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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削式宠爱 上——乔安笙

文案:

我有一份低三下四、曲意逢迎、热情似火的爱情。——陆云铮

多年前,慕辞很喜欢一个人,愿意为他双手奉上滔天的富贵。

哪怕自己寄人篱下,小心防备着主人的觊觎。

多年后,慕辞很厌恶一个人,只想从此陆郎是路人。

哪怕自己孤独终老、疾病缠身、无人问津……

小剧场:

某天,慕辞拖着病体,蜷缩在阳台上晒太阳。

陆云铮走过来,半跪在他身前小声说:“阿辞,我最近总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呢喃了一声:“嗯,什么梦?”

“梦见你很爱我。”

他眼皮垂下来,声音无限寂寥:“哦。的确是很美的梦。”

“那我能美梦成真吗?”

他沉默了一会,叹息着说:“或许吧。这一生爱或不爱,也就这样了。”

陆云铮受伤地垂下了眼眸,低低回了声:“哦。”

他听了,忽然间无尽心酸,妥协地拥住他:“非你不可。陆云铮,我非你不可了……”

看文指南:

偏执傲娇攻VS温柔深情病弱受

故事走向暖甜宠。

一言不合就晕倒。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甜文

主角:慕辞,陆云铮 ┃ 配角:周睿安,顾含彰 ┃ 其它:豪门世家,强取豪夺,相爱相杀,情有独钟

第1章:他跪了十一个小时

慕辞已经跪了十个小时。

腰酸、背疼、胃痛、头发晕,身体各处都难受。

他扶了扶后腰,白着一张脸,放缓了呼吸。虽然快撑不住了,但看着桌子上慕坤的遗像,心想:他收养了他十年,他跪他十一个小时,才能算仁至义尽的。

当然,他这仁至义尽也是有目的的。

周边过来祭拜的人看见了,莫不是叹息地夸他一句:“你是个好孩子,慕老没白疼你。”

“程老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他回的虔诚又郑重,引得程明复有叹道:“可怜啊,他去的急。唉,天妒英才。”

慕辞很想回他:小心天也妒你这种英才!

但他忍住了,还像模像样地掉了两滴泪,伤心道:“父亲知道您这样挂念他,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程明听了,脸色一僵,莫名的有些心虚。他跟慕坤相识久矣,虽是好友,但也是商场竞争对手。身为生意人,他盼慕坤早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程明想到自己那些小心思,也不好意思久待了。他拿了香,快速拜了拜,溜走了。他才离开,就有一个人过来点香祭拜。

慕辞身体不舒服又兼跪得无聊,就看了来人一眼,这一看,就有些诧异了。对方很年轻,身材高大健壮,相貌十分英俊。他穿着肃穆的黑色西服,面色冷峻,气息不善,看过来时,眼神凌厉,颇有些审视挑衅的意思。

慕辞反感这样的眼神。他收回视线,垂下头,不禁想:慕坤结交的人都是些脑满肥肠的大龄商人,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个年轻小伙?这么一想,忽然一个念头窜进了脑袋。这男人不会又是慕坤的私生子,想着死后来夺遗产的吧?

不是慕辞多想,慕坤之前有过两个私生子,还想着来认祖归宗。好在,他技高一筹,将他们狠狠收拾了,今天慕老葬礼,都没敢出现。难道这个是漏网之鱼?

慕辞越想越不安,忍不住又抬头,仔细打量着身侧的年轻人。

他是长脸,线条削薄。慕坤是圆脸,还有些胖,偶尔笑起来会像个弥勒佛。

他的眉毛很浓,右边眉尾有一个小痣。这跟慕坤大不相同,慕坤眉毛很淡,也没什么小痣。

他的眼睛黑亮有神,眯起来时,幽深如寒潭。这倒和慕坤有点相似,同样锐利、暗藏锋芒。

他的鼻梁高挺,慕坤没那么高。

他的唇很薄,唇线凌厉,这点尤其不像慕坤。慕坤的唇厚薄适中,但柔柔软软,亲吻时,还算舒服。

慕辞研究了他的五官,又去看他的耳朵。男人左侧耳朵露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横穿过去,有点吓人。而右耳朵内陷,耳垂很厚,看久了还会变红。慕坤相反,他有一双招风耳,十分地招人眼。

这男人跟慕坤很不相似。

会不会长得像母亲?

就在慕辞胡思乱想的时候,被盯得有些烦躁的男人发话了。

“在下陆云铮。”

男人声音冷淡,看过来的视线也凌厉起来:“慕少,好久不见。”

“嗯?”慕辞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皱眉问:“陆云铮?”

“你不记得我?”

“你是谁?”

陆云铮冷笑一声:“看来慕公子贵人多忘事啊。”

“什么意思?”

“嗯。不记得没关系,我会找个时间与慕公子叙叙旧的。”

陆云铮说完这句,留下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转身离开。

莫名其妙!

慕辞身体难受的厉害,也没心情搭理神经病,又强打起精神继续扮演自己的孝子了。他看了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他已经跪了十个半小时了,身体各处叫嚣着疼痛。他想要休息,可还要再熬个半小时。

慕坤养了他十年,他跪他十一个小时,才能算仁至义尽的。他痛苦地想。

陆云铮走出慕家别墅时,外面停了一辆迈巴赫。

豪车内,顾含彰见他走出来,忙打开了车门。微笑起来如花的男人伸手将他拽进来,分外热情地扑了上去,语气十分夸张:“陆云铮,你今天穿这件墨色西服,帅呆了、酷毙了,简直无法比喻了。”

“正经点!”陆云铮低喝一句,将男人圈住他脖子的手拽开了。他冷着脸,表情很凝重:“顾含彰,今天是你父亲的葬礼。”

顾含彰撇撇嘴,笑得花枝招展,说出的话却分外薄凉:“葬礼怎么了?你当我稀罕这位父亲?不过,你说的对,今天是他的葬礼,你说我们该怎么庆祝呢?放点烟花?举办个露天派对?或者——”他又笑得邪恶了:“不如我们在床上大战个三百——”

“闹够了没有!”

陆云铮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抽烟,不,也不是抽,是嗅烟。点燃一根,深深嗅着,与此同时,眼神深深望着远方,飘渺不可捉摸。

顾含彰跟他久了,也爱上了嗅烟。他偎在陆云铮怀里,闭上眼睛嗅了一口,舒服地喟叹:“阿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陆云铮没回答,又嗅了一下烟,状似无意地问:“你是慕坤的亲生血脉,即使是私生子,也应该是有继承权的。现在慕坤死了,你对那笔巨额遗产就没什么兴趣吗?”

慕坤很有钱。他在非洲有两个金矿,泰国有三个葡萄园,英国有七处房产,再加上他珍藏的古董字画,约莫有八百亿。这已谈不上巨额,而是天价了。

任何人都对这笔天价遗产有兴趣。

顾含彰也不例外。不过,有兴趣是一回事,敢有兴趣就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四年前遵从母亲遗愿来认祖归宗,却被扫地出门,顾含彰又恨又惧。当时慕坤不仅不承认他,甚至怕传出流言损害他的声誉,愣是逼得初创业的他在长临市呆不下去。

那是一段不堪回想的记忆。

顾含彰眼神黯然,夺过男人指间的香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他先前高兴的样子似乎是一场错觉,神色郁郁道:“阿铮,慕坤会把所有遗产留给那个卑劣的养子。”

“为什么?”

“他喜欢他。”

陆云铮眉头一跳,握住拳头,低声问:“什么意思?”

顾含彰眼神寂寂,又吸了一口烟,缓缓道:“你估摸还不知道慕坤的死亡原因。手术感染。”他说着,忽然大笑起来:“哈哈,你知道什么手术吗?整容手术,就是女人做的那种拉皮除皱的。哈哈,从没有见过男人像个女人一样那么在乎脸的。真是太可笑了!”

他快笑哭了。

陆云铮伸手揉揉他的发,难得温柔了些:“别笑了,很丑。”

顾含彰躲开他的手,一边抽烟,一边喃喃:“他想年轻些,我知道,他就是想年轻些。你说,他这样年纪的男人会因为什么在乎那张衰老的脸?不知道吗?我告诉你,因为他爱慕辞。爱上了小自己二十多岁的男人,所以想要年轻。呸!真恶心!”

陆云铮比他还恶心,想到慕辞在慕坤那张老脸下曲意逢迎、婉转承欢,他就想吐。

贱货!他暗暗骂了一句,夺过香烟,吸了一口。

“咳咳——”

不善吸烟的他,被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举动看得顾含彰笑声不断:“哈,陆云铮,你可真笨,到现在还学不会吸烟。哈哈。”

陆云铮铁青着一张脸,将烟塞进他嘴里,低喝道:“闭嘴吧!”

顾含彰闭不上嘴,又想起先前的话题,做了一句总结:“名为养子,实为情人。慕辞这个人,可真是心机深沉、能屈能伸啊!”

陆云铮没心情听下去,忍不住低喝一声:“别说了!”

“我就说!”顾云彰来了脾气,不仅没有听话闭嘴,还摇着男人的手臂追问:“阿铮,你说说,这样的男人还在乎声誉不肯认我。他有什么资格?他凭什么啊!”

陆云铮没有搭理他,转过脸看驾驶位上的刘飞:“开车吧。”

刘飞虽在两位主子面前竭力装作隐形人,但听了这句话,一边应了句“好”,一边发动了引擎。

低调迈巴赫缓缓驶动,然后,离开了慕氏别墅。

陆云铮在车子驶动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别墅,然后,像是在回应先前顾含彰的问题,喃喃地说:“是啊!这样的男人还装模作样不肯认我,他有什么资格?他凭什么啊!”

第2章:不过一个花瓶罢了

凭孝义!

慕辞凭借孝义,成功堵住了那群人的嘴。

说起这段孝义,无数人唏嘘称赞,好长一段时间,都流传在贵族圈儿。

至于事件起因,说来也很简单。慕辞在跪最后半个小时的时候,犯了胃病,当场疼得趴在地上,冷汗淋漓、呕吐不止。

而那些看客评头论足,大发议论:

“我早看这孩子脸色不好,看来慕老的去世对他打击很大啊!”

“是啊,我看着呢,这孩子从早上一直跪到下午,期间连口水都没喝呢。”

“虽然是个养子,但这心肠委实很好,慕老看人的眼光不错呐!”

……

慕辞听着众人的夸赞,心情没有丁点儿好转。他疼得蜷缩起身体,冷汗一颗颗往下砸,还一个劲儿干呕,简直痛不欲生。

“睿安,周、周睿安!”他喊了两声,又弓着身体,捂着嘴吐了。

周睿安在接待来客,听到声音不对,立刻飞奔而来。他是个高大健硕的小伙子,眉宇英气,跑起来虎虎生风。所以来往的宾客看他跑过来,皆自动让开了步子。

周睿安穿过人群,看到自家少爷躺在地上,立刻白了脸。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抱起慕辞就往楼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快,快拿药,少爷发病了。”

很快,咚咚的脚步上了楼。

周妈拿着药、端着水小跑进来:“给,快,快喂少爷吃药。”

周睿安手忙脚乱地喂药,奈何慕辞吃不下去,一会就吐了出来。他那个干呕啊,吐得面色发白,白中泛青,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周妈看到了,吓得在卧室里找座机,嘴里低估着:“不行,太严重了,我得赶快叫何医生。哦,不对,何医生的女儿出嫁,早请了假。这可如何是好?”

周睿安一听,又急又气,忍不住大吼道:“早干什么去了?我说让你盯紧点,盯紧点,你盯哪去了?何医生不在?少爷身体不好,怎么还让他请假?”

周妈被儿子吼的一愣一愣的,也不敢反驳,只低头打了另一个私人医生的号码。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有人走进来。男人三十多岁,相貌英伟,步子迈得大气沉稳。他来到床前,目光沉沉审视着床上的男人。慕辞估计疼得厉害,双手紧抓着床单,眼眸紧闭着,长长的睫毛颤啊颤,颤的人心里骚乱。他的汗水浸湿了额发,滚落到惨白的小脸,形容憔悴不堪。他蜷缩着身体,闷声哼哼了几句,像是娇贵的猫儿,十分招人心疼。

也许就是这种娇弱的情态勾去了慕坤的魂吧。

程信忽然涌起这种怪异的想法,以至于没有听到周家母子的呼喊;“程先生,程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他们是对程先生恭敬有加的,包括慕辞。他一听到他来,哪里还躺得住,忙努力放松身体,睁开泪光点点的眼眸,轻唤道:“程先生来了,恕我招待不周,无法、无法……”

又一大颗冷汗滚下来,他疼得一抽一抽的,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程信瞥了病恹恹的慕辞一眼,不由得想:即使身体疼到了极致,还是会露出那种虚伪讨好的嘴脸。至于吗?他又不是慕坤。不过,转念一想,他虽不是慕坤,现在倒是比慕坤还要重要。谁让他是慕坤的首席律师,名下所有遗产的唯一负责人呢?而慕辞想要得到遗产,可是不敢得罪他的。

程信莫名地为这个想法暗爽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拿捏到了慕辞的软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不过一个花瓶罢了,还是个病秧子似的花瓶。

想着,他收拾了纷乱的情绪,指挥若定地命令:“睿安,你继续喂药,他要是想吐,你就捂住他的嘴。药是必须吃的。周妈你去打电话,177**这是我私人医生的号码。”他下完命令,捋开衣袖,亲身上阵,为慕辞揉按腹部。

这种缓解胃痛的方法,是慕坤临终时的遗言呢。

“帮我好好照顾阿辞。程信,帮我好好照顾阿辞,一定照顾好他。”

程信想不通,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慕坤怎么就一头栽在了这种花瓶身上。即使死了,还惦念不忘。

慕辞不知道程信的想法,因为他慌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他害怕两个人。第一个是慕坤,强权似的存在,霸道又威严,让他恶心又恐惧,却又不得不日日亲近,伪装得好生痛苦。

而第二个便是程信了。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能跟慕坤结下忘年之交,还成了他唯一的遗产负责人,其中的心机和手段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他实在不想跟他打交道,尤其还是身体虚弱的情况下。

“程、程先生。”慕辞拖着身体往一边躲,边躲边神色僵硬地说:“不、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不敢劳烦程先生。”

他是万万不敢再让程信为他揉按腹部的,虽然这种事,慕坤之前经常为他做,还偶尔让程信给他做过。

娴熟的手法、滚热的掌心、适宜的力道,揉按的腹部好受很多。可心里就不好受了,简直比吞了一坨翔还要难受。

现在他把程信当神供着还来不及,哪里敢让他为他做事?

“程先生,我已经好了。”慕辞勉强挤出一丝笑,强撑着坐起来,还拿开了程信的手。

两手相触的瞬间,程信感觉到了男人指尖的冰凉。他给他揉按腹部时,透过毛衣,也能感觉到他身体冒出来的寒气。还没到秋天,他就穿上了毛衣。这是体虚畏寒。

好好的年轻男孩子又是肾虚又是胃病,也怪可怜的。

程信这么一想,难得来了点同情心,低声问:“慕少好了?”

慕辞忙笑着答:“多谢程先生照顾,我已经好很多了。”

他本不是个顶好看的人,勉强算是个文雅清秀。因为久病在身,那张小脸瘦的能割人。不过,笑起来时,眼眉弯弯,泪光晃动间,晶晶亮亮,衬得一张惨白的脸也生动起来。

程信看着,忽然觉得慕辞有种弱不禁风的娇气,一看就引起人的破坏欲。他心想,慕坤在世时,身体也是强壮的。他敢在床上折腾这个人吗?或许玩他时,还需要备着医生照看吧?不然一不小心可就一命呜呼了。

慕辞感受到男人落在身上的视线,有点不怀好意的意思。他心里反感的不行,面上却又不敢表露。他捂着嘴咳了咳嗓子,语气满是感恩地说:“父亲骤然病逝,我身体不好,一切都仰仗着程先生了。”

慕坤急需下葬,他现在这个样子,是不能抱着骨灰盒前往墓地了。

程信明白他的意思,低下头,深深思量起来。慕坤辛劳一辈子,可怜到最后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这么悲惨的下场,可都是眼前这个病秧子害的。所以,这人哪里是娇宝贝,分明是丧门星啊!

对,丧门星!

他可不能被这丧门星迷了眼去。

程信心中警惕起来,也不再多留。他站起身,微微躬身道:“我是慕老最信任的人,既然得了他的信任,自然不敢辜负。而您是慕老最疼爱的人,是他临死前交代我好生照顾的人,我绝对是不敢遗忘的。所以,慕少,您是慕氏集团未来的主人,也是我的主人。如果有什么吩咐,我定然不敢怠慢。”

这些话无疑很好听,好听到慕辞心情大好,身体也似乎因着好情绪而痊愈了。

慕辞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心快慰的笑,面色因为激动而泛出点血色来。

“程先生说笑了。”

程信不是说笑,相反,他很严肃。男人板直身体,态度恭敬:“您身体不好,先休息吧。我下去照看慕老的葬礼,晚点过来看您。”

慕辞巴不得他快滚,所以忙笑着回:“辛苦程先生了。”说着,转头看向周睿安,亲切有礼地吩咐:“快,替我送送程先生。”

周睿安点头领命,送了程信下楼。

慕辞看两人离开,身体骤然放松,瘫在了床上。周妈看见了,赶忙过来,递了他一杯热水,关心地问:“少爷,可有哪里不舒服?程先生喊的医生,也快到了。等会让医生给你仔细做个检查,天啊,这罪啥时候是个头啊!”

慕辞接了热水,喝了几口,又缓了一会,才道:“我不要别的医生,你赶快催何叔回来。”

周妈见他不肯换医生,皱着眉头,长吁短叹:“唉,我的傻少爷。何医生是不是医术不行啊,这也治疗够久了,怎么一点起色没有?”

“你别多想,我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你就是心软,换了别人,这么个庸医早掀了他的牌子!”

周妈碎碎念着,见慕辞闭了眼,明显不想听她啰嗦,也识趣地闭了嘴。她拿了毛巾给他擦了擦汗,又掖好被角,才下了楼。

楼下葬礼已经结束,客人们都已离开,大厅被仆人收拾的很干净。

周妈看得很满意,开始行使她作为别墅里年纪最大的特权,对着仆人们训话:“现在慕老先生去世了,作为他唯一的继承人,慕少以后就是咱们的主子了。他身体不好,咱们照顾他,要更加尽心。少爷好,咱们好,明白吗?”

仆人们站成一排,皆躬身回道:“明白。”

这声“明白”回的响亮,让楼上的慕辞都听得清楚。他躺在被窝,眼里心里都是笑。真高兴啊!慕家是他的了。他唯唯诺诺、任劳任怨、苟且偷生十年啊,终于成了慕家的主人。

第3章:他在他心里排第四

慕辞成为慕家主人的第二天,在周睿安的搀扶下,下了床,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土。

他像是个国王,指使下人们按照他的心意改建别墅。

“我觉得别墅不够大,你们把旁边的别墅买下来,打通了,重新规划构建。”

“后花园的玫瑰花全给我拔了,给我种上牡丹。嗯,种他个十里牡丹花。”

“之前服侍慕坤的人,全赶了,重新找些年轻伶俐的过来。”

……

慕辞每到一处,就是一通扒皮换血。

周睿安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也没阻拦,还撺掇着他上了三楼书房。

那是慕坤的书房,堪称禁地一般的存在,就连慕辞也没踏入过几次。

实话说,慕辞有些好奇,想要知道男人书房里藏了什么宝贝。

“走,去看看。”

人逢喜事精神爽,慕辞喘了三口气,爬到了三楼。在他扶着墙休息的时候,一旁的周睿安抬脚踹开了书房门。

慕辞也不恼他的没规矩,宠溺地笑笑,随他一同踏了进去。

慕坤的书房不大,窗户都密闭着,使得房间内显得昏暗、压抑。

周睿安打开灯,房间亮堂起来,一切无所遁形。

慕辞环视一圈,墙上一幅幅露骨油画刺痛了他的眼。那是他啊!半光着身子、喘息的、哼吟的、痛苦的、恐惧的、鲜血淋漓的……

慕坤是个性、变、态。

他是他的玩物。

慕辞气得心疼、肺疼、胃痛,他白着脸,弓着身体,忽然一脚踹到周睿安腿上,大骂道:“你早知道的?”

周睿安低头不语。他是无意间进了这里,然后,看到了慕坤谦谦君子下的伪善和龌龊。那时的他真难受啊,他温柔矜贵的少爷,背地里竟然遭受了这种不为人知的伤害。他恨啊!所以,慕坤死去的第二天,他就带他过来,让他亲眼看看慕坤的丑恶嘴脸。他不值得他为他下跪十一个小时,还要斋戒十日还他的收养之恩。

慕辞见他不说话,喘着粗气,又踹了他一脚,低声喝问:“周睿安,你算计我?”

周睿安生生挨了两脚,痛得眉头紧皱,愣是没发出声来。他走到慕辞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低声道:“没,少爷,我没算计你。我只是、只是担心你,我想你放过自己,慕坤罪该万死,不值得你为他糟蹋自己的身体。”

他是为他好的。

慕辞心软了,垂下眼眸,神色莫辨。半晌,像是下了决心,语气果断:“烧了。”

周睿安惊出声:“嗯?”

慕辞看他那呆样,不由得嗤笑起来。他依着书桌,半张脸在灯光照耀下,白得近乎透明。

“装傻?这不就是你希望的?”

蛊惑他来了慕坤的书房,让他看到这些不堪入目的油画。高傲如他,哪里能放着不管?

“烧吧。随你开心。”他目光温柔,笑容宠溺。

周睿安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挠挠头,行动迅速地从裤袋里拿出火机,扯下一张油画,就点燃了。

“我要把他们通通烧光。”

“所有对少爷不好的人,都会死光光。”

“我们少爷是慕家主人,谁也不敢欺负少爷。”

……

火光闪耀,映照出他欢喜的脸。他像是个孩子念叨着,比慕辞还要高兴。

慕辞喜欢他一心为他着想,这喜欢一旦多了,就夹带了点别的情绪。不过,他也没太当回事。他有自己的家庭,有深爱的妻子和女儿。周睿安在他心里……嗯,排个第四吧。至于第一,自然是慕氏的遗产。

慕辞掏出手机,准备约个律师,去和程信谈谈。他总觉得程信这人靠不住,会借着遗产来为难他。

这么一想,他就准备拨打相熟的律师号码。不想,号还没拨,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来电是陌生号码。

他皱眉,思量了片刻,接通了:“你好,我是慕辞。你是?”

“俗语言,人走茶凉,这话我是理解的。不过,慕少,慕老才走了一天,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改建慕氏别墅,是不是太让人寒心了?”

来者的声音似乎通过了变声器,声音沧桑中带着点喑哑。

慕辞心一紧,急声问:“你是谁?”

“我是慕老的眼睛。”

“别卖关子!你到底是谁?”

来者哈哈笑起来:“慕少,你知道的。我是慕老的眼睛,正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现在是不是在他的书房,看着那些饱含爱意的画像?”

慕辞心中恐慌,握紧拳头,忍住汹涌的怒火:“你什么意思?你有什么目的?为钱?”

来者不回答他的问题,还在大笑,笑声不屑:“只有穷鬼才会在乎钱。哈哈,慕少,你跟在慕老身边十年,养尊处优了十年,看似富贵,实则穷得一无所有。”

“滚尼玛的!神经病!”

慕辞爆了粗口,摔了手机,气得站不稳,直接跪到了地上。

周睿安认真烧着油画,余光看到他跪到地上,吓了一跳,燃烧的油画也不管了,忙奔过来抱住他,关心地问:“怎么了?少爷,哪里不舒服?胃病又犯了吗?”

慕辞气得喘不过气来。太气了!在他正感慨人生否极泰来的一刻,有人告诉他,别高兴的太早,我正盯着你呢。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这是慕坤留下来监视他的啊!

他阴魂不散!即使死了,也不会放过他!

慕辞气得心疼、肺痛,胃痛,身体各处都痛。

周睿安看他憋得脸通红,忙给他顺气,一遍遍安抚:“别气,别气,少爷,放慢呼吸,慢慢来——”

所谓乐极生悲便是如此了。

慕辞被一个陌生电话气得犯了胃病。

何医生闻讯赶来时,慕辞已经疼昏了过去。他给他检查了一番,又打了点滴,就冷脸骂人了:“我不是说了,慕少身体不好,切忌情绪有大波动。他气不得、气不得。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照顾他的?”

才短短两天没见,怎么就消瘦如此?

那胃病再调理不好,早晚癌变了去。

何敬德越想越气,做了慕辞多年的私人医生,早已把他当儿子看了,所以,看他病成这副样子,又心疼又愤怒,吹胡子瞪眼又骂了开来:“你们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周家母子无言地低下头,他们对慕辞的病十分重视,是他们没照顾好人,所以挨了骂也不叫屈。

周睿安尤为自责,耷拉着脑袋,看那泛青的细长血管,眼里酸涩的厉害。他的少爷又输液了,苍白瘦弱的手臂满是针孔。

何敬德骂完人,心气儿平了,就捋着灰白的小胡子长吁短叹:“慕少素来心事重,这对病情十分不利。如果可以,送出国疗养吧。”

周睿安委屈地想哭,红着眼睛辩解:“我也想啊。可慕老刚去世,这边事情很多,少爷走不开。”

何敬德明白是遗产的问题,当即怒喝:“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钱!”慕辞醒了,回得无比坚定。

“你个不争气的小子!你要气死我啊!不管了、不管了!”何敬德气得直跺脚,胡子都飞了起来。

慕辞看得心里发笑,可还是强忍住了,伸出没有输液的手,神色有些不自然:“咳咳,那个,听、听说何姐出嫁了,喜糖呢?我要喜糖。”

他是甚少露出这样孩子一面的。不过,在何敬德面前就例外了。这个瘦削的小老头很入他的眼,他偶尔会在他面前当个顽劣的孩子。

何敬德这会看他脸色缓了过来,稍稍放了心。他一边嘱咐周妈去熬些补药,一边坐到床侧,掏出口袋里准备的喜糖,剥开了,却是放进自己嘴里,乐呵呵道:“你还好意思吃我闺女的喜糖。没有,没有。养好身体活长点,争取吃你闺女的吧。”

他这话是想激励慕辞的,不想,却也踩到了他的痛点。

慕辞想着她才四岁的小天使,心情蔫蔫的。他身体糟透了,就是个空架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慕安琪出嫁呢。

想到慕安琪,他就想念他的妻子陈娥,忍不住说:“把夫人和小姐接来吧。以前慕老不许她们住进来,现在他死了,她们就是这里的主人。”

周睿安一听,眼里乍然暗淡。不过,也只是一瞬,就恢复了平常神色。他喜欢慕辞,也愿意喜欢他喜欢的人。所以,尽力忍住心中酸涩,拨打了陈娥的电话。

“夫人,我是周睿安。少爷想您和小姐了,要您收拾收拾东西,住进慕家别墅来。”

陈娥收到这通电话时,正和小姐妹们做SPA。她长得并不是很美,顶多算是个高挑清丽。天知道她是哪里入了慕辞的眼,就被娶回家当了富太太。她曾一度诚惶诚恐,对慕辞各种体贴关爱,不过时间长了,也就没了心。尤其是现在掌握着慕辞的秘密,就更加有恃无恐了。

“想我们了,怎么不归家?哦,又病了?唉,我这心疼啊。这样吧,你让他好生休养,等身体好了,我再带安安过去。你也知道,安安身体也不好,现在他病着,万一传给了安安,怎么办?”

慕家小姐慕安琪也随慕辞,身娇体贵,容易生病。

这借口给的好,慕辞听着周睿安手机里传来的熟悉声音,心里虽难受,但也没说什么。

陈娥说的对,安安身体不好,不能带她过来。

慕辞心里难受了几分钟,也来了动力好好养身体。他让周睿安扶着他到游泳池边的躺椅上晒太阳,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等他身体好了些,陈娥也没有带着女儿过来。

慕辞没有等来想见的人,却是等来了一些狐朋狗友。一群人听说他病了,纷纷过来探望,围着他喝酒、唱歌、跳舞、玩纸牌,搓麻将,热热闹闹的像在举办露天派对。

第4章:你真真伤了我的心

陆云铮也来探望慕辞的病情。他在仆人的带领下,绕过了两条长廊,来到了露天游泳池。

这里很热闹,远远地看到一群人打牌、喝酒、吹牛皮。其中,竟然还有慕辞。

慕辞喜好安静,不过,在他生病的这几天,实在安静地快发疯了。这些人的出现,稍稍排解了他的无聊。所以,对于硬把他扯入牌局的程泽,也变得包容了些。不过,也仅仅包容一些,在男人第二次握住他的指尖、第三次挠他的掌心,他终于冷了脸,低喝道:“程少,你这是做什么?”

程泽自然没做什么,只是看人在身边心馋、眼馋、手馋了。

嗯。程泽喜欢慕辞,圈里人都知道。所以,也都识趣地当没看见。不过,没看见不能当做没发生。

慕辞板起脸,猛拍了下牌桌,神情愤愤:“我好心陪着程少玩几把,没想到你这么不给面子。动手动脚的,把我当什么了?你玩的兔儿爷了?”

熟识慕辞的人都知道,他这人极是要面子的。像他跟慕坤背地里各种厮混,但面子上他就是个养子。任何人见到他都得规规矩矩喊一声:“慕少。”

而现在程泽想要破例,想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摆到台面上来。

他也配?当初跟他玩儿暧昧,也不过是刺激刺激慕坤。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慕辞面色冷冽,心情不爽。可惜,他的不爽像程泽这种纨绔少爷是看不出来的。当然,即使看出来,他也不会放心上。

此刻,程泽见他面色冷淡、薄唇紧抿,一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心里跟猫爪了似的,别提多难受了。他也不是个善忍耐的,色意涌上心头,一冲动就摸着慕辞的手嬉皮笑脸地告白了。

“慕哥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亲近亲近,怎么还生气了?可是怪我前几天没来看你?这不是慕老去世,我担心你忙,没舍得来扰你吗?”

他这没脸没皮的话一出口,周边人就傻了,慕辞也火了。他猛地站起,一脚揣倒了牌桌,那麻将咕噜噜摔下来,有几个滚到了泳池里,溅起一层水花。

“够了!程泽!”

慕辞气红了脸,身体因为剧烈运动,吃不消,晃了几晃,险些载下去。

“小心!”

陆云铮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比周睿安快了两秒钟。后者被他挤到一边,想说什么,又被对方凛冽的眼神喝住。

陆云铮转过身,扶住慕辞的腰,低声关切:“云辞,没事吧?”

