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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师(一)——石头羊

文案:

姓师,是一种我国民间极少被人提及的古老职业。

传说每一个姓氏都蕴藏了一种属于古老氏族的天赋,而只要拥有了这种姓氏便相当于拥有这个姓氏的能力。

据全国第二十八次人口姓氏普查显示,在中国目前有超过一万三千六十个姓氏。

那你知道……自己的姓氏在过去曾代表了什么?

注意:

姓师是一种职业。

万家姓传统文化科普文。

西皮:晋锁阳×秦艽,高贵冷艳瘸腿攻×邪魅狷狂神经病受,双主线不要逆西皮,一个残疾的我拯救一个有病的你的故事,谢谢配合。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甜文

主角:晋锁阳,秦艽

评介:

姓师,是一种我国民间极少被人提及的古老职业。传说每一个姓氏都蕴藏了一种属于古老氏族的天赋,而只要拥有了这种姓氏便相当于拥有这个姓氏的能力。 本文从中国传统姓氏文化和一种叫祟的鬼怪角度写起,从而讲述了天生异相的万家姓姓师与身份成谜的祟君之间的奇幻枪故事,双方因各自身份特殊对彼此隐瞒造成的各种误会,先婚后爱的特殊背景以及各种民俗相关的古怪小故事是本文的亮点,作者以奇特的笔触讲述了老祖宗与子孙后代后门之间的各种奇妙联系,让每一个人都能从中找到属于自己这个姓氏曾经的一段故事,也不自觉期待起故事的后续发展……

卷一:家姓篇

【赵】

第1章

百家串,祟也。声如坞,形似鼠,喜食童子耳油,脑乳,涎水等物。

吴越国赵氏妇,家中育有一独子。一日夜深,孩童忽嚎啕大哭,其母忙披衣起身查看,却未查有异。三日后,孩童暴毙而亡,邻人取蜡油封住小儿双耳,以烟熏尸,见有红毛硕鼠从其喉中仓皇爬出,方知赵家入祟。

——《祟书·赵姓篇》

******

杨川市翠微山第二男子监狱外,僻静的水泥小路边上正停靠着一辆在这种小地方都相当让人侧目的豪车。

看这车牌照似乎就是本市的,而那坐在里头的不时往外紧张张望的司机也明显是在等着什么人从里头出来。

远处的监狱铁栅栏起得很高,一个上了年纪的门卫隐约在墙边上举着个破茶缸来回走动,过了十几分钟,水泥操场上的大喇叭响了几声,伴着一阵摧枯拉朽的广播噪声,一个手上拎着只半旧黑包,穿着身过时又老土的皮夹克长裤的瘦高男人就这么走了出来。

“秦……秦先生!这儿呢这儿呢!”

一见自己要等的人终于出来了,司机立刻探出头来殷勤的冲他招了招手,本还显得不太确定该往哪边走的秦艽见状顿了顿脚步接着径直就朝车子停的方向走过来,等拉开车门又在后座坐下来之后,把黑包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半响没吭声的秦艽抬起眼睛冲前面的司机开口道,

“怎么称呼?”

“哦哦,我……我姓董,您管我叫老董就成了。”

猛地听到秦艽和自己主动说话,见这人一副拿锋利的上眼梢看人的冷淡样子,原本心里还有些发毛的司机老董也意外地扭过脸看了看他,过了一会儿勉强回过神来的老董才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今天这趟是老爷子让我过来接你的,让您自己先看看去买点用得上的东西,这些本来家里也是想替您全准备好的,但不确定您究竟喜欢什么就交代我过来了,晚上的话得回老宅先吃顿饭,在这之前时间都很宽裕,想去干点什么都行,说起来,秦先生你现在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老董这么一说,秦艽才注意到后座下边放了个白色的纸袋子,里面则装着一只男士皮夹,一条羊毛围巾和一副黑色的手套,而在这些东西的最下面,居然还压着张纸条子。

【自己去买几身衣服,成熟稳重点,不要太老土。】

因为最后一句话而稍稍停顿了一下,秦艽收回视线就将纸条子重新叠好随手放了回去,而把袋子里的皮手套拿出来给自己长满了茧子的双手慢慢带上,在脑子里认真思索了一下什么叫不要太土的他这才开口回答了老董之前的问题。

“我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要不先回市里去吧,等会儿我想一个人四处走走,下午到时间你去城北商贸那边去接我就可以了,另外……方便问你个事吗?”

……

半个小时后,秦艽一个人在市区下了车。

给他认真讲解了一路这几年城市改造新路线,老董口干舌燥的和他约好了待会儿来接他的时间就离开了。

被独自留下的秦艽目送着冒着尾气的豪车逐渐开远了,过了会儿才转身去马路对面的报亭买了包烟又从底下抽出份今天的报纸。

今日头条,中央又有个贪官落马了,光听名字秦艽完全不认识,但这猢狲嘴脸他瞧着也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往后翻,娱乐版块印着几个面庞精致,下巴却比鞋尖子还有特点的青年男女,中国的韩国的都有,却愣是一个都记不住脸。

再往后,依旧是一群他完全陌生的人和事。

除了内页板块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本市清江湾区这一个礼拜莫名其妙就死了个孩子的怪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耸人听闻的事情发生。

不过光这么看看倒也挺有扩充知识面的,这么想着,他就和报亭老板借了把打火机又点着烟站着翻了会儿手上的报纸,没几句话秦艽就和报亭老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上了。

“这附近本来是有个澡堂子吧?还有个姓崔的开的修车摊?”

