针刺首先冒了出来。

和我分开后,你过得还好吗?

徐承渡的喉结滚动了那么一下,他怔了足足有三秒,也许是更长的时间,长到裁判都已经开始小声催促他赶紧下台。

他看到的那双眼睛里纠结了太多情绪,愤怒,疑惑,不敢置信……多到他根本就没时间细细品味琢磨一下,那个人就低头戴上了墨镜,挡住了二人之间的视线交流。

“白格。”徐承渡用唇语无声地唤出那个名字,却并没能使那人离开的步伐多出一星半点的留恋。

浑浑噩噩地回了更衣室,披上斗篷,默默地搓着手。

在真正决定执行任务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跟白格或许会再见面,他要做的事某种程度上牵扯了白格的利益,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这几乎是开盘就亮起了红灯。加上现在还不知道白格与陆望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是否会对任务造成不可挽回的灾难,他越发不能轻举妄动。

但是……凭借他对白格的了解,与其等着对方着手调查,真被查出些蛛丝马迹,不如自己抢占先机,胡乱编个理由解释明白,再和平地分道扬镳。

事情过去那么多年,现在二人身份又天差地别,即使有一层薄而又薄的关联,想要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应该不难。

总之,先把对方稳下来再说。

徐承渡拢了拢斗篷,往外追了出去。

再不济,起码要先搞清楚他跟陆望的关系,再思考是敌是友的问题。

第14章:重逢4

白格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停车场走,沿途似乎撞到了几个人,冲力之大,差点撞落他面上的墨镜,其中还有一个好像还不客气地骂了他一声装逼不长眼,他没有理会。

他边走边想边告诉自己:冷静一点,白格!不要显得这么狼狈!这不像你!

然而几次三番掏不出车钥匙的、那只颤抖的手不容置疑地揭穿了他:别自欺欺人了白格!你不是一直想着他吗?为什么要逃?

“妈的!”优雅的面容突然变得狰狞,额头的青筋暴露,他恶狠狠地踢了一脚自己那辆无辜的跑车。车子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闪了两下明晃晃的大灯,仿佛在眨巴眨巴困惑的眼睛。

那一脚踢出去让白格整个人都泄了气,他摘了墨镜,倚靠在车门上。胸腹内被一股跳上蹿下的暴虐气流搅得一团乱,搅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心不是心,胃不是胃,根本分不清是心在疼还是胃在疼。

“唔……”他微微弯下腰,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习惯性地捂住胃。这是一种“自动导航”模式,人在惊慌失措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停止思考,从而按照习惯模式行动,这种习惯模式往往会让人心安。

捂了一会儿,然后他疯了一样打开车门,搜寻着车内的角角落落,直到被他搜出一包不知道被遗忘了多久的香烟。香烟高档的软包装上写着“吸烟有害健康”,白格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出“前功尽弃”四个字。

银色打火机呼一声燃起蓝色火焰,久违的尼古丁强势地冲进干涸已久的肺部,激荡起一阵兴奋的咳嗽。

他活着。

但是他过得并不好。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明明给他发了那么多封邮件。

他不来找我……是不是因为对我已经没有了感情?

肺部受到刺激,宛如被触到了一个神秘的开关,咳嗽止也止不住,白格咳得弯下了腰,怎么都找不到关闭的那个开关在哪里。该死的太阳穴也在一阵一阵地抽动,每抽动一下,连带着胃也跟着痉挛。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游舒舟,或者什么本事也没有只会瞎唠叨的萧图,但是没等他按下通话键,身后就传来一声掺杂着急促喘息的呼唤。

“白格。”那人站在十步开外,唤着他的名字,一如梦境里一样。

是他……

白格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手机,僵硬地转过身。剧烈的咳嗽让他眼角泛红,双目迷离,衬着白皙的皮肤,显得他像是醉了酒。

徐承渡跑得有些气喘,搜寻了大半个停车场,最后还是凭借咳嗽声才找到人。

“你没事吧?”见他咳得厉害,徐承渡忍不住上前两步,却又不敢靠的太近,因为他刚下格斗台,没洗澡就追了出来,一身汗味。

白格沉默地望着他,肺部的应激反应结束,渐渐地止了咳嗽。

两个人一个靠着,一个站着,就这么对望了一阵,真正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相顾无言。

“十年了。”白格的嗓音因为经历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此刻喑暗沙哑,大概是咳得累了,还有点有气无力。

“是啊,好久不见了,白大明星。”徐承渡挑起眉,扯出一抹笑,露出齐整白亮的牙。

那抹笑简直刺痛了白格的眼,他压抑住自己想把这人仔仔细细从头打量到脚的目光,撇了撇嘴,“是太久没见了,看样子你混得不怎么样。”

说的是他混得太差,竟然混到了臭名昭着的格斗场。

“还改了名字,叫什么来着?马哲?呵呵呵……”他低低笑了起来,神色里皆是冷漠,“怎么不叫毛概?”

徐承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白格咄咄逼人、尖酸刻薄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时候跟他掰扯,什么也扯不清楚。

“别这样。”锁骨的疼痛提醒着他任务为重,“我有我的苦衷。今天很高兴再见到你,那件事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

这句话不知道是戳到了白格的什么痛处,他眼皮猛然一撩,盯着徐承渡的目光凌厉冰冷,“你说哪件事?”

“就是我们曾经交往……过……”徐承渡的声音越压越低,因为白格正一步步逼近,眼看那张俊美的脸慢慢放大,心跳跳成无规则的乱码。

他脑袋中灵光一闪,突然理解了白格为什么反应这么大,连忙摆手:“你放心,我知道你现在是公众人物,那段过去的关系我会守口如瓶的。”

最后一句话几乎压在了喉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气势上矮人一截,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后退。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在后脚跟扎了根,不容许自己再退半步,捏着拳头飞快地解释:“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你可以当我不存在,你不用提心吊胆于那段关系,你安心做你的明星就……”

“徐承渡。”白格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现在的眉眼看上去安静极了,唤出的那个名字也异常温柔,徐承渡心底却是咯噔一声,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你为什么从来没来找过我?”白格端详了他一会儿,开口问,“我站在那么显眼的位置,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哪里,你也知道吧?可是为什么?从来不来找我?”

徐承渡一时语塞,苦笑:“找你干什么?”

白格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心底的什么东西在慢慢下沉,像块沉重的铁,坠落的速度极快。

“别忘了,当初选择离开的是你。而且,你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应该就是我才对,你也看到了,我混的不好。你喜欢男人这件事大概算是个污点吧?你就不怕,我哪天真的找你,是为了以丑闻勒索你?”徐承渡巴拉巴拉地妄自菲薄着,听在白格心里是字字诛心,那两片微翘的翕动的唇,让人想把它们用针线给牢牢缝上。

怒气已经到达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值,白格称得上气急败坏地扭头吸了一口烟。

“所以我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徐承渡下了最终定论,然而定论的尾调被突如其来地堵在了双唇间,后脑勺被一双手死死摁住。

紧接着,牙关被撬开,一条舌头蛮横地钻了进来,呛人的烟味全数渡进口腔,顺着唇齿间的缝隙漫散出来。

第15章:重逢5

徐承渡站着,干巴巴地瞪着近在咫尺的人。

他觉得自己像沉在水里的鱼,鱼眼里,周围的一切突然都被无限放大,然后被放进液体琥珀,变成迟缓的慢动作,就连浮起的烟雾都仿佛凝固在半空。

白格眯起的眼睛就躲在那层烟雾后面。徐承渡看不真切,更别提琢磨一番对方的目光里有些什么。

吸,呼,再吸。除了香烟的味道,他还闻得到清冽的男香,也能品尝到舌尖上的一点茶香余韵。

一点都不温柔,舌头上传来的狂野和压迫,让他脑海里一时间空白得可怕,他想:我刚刚怎么就让他进来了?

一定是因为对方突然出其不意,而我完全没有防备。

……

这借口适用于任何普通人,独独在一名身经百战的特工身上站不住脚。我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飞来的子弹,难不成躲不过一个吻?

烟雾散去,出于接吻的通用礼仪,白格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刷过徐承渡的眼皮,酥酥痒痒。气息刚刚还剑拔弩张,此刻竟暧昧地混合在了一起,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摁着后脑勺的力道也慢慢减轻,减轻到像抚摸,一下一下,由下往上,逆着颈后有些扎手的硬质短发。

这个接吻时的习惯性动作,让回忆瞬间翻涌,一下子把徐承渡剥离开来。

“你干嘛?”清醒冷静的嗓音压在唇齿间,像是动手前的警告。

白格睁开眼睛,退了开,正了正被碰歪的鸭舌帽。

他低着头,用拇指擦了擦因用力过度而泛红的薄唇,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说出的话十分欠扁,“这么多年,技巧一点都没长进嘛,阿渡。”

徐承渡的面部肌肉抽搐了那么一下,咬牙切齿地反唇相讥,“那是,怎么比得上从来不缺练习机会的白影帝?”

白格撩起眼皮,云淡风轻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徐承渡的心脏狠狠撞击了一下包裹它的肋骨。

“滚吧。”白格转过身,迈开长腿往车里走去,“如你希望的那样,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简直是完美得不能更完美的结果,徐承渡愣了愣,松了口气,随着胸腔里积压着的空气排尽,一阵酸涩感又侵了进来。

“神经病。”他恶狠狠地抹了抹嘴巴,咕哝一声,“想亲就亲,亲完就甩手走人。”

可能是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竟然觉得还有点委屈!他咕哝的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可是白格放在车把手上的手却顿住了。

???难道被听见了?

眼睁睁地看着一脸寒气的白格去而复返,徐承渡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没走出两步,就被追上,一只手“啪”一下不知轻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这一下像是摸了老虎屁股,徐承渡“嘶”了一声,脸色刹那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反手格住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知道手的主人属白格,所以他没怎么用力,饶是这样,白格还是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

徐承渡放开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哼了一声,“怎么?后悔了?口头约定不管事儿,想来个约法三章的书面证明?”

白格的脸色也好不哪里去,但是常年伪装良好的涵养令他忍住了想爆粗口的欲望,不由分说地一把捉住对方的左手,就硬生生往回拽。

“诶?我说,你又干什么?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徐承渡被一路拖着,像丢麻袋一样被塞进了副驾驶。

一推一搡,“咔嚓”一声,被系上了安全带?

“你要带我去哪儿?”徐承渡连忙去解,一张放大的俊脸突然又凑了上来,整个上半身覆在他身上,他条件反射般立刻松手去捂嘴。

“别紧张。”白格撤出来,一手搭着车门,“既然说了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会再亲你。”

砰一声,车门被砸上,气流吹开徐承渡的刘海,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鼻梁顶端蹙起的眉心,他踌躇了一下,碾了碾后脚跟,终是没有解开安全带跳下车。

但是很快……他就后悔了!

车子在公路上开得十分不稳当……不,可以说是开出了一级方程式赛车不要命的慑人气势,蛇形走位的超车方式引来骂声一片。

“喂。”一脚油门,徐承渡的脊梁骨狠狠撞上真皮座椅,砸得他头晕眼花。

白格自始至终把他当成人形空气,对他的抗议置若罔闻,踩刹车、加油门、换挡、掰方向盘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感。

又一记漂移甩尾,徐承渡整个人有节奏地晃了一圈,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来,顿时青筋暴跳,忍无可忍地拍了一记大腿,“你他妈的嫌命太长啊!”

话音刚落,轮胎狠狠摩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制动声,白格就这么大喇喇地停在了偌大的十字路口中心。

来来往往的车流呈井字形,皆很有默契地避过了这辆看着价格不菲,可惜主人一看就是个傻缺的顶级红色跑车。

“彼此彼此。”白格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瞄了副驾驶一眼,“不对,跟你在格斗台上的风采相比,小巫见大巫。”

徐承渡被噎得说不出话,瞪着丹凤眼,最后憋出一句,“跟你不一样,我有我的生活方式……”

似乎是不想再听他说话,白格再次发动了车子,这次显得和缓很多,发动机轰隆的怒吼声也柔和成了窃窃私语。

既然往后就是陌生人了,很多想问的话,想弄清楚的过去,都成了无意义之举,既然无意义,不提也罢。徐承渡半认真地打了个哈欠,乖乖地选择了闭嘴假寐。

假寐假着假着难免一不小心就成了真,加上刚经历过一场恶斗,困意很快席卷而来。徐承渡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白格说话,具体是什么又没听清,想要竖起耳朵,无奈连耳朵都没精力支棱起来。

等感觉到车子的震动消失,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地睁开眼睛,摇下窗户,眼前赫然是一家综合医院,不禁略微晃了晃神。

这么凶神恶煞的,原来是载他来医院的么……

“谢了。”徐承渡道了声谢,拉开车门。

白格颔首,“再见。”

“再见。”

前脚刚一下车,还没转过身,那辆跑车就迫不及待地呼啸着奔离。

起码,跟十年前相比……这次有好好地道别。

徐承渡一直没转身,僵着身子站了良久,直到锁骨上方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他才掸了掸斗篷,进了医院。

白格望着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小,直到收缩至没有,才缓慢地收回了视线。

那人睡着的时候,他悄声喃喃自语,当着他的面说给自己听:“阿渡,我感觉有人把我十年的时间都偷走了,然后又不当心把它给弄丢了。现在我好不容易寻到了罪魁祸首,却发现罪魁祸首根本是被冤枉的,他根本不用对我的十年负责,因为他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第二日,铺天盖地的报道流出。

白格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

没有其他人员伤亡,白格自己一不小心撞到郊外的废弃围墙,陷入昏迷。

一时间,全国的粉丝大惊失色,祈福活动和慰问信纷至沓来。白格车祸的热门话题在24小时内一直高居微博热搜榜榜首。

经纪人发了紧急通告,声称白格由于连续的高强度工作,突发神经性胃炎,驾车时失去意识。同时发出道歉信,在身体状态不好的情况下驾车,存在危害交通安全的潜在忧患,以后绝不再犯。

等白格在自己公寓里醒来的时候,事情已经沸沸扬扬地过去了整整一天。

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叉着腰、面无表情如丧考妣的游舒舟。

“我还没死。”他挣扎着坐起身,生活助理夏果连忙给他背后垫上枕头。

“有我在,你当然死不了。”游舒舟翻了个白眼,搬了张凳子在他床边坐下,看了一眼夏果,夏果犹豫地点点头,出了卧室门。

“突发神经性胃炎,很严重,有点胃出血。用了镇静剂,现在感觉怎么样?”游舒舟正经起来的时候,确实很有大家医生的风范。

“感觉?”白格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点滴,脑袋有点转不动,“挺好的。”

游舒舟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昨天遇见谁了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白格棕色的头发软趴趴地趴在脑门儿上,生了病,看着有些憔悴。

他睁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说着一本正经的瞎话,“本来我也以为会遇到真命天女,可是后来我认定她不存在。”

“听着,白格。”游舒舟挑起了眉毛,“我除了是国内一流医科大学的首席内科医生教授,我的辅修也常常让人津津乐道。”

游舒舟的辅修,专攻心理。

白格眼里的笑意逐渐冷却。

“我现在质疑你,让自己的身体经历这种不堪有什么意义。”游舒舟犀利的目光从他瓶底厚的眼镜片后射出来,像把锋利的刀,穿透腐烂生锈的皮骨,“每个人发泄情绪的方式不同。有些人倾向于用惩罚自己的方式来达到释放的目的,对于这些人而言,身体上的疼痛不是苦痛,而是避风港。就像你时不时不顾身体刻意去吃一些重油重调料的东西一样,神经性胃炎是你这些自残行为的延伸,因为你想要疼痛,所以身体就给你疼痛。”

白格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思考着是不是得换一个不那么自作聪明不那么专业勤恳的专属医生。

“你觉得愧疚吗?”游舒舟顶着森森冷眼丢下最后的核弹,“从临床案例来看,十有八九的自残行为都来源于愧疚感,因为自责,所以厌恶自己,潜意识里想让自己消失。当然……你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我累了,舒舟。”白格摆了摆手,滑进被窝,“我想先睡会儿。”

话题被强制终止。游舒舟看着隆起的被窝,叹了口气。

他知道,心结乃三尺冻冰,非一日之寒,一朝一夕不可能让人彻底打开心扉,而且如果病人隐藏的功底颇深,事情则更加棘手。他当了他这么多年的好友加医生,竟也是到今天才发觉一切的源头出在心上。

“也好,你好好休息,这事我们以后再聊。”他叮嘱一句,轻轻退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白格闭上了眼睛,里面有落寞一闪而逝。

第16章:重逢6

那天晚上格斗结束,苏昆吾从缪斯出来,蹲在马路对面的牙子上,皱着脸吹了近两个小时的夏夜凉风,也没蹲到徐承渡从里面出来,心下有些焦急,忍不住掏手机打电话。

还没等他拨出,手机自己震了起来,赶忙毛毛躁躁地立正站好,接通。

“喂?徐哥。”他吊着的心放回原位,“你人呢?伤得怎么样?阿客那一拳……”

对方啧了一声,打断他,“孟亚虎离开了吗?”

“嗯,格斗结束后逗留了半个小时,坐车走了。”苏昆吾压低了声音,挠挠头,“窃听装置安装失败了。孟亚虎的专车周围,前后左右安排了四个保镖盯梢,一动不动地杵着,厕所都不去一趟!”

徐承渡沉吟一声,没说什么好赖,只让他到医院来接人。

苏昆吾惴惴不安地挂了电话,去停车场取了车。

等再见到徐承渡的时候,对方披着斗篷,站在医院门口抽烟。

已经接近凌晨,急诊的人却还是不少,大家都三三两两有家属陪伴,嘘寒问暖,那人却独自一人立在那儿,低着头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医院里漫出的灯光拉长了他的身影,让他看上去有点落寞。

苏昆吾年纪轻,自打警校毕业从事工作开始,真正接触过的卧底特工,也就徐承渡一个。所以他不清楚,是所有的特工们都这样,还是只他的偶像徐哥这样。

把车停好,打开车门。他突然又想起,邓曼以前曾经说过,想要进“狼群”,筛选标准相当严格,“狼群”的每一位特工都是特警中的佼佼者,有的甚至从小开始就被暗中关注,能独当一面不说,最重要的一点,基本都没有牵挂。

这群人大概都是这样的。他想。

“徐哥。”小跑着来到徐承渡身边,他这才看到斗篷下,徐承渡戴着一个类似脊椎矫正带的东西,在锁骨上缠了个8字,他指了指那绷带,问,“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

“小事。锁骨骨裂。”徐承渡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转身就朝车上走。

“骨裂?”苏昆吾跟上,“要休息多久?”

这个问题到了徐承渡耳朵里,就被自动过滤了,他自顾自地说话:“刚刚金盛通知我,十万的奖金已经汇到了马哲的账户。你明天就把钱全部汇给马哲住院的老妈,这笔钱的去向那边应该会盯着的,他们对我还不放心。还有,毛凡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明天白天过去一趟。”

徐承渡递过手机,苏昆吾看了一眼,是个知名的高级会所。

“你觉得会是什么事?”徐承渡问,一手打开车门。

苏昆吾发动车子,说出自己的猜测,“你这次打败了阿客,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刚巧孟亚虎来看了格斗,会不会是他想见你?”

徐承渡点了点头。

“你刚刚骨裂,明天要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最好不要起正面冲突。曼姐交代了,任务第二,安全……”

话还没说完,旁边就响起细细的鼾声。

苏昆吾适时住了嘴,他觉得今天徐哥不太开心,虽然是赢了比赛,任务也进行得很顺利。可能是因为受伤了吧……

第二天,徐承渡根据交代,准时在下午到了会所,打了个电话,毛凡出来领他进去。

一路上,毛凡表现的很安静,敛目收势,一句话都没说,但从他的举止神态,徐承渡觉得他对自己的观念有所转变,大概是跟即将要见的人有关。

“凡哥,我待会儿是要见什么大人物吗?”他打听道。

毛凡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是个大人物。你小子有福气,得了这位人物的青眼。待会儿记得好好儿说话,对方要是觉得你好,带着你混,你也不用遭现在这种罪了。”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瞄了瞄徐承渡颈间没遮住的一片绷带,“只要你胆子够大,不用成天受伤流血,照样有金山银山。”

马哲闻言,登时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似乎是觉得自己穿得不够正式,东拉拉西扯扯,举止局促起来。

毛凡看他这副样子,跟在格斗台上判若两人,无声扯了扯嘴角。

但很快,马哲就发现这地方穿得怎么样一点不打紧,因为这是个温泉会所,一进去,穿得再好也会脱光光。

从更衣室出来,围着浴巾,徐承渡跟着毛凡推开一扇木质移门,里面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大夏天的,泡温泉。这不是有病吗?徐承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踏了进去。

进去之后,意外地发现并不热,温度控制得刚好。

这是个玻璃房,露天,中央一个偌大的温泉池,池边种着花草绿化,从里面袅袅喷洒出来白色冰雾,雾里夹杂着植物精华芳香,沁人心脾,清凉舒爽。

池子里泡着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边喝酒边聊天。

徐承渡一眼看到其中一个,顶着明晃晃的大龅牙。

“牙哥,人带来了。”毛凡凑到池边,趴在龅牙耳边报告。

孟亚虎抬起眼,微笑,“小伙子来啦?哟,身材不错,别站着了,下来泡泡。”

徐承渡从善如流,进了池子。

孟亚虎又朝他招招手,那微笑是越看越瘆人,徐承渡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着恶寒慢慢浮了过去。

到了近前,孟亚虎惊讶地看到年轻人身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疤痕,跟自己身上的伤口相比,竟然不遑多让,立刻有点对他刮目相看。

“听说你,进过局子?”

年轻人立刻表现出惊惶,犹疑着是不是要承认。

孟亚虎出声安慰,“没关系,咱们这儿,对进去过的人没有偏见。”

果然,马哲鼻尖冒汗,“那时候年纪轻,胆子大。”

“胆大好啊,我们要的就是胆大的人。”旁边一位丰腴的中年女人笑嘻嘻地插话,“小弟弟,你这胆子大到什么地步?敢杀人不?”

马哲愣了愣,低声咕哝,“杀人要坐牢。”

“咱们有办法不让你坐牢,你敢么?”女人继续撺掇。

“不用坐牢,只要有钱拿,有什么不敢的?”马哲反问。

年轻人眼睛里跳动着被生活逼到陌路、孤注一掷的火光,女人捂嘴偷笑,“嘻嘻嘻,我不缺钱,也不让你杀人,你跟着我好不好?”

没等徐承渡回答,孟亚虎泼了那女人一把水,笑骂:“跟着你?去哪儿?去你床上挣钱吗?”

“黑寡妇这是又见色起意了!女人啊女人……”

其他人也开始起哄。

闻言,马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目光乱飘。

“得了,不打趣年轻人了。”孟亚虎双臂打开,搁在池边,“今天找你来,是问你,你愿不愿意跟着我,替我办事?钱,少不了你的,做的事也比你在格斗场卖命容易多了,唯一的要求,就是交给你的事别办砸就行。”

马哲眸子都亮了起来,恨不得立马答应,但还是问了一句:“不知道牙哥,让我办什么事?”

“这个嘛……”孟亚虎闭上眼睛,“不太好说,跑腿儿也有,打架也有,必要的时候……做些稍微危险那么一点的事儿,也有。”

年轻人不是个傻子,知道什么叫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犹豫起来。

“听说你还有个重病的母亲?”孟亚虎又道,“我这儿呢,能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把你妈从鬼门关拉回来,多活个几年,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

这就很让人心动了。

“当然啦,你也可以拒绝,只不过,格斗场那块儿,恐怕不好再混下去了。”

软硬兼施,要么答应要么走人。

徐承渡觉得自己演得差不多了,连忙大力点头:“马哲这条命,以后都是牙哥的!牙哥让我往东,我折了胳膊断了腿也绝不往西!”

孟亚虎满意地抿了抿嘴,挥挥手。

毛凡立刻上来,对徐承渡说:“你妈那边,牙哥已经派人接到专科重点私立医院了,晚点你去探望探望。”

“多谢,多谢牙哥!”徐承渡感激涕零,刚想再表表忠心,拍拍马屁,余光一瞥,瞥到两个黑衣人架着一人进来了。

被架着的那人痛苦地呻吟着,浑身鲜血。

第17章:重逢7

架着他的两人停在门口处,便不再进里,远远地站着,怕血腥气染了里面清新的空气,也怕污了各位大人物的眼。

那人的眼眶被揍得高高耸起,眯成了一条红肿的细缝,原本半死不活,这会儿找回了一点神智,挣扎着要开口说话。只是一张嘴,就哇得吐出一口血,也不知道是打坏了什么重要的脏器。

徐承渡冷眼看着,面上做出略有些惊慌的神情,被温暖池水泡软的脊背一下子抻地笔直。

“黑寡妇”厌恶地捂起鼻子,指甲上染着淡淡的紫色指甲油,语气里满是不悦,嗔道:“牙哥,你拉个丑八怪过来,存心扫兴吗?”

孟亚虎面上蜥蜴般的笑容不减,“怎么?英子今天没看新闻吗?”

英子?徐承渡眉心微挑,这个中年女人就是吕英?陆望身边的那个高级私人总秘书?

“我这不是还在休假呢么?”吕英哼了一声,拨了拨耳边濡湿的鬓发,她的浴巾往下滑落了一截,露出若隐若现的乳沟。

“牙哥说的是,少爷的车祸报道吗?”旁边有人接话。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

“什么?少爷出了车祸?”吕英猛地睁大了美目,音量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听着有些刺耳。

少爷?徐承渡往自己身上撩了一把水,凝了全部心神,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

“牙哥,你安排的人呢?少爷出了事,陆总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一秒震惊完,吕英一扭头,就颇有些发难的意思。

“这不是在跟前吗?”孟亚虎朝门口那血人努了努嘴,“安排着跟在少爷身边的安保队长。”

“哼,该死!”吕英皱起眉头,溜走的青春在她精致的脸上刻下刮不走的细纹,“看个人都看不住,留着条狗命作什么用?”

“牙哥!牙哥!”那名后果不容乐观的安保队长突然扯着嗓子,喊叫起来,“这不怪我呀!少爷,少爷他实在性格古怪,总能想出法子自己溜出去,我……我……我真的尽力了啊!”

“哼,你还有脸委屈!这次少爷突然来我的格斗场,要不是那小姑娘提前报信,我还真就被突击了个正着。你说说你,在少爷身边少说呆了也有两年,怎么就处处被防着,一点儿信任的渣滓都没捞到呢?”孟亚虎冷哼着,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苦心经营的微笑也兜不住了,“我看这份工作你自己也做得憋屈,就别干耗着了,索性就撤吧。”

“牙哥!再给我一次机会!牙哥!我这次一定好好表现……我不想去当容器!牙哥,呜呜呜……”那人一声声叫着,口里被人塞了毛巾,毫不留情地拖走了,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长条蜿蜒的血渍,看着触目惊心。

“鬼哭狼嚎的,没用的东西。”吕英啧了一声,忽而终于想起来什么,问道,“车祸严不严重?”

“没什么事儿。”孟亚虎挥挥手,一支点燃的雪茄递上来,放进他唇间,抵着他那两颗大龅牙,“荣夫人去看过了,回来也没发作。”

“呵。”似乎是对孟亚虎口中的“荣夫人”有什么不满,吕英的脸色阴鸷了几分,“要不是那婊子手里握着的股份,她跟她儿子能有……”

“英子!”孟亚虎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吕英这才反应过来在场还有局外人,立刻话锋一转,拍拍胸脯,“少爷没事就好。”

听到这里,徐承渡要是再猜不出来他们口中的“少爷”是谁,就不用再吃特工这碗饭了。

早知道那人跟陆望干系甚大,但那个名字一闪现出来,他心里仍是一跳。

“看来,这位弟弟,就是牙哥你物色来顶替位子的人选?”吕英凑近了些,认真打量起徐承渡,“模样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是个蠢货。”

“英姐说笑了。”徐承渡摸了摸鼻子,“我确实不怎么聪明,但看个人还是看得住的。”

“罢了罢了,反正少爷横竖是防着我们派去的人,也不奢望他能打探出什么重要的消息来。把人保护好,把动向时时刻刻汇报给我就行了。这事儿,蠢货也能做。”孟亚虎拍拍马哲的肩膀,“况且,我昨天看了一场这小子的格斗,不是个没脑子的年轻人。”

“牙哥过奖了。”徐承渡低下头,恭敬十分。

孟亚虎吐出一口烟圈,“好好儿干,把人盯紧了,别出像今天这么大的纰漏就好。否则……”

刚刚被拖出去的前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马哲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什么?让你去给白格当保镖?”苏昆吾抱着头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来踱去,一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事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的样子,“不是,徐哥,这不是把你支开了吗?感觉离任务目标越来越远了。”

“不是保镖,是监护,监视加保护。”徐承渡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纠正道,“而且从法律上讲,白格作为继子,陆望没有其他亲生孩子,他就是唯一的集团继承人。从这个层面讲,也不算离我们的任务很远。”

“可是白格根本没有继承意向啊,人家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都混到了影帝,谁还会乖乖回去继承家产?”苏昆吾反驳。

“那为什么,对于一个无意于继承家产的继子,陆望要在他身上花这么多心思?”徐承渡捧着手机,刷着刚刚下载的微博,“单纯的保护就算了,而是监视,还要时刻汇报动向。听龅牙的意思,之前好像还要打探什么恶情报。”

这一问,倒是把苏昆吾问住了,他摸着下巴思忖良久,“难道是……无微不至的父爱?”

徐承渡翻了个白眼,“你去调查调查白格的母亲,荣雨棠。”

“好。”苏昆吾满口答应,然后继续发散思维,“难道是,白格手上捏着什么对陆望不利的证据?或者,白格其实是幕后大佬,早就蓄谋已久,想取而代之?”

没有根据的猜测臆想最为致命。

徐承渡摇摇头,从床上一跃而起,随手抓了一件外套,就往外走。

“诶?你去哪儿?”苏昆吾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徐承渡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你这小孩,太烦了。我要躲躲。”

等人走了,苏昆吾反应过来,拉开门吼道:“你回来!这是你家,要走也是我走啊!

苏昆吾:我觉得徐哥这两天心情非常不好!

徐承渡:再叽叽歪歪,打爆你狗头!

第18章:重逢8

铅灰色的云悄悄聚集,低掩在这座城市的上方,气流仿佛凝滞不动,连梧桐树上的一片叶子都无力掀起。

快下雨了。

天气预报错着错着,也总有准的一天。

徐承渡下了车,扭动僵硬的脖子,缩在狭窄座椅间、煎熬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的骨骼发出一长声委屈的呻吟。

雨开始淅淅沥沥地滴下来,像是常年罹患尿不尽。

披上薄外套,扣上帽子,抬头望了望伫立在山顶的白色建筑物,徐承渡双手插进口袋,沉默着拾级而上。

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准确地说,他也只在十年前来过一趟。那之后,他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那一年,这座城市,多少是个伤心的地方。

再回来,他甚至有些记不清,那个小柜子的编号是多少来着?他为此惴惴不安了一路,一直反复地推测着编号中间是6还是8,或者两者都不是,而是另一个被他忽略不计的可怜数字。

然而,当自己的脸再次倒映在小窗户一尘不染的明亮玻璃上时,徐承渡忽然间明白了一件事,有些零碎的小事,你自以为忘了,但总能在你身临其境时,清晰并准确无误地跳出来。

比如说,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把白格忘了,却还能记得对方接吻时的小动作。

玻璃上的脸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布满泪水、戾气横生的少年,它看上去冷静多了,成熟多了,透着沉稳和坚毅,至少看起来像个大人了。甚至是一个称得上优秀的大人,生活赋予了它深藏不露的精明,给它安上一层水波不兴的完美面具。

此刻,这副面具难得的出现了一丝裂纹,裂缝中,怀念和黯然透了出来。

“我来看你了。”徐承渡轻轻用指腹摩挲着那个小小窗口的边缘,“老爷子。”

小小的格子里面摆放着一张相片。相片中是一家三口,中间端坐着一名威严肃穆的老人,两边站着自己俊秀的儿子和英气的儿媳,三位皆是一身军装革履,不苟言笑,凛然正气透过静止的画面迎面扑来。

“这下好了,一家都是当兵的。可以凑一桌打麻将了。”徐承渡扯了扯嘴角,维持不了两秒钟又迅速垮下来,“当初违了您老人家的意,执意进了部队,对不住了。”

刚道完歉,狡辩的本能又上来了,“但是,当兵总比当混混好,您说是吧?”