情急之下,他喊出了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名字。

不过,慕辞没听见。他现在被气坏了,只看了眼扶住他的人,就转过脸指着程泽喝道:“程少,做人可不能过分了。”

做人当然不能过分,但程泽是有过分资本的。他父亲是程明,商场上敢与慕坤齐名的枭雄。他二叔是程信,慕氏首席律师,现在更兼任慕氏代行董事长。在慕辞没有拿到遗产的这段时间,他就只是个慕少爷。

慕辞显然明白这些,也因为这些,一味捧着程泽。可现在,捧不下去了。他现在若不给点厉害瞧瞧,程泽早晚压他身上。想着,他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声音失望又伤心:“我慕辞是真心欢迎朋友的,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是想要美人,我也双手奉上。但是,如果不把我当朋友,反而存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那就好走不送。”

这话赤果果打脸啊!

程泽没想到慕辞这么翻脸不认人,只是几句笑语,就啪啪打他的脸。想他从小到大到哪里不是众星拱月、呼风唤雨,几时被个小玩意如此戏弄?对,他是对他存了心思,可这心思,一晃十年,他也忍了。如果不是前段时间,他来勾他,他会越陷越深?

“慕辞,你敢说这话。你这是过河拆桥、狼心狗肺、假仁假义!”程泽骂骂咧咧了几句,抬脚也踹了下牌桌,又骂道:“你特么的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这算是气急败坏了。

慕辞见他神色狼狈,心里舒服了些。他靠着陆云铮的肩膀,喘了两口气,恢复了温和绅士的派头:“葬礼的时候,程伯父也过来了。他夸我是个好孩子,要我以后多带带你。当然,他这话是多余的。我们程慕两家,交情深矣,他不说,我心里也是拿你当兄弟的。只是我没想到,我对你一腔兄弟情谊,你却说出这种话来。程少啊,你真真伤了我的心!”

这话说的那个颠倒黑白啊!

程泽涨红了一张脸,不可置信地瞪他:“慕辞,你这是在玩我?”

可不是玩他!

说着情人的甜言蜜语蛊惑他,现在一句兄弟情谊打发了他。搞半天,还是他自作多情、自取其辱。

程泽越想越气,眼神愤恨:“慕辞,你敢玩我!”

慕辞是打死不承认的。他摇摇头,语气相当无辜:“阿泽弟弟,别闹了,大家都看着呢。”

是,都看着呢。

所以,他这次丢脸丢大发了。

程泽恨极反笑:“好,好,好,慕辞,你能耐!”

他一连三个“好”字出了口,就转了身,甩袖而去。

空气中回荡他的冷笑,慕辞暗暗翻个白眼,没放在心上。他转过身时,又是一副绅士先生模样,说话温声细语:“不好意思,让各位看笑话了。”

还是难得一遇的程少的笑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尴尬地赔笑。笑完之后,也就散了。

慕辞目送他们离开,依然面露微笑。

陆云铮没笑,他看了这场笑话,心里憋足了闷气。这男人太不安分了,惹了一场场情债,结果一句笑话打发了。就像当年的他,一句玩笑似的“苟富贵,勿相恋”打发了他。

他气啊,气得伸手拽住男人的手腕,这一抓,就感觉男人手臂没多少肉,还有些硌人。他又想起先前扶他时,手指触到他的后背。那里也是瘦骨嶙峋的。

慕辞他……

慕辞皱眉看着面前的男人,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手上:“陆云铮?”

陆云铮松开他的手,深深看了他一眼,高深莫测地说:“这次倒是记着我的名字了,不容易啊。”

莫名其妙!

慕辞皱眉,并没有因为男人先前扶了他一把而给个好脸色。他看着周睿安扶起牌桌、收拾散落在地的麻将,神色冷淡地问:“陆先生,有事?”

自然有事。

陆云铮整了整衣襟,伸出手:“在下陆云铮,幸会。”

慕辞并不觉得这是一次“幸会”,不过,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的。想着,他伸出手,轻声回:“你好,慕辞,幸会。”

两手相触,一冰凉、一火热。

慕辞并不喜欢与男人肢体相触,只握了下对方的手指就松开。不想,陆云铮紧握着他的手,任他甩了两次也没有松开。

“陆先生?”

慕辞皱眉,神情有些不耐了。他其实并不欢迎陆云铮,这人明显来者不善。

陆云铮的确来者不善,不过,在触到他冰凉的手指后,不善的念头似乎冻住了。他看着面前冷淡倨傲的男人,放肆的目光深邃中带着审视。

“慕少身体果然不好。”

良久,他沉声说了这句话。

“如果你是来探病的,我很欢迎。请坐。”

慕辞说完,又一次甩开他的手。这一次男人放开了,而他得以转过身,往池边的躺椅处走。他累了,跟程泽废话了几句,耗尽了他的精力。

“少爷,可还撑得住?”

周睿安收拾好牌桌,就自觉地站在他身侧。看到他颤悠悠地迈步,适时地过来搀扶。

主仆两人小心翼翼往前走,那动作看得相当滑稽。

可陆云铮笑不出来,一点也笑不出来。

未老先衰。

这四个字乍然窜进脑海,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恐惧。

他还记得昨天参加一场商业酒会,那时,几个商界大佬聚在一起,不知怎么就谈到了慕老葬礼上的见闻。

他们说:“嗯。疼得当场就趴下了,还直吐,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们说:“听他身边的仆人喊人拿药,看情形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还说:“大概是六年前吧,当时也不知得了什么病,慕老还把他送出国治疗了。一年后回来的,估计没治好,这些年医药不断的,我感觉是个短命鬼。”

他们说了那么多,吓得他今天就赶过来看他。

第5章:苟富贵,勿相恋

陆云铮心里是恨慕辞的。一想到他对他做出的那些事儿,他生吃了他的心都有。更何况,他还忘了他。只是名字里多了个字,他就全然不记得他了。

如何能不恨呢?

可看到他偎在躺椅里,眼睛微阖着,脸色苍白如纸,他心软了,眼里又疼又涩。他忍住落泪的冲动,走到他身边,半跪着与他齐平。然后,慢慢伸手抚上他的发顶。一如多年前,他曾抚着他的发顶,柔声地笑:“阿铮,苟富贵,勿相忘!”

如果你富贵了,一定不要忘记我。

他应了,可他食言了。

陆云铮轻轻抚着他的发,柔软透着青草香。

慕辞舒适地眯着眼,低声呢喃:“阿睿,别闹了。”

温馨的画面“砰”的一声崩碎。

陆云铮眼眸里柔情尽褪,黑亮的眼眸如火。他抓起慕辞胸前的衣襟,灼灼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苟富贵,勿相忘!”

六个字,平地一声雷。

慕辞身体忽然颤了下,手指握住躺椅的扶手直握的指尖泛白。他没有睁开眼,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低声笑道:“是陆先生啊,你还没走,想和我一起晒太阳吗?我告诉你啊,太阳浴还是很有效的,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新陈代谢,还能增强机体抗病能力……”

“谢谢慕少的好意。”陆云铮打断他的话,冷笑道:“今日贸然来访,有两句话想要送给慕少。一句是苟富贵,勿相忘;另一句是苟富贵,勿相恋。说实话,不过一字之差,却让我困惑了十年。慕少,我等这两句话的解释,等了十年。”

人生有几个十年?

大概七八个吧。

不过,他是没有的。像他这种短命鬼,撑死了四五个。就跟慕坤一样,注定了英年早逝。

慕辞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就听到脚步声渐远。他终于睁开了眼,没有生气,也没有恐惧。他漠然地看着周睿安,漠然地说:“陆云铮不是我的客人,以后不要放他进来。”

“嗯?什么?”

“让他离我远远的。”

“好,我记着了。”

“我不想看见他。一辈子都不想。”

他说这话时,脸色依旧漠然,只握紧的手指泄露了他纷乱的心情。他是云铮,是他可亲可爱可恨的云铮啊,十年不见,他原来长成了这副冷酷英俊的样子。

“好,少爷。”

周睿安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也没多问。他从陆云铮身上嗅到了危险气息,总觉得这人会抢走他的少爷。他也不想再见到他。

没有人在乎慕辞不想见他的缘由。

除了陆云铮。

陆云铮知道慕辞以后会躲着他,或许还会装着不认识他。不过没关系,他认识他、记得他就好了。

陆云铮步伐匆匆出了别墅,如慕老葬礼那天一般,别墅外停着一辆迈巴赫。

豪车内顾含彰见他出来,为他推开了门。微笑起来如花的男人这次没有扑上来,而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云铮被他看得心慌慌,忙起了话题转移他的视线:“你为什么不肯进来?”

顾含彰果然收回了视线,看着偌大的慕氏别墅,低声喃喃:“如果有一天,这个别墅成了我的所有物,我就进去了。”

“你要是想要,我买下来送你。”

“如果不花一分钱就可以得到,你愿意帮我吗?”

“那是自然。”

“如你所愿。”

这次他竟没有推辞。

陆云铮诧异了:“你想要争遗产?”

顾含彰没有直接回答,故作轻松地笑起来:“哈哈,你知道我刚刚看到谁了吗?程家的小少爷,程信最宠溺的侄子。”

陆云铮敏感地察觉到他话里有话,催促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顾含彰眼眸转了转,避重就轻地说:“那傻蛋儿估计跟慕辞闹不和了,一路嚷着要程信给慕辞点颜色瞧瞧。也许,我们可以从中入手。”

“收买程信?”

“嗯,我打听过了,慕坤整容失败,没敢声张。死前唯一见的人就是程信,这人深得慕坤信任,全权负责他名下所有遗产,还成了慕氏帝国的代行董事。”

“这事须得从长计议。”陆云铮眯起眼睛,掩住眸中的算计。

“也不急于一时。”顾含彰笑得像个花孔雀,说出的话却是犀利得直指人心:“慕坤已经去世多日,程信若是真想公布遗产,怕是早行动了。现在他久无动静,慕氏帝国怕是要上演一场傀儡继承人和摄政王的戏码了。”

倘若程信没了信,慕坤精明一世,糊涂一时,一生心血全白费了。

在顾含彰如是想时,慕辞亦然。

慕辞养病的同时,也一直在等着程信给他公布遗产。结果,一周过去了,没有半点动静。他彻底坐不住了,指使周睿安去打探消息:“你就告诉程信,说我病情加重,准备出国治病,急需用钱。”

这么长时间足够他隐藏慕坤的部分遗产了,但是,不能太过分了。

周睿安很快领命出发。他走后,慕辞心里莫名发慌。其实,也不知道慌什么,但心脏就是狂跳个不停,与此同时,养了很久的胃也开始叫嚣着疼痛。

这是压力大导致的。他这些年一直活在慕坤的强压下,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也难为他给他请遍名医也治不好他,哪里料得到他就是他的病因呢?

慕辞手心冒汗,忍着胃疼,在房间里转悠了几圈。后来实在捱不住了,就去了慕坤的房间。在男人去世后,他就屏蔽了这个房间,现在走进来,只是因为,这里寄存了他唯一的遗像。

约莫一米的香案上放着慕坤的遗像,相片中的人正目光慈爱地看着他。

别折磨我了!

你知道的,只要把遗产留给我,我就原谅你了。

慕辞心里默念着,“咚”的一声跪下了。

他摘下手腕上的一串紫檀木佛珠,这是男人送他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因为他身体不好,还特地请了大师给他开了光,据说可以趋吉避凶。

慕辞跪在地上,一跪就是半天。他在这半天里,一颗颗摩挲着,像是苦行僧一般,恭敬又虔诚。

周睿安推门进来时,慕辞已经快坚持不住了。他跪在冰冷的地上,身体摇摇欲坠。周睿安看得吓了一跳,忙奔过去,扶住他,语气又愤怒又心疼:“少爷,你这是干什么?人都死了,何必这样累着自己?你身体不好,可跪不得。”

慕辞跪得头脑发昏,腰酸背疼腿抽筋还兼胃痛,身体各处都不舒服。他太难受了,也说不出话,靠着周睿安的身体喘了一会,才断断续续地说:“扶、扶我到床上躺一会。”

周睿安看他脸色难看的厉害,哪里肯让他走?一弯腰将他抱起来,快走几步,放到了大床上。这是慕坤的大床,慕辞一躺到上面,身体就不停发抖。他强忍着不适,放缓了呼吸,慢慢度过这难捱的时刻。

周睿安站在床边,见他面色发白,额头还沁出冷汗来,满眼忧心:“可是胃病犯了?我吩咐厨房送点热粥过来,你下午是不是又没吃饭?我妈呢?没管你吗?”

他罗里吧嗦一通询问,慕辞听得不耐,烦躁地骂:“闭嘴!安静点!”

这一大吼,也是废了力气,累得他靠着床柜直喘气。

周睿安看他这样,被骂被打也是没怨言的。他心疼他啊,轻声哄着:“好好,我不吵了,你别生气。”一边说着,一边又从口袋里找出锦帕给他擦汗。

换做以前,这样温柔体贴的举动,慕辞会搂着他说些甜言蜜语。不过,此刻他是没有一点心情的。慕坤死了,留下的遗产是他最挂念的事。

慕辞在床上躺了会,待身体好受了些,便仰着头急急追问:“程信那边怎样了?遗产公布了吗?慕坤死后那些遗产都留给我了,对不对?”

他应该是留给他的。

慕坤没有子嗣,前几年出来两个私生子想要认祖归宗,但在他干涉下,并没有被承认。所以,作为他唯一的养子,那些遗产应该是都留给他了。

可虽然如此笃定,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尤其是周睿安看着他,面色为难,欲言又止。

一种不妙的预感从心里升腾,慕辞打了个寒战,抓住周睿安的衣袖,声音有些抖:“阿、阿睿,告诉我,遗产是怎么分的?”

周睿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想到面前的人为了那笔遗产,隐忍十年,却仅得了一点施舍,心里就难受的厉害。

他不说话,慕辞已经没耐心了,抓紧了他的手腕,眼睛急得发红:“快、快告诉我,你特么快说话!”

第6章:全世界似乎都在跟他作对

慕辞永远是优雅矜贵的,言谈举止带着些贵族的儒雅风度。相处这么多年,周睿安很少见他如此失态。

那笔遗产对慕辞很重要,比他的命还重要。

可现在有人要他的命。

周睿安忽然紧紧抱住他,声音温柔带着心疼:“少、少爷,你听我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一定要想开些。”

“啪!”的一声响,没耐心的慕辞甩了男人一耳光,涨红了一张脸低吼道:“少说废话!遗产!我要遗产,告诉我!”

周睿安被甩了耳光,也顾不得的疼,只牢牢握住慕辞的肩膀,眼神带着安抚:“冷静点!少爷冷静点,你身体受不住的。”

“你倒是说啊!”

慕辞急得冒汗,如果身体可以,他真想把周睿安踹个半死。他都这样了,还管什么身体?如果没有了遗产,他还要身体有什么用?

慕辞急得在心里骂人,可看着周睿安一副你不冷静,我就不告诉你的架势,也没他法了。这小子犯起犟来,就是个认死理的小毛驴。总归是对他好,他再没良心,也是知道的。想着,他大口呼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说吧。”

周睿安看他冷静下来,点点头,慢慢开了口:“慕老把遗产留给了两个私生子。你、你只有这栋别墅。”

语落,房间内一瞬安静。

慕辞懵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什么?这、这栋别墅?”

撑死了,八百万的别墅。而且,还是慕坤名下,最廉价的别墅。

不可能!

慕坤很有钱,他一次次向他炫耀过:他在非洲有两个金矿,在泰国有3个葡萄园,还在英国买了好几处房产,他一手建立了偌大的慕氏帝国,近千亿的身价,他怎么可能只留给他一栋八百万的别墅?

这是拿他当乞丐施舍啊!

慕辞呼吸急促,脸色憋得通红,眼里屈辱的泪水翻滚:“真的?”

周睿安点头:“程信是亲口告诉我的,还让我看了眼慕老的遗书,像是慕老的……笔记……”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慕辞忽然落下泪来,喘着粗气骂:“混、混蛋!大混蛋!”

他一边骂着,一边推开周睿安,摇摇晃晃下了床。他走到香案前,拿着上面的遗像狠狠摔在地上。

镜框破碎,玻璃渣子四溅。有一小块划过他的右脸,一道小口,流出殷虹的鲜血。

慕辞恍若感觉不到疼痛,抬脚踩上那遗像,狠狠地踩,边踩边骂:“你骗我!你敢骗我!慕坤,你特么敢骗我!”

反反复复这一句。

周睿安抱住他,目光担忧又心疼:“少爷,你受伤了,流血了。疼不疼?你等着,我去找创可贴。”

慕辞像是听不到,狠狠踩着玻璃渣中的相片,脚下慕坤的遗像慈爱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宠溺。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慕辞捂住胸口,眼里的泪水哗哗啦啦滚落下来。

周睿安很快去而复返,给他消毒、贴创可贴。慕辞傻傻愣愣,像个木头人般任他摆弄。他心里太难受了,万千委屈憋在心里发不出来。

“少爷,你想开些,身体重要啊!”

“少爷,别难过,我们不缺钱。仅有这栋别墅,我们也会过得很好。”

“滚尼玛的!”慕辞一脚踹开他,恨恨地骂:“你懂什么?狗屁!一群没用的东西!”

“对不起,少爷。”

这对不起,太苍白无力。

慕辞仿佛没听到,失魂落魄、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周睿安忙接住他,看到他微垂着脑袋,像个傻子似的絮絮叨叨着:“我如履薄冰了十年,周睿安,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不,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可你怎么有脸说出这些话?”

周睿安无力地抱住他,紧紧抱着,心疼的难以自抑:“少爷,对不起,是我没用。”

慕辞没看他,低垂着脑袋,嘲弄似的哼笑:“是啊,你没用,我也没用。所以,我们被当乞丐打发了。他那俩私生子发达了。”

“不,少爷不是乞丐。你别这样想,少爷,求你了。”

周睿安看不得他的自贬,慕辞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他这十年,无论受了什么委屈,面上都是云淡风轻、矜贵孤傲的。

“少爷,你别难过。求你了。”

他扯着他的衣袖,英气的脸上急出汗来倘若他难过,他是比他难过一千倍、一万倍的。

慕辞自是懂得这一点,所以瞥了下红了眼眶的人,心里忽然暖了一下。他任男人抱着自己,手拍打自己的胸口,低喃着:“阿睿啊,我这心里难受呀。”

“我知道,少爷,我知道的。”

“这遗产一公布,不知道多少人看我笑话呢。”

“没人敢笑话你的。”

“会的,顾含彰会笑话我,林湛会笑话我,甚至程泽也会笑话我。嗬,或许还会拿钱甩我的脸。”

一旦没了钱,那些人会把他吃了的。

“不会的,我会保护少爷的。”

慕辞沉默了、感动了。他伸手揉了揉周睿安的脑袋,揽下男人的脖颈,吻了下他的额头。他向来是亲吻别人额头的,觉得这样的亲吻纯洁又神圣。可这亲吻是慕坤教他的。想到慕坤,他心里又恼恨起来。他看着周睿安的唇,红润又饱满。趁着他那张年轻英气的脸,分外的诱人。他想亲吻下,动作进行了一半,又停下了。

他厌恶男人的身体。

即使亲近如周睿安,也不例外。

慕辞板正身体站好,寡淡的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也不说话,只脑袋迅速地转动着。

他想到有次从夜色会所出来,门口一个乞丐提醒他小心脚下的香蕉皮。当时慕坤看见了,随手赏了一百万。他那时心疼的不行,可慕坤说:“阿辞,这根香蕉要是害你滑倒,我可要心疼死的。”

只一根香蕉皮,慕坤就赏了一百万啊!

所以,他如今是连乞丐都不如了吗?

慕辞这样想着,眼神越发冷冽。他握紧手,抿起唇,苍白的脸像是凝上一层霜,丝丝冒着寒气。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不可能这样对我!”

“他是个重承诺的人,他从没骗我,他说了遗产都给我,就一定会给我。”

“是程信,是他,肯定是他在暗中搞鬼!”

……

慕辞魔怔了一般,自言自语了一会,忽然,推开周睿安往自己卧室走。他这会儿全凭意念支撑,竟还真摇摇晃晃回了房,找到手机给程信打电话。

他的手机那天一气之下摔破了,还没来得及修。好在勉强还能用。

电话打通了,没人接。

他不死心,一遍遍拨打,可男人存了心地气他,就是不接他的电话。

慕辞气得红了眼,气得浑身发抖,气得破口大骂:“混蛋!他故意的,他是故意的!这个卑鄙小人,想夺我的遗产。那是我的,是我的。我都允许他拿走一部分了,可他太贪心了,真、真是太贪心了!”

全世界似乎都在跟他作对!

全世界都想气死他。

周睿安看他气得直喘气不进气,忙搂着他,一边顺气,一边安抚:“少爷,别急,千万别急,咱们找律师,咱们打官司——”

慕辞现在哪里听得进这些?他抓着男人的肩膀,眼神又冷又狠:“我得见程信,我得见他。”

他要当面质问他,要当面揭露他的虚伪面孔。

周睿安知道拦不住他,只得顺着他的话附和道:“好好好,少爷别急,我们这就去见他。”

“走,现在就去。”

“好好,别急,我们这就去。”

“去他家!我要去他家!休想躲开我!”

“好好,去他家。”

周睿安连连应着,本想敷衍一二。可慕辞已经看出他心思,一把推开他,踉跄地下了楼。

事关遗产,什么都得靠边站!

天色已经暗了,周妈正在厨房做饭,听到楼梯传来声响,探着脑袋看:“少爷下来了,是饿了吗?马上饭菜就好了。”

“妈,我们要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啊?”

“去程先生家。”

慕氏别墅远离市区,一来一回估计要两个小时。

周妈看了看窗外,放心不下,忙扯开系在腰上的围裙擦干手,劝道:“什么事,这个点还要出门?少爷身体不好,你这孩子也由着他?”

周睿安正弯腰给慕辞穿鞋,听到母亲的训斥,万分委屈:“少爷哪里肯听我的?”

周妈脸一沉,看向面色严峻的慕辞。以往他是不喜形于色的,煞白的小脸总是冷冷淡淡,现在他情绪失了控,时不时要发些脾气,她也轻易不敢惹他。可想到他的身体——

“少爷,要不等会,先吃了饭再忙?”

“没事。”

这个时候是没事,等有事就晚了。

周妈又想劝,慕辞扬手喝退了:“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如此,千言万语也憋在了嗓子眼。

他不听劝,周妈也没办法,只急急忙忙跑回了厨房,端了半碗母鸡汤过来。

“少爷,喝两口,垫垫肚子,咱们就喝两口。”

那语气,简直像是在哄孩子。

慕辞看得无奈,终于在周家母子热切的目光中喝了两口。说是两口,真是两口,多一口都是不肯的。

周妈没办法,临出门前,又拿了黑色围巾给他缠上:“晚上风大,当心着凉。”

慕辞闭嘴忍了。

车子终于出发了,周睿安暂时充当了司机,把车子开得很慢。不是他技术不好,而是不敢开太快。慕辞身娇体贵到了晕快车的程度。

一路沉默无话。

等到了程信的家,慕辞靠着车座睡着了。他一直以来,睡眠就不好,慕坤死了,思虑更是重,难得此刻来了睡意,周睿安看见了,也不舍得开口吵醒他。

这一睡就睡到了十点,还是程信的来电吵醒了他。

“我在国外,正在整合慕老的遗产。你找我什么事?”

慕辞听着手机里男人熟悉的声音,脑袋迅速运转着时差,问他:“你在美国?”

“怀疑我?”

“不,不是。”

“不要解释,你瞒不得我。”男人语气带了讥笑,“让我猜——听到周睿安说遗产没你的份,心慌了?打我电话我没接,现在是不是就在我的公寓门前,想着找我理论?”

第7章:他就是想羞辱他!

全被他说中了!

该死的!他就是想羞辱他!

慕辞脸上一阵燥热,气得喘了一会,才忍住怒火,缓缓道:“程先生说笑了,我的确关心遗产,但是还没到那份地步。现在是程先生打了电话,不知何时回来,向我汇报遗产数额。”

他用了“汇报”一词,摆明了高高在上的姿态。

程信是慕氏的员工,他是慕氏的继承人。起先给他脸,再三示好,是敬他是个可担大任的人才。如今男人不给他脸,他若是还放任不管,就是自甘下贱了。

果不其然,慕辞态度冷了,程信的态度就热了。

“约莫三四天吧。慕少也知道,慕老遗产比较分散,忙完美国,我还要飞去英国,非洲、泰国也要跑一趟。”

“程先生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我分内之事。而且,还有顾少爷和林少爷帮忙。”

“你、你说什么?”慕辞瞳孔一缩,满面惊慌:“你说什么?顾少爷、林少爷?”

隔着屏幕,程信似乎也能感觉到他的失态,语气讥笑更甚:“是啊,顾含彰少爷以及林湛少爷。虽然这两位少爷在慕少你的帮助下,没能认祖归宗,但慕老心善,死前还是念着他们的。这不,还让我带他们来亲自挑选喜欢的产业。”

“不、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你骗我!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以及慕少你能做什么?”

男人说完,挂断了电话。

但那高傲的嘲笑依然在慕辞耳边回荡不休,震得他头皮发麻、心中惶惶。

慕辞什么都不能做,他没有钱,没有权利,甚至连个健康的身体都没有。他除了拿慕少的名头唬唬人,什么都做不了。太失败了!太无能了!

慕辞又气又恨又怕。他怎么能不怕呢?他有个花钱如流水的妻子,有个跟他一样娇贵虚弱的女儿,他如果没了钱,根本养不起他们。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得到那笔遗产,他就是贵族圈里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把十年的青春以及后半生的健康都砸在了慕坤身上,如果拿不到那笔遗产,如果……他不敢想下去,身体剧烈地颤抖。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周睿安见他神色不对,忙下了车,从后门上来,给他顺气:“少爷,可是胃病又犯了?你忍忍,我这就打——”

慕辞这个时候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更深一层的精神痛苦折磨着他。

“怎么办?阿睿,怎么办?”

如果慕坤把遗产留给了两个私生子,他该怎么办?

“我会死的,我会死的。他想逼死我,他把我害成这样,眼一闭就不管了。”

“这个混蛋!混蛋!”

慕辞恨恨骂着,躺到后座上,无力地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他眼里流出来,滑过苍白的脸,滚落到周睿安手背上。滚烫的,火烧一样疼。他突然慌起来,不知怎样去安慰他。

“少爷、我不会不管你的。你别怕,别怕啊。”

“少爷,我在的,我会一直在的。”

他只能抱住他,轻拍他瘦弱的后背,一遍遍重复。

慕辞并没哭太久,便恢复了冷静。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灿若星辰。他靠着后背,也不说话,安静的像是睡去了。

良久,周睿安听到他漠然的声音:“去晴色酒吧。”

晴色酒吧如它的名字,暗藏一切绯色绮丽,是少爷小姐们的欢乐场、销金窟。

慕辞来这里找人,他甩开周睿安意欲阻拦的手,强撑着身体往里面走。

震耳的音乐声从四面八方袭来,他每走一步,都感觉会被吵死。

他终于走过热闹的大厅,迈入了一间包厢。踹门而进的前一刻,扶着墙缓了好几口气。

“程少,让我好找啊!”

“呦呵,稀客啊!这是哪阵大风把慕少给吹来了?快快快,让座。”

程泽看清来人,惊了两秒钟,似乎忘了先前发生的不愉快,忙推开身边的漂亮少年,将人热情地迎了过来。

“好哥哥,前几天我惹了你生气,正难过着呢。你瞧瞧,这些天没少借酒消愁。”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程泽是有的。

揣着明白当糊涂的本事,慕辞也是有的。

慕辞挨着程泽坐下,包厢内烟雾缭绕、灯光明明灭灭,也看不分明。他不知道今天在场的都有哪家的少爷小姐,不过,看不清也好,日后见了面也不觉丢人。

他想着,便伸手去给程泽倒酒,笑道:“那天我心情不好,说话多有得罪,今天给程少赔不是了。”

程泽接过他的酒,却也没喝,只看着慕辞,唇边挂着玩味的笑。

无事不登三宝殿,慕辞今天能来这里,所为何事动动脚趾也能想明白。他已隐约从三叔那里得了消息,说是慕老遗产大半给了两个私生子。至于这个养子,哼——

程泽幸灾乐祸地笑了,他比谁都希望这个养子光屁股被赶出慕家。只有没了钱,没了庇护,这个男人才会可怜兮兮地看着你,露出那种隐忍又讨好的笑。

就像此刻。

“我身体不好,不能饮酒,程少可要体恤我,喝下这杯才是。”

程泽听他温声细语地劝他喝酒,身体某处就开始不规矩了。他上了火,接过他手中的威士忌时,故意挠了下他的掌心。

掌心冰凉,是记忆里的温度。他知道这是他身体虚弱的原因,不过,一想到他浑身都冰冰凉凉的,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他就贪图他这满身的冰凉,而如若在他身下由凉转热,香汗淋漓,那滋味想想都销、魂。

程泽半醉半醒地揽过男人的肩,他脖颈上围着黑色毛巾,衬得皮肤白晃晃的闪人眼。在这昏暗的包厢内,可以媲美灯光了。

独一无二的慕辞啊!

要命地吸引他!

程泽越看越喜欢,忍不住解下他的围巾扔到一边,然后,搂着他的脖颈就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脆响,引的周边人都看过来,其中一个瘦高个男人还放肆地笑:“哈哈,程少这是一亲芳泽了吗?看来今儿离洞房花烛夜不远了。”

他这话一出口,又有人笑起来:“程少倾慕慕少久矣,若是今晚成了好事,明天咱们可要一同送上贺礼啊!”

众人这下更乐了,叽叽喳喳都开始恭贺程泽得偿所愿。

慕辞也不生气,只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没听到一般。当然,他表面风平浪静,心里却是波涛汹涌的。他默默地念:“那第一个笑我的是老宋家的崽,他们家是搞交通运输的。倘或我继承了慕坤的遗产,我就直接买下他们的股份,让他们全滚去喝西北风。而那刚刚笑我的是老杨家的崽,他们家是搞房地产的。倘或我继承了慕坤的遗产,我就买通记者报道他在贫民窟强行拆迁、打死人的事,让他们也出出名。倘或我继承了慕坤的遗产……倘或我有遗产,我就全换成硬币,然后砸死他们……”

可惜,他没有遗产。

尽管只是可能,但依然让他慌得来见程泽了。这浪荡少爷是程信的侄子,嗯,最最喜欢、最最宠溺的侄子。

慕辞来之前做了一路的心里准备,所以任他们嬉笑怒骂、也不回嘴。他这人就是这样识趣,死要面子的是他,不要面子的也是他。

“程少,来,喝了这杯酒,我给你介绍一笔大生意。”慕辞又给程泽倒了一杯酒,笑容在灯光中,显得冷淡疏离。

程泽看了,也不烦,只伸手抓住他的手,反复揉摸着,轻声笑:“慕少别急啊,你我情分摆在这里,谈生意什么的,多掉价啊!”