嘴里叼着烟的秦艽说着抬头就看了看四周围。

“谁知道啊,这不是拆迁嘛,城北商贸盖大楼,现在这片都归那帮有钱人了,估计你说的那些也早都搬走啦,你要是想找澡堂过两条马路有一个,这会儿不知道营不营业,不过你这是多少年没回来了老兄……”

“恩,是有些年头了,以前跟着人一块在这附近混的,现在想自己一个人认认路都挺难。”

这么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把最后半根烟给掐了的秦艽也和个老痞似的勾起嘴角冲老板笑笑,这本身有点岁数的报亭老板见状不知为何也回了个挺微妙的眼神,仔细上下打量了圈他才凑过来显得感兴趣地道,

“你原先跟谁一块混的?”

“石文彪,耳熟吗?”

“哟,居然真有点印象,和我一老表好像是朋友,不过他以前就混的不怎么样吧,现在也早不在这片,带着老婆孩子都搬到附中路去快好几年了呀?说起来还是他们家那个拖油瓶害人啊,自己惹上人命官司还连累家里人……老石现在听说在帮人看场子吧,顺便做点小生意,应该过得还凑活吧?”

对话进行到这里,秦艽也大概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了,又和报亭老板胡侃了几句之后,他就把手边的报纸和烟盒都一起拿上,顺着这会儿正人来人往的大马路就往闹市去了。

走路上的时候,他随便找了个发廊就进去自己理个发又修个脸,虽然这刚被放出来的劳改犯造型怎么捯饬好像也可塑性不高,但是那艺高人胆大的发廊小哥却愣是给秦艽收拾出了点时髦港男的味道出来,把他自己搞的都有点意外了。

“哥,你就说我给你弄得帅不帅吧?”

“恩,还不错,可我怎么看着有点像……变态?”

“这怎么能叫变态呢,这叫性感,看着多有男人味呀,不过这其实也是因为哥您的底子好,就算是变态,那也是性感的变态……”

很想回一句那我不就成了性变态了吗,仔细想想直接眯起眼睛笑了笑的秦艽却也没多话,先是客气地婉拒了小哥办洗头卡和加微信的提议,接着就一个人叼着烟,揣着裤兜漫不经心的沿着这快十几年没走过的街头巷尾把半个城北商贸逛了个遍。

中途他和所有不怎么爱逛商场的男人一样仔细询问了热心的导购小姐,之后才给自己置办出了几身稍微像样点的行头。

等从兜里摸出之前那只皮夹,又下意识地看了眼里头的明显早早准备好的现金和银行卡数目,秦艽哪怕之前就有所心理准备,却也被这大手笔给弄得稍稍挑起了眉。

“我知道你也许不理解我的行为,甚至觉得我说的都很匪夷所思,但是这结成秦晋之好的说法从我晋家祖辈就开始流传,这老祖宗留下的家训我们这些后人也不能不遵守,我是希望你能够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只要你愿意答应我的要求,和我孙子晋衡好好的过上一辈子,你得到的就会是世上最好的,秦艽。”

现在想想自己当初还人不人鬼不人鬼蹲大牢的时候,那位从头到尾只和他匆忙见过一次面的老爷子冲自己说的那番话,秦艽倒是忽然有些明白了他某些话里的深意。

而在现实面前,当初同样也选择了妥协的秦艽此刻也没什么太大的抵触心理,只把那皮夹子分文未动的就收起来,又从自己那随身带着的黑包里掏了张半旧的银行卡出来把账给结了,这才照着之前那报亭老板说的洗浴中心去了。

等进了因为大白天所以显得相当冷清的澡堂子里头领了浴牌和钥匙,褪去衣物露出结实后背上一整条青蛟龙纹身的秦艽许久才面无表情地用头抵着冰冷的浴室墙面,又望着自己脖子和胸膛上直往下淌的水珠安静地出了会儿神。

一株双艳,并蒂生花。

但凡是道上混过的,大多都清楚这个不成文的规矩。

一旦从那个铁笼子里头出来,得先个跨火盆再好好洗个去晦气的澡,从此才能过上寻常人的生活。

秦艽从前其实不怎么信这个,但他现在也的确需要个途径缓解一下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只是刺骨的冷水再怎么往他脑袋上冲,他浑身上下这股稍微没控制好就根本压不住的戾气还是消不下去。

这般想着就闭上眼睛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所幸放弃挣扎的秦艽裹好腰上的浴巾就坐在浴池边上低着头沉默地抽起了烟,抽到快第三根结束的时候,他去外头柜台花二十块钱叫了个搓澡师傅进来。

再当他洗完澡又换了身刚买的新衣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站在柜台边拎着暖壶的老头没忍住就冲几乎可以说是改头换面的他嘟囔着来了一句。

“刚刚进去的时候像个土匪,怎么收拾了一下好像还挺不错的。”

“恩?”