这要是以前,老头子肯定气得吹胡子瞪眼,手杖已经劈头挥上来了,但是现在,任凭自己再怎么贫,他始终只能这么干看着。

对于这一变化徐承渡还有些不习惯,他稍稍移开目光,不敢正视老人犀利的双眼,“好了,我知道你怪我,去了底下就别生气了,你那鼻子就是给气歪的。”

“爸妈过得还好吗?见着自己儿子高兴吗?儿子是不是比孙子听话多了?哼,老头儿,我就知道你偏心。”

说着说着,徐承渡坐了下来,光滑的瓷砖有点凉,冰得屁股有点发僵,他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发了会儿呆。

“老爷子,你还记得白格吗?就是高中时候天天到我们家蹭饭的那个?你说他漂亮得像女娃娃的那个……”

“前天我又碰见他了。”

“那什么,我觉着吧,我得给你坦白一事儿,你可不准打我。”

顿了良久,他揪揪袖口,“你可能抱不了重孙儿了。”

又顿了良久,他吸吸鼻子,“我怕你不懂我的意思,跟你解释一下,就是……我不喜欢女人。您是老封建,可能会觉得我有病……”

说到这儿,突然没了音。

徐承渡抱着膝盖,冷不丁地想到了前天那个神经病一样的吻,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杂乱地跳起来。

他心想:是啊,可不是有病吗?那病还有名有姓,姓白名格。

嘀嘀咕咕磨蹭了老半天,徐承渡站起身,刚好听到旁边一家人正在谈论着怀念堂租金上涨的事儿,他忽然想起,他都十年没交存放租金了!爸妈是供在烈士堂,租金有国家帮忙垫着,但是老头儿不一样啊!

这么想着,他赶忙起身,去找管事儿。

结果出人意料,管事儿说徐老的骨灰安放格每年都有按时交租金。

徐承渡纳闷儿了,他们家就剩他一个,难不成有别的亲戚?

“能告诉我是谁吗?”

管事是一位年轻小姑娘,被一问还红了脸,“现在缴费都是扫个二维码,下载个app,每年直接网上付款,我们这儿只有家属留下的电话号码。”

“那……号码能给我看看吗?”徐承渡撩了撩被小雨浸湿的头发,挪了挪椅子,凑过去问。

小姑娘的脸更红了,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你是徐老家属?我……我帮你看看。”

徐承渡掏出手机,输入刚刚拿到的电话号码,手机联系人里显示没有此人,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通话键。

不管是谁,人家好心帮他交了十年租金,怎么着也得说声谢谢。

提示音响了很久,久到超出了徐承渡的耐心极限,在最后他想直接摁断的时候,意外接通了。

“喂?您好,我是徐少良老人的亲人。”生怕别人挂断,徐承渡抢先发言,“您是我爷爷旧友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

清浅的呼吸声听起来断断续续,气息不是很连贯。

“喂?”徐承渡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您认识徐少良……”

“阿渡。是我。”对方总算开了口,带起一阵咳嗽。

好听的,温暖的,熟悉的嗓音,明明那么轻,却好像在耳边轰地炸开。

持着手机的右手抖了抖,徐承渡有点不敢置信:“……白格?”

“嗯。”

“你怎么会……”

“你打电话过来是要还钱吗?”

徐承渡默默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点了点头:“……嗯。不过,你为什么要给我家老头子……”

“那你就直接把钱送来吧。”

说完,白格就兀自挂了电话。

徐承渡瞪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像是要用目光把屏幕烧出一个洞。

捏着手机,他其实还想问问白格,你身体怎么样?车祸严不严重?怎么还在咳嗽?虽然微博上都说,没受什么伤,只是过于劳累晕了过去,虽然听白格说话的语气,也不像哪里有事的样子。

但是,他就是想亲口问问。

紧接着,屏幕又亮了起来,一条未读信息。

打开。

没头没尾,就是一个地址。

十年不见,白格的性格是越发古怪了……徐承渡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心里悄无声息地记上一笔:想问白格的问题又多了一个。

同样的一个地址,一个星期后,再次发到了徐承渡的手机上。

这次,发信人是孟亚虎手下的一个小弟,催促他立刻上任。

隔天,徐承渡起了个大早,穿上刚领到的统一黑色西装制服,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走之前还特地用发胶拎了拎他那不太规矩的头发,扣子也不肯循规蹈矩地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这种心态,大概是出于……虽然大家都是保镖,但是我要做保镖里最帅的那一个……吧……

第19章:重逢9

由于目的地在郊区,路途遥远,等徐承渡下了地铁换公交,颠颠簸簸赶到白格住处时,已近中午。

气派的欧式公寓门口,整齐地停放了一辆阔气的加长劳斯莱斯,前后各有两辆黑色商务轿车,徐承渡歪着头想了想,双手插着裤兜,朝前面那辆踱去。

“咚咚”两下,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探出来一张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国字脸,男人似乎刚刚在打盹儿,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一眼认出来人那身与他们稍显不同的西装制服,领口上别着的金灿灿的徽章闪烁着高级的光芒。

一秒的对峙后,车门立刻被打开,那人忙不迭地滚下了车,“是……是新来的马队长吗?”

徐承渡瞬间有种在矮子里被挑中,当了鸡毛将军的自豪感,为了维持一种在下属面前的威严,他绷着下巴轻轻颔首,“这是打算去哪儿?”

那人站起来,近一米九,连忙回身弯腰,从车的仪表盘上拿出一张纸,递到徐承渡面前,“队长,这是白先生一周的行程表。晚上要参加电影的首映仪式,我们得提前在这儿候着。”

“晚上才出门,这么早就候在这儿?这么热的天儿?”徐承渡用手搭了个凉棚,架在眉骨上,阳光让他有点睁不开眼。

国字脸无奈地耸耸肩,“没办法,白先生说了,晚上路上堵,要早些出门。”

“哦。”徐承渡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白格喜欢虐待保安。

国字脸叹了口气,意味不明地看了徐承渡一眼,然后把一个黑色的对讲机塞到他手里,闪身钻进了后座,十分乖觉地让出了空调比较给力的副驾驶。

这一等就是四个小时,徐承渡吃了午饭,窝在副驾驶束手束脚睡了个不太舒服的回笼觉,一睁眼,就看到白格被一群人左拥右簇地包围着,戴着墨镜,僵着脸,浩浩荡荡地出来了。

他一边低头走路,身后背着沉重化妆包的化妆师还在一边掂着脚,替他整理后脑勺放肆的蜷发。

临上车前,猛地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白格抬起头,墨镜下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去,只看到一排整齐站立的黑衣保镖,那道视线也突然消失不见。

“怎么了?”萧图看他一只脚踏上车,就这么僵在那儿,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儿,关切道:“又胃痛了?”

白格收回目光,摇摇头。

一行人陆续上车,然后停了近十分钟还没出发。

“怎么还不走?”白格喝着萧图带的他老婆煲的粥,漫不经心地问。

萧图下车瞄了一圈又上来,“好像是公司换了安保队长,新来的队长挺负责,正在检查车辆情况,清点人数。”

闻言,白格轻轻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萧图却是划着手机嘟囔了开,“也不知道公司怎么回事儿?十年来这都换第几个安保队长了?队长比下面的跟班儿换得都勤,是不是应该考虑涨点工资留住人啊?你看我这手机通讯里,安保队长一号,二号,三号……八号留的时间最长,好不容易脸熟了点吧,又走了……”

捧着小米黄金粥,白格侧了侧身,表示不想萧图的口水溅到碗里。

萧图却不依不挠地凑过来,“我说格子,你也省点心吧,照你那个搞法,动不动就出个车祸,动不动就往人多的地方跑,你把人安保队长的脸往哪里搁?工作量大,压力大,薪水还低,留得住人才有鬼。”

“你……”白格斜睨了他一眼,“最近好像越来越猖狂了。”

萧图接收到眼刀,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埋头假装研究起下一周的行程来。

“出发。”

对讲机里传来低沉的通知,司机先生打了声招呼,车速慢慢提了起来。

《心火》的首映会在全国排名第二的一家超大型影院VIP放映厅举行,电影开场的时间还未到,已经人满为患,放眼所及,长枪短,炮云集,大大小小小的媒体划分阵仗,各自为营,数量早就超过一个普通电影首映仪式该有的规格。

这些媒体,一部分是为了导演江流来的,剩下的是为了影帝白格。之前,先是火爆综艺“火星撞地球”的预热,把电影的情怀和导演的情路历程炒到新的高度,紧接着又是主角白格突如其来的一场车祸,作为白格车祸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话题度再创新高,这次首映会就这么被推向峰口浪尖。

就白格在娱乐圈的地位而言,有作品有身份有人气,被安排在压轴的顺序出场无可厚非,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他的搭档,是同剧组唯一的女演员,安慕。

以安慕的地位,远远还够不上跟白格搭档出场。

安慕自己也心知肚明,但听说是白格有意提携自己,特地给她发了同伴邀请函,所以心里充满了感激。挑礼服前,她还特意打听了白格穿什么颜色的礼服,特意搭配了一套深色抹胸束腰长裙,腕上系了蓝色腕花,项链也是蓝色水晶,为了能与白格的胸针相匹配。

入场前,安慕从自己的车上下来,上了白格的豪车。

白格摘了墨镜,正在闭目养神,手里把玩着手机。

“前辈,多谢你这次给我机会。”安慕有些紧张,作为一个出道不算久但也半新不旧,没什么作品撑腰的艺人,白格天生就带着一种威压,尽管对方一直是一种贴心前辈的姿态。

白格冲她展开一个温柔的笑,连眼睛里也满是温柔,“是金子总会发光,你在演戏上有天赋,我只是顺水推舟,没什么好谢的。”

安慕抿了抿唇,受宠若惊,没想到白格居然认可了她的演技。

这么多年来,她一不炒作二不靠出位,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默默无闻地,苦心钻研演技,今日终于受到了人的赏识,心里是说不出的感动。

等待的过程中,她发现白格时不时就打开手机看一眼,不免好奇,“前辈是在等电话吗?”

白格笑了笑,指尖轻敲手机屏幕,“很明显吗?”

“嗯,感觉有点急迫。”安慕捂嘴偷笑,这样的白格让她觉得好接近一些,“不知道能让前辈这么急迫的,是哪位能人异士。”

“确实很有能耐。”白格嘶了一声,眉眼微挑,“我说怎么今夜看不到星星,原来都落在了安小姐身上,真是星光璀璨。”

没有女生不喜欢听到异性的夸奖,尽管这夸奖听起来浮夸又缺乏诚意,安慕娇笑起来,原封不动地恭维回去:“跟前辈走在一起,再怎么璀璨也会黯然失色。”

首映现场有很多保安维持秩序,徐承渡带着自己的人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们,分散在红毯两侧,挡住不断超出地界往前突击的长枪短炮。

这些人恨不得拿着相机怼在明星脸上拍毛孔……徐承渡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揉了揉被镁光灯闪瞎的眼睛。

仪式正式开始,一辆辆豪车按部就班地驶入现场,预备已久的各家粉丝开始卯足了气力尖叫,徐承渡又默默地捂了捂遭罪的耳朵。

在这之前,他是没有办法想象粉丝到底能热情到什么程度的,直到现在被那一个个看起来娇弱的小姑娘挤得站不住脚,后背一次一次被强力肘击的时候,他顿悟了。

任何挡在这些粉丝与偶像之间的人,都该灰飞烟灭……

随着仪式的推进,尖叫声显出疲软,徐承渡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随着那辆劳斯莱斯的缓慢驶来,现场的呐喊又像打了一剂强心针,空前暴动起来。

造孽哦……徐承渡很想把口袋里的耳机拿出来把耳朵堵上,他余光一瞥,发现旁边的兄弟早有先见之明,耳朵里赫然露出一个明丽的骚黄色耳塞!失策!

“哇啊啊啊啊!”

“格格格格我爱你!”

“白格!白格!”

“天呐,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帅的男人!”

“快快快,掐我人中,我要晕了!”

徐承渡在心里一哂,这群小妹妹,你们是没见过你们家偶像睡觉流口水的样子!

但想归这么想,当他看向红毯起点的一对俊男靓女时,心脏连带着瞳孔,还是猛地紧缩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站在闪光灯下的白格。黑灰色的高级定制礼服,配上低调奢华的限量版手表,略显俏皮的水蓝跳色胸针,平日里任其随意垂下的棕发此刻被整齐庄重地梳起,用定型啫喱拗成帅气的造型。沉稳又不偏于单调,优雅中带着活力,加上天生衣架子,宽肩窄腰长腿,形象堪称完美。

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风度翩翩,恰到好处,脸上的笑容充满了自信和感染力,像是在自体发光。上天赋予了他得天独厚的皮囊,他又为这身皮囊打造了一副精美绝伦的华丽盔甲,能让在场所有人为之失心疯狂。

“白格,看这里。”

“这里这里,安慕。”

“这儿这儿,格格不要偏心啊!”

漂亮的人一向是摄影师们的宠儿,他们不顾一切地疯狂按动着快门,此起彼伏的咔嚓声能跟粉丝的尖叫相媲美。

这是他认识的那个白格吗?徐承渡的心随着那一声声快门越沉越低,埋进黑咕隆咚不透气的水里。

他早就不再是十年前的白格了。

顺应摄影们的要求,安慕挽着白格朝各个方向摆出端庄典雅的姿势,巧笑倩兮,间或跟白格不逾矩地亲切互动着,私心里期望明天能蹭一波影帝的热度,登上娱乐版的头条。

白格也从善如流,他是圈内出了名的好脾气,安慕想拖多久他都奉陪到底。

“哇,感觉他们好配?”

“瞎说,我家格格跟谁站在一起都有cp感。”

“不是啊,我觉得今天的安慕比以前漂亮多了!”

身后的粉丝们嘈杂地议论着。

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刺得徐承渡眉头直皱,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不爽,索性移开了目光。

这一移开目光,右后方的一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20章:重逢10

那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士,不知道是不习惯这样的场景,还是因为见到自己偶像太过激动,整个人显得异常紧绷,身子前倾,嘴角下压,下颌骨两旁鼓起大大的咬肌。

盛夏时节,周围的小姑娘们都穿着清凉的吊带衫小短裤,而他裹着一件宽大严实的夹克衫,夹克衫拉上了拉链,那人的一只手伸进去,死死捂着什么东西。

出于惯性思维,徐承渡的第一反应,是枪。

他慢慢地从背后靠近那人,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国内对枪械把控严格,普通袭击案中,极少涉及枪支弹药,除非是大型犯罪团伙或穷凶极恶之徒,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匕首之类轻而易举便能获得的凶器。而且隔着一米的距离,他都能感觉到此人的颤抖和僵硬,心理素质如此之差,显然是首次作案的新手。

“这位先生。”徐承渡走过去,一只手轻轻搭上那人的肩膀,“麻烦你跟我……”

被这么冷不丁一拍,那人夸张地剧烈一抖,猛地转过身,抖动的瞳孔透过镜片,瞪着拍他的人。

一只墨绿色的啤酒瓶从他夹克衫里滚落出来,咕噜噜滚到徐承渡脚边,酒瓶上塞着木塞,里面的液体撞击外瓶,发出咕咚一声轻咽。

徐承渡愣了一下,这人是打算直接用酒瓶爆人头?

这么低阶的作案手法……也是许久未见了……

想着,他弯下腰去准备捡起酒瓶。

指尖尚未碰到瓶身,那人突然尖叫出声:“别动!”

喊完,就不顾一切地奋力扑过来,扒住徐承渡的小腿就一口咬了下来,徐承渡抬脚照着他小腹就是一踢,那人一声闷哼直接被踹翻,滚了两圈,直接扑倒在了红地毯上。

恰在此时,白格跟安慕走到了他们面前的这截红毯。

周围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别的保安上前,打算把人拖下去。

徐承渡甩甩被咬的小腿,眼角余光瞥见脚边的啤酒瓶不见了,再转头看向在红毯边缘跟保安拉拉扯扯的那名男子,怀里死死搂着一样东西。

定睛一看,不是酒瓶是什么?这人咬他一口,是想趁乱夺走酒瓶?

那里面装了什么?

徐承渡低下头,眼尖地发现脚下的地毯上,刚刚酒瓶滚落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黑洞。

电光火石间,两个字蹦进了他的脑海。

再抬头,男人泛红的眼眶中熊熊燃起怒火,一边挣扎着,面容越发狰狞扭曲,而他目光锁定的方向,正是不远处的白格和安慕。

仇人滋事?照白格的性格,仇人应该不少……

“别拦我——”那人骤然间突发神力,推搡开一左一右架着他的两个壮汉保安,快速地奔向白格,奔跑的过程中,毅然决然拔开了瓶塞,瓶口冒着森然白烟。

徐承渡心下一紧,来不及多想,脱下西装外套,拔脚就冲。

一切发生得太快,刺眼的闪光灯下,白格只来得及看到有人尖叫着,有人发了疯般朝他冲过来,面前倏地张开一道阴影,他下意识地把身边的女伴护到自己身后。

“躲开!”一片混乱中,他的脚被人踩了一下,然后听到熟悉的声音。

紧接着,周围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啊啊啊啊!有人泼硫酸啊啊!”

“快快快,离他远点,疯子!疯子!神经病!”

“安保!安保人员呢!”

“大家别乱跑,冷静!”

现场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纷杂吵嚷的声音一股脑儿地冲击着耳膜,撞击着大脑,然而白格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能看到一步之遥处,为他撑开西装护住他的人。

阴影下,那人的剑眉皱成一个黑色的深“v”,嘴巴绷成一条直线,一绺刘海挣脱了整齐的大部队,肆意荡了下来,而那双惯常凌厉的眼睛,正紧张且迫切地盯着他。

这一刻,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疑似关心和担忧的神色。

一如当年那场绑架,这人也是全程这么看着他。

徐承渡?

白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下意识地抓住那人举着西装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拉。

徐承渡眼里闪过困惑,随即一扬手,挣脱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避如蛇蝎般把他那件遮挡的西装外套扔远。

然后,那件面目全非的西装,就这么在白格眼前迅速碳化变成焦黑色,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和滚滚白烟。不远处,酒瓶散落的红地毯上也都被腐蚀出一个个骇人的黑洞。

刚才一耳朵无意间捕捉到的硫酸二字,此时明明白白彰显在眼前。

白格瞬间心如擂鼓,脸色瞬间就白了。

“你怎么样?”他没头没脑地再次扯过徐承渡,硬是要检查其后背。

“没事。”徐承渡摆摆手。

他淡定的回答引来白格突然间的暴跳如雷,“什么没事!你跑过来干什么!谁要你过来的!”

压着嗓音的怒吼,透着强势和霸道。

徐承渡被他这一吼吼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

白格身后吓得紧紧攥住白格袖口的安慕猛地放开了手,不知所措地盯着突然发飙的前辈。

等她越过面前帅气保安的肩头,看到地毯上被几个壮汉联合压在地上挣扎不止的男子时,美目里闪过惊疑,“蒋……蒋经纪人?”

“你认识?他是冲你来的?”徐承渡懒得和一言不合就炸毛的白格一般见识,扭头问安慕。

安慕却像是被突然施了哑巴咒,闭紧了嘴巴。

“安慕!你个忘恩负义的贱人!我辛辛苦苦把你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十八线外围女培养到今天,你他妈的有了点名气,转头就签约新公司!你对得起我吗?啊?!忘恩负义的东西,反正你也不要脸,干脆毁了算了!”男人骂得极为难听,引得周围媒体纷纷拍照,更有好事者竟然递上了话筒,迫不及待地采访起来。

安慕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突然决堤,她往旁边挪了挪,不敢再躲在白格背后,怕连累白格也沾染上丑闻,然而这一挪,她整个人就曝光在了闪光灯和一声声难堪的质疑下。

“安小姐,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的前经纪人,会做出泼硫酸如此可怕的行径吗?”

“您之前是不是做了什么特别对不起他的事呢?所以他咽不下这口气?”

“对于前经纪人说你忘恩负义的说辞,您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安慕几乎泣不成声,瘦小的身影缩成一团,“我……已经与他解除合约关系!你们……你们不要问我了……”

徐承渡看不下去了,这群媒体对一个刚受惊吓的女孩子这么狂轰滥炸真的好吗?怜香惜玉的精神都被狗吃了?他戳了戳身边像跟木头一样杵着的白格,“喂?你的女伴被这么欺负,你不帮帮忙吗?”

白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几步上前搂过安慕耸动的肩膀,“各位媒体朋友们,如你们所见,安慕现在的状态不太好,容她先调整调整情绪,再回答诸位的问题。”

说完,就十分霸道地分开纷拥而上的媒体,带着安慕离开红毯。

“跟我来!”临走前,还不忘咬牙切齿地叮嘱徐承渡。

一下场,闻讯赶来的经纪人立刻把安慕接走,白格则拽着徐承渡不由分说地往自己的化妆间走。

化妆间里,有等待着给白格补妆的各色助理,门被不友好地踢开时,几乎所有人都跳了起来。等她们再看到难得乌云满面的白格时,立刻噤了声,收拾收拾东西,光速离开。

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额……你的助理们,都挺……挺有眼力的。”徐承渡摸着鼻子打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不敢看白格的眼睛,说句略怂的话,有点吓人。

但是……他又没做错什么。

于是梗起脖子,“喂,你这是什么态度?”

话音刚落,白格掰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去,一把撩起他的衬衣。

微凉的手指抚过腰边灼烫的肌肤,引起令人绝望的颤栗。

徐承渡悚然一惊,连忙转头,往下扯衬衫,“你干嘛!非礼啊!”

然而头还没转过去,脸就被一只手抵着硬生生又别回去,直接压扁在门上,“别动,我看看硫酸有没有穿过外套,落到你背上。”

这姿势像极了他们警察平时缉拿犯人的擒拿……

徐承渡:“……妈的,你就不能温柔点?”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徐承渡:这姿势……后入吗?(害羞)

白格:再废话,顶翻你。

第21章:口是心非1

白格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腰际,明明再没有疑似触碰抚摸的动作,徐承渡却异常敏感,觉得全身的毛孔都跟过了电一样。有目光像把被烈火炙烤过的匕首,自上而下一寸寸地剐过他的后背,从肩胛骨,到后腰窝,攻城略地,不放过任何一片肌肤。

这种感觉,仿佛脚底板被狗尾巴草的绒毛不轻不重、若即若离地挠着,分明极其不舒服,却享受着忍耐的过程。

双方的沉默让化妆间的气氛陡然暧昧起来,徐承渡几乎能感知到白格呼吸间喷洒在他后背的灼热鼻息,一下一下,像是轻巧的鸟儿用翅尖一次次掠过微波荡漾的湖面。

相比之下,白格与他的心境截然相反,冒着森然寒气,这寒气从心底升起,席卷向四肢百骸。

他看到了疤痕。

深刻的、狰狞的、令人难以直视的疤痕。

同样的后背,白格很多年前见过,彼时还是一片光滑,如同那时平整宽阔的篮球场,现在却像是遭受了原子弹袭击,坑坑洼洼有如月球表面。

这些年,这人到底在过怎样一种生活?

心尖泛疼,呼吸都不可控制地急促起来。

白格就这么看着他眼前的背部皮肤一片一片地泛起潮红,像是落进了火星,由点到面,迅速燎原。

“你……”

“凶徒的硫酸瓶及时被我踢飞,洒出来的硫酸没有多少,都被外套挡住了,我真没事。”实在有点别扭,徐承渡抢先一步开口,同时使了个巧劲,挣脱了白格的钳制,转身就把赤裸的后背抵在门上。

他低着头,神情淡漠,从白格手里拉下自己被捏皱的衬衫,边把衣角往西装裤里塞,边拿余光瞟对方的脸色。

这人以后也不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何必要去干涉他的从前?

白格整理了表情,退后两步,倚靠在化妆桌上,抱着双臂,两腿交叠,目光里满是审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穿成这样?”

今天从见到徐承渡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了他这身属于自家保镖的专有制服。

“哦,我是新来的安保队长。抱歉,没提前跟你打声招呼。”是一直没想好怎么提前跟你说……徐承渡束好衬衫,站得笔直,尽职尽责小保安的形象活灵活现。

闻言,白格面上闪过讶异,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

“安保队长?”他出声确定。

徐承渡点头,“嗯……”

白格的脸色忽然就变得晦暗不明起来,“谁任命你的?孟亚虎,还是别人?”

果然,白格永远不可能会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糊涂虫。

一颗心不知道为什么就放了下来,徐承渡耸耸肩,“我不管是谁,能给我个正经工作混饭吃,我就感恩戴德了。”

白格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你之前还扬言,要跟我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现在别人给你一笔钱,你就巴巴地贴上来了?”

这话说得不免难听,徐承渡咬了咬后槽牙,“没办法,生计所迫。”

“你可以用我们从前的那段关系敲诈我一笔巨款啊,狮子大开口也没关系,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白格用指尖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臂膀,“这条捷径,难道不比你心不甘情不愿地呆在我身边当保安来得舒心吗?”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人吗?不要脸到要敲诈你?”徐承渡的火气隐隐有冒头的趋势,音量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然而白格却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这人笑起来是极好看的,明眸皓齿,灿若星辰,温柔的笑意从唇边直抵达到眼底,一下子就把徐承渡心底刚刚蹿起的火苗扑熄了,连缕烟都没来得及冒。

“那……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人吗?不要脸到多年未见,一见面就认定你会来敲诈我?”白格的笑容展开了那么一瞬,倏而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冷意。

徐承渡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敲诈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是那天在停车场他自己先提起的。当时他看白格对他们曾经交往过这件事反应格外大,以为这是他不愿意提及的污点,所以一时口不择言,话里带刺。

这么看来,是他误会了白格。

“……”喉咙里像是哽了一团棉花,徐承渡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却发现他们之间除了那段共同的记忆,没有别的话题。

可那段记忆过去了十年,既不能碰,也不能提。

“你走吧。”白格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好像他的身体太沉重,不撑着会顷刻间化成一滩无力的水,“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化了名,用了假的身份,如果真的是因为缺钱,我可以帮你。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趟这趟浑水。”

顿了顿,犀利的目光射来,“我更希望,你不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徐承渡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

白格知道孟亚虎安插过来的安保队长是来监视他的,这么说,白格跟孟亚虎是互相对立的,孟亚虎的背后是陆望,如此推算下来,白格跟他继父水火不容?

为什么?

白格也没有点破什么,难道只是试探?

不动声色间,徐承渡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当务之急,是他必须得先留下来。

“我不会走的,我需要这份工作。”他直视白格,“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至于你说的,什么浑水什么对立面,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工作只是保护好你而已。”

白格眼里的温度渐渐凝结,“留不留得下来,你可以自己试试。”

化妆间内剑拔弩张,敲门声响起,一个男嗓隔着门吼道:“格子!你在里面干什么?电影首映快赶不上了!”

双方俱敛下所有情绪,白格整整衣领,越过徐承渡走了出去,徐承渡低眉顺眼,尾随其后。

“这位是?”门一打开,趴在门上贴着耳朵偷听的萧图撞了白格满怀。

白格嫌恶地推开他,“新来的安保队长,马哲,以后就是我的贴身保镖。”

萧图狐疑地看了一眼白格,再看向徐承渡,脸上立时堆满笑容,“就是你刚刚替格子挡下硫酸的吧?哎呀,我们就是缺你这号舍身为主的人才啊!”

徐承渡客气地摆摆手,“分内事,分内事。”

大方,帅气,随和,靠谱,最重要的是,竟然入了白格的眼!萧图第一次见面,就对新来的安保队长九号充满了好感。连忙拉着他要了联系方式,手机号码,微信,邮箱,qq,一应俱全,以备不时之需,

“跟我来。”被晾在一旁的白格皱了皱眉,边走边吩咐徐承渡。

徐承渡:“去哪里?”

“看电影。”

首映礼的最后,就是全剧组、众媒体和观众们一同观看《心火》在国内电影院的首次放映。

观众从场外进来,陆续就座。

《心火》剧组除了安慕和姗姗来迟的导演江流,一齐坐在瞩目的前排。

经过红地毯上的那场风波,媒体们和观众的热情不仅没有丝毫的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尽管放映厅的灯光早已暗了下来,满场观众在黑暗中依旧热切讨论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抑或偷偷地拍照留念,咔嚓声此起彼伏。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跟正当红的明星们一同观影的机会,可谓人生难得一次。

徐承渡手肘撑在腿上,手掌托着下巴,心情十分郁闷。

白格美其名曰,电影院里一片漆黑,指不定就有人意图不轨,需要保护,所以非要拉着他一起进去。

进来就算了,这是什么意思?

由于白格坐在前排左手边第一个,旁边就是走道,所以就让他名正言顺地坐在地上?

“不然,你坐到我腿上来?”接收到一记又一记不满的眼刀,白格忽然低下头,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徐承渡咬牙切齿:“不用了白先生,地上凉快!”

第22章:口是心非2

影片在现场一片嘈杂声中拉开帷幕。

黄昏时刻,余晖洒进半开的落地窗,分开的窗帘中间,是一个中年男子坐在阳台上的侧影,男子蓬乱的头发里隐隐有几簇白发,神思有点倦怠,他怀里抱着一把老木吉他,轻轻哼唱。

这是妆容故作沧桑的白格,在电影里,他叫裴焰。

伴着节奏缓慢的吉他音,那是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男子低垂着眼眸,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琴弦,哼得断断续续。

沙哑慵懒的人声被VIP放映厅的高级音响设备放大无数倍,这段漫不经心的旋律乍听之下粗糙单调,但它似乎有一种天生魔力,沉淀已久的沧桑和伤感的怀旧一点一点渗透出来,轻而易举地撩拨了无数人的心弦,令场内的观众迅速安静下来。

男人继续哼唱,镜头从他平静无波的面上转到了他身边的茶几上,茶几上摆放着一张合照。照片里是两男一女,每张面孔都洋溢着青春活力和一丝青涩。

徐承渡一眼认出来里面有年轻时候的白格和安慕,另外还有一个眉眼郁郁的男生。

照片的旁边,是一个金牌作曲人的奖杯,奖杯的底座上刻着裴焰的名字。

镜头虚晃了两下,哼唱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系列的倒放快镜头,观众们只来得及看到林立的高楼变成了低矮平房,宽阔的马路越缩越窄,街市两边的流动小贩开始聚集,人们身上穿的衣服款式倒退回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女生还扎着双马尾小白裙,男生还背着军绿色斜挎包喜欢把T恤扎进外裤里。

同样的旋律继续哼唱了起来,只是这次,它变得欢快又活泼。

这是个有着胡同文化的老城市,三个年纪一般大小的孩子,裴焰、高鑫,和院子里唯一一个女孩子傅妙妙,一同在四合院儿里嬉闹着长大。从幼儿园到国中,从懵懂无知到渐晓人事,他们不分彼此,形影不离。

故事就在这三个年轻人中展开,从女生慢慢自丑小鸭蜕变成白天鹅的瞬间开始。

傅妙妙成了国中第一女神。

爱慕者们经常上学放学的时候堵在她家门口,但由于她身边总有两个跟班紧随其后,这些爱慕者往往找不到机会剖白心迹。

从小跟傅妙妙一起穿开裆裤流长龙鼻涕长大的裴焰和高鑫,对她的潜移默化的改变一直没放在心上。直到那一天,同校一个男生用大喇叭在升旗台上高喊傅妙妙我喜欢你的时候,两人才终于意识到哪里开始变得不同。

随着身条的拔高,裴焰出落得阳光帅气,又经常跟傅妙妙走在一起,俊男靓女,画面格外和谐,不多时就传出了两人在交往的绯闻。出于一种得到了全校最美女生的虚荣心,裴焰对绯闻视而不见,任其发酵,从未认真澄清过。

他时常跟好哥们儿高鑫讨论,如果哪天他真的追傅妙妙,对方会不会答应。

相比于另外两个小伙伴,高鑫明显内敛含蓄很多,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托着腮,静静旁观着二人恶搞嬉闹。问到其意见的时候,他也只是淡笑着不置可否。

只是这一次,他淡淡的笑容里显出苦涩的味道来。

再后来,假的传着传着就成了真的,傅妙妙跟裴焰告白,裴焰答应了。就在国中的最后一年。

这是裴焰人生里第一次错过高鑫。

随后高考来临,裴焰跟高鑫考上了同一所北方大学,傅妙妙则去了梦寐以求的南方水乡。

故事进行到这里,似乎跟大多数人的青春相吻合,平淡中透着真实,真实中有着藏不住的青春悸动。

大学里,裴焰跟傅妙妙的联系一直没断过,经常煲电话粥,感情一直很稳定。裴焰的大学生活也一直井然有序,唯一的变化就是,他的好哥们儿高鑫人气突然蹿高。

原因是,他唱歌好听。

裴焰在作曲系,高鑫在流行音乐系。

裴焰能写出好听的歌,高鑫能把他写的歌高水平地发挥。

二人于是一拍即合,成立了一个组合,一个台前,一个幕后,一个伴奏,一个开嗓,每天黏在一起创作交流,有时间就去酒吧驻唱或者街头表演。组合的名气也越来越高,聚集了一些死忠粉,甚至陆续开始有一些唱片公司来谈合作意向。

他们的组合名字,叫心火。

看到这里,观众席里开始发出窃窃私语,徐承渡侧头听了一耳朵。

“不会吧……我怎么觉得这走向不太对?”