“没办法,我总是喜欢做些掉价的事。”慕辞抽出自己的手,脸色乍然冰寒:“我也不跟慕少磨叽了,如今慕老去世,慕氏遗产成了香饽饽,有那么一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想着骗遗产,这种不自量力的事我本不想管,但就怕程先生一时糊涂给骗了,所以特意找程少来帮忙向程先生说明情况。总归是朋友,我也不想程先生光鲜亮丽的律师生涯被两个小无赖给污染了。”

他把慕坤的亲生血脉称作小无赖?

还骂人家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东西?

那他呢?他一个被半路收养的孩子算什么?他自己才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东西吧?

程泽听得想笑,却又忍住了。这种颠倒黑白的事,慕辞干了一次又一次,他算是习惯了。

慕辞见他憋住了笑,也没觉不好意思,继续说:“只要程少能劝得程先生跟我合作,我自然重金答谢。我这人无甚野心,但求一个知心朋友、工作伙伴,为此,愿拿出慕氏遗产的三分之一感谢两位。”

慕氏遗产的三分之一?

那可是高大几百亿的报酬啊!

众人听得唏嘘不已,心中为程泽的好运气,各种羡慕妒忌恨。

但程泽很淡定,他对那些钱财兴趣不大,让他心跳加速的只有眼前的男人。真好看!说话时,冷冷淡淡,即使是在求人,也可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真特么迷人!他心中赞叹着,又摸上慕辞的手,冰凉光滑,手感十分好。

程泽摸得心尖儿痒痒的,一个大力,就把人扯坐到了大腿上,紧搂着不说,唇还凑上了去,贴着慕辞冰凉苍白的脸,笑得绮丽色、情:“呵呵,原来,慕少屁股上还是有些肉的。”

第8章:我又救了你一命

慕辞被调戏了。

这是第一次被人当众搂到怀里,脸贴着脸,辗转摩、挲,还说着没脸没皮的话。

他生气啊,一巴掌甩出去,神色愤愤:“程泽,你特么够了!”

人都有忍耐的限度。他可以由着对方动手动脚,甚至过过嘴瘾,但真到了实处,那是万不可能的。他程泽算个什么东西?就是慕坤,十年了,也没敢真对他做出什么事来。

他真是太过分了!

跟他那个狼子野心的叔叔一样过分!

想到程信,慕辞就更来气了。他站直身体,指着愣怔的男人骂:“混账东西!你叔叔图谋我的遗产,你图谋我的身体,你们、你们可真是一对好叔侄!”

他气得脸色涨红,一双眼眸灼灼,明亮得像是要照进人心里去。

程泽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个病秧子给打了,还是被当众打了、骂了。他也是个火爆脾气,当场抓住慕辞的衣领甩到旁边沙发,啐了一口,欺身而上:“妈的!你装什么圣人?你今日过来,不就是来挨艹的。现在装什么纯洁?你跟慕坤背地里的腌臜事儿谁个不知道?”

慕辞被这一摔,摔得眼冒金星,好大一会脑袋是蒙的。

等他终于清醒了,就看男人凶神恶煞地压下来,而那双手直奔他的裤子。

他吓得瞪大眼睛,眼眸迅速凝聚层层恐惧,大喘着粗气骂:“你、你疯了,你疯了!变、变态!放开我!别碰、碰我!睿安、周睿安——”

他喊得声嘶力竭,额头筋脉跳动、浑身抽搐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周边人看事情闹大了,纷纷赶过来劝。奈何程泽是魔怔了,一边扯慕辞的裤子,一边拿他的手摸自己的心脏,嘴里荒唐话儿噼里啪啦往外冒:“好哥哥,你、你可是迷住了我的心。你摸摸,你摸摸——”

“呕——”

慕辞极度紧张下,犯了胃病。这胃病来势汹汹,直接让他吐了出来。因为他没吃什么,所以也没呕出什么来,但也足够灭去男人的火了。

“妈的!”

程泽大骂了一声,有些恶心。不过,饶是如此,也没有放弃心中的念头。他是打定主意要上了慕辞,这男人已经成了心病,不吃一次,早晚要了他的命去。

“睿安、周睿安,救我——”

“妈的!给老子忍忍!”

他咒骂一句,提溜着衣领将慕辞翻过来,拽着他的裤子往下扯。

慕辞挣扎不得,只趴在沙发上干呕的厉害,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流。他神情狼狈,喘气越发急促,那张脸刷白刷白、冷汗淋漓,看得众人十分不忍心,纷纷劝道:

“程少,这用强是犯法的,你三思啊!”

“程少,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样委实难看了!”

“程少,你冷静些!冷静些!慕少快不行了,你不能乱来啊!”

……

劝诫的话一声高过一声,可惜全没入当事人的耳。

慕辞也听不清周围人在说什么,他费力地喘息着,耳朵一阵阵轰鸣声,感觉整个人要死了。他是要死了!

世界黑了、静了,他缓缓合上眼,呼吸散了,手也垂了下来。

“砰!”

“住手!”

一声巨响伴随一声大喝,包厢门被踹开,来者宛如地狱修罗,抓起两个酒瓶,就砸了下来。

程泽被砸懵了,鲜血顺着额头滴下来,迟来的疼痛是在被踹到墙上后,才在脑袋中聚拢起来。

真疼啊!

他捂住小腹,跪在地板上,一时竟没爬起来。

周边人见状忙去扶,他不领情,甩开了,伸手挡住抱着慕辞往外走的男人,大喝:“你是谁?放下他!”

陆云铮见他还敢阻拦,抬脚就踹:“滚尼玛的!人渣!”

他脸色铁青,眼神凶狠,踹人的动作更凶狠。

程泽躲了几次,发现男人是个练家子,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他把人带走,还丢下一句狠话:程泽,你给我等着!

他可不是等着,而且等了那么久,连个肉腥也没等到。

程泽一想到这点,就险些郁卒地昏过去。

可他没昏过去,昏过去的是慕辞。他躺在男人怀里,昏沉沉间,被掐醒了。嗯。掐人中掐醒了。当然,如果可以,他想选择不醒来。因为他实在不愿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这样狼狈的惨状。

狭小的车厢内,慕辞靠着后车座,仰头看面前的男人。陆云峥里面是藏蓝色的丝绸睡袍,外穿着一件西服外套,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微不可察地眼眸跳动了下,不过,也就一下罢了。他伸手撑在座位上,勉力忍着身体的不适,挤出一丝笑来:“陆先生真巧。”

“不巧。”

“我专门来救你的。”

“从东华路到明川路,飙车十分钟赶来救你。”

男人不按常理出牌,一字一句说的严肃又庄重。

慕辞笑容渐渐僵硬,半晌,轻飘飘回了一句:“所以呢?”

陆云铮看他态度不屑,也不生气,笑着回:“我又救了你一命。云辞,你欠我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岂止是一辈子?

慕辞心想:他欠他的,就是三辈子也还不清的。不过,正因为还不清,所以,就没打算还。

他暗暗呼了几口气,平复了先前剧烈的心情,缓缓笑道:“陆先生,我觉得你唤我一声慕少比较好。”

陆云铮嗤笑:“怕是慕少当不了多久了。”

“你什么意思?”

“你来找程泽,不就是想求他在程信面前说说情,然后站到你的阵营?因为程泽是方玉颖的儿子,而方玉颖是程信心中那颗朱砂痣。豪门嘛,谁没有个秘密?”

慕辞神情一紧,像是被人觑见了最深的秘密,又羞又恨:“想不到几年不见,陆先生也变得会洞察人心了。”

他提到了几年不见,陆云铮倏然心软。他对他总是心软的,哪怕他一次次背弃他、不认他,他还是心软的。

谁让他是云辞呢?

这世间也只得一个云辞。

陆云铮心中怅然了一会,板正身体,坐在他身侧,郑重出声:“云辞,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当然。”

慕辞忽略他口中那个名字,捏了捏发疼的太阳穴,神色不耐地说:“就、就谈你为什么会出现吧。陆云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我有派人盯着程泽。”

“为什么?”

“想知道你和程泽的关系。”

“真的?”

“不然呢?”

没一句真话!

慕辞冷笑,伸手擦去额头的冷汗,气急败坏地骂:“滚蛋吧!忽悠谁呢?你特么出现就没怀好意!你有什么心思,当我不知道?陆云铮,在我身上栽了两次,还不够是吧?”

他又被气得犯病了,额头一层层冷汗沁出来。

真是烦啊!

这个夜晚太糟心了!

慕辞皱巴着小脸,从怀里找药。他之前去见程泽,是吃了胃药的。奈何也就撑了那么一会,现在身体难受的厉害。

“怎么了?哪里疼?告诉我?”

陆云铮见他掏出药瓶,一把抢过来,奈何上面显示是维生素,分明是换了包装的。他紧紧皱起眉,心中莫名恐慌起来。

他自那天见了他,回来就派人去调查他的病史。但是慕坤对他的保护措施太好了,并没有出入医院的救治记录。他废了很大力气,才从一家私人名医诊所,得来他肠胃不好的信息。可如果仅是肠胃不好,以慕坤的财势怎么会治不好?而他又怎么会病弱至此?

“什么病?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陆云铮抓住他的手腕,细细的,硌人的。他知道慕辞是不长肉的,从小就瘦瘦弱弱的,像个娇贵的花瓶。他那时候一心想把他养胖些,总是偷家里的零食给他吃。后来,后来……怎么后来他富贵了,还把自己养成了这副样子?

他心疼的不行,给他掏出药,发现没有水。他车子停在晴色酒吧外,对面路口有家便利店。他想下车去买水,却发现慕辞已经夺了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干吃了。这动作如此娴熟,娴熟得他心都要碎了。

“云辞,云辞?”陆云铮喃喃着他的名字,用手帕擦去他额头的冷汗、眼角的眼泪。大概觉得他可怜得狠了,凑上去吻他的脸颊。对方被泪水打湿的脸咸咸涩涩,他却似乎上了瘾,摸摸舔、舔,像是哈巴狗一般热情个没完。

“呕——别、别碰我,求你了。”

慕辞捂住嘴,竭力忍住干呕的念头。他是真反感这些亲昵啊。以前慕坤还在的时候,知道他接受不了,都是亲吻额头的。现在这些人真是……真是把他当玩物耍弄啊!

该死!

真该死!

慕辞恨得牙痒痒,可也只能装着干呕的样子,灭去这些人的火。

说到装,也就要提他的病了。他身体病弱至此,一是的确身体有病,肾不好、胃不好,发作起来,能要了他的命去。可仅因为这些原因,也不至于虚弱的走一步喘三口气。所以,这就必须要提第二点了,那就是装。装着不舒服、装着痛苦不堪,装多了,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人的意识是神奇的,习惯的养成也是神奇的。久而久之,他都觉得自己病弱的快死了。

“我真想知道,你在慕坤床上,是不是也这样呕吐?”

被呕吐声消了火的陆云铮,恶声恶气地问。

“是啊,也呕吐。”

因为呕吐了,所以会被踹下床、会被关禁闭、会被饿肚子、会被打骂。

慕辞漠然地想,漠然地笑:“你知道被我的呕吐坏了兴致的男人有多少吗?”

陆云铮脸色僵住,为他擦脸的手一顿,似是咬牙切齿地喝:“别说了。”

心疼了吗?

是心疼了吧。

还真是没变化啊!

太好骗了!

慕辞瞥了眼面前的男人,他憋了气,沉着脸,心情不好,可为他擦汗的手那样轻柔,一如从前那样。

第9章:我只是不喜欢你

“阿辞,我会对你一直好。”

“嗯。苟富贵,勿相忘嘛。”

十年来,偶尔慕辞也会想起以往的承诺。

其实,他知道,这世界上再没有比云铮对他更好的人。即使是周睿安,也比不上。

所以,他也想过,那时候如果跟着云铮,也未尝不好。他们一起长大,后来成了流浪儿,又相依为命、不离不弃了三年。就这样吧,跟这个有担当又对他好的男人也不错了。可就是不甘啊,他不想要过苦日子,喜欢钱,搁现在,就是个拜金男。对!他拜金啊,哪怕到了现在,依然不改初衷。他是万不能失去那笔遗产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拿到手。

慕辞想到那笔遗产,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都没了。他冷着脸,看着面前的男人,认真地说:“好马不吃回头草。陆云铮,我们没可能。”

陆云铮倏地眯起眼,寒光四射间,握住他的肩膀,咬牙道:“慕辞,我对你是掏心掏肺的好。”

“嗯。我知道。”慕辞点头,语气带着些无奈:“我只是不喜欢你。”

千般原因、万般理由,也没有这一条来的伤人。

我只是不喜欢你。

“你、你——”陆云铮怔了片刻,双手缓缓松开他的肩膀。他想问他为什么,可死死忍住了。已经够丢人了,所以,就可怜可怜自己,别再上赶着犯贱了。

“云辞,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良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漠然的、寡淡的,无奈又哀伤。

慕辞回得很快,声音轻松又愉悦:“那很好,你知道的,只要不对我另有所图,我总是欢迎朋友的。”

陆云铮没回答,只看着他削瘦的侧脸,心中默念着:嗯。我也觉得好。喜欢你和占有你,似乎占有来的更刺激些。我明知道你不会爱人,干嘛还自讨没趣?只要把你困在身边就好了。折断你的双翼,毁去你的遗产,只要这样就好了。

慕辞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也没有精力去猜测他的所想。他犯困了,估摸着是药效发作,思绪混混沌沌的,眼皮儿直打架。

“阿睿,阿睿回家了。”

他靠着后车座,脑袋耷拉着,口中唤着别人的名字。

陆云铮忽然间气红了眼,狠狠瞪着困倦的男人,双拳握的咯吱响。他想要质问他、惩罚他,可到底忍下了。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又上了驾驶位,驱动了车子。

三十分钟后,他来到了慕氏别墅。当然,他也想过带男人回自己的公寓,可他不知道慕辞的病情。他太虚弱了,他怕自己照顾不好他。

陆云铮抱着慕辞进了别墅,那黑瘦的门卫叫张大宝,之前也见过他,所以看他抱着慕辞下了车,也没有阻拦,只是小跑着跟上来,追问道:“陆先生,你又来了呀。阿睿呢?我们少爷是和阿睿一块出去的。他怎么没回来?”

“不要多管闲事!”

陆云铮大喝了一声,抱着慕辞上了楼。

在他大喝的时候,慕辞已经醒了。他睡得并不沉,长长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那眼神迷迷蒙蒙,看着单纯又无害。

“睡吧,没你的事。”

他安抚地看着他,语气是无奈的温柔。

慕辞没有睡下去,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些。

那门卫张大宝还在,看到他醒来,忙道:“少爷,你还好吗?你不是和阿睿那小子一块儿出门吗?怎么现在换成了陆先生?阿睿呢?”

周睿安为人热情开朗,慕家上下都是很喜欢他的。尤其是这门卫张大宝,平时总爱找他喝喝小酒、唠唠嗑。

慕辞也知道这点,所以笑着解释:“张叔,你别急,他没事的。”

张大宝“哦”了一声,摸了摸短短的胡茬像是在思考什么,也不再不说话了。

于是,陆云铮抱着慕辞继续往楼上主卧走。他身姿矫健,步伐匆匆,抱着个大男人,连上十几个台阶,依然气息沉稳。

男人身体素质很好,正当青春,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候。

慕辞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莫名地起了点羡慕妒忌恨。只我一人行将朽木了。我将萎靡如落花,他们依旧灿烂如朝霞。哪个更好,只有神知道。

二楼,主卧,房门并没有锁上。

陆云铮用手肘推开门,抱着慕辞踏了进去。

房内很干净,纯白的窗帘,纯白的床铺,没什么多余装饰,空的有些寒人心。

他把人放到床上,环视一圈,心中涌起一种不踏实感。

慕辞喜欢金钱,喜欢享受,可这房间装饰得太素朴了。没有名家字画、没有青瓷古董,触目纯白,就连吊灯也白的照人眼。

“观赏够了,你可以走了。”慕辞一沾到大床,就想睡了。他闭上眼,脸贴在纯白的枕头上,柔柔软软的触感,很舒服、很安全。

“我救了你,又送你回家,就连一个谢字也听不到?”陆云铮站在床侧,不悦地皱眉。

慕辞闻言轻笑,许是心情好,眉宇轻扬,声音也柔和起来:“我若是说了,你会不会觉得见外?”

陆云铮听他这样笃定,心中忽然冒出了火。他迈步走过去,坐在床边,目光幽深地略过他的侧脸,低喝道:“够了!你总是轻易看穿我,云辞,这世间也只有你懂我。你为什么不承认?”

为什么不承认我是不一样的?

慕辞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微微睁开眼眸,有气无力地笑:“可再不一样又怎样?我不想。什么都不想。好了,云铮,别闹了,我困了,你回去吧。”

他只当他是闹。

多么可笑,他的真心在他眼里只是闹。

陆云峥不甘心啊,俯下身,压在他耳畔,恨恨道:“慕辞,我真好奇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你不屑一顾。周睿安那么一个忠犬不见了,也没见你多上心。云辞,你——”

“你吵死了!”慕辞推开他,烦躁地抓抓头,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滚远点,成不?我要睡觉!我要睡觉!”困倦至极的他像是耍脾气的孩子,叫嚣了几句,又低声哼笑:“云铮,你简直比鸭子还要聒噪!好了,求你了,让我睡会吧。”

陆云铮是吃软不吃硬的。他一示弱,他就轻易心软了。

“云辞,有人想伤害你。”

“云辞,我收到消息时,周睿安就被人药晕了。”

“云辞,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他吗?”

他,自然还是指周睿安。

陆云铮本来不想告知他有关周睿安的消息,可他一点也不关心的漠然态度,反而让他沉不住气了。

“担心。”慕辞终究还是被他扰了睡眠,勉强撑起身子,精神恹恹地回:“我担心周睿安,但因为你出现了,反而不担心了。”

“为什么?”

“你做事总是有分寸的。云铮,我相信你。”

“相信什么?”

“相信你会一直对我好,然后,也不会伤害我以及我的人。”

陆云铮听到前半段是喜悦激动的,而后半段立刻让他如坠冰窖,脸色阴沉下来:“周睿安是你的人?那我呢?我算什么?”

慕辞捏了捏太阳穴,靠着床头柜,温声含笑:“朋友,你是我的朋友。”

“跟程泽那样的朋友?”

“不,程泽不是我的朋友,已经不是了。”

“嗯。你也不喜欢跟人交心,朋友应该是很少的。”

“我也不需要很多朋友。”

“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也许吧。”

慕辞也不知道聊着聊着,怎么有种秉烛夜谈的趋势?他想,或许是他太寂寞了。以往周睿安守夜,怕他休息不好,总是安静得像是不存在。而陆云铮就是个话唠,一如多年前,半夜搂着他罗里吧嗦个没完。

“云辞,这十年来,你就一点也不想我吗?”

“这十年来,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慕辞乍然听到这话,不知从何回答。他默然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陆云铮,已经过去了,回忆也就没了意思。”

“你总是目光长远,牢牢紧盯着未来。”

慕辞没回话,心里默默地叹息:只可惜未来飘渺不定,是最虚幻的存在。

“没有你的十年,我过的很不好。”

在他叹息间,陆云铮又发了话,还脱了外套,躺到身侧,隔着被子抱住他。

这男人有些得寸进尺了!

第10章:真该死,我依然心疼你

慕辞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宽衣解带,尤其是陆云铮就在他身边。所以,一回到房,他连澡也没洗,就躺进了被窝。这夏末时节,天气还是很热的,即使他畏冷体质,缩在被窝里,也是出了汗。偏男人还躺上来,滚热的大手钻入被褥,直接摸到了他的后腰。

“你在做什么!”他心情顿时烦躁起来,大喝道:“你特么精虫上脑的话,就滚远点!”

他没有赶他离开,还跟他废话了半天,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陆云铮见他发火,也不生气,露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笑着解释:“帮你脱衣服,这样睡,不舒服。”

“不要你管!”慕辞板起脸,疾言厉色:“你存了什么心思,当我看不出来吗?别幼稚了!真要是起了火,别指望我给你灭。”

“你还知道怎么给我灭吗?”陆云铮翻身,两手支在床上,灼亮眼眸逼视着身下的男人,

慕辞一张莹白如玉的脸瞬间红了,对男人的流氓无赖行径,气得要发疯。他是真不敢想象啊,十年前的纯情小白羊竟然变成了这副腹黑小色、狼。

“你简直太没脸没皮了!”

他气得瞪他,抬手抵着他的胸膛,从他身下缩出去。

陆云铮看到他的意图,一把按住他的肩,俯身亲他的唇。他是想亲他很久了,十年来,念念不忘、相思蚀骨。

“别闹了!”慕辞侧过脸,那个吻落在脸颊,湿漉漉的,让他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我从来没有闹。对你,我比什么都认真。”他回答着,脸色紧绷,薄唇紧抿,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糟糕,他只是想逗逗他,结果真起了反应。

慕辞脸色比他还紧绷,额头青筋直跳,点点冷汗沁了出来。他在这种事上,总是压力很大的,此刻,抵着他小腹的东西让他头皮发麻、疼痛不止。他喘了几口气,白着一张脸苦笑:“好,你没闹,我知道了。可你看看我这身体,能不能禁得起你折腾?”

禁不起。

男人蜷缩在床上,神情痛苦,一挨近他,身体就不自觉地发抖。

是恐惧吗?

陆云铮伸出手想要安慰他,可这一动作像是吓到了他。

慕辞哆嗦着躲闪,语气是无力地哀求:“别、别碰我,求你了。”

陆云铮终究寒了脸,翻身下了床,走进浴室,冲了冷水澡。

再出来时,男人已经不在卧室。

他皱起眉,裹起浴袍,往外走。

“云辞!云辞!云辞!”

“你在哪里?出来!云辞,我不会伤害你!”

越喊声越大,惊得仆人都匆匆穿着衣服走出来。

“怎么了?你、你是谁啊?”

周妈看着陆云铮,只觉面生,扭头问身后的年轻女仆:“小如,这人你认识吗?”

小如摇摇头,声音娇娇怯怯的:“周妈,慕老先生葬礼的时候,好像来过。那天少爷朋友来探病,他好像也来了。不过,没见过少爷和这人打交道。”

陆云铮听到她们小声议论,耐着脾气解释:“我是云、我是慕辞的朋友,刚刚回国,今天暂住一晚。我刚去洗澡,他就从房间消失了。你们知道他会去哪里吗?”

一语洛,议论声四起:

“少爷晚上不喜欢乱跑,他身体不好,以往这个时候总是在睡觉的。”

“是啊,少爷不是会熬夜的人,每天八九点就休息的。”

“你到底是谁啊?是不是惹我们少爷生气了?”

……

七嘴八舌,没一句有用的话。

陆云铮气得想骂人,就要张口的一瞬,周妈出声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我知道少爷在哪里。”

“他在哪里?”

“快说!他在哪里?”

周妈看了眼面前急急追问的男人,眉头皱了皱,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扭头往卧室走。她进了慕辞的房间,走到衣橱旁,蹲下、打开。

放满衣物的衣橱,慕辞蜷缩在最里面,闭目睡着。他神色安详,呼吸浅浅的,似乎睡得很香。

可陆云铮看得怒火四起,当即一把抓住他,大喝道:“云辞,你特么在搞什么?”

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为什么还睡得这么香甜?

为什么他的心剧烈地痛起来,有种预感在胸腔里四处搅动。或许,这十年来,云辞比他过得还要艰难。

慕辞不会告诉他答案,他被他的声音震得身体颤了下,模样可怜又娇弱,说话时声音也颤颤的:“让、让我睡会吧,求你了。”

他不过是求一个好眠罢了。

怎么就这么难呢?

陆云铮脸色黑得吓人。这次,他什么话也没说,弯腰将人从衣橱里抱出来,轻轻放到了床上。似是知道他在他身边,他睡不安稳,他远远地看着,然后,看了眼周妈。

周妈视线在两人间转了转,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在这豪门里,看破不说破是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少爷劳烦您照看了。”

她朝着陆云铮微微躬了身,转身离去。

陆云铮目送周妈离开,视线转过来,落在慕辞身上。男人窝在被子里,纯白的被褥微遮着那张煞白的小脸,仿佛是死亡时盖住的白布。

他有一瞬间怀疑他已经死去,这残留人世间的躯体啊,是不是没了精魂?

“云辞,云辞,你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

“云辞,这十年来,你是不是也后悔了?”

“云辞,我心疼你,真心疼啊,在你把我推入车底,在你亲手把我送进监狱,在你一次次背弃我,该死的,我依然心疼你啊!”

……

陆云铮站在床前,喃喃了一夜。

慕辞醒来时,天色大亮,阳光照过白色窗帘,在房间内投出斑驳的光影。他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视线里男人穿着银灰色唐装,身姿笔挺,气质沉稳,乍一看,竟有些慕坤的样子。

“别、别过来!”

“离我远点!”

他见他过来,别开脸,眉头紧皱,目光躲闪,额头沁出丝丝冷汗。这一幕真的太熟悉了,无数个早晨,慕坤出现在他的房间,要么是床前、要么是窗边,像是幽灵一样盯着你,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把你撕碎。

他是真怕啊,紧张、恐慌、惊吓一股脑儿涌来,胃病就开始折磨他了。

而陆云铮呢?看他颤颤巍巍缩在床上,当他是魔鬼一样排斥,已经不知该作何表情了。天!这个男人到底经受了什么?他迈步走过去,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恨铁不成钢地骂:“够了!云辞,你不要装疯卖傻!”

慕辞哪里是装疯卖傻,他是真的压力山大。可他怎么说呢?告诉他自己是被慕坤吓着长大的,因为时刻担心着会被压倒、侵犯,这些年来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不!那太可怜了!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慕辞推开他,捂着胃部喘了几口气,痛苦地喊:“周妈、周妈,快过来!”

咯吱——

周妈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杯热水,关心地问:“少爷睡得怎样?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唤何医生过来看看?”

慕辞摇头,接过热水咕噜咕噜喝下去了。他早上醒来是需要喝杯热水的,据说可以排毒养胃。有没有效他不知道,但习惯是养成了的,也多少能安抚下胃,让他有力气起个床、洗个漱。

现在他终于缓过来了,慢悠悠下了床,也不看床边的陆云铮,自顾自地进了浴室。

很快花洒传出流水声。

慕辞洗漱的时间,陆云铮就坐在床边出神。

周妈送了水,就离开了。

房间里只他一人,拧着眉头,思量着与慕辞再遇的前前后后。那男人是不欢迎他的,言语间冷淡又疏离,而他越与他相处,就越心软,甚至对顾含彰的计划产生了动摇。其实,他活得并不容易。

不过,他这种想法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无情碾碎了。

慕辞洗漱出来,身着一件棉质浴袍,浑身湿漉漉的,远远可以闻到沐浴乳的香味。约莫是刚洗了澡的缘故,他莹白的小脸红润很多,薄唇也带了点血色,看着有些俊秀的味道。当一滴水顺着侧脸坠落到胸口,浸入纯白如雪的肌肤时,陆云铮口干舌燥地咽了口唾沫。一大早看到这等美景,他无法不心痒难耐,暗暗叹:慕辞这男人就是让他着魔!

“陆云铮,你可以出去了。我要换衣服。”慕辞站在浴室门外,见男人没有离开,拧起眉头,神色不悦。

陆云铮起身走过去,一把夺过毛巾给他擦头发,戏谑地说:“都是大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吗?”

有!

慕辞冷着脸,竭力忍着怒火,低喝:“陆云铮,你特么烦不烦?给我点空间行不行?这里是慕家!不是你的地盘!”

怎么就没有一点眼力见呢?

因为他的存在,他昨晚没洗漱就睡了,连衣服也不敢脱。现在,一大早看到他,简直快要疯了!

“你出去!快出去!给你特么好脸,你能上天!”

他气急败坏地赶人,一张俊脸涨得更红了。而那双眼睛也亮起来,灼灼得像是燃了火,竟显得更有生机了。

陆云铮忽然有些喜欢他发火了,总觉得这样露出真实情绪的他,万分迷人。想着,他故意问:“为什么?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什么都不能看!

慕辞不给他废话,直接喊了人:“快来人!把他赶出去!赶出去!”他扶着浴室门,一喘一喘的,似乎快要气昏过去。

******

小剧场:

陆云铮一心想看慕辞换衣服。

慕辞大怒:“出去!看什么看?给你特么好脸,你能上天!”

陆云铮二话不说扑上去,吧唧吻了一口:“阿辞,你要给我好脸,我不仅能上天,还能上你呢?你想不想试试?”

慕辞冷笑:“滚你妈的!就你这不讨读者喜欢的样儿,还想上我?上炕都费劲!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讨好读者求吃肉!”

第11章:留下吧,别离开我

陆云铮看他这副样子,眸光一黯,到底又顾念起他的身体,心有不甘地出去了。

而等他离开了,慕辞还不放心地去锁了门,然后,才缓缓解开浴袍,露出削瘦的身体。

其实,他并不是顶好看的人,身材也不是顶好的,削瘦、虚弱,不堪一击。如果说唯一可取的,那就是他莹白细腻的肌肤了。估摸着是经常不出门的缘故,他的皮肤是极好的,又兼养尊处优,莹白如雪、光滑如缎。

慕坤是极爱他这副皮相的,每每都爱不释手地摸来弄去。只是,后来他忍不了,偷了一笔钱,带着心爱的女孩子远走高飞。

再然后呢?

私奔被抓,背叛必须被惩罚。慕坤突然变了,褪去了安抚伪善的慈父模样,变得残暴凶狠。他拿着皮鞭,一下下抽在他的骨肉上。他疼得四处逃窜、哭嚎惨叫。可即使鲜血淋漓了,他看见了,也只觉刺激,还兴致勃勃地画出来。

慕辞摇摇头,头疼、心痛、胃抽筋。他难受地躬起身,露出后背斑驳的鞭痕。一滴冷汗从额头滴落下来,他喃喃了一声“小娥”,眼泪倏然坠落。

小娥死了。

抑郁症发作,从七楼跳下来。

她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眼睛狠狠盯着他:“我恨你,我恨你!”