低着头找了只签字笔就靠在柜台边抄写着什么东西,脑袋上还顶着毛巾的秦艽听到老头这么说也只是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可想了想他忽然把手抬起来往自己鼻梁上比了比,又眯着眼睛问老头道,

“再去配副眼镜带着会不会更不错?”

“可能吧,可你一个大男人这么瞎讲究干什么?”怀里抱着暖壶的老头一脸嫌弃地撇撇嘴。

“我是不讲究,可有人爱讲究,怕我给他们家丢人现眼,拉低了他们家的档次。”

“真是两情相悦,哪里会在乎这个,肤浅了。”

澡堂老头一本正经的评价让秦艽没忍住笑了,他心想可不就完全不两情相悦吗不然哪儿那么多破事,可最后却也没去针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解释上太多。

出来的时候他顺便留心了一下这会儿的具体时间,之后就提前五分钟回了和老董约好的地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等着人过来接自己。

二十分钟后,老董的车在茶座门口停了下来。

秦艽拿着自己的东西走过去打开车门,坐下来之后才把刚刚配好的细框眼镜戴上,又抬起头冲眼神明显和之前不太一样的老董问了一句。

“看上去还可以吗?”

“蛮……蛮好的。”

有点词穷的老董皱着眉憋了半天也只是憋出了这么一句话,但看脸上朴实的表情显然也没说谎,而似乎是想起来接秦艽前自家老爷子交代的话,坐在前面的老董思考了一下还是显得挺不放心地压低声音主动给他提了个醒。

“您可能也听老爷子说过家里的事了,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但秦先生您自己得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有什么可都千万别放在心上。”

“恩,我知道,谢谢。”

闻言,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的秦艽点点头,老董看他似乎没什么大问题的样子也所幸不去多话了。

等把车发动了又往杨川市郊区开去,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也顺利进入了本市寸土寸金的落霞山庄,而即使隐藏在山间的云雾深处依旧能隐约辨别那老宅的轮廓,面无表情的的秦艽将泛着点灰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许久才在心头无声地喃喃了两个字。

——晋家。

第2章

老式的实木楼梯旁,脚上踩着棉拖鞋的小家伙正试图打开面前那道并没有完全锁上的书房门。

他似乎是生怕别人发现自己,所以时不时地就要地往四周围看看。

这间书房常年都死死的关着,平时基本也没什么人敢进来这儿,而通常会来这里的,就只有他的祖爷爷和他唯一的舅舅晋衡。

说起这个舅舅,简直就是这个家里最奇怪也最神秘的存在了,因为几乎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舅舅的正脸。

日常照顾他的张阿姨,他的祖爷爷还有给家里开车的老董伯伯都说他舅舅一出生就得了一种病,这种古怪的病让当时还很小的晋衡舅舅遭了很多罪,自那之后,他就不怎么喜欢出门,也几乎不见外人了。

晋长鸣不太清楚这是什么病,但是听他祖爷爷说,几乎每隔多少年,他们晋家就会出生一个像他舅舅这样的孩子,这种孩子在旧社会经常被当成不吉利的灾星转世,因为异于常人的外貌更是必须要遭受很多残忍可怕的对待,甚至哪怕是面对自己的家人,都会过得非常煎熬。

或许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以晋衡从成年之后就不怎么会主动下楼和他们一起吃个饭,或是和别人家的舅舅一样陪他周末出去玩之类的。

他就像个天生畏光又排斥人的异类一样,不分白天黑夜的呆在自己黑乎乎的房间和这间老宅的深处,更因为某些不被外人所知晓的特殊原因,家里甚至连镜子等会反光的东西都很少出现。

而他对自己这个舅舅仅有的一点模糊印象,就是这个按实际年纪其实还应该被称作青年的男人有时候在楼上的书房卧室里迟缓的走动时,他那把拐杖敲击在地板上发出的沉闷单调的声音。

“长鸣?长鸣?你又跑到哪儿去了?快点出来把点心吃掉好不好,张阿姨马上要去准备晚饭了,晚上还有客人过来的啊……”

楼底下的张阿姨一脸无奈地四处喊着他的名字,显然是还没发现这个调皮多动的小家伙已经偷偷跑到楼上来了。

可听到张阿姨的声音,名叫晋长鸣的孩子也只当没听见,直接侧过小身板挤开难得没锁上的大书房门,又小心翼翼地溜了进去。

这间大书房里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又黑又暗,两排靠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他祖爷爷的珍藏的古玩物件,瓷瓶漆器,另有各种散发着沉香味道的旧书古籍和满墙壁珍贵的山水人物画,光看数量就非常客观。

这些在这儿都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老古董把整间书房内的气氛烘托得无端有些渗人,虽然从小就知道自己家里的人或多或少有点神神秘秘的,可晋长鸣还是莫名的有点发憷。

可就在他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现在就马上出去时,这个子还没里头那张书桌高的孩子却忽然注意到到地上投下的影子边上好像多出来一个很高很瘦甚至有点诡异扭曲的身影,看样子已经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看很久了。

“谁……谁啊!?”

闻言,那人却并没有开口说话,但是与此同时,蹭到他脚边的那只珍珠猫拖长声音叫唤起来的声音却让晋长鸣一下子就猜到身后这人是谁了。

“呃,舅……舅舅?”