“你也这么觉得?告诉我,不是我一个人有这种直觉。”

“卧槽,难道这是一部性别不同如何相爱的片子?”

“等等……不是说这是江导的感情史……”

“妈耶,要真是这样的话,这柜子的门怕是按不住了!”

徐承渡心中也隐有猜测,他朝专注观影的白格投去询问的目光,白格略微侧头挑眉,示意他耐心往下看。

影片进行到大三,高鑫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热衷起搞失踪。

找不到人,茶饭不思的裴焰没心情跟傅妙妙打电话,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之后他就接到了好友电话,说在酒吧看到了高鑫,好友支支吾吾,裴焰直觉不妙。

等他赶到那个从来听说过的酒吧时,正好看到高鑫被一个男人架着走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悚然到三观崩裂的一幕,那个男人强吻了高鑫!

震惊过后,怒火随即将理智燃烧殆尽,他气急败坏地冲上去,揪住男人的衣领就一拳挥了过去。

这是一场重头戏,徐承渡看看电影里面目狰狞叫嚣着的裴焰,再看看身边一派从容优雅的白格,很难把两人联系到一起。影帝的演技在此刻展示得淋漓尽致。

一番拳打脚踢之后,双方都挂了彩,一旁吹冷风的高鑫暂时从迷醉中找回一点神智。

“裴焰你干什么!”他上前把两人拉开。

裴焰气喘吁吁,擦了擦嘴边的血,指着高鑫的脸就开骂,“你还有脸问我干什么?这些日子你都在鬼混些什么?跟一个男人抱着亲!真他娘的恶心死我了!”

这句话戳到了高鑫的痛处,他清秀的面容红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道:“我就是喜欢亲男人怎么了?我亲你了吗?”

“你!”裴焰显然被气得不轻,“你是不是中邪了你!”

“是,中邪了。”高鑫先是推了裴焰一把,接着捏着拳头突然欺近。

全场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白格轻咳一声,小声提醒愣住的徐承渡,“这是替身,吻替知道吗?”

徐承渡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讷讷地点点头,满脑子想的都是……白格拍了一部同志片?他他他……他自己就是……他这是想干嘛?出柜吗?后脊梁莫名就蹿起一阵凉意。

嘴唇碰上嘴唇,那一吻葬送了两个好朋友之间十几年的友谊。

高鑫课也不上了,开始成日躲起裴焰。

在此期间,裴焰开始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同性恋这个群体,他抱着想拉一把好友出泥沼的初衷,最后却落荒而逃。因为他发现这不是病,也不是中邪,这是天生的。

而且他隐隐开始感觉到一些事,比如高鑫经常会盯着他笑,比如高鑫曾经擅自篡改他的歌词,把草稿里的“她”都改成了“他”,比如高鑫后来对傅妙妙越来越疏远。

这些细节都指向了一件事,一件可怕的事。

裴焰开始自责,觉得自己的言辞伤到了高鑫,可是他找不到人。

高鑫一声不吭地退学了,他给裴焰写了一封信,说他从小就暗恋裴焰,太过强烈的感情让他无法继续待在他身边,他也不会打扰他和傅妙妙。

只是他不知道,他退学的同一天,裴焰跟傅妙妙正式分手了。

这是裴焰人生里第二次错过高鑫。

再后来,裴焰成了演艺圈著名的金牌作曲人,声名鹊起。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参加了一个高级酒吧派对,再次遇到了作为驻唱歌手的高鑫,他取了一个艺名,叫阿炎。

阿炎唱着当年裴焰写的歌,眉梢眼角都是难忘的旧情,灼痛了远远望着的裴焰的眼。

久别重逢,他们喝的烂醉如泥,睡在了同一张床上,却什么都没发生。

之后,怀着好奇,裴焰开始接近高鑫,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高鑫,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吸引着他,他渴望着想全方位地了解这个人。

很快,就像普通情侣,他们开始一步步交往。

但是更快的是狗仔的速度,他们亲密拥抱的照片被拍到,照片寄到裴焰家,被勒索封口费,裴焰顿时就傻了眼。

在那个时代,同性恋普遍不被接受。裴焰给了钱,心里仍惴惴不安,他现在是著名的作曲人,事业正处于上升期,怎么能因为丑闻毁于一旦?

思虑再三,裴焰决定跟高鑫一刀两断。

这次的错过,就是永远。

高鑫消失了,他做了一名登山客,独自去了一座国外的大雪山,那个雪山死了不少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冒险家,高鑫同样也没能回来。

影片到了尾声,片头出现的旋律又响了起来。

中年裴焰在阳台上谱完了这段旋律,也填上了词,歌的名字叫“心火”。放下笔,他开始不计形象地哭了起来,为什么哭?多半是因为悔恨。

“他是我心头的一团火,

灼烧着皮肉灼烧着肺腑灼烧着神智和所有。

很多年前,它只是一颗小小的火星,

这些年来,它已经壮大成燎原烈焰。

第一次错过,后知后觉。

第二次错过,醍醐灌顶。

第三次错过,追悔莫及却无能为力。

他是我心头的一团火,

直到它熄灭我才明白它温暖了我这么多年。”

伴随着吟唱,低低的啜泣声在放映厅幽幽响起。

影片又回到了当年的青葱岁月,由于是体育课,教室里寥寥几人,傅妙妙正和她的闺蜜说着悄悄话,裴焰正在睡午觉,高鑫坐在他旁边的桌上,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喜欢了一辈子的男孩。

这一瞬间定格成永远。

灯光亮了,掌声陆续响起,半场才进来的江导站起身,朝傻愣愣地众媒体鞠了一躬,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微皱的西服。

“你们没什么想问的吗?媒体朋友们?”

第23章:口是心非3

回过神来,平时牙尖嘴利、不套出点什么来誓不罢休的娱记们此刻反而谨慎了起来,他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的余波,纷纷在腹内打着草稿。

“江导。”一家风评不怎么好的八卦小网站记者径自站了出来,“您拍这部电影的目的是什么?是想借此机会公开承认自己的取向吗?”

一语中的。

江流年近半百,颇有艺术家气息的长发束在脑后扎了个小发髻,平时不苟言笑,此时笑起来,眼尾有几道皱纹极为深刻,像是时光的斧头硬生生凿出来的。

他摆摆手,语气平静:“《心火》这部电影只是讲述了一个平常的故事,若是非要安上个目的或初衷……我想,我是希望年轻人们能抓住机会,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可就再拉不回来了。至于取向问题,这是每个人的自由,你有喜欢女人的权利,同样,我也有喜欢男人的权利。”

一番话结束,满场哗然,这就等于是公开出柜了!

在场不少人都兴奋地举着手机和相机录像,手指一刻不停地在屏幕上上下翻飞。同时间,一段“江流出柜”的新鲜视频在网路上大肆转发传播,引发了网友空前绝后的热议,话题瞬间上了微博热搜。

“故事很感人,但主角的性别问题无疑会引发争议,同性恋的话题一直比较敏感,江导不怕这电影一旦大规模上映,会对您本人造成不利影响吗?”

“是啊,从电影里看,当年您就曾经有过同样的担心,怕取向丑闻影响事业,是什么事情让您这次突然选择公开了呢?”

为了抢夺头条,在场的娱记们从僵尸状态被炸醒,施展浑身解数开始挖掘情报。

“丑闻?”江流的眼神忽而犀利起来,准确地射向提问的记者,“这位小同志,很多年前,我与你一样,也认为这是丑闻。但我现在觉得当年的自己是多么幼稚,那种想法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另一个人,或者对一个群体,都是感情上的否定。只是取向不同罢了,何丑只有?”

那位记者被当头一棒,缩了回去。

江流也并没有显出什么恼色,客气地宣布:“稍后即将在别厅举行临时记者发布会,本人将携全剧组参加,还请各位移步。”说着,就背着手走出了放映厅。

里里外外的媒体立刻扛着大小机器一窝蜂地跟上,边走边急急忙忙打电话,让各家编辑立刻纂稿发文抢版面。

徐承渡双臂张开,护着白格走VIP通道,边走边感叹,“你们这个长头发导演,胆儿真大啊。”

“嗯,勇气可嘉,这就是当初我会接下这个剧本的原因。”人群冲撞间,白格看向紧紧护着他的徐承渡,眼神晦暗不明,“如果有必要,我也会做出跟他相同的选择。”

徐承渡脊背一僵,轻哂道:“别开玩笑了,你真以为现在社会开放到对同志一视同仁了吗?你是没见过那种极端恐同组织,啧啧啧……”

“当然,冒险的前提是如有必要。”白格话锋一转,“现在看来,似乎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徐承渡:“……那你们导演,是有必要了?”

“大概吧。”

记者发布会上,整装待发精神抖擞的媒体们把气氛轰炒得热烈非凡。

“江导,电影里的高鑫最后以悲剧收场,在现实中,情况是否也是这样呢?”

这个问题一抛出,全场的人的都觉得此人没有情商,这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江流双手交叉置于台面上,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戚然,“电影是现实的渐近线,只能在一种有限的范围内无限接近现实。它来自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经过升华和修饰就不可能等同于生活。我能理解大家想从《心火》中找寻我的影子,电影本身的灵感也确实来源于我的一段经历,但它是独立的,在拍摄的过程中,甚至会因为演员的演绎被赋予新的灵魂和内涵,希望大家能理智地看待这部作品中的人物。”

一段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无从挑刺。于是大家的注意力转而被引向了参与拍摄的几位主演。

纷纷杂杂的人声中,有一个问题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白影帝!这部电影里有你的银幕初吻!你能跟我们谈谈你的感受吗?”

银幕初吻?众媒体愣了愣,啼笑皆非,别开玩笑了,白格从影七八年,怎么可能银幕初吻还在?

在场的人刚想出言嘲讽,再定睛仔细一想,后知后觉,好像……确实……没见过白格的吻戏?

白格从二十二岁出道以来,第一次亮相是在一部心理犯罪题材的电影,他在里面扮演一位罹患人格分裂的高智商罪犯,年纪轻轻,把不同的人格演绎得入木三分,深入骨髓,获得大量好评好关注。那部电影帮助他一举夺得那一年的最佳新人,现在想来,从第一部 剧情电影开始,白格拍过刑侦,拍过历史题材,拍过悬疑恐怖,拍过后来问鼎影帝的战争纪录片。塑造过的人物或心系家国天下,或铁骨铮铮,或癫狂变态,独独从未涉及过以爱情为主题的电影。

有时候的逢场作戏不可避免,亲吻?不存在的。

现场顿时炸开了。

白格的银幕初吻给了一个男人!

“各位,白某在此,得先道个歉。”白格直起腰,凑近话筒,冷静低沉的男音响起,“这部电影,我跟江导合作得很愉快,唯一有冲突的地方就是,我坚持使用了吻替。”

江流眯着眼睛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点还有些耿耿于怀。

今天吃了不少重量级瓜的记者们又是一阵哗然。

什么什么?白格堂堂影帝,出了名的敬业,打斗戏爆炸戏吊威亚都是亲身上阵,居然一场嘴皮子碰一下的浅吻用了替身?

简直匪夷所思……难不成真的对和男人接吻这种事深恶痛绝了如此地步?宁愿放弃专业敬业的名声?

“我能问一问原因吗?格格难道特别抵触同性之间的亲密接触?”果然,有记者弱弱地开了口。

这个问题是个隐形陷阱,一不小心,白格就可能因此被打为恐同人士。现如今,同性恋平权运动如火如荼,支持的人反对的人各站阵营,得罪哪一方都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不。”白格一口否定,“如果真的抵触,一开始就不会接这个剧本。”

“跟性别无关,银幕上我的初吻估计会一直都在。”

“影帝的意思是,以后也都不会拍摄吻戏?”立刻有记者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白格扬起一个完美的微笑,双手合十,“所以,各位导演们,以后有片子找我,务必请保证没有亲密镜头。拜托了!”

这话说得未免有点狂,但无奈白格的咖位在那儿,确实有实力挑剧本,人家不愿意拍吻戏,难道还能强按头?

接下来的发布会,记者们不遗余力地挖掘着白格不拍吻戏的原因,反而忽略了原本的焦点——江流。

白格情商颇高,长袖善舞,记者们自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流乐得分散了战火,神色缓和不少。

第24章:口是心非4

记者发布会在八卦人士的意犹未尽中结束,白格被一众保安护送着离开会场。

从一脚踏出电影院的瞬间开始,场面就濒临失控。候在影院外的粉丝们高擎着宣传板,挥舞着手里的横幅和荧光棒,疯狂地叫喊着白格等一众影星的名字。

人墙筑成的包围圈越缩越小,粉丝跟保安们不得不开始上演肉搏大战。

“哇,叔叔叔叔,你太高了,碍着我看白格了!能蹲下点吗?”

“撞都撞不动,这些保安一身腱子肉是吃什么长成的?嗨呀好气哦!”

“呜呜呜,格格走远了!”

徐承渡一边忍受着被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女叫叔叔,一边扛着她们巾帼不让须眉的粉拳,心力交瘁。

“白格!格格!格子们永远爱你!”

“格格!你什么时候再去吃烧烤?我们每天晚上都去蹲点,胖了好几斤也没见着你!”

“白格,这是我亲手种的花,能收下吗?”

高分贝的尖叫冲击着耳膜,虽然之前在红地毯上已经领略到了白格不同寻常的人气,徐承渡依旧被这种状似癫狂的场面深深震撼了一把。

推来搡去之间,汗水浸透了他背后的衬衫面料,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也不知道是哪位女士的高跟鞋踢了他膝盖窝一脚,一个不着意,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身形摇晃。

被护在圈内的白格正低头走着,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徐承渡下盘还算稳健,顺势捉住不知从哪里伸过来的小臂,堪堪稳住了身形。

等回过神,情急之下自己捉住的那只手仍未撤走,反而反过来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那只手瘦削细长,骨节分明,用了几分力气,以至于手背上的经脉微微隆起,暗中蓄着力道,捏得腕骨生疼。徐承渡的印象中,光是手,就这么性感撩人的,除了白格还能有谁?

他略微挣了挣,没挣脱。

刚一松劲,对方就像是瞅准了机会的毒蛇,骤然发力,硬生生把徐承渡从外圈拉进了内圈,直接护在了身后。

由于众人都挨得极近,谁也没发现他们二人之间的小动作。

徐承渡一只手被紧紧拉着,因为外力野蛮的牵引作用,步子失了原本应有的节奏,稍显凌乱,高大的身影遮挡住视线,像座小山般兜头压了下来。

他攥紧了拳头,诧异地望着白格的后脑勺,眉心拱成一个小山丘,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不管自己是个多么不受人待见的角色,混混也好,落魄保安也罢,白格仍然愿意维护他……时光恍若撕开了一条大缝,回到了决裂之前。

一时间,胃里像是被灌了铅,外界的喧嚣也如同被隔了一层真空双层玻璃,徐承渡只觉得自己正在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心上的那团阴影再次不期而至。

仿佛一只没了线头操控的木偶,他僵硬着四肢,沉默着沉默着,一直到被拉着进了车里。

粉丝们被保安隔离在车外,仍不忘冲着车里的人挥舞双手,更有甚者,追着缓缓行驶的车跑。白格侧过脸,展开一个完美的笑颜,礼貌地点头回应着爱慕者们的热情,车窗却毫无留恋地升了起来。

“我不应该坐在这里。”仿佛突然被扎了一针,清醒过来,徐承渡转身就去扒车门,“我下去帮忙维持秩序。”

“不用了。”白格松开手,“作为贴身保镖,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好。”

徐承渡怔怔地望着手腕上被攥出的一道道红印,有点疼。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白格开了口,徐承渡被这种客套疏远的开头语式刺了一下,皱了皱眉,“能告诉我你的这只手是怎么回事吗?”

手?被问话的人显然有点懵,茫然抬起头,发现白格的目光流连处,是自己那只伤了筋脉的右手。

那只手的手心和手背皆有一道狰狞丑陋的暗红色疤痕,宛如横亘着一条扭曲嚣张的巨型蜈蚣,可想而知当初受伤时皮肉外翻的惨象,这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掌心。此刻尽管已经愈合,但似乎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你的手在抖,不受控制的。”白格盯着那只手的视线简直称得上灼热,灼热中又带着点冰冷。徐承渡第一次知道,一个人不用说话,只是用目光,就能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他下意识用左手捂住右手,捏了捏,想止住颤抖,但无济于事,于是苦笑一声:“受过伤,还在复健中,不怎么能用力。”

“你……”短暂的沉默后,白格抿了抿下压的唇角,“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

为什么……要么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既然出现了,为什么要让我看到生活得如此狼狈的你?

这话让徐承渡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白格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奇奇怪怪的幽怨?他想来想去,起码爱过,觉得是时候打一波感情牌了:“是啊,看在我过得这么不容易的的份儿上,你就不要赶我走了。”

“好啊,我不赶你。”白格顺势爽快地点头答应,爽快得让徐承渡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只要你想留。”

“之前你明明说要想方设法赶我走。”徐承渡一脸狐疑。

“你之前还明明说往后井水不犯河水。”白格反唇相讥。

“我那是被逼无奈。”徐承渡负隅顽抗。

“那我是一向喜欢出尔反尔。”白格对自己有着深刻认知。

对方脸皮比你厚怎么办?

能怎么办?就……就只能硬着头皮相信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完全忽略了副驾驶还有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经纪人。

“你们……你们两个以前认识?”萧图生硬地转过身,抹了一把沧桑的脸。

回应他的是一段尴尬的沉默。

“不是……我说……你们……”

“不认识。”

“他是谁?”

沉默过后,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萧图面如死灰,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计较二人曾经是不是认识这种破问题,“格子,你知道明天铺天盖地会出些什么报道吗?不知道吧?我来给你预测预测好不好?比如说,青年影帝眼高过顶,口出狂言,拒拍吻戏,敬业程度备受质疑。比如说,安慕爆出丑闻,白格挺身相护,二人是否因戏结缘,关系耐人寻味。再比如说……”

萧图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每数一条,面色就更灰上一分,到后来,简直惨无人色,看得徐承渡忍不住对他心生怜惜。

“嗯,到了我的王牌经纪人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我相信你。”白格没心没肺地阖上眼睛,蜷缩起长腿,窝进真皮座椅。

徐承渡给了萧图一个安慰的眼神,萧图耸眉耷眼地惨笑。

到白格公寓近两个小时的路程,在昏昏沉沉中过得飞快,徐承渡只觉得沉重的眼皮上下亲密接触了一下,下一秒,车身就停止了晃动。

他悄无声息地掀开眼皮,不期然对上另一双幽深的眼睛,瞳孔微缩。

白格一只手搭在摇下的车窗上,歪着头,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他,又不像在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瞳眸没有什么神采,眼神涣散,不知道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也不知道他保持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此情此景让徐承渡突然想到《心火》的最后一幕,高鑫就是这样看着熟睡的裴焰。

他忽然又想到,以前的白格其实一向外强中干,穿上了无坚不摧的盔甲,只是为了保护过于柔软的内心。

夜风从窗户灌了进来,白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凝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徐承渡也正在看他,这下两人的目光才算是真正对上了。

那一秒,四目相对,火花迸溅,似曾相识的悸动一股脑儿地奔流进加速跳动的心脏,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牵手、拥抱、亲吻,一幕幕场景都像是安上了自动导航仪,准确无误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记忆海洋,掀动起滔天巨浪。

徐承渡嘴唇翕动,狼狈地逃开目光。

“下车。”白格不动声色地敛下所有表情,起身拉开车门。

不知道自己突然在扭捏什么,徐承渡磨磨蹭蹭地下了车,站定了就不肯挪步,“那什么,我家离这里很远,我得先走了,不然赶不上末班车。今晚值班的是……”

“走?”白格一条胳膊搁在车门上,眉脚轻挑,桃花眼里满是戏谑,“走去哪里?贴身保镖难道不是应该24小时保护雇主的人身安全,寸步不离?不然怎么叫……贴身?”

第25章:口是心非5

徐承渡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你是要我晚上也住在附近?”

“不是附近,”白格摇摇头,“是跟我待在同一个公寓里。”

他把“同一个”三个字咬得略重,这样任何人也不能擅作主张地从他这句话曲解出第二种意思。

他要他跟他回家。

这句话要是放在以前二人还在交往那阵儿,徐承渡可能要把白格那一肚子坏水儿仔细晃荡两下,把他那点歪心思全数扒拉出来,但以现在两人的关系,显然没有必要。

对于外人,白格一向懂得把握最合理的距离。

可能只是出于工作需要吧。

他敛下眼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没带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你得先让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再……”

“走吧,我那里都有新的,你要是用不惯,明天再去自己买好了。”比起说话,白格更喜欢用行动表达他的意思,清楚明白,丝毫不留转圜余地,抬脚就走。

这样想,当年白格告白,已经算是激起了耐心,给足了对方考虑的时间,起码还有三秒呢。

啧。徐承渡用皮鞋脚尖蹭了蹭脚下的草皮,插着兜儿迈步跟上。

公寓的大门有三种解锁方式,第一优先是指纹识别,其次可以选择密码开锁,或者直接使用钥匙。

“密码每周随机变动,钥匙只有一把,知道密码和轮流保管钥匙的有四个人,我,萧图,夏果,还有游舒舟。萧图你已经见过了,另外两个人你以后会认识的。”白格把右手拇指在门锁上贴了一下,一声清脆的滴声后,门被轻轻弹开,“但是能够指纹解锁的,只有我。”

“哦。”徐承渡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白格刚刚提到的几个名字,作为重点监察对象。

“那几个人里,有女生吗?”他一手扶着门把手,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有,夏果,我的生活助理。”白格如实回答。

“只有她吗?”

“嗯。”

“那周围关系比较密切的人中,你还能想出别的女性吗?”

白格顿了顿,抬起脸,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为什么这么关心性别?”

“……”帮你找间谍啊大哥!你身边人不干净!

徐承渡在心里咆哮一番,意识到两人还在门外,不满嘀咕:“你在捣鼓什么?有杵在门口的习惯?”

正说着,手突然一凉,白格一把抓起他的左手,不由分说地就把他拇指贴在了门锁上。

“正在录入指纹,请不要移动。”智能锁发出机械刻板的提示音。

“干什么……”

徐承渡转头询问,鼻尖恰好碰到白格侧脸,立刻绷紧肌肉僵住不动,他现在连对方脸上细小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心跳不可避免地乱了。

两秒过后,提示音再次响起,“指纹采集成功。”

白格松开他的手,这才走了进去,“现在能指纹解锁的,除了我,又多了一个人。”

后知后觉地缩回手,背到身后,徐承渡吐出一口气,不自觉地轻轻捻了捻拇指。那上面,触摸指纹仪的滑腻感觉和白格温凉的手温并存,让他分不清心底那阵异样的感觉到底来自哪一方。

“公寓里其他地方你都可以去,除了我的书房。”白格自己换了拖鞋,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递给徐承渡。

徐承渡一手一只拎着那双粉白波点的拖鞋,一时不知道哪里下脚,但这些细节都不重要,他脱口就问:“我睡在哪里?客房?”

“我从来不留外人过夜,哪里来的客房?”白格一路往卧室走,一路脱。

“那我睡沙发?”睡觉是头等大事,徐承渡立马换上拖鞋追问。

白格脱下外套,扯松领带,“你随意。”

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张豪华真皮大沙发,徐承渡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经过一天的折腾,白格精致的面上现出疲色,他揉了揉眉心,又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注意事项,就闪身进了卧室。

乐得被独自遗留在客厅的徐承渡冲紧闭的卧室门比了个中指,立刻行动,里里外外把这间略显空旷的公寓逛了一圈,最终停在那间书房门口,跟大门一样,书房的锁也是同一款智能指纹锁。

白格说这间房不准进……嗯,不准进……但是没告诉他为什么不准进……

徐承渡有个怪毛病,越是禁止的东西他就越是心痒,越想尝试。徐少良老同志就曾经总结出经验,教育他孙子,强制性且无法解释的命令是完全不管用的,你想让他不去碰什么东西的前提是,他得充分认识到这样东西会造成多大的危害,否则他只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出了门就开始暗搓搓地去亲身尝试。可惜的是,老同志直到弥留之际才明白这一点,错过了教育的最佳时机。

立正在书房门前,徐承渡托着下巴思考起无数种邪门歪路的开门方式。

正在此时,对面的卧室门猝不及防地拉开了,白格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棕发,一手扒在门框上,一手扔给他一条干爽松软的浴巾。

“浴室在我卧室。你不洗澡?”

宽大的浴巾从天而降,准确地搭在了脑袋上,徐承渡被捂得严实,仍不妨碍他开口抱怨:“我说,白先生,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会有朋友来你家做客?没有客房就算了,连个跟你卧室分开的独立卫生间都没有?”

白格大言不惭地肯定,“嗯,这间公寓就是为了我一个人设计的,为什么要考虑别人?”

无言以对……徐承渡把浴巾从头上扒拉下来,踌躇了一下,有点犹豫要不要进某人卧室参观一下,但汗湿的衬衫黏在身上的不爽触感越来越明显,他一咬牙,硬着头皮踏进了卧室。

第26章:口是心非6

卧室的装潢尤其简洁明了,床,衣柜,落地灯,地毯,一张占了一整面墙的巨型艺术照,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艺术照里,是漂浮在水里的白格。

白色的衬衫在水底几近透明,跟柔软的发丝一起随波荡漾,白格安静地闭着眼睛,赤着脚,微微蜷缩起身子,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的婴儿一般。

除了这张照片,纵观整间公寓,与其说这是个家,不如说更像一个随时可以第二天走人的五星级酒店套房。

毫无个人特色,也完全没有温馨可言。

但这话说早了。

直到徐承渡拉开被湿气氤氲成雾面的玻璃门,眼前的浴室精彩纷呈地呈现在眼前时,他确信这就是白格的家,充满了白格的风格。

这间卧室有多大,这个浴室就有多大。

相对于外面仿若性冷淡的装潢氛围,这里就连色调都强烈一些。贴着五颜六色琉璃小格子的盥洗台,宫廷风的华丽吊灯,几乎贴满四周所有墙面的落地全身镜,都在射灯下熠熠生辉,折射着炫目的光芒。

淋浴在角落,而巨大的白瓷浴缸坐落在浴室中心,浴缸周围还挖了一圈细细的沟渠,里面流淌着活水,渠底铺着色彩斑斓的鹅卵石。浴缸旁边摆放着一个竹制茶几,上面放着高脚玻璃杯,古朴的茶具,和时尚的咖啡马克杯。

另外还有一束含苞待放的百合,根系泡在水里。

徐承渡走近比划了一下,那个浴缸大得跟个水池子一样,容下两三个一米八的他不成问题。

外表冷淡,内里骚包。

这间公寓的装修简直跟白格的性格一模一样。

徐承渡忍不住在心底感叹一声:家如其人,家如其人。

白格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衣,抱着双臂斜靠在浴室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徐承渡大惊小怪地围着浴缸乱转。

“浴缸,私人领地,禁止使用。”他趿拉着拖鞋进来,打开盥洗池上方的隐蔽柜门。

“切,谁稀罕。”徐承渡嗅了嗅鼻子,闻到一阵他白天在白格身上闻到过的淡淡香气。

“不稀罕最好。”白格转过身,“这是新的牙刷,洗发水沐浴露你就用现成的,还有这个……新内裤。”

徐承渡:“?”

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徐承渡的下三路,白格耸肩:“虽然不是你的尺寸,但是我想,松一点总比勒着强,你就将就着穿吧。”

徐承渡:“!!!”

白格指尖勾着的那条黑色内裤似乎发出讥讽的唏嘘声,徐承渡血气一阵上涌,本想出言反驳,但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当下涨红了脸,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

妈的,技不傍身,艺不如人,棋逢对手死在短,我忍。

“走走走,要看我洗澡吗?”他粗鲁地一把扯过内裤,脖子都红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把人往外赶。

白格心情格外好地笑了两声,背着手哼着歌出去了,走之前还顺手按下了门口的一个开关。

浴室里的灯光随之暗了下来,柔和的轻音乐从浴室角落里被伪装成木桩的音响里飘荡出来。

洗个澡这么有情调,也是没谁了!徐承渡恶狠狠地拉上玻璃门上的门帘,气成一个爆炸的河豚。

等他洗完澡出来,发现白格并不在卧室,由于不想穿脏衬衫,又没有睡衣换,他索性上身打着赤膊,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就出了卧室。

在公寓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人,估摸着应该是在书房,于是徐承渡就悄无声息地摸到书房外,又鬼鬼祟祟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儿,实在什么都没听到,于是作罢。转回浴室掏出手机,窝回他临时的床——沙发上。

刚躺下,微信叮叮叮弹出一大堆未读信息。

徐承渡发现他被拉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群,群的名称:“为了主子奉献终生”。

……

点开,查看成员,连他自己在一起,总共五个人。

一眼扫过成员昵称,徐承渡挑眉,这是刚刚白格提到过的那几个人,心下猜测应该是白天刚加的萧图拉他进的群。

想了想,随手发了个表情包冒泡。

群里立刻炸了开。

萧图图:来来来,介绍一下新成员,安保队长九号,马哲!青年才俊,深得主子青睐,现已入主大内,随侍主子身侧,是我们新的希望!

狗不理果子:哇哇哇,撒花撒花,为哲哲疯狂打定话!

游庸医:小同志,革命的重担落到了你肩上,任重而道远……(沧桑夹烟.jpg)

徐承渡一头雾水。

考个鬼的马哲:你们不要这样,新人表示很方的啊……

萧图图:不方!我们长话短说,我这里没什么特别要叮嘱的。你只要记住,不要随便带主子出门溜达,尤其是听到以下要求的时候(此时希望你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记下来):突发奇想要吃烧烤;想去游乐场转转;想去城北。一旦遇到以上紧急情况,能拦则拦,能劝则劝,无计可施的时候及时报告组织,记住,一定要紧紧跟在主子屁股后面!

狗不理果子:图图,简单点,要求都简单点,你把新人吓到了。哲哲,每天一日三餐我都会送来,你只要负责时间到了成功把主子喊起来,让他准时吃饭就行了!么么哒~

游庸医:格子胃不好,忌油炸荤腥,忌生冷辛辣。经常失眠多梦,睡前热水澡,临睡开香薰,轻手轻脚少出声。

萧图图:啊啊啊啊,对了,你会开车对不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主子摸到方向盘!不然对大家伙儿都是毁灭级灾难!

徐承渡盯着手机,面色复杂。

怎么的?我是来服侍太上皇的?这些人大惊小怪个什么啊,白格有这么事儿多吗?难不成当了大明星,给惯出了一堆矫情的毛病?

白格从书房出来,正好看到徐承渡大喇喇地侧躺在沙发上,支着上半身捧着手机,一脸凝重。

目光从那张英俊锋利的脸上慢慢下移,不算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突出的锁骨,微微鼓胀的胸肌,紧致结实的小腹,线条流畅整齐排列的六块腹肌因为他侧身的姿势紧绷起来,蓄着野性又诱人的力量。

就连皮肤上那些并无美感的陈年旧疤,在此刻都散发出极度危险的吸引力,吸引人想去俯下身,亲吻它舔舐它抚慰它,告诉它,疼痛早就过去,别再害怕。

在很多年前,在白格眼里,徐承渡就像一头野性未驯的幼豹,狡黠中透着狠劲,能轻而易举地激发出别人一种强烈的征服欲。而现在,白格发现,当年的小豹子长成了一头满身战斗勋章的成年野兽,未知中满是凶险,然而越是危险,心底的那股征服欲就越蠢蠢欲动,叫嚣着不安分起来。

由于徐承渡侧躺在沙发上,一条腿伸直了,一条腿曲起,浴巾朝两边扯开,从白格这个方向,正好能看见浴巾底下若隐若现的黑色内裤。

目光有些慌乱地移开,刚好又扫过他胸前的粉红色凸点,被口水呛到,白格忍不住轻咳一声,听到动静的徐承渡立马条件反射地弹坐起来,戒备地看向一声不响出现在身后的白格。

“喝点什么吗?”白格神色如常地走过来,打开酒柜。

“不喝酒不喝酒。”徐承渡连忙摆手。

“我记得你以前喝的,酒量还不错。”白格拿出一瓶窖藏红酒,自顾自倒上。

“是啊。”看着流淌进高脚杯杯底的红色酒液,徐承渡咽了口唾沫,肚子里的酒虫隐隐被勾了出来,他匆忙压下,解释道,“后来因为酗酒成瘾,误了大事,险些送命,索性就戒了。”

“戒得好。”白格点点头,从冰箱随手拿了罐可乐扔给他,“你喝起酒来,容易控制不住自己,喝醉了酒品也很烂。”

“……”

对上白格戏谑的目光,徐承渡这一刻恍然大悟,白影帝突然改变主意把他留在身边,一定是因为日子太无聊,想找个人消遣消遣。

刺啦一声拉开易拉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白格轻哼一声,抿了口酒。

盯着白格嘴边的红酒,咕嘟咕嘟喝着冒泡的可乐,徐承渡觉着可乐里也泛着酒精味儿,忽然有点满足,盯着天花板开始寻找聊天的话题,“说说看,为什么坚决不拍吻戏?我看今天那些记者想知道原因想得都快疯了。”

白格靠着酒柜,把酒杯放下,白皙的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杯口,“想知道吗?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到我身边当这个安保队长?”