他哭啊,跪在她身边,一遍遍吻她,喃喃着:“我爱你啊,我爱你啊。哦,我的白天鹅,留下吧,别离开我。”

可惜,他的白天鹅还是飞走了。

回忆是沉痛的。

慕辞又一次捱过了胃痛,面色苍白地直起身,然后神情漠然地从衣橱里拿了一件棉质衬衫,外套一件灰色毛衣,再换上内裤、穿上白色休闲长裤。

一切收拾妥当了,他慢悠悠地坐到床上,开始想事情。

嗯。在想怎么解决陆云铮这个麻烦。

十年前是怎么解决的呢?

哦,想起来了,诬陷他侵犯了白娥,然后,他就被送进了监狱。再然后,他终于耳根清净了十年。

慕辞烦躁地皱起眉,奇怪陆云铮怎么就没折在监狱里头呢?那年他才15岁,头脑简单的小屁孩如果折在里面多好啊,此刻,他也就不会有这样的烦心事了。

慕辞为这件烦心事头痛了三分钟,屋外一阵孩童稚气的声音:

“你是爸爸雇来的保镖吗?”

“哇,酷酷的。看起来,好像比阿睿叔叔还帅哦。”

“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不说话?”

“哦,忘记先自我介绍了。我叫慕安琪,你可以叫我小天使。爸爸总是这样叫我的。”

……

四岁的慕安琪叽叽喳喳个没完,别提小天使了,就是个小话痨。偏她还不自觉,歪着脑袋,扑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继续问:“你是在玩木头人吗?一二三,不许动!哈哈!”

她太开心了,笑弯了眼眸,笑出了右脸颊的小梨涡。

陆云铮本来是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但此刻看到那个小梨涡,就傻了。他来长临市后,第一时间调查了慕辞。他知道他结了婚,有了个女儿,但常年与妻子处于两地分居。他想着,这只是遮掩慕家父子间丑陋关系的障眼法,慕坤那种人怎么会允许他真的娶妻生子呢?

可他或许错了。

慕辞笑起来也是有梨涡的,且仅在右侧脸颊。只他很少笑,能看到的机会并不多。

所以这真是慕辞的女儿吗?怎么欢脱得像个兔子?跟他沉默寡言的性子相差太大了!

他甚至恶意地想:不会是别人的种吧?看他那身体,像是能播种并且管得住陈娥那样不安分的女人吗?又或者,几年前他的身体不是这样?

正想着,房门被打开,里面男人匆匆出来,弯腰抱住慕安琪,声音欣喜又激动:“哦,我的小天使,爸爸想死你了。”

陆云铮闻声看过去,慕辞满眼慈爱地亲吻女儿的额头、鼻尖,然后,抱着她往楼下走。经过他身边时,连看也没看自己一眼。

他酸涩地想:这副父女情深倒不像是作假。难道还真特么娶妻生子了?慕坤那老家伙怎么就允许了呢?怎么就允许了呢?

他想不通。慕辞秘密太多了,像是一本书,让他恨不得一下看透、猜透。

可惜,男人不给他机会。

慕辞抱着女儿下了楼,直奔餐厅。

餐厅内,慕夫人陈娥已经端庄坐下,正优雅地用餐。

慕辞看到了,微笑起来。他走过去,俯身亲了下她的额头,柔声问:“今天这么早过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陈娥眼皮也没抬,只优雅地喝着面前的红豆粥。慕氏别墅什么都不好,但有一样,还是很吸引她的。那就是周妈的拿手红豆粥。因为慕辞胃不好,辛辣油腻全需忌口,她就想方设法在营养粥上下功夫。这红豆粥做的那叫一个好,松软滑腻、香甜可口。

陈娥吃着粥没有回话,小天使慕安琪开口了,童声稚气地说:“妈咪说,你又生病了,还不好好吃饭、吃药,我们过来监督你!”

慕辞听了,慈爱一笑,伸手揉揉女儿柔软的辫子,点头道:“好,是爸爸错了,爸爸这就吃饭。”

奈何他的饭只有粥,一天三餐,两次粥一次面条,早已经吃腻了。他搅拌着面前的红豆粥,皱着眉头,不知如何下口。

慕安琪看他这样,小大人似的夺过勺子,舀起一勺,喂给他吃:“爸爸,乖,吃粥粥。”

慕辞啼笑皆非地张了嘴,吃下粥后,香甜的、温热的,滋润的胃部舒服了很多。他身体一舒服,心情就愈发好起来,连带着对身边正盯着他瞧的男人也有了好脸色。

“坐吧,陆先生。”

又是陆先生!

这男人交情撇的真快。

陆云峥也没发表不满,只沉默着坐下。他面前有一笼包子、一碗粥,显然周妈也是给他盛了早餐的。他对食物不怎么挑剔,拿过勺子就吃了。倒是对面的陈娥忽然停下动作,抬头看过来。这一看就有点发花痴了,目不转睛、俏脸羞红。

陈娥从没见过这样英武高大的男人,那脸、那身材,完全堪比一线模特,而且还是一个力量型美男模特。真好看啊!太吸引人了!

她稍稍摆动了下坐姿,拿起桌边的餐巾擦了擦嘴唇,转过脸去看慕辞,柔声一笑;“阿辞,这位先生有些面生,你也不介绍介绍?”

慕辞正和女儿合吃一碗粥,父女俩吃得津津有味,不妨被这声询问打断了。他也没气,看过来,轻瞥了男人一眼,笑着说:“一面之缘,不是很熟,也就无从介绍了。你要是有兴趣,帮我问问他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

这些问题也是他想知道的,不过,要他主动询问,他也没兴趣。他不想投给男人太多注意力,也不想跟他再有交集。

陆云铮何尝不清楚他的想法?只是这个一面之缘,委实伤人了。他搁下勺子,深深看了慕辞一眼,巧了,男人也在看他,目光柔和但暗藏锋芒。他冷脸不说话,收回视线,复又拿起勺子,闷头吃起来。只是,吃了两口,到底压不住火气,哼笑道:“慕先生说不认识我,那可就见外了。咱们二十多年交情了,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寒人心呐。”

慕辞也不甘示弱,微微一笑道:“记得一位大诗人说,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同理,有的人认识十几年,他还是个陌生人。有的人仅一面之交,他已经成了生死挚友。陆先生难道不这样认为?”

陆云铮摇头冷笑:“私以为友情虽全然不是时间决定的,但亦需要时间沉淀。”

慕辞不置可否,一笑而过,安心用粥。

陆云峥却不想这么放过他,继续说:“慕先生,你我相识二十多年,都没能成为生死挚友。那么,仅一面之交便成为你生死挚友的,更是寥寥可数吧。当然,如果慕先生能给我举个例子,我也是热情欢迎、拭目以待的。”

慕辞依然在笑,笑得讽刺又不屑。他又在女儿的喂食中,吃了几口粥,碗空了,唤来周妈再去盛一碗。难得女儿在,他可以多吃些,然后好有力气陪陪她。

周妈见状自然欢喜,笑着应了,然后,很快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豆粥,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夫人、小姐来了就是不一样,少爷都会主动要吃的了。”

这话虽只是随口一说,但陆云铮听得心情十分不爽。慕辞是在乎那女人吗?他想着,余光瞥了一眼对面女人,却是正花枝招展、搔首弄姿,不停朝他抛媚眼。

真特么讽刺!

就这么个不安分的货色迷住了他的眼?

什么审美!

陆云铮气得狠狠咬了两口包子,心里恨得想骂人。

对于男人的不爽,慕辞似乎没有感觉到,一心吃着粥。

慕安琪虽然只有四岁,但似乎深谙“食不言寝不语”的哲理,只乖巧地喂粥。然后,小大人似的拍拍父亲的肩膀,夸一句:“爸爸今天棒极了。”

被一个小孩子哄吃饭,慕辞丝毫不觉脸红,心里还为小天使的贴心而幸福不已。

“哦,安安真是爸爸的小天使。”慕辞叹息着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眸光尽是宠溺的笑。

父女亲情看得人分外眼红。

******

小剧场:

陆云铮:阿辞,这小家伙真是你的种?

慕辞:不是我的,是你的?

陆云铮:看不出来啊,你这小身板——

慕辞:闭嘴吧!我可是有主角光环的人,讨好了作者大人,健康会有的,遗产会有的,孩子——

陆云铮:遗产、孩子,你以后别指望有了!

第12章:念念不忘是自寻苦恼

陆云铮没心情吃了,一碗粥也没喝完,就推到了一边。

慕安琪看到了,撇撇嘴道:“不许剩饭,叔叔要吃光光。”

陆云铮没理她,只冷冷看着慕辞,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无奈。男人是一点也不将他放在心上,不,是只要男人有钱,就不会把他放在心上。他这样的人,非得穷了,走投无路了,才会把你捧手心里在意着、亲近着、讨好着,然后祈求着你的庇护。

果然是苟富贵,勿相恋啊!

陆云铮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面上却是一派平静。他不说话,只专注地看着吃粥的男人。那张唇微微张开时,会露出粉色的小舌,光滑的、亮晶晶的、诱人的。他吞咽时,喉结滚动,他便也随着喉结滚动,饥渴得像个傻子。

慕辞不知道这一切,如果不是陆云铮在,他吃饭是一点话也不说的。当然,也可能是没人跟他说话。

周睿安虽然多嘴,偶然唠叨个没完,但他知道吃饭时说话对消化不好,就会忍着。那个男人总是把他的身体放在首位。无法不感动。就像当年的云铮,无法不让他唏嘘动容。

不过,已经过去了。既然过去,念念不忘就是自寻苦恼了。

慕辞想到周睿安,一件事就窜进了脑海。他自从昨天晚上不见,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想着,他敛眉问:“我的人呢?”

陆云铮微微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谁。

“你是指周睿安?”

“他人呢?”

“放心吧,暂时死不了。”

“你把他怎么了?”

“把主子带进这种地方,不该受点罚吗?”

“你没资格!”

慕辞皱起眉,语气加重,低喝了一声。

陆云铮依然语气淡淡的:“哦,这话真是寒人心了。慕辞,我以为我是最有资格的。”

慕辞没了耐心,烦躁地问:“你以为?别废话了,他在哪里?

“医院。”

“什么?”

“早上你把我赶出房,才收到的消息。”

“你动的手?”

“我倒希望是我动的手。”

动手的人是个谜。

昨晚慕辞跟周睿安到达晴色酒吧,周睿安守在包厢外,结果被人药晕,丢在了晴色酒吧的巷口。他昏迷了四五个小时,一醒了就冲向酒吧找人,结果自然是找不到,还被胖揍一顿,送进了医院。

慕辞简单了解了事件始末,也没有道谢,反而怪罪道:“你既然救了我,就该把他一同带回来。”

陆云铮嗤之以鼻:“去救一个情敌?我还没有那么伟大的心肠。”

“什么情敌?”

“别装傻!没意思。”

姓周的如果不是对男人动了心,怎么会那么忠犬?悉心照顾、跟前跟后、寸步不离。

哼!还救他?他巴不得他被人打死,最好,打得稀巴烂,打成一滩肉泥。

陆云铮恨恨地想:这十年来,慕辞到底跟多少男人厮混过啊。可怜他被他坑的那么惨,还特么想把他困在身边。真贱!

真贱的陆云铮最后还是陪着慕辞去了医院看周睿安。

男人额头包着纱布,一张俊脸鼻青脸肿,青青紫紫,看着甚是吓人。

慕辞坐在床侧,默然不语。小天使也跟来了,趴在床前,一个劲儿问:“阿睿叔叔,你疼不疼?谁欺负你了,你告诉安琪,安琪一定给你出气。”

周睿安才从昏迷中醒来,脑袋昏沉沉的,也组织不了语言。他伸手摸摸慕安琪的脑袋,这点儿动作也很费力,让他疼得直喘气。

慕辞看得皱眉,叹息道:“好好养伤吧,我会安排人照顾你。”

周睿安苦着脸,终于说了话:“皮外伤,很快就好了。”

“嗯。”

“给少爷添乱了。”

慕辞没说话,默认了。他的确是给他添乱了,明知道他需要他照顾,还特么被人打成这样。眼下遗产一事又迫在眉睫,他躺在床上,哪个给他出谋划策、四处跑腿呢?

慕辞想到这些,就烦心的不行。他认识的人不多,信任的人就更少了。这下可如何是好?难道要他拖着病体去找程信求饶?或许苦肉计、美人计一块儿上,也不一定能软化了那颗直男硬汉心。

程信喜欢女人,这简直比喜欢男人还要让他头痛。

慕辞在医院陪了周睿安一会,就出去了。他也抱不动慕安琪,只牵着她慢悠悠地走。身后陆云铮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个跟屁虫,也让他烦。尤其是陈娥还死皮赖脸地跟他说话,像个荡、妇一般,卖弄风情,简直丢尽了他的脸。

看上谁不好,就特么看上了陆云铮?

慕辞气得握紧拳头想骂人。

“啊!”

慕安琪尖叫了一声,小手被慕辞握痛了。

慕辞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牵着女儿嫩嫩的小手,当即心疼了,弯下腰道歉:“哦,我的小天使,是爸爸错了,别生气,爸爸给吹吹,很快就不疼了。”

慕安琪也只是痛了一下下,很快就笑了,还关心地抱着慕辞的脖颈,问他:“爸爸是身体不舒服吗?”

慕辞看着女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点点头。

于是,慕安琪板起了小脸,眨着眼睛命令:“那你把眼睛闭上,我给你施展个魔法,你很快就舒服了。”

慕辞笑着应了,其实,心里知道女儿的魔法是什么。

一颗大白兔奶糖。

入口即化,甜丝丝的,跟女儿甜甜的声音、甜甜的笑一样,拥有神奇的魔力。

“怎么样?是不是好了很多?这颗大白兔奶糖可是天使的礼物,可以治愈一切病痛哦。”

无比骄傲的声音。

慕辞听得又感动又骄傲,忍不住亲吻了下女儿的额头,夸奖道:“嗯,谢谢小天使。爸爸好多了。”

慕安琪眼眸笑弯成了月牙,搂紧他的脖颈撒娇道:“那爸爸抱,要爸爸抱。”

小天使已经好久没有跟爸爸亲近了。

“好。”

慕辞不忍女儿失望,勉强抱着她,一步步走得缓慢而沉重。

身后两人听着父女俩的对话,话题自然就到了他们身上。

陆云铮目光紧随着男人的背影,温声道:“慕先生是个慈爱的父亲。”

陈娥语气柔柔的,带着股儿忧伤:“嗯,他是个好父亲,却不是个好丈夫。”

“哦?”陆云铮惊讶了一下,忙问:“怎么说?”

“唉!他、他——”陈娥叹息了一句,欲言又止。

陆云铮见状,心里有些急。他跟女人废话到现在,就是存了打听慕辞消息的意思。结果呢?身为他的枕边人,对他的了解还不如他多。不清楚他的饮食爱好,不清楚他得了什么病,不清楚他的性格为人,唯一一句“不是个好父亲”也说的隐晦。白瞎了他的出卖色相!

陆云铮拿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来安慰自己,只能更加放柔脸色,轻声细语:“夫人这样温婉美丽的人,慕先生也不知道珍惜吗?那真是可惜了。我寻觅了多年,也没见过夫人这样可亲可爱的人。唉~名花有主了~”

陈娥听着男人语气中的怅然,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不安。她是极喜欢身边高大健壮、沉稳成熟的男人,从第一眼就喜欢。听着他的恭维,虽知道没几分真心,可还是欢喜不已。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脱口而出:慕辞不行,他不是个男人,他从来没有碰过我。

可不行!

这一旦说出口,慕辞会把她杀了。他会把她杀了!

陈娥惴惴不安,暗暗呼了两口气,委委屈屈地说:“他不爱我。他一点也不爱我。唉,遇人不淑。没办法,真没办法。”

陆云铮狂喜,差点了情绪泄露,忙用手点了点额头,挡住欢喜的神色,低声问:“怎么会呢?所谓爱屋及乌,我看慕先生是极喜欢小姐的,那么,一定也很喜欢夫人您的。”

“不,你想多了。那毕竟是他的孩子,来之不易的,或许是今生唯一的孩子了。”

“唯一?慕先生还年轻呢。”

“他?中看不中用。唉,身体一年四季病怏怏的,谁知道什么时候腿一伸就去了?他这样活着也是受罪,我有时候真希望他一睡不……”

闭嘴!

别这么说他!

混账东西!蛇蝎女人!

陆云铮心里咒骂了几句,垂着头,也没心情再跟她搭话了。

陈娥也自知失言,忙捂住嘴,没敢继续说下去。她刚刚是一时冲动了,这些年,好多话憋在心里,也是快疯了。慕辞不爱她啊!他给不了她爱,也给不了她一个女人该有的抚慰。就连慕安琪的出现,也是一场荒唐的人工授精。

他误了她一生。

陈娥委屈地红了眼,低声喃喃:“唉,我这一辈子算是毁他手里了。”

这点陆云铮倒是很有共鸣。他点点头,心想:我也是算是毁他手里了。不过,那是前半生,至于后半生嘛,一切还未定。

第13章:我相信您的能力

一行人出了医院,坐上了陆云铮的迈巴赫。

慕辞的豪车兰博基尼还停在晴色酒吧没开回来。

他们坐着车,又回了慕氏别墅。

这次跟在身边伺候他的是张大宝的儿子张志强。这是个二十出头的矮胖小伙,一米七不到,却有一百八的体重。光看外表,就有些让人心累。慕辞是个很看重外在形象的人,所以,即使张志强再忠心,也被他打发得远远的,只能在后院做园丁去了。

眼下周睿安不在,他只能让他来伺候了。不过,还是嫌弃地不行:“阿强啊,你该减减肥了。你这样,怎么能找到女朋友呢?”

张志强心眼不多,也没听出自家少爷话语中的嫌弃,只憨傻地笑着说:“没事儿,我爹说了,在乡下给我找了姑娘,过年就回家结婚了。”

慕辞:“……”

乡下姑娘还真不挑啊!

他扶额,彻底没心情说话了。

等到了别墅,张志强过来扶他,也被他摆手喝退了。这么个胖子扶着他,若是不小心摔了,会把他压死的。

慕辞牵着女儿的手回家,门卫张大宝给儿子打了招呼,就跑到他身边耳语几句。他脸色一变,厉声问:“怎么回事?那帮饭桶能做什么?”

张大宝见他生气,忙劝:“少爷身体不好,可别气了。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生气也无济于事。想方法解决才是。”

话是这个理,可怎能不气呢?他现在里外一团乱,马场还能出了事。那些马可是他五年的心血啊!他没什么爱好,吸烟喝酒泡妞玩赌,一样不沾,就特么喜欢养马,还给他养出个大乱子来。

马场的马生病了,集体拉稀绝食,来了两个兽医,也没看好。

慕辞听得那个气啊,怒冲冲走回客厅,指着马场经理开骂了:“一群饭桶!我养你们有什么用!白痴!废物!去找兽医啊!告诉我有什么用?我特么还能久病成医不成?”

马场经理冯国文五十多岁了,被个小自己一轮的年轻人骂得脸红脖子粗。他低下头,忍气吞声挨了一会骂,才小声地说:“慕少,我估摸着还得找个兽医。”

“那去找啊!养坏了我的马,你们全给我滚回家吃自己去!”

“是是是,我明白的。”

冯国文连连点头,然后,看了客厅的人,犹犹豫豫地说:“慕少,那个兽医出价还是很贵的,嗯,慕老拨给马场的预算有点吃不消。”

钱不够!

慕辞听出要钱,一下子冷静了。他也不骂人了,瞥了眼陆云铮,坐到沙发上,眼眸垂下来。原来是要钱的,唉,要钱啊。可天知道,他快成穷光蛋了。没钱的感觉是很差的,心很慌还有些头晕脑胀。他闷闷地应了声:“我知道了。大概多少钱?”

“两千万。”

“什么?”

慕辞惊得睁开眼,不可置信:“怎么这样多?”

冯国文忙解释:“咱们马场有三十匹马,所吃的、所用的都是最好的,一年下来,光饲料都达两千万。更何况还有租用的场地费以及员工的……”

“简单些,简单些!”慕辞听得头疼,“以前都是怎么管的?年花费多少?”

“一年所需费用达四千万,以往每年七月份慕老这边会拨一次款的。结果……慕老去世的突然,这八月都快结束了,下半年的款项还没到位。我那边有些撑不住了,也没办法,只能来找慕少了。”

是啊。只能来找他了。毕竟冤大头没了。

慕坤真能耐啊,什么都处理的井井有条,但是,什么也不教给他。他把他当个玩意儿,知道他喜欢养马,建了马场,每年砸进去上千万。可是,一旦离开他,所有的一切都将瘫痪。

慕辞捏了捏太阳穴,睁开眼,对面的男人正盯着他,目光深沉如海。

他知道了,知道他快成穷光蛋了。

真可笑!十年河东转河西,还真特么莫欺少年穷啊!

慕辞冷着脸,看了眼张家父子,命令道:“张叔,送陆先生回去吧,嗯,也送夫人回去。我今天有客,没心情招待他们。”

陈娥心中不满:“阿辞,我是客?”

慕辞对陈娥不满久矣,听到她这话,冷笑道:“你自然不是客,你是我的白天鹅。不过,你现在还飞得起来吗?”

这话是有缘故的。

慕辞为数不多的一次去歌剧院,就看到了陈娥表演的《天鹅湖》,纯情、优雅、高贵。他对她一见钟情、重金求娶,宠溺地唤她为“白天鹅”。但是,自从两人结婚,她便不再跳芭蕾舞了。现在丰腴了,想要飞起来可就是难事了。

陈娥显然也知道内情,但他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让她羞惭的几欲落泪。

“阿辞,你这话太伤人心了。”她红了眼,声音带着控诉。

慕辞不为所动,冷面无情:“回去把你的身材给我管理好,至于天鹅湖,你要是跳不出来,那双腿也别要了。”

“你混账!”

“滚吧!”

陈娥不敢多言,拉着女儿,哭着就要走。

“你一个人滚。”

言下之意,是把女儿留下来。

陈娥看着一脸茫然的女儿,又委屈又心痛又怨恨。她甩下女儿的手,慕安琪没站稳,直接摔到了地上,吓得哭起来:“呜呜,妈咪,爸爸——”

慕辞慌忙起身去抱她,一边安抚一边骂:“陈娥,给安琪道歉。”

母不如子贵。

陈娥这一刻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地位。

“慕辞,你特么不是人!”

她恨恨瞪了慕辞一眼,大骂了一句,跑了出去。

慕辞也没心情跟她见识,只专心哄着女儿:“哦,我的小天使,不哭,不哭,爸爸在呢。快别哭了,让爸爸心疼死了。”

慕安琪并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很懂事乖巧。听到父亲的安慰,很快止了泪,只难过地说:“爸爸,妈咪哭了,你把妈咪气哭了。”

“那安琪是不是讨厌爸爸了?”

“没。不讨厌。”

“为什么?”

“妈咪总爱生气,也不带我来见爸爸。我不想跟爸爸分开,为什么爸爸不跟妈妈住一起?”

“哦。爸爸想住大房子。妈妈住的地方太小了。”慕辞敷衍着,抱着女儿坐到沙发上,又道:“以后跟爸爸住大房子好不好?”

“好。我也喜欢大房子。那妈咪呢?为什么不接妈妈一起来住?”

慕辞没法说,他恐怕要跟陈娥离婚了。倒不是他想离婚,而是一旦传出他没继承遗产,陈娥会第一时间跟他离婚,兴许还要抢走女儿的抚养权。

他皱眉沉思着,忽又看到陆云铮还在,立时沉下脸喝:“陆先生,您该走了!”

陆云铮也的确该走了。他看清了慕家的一滩散沙,也没什么可看了。他留下一抹饱含深意的冰冷的笑,迈步走出去。

别墅外,迈巴赫旁,陈娥还没走,看到他过来,忙收了化妆盒,温婉一笑:“陆先生。”

陆云铮微微躬身,绅士地笑:“夫人,您今天受委屈了。”

陈娥摇头,苦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委屈。慕辞脾气怪,时常乱发火。我已经习惯了。”

“唉,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是吗?可那又怎样呢?”

“对您这样美丽的女士使用冷暴力,简直让人心疼死了。”陆云铮做出心疼的忧伤表情,又轻声道:“慕先生是个脾气糟糕的人,我今天慕名来访,多次帮他,结果还被赶出来。我真是气不过,这样的人,理应受点教训才是。”

陈娥笑着点头,问他:“陆先生有什么高见吗?”

陆云铮笑得高深莫测:“恐需要夫人的帮助。”

陈娥眼眸垂下,掩去那一抹算计,低声笑语:“乐意之至。”

陆云铮开了车门:“我送夫人一程。”

“谢谢。”

“我的荣幸。”

豪车缓缓驶动,一个阴谋计划缓缓展开。

现实危机四伏,表面风平浪静。

慕辞赶走了烦心的人,又把女儿交给周妈照顾,又一次跟马场经理冯国文聊起来。

“冯经理,我不瞒你,我账户上没多少钱了。”

“啊?”

“不要惊讶,我把他们赶走,就是不想这事泄露。我穷是真,但我也有自己的来钱路子。”

慕辞打肿脸撑胖子,继续说:“你知道,慕老给我留了不少遗产,这些年,我也暗地里做了些投资。只是,之前都是慕老负责,一时让我拿出这么多,有点困难。所以,马场的经营暂时需要精简些了。”

“我明白的。”

“我会拨给你一千万,我希望下半年不会再听到你说没钱了。”

“啊?下半年,一千万?我估计不……”

慕辞笑着打断他:“冯经理,我虽然不是商人,但多少也有点常识。几匹马而已,无论如何也吃不到上千万的。所以,别逼我换个更会养马的。”

冯经理听到后一句,吓得白了脸,连连点头:“好好,我明白。我明白。慕少,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慕辞笑着安抚:“您别紧张,我相信您的能力。”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并不高明的手段。

不过,冯经理也不敢小瞧,忙笑着回:“哪里哪里,还需要学习、提高。”

慕辞摇头夸赞:“您谦虚了。您是马场的老人了,我相信您会把它们当孩子照顾的。”

******

小剧场:

十年河东转河西,莫笑穷人穿破衣。

慕辞濒临破产了,家底被人瞧了个干净,但他不知道陆云铮是做什么的。

陆云铮:“我?无业游民啊!”

慕慈:别特么显摆了,如实招来吧。说,你做什么,身家几个亿,没马云有钱,别指望我跟你。“

陆云铮:“你除去拜金,就没有其他爱好了吗?”

慕辞:“有啊!”

陆云铮:“是什么?”

慕辞:“剥削你!剥削你的感情、剥削你的Money,怎么,你敢有异议?”

陆云铮:“没,如果有,也是宠你、宠你、宠你!”

第14章:你不会是躲着我吧?

“那是当然。”冯经理应了,又听慕辞许了一些口头利益,忍不住提议:“之前慕老在的时候,马场不对外开放、也不盈利,属于只出不进。现在慕少手头紧,要不卖出几匹?据我所知,有几个富家少爷对咱们的马很感兴趣,说是愿意买两匹马,然后,养在马场,还愿意付出巨额看护费。”

慕辞听了,琢磨了片刻,摇头拒绝:“别想。那些个纨绔公子把人不当人,买了我的马,早晚祸害死。不,不可以。”

如此,冯经理也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脸色冷冷的,眼里一阵阵的阴郁。五年来,他对那些马儿用心照顾,也是存了大赚一笔的心思。三十匹马啊,只要卖个一两匹,从中就可以抽成不少钱。更别谈对外开放的其他收入了。可是,全白费了。明明都成了穷光蛋,还特么忽悠他!

傻叉!

花瓶!

他心里骂了几句,见慕辞没什么吩咐,就告辞离开了。他一出别墅,就打了一个电话,语气恭敬中带着讨好:“林少,如你所料,慕辞就是个绣花枕头,除了啃老,啥用没有。”

那名唤林少的男人声音很年轻,听了他的话,哈哈笑起来:“我早说了,那小子被宠坏了,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哪里知道咱们俗人的苦?”

“林少说的是。”

“所以良禽择木,我等着冯经理的大驾。”

“林少言重了。”

冯经理唯唯诺诺了应了一句,那边又说了几句收买人心的话,就挂断了。而他站在别墅外,遥看着天边一朵白云,重重叹了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有太多人身不由己。

慕辞身不由己地给程信打电话,男人在非洲清算两个金矿的产值,归期未定。他有些不信,试探地问:“程先生,你不会是躲我吧?”

程信听之大笑,反问他:“慕少何出此言?”

慕辞也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你知道的,我关心遗产。”

“恕我直言,你的关心很多余。慕少,我可以再次申明,你所分得的也就是那座别墅。至于别墅里的古董字画,你也没有所有权。对了,我很快会派人过去核查,你最好不要隐藏,不然可是要吃官司——”

“够了!”慕辞已经听不下去了,怒叱道:“我会得到多少遗产,不是程先生几句话就可以断定的。”

程信被呵斥,也不生气,只叹息道:“唉,可惜了,我应该把慕老先生的遗书随身携带,那么,现在就可以拍个照给慕少看了。不过。我也算知道什么叫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了。谢谢慕少舍身做了指教。”

句句讽刺,犀利又刻薄。

慕辞气得挂断电话,往后一仰,直直倒在沙发上。他沉默地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如何是好。

晴色酒吧内

陆云铮看着又哭又笑的女人,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是邀请女人喝个小酒,打探下慕辞的资产。不想,她一喝起来,瞬间变了画风,精分了,又哭又笑,十分讨人嫌。

“他啊,其实没多少钱。”陈娥喝了口红酒,抿唇笑道:“我嫁给他这些年,他只在求婚时,送了价值八百万的钻戒、一千万的礼金。其余也就没了。”

“不会吧?慕辞是慕老的继承人,怎么也该送个几千万吧?”

“他没钱。真的。”陈娥喝得有些醉了,凑上去吻了下他的脸颊,低声笑道:“哈哈,他是个穷鬼,知道吗?穷鬼!不,还是个痨病鬼!他身体不好,除了吃药花点钱,平时也没什么烧钱的休闲娱乐。哦,也不是,慕老以他的名义建了马场,是唯一在他名下的资产。”

“听你这么说,慕老对他似乎也不像传闻中那样好。”

“哈哈,也不是不好,是怕了。”陈娥又喝了两口红酒,凑到他耳边,眼神魅惑:“知道怕什么吗?”

“怕什么?”陆云铮轻摇了下手中的威士忌,问的漫不经心。他看到橙黄色的液体映照着女人妩媚的容颜以及眼神深处的忧伤,心不由得一紧,笑着催促:“怎么不说了?”