“恩。”

这声音绝对就是晋衡本人无遗了,刚刚被吓得差点大叫起来的晋长鸣一时间有些不太敢回头,但还是在一片黑漆漆中感觉到自己舅舅俯下身抱起了地上那只通体雪白的老猫,又相对冷淡地出声问了他一句。

“你进来干什么?”

“我……我想看看您是不是身体稍微好点了,之前张阿姨不是说你病了吗?祖爷爷什么都不肯和我说……我有点担心……”

嘴上有点磕磕巴巴,可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实话给说了,晋长鸣说完就不敢吭声了,只是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舅舅我错了。

而被自己小外甥的话弄得莫名沉默了下来,在微弱的光线下抿了抿苍白嘴唇的晋衡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手用摸猫的手势不太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

“已经好多了。”

这话说完,晋衡就把自己的手给收了回去,难得享受了一回自家舅舅爱的摸摸的晋长鸣刚刚还有点小开心,这下立马就又开始有点小失落了。

可他也知道,自家舅舅活了二十几年都是这个脾气,虽然对人也算客客气气的,但是除了他自己养的那只珍珠猫明显也没把任何人当回过事,或是真正看进过眼里,所以心很大的晋长鸣小朋友马上就自我调整过来,接着就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和块黏糊糊的年糕似的同晋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了。

“舅舅,我刚刚进来的时候,您在干嘛呀?”

“在看书。”

“什么书啊?”

“你看不懂的书。”

“您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嘛,说不定……说不定我就知道呢……”

这对话到这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有点进行不下去了,因为年纪小所以还没什么抗击打能力的晋长鸣很想在自己少言寡语的舅舅面前继续装装可爱,最终还是扁扁嘴在心里委屈地嘀咕了句舅舅对老耳朵都比对我好。

老耳朵就是他舅舅养的那只猫,虽然晋长鸣很不想承认,可是他确实有点嫉妒这只能和他舅舅一天到晚呆在一起的老猫,可过了几分钟他又呆不住了,跟在收拾书架的晋衡后面慢吞吞挪了两步又鬼鬼祟祟地开了口。

“舅舅,我能悄悄问你个事吗?”

“什么事?”

“我听张阿姨说,我快要有一个……舅……舅妈了是吗?”

“……”

哪怕是周围一片漆黑看不清楚晋衡脸上的表情,晋长鸣还是敏感地察觉到自家舅舅好像有点不自在,而小心翼翼的又提高声音喊了句舅舅,并不知道自己那个舅妈具体来路的晋长鸣下一秒只听到晋衡声音故作平静地回了他一句。

“恩,到时候看见人要懂礼貌,记得叫人。”

“我知道的,不过舅舅,你喜欢我舅妈吗?你们俩是真心相爱的吗?”

“……”

又一次不想开口说话了,眉头皱紧的晋衡很想问问自己今年还在上小学的外甥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词的,但最终他只是按照自己一贯的习惯把面前的书架整理好,又在将自己要找的那本天青色封底的旧书抽出来后,用天底下所有大人都会应付小孩的标准句式回答了自己外甥的问题。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这一句话就把晋长鸣堵得顿时没话说了,之后晋衡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问的不耐烦了,把张阿姨叫上来又让她赶紧把晋长鸣领走了。

张阿姨一听说他一个人偷跑到晋衡书房里来了,明显吓了一跳,也不敢抬头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就慌慌张张地和晋衡道了好几句歉,而见状坐在书房的暗处也没出声,低头盯着脚边的拐杖出了会儿神的晋衡沉默了一下才轻轻地开口问道,

“老爷子人去哪儿了?”

“……姚老下午的时候请老爷子过去谈事了,说山西姚家家祠堂下面出了个西周的老物件,得让老爷子亲自过去掌掌眼,看看是不是姚家老祖宗又给了自家子孙们什么暗示,晚上应该就会回来。”

“所以那个人也是今天晚上过来?”

“对,老董上午已经去翠微山接人了,您提前给他准备的东西我也让老董顺路带过去了,手套围巾和皮夹什么都都在里头,估计人七点多钟就能准时到了。”

张阿姨的话让晋衡的表情稍稍起了丝变化,他其实并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太多的接触,更不用说是在这种分外尴尬,对对方也完全不了解的前提条件下。

但是他当初既然已经对自己的祖父答应下了这件事,如今自然也得把态度放的郑重一些,不要显得那么轻浮,又很不尊重人,所以无声地思考了一会儿,他还是点点头又放缓声音开口回道,

“恩,早一点准备晚饭,把之前给他收拾好的房间再检查检查,尽量离我的房间远一点,我平时睡得太晚,来回走动的动静也大,打扰到他休息不太好,其他的等老爷子回来再说吧。”

晋衡这番话说完,情绪上一直有些紧张的张阿姨也赶紧答应下来,又拉着调皮好动的晋长鸣径直下楼去了。

而眼看着书房里终于又只剩下自己和脚边的那只白猫了,面容自始至终隐藏在昏暗光线下的晋衡这才起身缓步来到那扇博古架前,又将自己因为光线刺激而泛起薄红的眼尾和眼睛落在墙当中挂着的那副描绘着一对身着婚服男女古画上看了一会儿。