肚子里装着红酒的那只高脚杯,杯壁浅口上烙着复杂的银色暗纹,典雅精致,在灯光的映射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件杰出的水晶工艺品。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徐承渡顺口就想把之前搪塞的说辞再搬出来。

“不要用生计所迫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话敷衍我。”白格斜晲了他一眼,残忍戳破,“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且照你的心性,宁愿去当街头混混也不肯正儿八经低头做个窝囊保安。为了生计奔走?怎么,难道这么些年不见,你扭转了性向,娶了老婆生了娃,背负起养家糊口的重任了?”

一番话怼得徐承渡愣了半天,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知道我骗你,还留我……”

“你肯定有你的原因,包括为什么改名换姓。”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白格继续道,“如果你实在不想告诉我,我不勉强你。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徐承渡警觉地坐直身子。

白格眯着眼睛看向他,目光犀利,“当年我到处找你,调查你的去向,甚至托人偷偷提取你的档案。你的档案里,为什么会有一份相关政府盖章的死亡证明?”

徐承渡瞠目结舌:“你居然能有手段拿到我的档案?”

“那张死亡证明……白纸黑字,写着,徐承渡死于城北一家旅馆的意外火灾。一开始我不相信,但后来去打听,那家旅馆确实曾在那一天失过火,死了几个人。”

“我……”

“失火的时间是午夜近凌晨一点的时候,原因是线路老化引发的自燃。”白格极轻地笑了一声,徐承渡一颗心猛地一沉。

白格突然松了手,晶莹剔透的高脚杯连带着半杯酒从空中毫无预兆地自由落体,像是一只折了翼的鹰,绝望地任凭重力拉扯向地面。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徐承渡开口之前,碎片迸溅开来,嫣红的酒液呈放射状在乳白色的瓷砖地上泼洒。

红白相间,看起来触目惊心。

“抱歉,我不知道你会找我。”徐承渡赤着脚,急忙走过去,把人拽离碎片区域,“当时我只想着,反正我孤身一人,没人关心我姓甚名谁、去了哪里、在干什么,是生是死也无所谓,所以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白格的面孔看起来阴冷极了,以往一直含着温柔笑意的桃花眼现在却布满尖锐的冰棱,能把别人一扎一个血窟窿,徐承渡从未见过这样阴晴不定的白格。

十年时间,他到底还是变了,变得自己彻底不认识了。

“你总是想当然。”白格甩开他的手,垂下头,半湿的头发搭在苍白的脑门儿上,“想当然地以为自己不重要,想当然地以为我不在乎,想当然地……”

徐承渡认真地听着,他却闭上了嘴,轻轻叹息了一声,似是卸下了千斤顶,脚下虚浮地转过身,“活着就好。回来了就好。”

那个背影看上去实在有些落寞可怜,徐承渡情不自禁伸出手,拽住他那件丝质睡衣光滑的袖子,心里燃起一星半点隐隐的期待,“所以……你以为我死了,伤心了?”

“我要是哪天不声不响地意外死亡,你不伤心?”

徐承渡又怅然若失地松开手,自然是伤心的。

无关乎爱与不爱,哪怕是出于友情,出于曾经在一起的那段快乐时光,哪怕就是出于一丝丝的念旧情怀,也不会无动于衷。

白格背对着徐承渡站了良久,可能只有五分钟,也可能是更长时间,背后的人却迟迟没有开口,他只觉得僵持的沉默令他头痛欲裂,于是忍无可忍地抬脚回了自己房间。

睡下之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多年来扼住他咽喉的那双手鸣鼓收兵,给了他喘息的空间,同时,他暗暗下了决定:不管徐承渡出于什么目的重新来到他身边,不管徐承渡隐藏了多少秘密,不管徐承渡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都不会再放他走,他要把他锁死在身边。

寸步不离。

抱着这样偏执的想法,他难得的没有辗转反侧,备受煎熬,一反常态地提前进入梦乡。

梦还是那个做了很多年的陈年旧梦。

刺眼的白光,猛烈的撞击,腹部传来熟悉的刺痛,紧接着是头晕目眩到令人作呕的失重感,然后下落的速度骤然变缓,浑浊的江水从窗户缝隙势不可挡地涌进来,浮力托住了他不断坠落的身体,却封住了他的口鼻,他拼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想用瞳孔呼吸。

他身边的男人,他的父亲,正在奋力地扒着车门,但他受了很重的伤,无法与水的阻力相抗衡,鲜血从他的后脑勺和半边脸淌出来,浸红了他身周的那片水,白格闻到了丝丝甜腻的血腥味。

氧气逐渐耗尽,仿佛有一条巨蟒正缠绕在颈上,慢慢收紧它伸缩自如的骨骼和肌肉,试图把到手的猎物绞死。意识模糊间,他呛了好几口水,肺部憋得生疼。

男人开始用手肘凶狠地撞击半开的车窗,周围的水波都剧烈震荡起来,血越流越多,随着水流的波动飘到白格身边,眼前慢慢被红色霸占。他第一次认识到年幼的自己如此软弱无用,只能眼巴巴地等待别人的救赎。

车窗跟人骨,哪个更坚硬?显然是后者,因为它现在不仅仅是一根普通的骨头,它还被加注了生命沉甸甸的重量。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男人终于如愿以偿地砸开车窗,把他十二岁的孩子送了出去,自己则在冰冷彻骨的江水中彻底长眠。

窒息感消失,然后是一团熊熊大火。

白格正站在夜幕中,远远地望着那间火舌中无力挣扎的破旧小旅馆。

他心急如焚,里面有他在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可是无论他怎么挣扎,脚下却不能移动一毫。他气急败坏,目眦欲裂,额角的青筋根根爆出,甚至抛弃涵养,愤怒地爆出脏话。等他白费力气地发泄了很久,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膝盖以下空空如也,小腿不知所踪。

我想去你身边,但是没有用以行走的腿,真是悲哀。

于是他又放弃了挣扎,眼睁睁地看着那间小旅馆被烧成黑漆漆的一片。绝望中,他自嘲地捂住脸:长大后的自己,跟十二岁的自己没有区别,依旧那么的软弱无用。

梦境本该像往常一样到此结束,但这次,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有什么新的转折在等着他。他抬起泪水朦胧的眼睛,像座雕像,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注视着那片焦黑的墙。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一个黑影终于从火光中出现,被慢慢放大,模糊的轮廓也渐渐清晰,那个人正在朝他走来。嘴角噙着坏笑,吹着曲里八拐的口哨,手插着兜儿,吊儿郎当。

尽管他的眉眼间跟少年时不复相同,尽管他们之间横亘着陌生的时间长河,在看到人的那一刻,所有的阴霾顷刻间烟消云散。

失而复得的欣喜在梦里被放大千倍万倍,白格几乎激动地跳起来。

事实上,他真的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

客厅里传来一声砰然巨响,有人放任自己的身体跟地面来了一次重重的亲密接触。

第27章:口是心非7

白格起身赶到客厅,打开吊灯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惨相。

客厅的茶几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几只空空如也的红酒瓶,沙发上是一只价格不菲的占边威士忌,拎起来摇了摇,也是空的。

整个客厅酒气熏天,但白格没找到他睡之前砸碎的红酒残渣和它的碎片,应该是被那个迷迷糊糊瘫倒在地上的酒鬼清理了。

在他还清醒的时候。

现在的他勉强只能算是窝在角落里的一滩泥。

白格走了过去,试图把他怀里抱着的半瓶法国干邑白兰地夺过来,然而抢一个醉鬼的酒瓶无异于劝说一个吝啬鬼捐出他一半的财产来做慈善,简直想都不要想。

一番力量的角逐后,白格放弃了,转而去找遗落的瓶塞,好把正在以一种缓和的姿态倾倒的酒液堵上。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徐承渡猛地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蹲在他跟前的人。

白格与他对视,嘴角上扬:“听着兄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一晚上喝的酒,总价近十五万人民币。”

“???”

徐承渡拧着眉毛,摆出一副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的困惑表情,他那被酒精浸泡成浮肿豆腐渣的脑袋在想:眼前这个漂亮的人有点眼熟。

白格好脾气地伸出手指,指了指他怀里死死抱着的造型奇异的酒瓶。

徐承渡于是顺着那只修长的手,看了看怀里抱着的东西,想起辛辣的酒液灌进喉咙时的美好享受,于是满足地喟叹一声,但感觉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腾出一只手,抓住眼前那只有几重影像的手。

在同一时间,他突然郑重其事地扔掉了怀里的半瓶白兰地。

白格眼睁睁地看着那瓶昂贵的洋酒骨碌碌滚远,金黄的液体流了一地,心想:这下好了,他也不用费心寻找那只不知道被扔到哪里的酒塞了。

徐承渡使劲儿眨巴着迷瞪的双眼,甚至把头凑近了去看白格的手,反复确认过后,确实在掌心大鱼际的位置找到一处纹身,虽然他现在有点晕,整个人如同漂在海中的浮木,但这不妨碍他辨认出那把钥匙。

“咦?还在。”他双手拉着,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几乎把白格的左手贴在自己眼皮上。

白格顺势一掌拍在他额头上,啪一声脆响。

徐承渡嗷一嗓子夸张地捂住额头,幽怨地瞪着一言不合就出手的人,嘟囔道:“白格,谎话精。”

过量的酒精让声音变得沙哑低沉,白格听不清他在压着嗓子在说什么,于是伸长脖子凑了过去询问:“你说什么?”

一股清冷的香气扑面而来,徐承渡冷不丁地举起手,将手指放在那人颈部肌肤底下颤动的淡蓝色静脉上,细细摩挲。

他心里其实想的是:颈静脉是人体头部血液回流心脏的管线,一旦破裂,伤口较大的情况下,将会鲜血喷溅,伤者如果无法得到及时救治,几分钟内就将死亡。

几分钟……这人是谁来着?

指腹粗糙的薄茧刺激着敏感的肌肤,白格下意识往后倒退,徐承渡本能地追逐猎物,向前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蹲了半天的白格张开双臂接住他,却没能稳住,扑通一声,两个人的重量叠加在一起,白格的脊梁骨被坚硬的地面撞得生疼。

徐承渡伏在他身上,用牙齿一边的虎牙磨着他原先用手摩挲的那根颈部静脉,被酒气熏染的呼吸一层一层扑打在脖子上,引起生理性的战栗。白格的理智告诉他,身上这人此刻做什么都不受大脑支配,他应该推开他,但是……

仿佛醉意会传染,白格的身体就像好不容易挣脱牢笼的饥饿猛兽,一点都不听从理智的安排,反而与意愿背道而驰,渐渐收紧了双臂,紧紧钳制住徐承渡的腰。

勒得紧了,徐承渡发出一声不满的嘤咛,颈部的轻磨也变成略重的啃噬,带着一种报复性的意味。只是脖子那一块儿实在是战略要地,再加上某人全身上下就只穿着一条尺寸不适宜的内裤,浴巾早就不知道被他喝醉时甩到哪里去了,抱着赤条条的人,白格紧绷着腰身,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几乎是一下子起了反应,连忙慌张地强迫自己放开双臂。

再这么厮磨下去,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控制不住,趁人之危,把徐承渡吃得一干二净。

但趴在他身上的人活像是只许久不见主人的大狼狗,一直嗅着闻着,亲昵地啃噬着,就是不肯轻易下来。

白格无可奈何,伸手摸到他颈后,自下而上,一下一下抚摸起他的硬质短发。

这个动作在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灵敏的开关,徐承渡就如同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食物的铃声就开始分泌唾液一样,立刻条件反射地停下了一切动作,拉开距离睁开了眼睛,被酒气浸染得晶亮晶亮的眸子盯着近在咫尺的俊脸。

白格也看着他,从眉脚上的痣,到唇上的褶皱,细细地描摹着,这张脸天生挂着略带侵略性的神情,桀骜且嚣张,看着看着,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化学反应,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白格心底涌出一股隐秘的渴望,他用眼神把这种渴望淋漓尽致地表露出来。

于是徐承渡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暗示或者蛊惑,顺从地低下头,主动贴上了他的嘴唇。

只是,贴上就贴上了,他一动不动。

半晌……

白格欢呼雀跃的心脏一下子跌回湖底,身上的重量逐渐加重,贴着自己的唇也开始慢慢向脸颊一侧滑落。

……睡着了。

白格苦笑一声,按着太阳穴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躺了近半个钟头,才终于不甘心地侧头吻了吻嘴边的耳朵,认命地起身,把死尸状的某人拖回卧室。

当灿烂的阳光热切地打在眼帘上时,徐承渡转动着眼珠,第一个念头是……我特么的怎么又喝酒了?第二个念头是……我特么的这是又在哪儿?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蓬松柔软的空调被遮住了他下半张脸,让他有点呼吸困难,他皱着脸眯缝着眼睛,直到找到焦距。

然后他看到了正对着他的那张巨型艺术照。

哦……白格的卧室。

等等,我不是应该在客厅沙发上的吗?

唔……后来似乎实在抵挡不住酒精的诱惑,尝了那么一小口。

跟以往很多次醉酒的经验一样,一旦他试着开始回忆,就会感到有个铁榔头正孜孜不倦地敲着他的头盖骨和眼睛后面的神经,用疼痛强迫他停止他那可笑的思考。

胃里剧烈翻涌起来,他腾地坐起来,一阵干呕。

一时的痛快和放纵,换来的往往是加倍的难过。

等他捧着头,焦躁地揉着凌乱的头发时,动作突然一滞,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他是不是压了白格?还强吻了白格?

梦吗?

下意识刷地掀开被子,发现那条内裤还稳稳当当地穿在身上。

应该是梦。

“怎么,担心你酒后乱性强了我?”戏谑的嗓音陡然出现在脑后,徐承渡抖了抖,转过头。

白格正端着餐盘靠在门口,好整以暇地观赏着他醒来后的一系列反应。

“额,我喝醉了,大概没办法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徐承渡哈哈哈尴尬地笑着,默默扯回被子把下半身盖上。

白格挑眉,“没办法?”

“你不知道吗?人真的喝到烂醉断片的程度,是没办法硬起来的,没有所谓的酒后乱性,只有见色起意和酒壮人胆。”徐承渡说得头头是道。

白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见色起意。”

“所以……我昨晚没占你便宜吧?”徐承渡还是有点不放心,小心翼翼地试探。

白格走过来,把餐盘塞到他手上,“就当没有吧。”

徐承渡纠结: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一低头,一碗清淡的南瓜百合粥,散发着甜糯的香气,精致的青瓷小碗映着金灿灿的粥,哪怕是醉酒后胃里翻腾,也让人很有食欲。

“夏果送来的,吃吧,吃完我们来谈一谈怎么支付你的酒钱。”

“酒钱?”徐承渡刚刚送进口一勺粥,抬头看白格。

“嗯。”白格坐在床边,优雅地翘着二郎腿,手指飞快地按着手机屏幕,不一会儿,他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正对徐承渡茫然憔悴的宿醉脸,“这个数。”

徐承渡盯着计算机界面跳动的黑色数字,瞳孔慢慢放大,瓷勺铛一声落进碗里,一口粥堵在嗓子眼儿,上不上下不下,说话都结巴:“十……十……十……”

“抹去零头,十八万零八千。”白格冷笑着公布最终结果,“恭喜你,马哲马先生,折合成工资,我想你需要免费为我打工一年了。合作愉快。”

徐承渡朦胧的醉意因为巨额债务烟消云散,粥也不吃了,他哀嚎出声:“卧槽,家里摆这么贵的酒!炫富啊你!”

他一定是喝了假酒……现在还在做梦……

“好了,既然清醒了,收拾收拾,晚上我要回一趟本家。”白格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另外,我认真地建议你应该把戒酒这项运动进行到底,如果可以的话,执行终身。”

第28章:口是心非8

听到白格提起本家,徐承渡脑中的一根弦骤然紧绷起来,第一反应是,难不成是陆望那边?

每离目标人物近一些,他就越兴奋一点。

“好,我现在就集合其余安保人员,把车提前备好。”徐承渡仰起脖子,三口喝完一碗粥,从床上跳起来。

“不用,你陪我去就好。”白格慢条斯理地把餐盘挪开,踱到衣柜边,“一个人,足够了。”

“你确定?”徐承渡看着他在衣柜里挑挑拣拣的背影,挑着眉狐疑道,“你的经纪人提醒我,白影帝容易不分场合地出现在一些奇奇怪怪且人流量巨大的地方,一旦引起骚动……”

白格转过身,莫测高深地瞥了他一眼,抬手就丢来一套衣物,“放心,那些地方,我以后都不会去。”

“那还真是……感恩戴德。”徐承渡把拍在脸面上的衣服拿下来,是一套黑色西装,他愣了愣,“你的?”

“难不成是你的?”白格又拿了一套出来,依旧是庄重肃穆的纯黑,只是布料的暗纹不同,“你昨天换下的衣服被拿去干洗了。这套先穿着,回头再给你买。”

最后一句把徐承渡噎了一下,他把西装抖落开,一边穿一边嘟囔,“我的衣服,干嘛要你给买?”

“你现在负债累累,确定要自己买?”白格扯开身上那件深蓝色睡袍的腰带,丝质睡衣像是无骨的薄纱悄然落地。

男士白皙精壮的身体在阳光下展现得淋漓尽致,弓起的小臂,健硕的大腿,优美且富有张力的肌肉线条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又一层富贵金箔,勾人贪念,引人犯罪。

徐承渡完全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一下子把眼睛瞪得铜铃大,系衬衫纽扣的手尴尬地顿在胸前。

徐承渡是市井里混大的。这座城市一到夏天就热得人神共愤,一热,街坊们就都喜欢卷袖子捞裤腿儿,打完球还喜欢直接脱了汗湿的上衣打赤膊,糙得不计形象,混在其中的徐承渡自然也不例外。但白格跟他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人前的他总是衣冠整齐斯文得体,所以……他还真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见过白格的身体,就连那次差点办成事,贴得那么紧,黑灯瞎火的他也什么都没瞅见,这一下当场有些适应不过来。

这就像……平时总吊儿郎当的人不正经起来,大家觉得稀松平常,但那些规矩得体的斯文人偶尔不正经一下,大家会觉得三观破碎。

徐承渡现在的震惊程度,跟三观碎裂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愧是明星,皮肤真白,身材管理得真好啊,腰细腿长臀翘,一丝赘肉都没有。就这么随意一瞄,脑子里就天马行空起来,然后就瞄到了那条跟自己款式颜色一模一样的内裤,紧紧地贴在重要部位,勾勒出令人血脉喷张的鼓鼓囊囊。

脸上有点烧得慌,徐承渡轻咳一声,僵着半边身子转过身。

白格一边套西装裤,一边打趣,“怎么,只准你在家里赤条条到处溜达,不准我无所顾忌换衣服?”

“你换你的,我说什么了吗?”徐承渡竖起耳朵听背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估摸着对方穿好了才转过身,面上有些不自然,“那什么,昨天我打赤膊是因为没带睡衣,今天我就去商场买。抱歉,我这人糙惯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以后咱们还是不要这么坦诚相见比较好……”

“怎么?怕我见色起意?”白格轻轻一哂,翻起衣领,拎起一条黑色细领带。

徐承渡心里默默地反驳:不是,是怕擦枪走火,我兽性大发。

“我就是一小保镖,哪有什么色……”他皱着眉头苦笑。

白格穿戴整齐,上下扫了他一圈,刻薄地下了结论:“勉勉强强。”

徐承渡:“……”你美你自豪,我丑我骄傲了吗?

内心翻着白眼正摆弄着腰间皮带,白格忽然面对面朝他走过来,徐承渡皮带戳到一半连忙警惕地后退一步,像只盯着来犯者炸起全身毛的波斯猫,“干嘛?”

“你好像很紧张?”白格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眉眼轻佻。

其实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也就两三厘米的差距,但徐承渡现在后背抵着墙,微微弓着腰,视觉上莫名矮了一截。

一股清新宜人的男士香水味扑面而来。

尽管心跳不太规则,但面上淡定如常,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穿起皮带,“紧张什么?”

顿了一秒,白格突兀地笑出了声。

好脾气被磨到了头,徐承渡现在就像是一桶随时随地一点就能炸的火药,他停下动作,撩起眼皮,目光里满是警告意味:“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知道对方恼了,白格敛下笑意,眼睛里却仍然波澜荡漾,他凑近徐承渡耳边,吐气如兰,“只是想提醒你一声,衬衫纽扣从第三颗开始就一路错,还有……唔,西装裤拉链没拉。”

说完,拉开距离,抄起西装外套搁在臂弯里往外走,“不紧张?嗯?哈哈哈哈。”

徐承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扭七拐八的衬衫,面上乌云密布,忽然他觉得是不是应该认真考虑一下,退出此次行动,提前退休安享晚年。

“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本家举行了什么重要活动吗?”

徐承渡开着白格那辆骚气外泄的红色豪华跑车,没有享受到任何特权,照样被堵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他提了提裤脚,不太喜欢贴身西装束手束脚的紧绷感。

而且,就他们俩现在这一身深沉黑的装扮,正常人一般只有在三种场合下会这么穿,保镖、面试、参加葬礼。哦,还有一种,卖保险的。

白格戴着口罩,低着头,在副驾驶闭目养神,蓬松的棕色蜷发自然滑落,随着车身的震动,有规律地亲吻着光洁的前额。

像是没听到身边人的问话,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说了言简意赅的四个字。

“靠边停车。”

徐承渡依言停车,刚停稳,白格二话不说解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

“喂,等等!”徐承渡被他吓了一跳,立刻熄火下车追上去,拉住他小臂,“你要买什么跟我说,我去给你买。”

“我自己来。”白格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花店,安抚性拍了拍徐承渡的手背,“你要是不放心,跟着我就好。”

花店?买花?还非要自己亲手买?

徐承渡松开手,默默地缀在身后,直到跨进花店,才问出口:“是……送给很重要的人吗?”

白格顿了一下,放柔了目光,郑重点头。

那目光柔和且深沉,仿佛蕴藏着许许多多不可言说,浓浓的爱意毫不掩饰地倾泻出来,灼伤了徐承渡的眼。

哪怕是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徐承渡也从未在白格眼里看到过类似的目光。

一瞬间,像是中了流弹的直升机,整颗心一下子从万米高空直直往下坠,尾部还冒着滚滚浓烟。是啊……我怎么从来没想过白格可能已经遇到对的那个人了呢?徐承渡插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攥紧,捏成一个鼓出的拳头。他是白格,万众瞩目的白格,以前是,现在也是,只要他想,从来不缺追求者。

十年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有些感情,淡了,忘了,就过去了,虽然偶尔提起来会心烦意乱,但并不妨碍下一段新鲜热恋的开始。

那股酸涩感又回到了胃里。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能让白格的眼神温柔如斯,我会祝福他们吗?会吗?徐承渡质问着自己。

不,不会,我会安静地离开,但绝不会违心地送上并不真诚的祝福。违心?违了什么样的心?他困惑地停在一束淡蓝色的细碎小花前,盯着轻颤的白色花蕊发呆。

“喜欢?”白格挑中的花正在包扎,一回头,看到徐承渡入迷地盯着一束花,也凑过去细看。

花的底部放着一个小巧的木牌,上面写着花卉的名字和花语:夕雾,热烈的想念。

白格神思微动。

“没有,随便看看。”徐承渡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你的花挑好了?”

“嗯。没什么好挑的,每年都是同一种。”白格倒是对那束夕雾很有兴趣。

夕雾花小巧且精致,如果只是一棵两棵还会让人觉得有些单薄,但是当它们被扎成一大束,熙熙攘攘,相互簇拥,变成了一大片的蓝色,缀着点点白星,热烈而不喧嚣,淡雅却不索然无味。

这就像想念,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一年的想念不值一提,但是当许许多多的想念汇聚成一条时间长河,它便蔚为壮观,不容忽视,必要的时候,甚至能引发奇迹。

比如说,能让某人“死”而复生。

“老板,还有这束夕雾。”白格毫不犹豫地拍了板。

徐承渡没什么反应,他满脑子都是……每年都送同一种花?

等花都包扎好了,白格一手抱一个,出了门,转手就把蓝色夕雾塞到徐承渡怀里。

“?”徐承渡抱着花,一脸茫然。

“太重了,帮忙拿一下。”白格随口道,尽量以一个不那么正式的姿势把花递出去。

“哦。”徐承渡接过花,掂了掂,以一个十分粗暴的姿势,直接把花夹在了腋下,急吼吼地往车里走。

“……”

白格无奈地掐掐眉心,为此人的不解风情深深苦恼。

接下来的路上,徐承渡一反常态地无比沉默,白格隐隐觉得他心情低落,好像还在生闷气,但是摸不清是什么头绪。

难不成是因为我送了他一束花?

我的意图看起来这么明显吗?

这一想法甫一出现,就如星火燎原,迅速壮大起来。

白格摘下口罩,翻来覆去在手里无意识地叠弄了许久后,轻叹一口气,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觉得很有负担吗?”

“什么?”徐承渡阴郁的眉眼盯着眼前那一片车挡风,转了一个陡弯。

“你知道的。”白格抿着唇角,眼角瞥向被徐承渡随意丢在后座的那束淡蓝色小花。

徐承渡不耐烦了,“知道什么?有什么话说清楚,别半遮半掩的,没意思。”

被这股无名火无辜波及,一句话把白格剩下的衷肠尽数打散,心想,算了算了,慢慢来。

“你不是问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吗?”他忍了忍,转移话题,“今天是我爸的忌日。”

一个急刹车,跑车猛地一歪,停在了路边。

“忌日?”徐承渡心里一震,捏紧了方向盘,“你的……亲生父亲?”

“我只有一个父亲。”白格挑眉纠正,“他姓白,不姓陆。”

“那……这束花?”徐承渡指向白格怀里那束黄白相间的花束。

“当然是给我爸的。你祭奠逝者都两手空空的去?”

徐承渡不太好意思说他去看他家老爷子确实只带了空气。这么说……是他误会了。脸皮城墙厚的他难得感到了一丝丝的难为情。

白格觑着某人突然窘迫的神情,福至心灵,“你以为我这花是送给谁的?”

“你说是很重要的人,所以……”徐承渡断了话头,重新发动车子,驶向主干道。

“爱人?”白格的肩膀开始可疑地颤动起来。

“喂!”徐承渡发泄似得按了按喇叭,气急败坏,“你自己说话不好好说明白,磨磨唧唧,娘儿们似的!”

“兄弟,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谁会送爱人白菊花?”白格忍俊不禁,眼里满是阳光反射的细碎微光,“也就你这种榆木脑袋了。”

菊花?方才心情太复杂,别说看了,连想都不乐意想,这下腾出空,徐承渡细细瞅了两眼那束花。

好像……真的是菊花?依旧不示弱地嘟囔:“这些花都长一个样,谁分得清?”

白格根本不想计较这花是不是真的菊花,他只关心一件事:“所以,你以为我买花是为了送给某位神秘爱人,所以才在这边给我甩脸色?”

“到了。”徐承渡木着脸停车,一脸绯闻当事者面对记者提问时不予回应的神情。

第29章:口是心非9

白家当年能与鼎鼎大名的荣氏联姻,财力势力虽然没有荣氏深厚,但家族几代人在政治上累积的影响力无可匹敌,也称得上门当户对。白格的父亲白清让与荣氏独女荣雨棠的婚姻,才子佳人,强强联手,一度是上流圈子里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

只是这段佳话并没能盼来个圆满的结局,一切随着白清让壮年陨落意外亡故而被强制画上了终止符。白家既痛失独子,又没能争取到孙子的抚养权,二老本就疾病缠身,又心灰意冷,没过几年就先后离世。家大业大却人丁稀薄,外强中干的白家至此家道中落、一蹶不振。

白老临终前,将名下所有财产包括裕华山顶的一座百年庄园,全部转移到白格名下。

那时候的白格,才十六岁,已经身价过亿。

以上资料都是苏昆吾针对白格搜集来的,徐承渡看完后的第一反应是,他还从来不知道白格这么有钱。

车子停在了庄园入口处,庄严肃穆的欧式黑铁工艺大门紧闭着,从栅栏缝隙中能窥见里面郁郁葱葱的夏日景象。

门边的岗哨亭直直地冲出一瘦黑精亮的小保安,徐承渡按下车窗,保安立刻看到了坐在副驾驶的白格,连忙低头敛目。

“少爷,您又换车了。”

白格嗯了一声,偏过头亲切询问:“荣夫人已经到了吗?”

可能是白格一向待下亲和,一贯没有什么架子,小保安抬起头,黝黑的脸庞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是呢,夫人今儿个来得早,等您好久了。”

白格弯着桃花眼不置可否,“母亲是一个人来的,还是……”

“同行的还有陆先生。”小保安知无不答。

白格跟徐承渡同时挑眉。

“好了,快开门吧,别让二位久等了。”白格扬了扬手,小保安打开门,跑车缓慢地匀速驶进去。

后爸跑来参加亲爸的忌日……不知道白格心里是个什么想法……徐承渡手指敲打着方向盘,用余光打量着身边人的神色。

白格面色如常,他低头观赏着怀里那束花,唇边甚至还挂着大方得体的淡淡微笑。

从进入这个庄园开始,这人周身的气场就瞬间改变了,眉眼间的神色,包括行为举止,简直连发梢都温润亲和起来,与之前的形象大相径庭,仿佛那个刻薄毒舌喜欢捉弄人的白格完全是另一个人。

徐承渡脑袋里的警钟随即敲。他从以前就知道白格有两副截然相反的面孔,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演戏说谎真真假假。但是相处久了,也有规律可循,比方说,越是面对不喜欢的人,白格就越表现的亲切有礼,滴水不露。

由此可见,白格对荣雨棠或者陆望,抱着很大的敌意。

下了车,白格抱着花束,绕过庭院别墅,往后山走。

徐承渡插着兜,默默地缀在身后。

白家的这座庄园以山命名,叫裕华庄园,是他们家族的墓葬园。由白清让的祖父买地筹建,再大举迁墓,把名列在册所有可考的白氏遗墓都迁到这片山头,本以为可以世代延续,没想到区区三代,戛然而止。

白格的祖父,父亲,都长眠于此。

苍苍山野,墓碑林立。

一条鹅卵石铺就的道路走到尽头,白格停了下来,左手弯曲置于腰腹深深鞠了一躬,右手把那束黄白相间的菊花轻轻置于碑前。

那里早有其余几束大同小异的白花和祭奠瓜果,应该是白格的母亲或者白清让的旧友。

徐承渡曾经在资料里见过白清让的照片,长得清汤寡水,并没有什么惊艳之处,他曾经试图在那张照片上找寻白格的影子,唯一有些相像的地方,大概就是唇色都很淡。

白格就这么默默地站着,姿势说不上有多端正,只是这么站着。

徐承渡却从这个平常的背影里觉出一点萧条来。可能是因为有外人在,白格不好意思跟父亲叙叙家常,于是他挪动脚步想后退一段距离,给他留一些充足的空间。

然而后脚跟刚刚摩擦过地面,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白格就开了口:“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我就稍微离远些。”

“不用,我没什么话好说的。”白格猜到了他的意图,紧绷的唇角缓了缓,“小时候说得太多,他估计都烦了。”

于安慰人这一项上,一向是徐承渡的短板,他张了张口,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硬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他看着白格的背影,白格看着墓碑,两人沉默了近一个小时。

往回折返的路上,白格问:“阿渡,你想念你的父母吗?”

“我没见过他们。”徐承渡与他并肩而行,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谈不上想不想念。”

白格面上划过歉意,“抱歉,我不知道他们去世得那么早。”

“没什么,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从来没得到过,比得而复失,来得幸运。”徐承渡说着,觉得哪里不够,于是把手伸到白格身后,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腰。

他原本是想拍白格的肩膀的,无奈对方比他高,姿势有点别扭,只好退而求其次,转而下行拍腰。

白格被拍得一惊,腰背抻直,随即领悟到他的好意,又放松下来。

被轻轻拍过的腰骶,有温暖的热意往四周扩散,白格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问:“你一副便秘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忍了一路被看出来的徐承渡搓了搓手,斟酌着怎么问才能听起来不那么像旧事重提别有用心。

“虽然现在提这个很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有点好奇……”说了一半,感觉不太对,徐承渡又把话咽了回去,继续琢磨起来。

“关于那场车祸?”白格倒是丝毫不避讳。

既然对方开门见山,徐承渡顺势点头。

“当年的所有报导口径都出奇的一致,你去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嘴角勾起一个疑似讽刺的弧度,白格沉了沉脸色,以一种十足官方且淡漠的语气道,“遇难者醉酒驾驶,神智不清醒的状态下撞上迎面而来的大型货车,下意识躲避进而急转方向盘,不小心冲破大桥栏杆,连车带人跌进江中,死亡诊断为脑部重创加溺毙。”

“货车司机呢?”徐承渡问。

“失血过多而亡。那是一个载满钢筋的货车,车祸发生时车身受到剧烈冲击,一根钢筋插穿车厢,准确地贯穿了司机的肺叶。”

“真不巧,当事人都没了,死无对证。”徐承渡松了松咬紧的后槽牙。

“不,有一个幸存者。”白格随手择了一片树叶,在指尖翻弄,“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这场灾难中活了下来。荣家出于对孩子的保护,对所有媒体施加压力,封锁了全部消息。”

徐承渡瞳孔微张,惊讶地望向白格。

“没错,就是我。”

“这么说,你是整个事件的目击者。”徐承渡呼吸急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在你的记忆中,报导跟事实相符吗?”