陈娥黯然神伤了片刻,一口红酒饮尽,笑着说:“怕他再次卷钱而逃。”

“再次?怎么说?”

“这事我本来不知道的。当然,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永远不知道。”陈娥似乎陷入回忆,声音有些少女的天真烂漫:“我也曾真心喜欢过他的。那时我出演芭蕾舞剧《天鹅湖》,谢幕后他追着我要联系方式。其实吧,他长得不是顶好看,气质还有些清冷孤傲,看着很不好亲近,但当他唯独对你温柔似水、体贴备至,你就无法不沦陷了。”

陆云铮没心情听她絮叨恋爱史,一口喝完威士忌放到吧台上,又点了一杯。他心情烦躁得厉害,奈何女人没有眼力见地继续絮叨:“我觉得他是王子,优雅矜贵,一举一动绅士迷人。我特别喜欢他喊我白天鹅,纯情、优雅、高贵的白天鹅。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不!

白痴而愚蠢的女人!

陆云铮心里恨恨骂着,面上却是招呼调酒师给她调一杯玛丽皇后。

陈娥把空了的红酒杯推到一边,忽然趴在吧台上哭起来:“假的!都是假的!他的爱是一场梦境,只维持了三个月就碎了。”

“别哭,说出来就好了。”

“对,我要说出来。”她哭花了妆容,摇头哽咽:“他不爱我,他把我当做替代品。那个人渣把我当替代品。”

“替代品?”

陈娥点头,喝了一大口酒,似乎冷静了些,冷冷道:“大约是婚后的第四个月,慕老三令五申让他搬回慕氏别墅。他不答应,两人闹得很严重,几乎是天天吵。然后,我就听到慕坤骂他,‘一个替代品也把你迷得头昏脑涨,你这么对她,白娥天上看着,会更加恨你。’”

“白娥?”陆云铮一惊,感觉这名字莫名的熟悉。

“嗯。”陈娥语气阴沉起来:“跟我一字之差,也是学芭蕾舞的。她是慕辞的初恋,慕氏家族一个老花匠的孙女,毕业后,慕辞带钱跟她私奔,又被找了回来。从那以后,慕坤就不再给他钱了,至于那女人不知怎么了,就死了。”

“知道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也没兴趣。跟慕辞那种男人在一起,不死也得疯。”陈娥说到这里,眼睛的怨毒一闪而逝,变得柔和妩媚。她凑上来,扑到他怀里,忽然转了话题,娇声笑语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是很明白。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慕老的遗产是怎么分的?慕辞是不是快成穷光蛋了?”

陆云铮喝了一口酒,敷衍一笑:“差不多吧。不过,如果他成了穷光蛋,你会怎样?”

“那我要先给他离婚。”

“怎么离婚?如果他不同意呢?”

“我有他的把柄。他是个同,对我硬不起来,就连孩子……”

话不用点明,陆云峥心领神会,激动又亢奋。慕辞,果然是不喜欢女人的!那一刻,他想奔到慕辞面前,想要抱着他狠狠亲一口,搂到怀里好好揉搓一顿。这种冲动来势汹汹冲击他的大脑,让他一时竟没发现陈娥话中的弊病。

她先是提到慕辞的初恋女友白娥,后又提到他是个同,对女人硬不起来,这种自相矛盾的话掩盖了部分真相,而他就那么相信了。所以说,陷入爱情的人都是傻瓜。

傻瓜陆云铮跟陈娥又啰嗦几句,借口有事,溜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见慕辞,虽然只一个下午没见,但还是想念得不行。他终于驱车到了慕氏别墅,张大宝已经认出了他的车,本想拦着,但男人比他迅速,下了车,车钥匙一丢,人就冲了进去。

“哎,哎——”张大宝接过车钥匙,小跑着追上去,呼唤道:“陆先生,陆先生,我们少爷休息了。您有什么事,明天再谈吧?”

他不是来找他谈事的。

他就是想他,必须见他。

陆云铮匆匆上了楼,推开房门,慕辞身着睡袍,正偎在床上给女儿读睡前读物,看到他来,声音一顿,脸色忽地冷了下来:“陆云铮,你是不是有病?”

“嗯。有病。病得还不轻。”他漠然回答着,然后,板着脸,像是主人般喊来周妈,命令她带慕安琪抱去睡觉。

慕辞自然阻拦,厉声喝道:“周妈,立刻叫人把他轰出去。”

周妈为难了,看着自家少爷,又看着身高马壮的陆云铮,犹犹豫豫地说:“陆先生,天色不早了,您有什么事——”

“我现在必须跟他谈。”陆云铮打断了周妈的话,看向慕辞继续道:“你不会喜欢我跟你谈的事,有外人在场的。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也无所谓。”

******

小剧场:

陆云铮:白蛾是谁?

慕辞:我的白天鹅!

陆云铮:说清楚点,到底是谁?

慕辞:你记性太差了!十年前,被你连累,失了清白的人。

陆云铮:我不是故意的!

慕辞:你空有一腔孤勇,做了太多不是故意的事。

陆云铮:对不起。

慕辞:嗯。你对不起的是,太爱我。

第15章:从我身上滚下来

这简直是没皮没脸耍无赖了。

慕辞气急反笑,点头让周妈带慕安琪去睡了。

卧室很快恢复平静。

慕辞系好睡袍,拿起抱枕垫在后腰。他暗暗呼了几口气,平复了心情,还能强行挤出一丝笑来,轻声问:“说吧,想和我谈什么?”

陆云铮走过去,目光灼热地有些发烫。

“我知道了一点消息,想来核实下。”

“你说。”

“你和一个叫白娥的女人私奔了?还被抓了回来。”

“陈娥告诉你的?”

陆云铮默认。

慕辞付之一笑:“我知道你接近陈娥是不怀好意,想打听我的隐私,何必那么多弯弯绕绕?你想知道什么,我不介意满足你的好奇心。只要你满足好奇心后,能离我远远的。”

陆云铮越听脸越冷:“你知道那不可能。我回长临市,是专门为你而来。”

慕辞冷嗤:“报复我?”

“如果你想这样认为,我也不反驳。”

“反驳什么呢?你有什么资格反驳?”慕辞声音忽然高起来,捂着胸口,喘着粗气骂:“陆云铮,你明知道,只要你靠近我,只要我看见你,就是对我的折磨。你明知道,我一直想要摆脱你!十年了,你就是一只臭虫!是一场噩梦!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炫耀你的财富?炫耀你比我能耐?别特么搞笑了,愚蠢至极!”

“不是那样的!”他扑上来,压上他的身体,红着眼睛吼:“阿辞,你知道不是那样的!”

“别喊我的名字!你不配!”慕辞怒到极致,直接甩了耳光:“从我身上滚下来!”

“啪!”的一声响,陆云铮生生挨了一下,眼眸怔怔然。

他愣了,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混乱的一夜。

他也是压在了慕辞身上,男人在他身下挣扎嚎叫,最后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其实,我不欠你。一点也不欠你!”

远远的,男人淡漠的声音传进耳窝。

陆云铮回了神,低眸应着:“我知道。”

“我本可以给你锦绣前程,是你亲手葬送了。”

“我知道。”

“你强了我,又害白娥受人欺辱,活该去监狱。”

“我知道。”

“所以,滚出我的世界。”

陆云铮猛地抱住他,趴在他肩膀低声乞求:“我不要,阿辞,我不要。”

“不要?”慕辞哼笑:“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

“你要不起!”

“要得起。我要得起。”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双目失神,而心中低喃着:只要你没有了遗产,没有了慕家的庇护,就会回到我身边。

慕辞没有看他,也不想看,只一把推开他,低喝道:“你该滚了。”

他对他总是不客气的。

他是那样厌恶他。

陆云铮心里酸涩地想哭,可到底忍住了。他不能哭,尤其是在慕辞面前,他要是铁骨铮铮的男儿。

“阿辞,你睡吧。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他爬到床上,躺在他身侧,隔着被子就要揽住他的腰。

“放开!”慕辞抓住他的手,厉声喝道:“别闹了!你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慕辞脸色涨红,烦躁得浑身冒火:“陆云铮,你就不能从我的世界消失掉吗?算我求了你,出去行不行?”

陆云铮濒临崩溃,委屈地大吼:“你到底要我怎样?我们之前不是这样的!是,我错了,我不该碰你,不该害得那女孩受辱,可这一切我也不想的。阿辞,十年了,我也受了惩罚,你就不能原谅我吗?”他吼到最后,抱着他的手臂,软下声音:“阿辞,想想以前好不好?我们之前那样好,一起长大、一起流浪、一起相依为命。我们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早已经融为一体了。”

别说了!

滚尼玛的别说了!

慕辞在心里恨恨骂着,身体激动地颤起来。他双手握成拳,一遍遍默念着;别心软!千万别心软!慕辞,对别人心软,就是对自己心狠啊!

可陆云铮还在求他:“阿辞,原谅我、原谅我。”

慕辞忽然无力地垂下双肩,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早就原谅你了。”

他微怔,下一秒,满眼期待:“真的吗?”

“嗯。”

“那我可以留下吗?”

慕辞面无表情地点头:“可以是可以,但是离爬上我的床还早着呢,让周妈给你准备客房吧。”

陆云铮喜悦的神色转瞬消散,眼眸一黯,蔫蔫的样子看得人有些不忍。

慕辞冷着脸命令:“去睡吧,我要休息了。”

陆云铮不想走,磨磨唧唧了一会,又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来:“阿辞,既然你说原谅了我,那我们可以聊一会吗?”

不可以!

慕辞皱眉,拒绝的话却是说不出口。

陆云铮见他默然,欣喜地坐到一边,挽住他的手臂道:“阿辞,这十年来,我总是回想起以前的日子。我还记得你初到小云村的样子,五六岁的小不点,脸白白的,看人时眼睛怯怯的,让人特有保护欲。”

慕辞靠着抱枕,闭上眼睛,没有答话。

陆云铮知道他在听,聊天的兴致就更浓了。他又偷偷往旁边坐了坐,伸手揽过男人的脖颈,让他的头搭在他肩膀上。他感觉到他浅浅温热的呼吸,心里美得简直要飞起来。

“我一见你就喜欢、就想保护你,真的,听来福叔说你父母意外去世、亲友不肯要你,我就更坚定了要保护你——”

“不是真的。那都不是真的。”

慕辞突然打断他,眼底是浓浓的悲伤和愤懑。

陆云铮讶然:“阿辞?”

慕辞冷笑:“你太单纯了!陆云铮,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太单纯,不,单蠢,是单蠢!”

“我、我——”

“我父母没有去世,亲友们也没有不要我。我是——”

慕辞垂下头,抬手捂住双眼。他不想哭,也不能哭。可他又太难受了,眼睛一阵阵泛酸。何叔说他心事重,他是对的。他有太多心事,可惜无从说起。

陆云铮说他初到小云村,是个五六岁的小不点。他错了。那时他已经八岁了,只是瘦弱的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陆云铮说他父母意外去世、亲友无意收养。他错了。那时,他父母健在。只是工作都很忙,根本没有时间陪他。他太想念他们了,就偷偷跑去他们工作的地方。结果半路上错了车,被人贩子卖到了小云村。

他是被卖到小云村的,初到那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惶恐、害怕。他不敢说话,更遑论说出真相。买下他的人叫云来福,村里的木匠。他请了村里唯一的识字先生给他取了名——云辞。辞旧迎新之意。

从此之后,他就是云辞了。

至于他的从前,连他自己都忘了。

慕辞摇摇头,甩去那些肮脏的记忆,推他下床:“去睡吧。我累了。”

陆云铮不想走,但见他神色疲倦,也舍不得扰他休息。他点点头,给他盖好被子,就动身往外走。才出了房门,他脸上的温柔全然褪去,眼里集聚层层的冰冷。

慕辞是容易心软的,即使他冷若冰霜,但内心深处依然温软。

真好!心软的人,总是好收拾的。

陆云铮如此想着,美滋滋去客房了。

慕辞在他离开后,再次锁上了房门。他没有睡觉,而是脱下睡袍,换上了衣服。他穿着灰色毛衣,外罩一件黑色大衣,然后穿着一条黑色长裤。他收拾好自己,从抽屉的深处找出一瓶药,装进了大衣口袋。

凌晨12点,他出了别墅,没有惊动任何人。

慕辞开车去了市中心医院,进了周睿安的VIP病房。

值班的女护士刚给周睿安做了检查,见他到来,很是惊讶:“慕先生?”

慕辞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做出噤声的动作,小声道:“我不放心,过来瞧瞧。你先忙吧,这里我照看着。”

女护士再次惊讶了,关于慕辞,她也多少了解。知道他是伤者的上司,可这年头,上司都这么体恤员工吗?半夜不睡觉,亲自过来照看?难道是——

女护士还没来得及深思其中的奥秘,就被慕辞出声打断。俊朗的男人温柔一笑,声音低沉好听:“请帮我送杯温水过来。”

女护士被那笑容和声音迷惑,连连点头:“哦。好的。”说着,就匆匆出了病房。

慕辞见她离开,就坐到沙发上等待。因为这间是VIP病房,所以,住宿条件不属于五星级宾馆。这也是他肯大半夜到医院来的原因。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一个没有陆云铮存在的环境,如此就好了。

三分钟后,女护士端来了热水。

慕辞接过热水,道了谢,目送女护士离去。他并不渴,就是抱着热水杯发呆。脑袋很乱,心里很慌,总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

时间滴滴答答地流逝,他就保持着这个动作,坐了半夜。等他倦极,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就歪头倒在沙发上睡了。

周睿安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他时,吓得险些惊呼出声。当然,他控制住了,还轻手轻脚地把他抱到了病床上。缩在沙发一角,实在委屈了他。

慕辞醒来时,周睿安就趴在床边看他。年轻男孩的眼睛黑亮有神,光彩夺目。

第16章:喜欢是没有用的

慕辞有一瞬间的怔愣,脑海里迅速闪过云峥那张英俊帅气的脸。他不禁想:如果没有那件事,云铮或许也是现在这样年轻英俊、阳光开朗的大男孩。他不会一面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一面背地里算计着他,威逼利诱、苦肉计、柔情牌,信手拈来。

他们都变了。

十年了,物是人非,事却是不肯休。

“少爷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你可是最不喜欢医院的,竟还肯在这里睡觉。”周睿安清朗的声音响在耳畔,打破了他的思绪。

慕辞表情淡淡,回了一句:“心里烦。”

“烦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可有可无的人,是我不争气了。”

慕辞说着,瞥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已经九点了,从来没有起这么晚。他想到何叔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叮嘱,皱皱眉,为自己被扰乱的作息时间而感到烦闷。

“去定卢记的营养粥吧,该吃早餐了。”

他吩咐了一句,翻开被子下了床。他前往浴室简单洗漱了,在等早餐的时间,喝了两杯温水。

周睿安觉得他行为怪异,想要细问,却又怕惹了他生气。他其实是个粗心人,母亲也骂了他不少次,但在慕辞面前,他总是谨慎再谨慎的。因为在乎,所以细心。

就像现在,他躺到床上,护士给他输了液。而他就坐在一边,脸色淡淡,神情专注地盯着手上的文件。那是他的病例,有些脑震荡、皮外伤,休养两日就可以出院。他注意到他的脸色骤然绷紧又骤然缓和,想到他在为自己的病情而情绪波动,一阵甜蜜涌上心田,再大的疼痛也消失了。

周睿安心中甜滋滋,忍不住轻唤了声:“少爷?”

“嗯?”慕辞轻轻应了声,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件上。

周睿安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开口道:“少爷,我喜欢你。”

慕辞反应平平,点头道:“嗯。我知道。”

周睿安看到了,心中一涩,心情蔫蔫的,低声问:“你呢?”

“嗯。”

淡淡的声音,像是敷衍,又像是无奈。

周睿安心情更蔫了,耷拉着脑袋,不出声了。

像是感觉到了身边人低迷的情绪,慕辞终于抬起了头。年轻的大男孩也在偷偷看他,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目光热烈又赤诚。

真的太像当年的云铮了!

慕辞的目光爱怜了些,伸手摸他的发发,像是主人给宠物顺毛,声音带着无奈:“可阿睿啊,喜欢是没有用的。”

他是喜欢他的,可那又如何?他最喜欢的是金钱,别无其他。即使是他自己,也是比不了钱重要。

气氛有一瞬间的哀伤,然后,迅速破碎。

陆云铮冲进来,看着两人的暧昧动作,双眼冒火,大喝道:“别碰他!”

慕辞看着自己摸着周睿安脑袋的手,薄唇勾着一抹讽笑,抬眼问他:“好巧,陆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陆云铮傻眼了。

是啊。他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因为他派人盯着慕氏别墅,哪怕周睿安,也派人监视着。所以,一早发现他不在房间,稍作问询,就知道了他的位置。

可这话一旦说出口,慕辞转脸就能把他踹出去。

他最恨别人控制他!

慕辞见他不说话,依然优雅含笑、和和气气地问:“陆先生,你怎么不说话?”

陆云铮站如松柏、面色紧绷、一言不发。

“滚!”他的脾气突然爆发,手中的文件披头砸过来,低喝道:“陆云铮,我说我原谅你了。可你呢?你特么还在监视我。”

自他出现在包厢,自他跟陈娥虚与委蛇,自他对他死缠烂打,他就知道监视这种小把戏是跑不了的。结果随便一试,事实如他所料。

真可笑啊!他在慕坤的严密注视中活了十年,没想到那老家伙死了,还是有人打他的注意,想着把他金屋藏娇关起来。

简直是做梦!

慕辞从口袋里掏出新换的手机拨打110。

陆云铮看出他的用意,疾步上前,一把夺过手机,握紧了拳头。他忍得额头青筋直跳,愤恨不甘地反驳:“云辞,不要心怀恶意揣测我。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监视,其实是保护呢?”

慕辞不屑地哼笑:“你当我白痴?”

“不!”陆云铮摇头,“你比谁都聪明,不然不会半夜离开别墅,害我担心到现在,只是为了验证,我是不是派人监视你?”

“哈,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这么高看我?”

“别这样,云辞,我是真心对你——”

慕辞夺过手机,挥手打断:“闭嘴吧!彼之蜜糖,吾之砒霜。陆先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陆云铮看他油盐不进,也没了耐心。他冷了脸,黑眸幽深:“你喊我陆先生?你口口声声说原谅了我,现在又喊我陆先生。云辞,论虚伪谁比得了你?”

“既然比不了我,那就甘拜下风,滚得远远的。人要学会识趣,不然只会像只狗皮膏药般,令人生厌。”

“你以为我想吗?我特么也就栽你身上犯贱了!”

战火蔓延之际,敲门声响起。

外卖小哥拎着卢记米粥走来,面色尴尬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是你们点了米粥和包子吗?”

慕辞似乎瞬间换脸,走过去,接过早餐,温和地笑笑:“是的。谢谢你。辛苦了。”

谦逊礼貌,一派绅士风度。

陆云铮看得一颗心碎成了渣渣。他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近乎嘲弄:“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陌生人。云辞,你这人跟个禽兽没差了!”

慕辞正在解塑料袋,听到他的话,连眼皮也没抬,只不咸不淡地应了句:“多谢夸赞!”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

陆云铮转身离开,走的迅速决然。

慕辞似乎没看见,淡然地把米粥、包子一一放到餐盒中。他端了一份给周睿安,留下一份自己享用。

卢记的米粥很香,还伴着玉米粒,衬得色泽很好看。可再好看,也是米粥。没有什么配菜的情况下,那点甜香味也勾不起人的食欲。

慕辞看着米粥发呆,偶尔想起来了,就喝一口。他不喜不悲、神色木然,只余光瞥了眼门口,脾气乍然爆发,起身摔了勺子、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神经病!”

“有多远死多远!”

“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骂骂咧咧,看着散落一地的米粥和包子,颓然地塌了双肩,跌坐到沙发上,伸手捂住了双眼。

气急之下,冲出病房的陆云铮也捂住了双眼。

吵架伤感情。

昨晚的努力,一夕间全白费了。

惋惜?懊恼?愤恨?自责?无奈?万千情绪在胸腔中积聚,压得他无法喘息。他捂着眼,忍住那股想哭的冲动,一拳砸到墙上。

“云辞,我们完了!”

他痛苦地呢喃一句,不顾鲜血淋漓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好友的电话。

顾含彰跟随程信从美国到英国再到非洲,如今正在泰国,一圈下来,风尘仆仆,忙得连早餐也没吃。现在他就在视察葡萄园,嘴里嚼着甜滋滋的葡萄,算是解饿。收到陆云铮的电话,顿时大吐苦水:“阿铮,我感觉自己被算计了。”

“什么意思?”

“谁特么知道拿个遗产还要东奔西走,简直要忙成狗。我都三天没睡个好觉了,程信这个人,彻头彻尾的工作狂,把我压榨个彻底!”

陆云铮“嗯”了一声,也没心情听他倾诉旅途感悟,便直入主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程信向你们公布遗产了吗?”

“一两天吧?撑死了,三天,就可以回去了。至于遗产,勉强透了点底。我估摸着慕辞是要净身出户了,天知道那老家伙是怎么想的,明明五十大寿前,还说要把所有财产留给慕辞呢。”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那恭喜你要成为大富翁了。”

陆云铮赔笑恭维了几句,挂断了电话。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一连两天没有去烦慕辞。

两天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

一是周睿安病愈出院;二是没了陆云铮的纠缠,慕辞雇了两个保镖,轻松解决了暗中监视他的人,放下一桩心事。只是遗产像朵阴云盘亘在头顶,让他念念不忘,想的寝食难安。

为了排解这种不安,在接到冯经理马匹病情加重的电话时,慕辞准备去马场视察一番。

马场建在远郊,坐车过去需要两个小时。而因为周睿安堪比乌龟的车速,他们足足用了四个小时。等到达马场,已经是中午了。

冯国文自然盛情相待,先是哭诉痛失爱马的悲伤,再是表达自己失职的歉疚,自我批评了半个小时,唾沫星子险些喷的慕辞快要犯病。

就在慕辞要发飙的前一刻,冯国文迅速止住了话头,领着他们去见兽医。

兽医是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肤色黝黑,唇边有颗米粒大的肉疙瘩。他相貌不甚好看,看人时有些凶,不怎么讨人喜欢。

慕辞简单打量了一下,就没有交流的兴致。他简单问了下马儿的状况,青年人也不回他,只吩咐助手按住马儿,他给马儿注射药剂。

慕辞见他在工作,也不打扰,只皱皱眉,拿着‘恃才傲物’四个字宽慰自己。但变故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产生,谁知道那匹马儿受了什么刺激,“咴咴”叫地乱蹬蹄子,还撞坏了护栏,惊吓得其他马儿纷纷往外蹿。

第17章:他站在谁的阵营?

电影里千军万马是壮观,现实中十几匹马跑起来,一不小心就成了灾难。

眼下,在这不算大的场地,十几匹马冲出来的气势也很吓人,踩踏间飞起来的尘土更是迷住了人的眼。

“去马厩!快去马厩!”

“快来人!马受惊了!”

“驯马师傅呢?来人,快找驯马师!”

……

人们的惊慌尖叫铺天盖地而来。

“少爷小心!”

周睿安也被突来的状况吓住了,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护慕辞。可惜,护得了一时,护不得长久。

在这尘土飞扬的天地里,慕辞躲闪不及,被一匹马踢中了前心,重重栽在了地上。一股剧痛从胸腔中蔓延开,他痛得面色发白,身体缩成了一团。

周睿安也没能幸免,被一匹马踹中了小腿,情急中崴了脚,没站稳,半跪在地上。

“少爷,你还好吗?快,快躲到马厩里去!”

“睿安,周睿安——”

他在慌乱中喊他的名字,紧张的情绪下,胃病也开始闹腾,痛得他冷汗不断,面色苍白如纸。他努力撑起身子,爬坐起来,却听耳边马鸣声嘶嘶,吼叫得他头皮发麻。

安静下来吧!

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不是让你们冲我过来踩我一脚的。

安静下来吧!

我发誓,只要你们不伤害我,我就把那些害你们受惊的人揪出来,抽个三百鞭。

所以,快安静下来吧!

慕辞心里祈祷着、哀求着,可马儿还在横冲乱撞,撞倒了护栏、踩坏了马槽,踹掉了铁盆……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他头晕脑胀,溅起的尘土更让他呼吸不畅。他心情忐忑、面色仓皇、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睿安,周睿安,救我——”

“少爷,你别怕,我这就过来!”

他在一阵马鸣声中听到熟悉的呼唤,欣喜地想要奔过去。但一只黑马冲过来,他甚至嗅到了马身上的气味,腥臊汗臭,马嘴大开时,一阵热气。他吓得他赶忙闪躲,黑马擦肩而去,带过刷刷的风声。他一颗心砰砰直跳,才庆幸躲过一劫,一只灰白相间的马飞奔而来,视线中,扬起的马蹄像是记忆中男人高举的铁锤——直中大腿!

“啊——”他失声痛叫,额头冷汗淋漓,眼泪瞬间飞溅出来。

没人知道这场慌乱是如何发生以及如何终止的。

慕辞醒来时,鼻尖是刺鼻的消毒水味。他脑袋有一瞬的空白,随后,记忆迅速占据大脑。他感觉到胸口以及右大腿的疼痛,嘶嘶抽了几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周睿安见他醒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眼圈红红的:“都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少爷。对不起,对不起,少爷,我害你受伤了。”

慕辞并没有理他,抽回自己的手,双手按着床,身体往后动了动。这点动作狠费力,加上身体的不适,让他额头又流下不少汗水。他喘了两口气,终于靠着抱枕,坐得舒服了,开口却也没问自己的病情,而是说:“查清是谁动的手吗?”

“啊?”周睿安头脑简单,一时还没领悟他的意思:“少爷,你说什么?”

慕辞见他闪着黑亮的大眼眸,心中又气又乐。都说眼明心慧,周睿安却是眼明心苯,实打实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娃。看他那单蠢样,他都舍不得打破他的美好世界。

可不得不打破!

他身边能安心用的只有他。

慕辞垂下眼眸,看着盖在身上的灰色薄被。上面是各种几何图案,圆形、三角形、四边形,多边形。他看着看着,一个想法窜入脑中:慕氏遗产就是个香喷喷的大饼,他、顾含彰以及林湛处于三足鼎立,至于是否有其他觊觎遗产的第四人、第五人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对他出手的会是谁?

顾含彰是有可能的。

四年前,他来慕家认祖归宗,被他算计得狼狈逃离。

林湛也是有可能的。

三年前,他来慕家认祖归宗,被他算计得失去一条腿。

而程信又站在了谁的阵营?是否在其中搀和了一脚?

想曹操,曹操到。

程信得知慕辞住院,才下飞机,就赶来医院看他。与他同行的,还有慕氏两位私生子顾含彰和林湛。

病房忽然间就热闹了、拥挤了。

“慕少,听说你在马场出了点小意外,可有大碍?”

说话的是林湛,二十四五岁,是个很年轻俊朗的小伙,眉目张扬,眼睛有神,加之西装革履,一身有为青年的范儿。

可惜,他右臂胳肢窝拄着一根拐杖,身体因为一只脚的失衡,不自觉地往右倾斜,瞬间失尽了风采。

慕辞瞥了他一眼,也没回话,视线落到顾含彰身上。

隔了四年,他似乎更好看了些,精致的眉眼、多情的笑容,配上菱花一样红嫩的唇,怎么看怎么妖孽。真好看的人!他看得不亦乐乎,后者却是给了他轻飘飘一瞥,视线绞在了旁边的男人身上。

周睿安低着头,捏紧了他的手指,似乎很紧张。

慕辞勾唇笑了,收回视线,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阿睿,有客人来了,还不上点茶水伺候着?”

“好!” 周睿安惊得站起身,脸色很不自然地说:“我这就去。”

他的脚先前崴了,走得一瘸一拐,却也走得飞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慕辞突然恼恨起周睿安的不争气。不就是一个顾含彰吗?至于这么如惊弓之鸟吗?都是22岁的人了,怎么言行举止还是个莽撞的孩子呢?

真是太不争气了!

顾含彰显然也如此认为,所以嬉笑地说:“慕少家的小狗一如既往的可爱。”

当周睿安是小狗?

慕辞冷了脸,对上男人挑衅的眸子,哼笑道:“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顾少可要三思而后行。”

“这是自然,我可是三思了四年。”顾含彰言笑晏晏迷人眼,但后一句可谓咬牙切齿了:“毕竟,慕少的狗小瞧不得。”

“哦。看来是一朝被狗咬,十年怕狗声。哈!这教训吃得值!”

论耍嘴皮子功夫,慕辞认第一,没人敢认第二。他们两人就一只“狗”发表了各自的看法后,程信终于开口了。他在初进病房时,就拿到了病床前的病例。那是周睿安之前翻看,落在床上的。他简单看了一遍,胸腔有淤血,右大腿软组织挫伤,没什么大碍,需要休养半个月。

“你可真有闲情逸致,身体不好还去骑马。”

程信合上病例,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他并不知道慕辞受伤的内情,只听手下汇报,说是在马场受了伤,送进了医院。理所当然的,他有了那样的认知。

慕辞听了,没有解释,笑着回:“程先生说笑了,就是身体不好,才要去锻炼身体的。”

“锻炼身体的方式千千万,我倒不知还有这种危险的方法。”

“也谈不上危险,主要是我无能,没能降服住那只马。倘若是程先生去,那结果肯定是大不相同。”慕辞语气中三分玩笑、七分恭维,可惜,这番礼貌客气似乎并没入程信的眼。

“我这人天生劳碌命,可玩不起这样的娱乐消遣。而且,慕老才去世一周,慕少这样做,委实寒了人心。”

“程先生,似乎、似乎严重了。”

“有吗?”他转过身去看林湛,后者很给力地迎合:“自然是没有的。慕老对慕少有知遇栽培的大恩,虽谈不上披麻戴孝三年,但斋戒清修个一两月,也是说得过去的。”

这话深得程信的意,只见他点头叹道:“所以,慕少啊,也怪不得慕老临时开慧眼,辨识了你的小人心。”

因为辨识了小人心,所以遗产才没被你骗了去。

慕辞听出他话外音,身体一颤,脸色大变。他瞳孔一缩,惊慌了三秒,勉强挤出一丝笑,声音有些发抖:“我、我不知道程、程先生在说什么?”