“周天子还在世时,先秦的祖先以精通养马得天子垂青,他受封诸侯得秦这个姓氏之后有一子孙任好,也就是后来的秦穆公,秦穆公为了自己的霸业向当时的中原大国晋国求婚,而献公也将自己的大女儿伯姬嫁给了他,这桩发生在千年前的政治婚姻被称为第一次秦晋之好,此后也有第二次,第三次和第四次,搞得好像那姓秦的和姓晋的就是上天都要努力撮合的一对一样……”

趴在地上摇摇尾巴发出一阵和老头子似的咳嗽声,名叫耳朵的老猫眨了眨明黄色的眼睛看了眼面无表情盯着自己没吭声的晋衡,咧开猫嘴笑了笑又语气特别讨厌地补充了一句。

“可有时候啊不仅仅童话里说的都是骗人的,这神话里说的也都是骗人的,他大舅,您和咱舅妈是真心相爱的吗?”

晋衡:“……”

******

舅妈有话说:谁是舅妈?

他大舅:……

第3章

晋家在杨川市的地位不可谓不显赫,哪怕之前秦艽只是个不入流的混混,却也听说过晋老爷子晋飞熊当年在本市黑白两道几近呼风唤雨的威名。

不过相比起一般的富裕人家,如今彻底洗清某些复杂成分的晋家似乎又比从前多了一些低调又神秘的色彩,而对于像秦艽这样的寻常人来说,能得晋飞熊老爷子一句稍微像样点的承诺,也许就是他从此飞黄腾达的绝佳机会也说不定。

只是秦艽自己也很清楚,凡事讲究有来有往,他想要得到什么就得先付出什么。

所以尽管明白答应下这种事之后,他这个人也就没什么所谓的尊严和骨气可言了,秦艽还是心态如常地和老董提前打听了一些那位晋家大少平时的个人喜好,又这么坦然地直接过来了。

路上的时候他抽空回忆了一下晋老爷子之前和他说过的某些注意事项,其中包括和他宝贝孙子回老家办完喜事之后至少要同房超过三年,期间半个月还必须要有一次正常性生活等充分彰显我国封建糟粕思想的硬性条件。

另外还有诸如晋大少要是晚上不想在房间开灯,他就不能在房间里开灯,更不能自己偷偷开灯等莫名其妙的要求。

而再一想到刚刚老董提到那位大少爷时明显不太自然的表情,秦艽就算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来那位照理来说根本不愁娶不到老婆的晋大少肯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甚至严重影响到他正常结婚生子的隐疾了。

“您今天过去的话,大少的外甥长鸣也会在,这孩子平时都住寄宿学校的,周末会回来住两天……”

忽然听老董和自己说起这个,原本正在想事的秦艽也跟着回过神来,他之前就听说这位晋大少还有个小外甥,名字好像是叫晋长鸣,而其实有点没搞懂这外甥怎么会和舅舅家一块姓的,老董被秦艽随口一问也有些感慨地开口解释道,

“大少爷其实还有个亲姐姐,比他要大七八岁,和大少爷的感情一直很好,但因为身体不好,人已经去世快三四年了,长鸣从小没有父亲,只能和老爷子生活在一起,所以也就跟着晋家姓了。”

老董这么一说,秦艽也大概听明白了,之后他也没在针对整件事继续问下去,毕竟说到底这还是他们晋家的家私,他一个外人知道的太多也没什么好处。

不过等老董把车就快要开到晋家老宅门口的时候,天色也终于是快要完全暗下来了。

只是在最终进入落霞山庄前方的山道前,还是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因为秦艽无意中透过车窗看了眼山那头的云端,竟意外发现相比起自己过去印象中杨川市总显得灰蒙蒙的天空,此刻的他的头顶上居然充斥着少见的,几乎可以被称为艳丽华美的晚霞。

而盯着这仿佛有火焰在烧的天幕尽头不自觉就多看了两眼,眼底被映衬的火红一片的秦艽随口就问了前头的老董一句。

“最近天上经常能看见这个吗?”

“恩?”

原本在专心开车的老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他随后意识到秦艽指的是什么东西后,老董先是看向车窗外一片火红的天空,接着摇摇头一脸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好像没有吧,之前我怎么都没见过……这不会是要下暴雨了吧?那我待会儿得赶紧打个电话给我老婆,这老大老二还在学校没接回家呢……”

“谁知道呢,不过最近外头确实不太平,天黑了小孩子继续呆在外面也不太安全,还是早点回家吧,这世上可没有什么地方比自己的家还要更安全的地方了。”

秦艽这般说着就古怪地笑笑就又不说话了,一脸茫然的老董疑惑地点点头,可看脸上的神情却明显没听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见状的秦艽没有再多言,一直当车在年代久远的老宅门口缓缓停下,专程在门口等了秦艽半天的张阿姨也主动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

“是……是秦先生吧?一路上过来辛苦了啊……”

说起来还是头一次见他的张阿姨这般开口也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这高瘦男人,弯腰走下车的秦艽见状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回了个笑,接着随手将拿下车的纸袋子递给她,又冲看上去明显一愣的张阿姨开口解释道,

“给老爷子带了点参片,还有一个袋子里的东西是给长鸣的,麻烦您待会儿拿进去吧,大家现在都在家吗?”