白格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树叶被一折两半,翩然落地,“等你哪一天,主动向我坦白你的真实身份,我就告诉你。”

徐承渡一把拉住他,目光犀利,“你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特工出色的直觉告诉他,白格的叙述中,有些用语明显带了强烈的个人感情色彩。必定事有蹊跷,事故有可能是蓄谋已久的故事。

“怀疑?”白格把他的手拉下,放在掌心捏了捏,随即又放开,“我从来不怀疑。我确定。”

说话间,那栋富丽壮观的别墅近在眼前,大大的庭院里,两个身影正坐在石桌旁惬意地喝茶聊天,低语轻笑隐隐绰绰传出来。

徐承渡还没忘记自己的职责,自然地退后两步,低下头,恭敬地跟在白格身后。

被眼前夫妻俩琴瑟和鸣的景象生生刺了一下,白格瞳孔骤缩,一片彻骨的凉意从脚底蹿起,游走全身,冻结了经脉和里面流淌着的血液。

好,真好,人都死了,还要来他的地盘羞辱他。

“来了?”女士先发现了不远处站着的儿子,热情地站起身,百灵鸟一般张开双臂,飞来挽住儿子的手臂,“妈妈都等你好久了。”

白格猛地抽出手臂。

女士愣了愣,有点失落,但是转而又高兴起来。

因为白格转而亲昵地搂住了她的肩膀,语气温柔,“等我做什么?你身体不好,天气又这么热,应该早点回去躺着休息。”

徐承渡的脚步停在庭院门口,很懂得分寸的不再踏进,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挺起胸膛,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做足了保镖的架势。

同时,在暗中不动声色地观察起院子里的一男一女。

荣雨棠穿着一身黑底白色卷云纹的旗袍,盘着高高的发髻,没有过多珠光宝气的俗气首饰,只是在腕上戴着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手镯,低调中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高档贵妇人的气息。年过五十依旧风韵犹存,黑发白肤,窈窕细腰,眉眼温和神似白格,除了略显苍白,丝毫不显老态。

白格的完美基因基本是承袭了母亲。联想起白清让的模样,徐承渡盖棺下了定论。

“还不是因为儿子太忙,总也不来见我。”女士的声音柔弱中不失清亮,透着显而易见的嗔怪,“我这个当妈的熬不过你,所以为了见儿子一面,多久也得等。”

白格面露自责,睁着眼睛说瞎话,“最近赶通告,行程实在太满……”

“要我说,明星都是如此,忙前忙后还时常落人话柄,还不如回来继承家业。”一直端坐在石桌前淡定品茗的陆望斜眼望了过来,扫过亲密无间的母子二人。

这就是陆望?徐承渡眯着眼睛逆光看过去。

一身灰格子衬衫,长裤的颜色略深,裤缝又直又挺,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他年龄比荣雨棠小,头发却已一半花白,戴了副方方正正的琥珀色眼镜,下巴上蓄着一撮小胡子。右手边,一支锃亮的黑色手杖安静地倚靠在桌边。

正常的中年人形象,如果不是镜片后冒着精光的小眼睛和那只不同寻常的手杖,徐承渡几乎真的要以为,这就是那个外界敬仰的慈善企业家。

“唉,你就别逼他了。”荣雨棠拉着白格落座,“这孩子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么?看着好说话,一旦有了主意,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哼,既然八匹马拉不回来,那我就用八万匹马,反正我有的是钱去买马。”陆望拍了拍桌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企业管理学得好好的,回来非要遵从本心去演戏!”

白格抄起手边的紫砂壶替他续茶,含着笑试图劝说:“爸,术业有专攻,荣望要真到了我手里,那肯定不出两年就倒闭,你真的放心?”

“当我给你留的那些个领导班子都是吃素的?你放心折腾,两年内绝对倒不了。”陆望端起茶杯,颇为自豪地哈哈大笑了两声。

笑的幅度有点大,他手中的茶杯不稳,溅了一些茶水出来。

“别,真折腾坏了,我可赔不起。”白格拿起桌上备着的湿毛巾,默默地把泼出来的茶渍擦干净,动作无比的自然娴熟,“您老还是多辛劳一些,荣望就靠您撑着了。”

“你这孩子……”

俨然一副其乐融融共享天伦的景象,徐承渡却看得胆战心惊,毛骨悚然,不知不觉背后就起了一身白毛汗。

这跟他预想的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别说是白格对陆望的态度,就连陆望对白格的态度也实在是太和谐了,和谐得徐承渡想骂娘。

敌人的敌人就是战友,他方才还揣测,白格怀疑陆望在他亲生父亲的车祸事件中动过手脚,还想当然地考虑起从这一点仇恨出发,试着与他结为盟友,甚至打算把他发展为内线同志。基于此,面对白格提出的要求,险些就把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全盘托出。

可现在……风向似乎变了。

第30章:口是心非10

逐渐西落的太阳给了这家人一个不得不共用晚餐的完美借口,庄园里双手早已生锈的厨师破天荒地开始忙碌起来,努力想烹饪出一顿简单精致又不失格调的晚餐,以逃脱因人员冗杂尸位素餐被开除的厄运。

荣雨棠体弱,不宜吹风,陆望贴心地扶着她进了客厅。

白格则留在庭院中散步,和一只正在欧式喷水池旁嬉戏的青铜雄鹿目目相觑,晚风把他那一头棕色蜷发吹得放浪形骸。

“有烟吗?”他插在兜里的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他们说你戒了。”

“他们?”

“萧图……那伙人。”

“哦,一群多管闲事的家伙。”

徐承渡盯着白格那只右手,一秒,两秒,没有任何偃旗息鼓撤回的迹象,纤长的手指们始终保持着倔强蜷起的姿势,无声地叫嚣着不给我誓不罢休。于是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放了上去。

香烟的一端放进唇瓣间,另一端被火机点燃。当那些干燥、切碎的烟草发出微弱的红光,带给人体短暂的喜悦后,再次被呼出去,它们的使命就算完成了,得到了彻底的自由。

徐承渡站在他身后错开半步的位置,看着烟火明灭中,白格立体深刻的侧脸。

他们就这样站了漫长的二十秒。

徐承渡在等,经验告诉他,沉默是让人开口说话最有效的办法。在审讯室里,那些喜欢狡辩撒谎不打草稿的骗子们最终都会溃败在审讯官目带威胁和警告的漫长沉默中。对这类人来说,沉默就像凌迟酷刑,无形中痛剐着他们的内心,让他们不堪重负自动打开话匣子。

“在你眼里,我们一定是个和睦友好的普通家庭。”白格又薄又干燥的唇边多了一抹微笑,“其实不光在你眼里,在所有外界人士的眼里,这个家庭相敬如宾,和平共存了近二十年。我们都习惯了。”

徐承渡紧张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听着自己沉稳的心跳声,“然而?”

“然而这只是,一场持久的戏剧,上演的是……”话语说到一半断开了,似乎是主人在思考着如何措辞,过了两秒钟,它又被重新接上,“强者的厮杀对弈,和弱者的夹缝逃生。”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强弱对立,阵营已分。

憋着的那口气彻底呼了出来,徐承渡从方才的自我质疑中退出来,上前半步,“其实,这类戏剧的结局往往会有一个惊天反转,弱者总会在最后一秒险中求胜,一举翻盘。”

白格叼着烟,眼眶被烟雾熏得发红,他仔细端详着那张棱角分明满是坚毅的脸,突然问:“阿渡你,还记得高二那年的那场绑架吗?”

“当然记得。”徐承渡眉角上扬,语气里透出一些自豪,“当时要不是我,你可能当场就被那群残暴的绑匪……”

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瞪大了丹凤眼,有什么可怕的想法一纵即逝。以前年纪轻,从来没联想过一场绑架背后可能会蕴藏什么,也从来没细究过那群绑匪的异样,现在认真回想一下,处处都是疑点。这些疑点都指向同一个可能的动机。

他们一开始就不是想要钱,他们就是冲着白格的命去的!

是谁?陆望吗?

“啊,真羡慕你。”白格拿下香烟,捻熄,“关于那场绑架,我不记得了。”

“嗯……应该说,我不能记得。”他歪着脑袋,又补充了一句。

喷泉的水珠在淋湿的青铜公鹿脚边飞舞,徐承渡兜住像水柱一般忽上忽下的心,脑海中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他从未像这样,离真实的白格如此近过。

“我会帮你的。”他轻声道。

温柔的笑意漾在白格的眸子里,“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

客厅里一片静默,水晶吊灯璀璨的柔光下,两人面对面静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对峙的硝烟味。

荣雨棠让乏力的身体陷进那又深又白的沙发,异乎寻常纤细白皙的手腕交叠着,置于膝盖上,那只绿得不掺任何杂质的翡翠玉镯衬着她的玄色旗袍,发出一种森然淡漠的冷光。

她支着纤长高傲的天鹅颈,半阖着眼眸看着对面的男人,她的丈夫,并且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五分钟前,她询问有关她儿子几天前的那场有惊无险的车祸。

如果不是脖子上难以掩盖的松弛颈纹,她依旧是那个趾高气昂的富贵女王,说着我与你结婚只是看中了你狗一般的忠心……这种不可一世可笑至极的厥词。

陆望轻哂一声,露出一个尖锐的笑,他那支黑色手杖无意识地敲打着地板,发出咚咚咚的噪音,自以为能制造出几分于己有利的气场。

“雨棠,怎么?你就算不信建立在我们之间几十年婚姻基础上的私人约定,也该相信商业合约。只要我们的儿子没有任何拿回荣望的心思,我就绝对不会动他。你放心”

那声雨棠让荣女士得咬紧牙关才能抑制住吐出来的冲动,她抿了抿苍白的薄唇,肩膀颤动,咳了几声,“你试探了这么些年,也该放心了,格儿他有他自己的事业。而且……”

柔弱的女人经历了大半生风雨和勾心斗角,眸光淬炼得锋利狠毒,“你似乎搞错了甲乙关系。正确的条件应该是,你要是胆敢对我们母子二人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就可以提前收拾行李出趟远门了。”

“夫人难道还以为自己手里握有的那一半股份能发挥多大效用吗?”手杖敲击地板的速度略微快了一些,陆望两根手指按着太阳穴,一脸不屑,“你别忘了,现在的荣望,姓陆。”

“哦?我这人念旧得很,倒还以为它姓荣。”荣雨棠腾出手,优雅地理了理自己额边的鬓发,“不信,陆总不妨试一试。”

目光在半空撞上,针尖麦芒,火花迸溅,谁都不肯退缩。

陆望瞪着眼睛冷笑,“夫人手里握着的筹码可要好好儿利用,这万一哪一天我真试了,您可别叫屈。”

“屈不了。”荣雨棠睁开的美目如一汪幽潭,“陆总可能书读得少,我得提点提点你,这世上啊,多的是牵掣制衡的法子,也多的是鱼死网破的法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陆总潇洒得够了,也该收收手了。”

闻言,陆望心中一震,看向荣雨棠的目光惊疑不定。

还想再试探几句,荣雨棠却是刹那间换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格儿,来妈这儿,有些事儿我可得好好盘问盘问你。”

白格从门口踏进来的一刻,就敏感地察觉到客厅里的气氛不对劲,但脚下的步伐丝毫不做迟疑,“怎么?你又在网上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绯闻了?”

荣雨棠从随身携带的小巧手包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找了许久,点开一张图片放大,“就这个,这个叫安慕的,跟你什么关系?这两天网上传得沸沸扬扬,闹心得很。”

“拍电影的时候结交的后辈,挺有天赋的,就拉了一把。”白格随意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我倒是不担心你们之间有什么暧昧关系,只是这女孩儿不清白,泼硫酸这种恶劣事件都发生了,这次要不是你那个保镖,你还不真得出点什么事儿?”荣雨棠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就算只是朋友,你也得离她远点儿。”

“是啊,得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一旁的陆望也不痛不痒的强调了一句,“这次护着你的保镖是哪个?得给他涨工资!”

“就在门口。”白格抬手一指,喊了一声,“马哲过来。”

徐承渡莫名其妙被唤了进来,低眉顺眼地站定在这暗涛汹涌的一家人面前。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荣雨棠随口夸赞了一声,便再没说话。

倒是陆望,特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徐承渡,目露欣赏,继而拍了拍他肩膀,伸出手,“马哲是吧?干得好。”

徐承渡点头,下巴抵在胸膛,伸手握住陆望的手,“陆总过奖了。”

陆望使劲儿握了握,压低了嗓音,“来日方长,希望以后叮嘱你的事,你都能完成得这么出色。待遇上,孟亚虎那边不会亏待你的。”

“是,谢陆总。”

这时,餐厅里候着的管家过来宣布饭菜做好了,陆望放开他的手,哈哈大笑两声,拄着手杖移步餐厅。

谈话的空档,徐承渡低着头近距离地观察那支手杖,通体漆黑,手柄与杖身的连接处有一条不易察觉的细缝儿,掩映在繁复的复古纹饰里。手柄顶端凸起的柄把上有正常磨损,但手柄靠近细缝的位置也有轻微磨损,这个位置的磨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需要时常把手杖从细缝处拧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里面会是藏着什么呢?

徐承渡在那一瞥里细细琢磨着,一抬头,对上白格探究的眼神,连忙心虚地东张西望。

吃完饭,徐承渡趁着白格去洗手间的空档连忙拉住他,“你知道那位的手杖里有什么东西吗?”

那位自然是陆望,白格用湿纸巾擦着手,转过身,“很不巧,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我十年。”

“你没试过拔开来看看?”徐承渡理所当然地问,换来白格看怪物一般的目光。

悻悻地摸摸鼻子,“哦,看样子是没有。”

“他把那根手杖一天二十四小时带在身边,睡觉的时候都放在枕头边。要怎么偷看?”白格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望着绷脸皱眉的某人。

“那也简单啊,趁着他睡觉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他的卧室,你知道吧?拿到安保布置图,躲过保镖,从窗户进入或者直接撬门,实在不行……”徐承渡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白格脸上不断变幻的表情,一连串的震惊、推理和情绪起伏,就像一场按了快播键的肥皂剧。

“我现在很好奇你是干什么的。”等他说完,白格一手撑在洗手台上,揉了揉徐承渡头顶的短发,若有所思,“除了是地下拳手,还是个惯偷?”

第31章:口是心非11

“偷?”徐承渡拍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我只是看一下,又不拿。”

说完回过味儿来,“诶?你什么意思,再怎么不济,我也不会混到去当梁上君子的地步吧?”

白格双手环胸,好整以暇,一副你现在说自己杀人越货我也会咬牙相信的表情。

徐承渡磨了磨后槽牙,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勾了勾食指,“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白格从善如流地身子前倾,刷一下把脸凑地极近,几乎鼻尖贴着鼻尖。

近距离地盯着那双桃花眼,要说的话一下子哽在了喉咙。徐承渡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的瞳眸其实颜色极深,乌黑乌黑的,像一个巨大的旋涡黑洞,能吞噬掉所有邻近的光线,唯独剩下自己的影像。

“干嘛凑这么近?”他梗着脖子,强迫自己定住不动。

在他意识里,这是挑衅,是一场博弈,是男人就绝不会后退。

“我在认真听你说话。”白格理所当然地弯起眼睛,挑了挑眉尖,示意自己真的是一本正经洗耳恭听。

说话间,彼此的气息缠绕交融,在一个私密的封闭空间,又是这么个暧昧挑逗的距离,徐承渡的体温急剧上升,他在心里冷笑:小样儿,大家都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搁这儿给我耍什么段位?

于是好胜心作祟,出手如电,一把抓住白格颈间那根黑色的细窄领带,猛地拉向自己,“那就再近点,听得更清楚。”

白格强行拗出的姿势本来就不太稳,被猝不及防这么一拉,整个人的重心偏移,随着自己领带上的力道一起,往徐承渡身上倒去。慌乱中立刻曲肘,抵住对方身后的瓷砖墙壁。肘关节上全是骨头,在墙上一砸一声闷响,吃痛之中堪堪稳住身形。

躲过危机,白格刚想勾起嘴角摆出一个从容的胜利微笑,但下一秒脊背一僵,笑容的弧度凝结,瞳孔微张。

徐承渡略微一偏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擦着他的侧脸来到耳畔。

灼热的呼吸一下接一下湿湿地扑在耳垂上,电流从那一点密集处散开,沿着血液袭向全身每一根搏动的经脉。白格的领带飘荡下来,像只羞涩的小手,怯生生地够着徐承渡敞开的西装外套下,束着白色衬衫的那根黑色皮带。

扯开它。

脑海中模拟过一万遍的场景似乎近在眼前,理智叫嚣着要冷静,白格喉骨耸动,把自己胶着的视线从皮带上撕开,顺便再把自己飘忽的注意力拉回到耳畔性感低沉的声音上。

那两片不薄不厚的嘴唇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带动的气流满载着惊人电荷,白格在纷杂的心跳中只听到了几个关键字。

为国家办事。

调查。

希望能得到你的配合。

然后,徐承渡退回了安全距离,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后促狭的笑意,咧开的下嘴唇把上面那深刻的凹痕都拉平了。

白格艰难地转了转眼珠,退后两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松的领带和打了兴奋剂的心脏。

他听到自己镇静的声音问,“那位犯了什么事,惊动了你们这些……特殊人员?”

“现在只能说是涉嫌,具体是些什么事,要等调查过后才能确定。”徐承渡敛下嬉笑的神色,“至少目前为止,我怀疑他可能参与策划了绑架和谋杀。”

白格的眸色闪了闪,“谋杀的追诉期限是二十年,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这不是还剩三年吗?”徐承渡摸了摸下巴,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而且,应该不止一起。如果我们的怀疑找到佐证,他现在干的营生就算不加上杀人这一项,也足够让他坐穿牢底。”

白格半晌没说话,徐承渡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回应,直到他们一前一后出了洗手间,跟陆荣夫妇俩寒暄完,往那辆红色跑车走去。

“把钥匙给我。”白格停在汽车驾驶座旁边,朝徐承渡伸出手。

徐承渡下意识地就把钥匙扔给了他,扔完才想起萧图的警告,但仍然不屑一顾,心存侥幸,毕竟自己在旁边坐着,不会出什么事。

然而等白格一转方向盘,一路把油门踩到底,在绿灯倒数三秒的时候冲过十字路口开上柏油马路时,徐承渡隐隐开始后悔自己放虎归山的冲动行径。

等白格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开到高架桥,并在轮胎尖叫声中上演出一个接一个精准漂亮的漂移,在不算拥挤的车流中闪转腾挪时,徐承渡暗暗发誓,绝不让某个失智疯子再碰一次方向盘。

“靠!是哪个混蛋教你开的车?”他边问边稳住前后左右乱砸的身子,车子呼的一声驶入昏暗的隧道。

“我自己学的。”白格在发动机轰鸣声中沉着回答。

“哇,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富有激情!”

“游舒舟说这属于一种隐性自残行为。”

徐承渡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白格忽然扯着嗓子喊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别忘了,对方是我母亲自己选择的伴侣!”

“因为我了解你啊!”徐承渡与他对吼,“除非你变了,不然你不会不反击的。”

隧道尽头的光亮射进来,照亮了白格仿佛凝固住的眉眼。

车子驶出隧道时,速度回到了正常档位。

“你要我怎么配合?”

“帮我接近陆望。”

“好。”白格点了点头,扭头看向徐承渡,“其实,我开车是跟你学的,你忘了吗?”

徐承渡趴在仪表盘上揉眉心,不认这锅,“不好意思,我真教不出你这么狂野浮夸的学生。”

“啧,记性不好,忘得倒快。”白格满脸幽怨,提醒道,“你教我的时候用的是两个轮儿的车。”

“两个轮儿的?”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徐承渡一拍仪表盘,恍然大悟,“啊,你说的是破烂仔小彗星!”

“嗯。是挺破的,加一把油门哪里都在叮铃哐啷得响。”想到那时候的光景,白格乐得笑起来,“不过,是挺拉风的,满街都是它飞起来的破烂响声,自带背景乐。”

徐承渡翻了个白眼,“啧,原来你这么嫌弃。”

“不嫌弃,怎么会嫌弃呢?”白格笑声渐止,“那辆破烂摩托见证的一些事情,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徐承渡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两个早就分手的人再在一起谈论一些以前的事情,到底有些别扭。

这种场合下,只适合沉默和心照不宣。

气氛突然压抑下来,他摇下车窗,看向窗外的街景,眨了眨眼。

“这不是回去的路。”

“嗯,你晚上没吃不饿吗?我带你去吃夜宵。”

徐承渡想说是有点饿,但是看看这路线……

“吃个夜宵有必要跑这么远吗?”

“有!”白格郑重点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烧烤。”

烧烤?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徐承渡差点从副驾驶跳起来,连忙摆手,“不不不,不吃烧烤,换一家换一家。”

“为什么?”

“萧图说了,你好像胃不好,吃不了烧烤。”

“没关系,我不吃。”

说完像是怕徐承渡不信,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真的一口都不动。”

“……”

离那家传说中的烧烤店越近,徐承渡的心就越来越往下沉。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他们正在开往以前待过的那所高中,如果他进一步没猜错的话,他们要去的烧烤店就是以前他经常拖着白格去吃的那家,名字叫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是在一个偏僻巷子里。

逼格略高的红色跑车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破落巷子口,昏黄的路灯下,“影帝最钟情的烧烤——沈记烧烤”的巨大电子招牌在夜色中一闪一闪,招徕着过往的顾客。

那家烧烤早就从巷子里面搬到了外面,盘了好大的一个地界,搭着喜庆的红色帐篷,油烟和香味乱窜,人声鼎沸,帐篷里简陋的桌椅上座无虚席,就连打包带走的队伍都排起了长龙。

徐承渡看了看仪表盘中央跳着的电子表,晚上十一点,正是烧烤摊最热闹的时候。

看了看这人流量,他回头再看看白格。

白格一脸雀跃,一副小狼狗按照指令做出了正确姿势前来邀功的期待表情,黑亮的眼睛无比乖巧,徐承渡看了看空空的手心,出门没带狗点心。

“你在车上坐着别动,千万别下车。我速战速决,买完就回来。别下车!”他千叮咛万嘱咐,惴惴不安地下了车。

排队点单好不容易轮到他。

“老板,来十串羊肉串,鱿鱼须,扇贝,喜头鱼,香菇,土豆片,鱼豆腐,娃娃菜,面筋,鸡脆骨,还有什么来着……”

“还有生蚝。”

“对,生蚝来一打。”

“蒜蓉茄子。”

“茄子就算了,蒜味儿太大,今天……???”

这对话太过娴熟,徐承渡惊悚回头:“你你你,你下来干什么?!”

白格戴着口罩,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冲他笑,“陪你吃烧烤啊。”

“我不是说买了回去吃吗?!”徐承渡压着嗓子低吼,边吼边把白格往自己身前拉,试图用他并不算宽厚的身板儿挡住周遭探究的目光。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白格就算烧成灰,他的粉丝们练就的火眼金睛也能从骨灰堆里把他拾掇出来,勉勉强强拼出个人样儿来,更别说这敷衍得不能更敷衍的伪装了。

“我……我想请问一下,小哥哥,你身边这位是是是是白白白……”终于有一位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小姑娘捧着心上前询问。

“白白白白吃不要钱?哇,小姑娘,做人要厚道,老板做个生意不容易啊。”徐承渡嬉皮笑脸打着太极,一把抓住白格的小臂往门口退。

觊觎已久小声讨论的众人纷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机,管他是不是,拍了再说!一时间,快门声和闪光灯四起。

眼看着人群拥挤过来,徐承渡却发现拉着的人动也不动,这下子脑门儿上都急出汗来,“走啊!愣着做什么?”

白格冲他眨眨眼,不疾不徐地掏出钱包,“老板,刚刚点了多少钱?我们这儿有点急事,您得快点儿。”

老板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佝偻着腰、粗着正宗当地口音的小老头儿了,而是一个年轻胖小伙儿,他接过钞票,边找零边笑得一团和气,五官皱成一坨,“白先生好久没来啦。”

话音一落,粉丝们疯狂地尖叫起来。

“白格,是白格!天呐,我们终于等到啦!”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吃烧烤吃得都快吐了!”

“快快快,要签名!合合合合影!”

徐承渡:“……”

既然这样……

“姑娘们姑娘们,签名的合影的,一个个来,咱们安静点,保持点秩序,老板还要做生意,咱们是有素质讲文明树新风的粉丝,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哈。”

徐承渡吼了一声,有那么一点效果,起码往白格身边冲的人力道小了那么一点,但是场面依旧混乱,自己皮鞋上的脚印越来越密集。

“是啊,你们不乖,以后我就不来了。”白格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句,大家立刻噤声缩脖子,井然有序地排起了队伍,有些人插队不成,还差点被唾沫星子淹死。

这就是偶像的力量……徐承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默默做起了控场安保。

前后差不多过了一刻钟,他们点的烧烤终于打包完毕,徐承渡一口拒绝了白格想坐着吃完的建议,艰难地分开人群,拉着人就往外跑。

偶像一跑,粉丝们倾巢出动跟着跑,跑动间,白格的帽子被风吹掉,引得粉丝一阵哄抢,给他们争取了一点时间。

紧接着,开门,落锁,系安全带,踩油门,倒车,动作一派行云流水,跑车在人群围拢过来之前率先冲出重围。

“刺不刺激?”车内,白格摘下口罩,拍了拍自己被无数双手拉得皱巴巴的西服,长舒一口气。

徐承渡铁青着脸,把车停在沿江一条僻静的小路上。

“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万一那群人里混进了什么极端anti粉,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其实我们真的可以坐在里面慢慢吃完的。”白格答非所问,打开跑了一路也没松手的袋子,烧烤的孜然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哇,你有没有听我说话?现在的你能跟以前相提并论吗?以前我们能拎着廉价啤酒在马路牙子上边喝酒边啃串儿,现在的你是公众人物,不可以这样。”徐承渡被那香味熏得有点眼热,声音都颤抖起来。

“没什么不可以。”白格拿出一根沾满了孜然、油滋滋的羊肉串,递给他,“现在的我也能陪你喝廉价啤酒,也能跟你蹲在马路上啃串儿,只是围观群众会有点多,环境会有点吵。如果你能忍受这一点,能不能考虑一下,重新跟我在一起?”

第32章:年少许轻狂1

“诶诶诶?还没尿完啊,我擦,溅到手上了!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好好好,别动手别动手,我憋着,我憋着还不行吗?”

徐承渡一边扶着鸟哗啦啦放水,一边听着背后几个人连拖带拽地清空了厕所里的闲杂人等,然后砰的一声甩上了大门,力道之大,一整面墙的镜子都随之抖了三抖。

随后,厕所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挑事的不作声,徐承渡这个看样子即将被群殴的也不好意思先声夺人,只好专心致志地悠闲放水,顺便用他目前只活跃了十六年的未成年大脑思考着,为什么徐少良老爷子非要动用他几十年的人脉关系,硬把他烂泥一样的孙子塞进这所据说特别难进的私立高级高中。

事实上,在他眼里,这所高中里的学生并没有高级到哪里去。

至少在打架上,没什么战斗力不说,连创新能力都缺乏。

“六班的徐承渡是吧?尿完了?”带头的一直等到水声渐小直至不见,才不耐烦地开了口,非常讲究先礼后兵的仪式。

徐承渡拉上裤子拉链,眼皮不抬地转身去洗手池洗手,刚刚迈出一步,小腹上就突如其来地挨了一拳。

他啧了一声,踉跄着后退一步,扬起脸,只能看到一个光洁如新没长毛的下巴和一对黑洞洞的鼻孔。揍他的人比他高出足足两个头,直戳戳的像根傻里傻气的通天电线杆儿。

“长这么高,是得了什么巨人症吗?”他嘟囔一句,越过高个子直接看向他身后发话的人,询问对方出师何名:“找我有事吗?”

那位同学交叠着双腿拽拽地靠在墙上,这姿势显然是精心排练过的,能从视觉上拉长他那双跟上半身五五开的粗腿。流里流气的莫西干头,两边耳朵从上到下各镶了四枚璀璨夺目的字母耳钉,一边true,一边love,造型十分葬爱十分辣眼睛。

再加上头大额宽和突破正常审美极限的杰出下颌骨,活脱脱一个地包天,让徐承渡一眼念及隔壁家那只凶狠的短腿斗牛犬,它的主人开了一家发廊,所以那只狗一身短毛被染得五彩斑斓,也是非常污染眼球。

“也没什么大的事儿,就是……听说你两天前在球场上揍了我一哥们儿?”‘地包天’手里甩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银链子,抠着又尖又长的小指甲,自以为十分社会地冷笑了一声。

徐承渡早就在心里把他跟斗牛犬划上了等号,所以这一笑看在他眼里,就像肉嘟嘟的小短腿龇着牙喷了个响鼻。

看上去很有些滑稽,于是他噗嗤一声笑了,笑完觉得不大好,老爷子经常说不能以貌取人,于是连忙往回找补,“不好意思啊大哥,我真的不是笑你长得像斗牛犬,这里不通风,我就是鼻子有点痒。”

这话一出来,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顿时就凝固了。

‘地包天’唇边的冷笑就这么僵在了原处,形成一个将展未展的弧度,他的弟兄们原本在四周形成一个半包围圈,此刻都憋红了脸,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高个子大概是里面唯一一个没心眼又耿直的好孩子,他转过身,善意提醒:“大哥,这小子是在嘲笑你长得像狗。”

“废话!你当我聋的吗?”‘地包天’恼羞成怒,跳起来一甩那条长铁链,链子打在锃亮的瓷砖地上,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响,“都愣着干什么!揍他!把他揍成哈巴狗!妈的,说老子像法斗!嫌自己活的太长了!”

徐承渡举着双手还想解释一下,说自己真的没有恶意,四五人已经撸起袖子冲了上来,动作快的一把扯住他的裤子就往下拽,他抓紧了腰带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心想:这些高级高中里的高级学生,打架居然这么下流,上来就脱裤子。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间或夹杂着闷哼声哀嚎声求饶声,地上横七竖八瘫倒一片。

徐承渡收拾完毕,拍拍手,坐在‘地包天’的背上舒了一口气,拿着那根银光闪闪的链子,有一下没一下抽着那只浑圆挺翘的屁股,“哪个班的?叫什么?嗯?”

“高……高二四班,李向杰。”李向杰也不管屁股上怎么个疼法,只顾着拼命把头护住,扛过大大小小战役的他明白,无论如何,保住颜值最重要。

“你说两天前我动了你兄弟,你兄弟是哪个?”跨坐在他背上的少年又问。

徐承渡抽一下,李向杰就浑身抖一下,心里叫苦不迭,谁能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高一新生是个这么能打的硬茬?刚刚他看得分明也听得仔细,这人明显是练过的,基本不费什么力气就搞骨折了好几个,喀喀喀那脆响,听得人毛骨悚然,折人骨头跟折铅笔似得。

可笑他之前还以为就是一普通软脚虾,跟往常一样,带几个人随便吓唬吓唬就能尿裤裆的那种,不然也不会财迷心窍,答应别人给他来个下马威。

屁股上火辣辣地疼,他也管不了许多了,一口气全招,“就是你们班那个邱乐,他说你拽得不行,撞到他也不道歉,就想借我的手挫挫你的威风。”

“邱乐?”徐承渡歪着头想了想,脑海里好像没这号人,刚刚开学,军训才一个星期,脸都没认全,别说是脸和名字对号入座了。

“这么说,你们是拿钱办事儿?”