程信没去看他,转过头笑看着林湛,温和有礼地说:“劳烦林少给他说说,我们出国的见闻。”

“慕哥啊,我来跟你说说这国外——”

林湛连忙应声,喊得那个亲切。他拄着拐杖上前两步,大抵是因为激动,拐杖没有用好,趔趄了一下,险些栽到床上。

这丑出的弱智了。

慕辞很不给面子地大笑:“林弟啊,我虽虚长你三岁,你也用不得给我用如此大礼。”

林湛的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

他这腿脚不好,最怕走路闹笑话。如今竟在仇人面前出了大丑,本来寻衅挑事的好心情霎时烟消云散。他强忍中心中的恨意坐到床侧,伸手握住了慕辞的手,指甲狠狠抠着他的掌心,面上无比亲切地说:“慕哥,我跟程先生去国外核算了下父亲的遗产。大抵是美国两所中文学校,价值七千万美元;英国七处房产,价值八千万英镑;非洲两所金矿,价值三百七十二亿——”

他每说一个地方,抠他掌心的力道就更大了一分。

慕辞被他抠得手掌火辣辣的痛,也没心情听他废话,便打断了,催促道:“林弟,说重点吧。我估摸接下来的话,才是你我最感兴趣的。”

第18章:对他好,是他光荣的使命

林湛皮笑肉不笑地夸赞:“慕少果然聪慧过人。”

慕辞嗤之以鼻:“没有你聪慧,能骗得了程先生为你效劳。”

“这话可就见外了。怎么能是程先生为我效劳?还有顾二哥呢。”

可顾含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慕辞看着林湛,甩开了他的手,又看着程信,神色平和地说:“两位到来,若是有关遗产,那就再多说几句。若不是,恕不远送。”

他刚从马场的惊吓中醒来,没有精力去应付他们的取笑与刁难。

程信闻言,点点头,面色一本正经,态度十分郑重:“尊敬的慕少爷,作为慕老先生慕坤的遗产负责人,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您将获得一栋慕氏别墅的遗产转赠。至于其他,那就与您无关了。”

林湛似乎嫌这话不够伤人,摇头晃脑、煽风点火:“可惜,真是太可惜了,那可是近千亿的遗产啊,难为慕哥惦念了那么久,最后什么也捞不着。”

一语落,风平浪静。

慕辞没有表现得惊慌失措、不可置信,然后声嘶力竭地追问、争辩。

其实,他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在他们三人一起出现时,他就做了最坏的打算——程信勾结两位私生子,牟取慕家遗产。所以,乍然听闻这个堪称噩耗的消息,他表现的十分淡定,甚至还能温和有礼地笑道:“哦,这样啊。我知道了,你们该可以打道回府了,我需要休息。”

程信没说话,只视线专注地看着他。

慕辞被他火热的视线盯得有些烦躁,心里火气蹭蹭往外冒。程信这么看他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还真特么地打他主意?太不是东西了,他可是慕坤的养子,他的主子!

慕辞心里正烦得不行,又听林湛嬉笑道:“哦,也是,慕哥身体不好,劳累不得。不过,这样的VIP病房,我估摸慕哥以后也住不起了,多体验体验吧。”

“滚尼玛的吧?嘴巴里是吃大粪了吗?”慕辞火气涌上来,拿起身后的抱枕就砸了过去,低喝道:“滚吧!遗产还没正式公布,你这昔日的丧家犬就别嗷嗷叫的惹人烦!”

即使他处在弱势,脾气也收敛不了多久。他是那样高傲,即使处境不利,依然有胆量把你骂得狗血喷头。

林湛眯起眼睛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不屑的笑。他拄着拐杖往外走,一瘸一拐,形状狼狈。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笑道:“慕哥,不叫的狗咬起人来,才可怕呢。”

是啊,不叫的狗咬人才可怕。

慕辞在心里回了一声,抬眸看着程信。

后者认真地看着他,笑得温文尔雅:“身体重要,慕少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呢?”

“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看的。”

这是在给他暗示吗?先是提到身体,再是提笑到最后,是在暗示只要他出卖身体,就可以笑到最后吗?

慕辞脑袋迅速转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程信没有多留,又扯了几句要他好好休息、保持乐观之类的废话就离开了。而他前脚刚走,周睿安后脚就走了进来。英俊的男人低着头,抿着唇,脸色微红,额头还沁着汗。

“少爷,他、他们没欺负你吧?”他一边问话,一边皱眉捡了地板上的抱枕,扑打了两下,放到床侧。然后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说话时没敢抬头。

慕辞见他言行怪异,皱眉问:“你怎么了?”

周睿安搬来椅子,坐到床边,一直低着头,但搭在双腿上的手开始发颤,声音也在隐隐发抖:“我、我没事。”

没事才怪!

慕辞眸光倏然凌厉,声音也变得严肃,命令道:“抬起头来!”

周睿安习惯地抬起头,露出了微红的英俊面容以及唇上的猩红。他是羞窘又惊慌,触上慕辞的眼睛时,忙又低下头,解释道:“少、少爷,我、我——”

吞吞吐吐、唯唯诺诺,一副不争气的模样。

慕辞看得无奈,温柔一笑,轻声问:“他弄的?”

周睿安点头,然后,猛摇头,然后又点头,嘴里结结巴巴地说:“只、只是意外。”

只是意外被强吻,四年过去了,再见时,躲去了茶水间,却还是被他堵住了,上来就是一个强吻。他当然是可以打他的,但跟虚弱的慕辞待久了,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连带着对他也没敢下手。而且顾含彰看着单薄又柔弱,嗯,还那么漂亮,实在让人舍不得动手。

慕辞不知道他的想法,只看着他那破了皮、泛出血丝的唇,心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十分地不舒服。他对周睿安是极喜欢的,不然不会那么依恋他。他也自觉两人是灵魂上的伴侣,但现在看着那被人强吻过的唇,心里别提什么滋味了。

“我是想他做个好孩子的。他年轻英俊、温柔体贴,合该娶个好妻子,美美满满过一生。可该死的顾含彰,这个祸害要毁了他。就像慕坤毁了我一样毁了他,真该死!真该死!”慕辞在心中恨恨念叨着,眼眸阴郁之色渐浓。

周睿安看他面色不善,以为他是吃醋,心里甜丝丝的,忙擦了擦唇,表示忠心:“少爷,我最喜欢你了。真的,最喜欢你了。”

慕辞是相信的。可还是不舒服啊!他伸手把人拽坐到床上,然后,用手去擦他的唇。他用的力道很大,蹂、躏得那唇微微发肿,殷红得骇人。

“少爷,疼,疼——”

可慕辞用力把他按坐在那里,身体前仰着,几乎是半趴在他胸膛上,给他擦唇,一边擦,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骂:“怎么就这样没用?你该直接抡起拳头砸死他,嗯,再踹他几脚。真白长了这么高大的个子!”

周睿安被他骂得心里特难受,闷声闷气地道:“哦,哦,我知道了。”

慕辞听他音色不对,冷着脸道:“怎么?旧人相逢,还舍不得了?”

“没、没有!”周睿安回得又急又快,一张俊脸更加红了。

慕辞看得满意,半搂着他的肩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可怜兮兮的:“阿睿,我没什么人能依靠了,他们都在欺负我、算计我。”

“我不会让人欺负少爷的!”

他说的声音坚定,两只眼眸灼灼亮。

慕辞看得心里一暖,情不自禁地亲了下他的额头,继续说:“还记得那个陌生电话吗?我在别墅里烧油画,有人打来恐吓电话。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慕坤的人,但或许不是。如今,我在马场遇险,好端端的马儿为什么会受惊发疯?你就没有起疑吗?”

周睿安一怔:“什么意思?”

慕辞松开揽他肩膀的手,语气透着丝儿阴冷:“有人看我不顺眼,想要除掉我。”

“谁?”

“眼下遗产继承在即,你说说除了顾含彰,还会有谁?”

“不会!顾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怎么就不是了?”

周睿安抓耳挠腮,又找不出反驳的话了。

慕辞看他那副为别人急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又来气了,冷着脸推开他:“你信他便信他,我如今算是穷困潦倒了,只希望你另谋了高就,不要也来踩我一脚。我这心呐——”

“少爷你这说的什么话?”周睿安气得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指着他像是在控诉:“你、你这说话太可恨了!你竟、竟然这么想、想我!”

他真是太委屈了,多年来,一直把心捧给他看,他却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慕辞看他如此激动气愤,也自知失言,只捂着嘴,耷拉了脑袋,软了口气:“哦,是我错了。阿睿,你别怪我。我、我只是心里怕呀——”

他已是身陷囹圄了,身边还围着豺狼虎豹,如何不怕呢?

周睿安也知道他害怕,一想到他正在承受的压力,又为他心疼不已。他复又坐下来,揽着他的肩膀,温声安抚:“少爷,你别怕啊,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他会一直对他好的。

这是他光荣的使命。

两人温情相拥,交颈相缠,乍一看来,简直是辣眼睛。

所以,从顾含彰那里听到慕辞受伤住院匆匆赶来的陆云铮,看到这副你情我浓的场景,霎时火冒三丈,动起了手。

“尼玛,动老子的人!”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周睿安闻声回头,就见满面凶狠的男人一拳袭上来。他连忙搂抱住慕辞,用后背承受那一拳的力道。

“住手!”慕辞脑袋抵在男人的胸膛上,听到他低低的闷哼,心里又气又心疼,大骂道:“陆云铮,你特么疯了!”

陆云铮没疯。他要是疯了,会直接拿刀子捅死这一对奸、夫、氵壬、妇!

“贱货!我弄死你!”

他低喝着,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又一拳砸在周睿安的后背。

周睿安只觉脊梁骨要被砸断了,痛得他头皮发麻,身体都发颤。真的太疼了!尖锐尖锐的,从后背四散开来,直达脑神经。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的拳头会这样可怕,简直像是石头滚滚砸在身上。太痛了!他咬住唇,痛得面色发白、肩膀抖的厉害。

慕辞感觉到他状况不好,用力挣脱他的怀,从他胸膛里探出头,露出一张憋得通红的脸。他眼眸盯着又要砸过来的拳头,摇头哀求:“云铮,别,别,阿铮——”

第19章:一切都随了你的意

自再遇以来,慕辞从来没有唤过他“阿铮”。

这个称呼太有寓意了,凝聚着他们最深、最纯、最真的感情。

失去慕辞的那十年,陆云铮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也听不到了。即使十年后两人再遇了,他也没妄想过会这么快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媲美世间一切的音乐。

“阿铮,我要离开这里。随便哪里都可以,我要离开这里。你会陪我吗?”

“阿铮,我饿了,我不要吃别人剩下的饭菜,穿别人不要的衣服,我不要被人看不起。”

“阿铮,我有观察那个男人,四十多岁,很有钱,没有孩子,你说,我会讨他喜欢吗?”

……

“阿铮,不,云峥,苟富贵,勿相恋。”

他比谁都聪明,轻易蛊惑他随他离开穷苦的乡村,步入繁华的都市。

他比谁都虚荣,即使他对他掏心掏肺的好,在他眼里也没有一枚硬币来得高贵。

他比谁都坚韧,可以连续三天蹲在夜色会所,只为等待那个有钱男人的降临。

他比谁都心狠,十几年的感情随手就弃,像是他曾经随手丢弃的廉价橡皮。

陆云铮收回手,沉着眼眸看他。

慕辞惊吓得白了脸,眼眸还残留一丝惊慌。他张着嘴,想说什么,脑袋却处于空白状况,不知说什么好。

真是一场闹剧!

“我们什么都没做。”半晌,他叹息着说。

“别说谎了!我都看到了!”陆云铮不信,凶狠地目光扫到周睿安身上。男人嘴上的破皮看得他又要上火,却也只能指着他骂:“滚出去!”

周睿安这时候已经缓过来,捋起袖子就要还击。

慕辞看出他的意图,忙攥住他的手腕,劝道:“阿睿,别,别跟他一般见识。”

“少爷,他打了我,很痛。”

这语气像是吃了亏的孩子,听得慕辞笑起来:“敢情是要我这把老骨头给你出气?”

周睿安语塞了,低着头,不知该接什么话。他是有些难过的,不是被打得身体难受,而是慕辞的态度。他在陆云铮手上吃了大亏,他至少也该骂他两句的。

“好了,别闹脾气了。”慕辞伸手摸摸他的发顶,宠溺地笑道:“我这边还有点事,你出去找个医生看看。”

“你身体撑得住吗?”周睿安看他脸色苍白,有些担心。

“该撑得住的时候,总会撑得住的。”慕辞笑得勉强。

“那我就守在门外,你要是不舒服,立刻喊我。”

“好。”

如此,周睿安才提着一颗心走了出去。临出门时,还狠狠瞪了陆云铮一眼,扬起拳头,做出口型:“别欺负他!”

陆云铮不屑一顾,在他走后,缓缓走到床前。他不坐下,也不说话,只俯视着他,眼眸幽深如海。

慕辞本来在低头沉思如何敷衍男人,但头上的目光灼热如火,烧得人心里发慌。他到底没有按耐住性子,抬起头看他。却不想,这一抬头,就对上男人急速俯下的身体。

宛如黑云压顶,一瞬间,如山压下来。

男人的吻强势热烈,强悍如铁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逼迫他靠近、靠近、再靠近。他想要挣脱,伸手推搡着他的胸膛,那里铿锵有力的心跳震得他掌心发热、手指酸软无力。他渐渐垂下手,似是感觉到他的妥协,男人的吻越发激烈、燃情,舌头抵开他的口腔,肆无忌惮地扫荡。

慕辞常年吃药,嘴里若有似无含着丝丝苦味。

他吻着吻着,意识到这一点,忽然停下来,抱住他,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像是在哭泣,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阿辞,对不起。”

对不起,我到底没有照顾好你。

慕辞感觉到他情绪的低迷以及声音里的哀伤,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心平气和了,叹息道:“你打了我的人,又强吻了我,现在可怜兮兮说了对不起,一切都随了你的意。”

陆云铮听出他话里的无奈,也听出那种熟悉的无奈中的宠溺。他在年少时,血气方刚,也曾这样强吻他后,说句对不起。而那时,他多半也是这样,无奈地叹息,叹息里带着宠溺。

有那么一瞬像是回到了过去。

陆云铮紧紧抱着他,流连他身上片刻的温暖。这个人是温柔成熟的,虽然和他年龄相似,但从小一副小大人。他会在你暴躁时,温声的安抚,低沉柔和的嗓音像是乐曲,涤荡你所有的烦躁和不快。而当他用那双莹白柔软细长的手轻抚你的发顶时,你就甘愿像一只宠物,舒服地只想一睡不起。

这是他特有的魔力。

陆云铮情不自禁地又收拢了双臂,加大了拥抱他的力道。

“松开吧,你勒得我无法呼吸了。”慕辞被搂抱得有些难受,皱眉喘了几口气。

陆云铮听他呼吸急促,碍于他身体的状况,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他看了红扑扑的脸,满意地弯起唇角:“这下脸色好多了。”说完了,像是想到什么,又问他:“这次怎么不吐了?”

惊讶得来不及装着呕吐。

这话肯定是不能说的,慕辞眼眸一转,摇头一笑,万分无奈的语气:“不敢,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呕吐。”

“为什么?”

“怕你打我。”

“我打你?”陆云铮讶然,“我、我从来没有打过你。”

“也许吧。”慕辞脸色冷淡起来,脑海里闪出十年前的那场强行占有。期间,男人是动了手的,甩了他两个耳光,咬破了他脖颈的皮肤,抓伤了他股间的肌肤。

野性、残暴、狠厉、嗜血,如狼似虎,男人在那种事上,骨子里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杀戮。

慕辞摇摇头,甩去那些肮脏的记忆,看他一眼,面色冷淡地说:“不过,不是只有对身体产生伤害才算是暴力。”

陆云铮知道他在说什么,识趣地装傻,搂着他的脖颈笑着问:“阿辞,你当真怕我打你?倘若我们亲近,是不是我打你,你便不呕吐了?”

慕辞没回话,拉下他的手臂,指着床侧的抱枕。

陆云铮心领神会,拿了抱枕,垫在他后背,轻声问:“我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

慕辞扭过头,不想理他。

先前的和睦与温情像是一场梦,倏然破碎。

两人的气氛渐渐冷下来。

陆云铮皱眉想了想,直接动手扯他的衣服,威吓道:“告诉我伤了哪里,不然别怪我动手脱你衣服。”

典型的君子之路走不通,分分钟化身流、氓痞子,还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慕辞气得想骂人,可怕他真的用强,只能一脸不情愿地说:“被马踹了腿。”

“踹了哪里?”

“右大腿。”

“我看看——”说着,动作迅速地卷起了他的病服裤子。

慕辞的腿修长笔直,皮肤莹白细腻,还冰凉凉的,摸起来手感很好。但太瘦太细了,比女孩子的腿粗不了多少,有种羸弱感。

蓝条纹的病服裤子很宽松,陆云铮轻易捋到了大腿根,露出了一大片青紫淤肿的肌肤映入眼帘,像是白茫茫的雪地被踩了两脚,破坏了美感,刺眼的紧。

“很严重,还疼吗?”他问着,伸手想摸,又缩回了,低喃道:“倘若吃胖了,或许也不会伤得这么重了。”

慕辞默不作声,余光扫到男人低下头来,先是吹了吹,又吻在上面,热热的、有些痒。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腿,两眼写满疲惫,无力地说:“云铮,何必呢?”

陆云铮身体僵了一下,随后,继续吹了吹,小心翼翼地亲吻那青紫淤肿的肌肤。他不去听慕辞的话,匆匆出了房,找来了冰块和毛巾。他专注地给他冰敷,凉气一碰触肌肤,就钻心的疼。

“疼,疼,放开——”慕辞不妨被他冰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直喘气。他是真怕疼,醒来时也有医生想给他冰敷、抹药,都被他拒绝了。偏现在又来了瘟神,打定主意要痛死他。

“放开!”他用另一条完好的腿踹他,却被牢牢按住了。

陆云铮板起脸,声音严肃、不容抗拒:“不冰敷好的慢,难道你还打算住个十天半月,天天挂点滴?”

慕辞痛得说不出话,也没心情反驳。他靠着抱枕,闭上眼睛,也不敢去看。屏蔽了视觉,其他感官就变得灵敏好多。他感觉他厚实的大手擦过肌肤,有点粗糙,而手中的毛巾在大腿伤处上下移动、来回转圈,火辣辣的热痛感蔓延的时候,也有种受、虐的快、感。

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无论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臭皮膏药!

他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借以转移注意力。但很可惜,效果不大,疼痛让他凝聚不了注意力,只能疼得面色发白、冷汗淋漓、还喘着粗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得他昏昏沉沉睁不开眼,瘫在床上呢喃:“阿铮啊,你看看我有什么好?拖着病体,三天两头吃药打针进医院,半死不活、奄奄一息,你——”

额头的汗被小心擦去。

他微微睁开眼,泪眼迷蒙中一张脸压下来,却是啄吻了一下他的鼻尖。

“阿辞?”

“嗯?”

“我就是喜欢你。”

“嗯。”

“我没办法不喜欢你。”

“……”

“我这辈子算是中了你的邪,下辈子,可不要碰见你了。”

“……”

第20章:拆穿你们的真面目

慕辞昏昏欲睡,只觉耳边嗡嗡吵个不停,却又听不清说了什么。他实在累到极致了,先是受惊,再是被程信他们闹了一场,后面又来了陆云铮,实在扛不住了。

他这一觉睡得踏实,也或许,因为最熟悉、最陌生的人在身边。

当然,这个最熟悉、最陌生的人也很会照顾人,在慕辞住院期间,会煮各种汤给他喝,知道他只能吃容易消化的食物,就跑三条街去给他买最柔软的包子、糕点。有一次他躺了太长时间,腿有些发麻,他就给按摩、揉捏,手法出人意料的娴熟。他还会讲故事,说段子,总能逗得他捧腹大笑。

可笑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他是不想跟他太过亲近的,未来更不想跟个男人纠缠不清。他想赶人啊,愁眉紧锁着挑刺/找茬儿。

于是,骨头汤、鱼汤、鸡蛋汤,一天三餐各种汤汁就成了导火线!尼妹的,天天喝汤,看他一次次热情万分地扶他去卫生间,敢情还有瘾了不成?

绝逼是故意的!

慕辞看着又一次喂过来的鱼汤,抿唇摇头。

陆云铮宠溺地笑笑:“好了,听话点,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喝了。”

慕辞真心烦他这种自以为是,反唇相讥:“以前是以前,陆云铮,你能不能别总拿以前来说事?”

陆云铮笑容一滞:“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怀念那时苦逼的日子?吃不好、穿不暖,跟个乞丐差不多,抢个包子被人追打三条街?”

“其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陆云铮低着头,握紧了手中的勺子。

那段日子虽然艰难,但有他在身边,再苦也是甜的。而他每天在外日晒雨淋,回来带给他想要吃的东西,特别有成就感。他喜欢照顾他,喜欢他在吃饱喝足时,揽着他的脖颈撒着娇儿:“阿铮,你最好了,你最厉害了!”

他就是一直想做个让他骄傲的人。尽管那骄傲语气中掺杂着太多的虚伪成分。

“别搞笑了!那简直是耻辱!我早发誓,再也不要过那种穷苦生活。”慕辞推开他,这动作太突然,使得鱼汤直接溅到了薄被上。

陆云铮看着薄被上那湿了的印记,忍住脾气,低声道:“我不会再让你过那种生活了。”

“当然,我也不需要你给我想要的生活。”慕辞摇头,语气显得自得意满:“如你所见,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有妻有子、有房有车有存款,陆云铮,你就不能成熟点,也找个好姑娘享受下天伦之乐、合家团圆?”

“你会失去那些的!通通失去!”他咬紧牙关,把这两句话咽回嗓子里。

说曹操,曹操到。

陈娥知道慕辞住院,在一个清闲的午后,开车过来见他。她画着浓妆,穿着稍显单薄的黑色裸肩长裙,外穿一件红色绒毛坎肩,打扮得花枝招展、风尘味儿更浓了。

她一踏进房,意外看到陆云铮,眼睛明显一亮:“陆先生,好久不见,你也来看阿辞吗?”

陆云铮瞥了她一眼,绅士一笑,点头道:“是的,慕夫人,有幸见到你,真是太巧了。”

陈娥笑得更灿烂了,忙道:“是啊,太巧了,也是有缘——”缘字刚出口,她就伸手捂住了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自然地笑笑,走向了病床。

她是早知道慕辞住院的,但她不想来,因为实在看腻了他躺在床上的憔悴以及周睿安超乎寻常的照顾举动。

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又是喂食又是擦嘴,恶心得她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不过,拖了两天,作为他的妻子,再不来就说不过去了。她没办法,只能赶来。为此,还浓妆艳抹一番。慕辞不喜欢她这样,肯定是说不了几句,就把她赶回去的。

可惜,她失策了。

慕辞对于她的到来,是高兴的。一个人生病时,心里总容易被感动。他露出柔和的神色,看到她坐到病床前,张着血盆大口表达关心,还掏出了一颗糖:“我来时,去见了安安。你住院这两天,一定也很想念安安以及她的魔法糖吧?”

慕辞点头,为她的贴心而神情愉悦:“嗯,拨开吧,我想吃。”

“好。给,甜不甜?是不是比安安给的甜?”

偶尔她也会撒撒娇,说些讨喜的话。比如此刻,见她小鸟依人、乖巧柔顺,他是不介意表达爱意的:“嗯,你给的更甜些,跟你的人一样。”

陈娥脸红了,虽然那红被腮红掩盖住了,但是,仍然是脸红了,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阿辞,有外人在呢。”

外人!

这两个字仿佛利剑刺在了陆云铮的心上。他是外人!即使他们曾经再亲密,现在也是外人。多可笑!他二十几年的感情,不过是个外人。

陆云铮觉得自己得出去,不然,他会发火、发飙,会像个疯子似的大吵大叫。他握紧拳头,往外走,速度很快,甚至像是逃离。

慕辞余光注意着他的动作,见他终于出去了,面色忽然就冷了下来。他嚼着口里的奶糖,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陈娥问他,这颗糖是不是更甜些,其实,没有更甜。安安的魔法汤,也没有更甜。

他吃的最甜的奶糖是陆云铮给他的,约莫是他十六岁,他们流浪在外的第一年。当时太苦了,酸甜苦辣也是奢侈。所以,当他拿出一颗白兔奶糖给他时,他就知道,那是世界上最甜的糖。尽管上面包装皮已经脏了,里面的糖果也粘上了灰,是人丢在地上的,但他还是拨开吃了。他跟他一人一半,吃得满脸笑容、满心幸福。所谓同甘共苦,也莫过于此了,也仅限于此了。

慕辞摇摇头,不想在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自从陆云铮出现,他就一直陷入过去的回忆中,这不是个好现象。

沉迷过去,会变得懦弱、会变得心软、一切会变得不可控制。

慕辞跟陈娥絮叨了几句,赶她回去了。

陈娥自然求之不得,笑嘻嘻地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早点病愈出院,就迈出了病房。他没有离开,在走廊的尽头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没有任何犹豫。

“陆先生?”

无比娇柔做作的声音。

陆云铮转身看她,神色清冷,单刀直入:“陈小姐,实不相瞒,慕先生的遗产公布了。”

“嗯?遗产?多少?”陈娥也不再伪装温婉贵妇人了,眼睛瞬间被贪婪覆盖:“慕老给他多少?三十个亿?”

陆云铮摇头,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亿?”

再摇头。

陈娥眼眸瞪大,双眼发光,声音难掩激动亢奋:“一、一千亿?”

“一栋别墅!”

攀到高峰,再猛然坠地的感觉,不可谓不骇人。

那四个字仿若一盆凉水击顶,淋得她透心凉。

陈娥满眼不可置信:“不可能!慕老不会这么安排!”

陆云铮眼眸沉沉,语气更加笃定:“你要是不信,可以当面跟慕辞对质。我是见慕夫人心地良善,不忍你被他欺骗,白白误了青春。”

“怎么、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

“慕老五十大寿时,公开宣布:名下遗产都留给他的。他、他怎么可能——”陈娥已经惊得站不住,手扶着墙,魔怔了一般喃喃:“不、不可以,慕辞怎么能是个穷鬼?我要跟他离婚!我要离婚!这个混蛋竟敢欺骗——”

她话没说完,周睿安打断了:“没有!少爷,没有欺骗你!”

他带午餐归来,看到两人谈话,多长了个心眼,想要听听两人谈什么,结果就听到了这种事。他那个气愤啊,指着陆云铮就开骂了:“你太卑鄙了!亏少爷把你当朋友,你竟然想拆散少爷的婚姻,破坏他的家庭!你这个混蛋!”

“你们才是混蛋!”陈娥已经失控了,被这噩耗砸昏了头。她大吼一句,就像饿狼扑食,抓住他的手臂,乱挠乱抓:“告诉我遗产的事,我要知道遗产!”

周睿安一手拎着饭菜,一手按住她的肩头:“夫人,冷静点,里面可能有点误会!”

陈娥不信:“误会?什么误会?你跟我说,遗产,慕辞是没有分到什么遗产?你别骗我!”

“没骗你!真没骗你!”

“那慕辞分了多少遗产?慕坤死了那么久,遗产为什么迟迟没有公布?”

“出了点小麻烦!”

“没麻烦!他就是没有遗产!”陈娥红了眼睛,声音像是尖叫:“我也听了传言,慕老压根就没把遗产留给慕辞。他一个养子,哪里比得上亲生儿子?更别谈这个养子还跟你厮混!恶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前的龌龊事,变、态!”她越说越失控,慌慌张张、踉踉跄跄转身往病房跑:“我要拆穿你们的真面目!”

“别!别!陈娥,你冷静下!”

周睿安喊着,追上去,才动没两步,就被唤住了。

陆云铮走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声音冷涩:“周先生,你确定这时候还要站在他身边?”

周睿安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犀利得仿佛直射他的内心:“亏少爷把你当朋友,你竟然这样算计他。遗产?你怎么知道慕氏遗产的安排,你究竟是谁?你、你想做什么——”

第21章: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与他的惊慌不同,陆云铮悠闲淡定,声音慢慢悠悠:“你想知道?”

周睿安瞪他:“你会说?”

“想知道,就跟我来。”

陆云铮说着,转过身,往医院外走。

周睿安本不想跟过去,但又想替少爷做些什么。陆云铮这个人他看不透,但对少爷似乎也挺用心,或许可以劝劝他,别跟少爷作对。少爷身体不好,知道这些烦心事,可吃不消啊!

此时,他是怀着这样单纯的想法,尚不知人心险恶。

被看穿了面具的人,怎么能轻易放过他呢?

陆云铮把周睿安带到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上了自己的迈巴赫。他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坐上副驾驶位的男人,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而是心不在焉地另开了话头:“你就不想知道顾含彰的事情吗?”

周睿安听到那三个字明显神情一变,很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我跟他没关系。”

“哦,是吗?那我怎么听说,四年前,你把他上了?”

“没!我没有!”

“我只是随口一说,有没有我并不关心。不过,这么激动做什么?是做贼心虚?还是欲盖弥彰?”

周睿安被他的话堵得俊脸通红,直红到耳根处。

真是个激不得的愣头青!

陆云铮心里鄙夷着,继续道:“周先生,实话说,顾含彰我是熟识的,他可是对你用情至深呢。”

这是没差的。顾含彰对这种蠢货的心,就跟他对慕辞的心一样,全特么不争气地栽这对主仆身上了。

“你别胡说!”周睿安皱眉,不甘愿地解释:“我跟顾含彰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是没那么不堪!

这蠢货得给慕辞守身呢。

陆云铮气愤地想着,手指握在方向盘上,低声讥笑:“周睿安,何必呢?你也知道,慕辞就拿你当狗,偏你还真成了忠犬。”

听他提到慕辞,周睿安下意识地维护:“你别想离间我们,我才不会信你的。陆云铮,你知道他的遗产,又跟顾含彰熟识……”他低喃着,脑筋突然像是转通了,指着他道出那个惊人真相:“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想害少——”

“爷”字没出口,陆云铮一个横砍,直接敲在了男人的后颈上。他已经忍不下去了,现在就要切断他的依仗,无论是人,还是遗产。这个傻叉既然不合作,管他是谁的人,那都必须收拾了。

陆云峥轻松把周睿安打晕,看他软倒在座位上,眼眸里阴云密布。他双手交叉,活动了手部筋骨,然后掏出给顾含彰打了电话,语气冷冰冰的:“你在哪里?给你送个礼物去。”

顾含彰估摸心情不错,没在意他语气的冷淡,笑着问:“哦?什么礼物?”