“在的在的,老爷子刚从外面回来,长鸣也在家呢,秦先生你真是太客气了,快进来吧外头冷……”

被秦艽装模作样的表现给轻轻松松地糊弄了过去,如张阿姨这样的中老年阿姨无一例外都偏爱这种看上去稳重的成熟男士,可惜秦艽这烂人十几岁就在社会上四处瞎混了,无论从哪方面说,成熟,稳重有风度这几个词汇都和他本人搭不上半点关系。

不过这种事他肯定也不会让别人随便看出来就是了,起码这良好的第一印象已经是成功塑造起来了,而跟着态度瞬间好了不止一点半点的张阿姨一起缓步进了跟前的老宅,秦艽刚一走进来就感觉到有道始终审视着他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来了。”

“老爷子。”

晋飞熊老爷子严肃中透露出威严的苍老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秦艽闻言抬头冲背着手下楼的老爷子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而一身黑色唐装的白发老头也在看了他两眼稍显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上去比之前在里头的时候有精神多了,先过来吃晚饭吧,晋衡一般不下楼和我们一起吃饭。”

这尚且是秦艽第二次听到晋衡的名字,不过看样子这位大少爷今天似乎并不想见他,而对此也没有什么特别意见,一开始就是抱着今天过来蹭顿晚饭这种想法的秦大混混跟着晋老爷子一块在屋里头的大餐桌边坐下,又在坐下之后才注意到自己对面居然还规规矩矩地坐了个只有小豆丁那么大点的孩子。

“长鸣,叫人。”晋老爷子这般开了口。

“秦……秦叔叔,你好。”

循规蹈矩的样子和在自己舅舅面前那副故作天真的好动模样一点都不一样,晋长鸣这孩子一看就特别怕他这个祖爷爷,这副从小就遭受严厉家教才造就的刻板性格也让餐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压抑。

秦艽见状也维持着随和的态度冲那孩子回了句恩你好,而在那之后他便发现,一旦坐在上座的老爷子拿起手边的筷子,除了还不怎么会拿筷子的晋长鸣偶尔发出的碗碟碰撞声,屋子里包括在厨房里的张阿姨在内,就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发出来了。

气氛古怪的家庭,行为拘谨的小孩还有那个神神秘秘,始终连面都不肯露的舅舅,这一顿饭可想而知吃的有多让人难以下咽。

饭后晋老爷子把秦艽叫到自己的书房里去说了几句话,而眼见秦艽将晋衡之前另外给他的那个皮夹放回到自己的书桌上后,晋老爷子先是沉默了几秒,在拿起来翻看了几眼后又望着面前这个他亲自挑选的男人挑了挑眉出声赞扬道,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的多,秦艽。”

“我只是觉得大少爷对我有点太客气了,下次要悄悄打发我或是考验我对金钱的忍耐度其实可以不用另外放张纸条在皮夹里面,我刚刚差点就没看到。”

拿手指捏了捏鼻梁骨,又将鼻子上的眼镜取下来擦了擦,秦艽这般说着不自觉翘起全无血色的唇角笑了,等停顿了几秒他又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您当初能把我从牢里弄出来,对我来说就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情了,其他的我也不敢奢求太多,而且我这人很有自知之明,不过老爷子,容我多嘴一句,大少爷看上去并不是那么情愿,或许他之前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暂时答应了您的建议,但是心里肯定还是有很多疙瘩在的。”

秦艽的话让晋老爷子又一次沉默了下来,他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但最终这位对秦艽始终印象不错,也愿意和他说些心里话的老人只是带着些自嘲意味地叹了口气道,

“他和我又岂止在这一件事上有疙瘩,当初让他去国外读书不愿意,让他帮我留在国内管公司也不愿意,都二十多岁了成天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尽让别人家看我晋飞熊的笑话,也不看看同龄人和他一个起步点的现在都在做什么,他现在这种身体情况肯定没办法正常结婚生孩子了,哪怕是留下后代也是带着我们家这个遗传病的,我现在把长鸣管教的那么严厉也是想给他以后减轻负担,你年长他几岁,性格也比他成熟很多,各方面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我知道这对你其实不算特别公平,所以我也承诺会给你尽可能多的补偿,毕竟这世上确实也没什么人能比你更适合他或是和他生活到一块去的人了,秦艽,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晋老爷子的话说到这儿,所表达的意思也很明确了,听到这话秦艽不再多言,点点头就表示自己明白了,不过想到那位直到现在对自己还一副抵触态度的晋大少爷,秦艽也在沉默了下忽然冲面前的老人勾起嘴角道,

“我了解您的想法,不过这事逼得太紧也不太好,任何事还是要讲究你情我愿,您要是对我还算放心,接下来要不就把这事交给我自己来处理?”

“你这是有什么办法让他同意?他这个人可脾气不太好。”

这般说着,晋老爷子也和老狐狸似的看着秦艽挑挑眉,而听到这老爷子这么问自己,秦艽也只是盯着桌上那只皮夹一脸无所谓地笑笑,又显得有些痞气地回答道,

“总要试试,实在不行也不能强求,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事都能商量,您说对吧?”