李向杰点头如捣蒜,下巴磕在瓷砖上,发出咚咚咚尊严尽失的响声。

“多少钱?”徐承渡环视一周,其他被打趴的同学被他目光一扫,;连忙呻吟着往角落里匍匐前进,蜷缩着身子避瘟神似得,有一个甚至抱着手臂,直接把头缩在两个小便池之间寻找安全感。

“也没多少,就……就六百块。”李向杰哭丧着脸,乖乖回答,刚说完,面前就伸过来一只骨关节泛红的手,李向杰认出来,这就是刚刚把他们揍得叫爹喊妈的那只拳头。

愣了足足五秒钟,他突然灵光一闪,顿悟了那只手的意图,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包,抽了六张红票子出来,放在那只手的手心,还十分狗腿地轻轻拍了拍。

徐承渡收回手,把钞票一卷,塞进了自己兜里,按了一把裤裆下的头,又是咚的一声亲密接触,在人额头上磕出一个红艳艳的大包。

磕完站起身,双手插兜,“以后大家都是校友,有什么事好商量,今天这事儿吧,我收了你六百块也不白收,算是封口费。你要是不想太丢人,出了这个厕所门儿,收拾收拾干净,对外就说你把我痛揍了一顿,我没有意见。”

李向杰一脸懵逼,握着发红的下巴,捂着额头,“真……真的可以吗?”

“真的。”徐承渡朝他展开一个友好的笑,“以后要还是有什么人想出钱揍我,你尽管接,只要把钱给我,过程你想怎么编怎么编,好不好?这样一来,你得了面子,我得了钱,一举两得。”

面对如此真诚的提议,李向杰茫然点头,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他们是不是达成了某种奇怪的协议?但转念一想,只要能保全面子,这点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徐承渡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洗手,“滚吧。”

两个字刚刚落下,小弟们互相搀扶着,一阵小旋风般刮得一干二净。

徐承渡叹了口气,打开水龙头,把一双手反反复复搓洗了一遍,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男生厕所打了个响指,扯着嗓子道,“喂?里面那个,对,就是你,默默抽烟围观的兄弟,人都散了,可以出来了吗?”

过了大概有几秒钟,或者长达一分钟,从最里面的隔间缓慢踱出一个穿着白衬衫浅色牛仔裤的男生,他低着头,敛着眼皮,两手空空,蓬松的黑色蜷发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小幅度地上下颠动。

这个男生就这么顶着徐承渡危险的注视,慢悠悠地晃出来,站定在他身边,掀开水龙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雅从容。

原来这个高中真的有比较高级的人……

这是徐承渡第一次对白格这个人有印象,在他的世界里,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优雅干净的人,甚至还自带一种温暖的,让人没来由想亲近的和谐特质。

“戏好看吗?”徐承渡反手撑在洗手台上,歪着脖子看那人的侧脸。这一看,发现这个男生长的不是一般的好看,怎么个好看法呢?徐承渡挠挠头,很少有人的脸会让人用发亮这个词来形容,但眼前这张脸真的在发亮,长而浓密的眼睫毛下,桃花眼在发光,高挺的鼻梁在发光,淡粉色的薄唇在发光,白皙的皮肤在发光……

就在徐承渡目不转睛地打量白格的同时,白格也在透过镜子打量他。

有点不修边幅,头发长到遮住了眼睛,然而现在他歪着头,刘海往一边倾斜,露出他的左边眉眼。挑起的左眉上有一颗显眼的黑痣,脸很小,上嘴唇微翘,出乎意料的英俊清秀。只是这清秀配上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份嚣张和戏谑,这张脸就相由心生地锋利逼人了起来,带着令人不舒服的侵略性。

不可一世。

这是白格近距离接触徐承渡时,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从兜里掏出一只黑白格纹的手帕,展开,细细擦自己的手,弯起眼角,薄唇轻启:“还行。”

“既然还行,能看着打赏一点吗?我看你好像挺有钱的。”徐承渡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到他脚上,停在那双昂贵的品牌运动鞋。

“你想勒索我吗?”白格双手插兜,面上的笑意称得上和善,“我也看你好像挺缺钱的。”

“别这样,我只是想问你要根烟。”徐承渡撇撇嘴,“不给就算了,诬赖我勒索干什么?我虽然穷,但我像是干这种事的人吗?”

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好像兜里那六百块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白格含笑盯着他看了一阵,直盯到徐承渡莫名觉得手脚太长,没地方放,才收回视线,“不好意思,我不抽烟。”

“少骗人了。”徐承渡摆摆手,觉得没意思,“走了走了。”

白格跟着他出了厕所,“怎么知道我骗你?”

闻言,徐承渡刹住步子,啧了一声,转过身,出手如闪电地一把擒住白格右手的手腕,拎起来。

“干什么?”白格下意识往回缩手,但对方力气太大,钳住手腕的虎口犹如铁铸,他一时竟然挣脱不开。

那人眯着眼睛打量他的手,忽然又拉高了贴近自己鼻子嗅了嗅。

“喏,你再怎么洗,尼古丁的味道也难以散得一干二净。”徐承渡飞快地松开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装腔作势,“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熏黄的迹象,说明你烟瘾不大,或者烟龄不长。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徐承渡耸耸肩,“我刚刚都看见了,你那个隔间烟雾缭绕人间仙境似的!说你不抽烟,骗鬼啊!那烟是你七窍生烟自己冒出来的?”

白格被他逗得笑了,肩膀颤动。

夕阳柔和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浮云光影,清秀温润,眉眼弯弯,时间仿佛定住不动。

现在是临近放学的钟点,教官生病,给他们放了半天的假,在学校晃悠了一下午也没逮到机会翻墙出去的徐承渡很郁闷,昏昏涨涨如同行尸走肉,就算打了一架也没有提神效果,然而被眼前这男生这么一笑,心猛地一跳,瞬间就清醒了,立刻像是踩了电门的波斯猫,炸出去恨不得几丈远。

“怎么了?”白格眉梢微挑,收敛了笑意,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徐承渡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浑身戒备,撒腿就跑,“我妈说了,少跟长得漂亮的妖孽来往。同学,烟你自己留着慢慢抽,我也不会去告发你,咱们山高水长,一别两宽。”

妖孽白格插着裤兜愣在原地,捏着本打算拿出来共享的那盒烟,心想:这人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是同班同学,是真的不知道军训时他就站在自己前面一列,还是装的?

李向杰一甩酷酷的莫西干:怎么滴?瞧不起我葬爱家族?信不信我一大家族的人追过来削你?

第33章:年少许轻狂2

酷暑,下午两点,烈日当空,一天当中紫外线最致命的时候。刚从枝头掉落的灰绿叶子被迅速蒸干水分,边沿脆弱地蜷缩起来。发红的皮肤在高温蒸烤下分泌出大量汗水,然后在清一色的迷彩衣领上结成干巴巴的白色盐晶,到处弥漫着一股咸湿味。

“报告教官,我……我好像中暑了,有点晕。”一个瘦成麻杆儿粗细的男生忍无可忍地举起了手,颤巍巍的声音有如蚊呐。

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寂静是最好的扩音器,再小的声音也能被衬托得放大无数倍,然而粗短身材、炭黑健壮的教官站得条直,目视前方,宛如一尊失聪的精铁雕像。

这些家庭背景大多不凡的学生,大多奉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满心思转悠的都是怎么才能回家声情并茂地哭诉一番,搞来一张校医院盖章的病假证明,证明上还得清楚明白地写着:此生因某某具体的身体原因无法参与军训。这是目前为止,能逃脱这惨绝人寰的新生炼狱唯一行之有效的法子。

事实上,军训刚开始的头两天,一些溺爱型家长就已经施展拳脚给各位教官送过礼,然而这次校方早就有备而来,请来的步兵营士兵一个个早就被耳提面命,训练有素,恪守军人本分,一概一视同仁。家长们再怎么长袖善舞,恩威并施,遇上固执的兵蛋子也是满腹戏文没场地发挥,只能憋屈地叮嘱自家孩子有事没事多忍忍,横竖也就大半个月的事。

于是,养尊处优了小半生的少爷公主们都默默咬着牙硬挺着。

新生六班的教官木磊是这批步兵营的营长,冷酷且缺乏人性,其他教官经常恐吓他们所带的班级,口头禅就是:你们遇上我那都是上天仁慈!应该让你们一个个调皮捣蛋的,去我们营长那儿站上半天!

其他班级看六班的目光,复杂中带着佩服,服气中隐含同情。

木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隐忍稚嫩的年轻脸庞,他昨天去各个班级巡视了一圈,一周下来,六班果然是最整齐划一精气神俱佳的佼佼者,成就感油然而生。

“教官,他说他晕。”这时,队伍中出现了一个嘹亮的不和谐音符。

木磊小而聚光的眼睛爆发出精光,长剑出鞘般凌厉地扫过来,那一片的同学都不自觉地当起了鹌鹑,把脖子往肩膀里缩。

教官特有的皮质马靴哒哒哒走过来,后脚跟并拢发出一声响亮的碰撞声,站定在倒数第二排的排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阴沉的嗓音显示出他是个难相处且不好招惹的暴脾气。

那个男生木磊早就注意到了,站的军姿十分标准,腰腹挺直肩膀平整,膝盖一点不打弯儿,在别人都大汗淋漓的情况下他反而满脸轻松,全身上下都很顺眼,除了帽檐下快把眼睛遮住的过长刘海。

徐承渡咂咂嘴,口干舌燥地大声回答:“我说,他说他晕!”

“再说一遍!”教官像是听不懂人话,提高了音量。

“他说他晕!”徐承渡只好再大声一点。

教官对着他的耳朵,吼道:“他说什么?!”

耳膜震得像是被鱼雷轰炸过,徐承渡险些被吼得一个没站稳。

这下,全班的人都知道这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低头认错,别再说话。

木磊瞪大了他像是被火淬过的精亮眼睛,虎视眈眈地跟这位胆敢哗众取宠挑战他权威的男生对峙。

徐承渡瞄了一眼他左前方那位兄弟白得吓人的脸色,和他摇来摆去像风中芦苇的身子,心一横,清了清嗓子。

正准备吼回去,身后传来一声彬彬有礼恍若清风拂面的回答。

“教官,那位同学好像真的支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前面传来噗通一声巨响,芦苇不堪狂风摧残,伏地不起了。

他周围的同学立刻避瘟般一股脑儿地尖叫着跳开,徐承渡捂了把眼,一边咕哝一边凑过去,“都说了,一看这人就不像扛得住的样子,这么热的天,叽叽歪歪叽叽歪歪个什么。”

刚走出两步,后领被猛地一拽,整个人被硬扯回去,领子前的小纽扣差点把他喉结勒碎,他恼火地一回头,对上黑脸的教官,火气一下子又泄了。

“你去哪儿?!”木磊一手抓着他把他拎回来,冲全班吼叫道,“干什么干什么?全都回到原位,站好军姿!秩序呢?一个人倒下而已,你们就把秩序忘得一干二净了!都他妈的站着别动!谁再敢动一个试试!”

队伍立马停止了骚动,火速地各归各位。

“你,还有你,站到队伍最前面,我回来之前不许动。”徐承渡被推搡着拉到最前面,木磊跑过去,拦腰抱起晕倒的同学就往校医院的方向狂奔。

“嘿,看这小短腿蹦跶的。”丝毫不觉得被单独拉出来有什么丢颜面的,徐承渡在眉上搭了个凉棚,欣赏着教官绝尘而去的美妙身姿,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刚刚替他答话的那位壮士,一时间深深引以为知己。

“这位壮士,我看这个班也就我俩投缘了,交个朋友呗。”他侧过脸,露出亮白齐整的牙,却在看到对方侧颜的时候被生生噎了一道,“是你?”

白格扯了扯嘴角,毫不意外,“是你啊,一别两宽的同学。”

徐承渡捏了捏裤缝,望天,“那什么,看来山不够高,水不够长,咱们暂时还别不了。”

白格目视前方,嘴唇小幅度开合着,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嗓音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把魔鬼教官给得罪了。”

徐承渡不以为意地挥挥手,眼看教官不在,跺了跺发麻的脚底板,散漫得想直接坐下来,一只手肘甚至直接自来熟地搁在了白格肩膀上,“得罪就得罪了呗,他还能把我吃了?”

人类学家曾有研究表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跟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关,眼下这种无法避免对方的气味和气温、且小于二十厘米的距离,通常是保留给伴侣或亲密友人的空间。当然这种定律因人而异,有些人宽容大度,习惯于肢体接触,有些人则戒备心很重,对陌生人之间的亲密行为深恶痛绝。

白格显然属于后者,他下意识就想移动身体甩开肩膀上的手肘,但当他皱着眉头用余光瞥见身后的一点黑影,正由远及近一步步放大时,又回心转意,选择微笑着不置一词。

“喂喂喂……后面。”第一排的一个娇小女生朝徐承渡夸张地挤眉弄眼,不停地示意他往后看。

这个漂亮女孩子徐承渡记得,好像是叫什么小婵,热情大方模样周正,在男生当中挺受欢迎,他歪着脖子研究了一会儿,戳戳旁边的白格:“诶,妖孽,她的脸……怎么了?”

妖孽二字成功地让白格的眉脚抽了抽,他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徐承渡一头雾水。

“提醒你我来了!”耳边突然又炸开熟悉的狮吼,原本瘫软成一只软脚虾的徐承渡瞬间弹跳起来,弓着的腰腿跟弹簧一样一秒绷直。

“走之前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这么站军姿的?!我是这么教的你吗?!”教官的口水像堤坝泄洪,劈头盖脸而来,“回答我!”

“不是。”徐承渡回答得有点中气不足。

“怎么了!刚刚不是还跟我对吼的吗!怎么这会儿蔫了?”木磊大力一拍他的帽子,本来头围就有点大的迷彩帽一下子被拍到鼻子上。

“教官,刚刚是紧急情况。”闷闷的声音从帽子里传出来。

可能是名字里带了木,教官一点就着,“紧急情况?什么叫紧急情况,军人,别人开着坦克怼到你家门口那才叫紧急情况,一人背一个炸药包当人肉炸弹的情况下都守不住阵地才叫紧急情况,退一万步,紧急情况下秩序能乱吗?不能!”

徐承渡被骂得沉默了。

过了两秒,离他最近的白格听到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反正我怎么着也不能当兵。”

不是不想当兵,而是不能。白格侧目。

牢骚太小声,木磊没听见,转头问白格:“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白格抿了抿唇,摇头。

“哟,哥俩儿好啊!”

两人异口同声:“没有的事。”

“我不认识他。”

木磊冷哼,“那就交流交流感情!俯卧撑,一轮一百,做三轮,每轮休息时间十分钟。”

一声令下,底下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教官,这对他不公平。”徐承渡立刻表示不赞同,“他又没跟您对吼,能不能给他少一百?”

“好,他少的一百加在你头上。”教官十分人性化地接受了提议,留下一个监督计数的小女生,头也不回地带着队伍去训练正步走。

白格看了凌乱的徐承渡一眼,提起裤脚慢悠悠地趴下,摆出个十分标准的俯卧撑预备姿势,颈边和手臂的青筋暴出。

“你还真做啊?”徐承渡一起趴了下来,飞快地做了几个,扭头粲然一笑,“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是两百个俯卧撑,你也不一定能坚持下来,悠着点,慢慢来。”

他这话纯属好意,他自己是皮实惯了,从小被老爷子强硬的军事化管理逼着强身健体,一犯错就各种被罚俯卧撑深蹲扎马步,对他来说,那都是家常便饭。但要是放在正常人身上,两百个俯卧撑,肌肉酸痛是小事,搞不好逞强过了头,就是严重的肌肉撕裂。

但徐承渡实在不怎么精通说话的艺术,这话听在白格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奚落嘲讽,于是礼貌地回以客气的微笑:“谢谢提醒,少说废话。”

被好心当成驴肝肺的徐承渡:“……”长得好看的人脾气真的都挺大。

两人一开始的速度都差不多,五十个过后,白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百个过去,徐承渡暗暗佩服起对方居然还能坚持。

他微微侧目,扫了一圈,嗯,姿势依旧标准,就是手臂有点发抖,白皙的颈侧那根凸起的青筋也越来越遒结,眼看再这么下去血管可能就爆了。

“你……休息一下。教官说做满一百个可以中场休息十分钟。”徐承渡停下来,盘腿坐在热烘烘的地上,凉飕飕地出口提醒他。

密集的汗水前赴后继地滴在地面上,能隐隐看到滋滋的白色水蒸气升起。

一百五十个了。

白格吝啬得连一个眼神都不想施给他,全身紧绷的肌肉都写着:别拦我,我还能再做几个!

然而常年的运动仅限于骑马高尔夫击剑这些贵族运动的身体,在简单粗暴的俯卧撑面前实在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停往领口里流淌的汗水和颤抖酸胀的肌肉告诉他,快到极限了。

但是……也只剩三十个了。

一鼓作气说不定就挺过去了。

就在他周而复始地沉下腰,想挣扎着再撑起来的时候,鼓胀颤抖的小臂拼了全力也只能把他凝固在半空,他咬着牙,腮帮子两侧鼓出硬邦邦的咬肌,眼睁睁看着身体一点一点被重力狠狠地压向地面。大厦将倾,而他筋疲力尽。

“唉,不明白你在逞什么能。”

这时,一直托着腮看热闹的某人轻叹了一声,小腹上突然凭空冒出来一只温热的手,托住了他一分一分往下沉的身体。

像是被沸腾的开水烫了一道,白格猛地抬起头,汗水顺着他发梢甩起的弧度飞出去,溅了徐承渡一脸。

认命地抹了把脸,徐承渡朝他挤挤眼睛,又扭头面向那位计数的女生,食指放在嘴唇中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配以楚楚可怜的眼神。

两大帅哥相依为命的场景感人肺腑,女生紧张地探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教官,内心挣扎了一番,表情松动,飞快地摆了摆手。

与此同时,白格感觉到托着自己小腹的手刹那间蓄满了力道,将他沉重的身体慢慢抬起来。

第34章:年少许轻狂3

“拿开。”白格的喉间充血,声音沙哑有如生锈的金属碰撞。

隔着一层湿透的薄薄衣料,他因出汗过多而微凉的肌肤,因为那只紧紧托着他的掌心而逐渐升温,像是被一块炽热的烙铁覆盖,他几乎觉得自己的腹部肌肉不堪灼烧而神经质地抽搐起来。

“要么休息,要么我托着你做完最后的三十个,你自己选。”徐承渡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一只手撑着他,眼睛则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教官,“既然你要一鼓作气,就别磨蹭了。”

白格刚想拒绝,说他不需要别人帮忙,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起伏起来,而他要是此刻完全卸力,直接会被狠狠得砸在地上。仅仅是那么不上不下地犹豫了几秒,徐承渡就半强迫性地带着他飞快地做完了三十个俯卧撑。

任务一完成,那只手掌就飞快撤离。

于是木磊一回头,只看到刚刚爬起来的白格,而另一个惩罚对象,还在吭哧吭哧地努力奋斗着。他逆着阳光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把这个身体素质绝对上等的刺儿头默默记在了心里。

四百个俯卧撑,徐承渡一边保持节奏均匀分配着体力,一边没事跟那个长得好看的男孩子闲扯淡,“你好哇,我叫徐承渡,你呢?”

剧烈运动完,白格调整着呼吸,汗津津的脸庞上,颧骨微微泛红。他瞥了一眼徐承渡并不粗壮但稳健有力的手臂,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的徐承渡在心里默默把他家老爷子吐槽了一万遍,什么你捧着一颗真心待人必将收获一份真情……这世道,多的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糟心事。

过了足足两分钟,白格幽幽开了口,“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叫徐承渡。”白格一条腿伸直了,另一条腿曲起,手肘自然地搁在膝盖上扭头看他,“昨天在厕所里听到的。所以……你给我的信息是无效信息,不足以等价交换到我的名字。”

徐承渡直起手臂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茫然脸,字正腔圆地发出一个语气词:“啊?”

“不明白吗?信息在对你来说是未知的时候才有价值。”白格弯起和煦的桃花眼,“如果想知道我的名字,得先告诉我一个我不知道的信息。关于你的。”

徐承渡眨了眨眼,汗水从额头滑落,顺着眼睫毛滴下来。等他的反射弧绕地球艰难地转了一圈回到原地后,他冷笑着反驳,“你说错了,信息不是未知就有价值,而是在你有强烈意愿想知道的情况下才有价值。好了,现在我不太想知道你叫什么了,你就守着你的名字等待增值吧。”

被无情拒绝的白格也不恼,眼里闪过兴味:“你确定不想知道我叫什么?”

“怎么?知道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徐承渡翻了个白眼。

白格望了望天,“大概吧。”

事实上,在上流圈子里,白格基本上属于别人家孩子的存在,家世显赫,品学兼优,性格长相资源随便哪一样单独拎出来说,都能秒杀无数同龄人。家长们听说荣氏独子也在这所学校,纷纷叮嘱自己家孩子要想方设法跟白格搭上线,交上朋友,实在不行混个脸熟也好,这样可以抢到第一手社交资源,为以后进入社会铺好人脉道路。

而这种圈内人尽皆知的事,徐承渡一个格格不入的圈外人,完全没有要讨好谁的想法,于是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并在心里默默给此妖孽添上了一笔自恋狂的浓厚色彩。

熬过了体罚,被准许入队,踢了会儿正步,傍晚五点的时候,一天的军训准时结束。脱下臭烘烘的迷彩服,换上干净靓丽的衣服,徐承渡那些前一秒还愁眉苦脸的同学下一秒就容光焕发,三两成群地围在一起叽叽喳喳,携手走向校门口一早候着的排排私家车。

“少爷,按照您的意思,所有的衣物和生活用品都搬进了附近的新公寓。夫人想问问您,能不能把张阿姨留下,好一如既往照料您的饮食起居。”车里,司机先生边缓慢地匀速开着车,边恭敬地询问后座坐着的少年。

白格的目光锁定在车窗外一个依然穿着迷彩服的身影,漫不经心道:“不用了,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回去告诉夫人,让她遵守约定就好。”

司机从后视镜偷偷扫了一眼那张明明表情很温和却不知为何透着寒气的侧脸,喏喏噤声。

过了半晌,车子慢慢腾挪了几百米,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少爷,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咱们车这速度实在太慢了,会引起交通拥堵……”

说出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车厢里寂静无声,白格转过脸,眉间拢上一层阴影。

刚刚他看得分明,那小子身后跟了一帮鬼鬼祟祟的社会青年,这么热的天,却一个个都穿着薄外套,外套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夹带了什么,但白格看到其中一个的衣服下摆处,露出一截圆柱形木棍。

“少爷,后面的车在不停按喇叭,你看这。”司机苦着脸再次冒死谏言。

“走吧老吴。”这次终于有了回应,白格淡定地摇上车窗,捏捏酸胀的手臂,阖上眼皮。

得了令,车速瞬间提了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都有自己的劫数要渡,自顾无暇,又是萍水相逢,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实在没必要横生枝节,徒增羁绊。

只是……手慢慢抚上腹部,白格睫毛轻颤,那人撤了掌心,那里却始终残存着一星半点高温后烧剩下的余烬。

昏暗的小巷子尽头,徐承渡被一伙人一步步逼到墙角。

跟学校里毛都没长齐全就出来耀武扬威的中二少年不同,眼前这些人都是都市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出来的邋遢寄生虫,赖以生存于卑躬屈膝和欺凌弱小,打着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幌子,用群殴这种形式来满足自己变态虚假的强者幻想。有时候,徐承渡觉得这群人自欺欺人有点可怜,有时候,他又觉得这群人咎由自取实在可恨。

“哟,小徐,咱们又对上啦。”为首的那一位,满脸横肉,叼着牙签,阴恻恻地跟徐承渡打招呼。

脊椎骨戳着背后阴凉的砖墙,徐承渡警惕地估摸着人头,发现这次这群混混几乎是全巢出动,而且个个怀里揣着家伙,心不免往下沉了沉,“是啊,蛋哥怎么不小心又接了我的单子?之前吃了那么多亏,也没见学点乖。”

李蛋恨恨地嚼了嚼嘴里的牙签,伸手拍了拍徐承渡的脸,使劲儿蹭了蹭,“可不是?哥也不想老看到你这张欠扁的脸,可你怎么也不长点心?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你不顺眼,这回跟以前可不一样,价格翻了好几倍,哥也不能跟钱过不去不是?”

徐承渡觉得自己脸上都快被蹭秃噜皮了,龇着牙偏头一躲,“这不是人长得太帅了吗?招人嫉恨啊……”

话音未落,一记拳头就直直地朝面门袭来,凭着身体直觉,徐承渡往外一闪,拳头侧着耳廓砸在身后的墙上,他顺势抓住那只手腕死死定在原处,另一只手冲到对方面前……揪出李蛋嘴里的牙签晃了晃,就往他眼睛里戳。

一声哀嚎,弟兄们七手八脚地围上来,徐承渡逮住空隙,立马脚底抹油火速开溜,溜到一半,又被几个埋伏在巷口盯梢的小喽啰按着肩膀拖了回去。

“妈的,敢骗老子!”蛋哥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后知后觉自己只是被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中,瞎不了,于是指着徐承渡鼻子就开骂,“你他娘的有种倒是真戳啊!”

徐承渡挣脱了钳制,嘿然一笑,“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见个屁!”李蛋啐了一口,招呼道,“弟兄们,掏家伙,废他一条腿走人。”

徐承渡眼神一凛,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破布条,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拳头缠上,“蛋哥,你可想好了。”

一看这派熟悉的动作,离他最近的那几个混混瞬间就忆起上一场灰溜溜的疼痛,脚下虚浮地后挪了一步。

“干什么?怕鬼!今天都给老子拼命!你们这么多人搞不过一个毛头小子,不如干脆金盆洗手回家娶老婆带娃吧!”

这句话无疑成功地起到了激将作用,所有人刷刷刷从衣服里掏出了自己精挑细选的武器,棍棒酒瓶晾衣杆儿就算了,反着冷光的刀具就有点过火了。

挠了挠头发,徐承渡扬起拳头稳住下盘,摆好架势,觉得这一场凶多吉少。

两方对峙,虎视眈眈,任何人的一个小动作都会导致战火一触即发。

紧要关头,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丝毫没有眼力见的身影。

那人一身干爽,眉眼温和,傻傻愣愣地唤了一句:“徐承渡?”

徐承渡一回头,头皮发麻,连忙吼道:“走走走,有多远走多远,我忙着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里面剑拔弩张的是在干什么,那人却依然插着兜儿,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我只是路过,你忙你的。”

一大伙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慢吞吞地走进来,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然后站定,两秒后又转过来,遗憾摊手:“唉呀,原来是个死胡同,徐承渡,你知道……”

“妈的有病吧,一伙儿的,上!”李蛋瞪着眼睛憋着火儿看了一阵儿,终于忍无可忍。

停止观望的一众人闷着头就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徐承渡跳起来就把杵在中间当招子的少年护到身后,抬高了腿几脚踹出去,脚脚正中面门,干净利落地踹翻一票人。

“会打架吗?”打斗中,徐承渡频频后顾。

“不会。”白格气定神闲。

“那你过来添什么乱?”徐承渡一口老血闷在喉咙里。

白格背着手左顾右盼,“说来你不信,我真的是迷路了。”

信你?信你才有鬼,徐承渡在心里咆哮一声,盛气凌人地折了一人的手臂。折完回过头,眼看着妖孽背后有一人高高地举起了柠檬绿的啤酒瓶,眼看着对准他头就要狠狠砸下去。

要不……

砸晕了也好……反正碍事……

然而身体比理智更快,他下意识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来不及抬手,情急之下只能用后背挡了下来。

酒瓶破碎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沉闷很多,白格愣了一下,抬手接住因为惯性被砸得有些踉跄、向他扑过来的徐承渡,心里倏然一震。

“我说你,架都不会打,出来逞什么能?别的本事没有,光会逞能了是吧?”徐承渡痛得嘶了一声,叹气。

“不,其实我还是有点本事的。”白格定了定心神,在他耳边低语一句,然后举起手,大吼一声:“听我说,我有钱!”

我有钱这三个字宛如定海神针,举刀的,劈棍的,受伤倒地的,只会叫嚣就是不上手的,所有人都刹住了手边的动作,向日葵自动追寻太阳般齐齐扭动脖子看向了白格。

众目睽睽下,白格扶着徐承渡,清了清嗓子,冷眼看向李蛋,“买你揍他的人出了多少钱?我出双倍,保他。”

蛋蛋:完了完了,手下不长眼的砸酒瓶了orz瑟瑟发抖

第35章:年少许轻狂4

李蛋此人,连同着他手下这帮街头混混,向来不讲究什么道义诚信,上一秒能跟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转头就能把你连人带裤衩卖得一干二净,而且心底深处丝毫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也印证了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社会人士,熙熙攘攘,为利来,为利往。

他绷着满脸横肉,看了看徐承渡那根难嚼的没肉骨头,蓄势待发龇牙咧嘴,跟条壮年藏獒似得;再看看自己这边粗着家伙依然底气不足的喽啰,瞬间代入了一众小泰迪;再把头转向那位看上去人傻钱多的帅同学,简直格外顺眼……一面任务艰巨钱还少,一面动动嘴皮子净赚双倍利润,心中那杆秤瞬间就倾斜了。

于是徐承渡就这么叉着腰瞪着眼,看着他们俩握手和解达成协议,各打了几通电话,客客气气地吹捧一番后,李蛋还额外附送了关于他前金主的一些人身信息,最后搂着徐承渡肩膀说了两句好话,领着他那票浆糊纸糊成的手下们兴高采烈地原路折返了。

徐承渡:“???”这都是什么情况?架呢?不打了?腿也不废了?

白格扬了扬手,把手机揣回兜里,教育道:“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用身体去冒险。”

徐承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理我都懂,问题是,我没钱啊。”

他环着胸后退两步,警惕地觑着平白无故出手相救的某人,“还有,我得跟你事先声明一下,我跟你们这些人不一样,我是真穷……你那钱我可还不起。”

顿了一下,貌似经历了一番心理挣扎,他又不情不愿地前进两步回到原位,“当然,我也不会白白占你便宜。这样,能还的我尽量还,还不了的……要不……反正咱们同班同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以后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先欠着,你要是有什么事儿,需要我跑腿打架做苦力什么的,就别客气,尽管使唤我,好看着抵消。你说怎么样?”

提议面前,白格想了想,一针见血地总结:“你是想用身体来偿还?”

“咳咳咳。”徐承渡觉得背后被酒瓶砸出的血倒流到了喉咙里,呛得他头皮发麻,“是,是用本人辛勤的劳动来偿还。”

白格欣然点头,表示接受,“那你以后就是我的跟班儿了。”

人为财死、英雄气短的徐承渡在债主面前表示无话可说。

于是两人肩并着肩一同出了巷子。

天色全暗,飘起了小雨。起了风,路面上一份崭新的报纸以疯狂的速度翻着页,哗啦啦直响。

“你的后背……”走着走着,白格落后半步,皱着眉盯着那片被血染红的迷彩布料,上面依稀还沾着碎玻璃渣,在路灯下泛着绿幽幽的光。他诚恳地提出建议,“应该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徐承渡试图用手从肩膀上方伸过去摸摸伤口,够了半天,无功而返,“去药店买点消毒水擦擦就好,没必要小题大做。”

“不痛吗?”白格听着他稀松平常的语气,移开视线,“我是说,你经常因为打架而受伤?”

“年纪更小的时候经常皮开肉绽。现在很少有这种机会了。”徐承渡把刘海撩上去,另一只手挥舞着给自己扇风,小雨并没能缓解夏日酷热,反而变本加厉。汗水流过伤口,盐分使得钝钝的痛感加剧,他喘了口气,“人长大了,只要不傻,总会想些办法来避免受伤。”

白格想起那只酒瓶是徐承渡替他挨的,喃喃道:“但是你没避开。”

早就把替谁挨的这茬事忘得一干二净的徐承渡抹了把脸,以掩饰难堪,“可能是因为我一直不怎么聪明。”

后面人再也没开口,也没接话。

徐承渡自顾自走着,一回头,就发现刚刚还跟在后面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哇,这人是走了还是掉下水道里了?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他杵在原地瞪着身后的空气,也不知道是继续走,还是停下来等人。

蒙蒙细雨越下越大,雨雾化身雨点,砸在脑门上有点疼。

五分钟过后,他扭头就走,背后传来鞋子踩在水花上发出的哒哒声。

“走,雨下大了。”还没转过身,那人从他侧面跑过,一只手拎着一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一只手捞起他就往前跑。

心跳瞬间就像被连接上了加速器。

徐承渡脑海里第一个炸开的念头就是:我长这么大都没跟女生牵过手,居然第一次被一个男的给牵了!

两人的掌心都是一层湿漉漉的潮意,贴合在一起,热度几乎把水汽蒸发,指尖被紧紧包裹,徐承渡浑身一抖,卯足了劲儿大幅度一甩。

白格冷不丁地被他甩了一个踉跄,莫名其妙望他,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到性感的薄唇上,被他抬手抹去,“快找地方躲雨。你那伤口再淋了雨,会感染。”

“知道,会走。”徐承渡没好气地捏紧了拳头,一低头,这才看清了对方手里那只塑料袋上印着的“四明药店”,立刻猜到这人刚才是去买药了,缓下语气,“我会走,不用你牵着我。”

注意到他别扭的神色,泛红的耳尖,白格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牵了他的手,脑海中不知道闪过什么诡异的念头,他胡乱地点了点头,率先往不远处的凉亭冲去。

凉亭里空无一人,他按捺下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而狂跳的心脏,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个个捡出来,依次罗列在亭子中间的石桌上。听到有人踏进凉亭,他头也不回地扔过去一条刚买的干毛巾。

徐承渡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愣愣地看着那一桌子的瓶瓶罐罐和软膏,“你……你干嘛?开药店?”