“暂时保密。”

“那好,你来我家里等我。”

“嗯。”

两人正说话间,一道手机铃声响起。

“冷漠的人啊,谢谢你们曾经看轻我,让我不低头,更勇敢地活——”

这是慕辞最喜欢的歌曲——《海阔天空》。

不用想,就知道是慕辞的专属来电。

陆云铮俯身,瞥了眼身边的人,皱了下眉头,从他身上翻找手机。

手机就在周睿安的口袋里,很好找。而就在他俯身找到手机,按灭铃声的那一刻,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走进地下停车场,从他的车旁经过。

慕辞身着黑色呢子大衣、下穿黑色休闲长裤,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兰博基尼。他拿着手机,听到里面传出的“嘟嘟”声,然后,一条短信窜入眼帘。

【少爷,我在忙,你有什么事吗?】

【你在哪里?】

那边迟迟没有回。

慕辞皱起眉,捂着胃部,撑了一会,慢慢打开了车门。他坐到驾驶位上,脑袋里被一阵噪音塞满。那是先前他跟陈娥在病房里的争吵。

昔日的白天鹅化身蛇蝎毒妇,指着他骂:“慕辞,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整天只会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我告诉你,如果你没钱,安安你也别留了。她那娇贵身体,你一个穷鬼可养不起!”

是啊!养不起!

可是,必须养。

他是万不能失去慕安琪的。她是上帝赐予的天使,是他一生的幸运。

慕辞自己揉了揉胃部,发动引擎,驶向一个地方。他要去见程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要把遗产拿到手!

天通南苑

程信的公寓位于16楼1606号房,步入其中,三室一厅,100多平,家具摆设皆是小康水平,足可见这个人并不是喜好享受的庸人。

顾含彰坐在沙发上,一边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一边环视着客厅的装饰。大到房间布局,精巧严谨,小到地板地毯,干净不染尘,他都没有放过。而他看得越多,笑容越深,那狭长的眼眸在冶艳的光泽中显得愈发魅惑撩人。

程信怕是他们三人中最狡猾的人!

偏林湛小瞧了他,只当他是个投机取巧的三流律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往外扔,竟然还提到了慕老的死亡。

“他死得真突然,不过,也是必然。他这样的人不知背后被多少人捅刀子。你说呢?程律师?”

程信抿了口手中的红酒,点头笑笑,回答:“慕老为人严厉,偶尔会显得冷酷刻薄些。”

“何止是刻薄?简直是不近人情!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他和慕辞之间见不得人的关系,他倒好,硬是派人打断了我的腿。虎毒尚且不食子呢,他就是个人渣!”

“好在他死前是想着林少爷你的。这不,大笔遗产都留给了您,想来也是想弥补一二。”

“谁稀罕他的弥补?不过,也没办法,谁让这老家伙穷得只剩下钱了!”

说是这样说,语气里全然是喜悦和自得。

顾含彰听着二人对话,不发一语,全程维持着优雅得体的笑。他这样的人难得安静起来,竟还真有些绅士的气质。

程信余光扫了他一眼,微微有些出神,顾含彰是个笑面虎,比头脑简单的林湛高出几个段位。若说他最有嫌疑,倒有几分可信性。可这人坦坦荡荡、不卑不亢、举止得体,也不像那般心狠手辣的弑父之人。那么,他们这两个养子间,到底是谁在慕老的整容手术中动了手脚?

叮铃叮铃——

程信正揣摩着两人的弑父嫌疑,就听到一阵门铃声。他一人住在这间公寓,平时没什么人来访,这个时候会是谁?他想着,站起身,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是慕辞!

他来干什么?质问遗产的事?

程信皱起眉,陷入沉思中。慕辞那天马场受了伤,医嘱上要他住院一周。现在时间没到,他就拖着伤体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

沉思间,又是一阵猛按门铃声。

程信没办法,只得开了门,声音有些冷淡:“慕少?有何贵干?”

慕辞没什么贵干,一把推开他,迈了进来。他冷着脸,扫了客厅一圈,看到沙发上端坐着的两个私生子,然后,视线一转,落到茶几上的红酒瓶上。

这是在庆祝吗?

滚他妈的,当他是死人不成?

慕辞疾走几步,拿起红酒瓶,狠狠摔在了地上。

砰——

酒瓶发出脆响,艳红的酒渍四溅,有两滴溅到了慕辞的额头上,顺着他苍白的脸流下来,衬得他一张脸惨白如鬼。

“还真是悠闲!慕坤还没过三七呢,一个个就在这里举杯庆贺,是不是太早了?”他喘着粗气骂:“滚!都滚出去!”

“你当这是你的慕氏别墅?”林湛不满慕辞久矣,因此,率先开战,破口大骂:“慕辞,你狐假虎威的风光日子已经过去,别他妈拎不清!这里是程律师的地盘!”

“滚!”慕辞抬脚踹倒了茶几,指着他吼:“林湛,你特么滚!立刻滚!”

他吼得嗓子都破了,吼得身体都站不稳了。如果不是程信及时扶住他,准得摔个狗吃屎。可他不为所动,抓着程信的肩膀,眼眸急得通红:“程哥,把这些人赶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他从没有喊过别人哥。

尽管慕坤在世时,经常让他喊程信一声“哥”,但他一直不屑为之。

可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倘若哄得程信站在他这边,他就是喊他爸也没关系。

程信怎会不知他在利用他,不过,心还是有片刻的柔软。而也就是这片刻的柔软让他开了口赶人:“林少爷,顾少爷,眼下有些事要忙,我们改日再聊吧。”

顾含彰不置可否地点头微笑。

林湛就不服了,不可置信地看他:“程律师,他如今一个空壳子,你何必怕他?”

第22章:你愚蠢自私又兼自以为是

程信摇头,声音温和:“林少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兄弟,理当相亲相爱。”

“跟他?我可不敢有这样的兄弟。”林湛不屑,瞥了眼慕辞,目露凶光:“慕哥,我时刻记着断腿的耻辱呢。山高路远,咱们走着瞧吧。”

慕辞懒得瞧他,捂着胃部坐下了。他身体这会疼得厉害,嗓子也干痛,可也没显露,只闷头强忍着。

两人离开了,房间陡然安静了。

程信不去看男人可怜的病态,脸色冷峻了,低声道:“慕辞,你打乱了我的计划!”

慕辞捂着胃部,抬起头时,惨白着一张俊脸,眼眸却是染着笑意,语气还带着挑衅:“什么计划?”

苍白憔悴的面容,倔强挑衅的笑容,明明一张寡淡的脸,却也时不时绽放光彩,做足了吸引人的姿态。

“程哥,你的计划呢?”

程信不知不觉看得入了迷,听到他的询问声,回了神,有些不自在。他咳了两声,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的复杂,低声说:“你暂时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慕辞宛如娇花,柔弱一笑:“其实,你也知道,我并不关心你的计划。只是,程哥——”他说着,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摸着他前胸,轻轻抚了抚,温声道:“只是,程哥,不管你什么计划,总要记着我的好才对。”

程信皱眉,深邃的眼眸眯起:“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

“如果你非要揣着明白当糊涂,那也随你。程哥,我可以任你糊涂一回。”

这哑谜说得聪慧如程信也要真犯糊涂了。

他拽掉慕辞摸着他前胸的手,推开他,厉声问:“别闹了!慕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像是最下、贱的娼、妓不知廉耻地自荐枕席。

慕辞心里冷笑,面上挂着乖顺无辜的表情,尾音上挑,变得魅惑勾人:“程哥,何必装傻呢?你借着慕老遗产的事三番四次为难我,不就是想我向你屈服,主动爬上你的床吗?”

“闭嘴!”程信眉目倏然冷冽,低声喝:“你说的那是什么混账话?身体摔伤了,连脑袋也摔傻了吗?”

慕辞听得想笑,他也确实笑出来了,俊脸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里面盛满了苦涩。

“程哥,我病了,没有那么多精力陪你耗。你就当可怜我,就像当年慕坤一样可怜我,好不好?别为难我了,只要你把真正的遗产公布出来,即使你要玩我、羞辱我,都随你。我这人恬不知耻的事干多了……”

“闭嘴!”程信忽然间怒了,脸色愈发冷冽,指着他骂:“你在自我作践,慕辞,我看你这贱骨头的毛病是治不好了!”

“对,你说的对!”慕辞被骂了,依然在笑,笑得冰冷又讽刺。他脱下呢子大衣,然后,去解衬衫的扣子,边解边道:“我这种自甘下贱的人现在求你呢,程信,只要你把遗产给我,我任你为所欲为。”

“闭尼玛的嘴!”程信大喝一声,气得脸都红了。

慕辞这是疯了!想钱想疯了!

慕辞可不是疯了?他这人活了二十八年,不疯不会去做慕坤的养子,不疯不会带着钱跟白娥私奔,然后被慕坤打成半残废。天知道,他不疯能不能活到现在?

慕辞打算继续疯下去,所以,冷笑着骂:“闭什么嘴?程信,你他妈装什么正人君子?我早看穿了你的狼子野心!你不就是想要我的身体吗?给你,都给你——”

他说罢,粗喘着气,情绪也激动起来,猛地将男人扑倒在沙发上。他去扯男人的衣服,手指顺着他的衬衫往里探。那指尖冰冰凉凉,摸得他身心发颤。

程信绝不承认自己对眼前的男人动过心,一个拜金花瓶男,品行与外貌严重成反比,有什么资格让他驻足、流连?可当男人的手摸上他的胸膛,舌头舔过他的脖颈,那涌动在骨子里的亢奋是怎么回事?他面色发红、身心发烫,头脑甚至有半刻的失神,恍恍惚惚间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时,他要向慕老汇报购买泰国葡萄园时的法律问题,无意间看到了他。身着纯白羽绒服的男人,臃肿得像个大白熊,白着一张小脸,哆嗦着身体,小心翼翼地钻进后花园。他心生好奇,跟过去看个究竟,男人一番鬼鬼祟祟,竟是在慕氏后花园堆起雪人来。

那个雪夜太冷了,寒风瑟瑟,连他都缩着脖子,想要回到有暖气的房间。可他就那么一直堆着,不时呵气搓手取暖,却依然冻得鼻涕都出来了。

约莫半个小时,他终于堆出了一个又丑又小又不像的雪人,表情不复平时的孤傲冷淡,眼神激动又欣喜,黑色瞳仁隐隐发亮。然后,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摸着雪人的头,温柔含笑:“嗨,阿辞,圣诞快乐。”

那一刻,他单纯的像个傻子!而他更像个傻子似的心跳个不停。

“慕辞是个寂寞的人,心事又太多,鲜少快乐。究其原因,只我一个。我这一辈子,唯独爱了他,却也害了他。”

慕坤出现时,叹息着说了这句话。

他沉思多年,依然猜不透这话中深意。

慕坤能害他什么呢?

程信看着面前涨红了一张俊脸、停下动作的男人,心知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然到了极限。慕辞,不是个会迎合讨好别人的人。哪怕对慕坤,他如果真用了心,也万不会是这个下场。

想着,他推开他,无视他袒露出的精致锁骨以及那胸前一点朱砂。

“慕辞,你愚蠢自私又兼自以为是!”他冷声嘲讽,扭过头,继续道:“把自己衣服穿好,滚出去吧!”

被拒绝了?

当他主动示好,爬上他的床,他一脚把他踹了下来?

慕辞愣住了,满眼不可置信,身体更因为羞愤而有些发颤。他一张脸红得快要滴血,眼神狠狠盯着他:“程信,你玩我?”

“我没有玩你,从头至尾,是你一个人自导自演入了戏!”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给了你错觉,但你这样自作多情、没羞没躁爬男人床的行径简直丢尽慕家的脸!”

“慕老三七还没过呢,你就这么急着找下家吗?寡、妇还特么知道守贞呢!慕辞,别让我看不起你!滚吧!”

一连串的奚落、嘲弄,像是利剑刺入了慕辞脆弱的心。

从没有人敢这样羞辱他。

哪怕被程泽压在身下戏耍,也没有这么难堪。

“你、你三番四次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不就是在暗示我……程信,你个虚伪小人,你——”

慕辞羞得说不出其他话,转过身,踉跄着向外跑。快离开!快离开!多呆一秒,他都要羞愤死去。

慕辞终于奔出了程信的家,半敞的衬衫露出起伏的胸膛。他的心受了伤,强撑起的尊严被男人几句话踩得粉碎。他厌恶极了这种感觉,大口大口喘气也止不住满心的躁郁。

他不想这样的。

他厌恶碰触男人,无论是谁。

他是抱着牺牲自己的念头,主动爬上了他的床。

他其实……只是想要那笔遗产。

那应该是属于他的,也必须属于他。

“砰——”

慕辞跌倒在地,胃痛复发的他,半跪在地,扶着墙壁想要站起来。

离开这里!不要倒在这里!

倘若你还是个男人,死在哪里都好,只要不是那个男人的地盘。

慕辞心里尖叫着,那声音吵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眩晕。他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天啊,他今天遭遇了什么?

他不能倒下去!

他摇摇头,想要让自己清醒下来,然后,从身上搜寻药瓶。可他先前脱了呢子大衣,那药瓶连带手机是装在口袋里的。

他没有脸回去取!

他也没有力气回去取!

他求助不了任何人!

胃部的抽痛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拧在了一起,绞痛着。他捂住肚子,咬紧牙齿,忍得额头沁出一层层冷汗。太疼了!比以往的每一次都疼!

快要死了!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慕辞艰难地扶着墙,半跪着往前爬。他的指尖几乎是抠着墙壁,不然,他会倒下去。而他不能在这里倒下去,他的尊严不允许。

“呦呵,慕少这是怎么了?”

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传来。

慕辞身体一震,瞳孔一缩,从拐角缓缓走出来的顾含彰让他呼吸一窒。

来者不善!

他不用想也知道,男人是为了奚落他,才等到了现在。

第23章:瞧你这病弱可怜样

慕辞终于扶住墙,缓缓站起了身。他握紧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才撑住了,还能笑出来,轻声回:“我很好。顾少,你在等我?”

顾含彰走到他身边,眼眸含笑围着他走了一圈,啧啧叹:“不要强撑嘛,慕少,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还是很乐意送你去医院的。”

“谢你的好心,不劳烦了。”

“真的?”

“真的。”

慕辞敷衍了一句,迈步走向电梯。

顾含彰伸脚挡上前,眼眸带着挑衅:“慕少一如既往的高傲,这点让我好生佩服。”

慕辞没心情搭理他的找茬,冷了脸:“顾含彰,好狗不挡道。”

提到狗,顾含彰脸色一变,眼眸骤然深邃,阴阳怪气:“我很好奇慕少家不挡道的狗,有段时间不见了呢。”

“你还不配见他!”

“是吗?”顾含彰忽然勾起唇角冷笑:“四年前,是谁派了一只狗来勾、引我?慕辞,当年如果不是周睿安,我才是慕家正正经经的少爷。不过,现在也不晚,管他正不正经少爷,能拿到遗产,就是慕家的好少爷。”

遗产是慕辞心中的痛。

男人刀子戳得很准。

慕辞忍得眼睛泛红,喘气愈发粗重。他被程信羞辱了一次,如今,又被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羞辱,天大的忍耐也要崩溃。

“顾含彰,做人不要太过分!”

一句话,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

可惜,听者全然不在意,绽放一抹灿烂的笑容,继续问:“这就过分了吗?以爱为武器,算计了那么多人的你,就不过分了?我的事业、林湛的腿,甚至慕坤的生命,你糟蹋了那么多人,现在终于自食恶果了。慕辞,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

砰——

慕辞愤而出拳,猛地砸到男人的下巴上。他这出力太猛,打了后,收力没站稳,拖着男人摔到地上。他压着顾含彰,脸色冰寒一片:“报尼玛的屁!我做什么,轮得到你这狗乱吠?别特么拿受害者立场说东说西,如果你不是见色心起,想要诱、奸周瑞安,会被拍照、捏住把柄?慕老说是顾念身份不认你,实则是你存着那肮脏心思,不配称为他的儿子!顾含彰,不知者真特么愚蠢!愚不可及!”

“闭嘴!”顾含彰听得双眼冒火,暴喝一声,忽地一个翻身,凭着健康矫健的身姿压到慕辞身上。他恨极、气极,没有丁点手下留情的意思,连续两拳捶在慕辞小腹上,而且还是同一个位置。

慕辞痛得五官扭曲,嘶嘶抽气。

顾含彰眼神阴狠:“说我见色心起,你呢?瞧你这病弱可怜样,见了色,起的来吗?慕辞,你也就是被人上的贱货!”

“闭嘴!我不是!”

“不是?当你跟慕坤的肮脏事儿没人知道是吗?”顾含彰冷笑着,上下扫了一眼,待看到慕辞身着白色衬衫,胸前大片裸露时,忽然眼眸闪过一丝了然,哼笑道:“哦,衣服脱了?让我猜猜你在程信家里干了什么好事?屋里有那么热吗?还是你想着色、诱程信?”

“闭嘴!给我闭嘴!我没、没——”慕辞眼睛急红了,甚至急出了眼泪。他想要摇头反驳,可他的确干了那种不耻的事,像个下贱的娼妓到程信面前脱衣解带、卖弄风情,还被无情拒绝了。天啊!他今天彻底颜面扫地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个干净清白的男人了!

“没什么?怎么不继续说下去?被我说中了?哈哈,反应这么激烈,不会脱光了衣裳,却被踹下床了吧?”顾含彰自问自答,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掏出手机,对他拍照,一边拍,一边嘲弄地笑:“你这个惨样,真该留个纪念。对,还要拿给周睿安看。你说,如果他知道自己仰慕的主子竟为了遗产爬上养父、甚至养父身边一只狗的床,他会不会唾弃你?”

“别!别!”慕辞这下怕了,惊惧之下,抓住他的手哀求:“别,顾含彰,求你了,别拍——”

“你也会害怕啊?我还以为你无所畏惧呢?慕辞,你也就是个软脚虾!怂货!”顾含彰骂得兴起,拍得兴浓,嘴里还不住地奚落:“我不仅要把这些照片告诉周睿安,还要将你的诸多恶行公布于众,慕辞,你完了!未来后半生,我会让你生不如——”

“不!闭嘴!一起死!”

一夕间,慕辞可怜的自尊心被摔个粉碎。他不甘,他愤恨,他痛苦,他绝望,他像是穷途末路的恶徒,只剩下一个念头:弄死他!弄死他!

他别无他法,只能双手紧紧掐住男人的喉管。

再虚弱的男人濒死之际也会爆发出点点潜能。

顾含彰的喉咙被狠狠掐住了,呼吸艰难间,听到男人声嘶力竭的诅咒:“去死!去死!都去死!”

他心一紧,拽不开男人的手,便也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力气大,人又狠,真用起力,十个慕辞也比不过他。很快,慕辞就松开了双手,眼一翻,晕了过去。他这一晕,吓得顾含彰也慌了。他白着一张脸,嗖的站起身,手指发颤,紧盯着躺在地上的男人。

“喂,慕辞,别装死!”他小心翼翼伸脚去踢他的后腰,见他没反应,忙蹲下身,去探他的呼吸,喃喃道:“喂,别装死,太没品了!”

慕辞呼吸清浅,鼻息若有似无。

顾含彰吓得心又提起来,忙用手拍他的脸颊,按压他的胸口,做了些急救措施。

慕辞没反应,昏死得很沉。

这下顾含彰不敢多耽搁了,忙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他告知了地点,也不敢乱动慕辞的身体,只盯着他昏睡的脸,嘴里念念有词:“慕辞,你丫的争气点,别害我!我告诉你,是你先掐我的,我属于防卫过当,你死了也白死!我可不会为你个人渣入狱的!”

正低喃间,不远处的房门开了。

听到争执声赶来的程信看到慕辞昏倒在地,本平静的脸色剧变,眼眸爬满担忧。他忙奔上去,一边查看他的情况,一边质问:“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晕倒了?”

顾含彰惭愧地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解释:“他、他,我们起了点争执——”

“什么争执?”程信厉声喝问,待看到慕辞脖颈间的手指痕迹,不可置信地看向顾含彰:“你动手了?”

“我、我——”顾含彰无力地辩驳:“我们起了争执,是他先掐了我,我是防卫——”

“慕辞不会无缘无故寻衅挑事,顾含彰,你跟一个病人动手,也真是脸大!”程信冷声打断他,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你们慕氏家族一个比一个心狠!”

“不,我不——”顾含彰张嘴要反驳,可程信没有听的意思,伸手抱起慕辞,走向电梯。

救人要紧!

顾含彰站起来,跟上去,按了电梯。

“慕少,慕辞!慕辞!”程信抱着人,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想要唤醒他。可慕辞一点反应也无,紧闭着双眼,惨白的脸,浅浅的呼吸,单薄憔悴的像一张纸。

他竟然是这样轻!

他的体质究竟糟到了什么地步?

他蓦然想起慕坤临终的嘱托:“等遗产的事结束了,你就去那个地方,亲自把那个老中医请来,务必、务必调理好阿辞的身体。”

他或许该提前行动了!

程信看着电梯层数一点点往下递减,心里隐隐有了个主意。

电梯门没有到地下停车场,在1楼层停下来。

也巧了,门一开,便是两个白大褂的医生正推着折叠担架走进来。

顾含彰下意识地喊:“这里!就是这位!”

“好!快!”

医生们反映很快,很快打开担架,等程信把人放上去,一溜烟儿推进了公寓外的急救车。

外面天已经黑了。

程信上了车,一边握着慕辞的手,一边简单交代慕辞的身体情况以及旧病史。

顾含彰也上了车,看女医生熟练地为慕辞戴上氧气机、插了仪器检查身体,心里七上八下乱扑腾。他真是疯了,为什么要跟个病秧子一般见识?这家伙若是一不小心伸腿了,他可怎么办?

第24章:我对慕少倾慕久矣

顾含彰正不安间,手机响起。突兀的铃声,让他不自觉地颤了下身体。而看到来电提醒,似乎松了口气,忙接通了,第一时间求安慰:“阿、阿铮,我可能闯大祸了!”

陆云铮没心情关注他闯了什么大祸,在顾家客厅等了半小时,耗尽了他的耐心。

“你在哪里?我在你家了,怎么还不过来?”

顾含彰这才想起来,陆云铮说是给自己准备了礼物。不过,他现在是没心情看礼物了,只小声说:“阿铮,我在急救车上。我这不去程信家吗,谁知道慕辞也去了,我们向来不合,就怼了几句,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什么?你把慕辞气昏过去了?”陆云铮声音陡然增大,气急败坏地骂:“顾含彰,我草尼玛,他是我的人,是我的命,你给我等着!”

“呜呜——放、开、我!”

地板上,周睿安听到慕辞昏倒,急得不行,奈何嘴唇被塞、双手被绑,只能呜呜个不停。

“安分点!”陆云铮低喝一声,随之,一脚踹过去,正中周睿安的小腹,痛得他滚在地上,蜷缩起身体。可他还没解气,伸手抓着他的衣服,又给了他脸颊一拳,咒骂道:“真该死!顾含彰那傻X气昏了我的人!我跟慕辞说话,都要小心斟酌,生怕他气出个好歹,他竟然给我把人气昏过去!”

放开我,我要去看他!

周睿安直视着陆云峥,眼睛里传达出急切的渴望。

陆云铮看之冷笑,不屑地哼:“想看他?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陆云铮的替代品,还特么当出瘾来了?我告诉你,从今以后,再敢打他的主意,我要你的命!”

不!不是!我不是替代品!

周睿安半跪在地上,气愤、不甘、痛苦让他像失了理智的牛,竟用脑袋去撞他。

陆云铮不屑地一脚踹开他,扫了一眼周睿安身边的两个保镖,命令道:“给我好好看着,在没收到我的指示下,这人决不能出顾氏别墅一步。”

“是,陆少。”

陆云铮没再停留,加快步子出了客厅,找到车子,匆匆坐上驾驶位,发动了引擎。

长临市中心医院

慕辞已经送去急救,程信和顾含彰等候在急救室外。

陆云铮风尘仆仆赶到时,拽着顾含彰的领带,就给了他小腹一拳,大骂道:“你特么混蛋!慕辞身体不好,你惹他做什么?”

顾含彰没想到他会打自己,眼睛愣愣的、呆呆的,脑袋像是当机了。

他被打了!

还是好友陆云铮!

这事实让顾含彰后背一凉,心里一个疑问疯狂奔涌:陆云铮跟慕辞关系不简单!陆云铮说帮他得到遗产,另有目的!

“你、你、你打我?为了个卑劣养子,你打我?不,骗我!你骗我!”顾含彰优雅贵公子的气度消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怨妇一样地质问:“陆云铮,你他妈跟慕辞什么关系?”

陆云铮气得没回答,松开了手,不去看他。

顾含彰心里顿时委屈起来,拽过他的手臂,一脸愤懑:“陆云铮,我当年是兄弟,你他妈是卧底!”

“卧底”一词出了口,陆云铮下意识地余光扫向程信,心里把顾含彰这个脑残骂了千万遍。妈蛋!说话做事也不看看人,程信还在呢!

“别废话了!”陆云铮为防止顾脑残说出更要命的话,赶忙制止他,低喝道:“脑袋犯蠢,就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顾含彰没接收到他的信号,气得质问:“你说我犯蠢?”

陆云铮点头,没了耐心地催促:“对!蠢出地球了!所以,快滚回你的别墅去吧!”

于是,顾含彰就真的回别墅了。当然,临走前不忘踹男人一脚,骂一句:“陆云峥,你他妈就是个渣!”

陆云铮气得想揪住他,一顿暴打。不过,他忍住了,握紧拳头,对着程信微微弯腰,轻声道:“让程先生见笑了。”

程信先前对两人的争吵一直处于冷眼旁观状态,此刻,见他打招呼,也有礼地回道:“陆先生?陆云铮?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难道阁下是云正医药集团的陆总?”

陆云铮没直接回答,而是笑着说:“不过有幸在云正医药集团任职罢了。”

“陆先生低调了,云正医药集团今年儿童保健品销售蹿红,听说可是远销海外呢。”

“碰巧而已。”

程信并不信这个“巧”,云正医药两年前落户长临市,并没什么人知道。但仅两年,就几乎垄断了长临所有医院的医药供应,尤其是一年前新开发的儿童神奇增高剂,听说宣传广告是播放在某央卫视,更是给出了一秒七千万的天价广告费。这么强势的崛起手段,这么雄厚的财势背景,如果背后没什么大人物,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么,慕老的手术意外,云正医药作为药品提供方陆云铮,会不会也搀和了一脚?看陆云铮和顾含彰的言谈,想必交情也很好,那么,杀人动机是不是出自顾含彰?所谓的卧底,又是什么意思?只是,他又和慕辞扯到了一起,这其中又有什么内情?

程信想的脑袋疼,一面觉得掩饰慕老死亡真相是明智,一面又觉得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慕氏三兄弟外带一个陆云铮,这四人都有了嫌疑。

陆云铮不知自己已经成了犯罪嫌疑人,所以,在对方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再次开口:“听说程先生全权负责慕老的遗产,不知可否透露下慕少所得的数额?”

“陆先生不是顾少的好朋友吗?我想,对于慕氏遗产的分配,你已经是心知肚明了。”程信避重就轻地回答,略作思量,反问:“不过,陆先生为何会对这些感兴趣?”

“我对慕少倾慕久矣,所以,好奇慕少的身价,想要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够格向他表露真心。”陆云铮回得面不红心不跳,还义正词严地补充:“毕竟,没人想要背上拜金小白脸的恶名。”

“原来如此啊。”程信点头,表示理解:“陆先生想的周全,现今世道艰难,人心险恶,的确应该多加防备。”

明显话里有话。

不过,陆云铮似乎没听出来,或许听出来也来不及表示出来。因为急救室的门被打开,慕辞已经被推了出来。

“怎么样?他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

回话的男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英俊青年,叫贺咏。他简单回复了陆云铮,便看向旁边的程信,一边摘下口罩,一边笑道:“程先生也在啊。”

程信点头,问他:“什么原因引起的昏厥?”

“血管减压性晕厥,因情绪紧张、悲伤、惊恐、疼痛而使得外周血管突然扩张以造成血压急剧下降所致。放心吧,没什么大事,静养几天,打几次点滴,平时加强锻炼,增强体质就好了。”贺咏简单交代了下病情,程信没说什么,看了眼扑到慕辞身边左看右摸的男人,转身走了。

贺咏目送他离开,转头对身后的女护士说:“还送去之前的病房吧。对了,之前,他还没获准出院吧?你多放点心,别再让病人随意外出。”

“好的,明白,贺医生。”护士点头回答完,不禁打趣:“这位慕先生最近运气不好,接二连三住医院,都快成常客了呢。”

“以后不会了!”

陆云铮打断他们的对话,径自推着慕辞去了之前的病房。

Vip病房还没被收拾,一走进,还能看到暗黄色木质地板上散落着一件蓝色条纹病服裤。那是慕辞之前穿过的,离开时,随手脱掉扔在了地上。

女护士也看到了,捡起来,扑打了灰尘,叠好了搭在手臂上。

陆云铮没有说什么,弯腰把还在昏迷中的人抱到了大床上。他的动作很轻,目光温柔似水,看得那女护士捂住嘴儿,颇有些惊讶的意思。

陆云铮没注意到护士的惊讶表情,全身心沉浸在爱人的睡颜中。他着迷地抚了抚他面无血色的脸,低声喃喃:“阿辞,你为什么还不醒来?”

第25章:你是故意欺负我的人

“可能还要睡会,慕先生身体很疲惫。”贺咏替女护士回答了,手上的针头也刺进了慕辞泛青的血管。

陆云铮皱眉,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很疲惫么?我也是呢。”他喃喃地叹息,坐在床侧,握着他另一只手,眼眸痴痴地略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十年了。

他们已经十年没见了。

但他其实变化真不大,依旧是冷漠的、高傲的、娇贵的,打不得、骂不得,受不得半点委屈。

他其实也舍不得他受丁点委屈,只要他全了他的心愿,跟他在一起,他定会把他当宝贝儿爱惜,偏他就是一根筋儿要折腾自己。

他真恨不得一巴掌拍醒他,也拍醒自己。

这世界上那么多人,他看上谁不好,为什么偏就看上了他?还弄得彼此都生了恨?

“先生可以准备点食物,我刚看了慕先生的病例,他有胃病,醒来吃点热食,胃部会舒服很多。”贺咏收拾好东西,临出病房,嘱咐了一句。

“好。”思绪贸然被打破,陆云铮也不恼,道了谢,又问:“他大概何时能醒?”

“这个说不准。”

“他已经昏了太久,我有点担心。”

“嗯。请耐心下,慕先生需要好好休息。”

这是暗示慕辞潜意识里是不想醒来吗?