第4章

这一晚,秦艽并没有和晋衡之前猜想的那样直接在晋家就此住下来,反而是在吃过晚饭后就干脆离开了。

他没上二楼来和呆在房间里对他避而不见的晋衡打个招呼,倒是在门口和难得收到小礼物所以特别开心,还专门出来送他的晋长鸣多说了几句话,而除了那只后来通过晋老爷子交还给他的皮夹,晋衡本人还额外收到的就只有他之前写给秦艽的那张字条,只是这一次,那行明显不同于他的潇洒字迹却是写在字条反面的。

【围巾和手套收到了,其他的就不用这么客气了,来之前我特意向其他人询问了穿着方面的意见,不过不太巧,这一点今天似乎最后没能得到本人的认可,也许下次我能有这个荣幸?】

这段话乍一看还挺正常的,但细细一读,字里行间总透出一股若隐若现的邀请意味,可在显露出无端暧昧感的前提下,这番话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说这话的人会特别轻浮,反而有种对方性格十分随和又有些风趣的观感。

见状的晋衡开始没吭声,可过了许久把手上的纸条放下再重新拿起一旁砚台的朱笔时,他却明显不如一开始来得专心了。

而索性放下手中的笔又合上面前字迹密密麻麻的厚书册子又明显不太自在地抿了抿唇,低头不语的晋衡下一秒便听到他脚边懒洋洋趴着的老耳朵小声哼哼了一句。

“他大舅,你又怎么啦?”

“没怎么。”皱着眉的晋衡明显不想搭理他。

“没怎么你摆着张臭脸干嘛,谁又给你找不自在啦?不会是你那未过门的老婆吧?”

晋衡:“……”

要不是脚边趴的这只是个活祖宗,这一刻晋衡还真有点想把他给赶到楼下厨房去和老鼠蟑螂四脚蛇睡。

而似乎是看穿了晋衡心底的某些心虚,和团轻飘飘的棉花似的老耳朵往桌子一跳又在歪过脑袋地瞧了瞧桌上放着的那张字条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啧啧真让人脸红啊,我家飞熊玄玄玄孙的眼光还是很厉害的,这好好的一张纸条子写的怎么和情信似的啊晋锁阳!快想想该怎么回应人家呀哈哈!”

老耳朵幸灾乐祸的话并没有引起什么他太大的共鸣,事实上晋衡这人故意不想理别人的时候,这世上没人能逼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而看晋衡真的快和自己生气了,老猫才装模作样地舔舔自己的毛垫子笑起来道,

“算了算了,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开不起玩笑……不过这么一说,刚刚我去楼下厨房的时候还看见那人了,说实在的,这人我看看其实还行,毕竟能哄得了你爷爷,对你外甥也不错的就很难得了,一般人谁能在你们家这个闷死人的大笼子里待的下去?”

“而且这人看样子还挺有脑子的,身上也没有那种烂透了的味道,你平时不也不讨厌他这种人的吗?你年纪也不算小了,稍微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免得你爷爷天天盯着你也不是坏事,你可别忘了,你除了这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身份还有自己必须要承担的责任……行走于生死两界能有个知冷知热,被窝暖脚的也好啊,有时候两口子过日子也不一定要爱的天雷勾地火,能找个合适的成家立业总比凄凄惨惨的一辈子打光棍强呀,你说是吧?”

耳朵老祖宗这一番中老年人催婚的固定说辞听上去相当的有煽动性,晋衡起初皱着眉地听着没发表什么自己的意见,等他差不多快说完了才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道,

“我没说过我打算拒绝这件事。”

“可你这态度很容易让人误会啊,把任何人和事都一概拒之门外绝对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知道你不爱和不太熟的人多往来,也被你大姐当初那事弄得对所谓的男欢女爱排斥厌恶的很,可现在人家都这么热情主动的问你能不能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了,你就不管别的先见个面呗,反正天底下姓秦的多得很,真不合适我去托个梦给你爷爷,让他有空再给你找个更合适的,保证不让我晋家儿孙做孤家寡人……”

老耳朵这般说着,眉飞色舞的模样简直都快要扑到晋衡身上把他摇来摇去来劝他了,有些不解的晋衡盯着他半天没说话,停顿了几秒才显得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

“您为什么忽然这么主动帮那个人说话?”

“呃……呃……这不是他人看上去不错嘛,而且……而且拿人手短呀晋衡,你不知道哟!他居然给我都带礼物了!不是猫粮哦好贴心呀!小长鸣都帮我放到我的猫窝里去了!是个可好看的毛球球!还会滚来滚去满地发光的那种!哎哎哎我就喜欢这种懂礼貌又知趣的小辈了!真懂事呀嘿嘿嘿嘿!”

晋衡:“……”

话都到这儿了,晋衡也有些无话可说了,毕竟能让这只贼精的老猫也松口来给他美言,那人也算有心了,再一想到之前和祖父之间说的那番话,他也稍稍松动了一下之前无比抵触的态度,可就在他正和老耳朵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事时,卧室的门却忽然从外面被叩响了。

“怎么了?”

示意眼前的老猫先闭上嘴,前段时间嗓子不太舒服所以声音始终有点沙哑的晋衡随即询问了一句。

“呃,是这样的,大少爷,老爷子让我过来问问你,这两天要不要把孙师傅请到家里来帮您理个发呀?还有,这次需要染发吗?”