白格摊手,“多买点,免得找不着合适的。”

凉亭里只有一个装饰用的景观地灯,光线朦胧,徐承渡眯着眼睛挑来拣去,拿了一瓶消毒水,一支软膏,往兜里一揣,“有这些就够了,其他的你自己带回去吧。”

“嗯。”白格点点头,又把剩下的装回袋子里。

瓢泼大雨没有停的迹象,两个人相对而坐,各自扭头看着亭外,找不到适合的话题,刚刚那场意外的牵手让气氛有点尴尬。

过了足足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徐承渡灵光一闪:“对了,你之前说你迷路了……”

白格也在同一时间忍无可忍:“要不要先上药?”

卡壳了一秒。

“先上药吧。”白格抢过话头,“天气炎热潮湿,最适合细菌繁殖,伤口感染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徐承渡想了想,也行,在外面处理干净,免得回去了被老爷子发现又是一顿臭骂,于是连忙掀起后背上的衣服。

只是这不掀还好,一掀衣服,他整个人痉挛着弯下腰,发出一声闷哼。

白格抢过来按住他的手,沉沉的嗓音不自觉中带上命令语气,“别动,有碎玻璃扎穿衣服嵌进肉里了。”

“不掀衣服怎么上药?”徐承渡咬咬牙,攥紧了衣服后摆,“长痛不如短痛,反正要脱的。”

“别急。”白格一手按着他,一手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只镊子,在徐承渡面前晃了晃,“先把碎玻璃渣挑出来,再掀衣服。”

“你居然连这个都买了……”徐承渡松开了衣服下摆,惊叹于此人在短短的时间内能扫荡到这么多东西。

“嗯,有备无患。”白格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就着屏幕的光查看他背后的伤势,“来,我帮你。”

徐承渡乖觉背过身,两只手撑着膝盖,把背挺得笔直。

“放松点。”白格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肩膀,徐承渡的皮肤感觉到镊子冰冷的金属触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白格头脑冷静,手上动作快而不抖,迅速地清理了周边细小的玻璃渣,转向中间那几颗锋利的、且深深嵌进皮肉里的碎片。

手里捏着的镊子不自觉就有点发抖,从小到大,他自己从未受过伤,也从未见过这种皮开肉绽的血腥场面,用他母亲的话来说,他们的手是用来操盘谋划的,不是用来逞凶斗狠的。但是相比于拳头和刀,他们的手更具备杀伤力和威力,也更可怕,能更彻底地摧毁一个人。

那片玻璃锋利冰冷的棱角跟柔软的皮肉,在手机屏幕黯淡的光照下,形成触目惊心的鲜明对比。

这人跟我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白格心想。

他稳住手腕,注意到徐承渡从始至终虽然一声不吭,但由于他一只手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他后背,总能感觉到每次把渣滓拔出来时,手下肌肉的轻微抽搐。

“徐承渡。”他出声唤他。

“嗯?”徐承渡一直集中精神研究着地面有规律可寻的五彩几何花纹,好让自己的注意力从背后的疼痛转移。

“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吗?”

徐承渡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认输。你叫什么?啊,对了,等价交换,我想想……我的生日在十月,这算不算有效信息?”

身后的人轻轻笑了一声,“我姓白,叫白格。”

两个字的名字咬得无比清晰,以身后那人的声音念出来,再配以他不用看也知道微微弯起的眉眼,一定能让所有人印象深刻,直接跳过互相熟悉的必经阶段烙上大脑皮层。

“白格……唔……”徐承渡在心里比划着这个名字,背上倏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猛然绷紧了全身可调动的所有肌肉。

紧接着,当啷一声,玻璃碎片坠地的声音。

“抱歉,弄疼你了。”

他卸下僵持的力气,摇摇头,一句话也不想说。心中有种小时候打针被护士小姐姐欺骗说外面有飞碟的不爽同感。

等玻璃碎片都清理干净,白格跟徐承渡都出了一身汗。

撩开衣服,没了玻璃渣堵着,撕裂的伤口朝外汩汩冒着血水,饶是冷静如白格,也不免有些手忙脚乱,又是着急着忙擦消毒水,又是不停地止血,折腾了足足半个多钟头。

这么长时间的肢体接触下来,两人都产生了免疫力,心里原先那种隐隐的不适感烟消云散。

“就说直接去医院了。”白格拆开软膏,看着那片精瘦却模糊狼藉的后背,声音里透出一点疲惫,“专业人士可以让你少受点苦。”

徐承渡已经被火辣辣的疼痛烧得头晕眼花,喘口气都费劲,“到了医院也是这么处理,还得挂号等号,做一堆可有可无的检查,被不停盘问,可烦了。要我说,不如你。”

白格摇了摇头,指腹沾着乳白色的膏状体贴上伤口边缘,轻而缓地顺着可怖的裂缝移动起来。

然而,比挑玻璃渣的时候还要夸张,徐承渡浑身剧烈一抖。

“怎么了?”白格连忙撤开手,以为用的药膏不对,让他有刺痛感。

徐承渡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捏紧裤子,垂下头颅,“没……没什么……你手有点凉。”

“是吗?”白格盯着自己掌心看了半晌,明明就温感来讲,徐承渡伤口刚刚消过毒,被风一吹,酒精挥发,比他的手还凉。

但他还是双手合十,搓了搓手。等摩擦生热,掌心的温度起来之后,他才又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掌下的人又是一抖,几乎跳起来。

白格疑惑看他:“这次是太烫了?”

“不是,我……我刚刚被蚊子叮了一下。”徐承渡扭过头,扯了扯嘴角,低头继续研究起地面,努力忽略背上酥痒的触觉。

温热的指腹,微凉的软膏,不轻不重的力道按压着,酥痒夹杂着疼痛,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皮肤上乱窜啃噬,比单纯的疼痛煎熬一万倍。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耳尖越来越红。

跟他的心情完全不同,白格一边涂抹药膏一边开始期盼起接下来的高中生活。他隐隐觉得兴奋,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前所未有的,无比新奇的,就像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样,就像徐承渡这个人一样。

第36章:年少许轻狂5

这个城市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对向来车的车灯反射在潮湿的柏油马路上,像给路面铺上一层细碎的钻石。徐承渡双手插着兜儿,僵着背脊,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转向白格:“你要怎么回家?认得路吗?”

白格把步伐调整到与徐承渡相同的频率,报出一个地名,是学校附近新建的高级公寓群。

“你以前不住这附近?专门为了上学买了学区房。”徐承渡注意到白格的浅色T恤上有几点鲜红刺眼的血渍,应该是刚刚给他拔玻璃渣的时候不小心溅上的。

“嗯。”白格简短扼要地回答,反问,“你呢?家很远吗?”

“不远。”徐承渡伸直了手臂指了指右前方,一片老旧的、被残酷的年代感搞得斑斑驳驳的低矮住宅区,昏黄一片的温暖灯火,紧接着,他的手臂转了个弯,指向对面,“那里,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白格撩起眼皮,眼底映入黑夜下冰冷的高楼大厦,排排窗户错落地发出明亮的白光。

跟繁荣到白热化的城南相比,城北始终落后一步,尚且处在开发建设阶段,新旧交替,平地而起的崭新高楼一步步蚕食吞并着有碍市容的老城旧巷。像眼前这种新旧住宅和平对望的局面,马上就会因一方的异军突起而彻底扭转,而另一方只能沦落到在一代人的回忆里继续辉煌。

“那我们住得挺近。”白格收回视线,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变了形,跟徐承渡的影子撞在一起。

“看着近而已。”徐承渡踢了一脚路边的空易拉罐,铝制品跌跌撞撞,发出刺耳尖锐的咔咔响声,“要爬楼梯,过天桥,绕到正门,一点都不近。”

“是吗?”很快,白格就看到了那座高大且壮观的天桥,冷酷威武地架在川流不息的车流头顶,桥的栏杆上装饰着一簇簇淡蓝色的霓虹灯,在雨后漆黑的天幕下闪烁着温和的光芒,他放柔了嗓音,“还挺漂亮的。”

徐承渡看了他一眼,看到勾起的唇角和熠熠生辉的眼睛。

这人的脸,不光在白天,即使在昏黑的夜晚,也依旧闪着光。

背后那阵酥痒煎熬的感觉又回来了。

“嗯……还可以吧。”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过了天桥往右手边直走,再拐个弯就到了。”

“好。”白格点点头,低头从他拎了一路的塑料袋里翻找出一盒药,“这是止痛片,疼得睡不着的话就吃两粒。”

“还有,这是消炎的。也不知道伤口有没有感染,先备着。”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祛疤的,效果不知道怎么样,所以我都拿了。”

徐承渡直着眼睛,一一接过兜在怀里。

“还有,绷带、棉签,你换药的时候要用……”

“你直接把袋子给我吧。”

“嗯,也好。”

徐承渡拎着袋子,双手背在身后晃荡,“你……对人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

“很好,很亲切,挑不出毛病。”徐承渡捻了捻手指,摩挲着塑料袋粗糙割手的截面,“考虑的真挺周全。”

白格眯着眼睛想了想,“大概吧,这是习惯。”

习惯……习惯啊……趴在床上、下巴垫在枕头上,晃悠着光秃秃两条大长腿的徐承渡一直发着呆,琢磨着习惯两个字。床边老式的电风扇咯吱咯吱转动着扇叶,机器是热的,吹出的风也是热的,搞得徐承渡整个脑袋都是热热的。事实上,那个人看上去并没有长成一个烂好人惯常有的形象,难道是因为长得太好看了吗?风扇有些接触不良,风速突然大了起来,呼呼地对着凌乱的头发吹。不对,不光是好看,他总觉得那人和善的外表下,总像在暗地里算计着什么。

精明这种特质不像愚蠢,是想掩盖也掩盖不了的。

“徐承渡!”卧室门外,徐少良同志老当益壮,中气十足地捶着门,“你个兔崽子给我出来!你说说,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脆弱的木板门被砸得发出痛苦的呻吟,倚靠着被撬开无数次的铜锁舌负隅顽抗,徐承渡把自己蜷成一团,捂着耳朵争辩:“不,我没有,不是我先挑的事!是李蛋!”

“蛋蛋蛋,蛋你个头!我命令你,给我滚出来,立刻!马上!”

徐承渡一把把被子掀过头顶,闷声抱怨:“不出去,我受伤了,让我躺着。您老早些睡吧!”

话说完,震天响的敲门声戛然而止,外面突然没了动静。

徐承渡僵在被子里愣了一会儿……只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不好!连忙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往开着通风的窗户冲去。

然而已经晚了。

他们家老爷子正气定神闲地一条腿挂在窗台上,另一条腿踩在了书桌上,徐承渡连忙扑过去把人搀扶下来,“徐少良老同志,您都七老八十,还以为自己跟年轻时候一样,如山似塔剽悍如牛呐!动不动就学着人家小年轻翻窗跳墙的,得亏我们家在一楼……”

徐少良脚一落到实地,抓着书桌上一本厚字典就往孙子头上砸,“我就是现在躺在病榻上,揍你也不费劲儿!”

都说当兵的一股匪气,那徐承渡他们家整个儿就是一土匪窝。

敌方火力全开,徐承渡招架不住,果断采取战略性撤退,抱着头一路鼠窜,打开卧室门就冲了出去。

穿着背心和裤衩满客厅蹦跳,“诶诶诶?好好说话好好说话,鸡毛掸子不是这么用的。爷爷,爷爷……”

战事焦灼,谈判失效。敌人且战且骂。

约莫鸡飞狗跳地追逐了一刻钟。

徐少良到底老了,围着桌子追了几圈追不动了,铁青着一张脸,喘着粗气坐了下来。

育人不易,戎马倥偬了半辈子的老兵现在觉得教好一个孙子,比他当年跨过鸭绿江打洋鬼子的那场苦战还要力不从心。

他放下鸡毛掸子,抹了一把脸,揉了揉年轻时候就往左边歪斜的鼻梁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向孙子招手:“过来我瞧瞧。”

“瞧什么?”徐承渡警惕地一步步挪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还只敢坐一半屁股,随时准备着跳起来逃跑。

“小兔崽子。”徐少良抽了一巴掌他后脑勺,“当然是看看你咋受的伤。”

跑跳间,后背的伤口又撕裂开,渗出点点殷红血迹,把白色的背心染透了。徐少良越老,手就越抖,哆哆嗦嗦把背心掀起来。

凑近看了看,抬手又是一巴掌。

徐承渡捂着后脑勺,砸吧着嘴,有苦说不出。

“说,哪个王八羔子砸的酒瓶?!你刚刚说谁来着?什么蛋?”徐少良暴跳如雷,矍铄的老眼里爆出精光,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信了他的邪,当我徐家没人了!”

“老爷子老爷子,别冲动别冲动。”徐承渡连忙抱着他手臂拦住他,“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吗?看,能蹦能跳的,也没缺胳膊少腿儿。”

“怎么惹上这群二流子的?你是不是又抢人女娃娃遭人报复了?”徐少良瞪着眼睛上下看了他一圈,眼周深刻的皱纹都被撑平了,瞬间年轻好几岁,确定孙子手脚都完好无损后,继续道,“我跟你说几遍了!咱们早就跟人家定了娃娃亲,你别老去勾搭外面那些小野花儿!”

徐承渡哭笑不得:“都说了之前那个事儿是个误会,都跟人说明白了,您怎么还老惦记着啊!”

“哪儿能不惦记着?当年你爸为了追你妈,那挨了多少揍啊?”徐少良甩开他的手,气鼓鼓地背着手围着桌子转,“女人都是红颜祸水,当初要不是你妈……”

“爷爷!”徐承渡冷下了脸。

“得得得,不说。”徐少良叹了口气,腰也佝偻了下去,仿佛刚刚就靠着这口气撑着把孙子追着打了一顿,这会儿泄了气,撑着桌子坐下来,越看徐承渡越不顺眼,“没出息,打架还挂着彩回来,你爷爷我当年可没这么怂过。”

“是是是,我哪儿能跟您比。”徐承渡龇牙咧嘴地哎呦一声,“可把我给疼死了。”

他这么一矫情,老人家心就软了下来,脚尖一转就往外走,一边披衣服一边嘟囔:“等着,也不知道药房关门了没。”

“我这儿有药!”徐承渡把他拽回来,按进椅子里,“一大袋儿呢!”

说着,回房把那只塑料袋拎了出来。

“自己买的?”徐少良瞄了一眼,“还挺齐全。”

“不是,您又不给我零花钱,我哪儿来的钱买这些。”徐承渡趁机哭穷,“都是朋友买的。”

朋友二字一出来,他小脸一红,刚认识两天就把人当朋友,人家乐不乐意还两说,连忙摆着手更正道:“同学,是同学。”

从徐承渡嘴里吐出朋友两个字可不多见,从来没关心过孙子交友状况的徐少良突然语重心长地来了一句:“朋友好,朋友好啊,你这个年纪交的朋友没啥利益关系,单纯,可靠,指不定以后就是一生的知己。人家对你好,你也不能辜负了人家。”

兵匪讲的道理一般都不是什么正经道理,徐承渡想了想,没反驳也没接受,敷衍着搭完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找消毒水的时候,徐承渡忽然在那盒止痛药的背面看到一长串黑色的数字,字迹隽秀,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看上去应该是电话号码。

白格的吗?他什么时候写的?

可是……

他把那盒止痛药藏到塑料袋角落里,用绷带掖好。

他没有手机啊……

那个时候手机还不普及,普通人家通话一般靠座机,有点钱的就是小灵通,那种翻盖儿的诺基亚完全是土豪高端配置。

很不巧,徐承渡穷得响叮当,家里唯一的座机在徐少良的房间,自己房间的那个只能接听不能往外播。

白格给我留了电话号码是让我联系他吗?徐承渡手里把玩着掰下来的两粒止痛胶囊,有什么可联系的……

管它呢,说不定是药店老板自己随便找了个地方记号码给忘了而已,还刚好就把记着号码的药卖给了白格而已……嗯,应该是这样。

白格:我命令你现在马上立刻给我打定话!

徐承渡:没有条件QAQ

第37章:年少许轻狂6

从那天晚上跟徐承渡分开,一直到军训结束,白格就再没看到过他的人影。猜想着应该是后背的伤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并且成功在校医那儿博取到了同情,进而得以幸免于剩下的一个多星期暴晒操练。所谓祸福相依,说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在此期间,白格也没接到过任何陌生来电或信息。

每天临睡前他都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说不定那人根本没发现止痛药背面的号码?从短暂的接触来看,这完全有可能。但他隐隐又有种浅浅的期待,希望能接到这么一个来电,告诉他那人的伤已经愈合结痂,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没有。

随着时间的推移,白格耳边甚至会冷不丁地响起酒瓶呼啸而来引起的空气震荡,以及它跟肉体碰撞后炸开的破碎声。还有那人护着他踹人时乖张狠厉的眼神,就像一只把铁链扯得哐当作响、拼命想保护主人并挣得自由的凶猛猎犬。

白格乐此不疲地回想着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雨、凉亭、碎玻璃渣、鲜血和皮肉相贴的触摸,他丝毫不觉得他如此反复频繁地想着一个男人有什么不妥,他只觉得理所当然。

徐承渡就像一匹桀骜不驯、动不动就尥蹶子的烈马。

那些从小接触的运动里,白格对骑马兴趣盎然。每当他盯着一匹马黑亮神秘的瞳眸、且马场的主人告诉他这匹马性格刚烈不易驯服时,他总会油然而生一种非要骑着它肆意驰骋的兴奋冲动,变态又使人上瘾。

他觉得自己对徐承渡的感觉,也是这样。

一种莫名其妙的征服欲和执念。

于是在期待中,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天正式上课,白格如愿见到了久未露面的徐承渡。

他斜挎着背包,双手插着兜,悄无声息地低着头,从教室后门闪了进来。没有人注意到他,除了白格。白格注意到他随性的走姿,注意到他绷直的嘴角,注意到他之前过长的刘海终于剪短了,现在能直接清晰地看到他隽秀的眉眼,一身蓝白校服,干净清爽。

当他挠着后脑勺抬起头,环顾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的教室时,跟白格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对视的一瞬间,白格全身温顺的血液忽然沸腾起来,他微微眯起眼睛。

同样的,徐承渡也看到了靠在墙角,被一群男生女生圈在墙角的白格,他正一边抱着双臂微笑着倾听着周围人的谈话,一边朝自己看过来。

虽然笑着,但笑意未达眼底。

四目相对了几秒,徐承渡头皮发麻,虚浮的目光游移,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后,最终落在黑板上贴着的座位表上。

他径直走了过去,食指划过纸张光滑的表面,在离讲台最远的最后一排找到自己的名字。点了点,然后指尖继续移动,开始寻找起另一个名字。

邱乐……

倒数第二排第四个。

然后他挑了挑眉,转过身,目光锁定在相对应的那个座位上。

是一个面庞黝黑、剪着圆寸、不够高但足够胖的汉子,戴着副违和的白色牛角边框眼镜,把他那双牛眼睛衬托得更大了。

徐承渡一步一摇地踱了过去,邱乐正转过身跟后座的女孩子聊得火热,隐隐觉得一股杀气慢慢逼近,后颈的汗毛不自在地竖了起来。

跟他聊天的女生猝然阖上了涂满唇彩显得晶莹丰润的嘴唇,疑惑地看向他背后,邱乐下意识飞快地转过身。

还没等他看清眼前人是谁,就被一道黑影笼罩,身上一沉,脖子上突如其来地收紧,仿佛被钢索紧紧缠住,有类似骨头一样的东西硌着他的下颌骨,疼得他两眼发黑。他手脚并用,拼命去扒扼住自己咽喉的东西,混乱的大脑惊讶地发现那是一只有温度有皮肉的手。

居然有人敢用手掐着他的脖子!

后座的女生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既不像被吓到也不像慌乱失措,更像是呼朋引伴想引起教室里其他人的注意,让大家一起来看看热闹。

她的目的达到了,教室里猛地安静下来,所有或冷漠或猎奇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两个人身上。

徐承渡曲着一条腿,狠狠地压在邱乐的两条大腿上,把他禁锢在狭窄的座位间,令他动弹不得。一只手看似轻松地掐着邱乐的脖颈,但是从小臂和手腕上凸起的青筋以及邱乐拼命挣扎的惨状来看,力道绝对不小。

再加上那双凌厉的眼睛里射出的冰冷视线,像是从结了千年寒冰的湖里撩上来的,胆子稍微小一点的女生下意识就被冻的一哆嗦。

“邱乐?”徐承渡凑近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一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人往下按压,掐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却在一点点往上提,“知道我是谁吗?”

一压一提,几乎能听到骨头被掰扯拉伸的声音。

邱乐用他短短的指甲死命抠着脖子上那条手臂,想为自己争取一点呼吸的空间,他竭力瞪大眼睛,瞪着眼前面目可憎的罗刹鬼,用气音吐出断断续续几个字:“徐……徐……徐承渡。”

手臂被指甲抠出道道血印,但依旧坚如磐石纹丝不动,徐承渡暗中加力,邱乐几乎开始翻起白眼,他听到对方低低的声音飘忽地响起。

“听着,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对我这个人有什么样的偏见或误会,或者说,我们真的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什么深刻的过节,但是……劳烦你就算厌恶我到食不下咽的程度也请忍着点,想做什么之前也悠着点,衡量清楚。因为,如果你一次搞不死我,死的那个就会是你。明白吗?”

徐承渡说这段话用了五秒钟,五秒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邱乐领略在鬼门关前游荡一圈是什么体验,视线越来越模糊,脖子里的软骨像是要断了……大概已经断了?肺里剩余的空气少的只能支撑他思考他是不是快被这个疯子掐死了这种问题。

我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恐惧像是粗壮的藤蔓,慢慢从他颤抖的小腿往上缠绕。

有那么一瞬间,徐承渡的戾气达到一个巅峰值,在他手下抽搐的这个人两次三番挑衅他,甚至想弄残他一条腿,干脆弄死了事……

这个恐怖的想法甫一出现,他自己首先被吓了一跳,紧接着,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按在他手腕上。

“松开,够了。”清冽的嗓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徐承渡一回头,对上白格认真专注的眼睛,像是一汪冷彻入骨的幽潭,这次不光眼底没有笑意,连表面上始终挂着的标准微笑也没了。

如同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威慑,他松开了手。

脖子上的钳制骤然消散,“嗬哧——咳咳骇!”疯狂的吸气声和咳嗽声不受控制地涌出,邱乐抹了一把眼底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捂着脖子后退几大步,指着徐承渡就喊叫起来,“他娘的狗杂种!你以为你是谁!咳咳咳……你以为到了新的学校就没人认识你了吗?哼,三流初中升上来的混混,也配跟我们坐在一个教室里!”

徐承渡冷笑着看他,目光锐利如刀,“没错,我确实是个家徒四壁的平民,怎么?你家是有皇位等着你回去继承吗?还是你基因变异成神了,高我们凡人一等?”

周围隐隐有压抑的笑声传出。

“我是说你品行不端!”邱乐焦躁地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嗓音警告道,“别逼我把你以前做的那些个缺德事儿曝出来!”

徐承渡沉默地盯着他盯了半晌,突然问:“你跟邱意是什么关系?”

“哼。”邱乐冷哼一声,抬起下巴,“没想到你这忘恩负义的缺德脑子还能记得我哥。”

“他是你哥?”徐承渡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发出一声真诚的喟叹,“你还真基因变异了……怎么丑成这样?完全跟邱意没法比。”

“徐承渡!”邱乐暴跳起来,“我告诉你,这个班里有你没我,有我没你!识相的趁早滚,不然我让我爸……”

“这位邱乐同学。”他的话音被一直默默一旁观望的白格打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父亲是尖峰集团的邱裕厚先生吧?”

邱乐的脸上显出得意的神色,但下一秒张扬挑起的眉毛就耷拉了下来。

“听说最近尖峰集团跟荣望,正在合作一项可持续发展的重要项目。”白格笑着看向他,“我在家里倒是看见过几次邱先生,邱先生身体还好吗?”

邱乐的嘴角抽搐下来,前两天他爸还叮嘱他要好好跟白格相处,为了那项合作企划,他爸不知道往陆望家里跑了多少回送了多少礼,通宵跟整个办公室一起熬夜改企划案,熬得头顶都快秃了。这要是一不小心得罪了荣望少公子,他再在他继父耳边一宣扬,把合作搞泡汤,那他爸不说断了他的经济来源,非把他弄死不可。

“徐承渡跟我也算是朋友,邱同学,你看能不能看在我白格的面子上……”白格这句话一出来,整个教室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是白格亲口承认的朋友!其他人挤破了脑袋都还没跟白格说上两句话,怎么这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就已经成功搭上了这艘豪华大游轮?有本事啊……深藏不露啊……全班人看向徐承渡的目光都意味不明了起来。

而当事人徐承渡也被朋友二字炸了个呆呆愣愣,心里小九九盘算个不停,还在止不住地往外翻着密集细小的泡泡。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这人居然也拿他当朋友……

白格既然都这么说了,邱乐就算心里一千一万个不乐意,也得勉强笑着应承下来:“行行行,我以后不找他麻烦。”

答应完心里顺不过气儿,摸着被掐红的脖子,特地好心提醒白格:“但是白同学,这个人恶劣得很,跟他做兄弟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你还是留心提防着点。别被坑了!”

白格摸着下巴,喃喃自语:“恶劣啊……那要看看是怎么个恶劣法。”

徐承渡啧了一声,甩甩背包横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回了座位。

第38章:年少许轻狂7

屁股一挨到板凳,徐承渡条件反射地就把校服外套一脱,往头上一盖,伸直了大长腿,趴桌上“冥想”。当了近十年的问题学生,换了个环境依旧是熟悉的配方,瞌睡虫仿佛早就埋伏好在课桌桌肚里守株待兔,就等着徐承渡自投罗网。

徐承渡毫不挣扎地从了,就在他摒弃杂念云里雾里之际,腿突然被人踹了一脚。他啧了一声,想着大概是腿太长侵占了别人的位置,于是往回缩了缩。等他换个姿势,砸吧着嘴继续贴着桌面寻找睡意,后脑勺又被什么不硬不软的东西给袭击了。

这要想扔得准,还是有点难度的。徐承渡阴着脸,拉下校服,扭过一张冰山脸,看到一只手撑着额角,一只手颠着橡皮,笑得不怀好意的白格。

“你本来就坐我旁边的吗?”徐承渡脑海里飞速扫过那份座位表,明明记得白格离他挺远。

“对,我就坐这儿。”白格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朝讲台上点了点下巴,好意提醒,“班主任来了,别睡了。”

想起跟徐少良老同志的约定,徐承渡不自觉调整姿势,整个人趴得稍微规矩了一点,眼角余光瞥到一名蹬着高跟鞋,穿着一身灰扑扑套装的中年妇女从前门走上了讲台。

教室里迅速安静了下来。

邱乐捂着被勒出血紫红痕的脖子,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

“切。”徐承渡直起腰眯起眼,回以挑衅的眼神。

刚刚的围观者们眼观鼻鼻观心,选择缄口沉默。

底下学生之间的汹涌暗潮,对此毫无所觉的老牌教师用她那保持着固定节奏、声声催人入梦的女中音,介绍完了这所高中短暂的历史中取得的杰出成就,历数了每一位在各领域大名鼎鼎的风云校友,然后她推了推鼻梁上瓶底厚的圆形眼镜,又开始了冗长的自我吹嘘。

徐承渡忍住极度想打哈欠的冲动,微薄的注意力被分散到窗外树上断断续续的蝉鸣声上,恍恍惚惚中,他想起了他曾经的好哥们儿邱意。

最后一次见邱意……

徐承渡动了动僵直的食指,现在只能记起惨淡的日光灯和墙上鲜红瘆人的几个大字。

他们管那地方叫少年犯管教所。

隔着玻璃,他看到邱意把他惜之如命的中分长发推没了,短硬的发茬贴着青色的头皮,这是里面被强迫统一的发型。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邱意长得也没那么惊险刺激。事实上,他只不过比同龄人多长了几颗恶心的青春痘而已。

他们最后说了些什么徐承渡完全选择性地失忆了,单方面地发泄了一通之后,动荡的画面最终停留在邱意痛苦不甘的表情上。苍白的面色配着鲜红一片的痘印,扭曲的双唇颤抖着,他孤单的身体在大理石桌面上投下惨淡的光影。

邱乐骂他忘恩负义?徐承渡觉得自己被扇了一巴掌,事情的过程有千万种辨白解释,但仅仅从结果来看,这对他的四个字判词倒是完全没错。

班主任似乎终于结束了她的演讲,稀稀落落的掌声十分给面子地拍了那么两下。感觉到气氛的沉闷,这个不知道是姓成还是姓陈的女教师有意活跃气氛,于是老生常谈地让大家挨个儿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呵……徐承渡涣散的目光收敛回来,堪堪扫过窗下那张无可挑剔的侧脸。

白格看起来对自我介绍也没多大的兴趣,他低垂着眼眸在本子上快速地写写画画,眉峰微微隆起,薄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神情专注得好像在破解什么类似于哥德巴赫猜想的世界难题。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层清浅的阴影,随着光线的变幻浮动摇曳。

不管什么时候看,第几遍看,这张脸都能准确无误地给人以惊艳的视觉冲击。什么是惊艳?徐承渡把这个词解释为心脏狠狠地一跳,原本虚空的大脑顷刻间会涌进无数艳丽夺目的色彩。

后来当他跟白格说起这个形容的时候,白格笑着吻了吻他的额角,温柔地调侃:“你大概是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傻瓜。”

但此时此刻,当他不偏不倚地对上白格的目光,他把自己感受到的那股心悸,归罪为夏天又闷又潮湿的热气和正在进行的、无聊透顶的自我介绍。

“怎么?”白格用口型跟他无声对话。

于是徐承渡的目光不得不被迫集中在那两瓣颜色淡到近乎透明的唇上,然后怎么也移不开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呆滞的模样一定很蠢,但他没法儿让自己看上去聪明且游刃有余一些。

他的心在狂跳,耳边全是海啸般的轰鸣,每盯着那两片薄唇多一秒,他的心率就以疯狂的倍数加速,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心律不齐的毛病。

睫毛颤抖起来,他震惊地转移视线,快得有点欲盖弥彰有些兵荒马乱。

白格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应,他转了转手中的铅笔,耸了耸肩,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

笔尖动了几下,他猛然转头。

徐承渡把自己缩成一团,额头抵着桌面,双手拱起架在脖子上,一副把头塞在腋下的鸵鸟样。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惊异地发现,那小子两只耳朵忽然间通红通红,从耳垂一直延伸到侧方脖颈,像是被什么致命毒虫蛰了一样。

徐承渡感觉到对方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盘桓不去,身上的汗毛根根炸起,以至于他控制不住地抖起腿来。现在他总算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他的反应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白格有毒。

大家的自我介绍都飞快而简短,敷衍的情绪简直表现得不能更明显,班主任估计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学生不买她的帐。下课铃一响,她潦草地结束了话题,失望离去。

老师一走,煎熬了大半节课的徐承渡跳起来就往外走,白格出手极快地拉住他,“去哪儿?”

徐承渡触电般甩开他的手,吼道:“上厕所!”

“上厕所就上厕所,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白格无辜地眨巴眼睛。

“没什么!”徐承渡继续吼,很像无理取闹,“嗓门大!天生的!”

“哦。”白格站起身,和煦地笑了笑,“那我们一起去吧。”

徐承渡:“……”

他们两人,一个温文尔雅,一个盛气凌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一个逼人退避三舍,走在一起,画风格外不和谐。

但也只是气场不搭,并不影响女生们单独欣赏好看的皮囊。

从教室到厕所短短两分钟的路程,经过的班级,窗口挤满了攒动的脑袋,议论纷纷。

“啊啊啊啊,你知道那两个男生是哪个班的吗?”

“天呐你居然不知道吗?六班白格啊!”

“白格我知道,我问他旁边那个小哥哥!你不觉得他跟白少走在一起,风头一点都没被盖过吗?帅得真有个人特色啊……”

“嘁,跟白格比还是差远了,你拿尺子量量,明显白格腿长啊。”

“小哥哥腿也很长啊!好像还是霸道狂狷型的,实在太对我胃口了!我要追他。”

“肤浅!还是温润内秀型最受欢迎!”

“嘘嘘嘘……你们讨论得太大声了!尊重一下别人好不好!”

徐承渡:“……”太晚了,我都听的一清二楚!