陆云铮紧皱眉,捏了捏发疼的太阳穴,疲累的神经又被一道手机铃声拉紧。

来电是顾含彰,口口声声质问的语气:“你对周睿安做了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陆云铮,你他妈打我、还打我的人?”

陆云铮被他最后一句气笑了,语气阴冷:“怎么?心疼了?你气昏了我的人,我只是给了他几拳头,算是便宜他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个混蛋,打错人了吧?”

“没,打你身上多伤咱们的情分,而且,打他身上似乎比你身上还要痛吧?”

“你真他妈混账!”

“彼此彼此!”

“你这是要为了慕辞跟我翻脸?”

“如果你想,我也没有办法。”

两个护犊子的好友眼睁睁要友尽的意思,好在顾含彰及时退了一步,缓和了语气:“也没到那种地步,不过,陆云铮,我不知道慕辞跟你的关系,是无意之举,但你是故意欺负我的人。”

对方偃旗息鼓,陆云峥语气也平和下来,指责道:“不管知不知道,动手抢了人家的遗产,还跑过去奚落别人,也不够绅士。”

“我本来就不是绅士,而且那家伙也不配我的绅士。”顾含彰脾气又上来了,语气也森森的:“陆云铮,作为朋友,我也不瞒你。慕辞去找程信,不用想也知道是遗产,但遗产的事基本快要落定了,如果他想要程信帮他,你猜他会怎么做?”

陆云铮听出他话中深意,眉头紧皱,低声喝问:“什么意思?别卖关头!”

顾含彰笑得像只狐狸,缓缓回道:“他啊,犯贱、犯骚了呗,脱了衣裳想要色、诱程信,结果呢,被人赶出来了。天知道他是不是那时候就气得快要昏——”

“别说了!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的句句属实,不信你可以跟慕辞当面对质。”

“够了!别说了!”

陆云铮大喝一声,挂断了电话。他气得心火虚妄,烧得整个人眼睛发红。他不是不信顾含彰,以慕辞的为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爬上程信的床并不是什么大事。他只是不敢相信,他宁愿舍着身体去求程信,也不愿意来求他。

枉他一腔赤诚,在他眼里,连个谋他遗产的律师也比不上。

这太寒他心了!

陆云铮气得起身往外走,大步迈得铿锵作响,吵得床上的人眉头皱了皱,缓缓睁开了眼睛。

慕辞抬头望着熟悉的白色天花板,鼻间嗅着浓浓的消毒水味,知道自己又回了医院。他神情呆呆的,漠然的眼睛显得有些空洞。

他就这样怔怔看了好久,久到护士来查房,拔掉了他的针管,久到陆云铮提着热腾腾的米粥走进房。

“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慕辞眼皮没抬,漠然地问:“周睿安呢?”

陆云铮把食盒打开,将米粥分到瓷碗中,敷衍一句:“不知道。”

“真不知道?”

“嗯。”

“那手机借我用用,我给他打电话。”

陆云铮端着米粥坐到床前,一边举勺喂他,一边语气冷硬坚决:“阿辞,我在这里,你最好不要喊别的男人。”

慕辞扭开头,不去喝粥,也不去看他,只一个劲儿重复:“我要见周睿安,我要见他。”

陆云铮把勺子放回碗里,搁在一边的桌子上。他腾出了手,捧着慕辞的脸,努力露出温柔的笑:“阿辞,你不想吃?是不饿?”

“我要见周睿安!让我见他!”

“你不想见我吗?”

“我不想。一点也不想。”

“好。”陆云铮嘴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忽然拿过枕头盖住他的脸,而自己猛地压在他,手指窜进他的衣服内。

触手冰凉滑腻,感觉很好。

慕辞感觉就不好了,一股子寒气从后脊背蔓延开来。他掩在枕头下,看不分明,情绪激动地挣扎、喊叫:“别碰我!陆云铮,求你,求你,别碰我!”

陆云铮不为所动,一手牢牢压住他的身体,一手钻进衣服,顺着后腰往上摩、挲。

感觉他快要摸到最可耻的真相,慕辞一切的伪装破碎,崩溃地哭泣:“放开我!我错了!陆云铮,我错了!住手!你住手!求你了,别这样,放过我——”

“错了?”陆云铮面色冷凝,缓缓停下手,拿开枕头,露出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

慕辞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了屈辱的泪水,苍白的脸也憋得通红,身体颤颤的,求饶道:“阿铮,我错了!我错了!”

陆云铮低头吻去他的泪水,眼里柔情涌动,轻声问:“你错哪里了?”

他错哪里了?

慕辞也在问自己,绞尽脑汁地思考错在何处。他错在不该上那辆计程车,或者不该认识云铮,又或者不该离开他?

他思考一切悲剧的源头,发现自己一步错,步步错。他的人生已经无法回头。

良久,他伸手抱住面前的男人,痛苦地低喃:“阿铮,我错了,大错特错。”

这回答并没有让陆云峥满意,因此,他重复了一句:“你错哪里了?”

“我错在不该伤害你,我应该听你的话。”

“嗯,还有呢?”

慕辞面上的潮红褪去,苍白的脸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道:“我错在宁愿在别人面前活的不如一条狗,也要在你面前活的像个人。我固执地不肯承认背弃你是个错误,因为一旦承认,就会被懊悔和痛苦吞噬。曾伤害了你的我,再也无法被自己原谅。阿铮,我对不起你。”

陆云铮认真听着,伸手抹去他额前的冷汗,俯下身,吻上他的唇,宛如蜻蜓点水,稍碰触就移开。

慕辞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片刻的柔情,就听他喃喃低语:“不,慕辞,你只是错在不喜欢我。”

你只是错在不喜欢我,却又招惹了我。

我曾当你是儿时玩伴、知心哥哥,是你说:阿铮,只要你对我好,我就喜欢你。

可是,我对你好了,你一富贵了,就不要我了。

薄情如你,如今又有何话说?

气氛乍然沉闷、冷寂,慕辞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陆云铮端起米粥,继续喂餐。

慕辞仰起头,麻木地吃着,一口一口,像是机器似的动作,嚼得缓慢僵硬。米粥一点点减少,吃下最后一口时,他忽然说:“陆云铮,你是错的。”

我只是错在喜欢了你,却又守不住你。

我只是错在喜欢了你,却又必须离开你。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26章: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他的心事那么重,他的声音那么低,低得陆云铮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慕辞摇头苦笑:“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陆云铮闻言皱眉:“你已经休息很长时间了。”

“是吗?可还是很累。”他说着累,眼一闭,似乎就睡了过去。

陆云铮看他闭眼不理人,也知道他在耍性子。这就是他,不管刚刚何等的言语激战,一旦安全了,就能立马撒娇耍脾气。偏他心疼了,看他脸色苍白、虚弱憔悴,就是再有闹腾的心思也要管住了。

真真快要憋疯了!

陆云铮把空了的碗放到桌子上,也躺上了床。他隔着被子抱住他,唇就抵在男人的侧脸,声音低沉温柔:“阿辞,你要快些好起来。”

慕辞被他呼吸间的热气扰得心神不宁,只能缩着身体,往被窝里钻。这是他以前的习惯,喜欢蒙住被子睡觉。

陆云铮是不许他这样的,把人提溜出来,训道:“你心肺功能不好,还憋在里面,也不怕窒息了?”

就是窒息了,也不想跟你靠那么近。

慕辞被拽出来,皱紧眉头,烦躁地低喝:“你就不能安静点,离我远些吗?”

“不能!”

“好,那我离你远些,成不?”慕辞投降了,掀开被子,要下床。

“别!”陆云铮忙压住他,眼眸犀利:“阿辞,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已经看出了端倪,慕辞对他的排斥里,有厌恶,但更多的是恐惧。厌恶是可以掩饰的,但恐惧不行,所以,他连跟他同处一个空间也拒绝。

慕辞没有回答,闭上眼,忍住了那股倾吐的冲动。他如今是消极的,一直以来也是意志萎靡,所以,自怨自艾是常态,但在他面前,半点不敢显露。如他之前所言,他宁愿在别人面前活的不如一条狗,也要在他面前活的像个人。所以,他故作坚强地笑:“好,我不跟你争执,我要睡了。”

他这一睡,就睡到了半夜凌晨。睁开眼,目之所及,皆是黑暗。陆云铮依旧睡在身边,隔着被子抱着他。熟睡的男人气息安稳,不再有白日里的剑拔弩张,安顺得像只猫儿。

慕辞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没有动,仰面看着天花板。他的神色很平静,但心里是风起云涌。关乎种种前尘往事又在脑海里翻腾,各种声音叫嚣的他头疼欲裂。

“你是个好孩子,我喜欢你眼里对金钱、权势的渴望。”

他第一次迈进慕氏别墅时,慕坤摸着他的头,满眼慈爱。

“我会把你培养成一个让众人顶礼膜拜的存在,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上长临第一高中时,慕坤依旧摸着他的头,满眼慈爱。

那时,他以为他遇到了伯乐。慕坤是个极有能耐的人,在他的支持和培养下,他的未来必当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可是,陆云铮成了他的绊脚石。当他一次次拿着廉价的礼物上门找他,慕坤看不下去了,满眼厌恶:“慕辞,你是我慕坤的孩子,你的眼界要放得长远,什么人该结识,什么人该重视,什么人该舍弃,你要从现在学会分辨、取舍。”

所以,他必须疏远他。

“阿辞,你为什么不理我?”

“阿辞,我在酒吧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一月可以拿1500块。”

“阿辞,圣诞节我给你庆生,我们可以买个水果蛋糕哦。”

……

在他没有耐心,而他越发冷淡疏远,隔阂便产生了,战火也一触即发。

当他说出那句“苟富贵,勿相恋”时,他像一只失去理智的饿狼扑上来,撕开他的衣服,将他啃咬至粉碎。

“你要跟我分手?你看不起我?”

“慕辞,你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你怎么有脸说这句话?”

“阿辞,你是我的,是我的,说,你不会离开我!”

“阿辞,我年轻,我能吃苦,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别离开我!”

……

他在他的野蛮冲撞中,疼到窒息,疼到无法开口说句“对不起”。

阿铮,对不起,我必须离开你!

回到慕氏别墅时,什么也没有瞒住。

完美主义者慕坤轻易看出他的伪装,面容严酷冰冷:“今天是圣诞节,我在家里给你庆生,你却和那个低贱的东西苟合!不要脸的东西!”

“啪!”的一声脆响,男人出手无情。

他在震惊中抬眸:“你、你监视我?”

“我是派人保护你!”慕坤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然后,露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摇头叹息:“可是,慕辞,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他怎么能让他失望呢?

他给的荣华富贵已经迷惑了他的眼,所以,他没有看到他愤怒眼眸中流露出的欲、望,而是百般求饶:“父亲,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

他在他的卧房前,跪了一晚,跪得双腿麻木、心里结成了冰。

最终,他作出保证:“我不会再见云铮,不会跟他说一句话。”

他确实做到了保证,所以,见不到他的云铮骗走了白娥,逼迫他去酒吧见他。他自然是遵守保证,没有去见他。却不知,一个不见,便是永远的遗憾。

白娥被人玷辱了,事情闹大了,慕坤说:“他应该负责!”

他不敢有异议,甚至以身蛊惑,取了他的精、液,亲手把他送进了监狱。

慕坤夸奖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牢牢记住了这句话,所以,慕坤把他当娈童一样玩弄,他忍了;把他当金丝雀养着,他忍了;说好的培养他,全不见行动,他忍了;甚至为了掌控他,阻碍他的种种自学计划,他也忍了。

他是要得到他遗产的,所以万千小节,皆是不值一提。

可如今,遗产没有他的份!

慕辞脑袋里闪出这几个字,浑身一凉,后脊背飕飕冒冷气。怎么办?怎么办?倘若,他没了遗产,要怎么办?

一只手臂忽然压上来,吓得他身体一颤,猛地坐起来。

陆云铮也被他动作吓了一跳,直起身,揉了揉眼睛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慕辞哪里都不舒服,失去遗产的压力排山倒海而来,压得他无法喘息。

他想到宛如母亲一样的周妈,这个朴实中又透着精明的女人需要他的侍养,而他的儿子周睿安憨直不通世故,也需要他的看顾。他还有个娇贵的女儿,吃穿用度皆是上品,甚至那个不争气的妻子,也要付大笔的赡养费,而他事实上早已有出无进,离坐吃山空不远了。

他是一无是处的人,哦,不,他还有一身病。

想到病,身体各处就开始闹腾了。胃部一阵阵紧缩,慢慢绞着,丝丝疼痛蔓延开来,让他闭上眼,身体蜷缩成一团。

“怎么了?是不是胃病又犯了?我去喊医生!”

陆云峥看出他的不适,忙打开灯,按了铃。

等待医生的时候,慕辞紧抓着他的手,指甲似是要刺激他的掌心。他疼啊,也恨啊,却只能攥紧他的手,又哭又骂:

“都是你!陆云峥,我这副样子,都是你害的!”

“你个混蛋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你该死!真该死!”

“嘶嘶——我真恨你啊!可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恨你?”

无爱亦无恨,此生不过追求:相忘江湖,老死不相往来。

“别说了!别说了!乖啊,一会医生就来了。”陆云铮此刻哪里敢跟他争论,只轻声哄着:“阿辞,阿辞,你忍忍,一会就好了。”

可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尤其是在他不配合医生检查治疗的情况下。

“我没事,没事——”他喘息着,冷汗淋漓,依旧不松口:“我不要检查!给我拿止痛药就好!”

“你能不能别任性了?”陆云铮大喝一声,急得额头都是汗。他扯过值班医生,直接命令:“不用管他,现在就做个全身检查!”他已经无法等着以后好好调养他的身体了,现在就必须知道他的身体病情。

可慕辞哪里会让人知道他的病情?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会直接返回别墅,让何叔照看他。可陆云铮不许,他在监视他、控制他,甚至弄走了周睿安。

慕辞是心里明镜的,他不说,不代表看不出来。所以,此刻,忍到极致,又兼胃部疼得身心冒火,所以满面躁郁,直接开骂:“滚你妈的检查!我要止痛药!立刻!”

第27章:让他回到我身边

慕辞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气死在陆云铮手上。他闭上眼,有气无力地瘫在那里,蔫蔫的,神情倦怠。

陆云铮看他情况不佳,没敢再气他,在医生的劝解下,给他服用了止痛药。

慕辞吃了药,就又盖上被子睡了。这次不管痛不痛,都没再吭声。倒是陆云铮放心不下,也睡不下,便上网一顿狂搜,终于找到了点治疗胃病的偏方。他照着网上指示,掀开被子给他按压腹部穴位,隔着薄薄的衬衫,掌心的滚热传递到了他身体里。

慕辞本来拒绝,但后来觉得舒服了,就没再抗拒。他安心享受着男人的照顾,甚至借着生病的机会,故意去戳男人的痛点。

“云铮,让睿安回到我身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虽如此,按摩的手指却是停顿了一下。

慕辞在这停顿时,迅速抓住了他的手指,倏然睁开的眼眸,明亮耀眼,直刺人心:“云铮,你骗不了我!”

陆云铮挣开他的手,低下头冷笑:“你总是聪明的,不过,聪明一时,糊涂时时。对你,我从不欺骗,反而是你,对我诸多隐瞒。”

“有些事,总是不知道为好。”慕辞眼眸闪过一丝不快,继而又恢复了冷淡疏离:“云铮,我不想跟你再次翻脸。就像这样不好吗?你是云正集团的大总裁,我是慕氏集团的小少爷,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或者彼此心情好时,还能见个面、畅谈下人生未来?”

“你说的真好!”他似是赞叹,又似是讽刺:“可你又没有想过,没有你,我何谈人生未来?又还有什么未来?”

“有的!”慕辞重重出声,表情凝重:“你并不是天生的弯,你可以娶个貌美如花的小妻子,生个儿子或者女儿,从此老婆孩子热炕头,岂不是很美满?”说到最后,他的表情竟然温柔了些,似乎能看到陆云铮的妻子、女儿,也是一种心愿达成的圆满。

奈何陆云铮不屑:“就像你现在这样,一个风流妻,一个娇蛮女?”

慕辞无力地辩驳:“小娥以前不是这样的,安安她——”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我们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你说过,我主外,你主内。”

“哪怕你炒菜炒焦、烧饭烧糊,我也没有嫌弃过你。”

……

陆云铮一边按摩他的胃部,动作时而轻柔,时而用力,一边嘴中念念有词。而慕辞没了争辩的念头,慢慢在男人的絮絮叨叨中沉睡了。

昨夜的争吵与片刻温馨像是一场梦。

醒来后精神不错的慕辞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又发了一通脾气。原因很简单,早上醒来,趁着男人熟睡的功夫,他想要离开医院。结果才出病房,就看到两个黑衣保镖,毕恭毕敬地说:“慕先生,您最好回去休息。”

他被监视了!

陆云铮这是要逼疯他!

慕辞摔了枕头,砸了花瓶,指着男人骂:“陆云铮,别太过分了!”

陆云铮没理他,唤了护工来收拾。

只一个晚上,他就进了囚房。吃饭有人管,吃药有人管,甚至看个电视也有人管。这个台放的是苦情剧,会传达消极情绪;那个台播放的是动作戏,太热血,会刺激心脏,十几个台挑挑拣拣,后面直接选了音乐电台,还循环播放一首轻音乐——《梦中的婚礼》。

慕辞不理解陆云铮的思维,骂他脑袋里塞满了屎。他也不争辩,只强搂着他躺在床上,给他絮叨听那钢琴曲的感受:“阿辞,我不止一次的幻想:当我用笨拙的手法弹奏着这首曲子时,你就坐在我身边,拖着下巴,温柔浅笑地听着我的演奏。我们挨得那么近,我可以嗅着你身上那淡淡的香气,感受着你身旁传来的微热,而我的真情就在这指尖缓缓流出,慢慢把你我包围。多好啊!这世界属于我们两个人。”

慕辞扯开他搂着自己肩膀的手臂,皱眉泼冷水:“知道这首轻音乐的故事吗?据说是一个落魄骑士爱上了高贵的公主,后迫于现实离开。当他故地重游,正巧赶上公主的婚礼。悲伤的他发现了企图刺杀公主的刺客,用生命挡下那一箭。陆云铮,这是个悲剧。”

“可那也只是据说。”

“我也确实没听出欢喜的感觉,如它的名称,梦中的婚礼,这首曲子更像是一段无望的爱,只能徘徊在梦中。那种患得患失,想要拥抱却又怕惊醒,看着爱人身着婚纱在虚幻的婚礼中起舞,却只能是曲终、梦醒、落泪。整首曲子时快时慢,忽高忽低,忧伤飘渺,犹如梦中。陆云铮,如我们一般,只能是个悲剧,只能是一场美梦。”

“不是!”陆云铮皱眉强辩:“它是爱的宣言,是爱的祈福,是喜悦,是花好月圆。”

慕辞没有再说话,推开他,下了床。他心情又烦躁起来,没有穿鞋,赤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跟陆云铮根本相处不来。这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蠢货,句句不离表露真心,真他妈没出息!

“陆云铮,你到底要怎样?就不能有点理智?这满世界什么样的美女帅哥找不到,就别拴我这颗歪脖子树上了,成不成?”

“你也知道自己是颗歪脖子树了?”陆云铮本来气得想骂人,但听到最后,却又气急反笑。真不敢相信,为了劝他离开他,他竟也肯自降身价,把自己形容成一颗歪脖子树。

他想着,又笑起来,看了眼时间,轻声问:“那么歪脖子树先生,午餐准备吃什么?”

慕辞听到他的称呼,不禁暗恼自己竟然说出了这种没脑子的话,所以更气了,随口回道:“吃你!”

他这个时候是真生气了,气呼呼的,连腮帮子也气得鼓起来,乍一看竟有些单纯可爱。

情人眼里出西施,陆云铮看得爱意上心头,忙下了床去抱他,还嘴欠地笑:“歪脖子先生这是在觊觎我的身体吗?那么,想怎么吃?”

又不正经了!

好好一个话题瞬间歪了十万八千里。

慕辞气得骂人:“切碎了吃!扒皮抽筋烤了吃、煮了吃!”

陆云铮笑容邪魅,尾音上挑的勾人心魂:“这么残忍?你真舍得?”

慕辞看他邪恶的笑,也不敢接话了。男人没个正经,又时时刻刻满脑袋黄色废料,这种敏感话题还是别谈的好。

而他不说话了,陆云铮却是自言自语上了瘾:“我不管你舍不舍得,但我是舍不得的。虽然也很想扒皮抽筋生吃了你,彻底跟你骨血相容,但还是觉得换一种吃法比较好。”说到最后,堪比X光的视线由上而下、巡视而过,当那目光落到素白的双脚上,他忽然皱起眉,疾步上前,弯腰把人抱到床上,训斥道:“以后下床记得穿鞋,着凉了,可要闹胃痛了!”

慕辞被他前面几句话吓得心尖一颤,后又被他猛然抱起来训斥,一惊一乍的,面上的惊惶之色难掩,看得陆云铮又有了些花花心思。

果然如他所想,慕辞就是个纸老虎,也就会壮着胆子咋咋呼呼的讨人嫌,其实惊惶胆怯的时候,也挺招人心疼的。

陆云铮把他放到床上,看他想要坐起,又给他在后腰塞了抱枕,温声含笑:“阿辞,既然你觉得梦中的婚礼不喜庆,那么就趁着养病的时候,为我弹钢琴吧。”

慕辞靠着抱枕,拿过床边的一本杂志翻看。那是陆云铮之前看的,里面都是些商业信息,他瞄了几眼,看不大懂,也就不感兴趣了。不过,虽然看不下去,但也没有放下,只拿来当不用跟陆云峥对话的由头。

还给他弹琴?

他们之间谈话都费劲好么?完全是沟通有碍,对牛弹琴!

慕辞不理他,陆云铮就扯掉他手中的书,还卷起来挑着他的下巴,眼神强势:“阿辞,我在跟你说话。”

******

小剧场:

慕辞长吁短叹:蠢乔啊,你是有一堆假的读者吗?为什么没有读者冒泡?

陆云铮眼眸燃火:估摸着都在等我们的肉肉呢。话说,蠢乔啊,老子等肉等得花都谢了!

蠢乔满眼邪恶:目测离肉不远了,接下来,会甜一会哒。

第28章:你就是想控制我

不跟他说话,难道还跟鬼对话吗?

慕辞心里烦的不行,可面上反映出来也是半点作用没有,完全是白费表情,所以,他只是随口敷衍:“我不会。”

“那就学。”

“没人教。”

“我不是人嘛?”

“你会?”

陆云铮没回答,只保持一种神秘微笑,看得慕辞紧紧皱起眉。

慕辞是不信陆云铮会弹钢琴的,不是他看不起他,那人就是个粗鲁的莽汉,即使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也是个实打实的土匪。弹钢琴这么文雅的事,实在与他的人设违和。

但陆云铮的确是会弹钢琴的,而且,技术不可小瞧。

下午两点,陆云铮派人抬来了一架外观是黑檀木材质的钢琴,看起来沉重大气、肃穆庄严。他先是打开琴盖试了试音,之后就搬了板凳过来,坐下弹钢琴了。

他身姿笔挺,背影笔直,十指熟练地在琴键上飞舞,流畅动听的音乐从他指尖流出,一曲《梦中的婚礼》,弹得竟有些大师的风度。

慕辞认真地听着,似是沉醉地依着琴架,侧眸看他。男人沉醉在音乐世界中,神情温柔,唇角含笑,优雅如绅士,高贵如王子。

一曲终了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他:“要不要一起来?”

慕辞没有回答,只柔声问他:“很难相信你会喜欢这么高雅的玩意。”

“我知道你会喜欢,所以才学的。慕辞,你喜欢华丽的东西,宝马别墅、锦衣华服,我都有,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都会给——”

“嗯,我知道。”慕辞打断他的话,坐到他身边,伸手在钢琴上试弹了一会,停了下来。他没有抬眸去看陆云铮,摸着琴键,似在自言自语:“语言是苍白的,爱不是口头上的,世人多自私,从不曾想过自己说出口的爱,会是别人的负累。”

哪有那么多我喜欢你,就必须和你在一起?

所以,不要一遍遍重复了,拒绝的太多,连他都要不好意思了。

陆云铮大约也是懂得他的意思,却是搂过他的肩膀,狠狠亲了他一口,言语调笑:“既然你暗示了我要行动,我怎么能辜负你的心意呢?”

简直是强词夺理、极尽扭曲!

慕辞瞪他,声音带着骄矜:“不要过分!”

陆云铮觉得他像只装腔作势又特傲娇的猫儿,喜从心生,笑而不语,忽然伸出双手把他拖拽到钢琴上,扑倒了,迫不及待地吻上他的唇。

叮叮咚——

钢琴因为外来压力发出清脆的声音,慕辞后腰抵着钢琴,双手扶着琴键,红着脸,不知如何是好。男人不按常理出牌又兼精虫上脑,竟把他按在钢琴上亲吻。

“够了!别、别——”他躲闪着,一手抵住他的胸膛,一手扶着钢琴,四处乱抓,却是按得钢琴发出一阵凌乱的声音。

太他妈憋屈了!

慕辞面红心跳,娇喘不止。

陆云铮也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歇息间,看他因挣扎扯开的衬衫衣扣,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以及精致的锁骨,一字形,锁骨窝深浅适度,锁骨明显但又不突兀,线条很美,平整光滑,性感又不失灵气。他看得着迷,头脑一热,直接咬了上去。

“呲——”慕辞痛得白了脸,拽着他的头发往后拉,“别、别咬,疼——”

陆云铮眼睛红红的,喘着粗气,趴在他脖颈间,呼出的热情灼痛了他的皮肤。

“阿辞,真想吃了你!”他的声音低沉喑哑的厉害,“不管不顾,把你吃个尽兴。所以,你快好起来,我快忍不下去了。”

慕辞吓得咯噔一下,嘴唇微张。

陆云铮瞅着这个便利,又吻上去,深深浅浅,勾着他的唇舌,翻滚不休。他半个身体都触到了慕辞的胸膛,隔着衬衫,感受到他真实的心跳。他又激动、又担忧,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抱着他晓意温存。

“阿辞,我们在一起吧?”

“你的心是火热的,是亢奋的,你也一样对我有感觉。”

慕辞不答话,只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像是妥协了。

陆云铮似乎也这样理解了,待平复了心情,把他扯坐到双腿上,又弹起钢琴来。这一次他弹的是《致爱丽丝》,更温柔细腻舒缓的轻音乐。

慕辞在音乐快到高、潮的时候,也忍不住伸手弹了,两人合奏起一曲,竟也十分默契。

于是,整个下午,医院的VIP病房都流动着好听的音乐声。

有些生病住院的小孩子听到了,时不时溜进来,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四处打量着。

慕辞对小孩子很有爱心,见到他们,会让他们进来,拿了零食水果给他们吃,还愿意亲手教他们弹钢琴。

有了小孩子的陪伴,住院的生活似乎新鲜有趣了。

陆云铮见他安分了,也不再时刻盯着,甚至在保镖陪伴下,允许他出外散散步。

机会便是这样来的。他在出外散步时,把两个保镖赶得远了些,借了一位病人的手机,拨打了程信的求救电话。

“程哥,我被囚禁了。”

程信似乎在开车,信号不是很好,所以,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什么?你怎么了?你说什么?”

慕辞听得险些急火攻心,耐着性子回:“程哥,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厌烦我,不想过问我的事。但我是慕老的孩子,不管我哪里讨了你的嫌,你到底也要顾全慕老的颜面,对不对?慕老跟你是忘年交,死前一定也嘱咐你好好照顾我,现在隐私和安全受到了挑战,你理应过来保护我!”

程信最后一句听清了,态度陡然严厉了些:“怎么回事?说清楚?谁对你不利?”

慕辞的声音比他还大,几乎是控诉的语气:“陆云铮,他在囚禁我!我不要在医院里,不想看见这个人。你立刻派人过来接我,我要出院!”

说完,挂断电话,道了谢,把手机还给了病人。

他低垂着脑袋,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走了几分钟,心里七上八下不安宁。程信会来吗?他会派人来保护他吗?他可以逃离陆云峥吗?他可以免除男人那些糖衣炮弹的诱、惑吗?

正沉思间,两个保镖走上前,齐声道:“慕先生,陆先生打了电话,要你回去休息。”

一语乱人心。

慕辞烦躁地想:他还没离开病房二十分钟呢,就是遛狗放风,也不止这点儿时间吧?陆云铮这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待他还不如一只狗啊!

可怜他人在屋檐下,只得忍气吞声,徐徐图之。

慕辞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病房,看男人关上了电脑,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吻了下他的唇。

“在外面逛的怎么样?”陆云铮看他面色不喜,略一思量,便知他是不想回来,忙解释道:“我刚看了天气预报,待会可能会下雨,想你们没带伞,所以就让你早点回来。瞧你这小脸拉着,是还想散步?如果喜欢,下次我陪你,好不好?”

不好!

都是骗子!

你就是想控制我!

慕辞翻个白眼没理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才晚上七点钟,他散步消了食,这会儿精神正好。

陆云铮知道他无聊,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笔墨纸砚,竟是要他练毛笔字,还给了一个修身养性的理由。

慕辞觉得他无聊透顶,脑袋里装满了匪夷所思的想法。还练毛笔字?他有活得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吗?可他不想练字,他就把他抱下床,放到桌子旁,把毛笔塞到他手心里,还罗里吧嗦着:“阿辞,不乐意什么?我一集团老总给你磨砚、效仿红袖添香的佳话,还不知道珍惜?”

珍惜你个大头鬼!

慕辞心有怒气,拿起毛笔,草草在宣纸上写下:陆云铮是个神经病!

八个大字,运笔放纵,笔势连绵环绕,字形奇变百出、难以辨识,分明是极具审美的狂草。

陆云铮没想到慕辞会把狂草写的这么好,只可惜这狂草笔画勾勾连连,实在认不得。而他不认识他写的什么,却又不想露拙,只能点头夸奖:“写的真好,有大师的风采。”

慕辞这下满意了,唇角微弯,眼里精光乍现。

他把那张白纸扯下去,又拿起笔写下:陆云峥,你这个蠢货,不懂装懂,自取其辱!

他写完了,转头看他,明显在等他的点评。

陆云铮笑得僵硬:“字迹越发飘逸轻灵,气势也很足,跟大师有的一比。”

慕辞听得险些笑出声,咳了两下,郑重地说:“既然你这么喜欢我的字,那么,我给你写一副,你裱在家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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