他嘲讽得勾了勾唇角。搁在以前,徐承渡对自己的外貌还是很有自信的,在三流高中混个校草完全小菜一碟,现在嘛……幽怨地横了一眼身边那颗行走的发光体,他收拾收拾备受打击的心情打算从别的地方一展宏图。

至于什么是别的地方嘛……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扫白格腰以下腿以上的部位,胜券在握地在心里冷笑。

在这方面能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怀着暗搓搓的心思进了厕所,徐承渡特地挨着白格站到了他身边。

“你后背的伤怎么样了?”白格站定后,拉链拉到一半顿住了,忽然扭头问。

眼看着反清复明重振雄威的机会就在眼前,却强行被犹抱琵琶半遮面,徐承渡心里骂了声娘,扯出一抹勉强的假笑,“早就好了,从小就靠着超强的身体复原能力纵横捭阖。”

“药……还好用吗?”白格试探性地开口,他其实是想问有没有看到他留的号码。

徐承渡却有点心不在焉,含糊地点了点头,视线一直萦绕在某个位置。

白格的眼神突然一凛,“你在等什么?”

“啊?”徐承渡顺着他的目光移到自己放在拉链上的手,“哦,跟你说话,忘了。”

说着,他大大方方地刺啦一声,拉链拉到底,掏出他的“变形小金刚”。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他挑衅地瞄了白格一眼,抖了抖眉毛。

白格淡淡地扫过他扶着的东西,眯了眯眼睛,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鄙夷,但是徐承渡细心地察觉到他嘴边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心里顿时就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隐约间瞅到白格的尺寸时得到了残忍的证实。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手一抖,差点溅到裤子上,徐承渡黑着脸,略微侧过身子,避开白格时不时打量比较的视线。面上毫不介意,心里咆哮着见鬼。难逢敌手独孤求败的他居然真的败了!难以置信!这个男的果真有毒!这么大尺寸能找到匹配对象吗!

男生之间比大小稀松平常,胜败乃兵家常事。看出来某人似乎被打击得颇深,白格善解人意地宽慰道:“尺寸不是问题,技术好就行了。”

这句话简直就是在伤口上撒盐,在烈火里烹油,一下子把徐承渡惹毛了,他咬牙切齿,低沉的嗓音里满是不甘:“有些人的那东西,沉睡的时候看着威武,醒过来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白格深以为然地撇撇嘴,想了想,笑着提议:“要不……哪天清醒地比一下?”

闻言,徐承渡惊悚地瞪了他一眼,对上戏谑的眼神,确定此人是在一本正经耍流氓,男性尊严面前他一时脑子充血,梗着脖子答应了:“比就比,谁怕谁。”

第39章:年少许轻狂8

白格笑了笑没吱声,徐承渡两秒后反应过来顿时有点臊得慌,急吼吼地洗了手就冲出厕所。

男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小金刚”大变形……这种事,青春期的男生都心知肚明。问题是……两个大男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同时变形?这就有点玄幻了……难道要一起看爱的教育的小片片?

……

跟白格一起看小片片?

徐承渡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面红耳赤抱着头,有点接受不了。

这件类似玩笑的小事调笑过后就被搁置了,白格虽然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再提起过,徐承渡却始终觉得头上像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生怕它哪天一言不合就直直掉下来,误伤了他人模狗样的头颅。他从来没如此渴望过自己能患上失忆症。

尽管开头有些尴尬,但秉持着有债必还的人身信条,徐承渡还是一丝不苟地开启了他为白格跑腿卖命的生涯。

跑一趟小卖部抵十块钱。

食堂帮忙排队打饭抵二十块。

代替值日一天抵五十块。

加上其他鸡毛零碎的小事……

徐承渡每天在小本本上精打细算地记录着他的抵债进程,绝望地发现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下去,整个高中他都摆脱不了白姓败类。

于是他抱着对同学情邻座爱的美好幻想,带着小本本跟白格商讨价改事宜。人面兽心的白姓败类对可能持续三年的还债行动表示喜闻乐见,严词拒绝了徐承渡妄想提高劳动单价、以趁早一拍两散的友好建议,同时对其这种消极怠工、只想钻小空子的小市民心理进行了严肃抨击。

从那一天起,徐承渡第一次对万恶的资本主义剥削阶级有了清醒且深刻的认知。

由于徐承渡几乎时时刻刻都跟白格在一起,帮买水,帮买零食,帮打饭,打篮球组队被拉着一起,做卫生自然也少不了他。很快,白格好友这种响当当的名号就落到了他头上。

而且这种名号意外的好用,比如说打饭的时候别人会主动热情地让他插队。

然而……随着相处的时间越长,在间歇性踌躇满志与持续性心灰意冷想交替的跑腿生涯中,徐承渡越来越发现白格此人的两面三刀,阳奉阴违。

明明跟其他年级某个陌生同学聊得热火朝天兴致盎然,转头徐承渡问起,白格的反应无外乎有三:你说谁?哦,陆家那位独子……名字?知道他姓陆就好。性格?十分无趣。或者,你说谁?抱歉我已经忘了。再或者,哦……你说那个人啊,后面缀上此人在学校各种组织里的各种头衔,比如,学生会的文艺部长。名字?这都不重要。

所有人都夸白格性格好,亲切随和,甚至有求必应。

本以为他是天上遥不可及的月亮,一转身却发现他是身边张开双臂就能抱个满怀的清新晨风。

以上是女生们写给白格的情书中徐承渡印象颇深的一句,当时就忍不住想破口大骂一句你们是不是瞎!

这些情书白格从来没正眼看过,甚至拆都没拆开过,一般都是微笑满面地接过,然后随手往桌肚里一塞。等到哪天实在塞不下了,就会让徐承渡这个小跟班儿统一清理,还要偷偷地,不能随意丢弃不能被人发现禁止与人分享。

为此,徐承渡想了一个稳妥的做法,就是把情书都一股脑儿地背回家焚毁。以至于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徐少良老爷子都怀疑他孙子是不是经常半夜三更在卧室里给他爹妈烧纸,并把这归结为自己给孩子的爱远远不够,让他格外想念逝去的父母,自责过后决定减少打骂的频率。

徐承渡因此过了一段舒坦日子。

月亮虽然耀眼,但不影响星星发光。徐承渡偶尔也会收到女孩子们的告白信,跟白格不同,他会仔细读一遍,然后认真扯一个听起来不那么荒诞的理由写封简短的回绝信。

这一天,徐承渡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如何能不伤及自尊,还能成功摆脱这个已经给他写了不下十封一万字大作文的倔强姑娘。

白格把头凑过来,挑了挑眉,给了三个字的评价:“字真丑。”

徐承渡抬起头,拿鼻孔看他,“你懂什么,这叫阳春白雪般的艺术,尔等凡人无力欣赏。”

白格无话可说,表示你开心就好。

安静了没几秒,他冷不丁地开腔:“你这样一封接一封地回信,只是在给那个女生制造一些虚妄的幻象。”

“难不成像你那样石沉大海音讯全无比较好吗?万一人家一宿没合眼就在等你回应呢?”徐承渡反驳,他撩起眼皮飞快地看了白格一眼,“能鼓起勇气跟你表白,人女孩子不容易,就算不是你心中期望的那份感情,也不应该这么冷漠。让人寒心。”

这番话他早之前看不过眼,就想说了,今天刚好碰上机会。

白格的眸光闪了闪,露出思考的神色,然后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有节奏地敲打起徐承渡面前的桌面。

“在我看来,如果得不到回应,失望之余,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感情,爱情、友情、哪怕亲情,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走向凋亡。这听起来很自私,却是最方便快捷并且对双方都好的方式。你在写这封回信的时候,就表示你在认真思考跟她之间的可能性,哪怕没有可能性,起码你也是在想着她。对她来说,这就是她的希望。谁知道呢?说不定精诚所至水滴石穿,哪一天她可能会真的感动到你。然后呢?她会持续抱着这样的信念坚持不懈地追求你,直到你哪天跟我一样,选择无动于衷。”

清朗且温柔的嗓音盖过了课间嘈杂的吵闹声,一字不漏地钻进徐承渡薄薄的耳廓。

有那么一刹那,他冒出一个念头,难道白格那些他看不惯的处事方法和生活态度,恰好是此人经过摸索和琢磨后得出来的,最行之有效的应对策略?只是因为白格所生活的大环境跟自己太不相同,以至于他无法理解甚至嗤之以鼻?

徐承渡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震惊,转念又想到,那么……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成白格这样的性格?

“你说的也有道理。”他吸了吸鼻子,“只是不适用我罢了。我们不一样。”

“嗯,我们不一样。”白格收回手,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从天而降,压在了徐承渡的心上,令他呼吸不畅,全身经脉滞涩。就好像原本四通八达欢畅奔腾的血管里被撒进了沉重的铁屑,造成了世纪大拥堵。

这种滞涩感一直到周五的放学铃声响起,也没见有任何消散的迹象。然后他拿起干瘪瘪的背包,又在楼梯转角处,撞见了女生当面跟白格表白的一幕。

那个女生徐承渡见过,貌似是高二的某个学姐。又高又白,长发披肩,胸大腰细,是那帮男生口中美貌值八十分往上走的大美女。从白格的笑容,他猜想该女生的家世应该不错。

“我……我可以留一下你的手机号码吗?”

女生低着头,紧张羞怯地绞着衣服下摆。

这一下,胸中的滞涩感消失了,转为了暴躁。

他恶狠狠地踢了一脚楼梯栏杆,在白格循声望来之前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学楼。

一口气不知道跑了多远,只觉得快速跳动的心脏有些不堪重负,那股诡异的暴躁情绪才随着汗液的流失蒸发逐渐平缓下来,徐承渡捂着砰砰如雷的心口,行尸走肉般围着学校走了一圈,发呆直发到天黑才回了家。

回到家里,老爷子留了一张字条,说是跟老战友叙革命友谊去了。

“哼,打麻将三缺一就直说,还什么革命友谊……”徐承渡有气无力放下字条,敷衍地煮了一锅粥,就着隔壁大婶自家腌制的咸菜,三下五除二地打发了食之无味的一餐。

吃完饭瞪着空空饭碗,继续发呆。

饭桌上那只卡通青蛙造型的闹钟兢兢业业地走动着,秒针的咔哒声异常清脆,等它一格一格走到数字十二,整点报时,整只青蛙呱呱颤抖起来。

身体里的某个关节被打通,徐承渡猛地站起来,一阵小旋风似得刮进自己卧室,翻箱倒柜,把那个压在层层衣堆下的止痛药扒拉出来,捏着它,又火急火燎地闯进老爷子的房间。

他扑到电话前,拎起听筒搁在左肩上,歪着头夹住,等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啪啪啪几下按下一长串数字。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嘟嘟嘟的忙音中,周围的寂静把沉而有力的心跳衬托得无比刺耳,徐承渡似乎有点意识到这种频率的心跳代表了什么,在那团迷雾揭开之前,他越来越不安,越来越狂躁。

电话没有接通。

不是白格。

“您所拨打的电话尚未接通,请稍后……”徐承渡泄了一口气,动作僵而缓慢地把听筒放回凹槽。

我是不是应该试着跟那个女生交往一下……他混乱的脑海里突然划过一个念头。我还从来没跟女生近距离接触过,是叫楚婳吧?他皱着眉毛,仔细回想着,她在信里说她曾经在篮球场上给我递过水,还说每天都能在走廊里遇到我,还曾经跟我对视过。

可是……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在记忆里把日常生活翻过来倒过去,然后整个儿拎起来抖了抖,终于找到了一丝蛛丝马迹。是那个扎着双马尾穿着小白鞋的娇小女生吗?他的心一下子敞亮起来,是的,我曾经注意到过她。

这是不是意味着……女生对我是有吸引力的?

这个发现让他顿时神清气爽,高兴得几乎想吹一个响亮的口哨,然而等他做好了预备口型,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徐承渡砸吧一下嘴,欢快地把听筒凑到耳边,紧接着他云雀一般飞起的心脏从空中落了下来,狠狠地撞击地面之后又被更凶猛地反弹,直接射到外太空。

“喂?”熟悉的嗓音充满磁性,恍若深沉的大海潮汐,拍打在细软的沙滩上。

徐承渡头皮发麻,屏住了呼吸,在说话和直接撂断之间左右徘徊,紧紧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渐渐泛白。

对方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轻笑了两声,“徐承渡?怎么不说话?”

徐承渡: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白格:嗯,对!

第40章:年少许轻狂9

“你怎么知道是我?”听到自己的名字,徐承渡忍不住脱口而出。

对面沉默了一瞬,“嗯……猜的。”

嗓音里透着暖暖的笑意,温度沿着缠绕的电话线爬过来,烫到了贴着听筒的那只耳朵,徐承渡不自在地偏开头,低声咕哝:“你都成白半仙了你。”

“这个点打给我,怎么,想出来吃夜宵吗?”白格一没提徐承渡为什么会有他的号码,二没问打给他干什么,而是直接约人出去。语气自然,熟稔得好像他们经常通电话一样。

徐承渡咂了咂寡淡无味的嘴巴,鬼使神差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你在桥下等着,我过了天桥来找你。”白格语速很快,听上去像是正愁找不到一同吃夜宵的饭友,生怕徐承渡反悔,“入秋了,昼夜温差大,记得披件外套。十分钟后见。”

“哦……”徐承渡握着被匆匆挂断的电话,茫然盯着脚上裂开一条缝的凉拖。心想:我刚刚想什么来着?找个女生谈恋爱?

十分钟后,徐承渡穿着件明黄色连帽衫,如约出现在天桥下。

他抬头看了看那座黑黢黢的天桥,栏杆上的霓虹灯每天更换一种颜色,今天是有点腻歪的亮粉,跟它魁梧剽悍的身躯一点都不搭。从白格的公寓到这里,徐承渡在心里算了算,加上上下楼和换衣服的时间,起码得一刻钟。

然而他刚刚熄灭摩托车的引擎,就在天桥上看到了白格的身影。

他披了件松垮垮的黑色外套,一边抬起手腕看表一边小跑着过来,松软蓬松的头发被风吹起,随着身体的律动上下跳跃,跟鼓起的外套一道,彰显着主人格外有活力的一面。

像只风筝。徐承渡在心里默默打了个比方。

“你可以慢慢来,我又不是等不起的女孩子。”等白格有些气息不稳地停在面前时,他眯着眼睛揶揄道。

“跟性别没关系,让人久等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白格吁了口气,第一眼就看到徐承渡胯下那辆造型拉风的座驾。

他抱着双臂围着转了一圈,眼里满是挑剔。

准确来说,这是一辆市面上不常见的道路越野摩托,体型和排量介于山地越野和街车之间,至于是什么牌子,白格表示这辆摩托已经改装得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而且这改装的方向和风格……也让他有点看不懂。

“你这个……”他拍了拍摩托的侧身挡板,“是撞坏了,然后用五颜六色的胶布粘上的吗?”

徐承渡摆出一副你明知故问的模样,“不然呢,行为艺术?”

“那后视镜呢?没了你好歹也装模作样粘一个凑一对啊……”白格支着手肘摸摸下巴,“尾灯也碎了,排气管倒是好几个……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避过交警,让这堆破烂……唔……这辆违规改装的摩托存活下来的。”

“啧,放尊重点!”徐承渡用力拍了拍后座,那上面的皮革早就失去了该有的光泽,看上去干枯得好像马上就能裂成碎片,“我的爱车是有名字的!叫小彗星!虽然是打赌赢来的,但他从归我的那天起就是我的人了!跟着我久经风霜,不许你说他坏话!”

说着,摩托车的引擎发出两声余韵悠长的低吼。

面对连车带人龇牙咧嘴的双重威胁,白格蠕动了两下嘴皮子,识趣地闭上了。

“给!”正低头继续检查着这辆车的状况,一个泛着银光的东西不偏不倚地朝面门咋来,白格下意识接住,搂在怀里。

低头一看,是个头盔。

拎着头盔,他不确定地指了指“小彗星”,“你是想让我坐上去?”

“小彗星”破碎的尾灯微弱地闪了两下。

“我们要去哪里吃宵夜?很远吗?”白格犹自挣扎。

徐承渡一把扣上黑色头盔,点了点头:“如果你不想竞走半个小时的话。”

“说真的,我们可以拦个计程车。”白格做着最后的努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的命比你想象中值钱……”

话还没说完,徐承渡从摩托车上跨下来,径直走到他面前,夺过他手里的银色头盔,二话不说,照着他脑袋粗鲁地按了下去。

戴完还用食指弹了弹,骨节敲击头盔,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声。白格觉得自己的脑浆整个儿被震荡了两下,说不出话。

“别废话了,我饿。”

白格一咬牙,决定豁出去一把,临上车之前叮嘱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但是某人的人生字典里一向没有安全两个字,即便有,也一早就被狗吃了。

刚一上车,徐承渡一个油门拉到底,加速的同时按了下喇叭,擦着慌忙跳开的行人险险掠过。紧接着一个转弯甩尾,后轮胎差点打滑。

这堆奔跑的破烂没什么别的优点,加速度和发动机的轰鸣声却遥遥领先于正常机车。再加上一些不太合群的喀啦声,碎片在剧烈震颤中演奏成一首吵嚷喧嚣、自成一派的摇滚打击乐,连带着白格的耳膜也在被迫共舞。

风声呼啸,白格不得不提高音量,然而头盔底部边缘硌着他的下颌骨,令他每说一句话都得受一发撞击。

“你总是这么不要命的吗?”

“你说什么?吃什么?”

“注意那辆大卡车!它在变道!”

徐承渡猛加了一把油门,从那辆笨重的又大又丑的卡车旁边迅速切过,扯着嗓子喊叫:“我们吃烧烤吧!”

白格:“……”

发现全程在鸡同鸭讲之后,白格闭上了嘴巴,默默把抓着“小彗星”后座边沿的手缩回来,紧紧地掐住前面人的腰际。

他得先保证自己不被这个疯子甩下去。

背后突然有温热的躯体贴近,徐承渡整个人一激灵,“小彗星”接触不良般喷了几个不连贯的短音。绷紧腰部肌肉,他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整个儿往前挪了挪。

然而白格顺势继续贴上来。

摩托车上能施展的空间有限,想保持距离都没处躲,徐承渡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敏感,属于白格的热辐射熨烫了他半边身子,雷电般的战栗袭击了他的大脑。然后身体像是本能地去刻意感知,他慢慢地透过不算薄的衣料,感觉到白格突出的胸肌,白格胸腔里鼓动的心脏,白格搁在自己髋骨上的灼热掌心,他甚至感觉到白格的腿时不时跟自己的摩擦碰撞。

一股急速的热流从脊椎奔腾着涌向小腹……

遇上路面的减速带,整个摩托车抖得像个旧弹簧床垫。

白格下意识收拢双臂,整个儿的把人拥在了怀里。

“滚滚滚,把你的爪子拿开!”徐承渡忍无可忍地扭头暴喝一声。

白格无辜地眨眨眼睛,举起双手,“怎么了?”

腹中有气无处发泄,徐承渡一字一顿道:“我!怕!痒!”

白格挑挑眉,转而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徐承渡:“……”

以最快的速度,二人呼啸着到了目的地,支好摩托车撑脚,摘下头套往唯一的一个后视镜上一搭,徐承渡就炸了毛似得从白格身边跳开。

白格隐隐觉得他今天不太正常,摘下头盔,挂到把手上,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没答应那个女生。”

“哪个女生?”徐承渡跟他保持着一米的距离,往深深的巷子里走。

“你不是看见了吗?在楼梯拐弯口。”白格不紧不慢地跟着,也不擅自拉近距离,“不是还踢了一脚栏杆嘛你。”

“哦。”徐承渡记起了这茬事,耸耸肩,“你答不答应那个美女,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都没发觉这句话里泛出的浓烈酸气。

“那你在别扭什么?”白格好笑地上前一步,把距离缩成了一臂之宽。

居然被看出来了……

“别扭?没有啊。”徐承渡忍住跳开的冲动,甚至一只手搭上白格肩头,强压着心跳,嬉皮笑脸,“如果你能稍微提高一下我的劳动单价,我保证服务态度杠杠儿的!闹别扭?不存在的。”

徐承渡一贯有的小毛病,毛手毛脚,还喜欢勾肩搭背,长时间相处下来,白格已经从一开始的极度厌恶进化到现在的免疫状态。

巷子里安着昏黄的路灯,他一转头,就看到徐承渡深刻的侧脸,半垂着眼眸,蹙着的眉间笼着一层阴影,写满了心事。心间一动,他抬手就想把他眉峰那道褶皱抚平。

徐承渡身体反应极快,警觉地脖子后仰。

四目相对,白格的手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僵在半空。

徐承渡目光里透出点疑问。

“咳。”那只手生硬地打道回府,握成空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你说的就是这家烧烤?”

徐承渡狐疑地上下扫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背后的那家烧烤隐没在巷子中段,就是一户寻常人家的小院子,别的装饰没有,只在门口摆了个破破烂烂的招牌,时明时暗地闪烁着“沈己火考”四个字。

有人声、火光和白烟从窄门的缝隙里透出来。

一看这环境,白格有点没勇气跨出第一步。

“要不……我们换一家?”

“别啊,人不可貌相,这家店可是老字号,来的都是回头客!从我爷爷那辈儿就开始摆摊儿了,好吃!”徐承渡化身推销员,一把把他拉了进去。

如白格所想,这家烧烤的环境确实不怎么样,吃客也是稀稀拉拉,拥挤的小庭院里,统共也就五张桌子,有三张是空着的。一桌情侣,一桌几个朋友,各自聊天侃大山。

在碳烤架子上忙着刷油翻面点酱的,是一位看上去年近五十的老人家,腰不驼手不抖,口里叼着根烟,一边哼着小调儿,一边忙活着。他的婆子在一边帮忙打下手。

“哟,小渡啊。”老沈人老眼不花,一眼瞅到门口的徐承渡,热情地向他打招呼,“你爷爷腿脚还利索吗?”

老沈嘿嘿笑了两声,嘴边的香烟上下轻弹,“老家伙身体倒是硬朗得很。怎么样小渡?还是以前的吃法?”

徐承渡敲了敲碗,表示赞同。

白格看了看不太干净的桌面,再看了看老汉嘴边的香烟,又看了看不是一次性的竹筷。暗暗打定主意待会儿烤串儿上来,坚决一口不碰。

第41章:年少许轻狂10

等待烤串儿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邱乐在背后到处散播关于你的谣言。”白格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索性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徐承渡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谣言?”

“这么说你真的做了一些伤天害理、忘恩负义的事,背叛了朋友?”白格盯着桌上那只色泽黯淡的碎花纸筒,“邱乐有个被家族抛弃、上不了台面的哥哥,听说进了少管所,罪名好像是私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他那轻飘飘的眼神落在徐承渡脸上,“听说原本事情做得滴水不露,就等着找下家直销分赃,结果被人告发了,一窝被端。”

徐承渡面上波澜不惊,转身,熟门熟路地径直去冰箱拿了几瓶冰镇啤酒,和一罐可乐。

他拉开易拉罐环,递给白格。

白格挑了挑眉,看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啤酒,伸手把可乐接了过来。

“有的东西,违法不提,主要是祸害人。”徐承渡把啤酒瓶的瓶盖卡在桌角,啪一声,撬了开,行将就木的桌子嘎吱嘎吱晃动了两下,发出微弱的抗议,“我做的那事吧,是缺了德,对不起朋友,但伤天害理?那我倒没这么想。相反,我觉得我救了很多人。”

说着,他仰起脖子,咕噜咕噜灌了半瓶啤酒,精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轮,落回到原处。

白格沉默了半晌,拿起那罐可乐又放下,“所以……义理和友情之间,你选择了前者?”

徐承渡笑了,“义理?那是什么?像我这种从小混到大的问题学生,会懂那种高端上档次的名词吗?”

一个人在自嘲的时候,其他人最好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我不过是看不惯罢了。”徐承渡接着道,“打架斗殴滋事挑衅我管不了,也没什么资格管,有时候自己也是当事人,但你要玩儿的太大,为了暴利不惜昧着良心害人就过火了。那可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大群人。基数这么大,我怕我知情不报,晚上睡不着觉。”

“而且,说出来你不信,我祖上数两辈儿都是当兵的,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儿,我怕我不那么干,他们以后哪一天知道了,不认我。”

酒精是语言催化剂,徐承渡的话明显多了起来,白格晃了晃手中的可乐,不合时宜地提出质疑:“你为什么自己喝酒,给我喝碳酸饮料?”

“啊?”徐承渡瞪了他一眼,拿筷子顶端敲着桌面,“你都没成年,十六岁的毛毛学大人喝什么酒?!”

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全然忘了自己也只有十六岁。

白格笑了起来。

他一笑,眼波流转,明眸皓齿,徐承渡的心又不受控制地蹦跶起来。刚巧这时候烤串儿上来了,他甩了甩脑袋,一门心思扑在吃上。

白格抱着手臂欣赏着他有条不紊、狂乱中不失精细的用餐风姿,竟然有一种跃跃欲试的错觉,他定下心神,清了清嗓子,“我觉得你做得对,没必要自责。”

徐承渡头也没抬。

“谁也没资格责怪你,你做出了选择,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不会选的选项。你知道绝大多数人会怎么做吗?”白格扫了一眼桌下的啤酒,已经空了两瓶,“装作不知道,并慢慢远离迟早会捅出大篓子的邱意。他们认为这是最明哲保身最智慧的做法,反正害不到自己,没必要惹一身腥。”

“你也这么认为?”徐承渡嚼着脆骨,含糊不清地问。

“我吗?”白格摸了摸鼻子,“就像你不清楚什么是义理,我也不明白什么是朋友。”

徐承渡愣了一下,烤串铁签子指指自己,“你不是说我算是你朋友吗?”

白格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刻薄道:“我准备随时收回这句话。”

“也对,谁会对朋友这么斤斤计较,非把他当跑腿的使唤,还要使唤上三年一天都不能少的呢?”看在此人可怜到没朋友的份儿上,徐承渡不在意地扬扬签子,“那这位算不上朋友的同学,你真的不打算尝尝这里的烧烤吗?很好吃的哦。”

旁边的老沈闻言侧目,“同学,你别看我们这儿地方小环境破,回头客可是真不少哩,老沈家秘制酱料,仅此一家别无分店,不吃可是天大的错过哟!”

两面夹击,徐承渡显摆似得特意把一串烤翅在他鼻子下摇来晃去,鸡翅烤得外焦里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呈现出完美的焦黄色,泛着晶莹饱满的油汁,散发着诱人的孜然味,勾人馋虫。

白格扇动了两下鼻翼,一下子破功,“那……我就勉强吃一串。”

半个时辰后。

“老板,喜头鱼再来一份!”只吃一串鸡翅的某人放下啤酒,隔空喊了一句。

“好咧。”老沈嘴边的香烟不知道是点的第几根,爬满了褶子的老脸乐得皱成一团,语气里满是骄傲,“我怎么说来着?吃了保证不后悔!”

徐承渡忍不住嘲笑起来:“沈爷爷,白大少已经完全折服在鸡翅脆骨羊肉串下了!恭喜你又多了一名回头客!”

老沈摆摆手,“得了得了,回头客再多也没用,我这身子骨熬不住了,每天也就营业这几个小时,以后你们还有没有的吃都不一定喽!对了,小渡你少喝点酒,再醉醺醺的回去,赶明儿徐大炮又过来砸我摊子!”

徐大炮是徐少良的外号儿,他当兵那会儿是从一个小小炮兵一步步升起来的,逢人就要炫耀一番打炮需要个什么技法,怎么瞄准,怎么装弹,怎么计算射程,总结出来的心得够他撰写出一本详细的科普书出版。

“不碍事不碍事。”徐承渡嘿嘿嘿笑着,用力睁大了黑亮的眼睛,“我有数。醉不了。”

白格算是彻底解放了自我,叼着根筷子切了一声,他一动脚,两人桌下堆着的空瓶子就叮铃哐啷倒了一片。

“我看你已经不行了。”抿了抿湿润的嘴唇,他捂着脸,“你抱着空签子在啃什么?啃空气?好不好吃?”

徐承渡吧唧吧唧嘴,“不错,挺香,你要不要试试?”

说完,他神秘兮兮地把手一圈,放在嘴边,压低了嗓音招呼白格:“来来来,给你看好东西。”

白格处在微醺状态,用关爱智障儿童一般的眼神看着耍酒疯的徐承渡,抹了抹发涨的额角,居然真的听话地凑了过去。

两个人头顶着头互相支撑着,徐承渡奖励性地摸了摸他头发,把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示意他看右后方。

白格偏过头看过去,失了撑力,徐承渡的脑袋直直地砸在他肩膀上,磕得他锁骨生疼。

右后方那张桌子在角落里,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腻歪到了一起,女的坐在男的大腿上,后仰着脖子,正不知羞地吻得忘情。男的一边亲一边手还不老实,不停地游走在女的大腿上和腰际。

不堪入目,有碍风化。

白格瞄了一眼,淡定地收回视线,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脖子上。

徐承渡混杂着酒气的灼热鼻息喷洒在颈间,潮湿的,热烈的,几乎融化整片肩窝到耳垂的皮肤。他想把这颗沉重又碍事的脑袋扶正,甫一抬起手却僵在了半空。

“白格,你怎么不是个女生呢?”徐承渡低声嘤咛,一开口,颈间的热气更甚,遇到微凉的皮肤,迅速凝结成水蒸气附着在其上。

一片黏腻的潮意。

白格失笑,“我为什么要是女生?”

“你要是个女生,我就想试一试。”

“试什么?”

徐承渡又没了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烤好的喜头鱼上来了,老沈一看徐承渡扒在人身上那副树袋熊样,摇着脑袋叹气:“完了,明天又要跟徐大炮对骂个一上午了。”

白格歉意地报以微笑,人都喝垮了,再吃也没意思,他掏出钱包匆匆结了账,扶着人出了店。

徐承渡醉得路都走不直,一看到巷子口的“小彗星”却浑身来了劲,一副瞬间清醒的模样,冲上去就抱着不撒手,一阵儿亲亲摸摸之后,说什么也要骑着回家。

白格把他手里钥匙夺过来,揣进兜儿里,冷着脸道:“听话,跟我坐计程车回去。”

“你居然要把我的‘小彗星’一个人留在这儿!”徐承渡瞪着他晶亮的丹凤眼,眼周被酒气熏的微红,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冶,“万一被偷走了怎么办?他要是被偷了,我……我就揍你。别看你长得好看我就会大发慈悲……”

说着,耀武扬威地晃了晃拳头。

白格试图把他往马路边拖,好去拦出租车,奈何某人力气比牛大,拉了半天纹丝不动,他叹了口气,放柔了嗓音安抚道:“放心吧,这堆破烂激发不了别人想偷的欲望。”

徐承渡不依不挠,抱着摩托车把手不撒手。

两人拖拖拽拽,折腾了老半天。白格再好的脾气也被磨没了,弯下腰,一手抄膝盖窝,一手抄胳肢窝,一咬牙一使劲,把人整个儿打横抱了起来。

徐承渡晕乎乎的脑子空白了几秒,身体突然悬空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酒气直冲天灵盖,等劲儿过去了,立刻剧烈挣扎起来。

“别动!”低沉霸道的嗓音隐隐透着股火气,从上面传来。

但徐承渡哪里是那种别人让你不动就不动的人,心想:诶嘿?那根葱敢命令老子?

于是心一横,直接拿脑壳冲那人的下巴撞去。

白格的下颌骨硬生生受了一击,吃痛之下,下意识松手去捂。

一松手,徐承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本能地伸手一捞,想捞住个什么东西缓冲一下,没想到被捞的那个下盘不稳,跟着他一起往地上扑。

情急之下,白格只来得及把手垫在徐承渡后脑勺下,免得把人磕撞出什么意外。

噗通一声巨响过后,顾不得膝盖疼痛,白格立刻支起手肘从徐承渡身上撑起,眯着眼睛去查看身下的人有没有哪里摔伤了。

然而焦急地一低头,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白格呼吸有些紊乱,胸膛起伏着,看着没事人一样的徐承渡,火气从脚底燃到头顶,但又不能对一个发疯的酒鬼怎么样,只能兀自压抑着,僵着脸道:“别闹了,起来。”

说着就要爬起来。

徐承渡瞅准了机会,出手如电,一把攥着白格T恤的衣领,紧紧绞住。

白格被猛地一拉,差点直接又撞上他面门。

“干什么?”

徐承渡对着黑沉的夜空眨眨眼睛,“白格,你有没有跟女孩子接过吻?”

白格现在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去想接吻的事情,只想把这祖宗弄回家,没好气地道:“没有,你先从地上起来。”

徐承渡揪着他衣领不放,继续歪着脑袋问:“那你有没有跟男孩子接过吻?”

白格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你怎么会这么问?”

缥缈发直的眼神收回来,徐承渡定定地看向眼前那张好看到让人心动的脸,白格近距离地看到他的瞳孔像黑色的玫瑰花,慢慢盛放。

“没有吗?我也没有。”

说着,他闭上眼睛,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按着白格的后脑勺,把人按向自己。

徐承渡:不管了不管了,装疯卖傻亲了再说!让我先做个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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