张阿姨打开门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口开了口,独自身处于黑暗之中,唯有桌上亮着盏小壁灯的晋衡也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下来。

稍微过了一会儿,有着苍白冷峻面容的年轻男人这才抬起手勾起自己已经长到垂到肩头的纯白色发丝看了一眼,又在垂上总显得眼梢红红的眼睛后皱着眉出声回道,

“恩,有空让他过来吧……顺便帮我打个电话给秦艽,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再亲自见见他。”

……

从晋家回了市区之后,秦艽又一次来到了那个无论一天的什么时候都显得生意不太好的洗浴中心。

刚好正在柜台边吃夜宵的澡堂老头看上去似乎有点意外他居然会回来,毕竟看秦艽之前的穿着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穷困潦倒只能和有些醉汉似的跑澡堂子过夜的人。

而听老人这么问自己也只是笑笑却没说话,拿上拖鞋毛巾直接冲了个澡再出来的秦艽抽了本柜台上的《男士与健康》就坐在边上的摇椅上看了起来,等被这老头死嫌弃的骂了两句后他也没站起来滚蛋,就这么嬉皮笑脸地盯着杂志上那几页大胸美女看了一会儿后又笑着回答道,

“无家可归啊所以只能来这儿过夜了,真有自己的家谁不想回去呢,孤魂野鬼您听说过么,说的就是我这种东西,哪怕我只是想往那寻常人家的家门口靠近半步,都得立马现出原形……”

“哼,满嘴胡说八道,这中华人民共和国都成立六十六周年了,你这是吓唬谁呢?”

这般说着还不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老头明显就是没把秦艽的话当回事,说着还鄙视地瞪了他一眼。

闻言的秦艽莫名有点想笑,一副您说的很对的表情跟着点点头随后还厚脸皮蹭了这老人家两根鸭脖吃,而这小老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大晚上的总能一个人呆着有点无聊了,居然和秦艽就这世上存不存在孤魂野鬼这个话题而详细深入的聊了起来。

“您说……您亲眼见过不是人的东西?”

谈到某个敏感地话题时,秦艽忽然就眼神怪异地抬起了眼睛,见状略显得意地笑了笑,老头摇头晃脑地眯起眼睛开口道,

“对啊,要不说你在这儿给我胡说八道呢,早四五十年前我就见过这种不干净的东西了,那时候你还在你爹妈肚子里没蹦出来呢,这也就是现在世道太平了,所以不干不净的东西也跟着少了,咱们国家刚建国世道还不太平那会儿,天津首都还有咱们市可都出过不少邪门的不得了的大案呢,而且以前农村家家户户都养狗,其实就是想让喜欢走夜路的脏东西大晚上上门的时候能提个醒,至于我亲眼看见的那桩事,说起来还挺离奇……”

“怎么个离奇法?”

“你听说过请祖宗上门办事吗?”老头下意识地压低了点声音。

“恩,好像是听说过,但不太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秦艽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奇怪,而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兀自回忆起往事的老头自顾自地开口道,

“听说啊这过去,但凡一家人家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要是自己赶不走就得请祖上的老祖宗来帮忙,这祖宗十八代可多了去,一般人肯定是不能轻易请不上门来的,所以就必须得找个专门会做这种法事的高人来帮着请,这种人据说又被叫做姓家师傅,听说是能借各家各户姓里头的什么东西来收拾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多见了……”

“我亲眼看见的那回,是我们那个地方来了个白头发白眼睛长得和红眼兔子似的小丫头,光看那病歪歪的模样,是一点看不出她有什么大本事,诶,可是偏偏你知道怎么着,她就那么把一本书里写着孙姓的纸随便撕下来一烧,我们老家的老房梁上就有一只和鸭蛋那么大的蜘蛛浑身冒着火摔下来死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大蜘蛛是种叫祟的东西,名字啊就叫孙姑娘,一旦进了家门就专门蹲在屋里头的房梁上,新媳妇进门喝了孙姑娘吐的口水就再也怀不上孩子了,而自从孙姑娘被孙家的老祖宗烧死了,我们家可就再没有出过邪门的事情,你说这事离不离奇?”

第5章

此后的三天,秦艽都没有去过一次晋家。

头两天他基本就是游手好闲在大街上四处闲逛,偶尔看看有哪里在招人还会进去看几眼。

可惜他一没有任何正经学历,二是那一辈子都洗不干净的污点记录注定也让他比别人都低了好多头,所以哪怕开始给人的印象再好,人家仔细问问知道他坐过牢就马上不往下说了。

这种情况说起来还真挺现实的,毕竟就他这种有前科的人,就算如今彻底自由了也很难被社会大众重新接受,可秦艽前十几年什么破事都算经历过,论心理素质还真没什么塌了天的事都能让他感觉到太大的压力。

不过这找不到活干又老是赖在人家洗浴中心的桑拿房里睡觉的事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所以又这么干耗了两天,他所幸就把自己在澡堂老板那儿白拿的漱口杯子一次性拖鞋等简单家当都收拾收拾就照着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地址往城中老区去了。

城中老区,本市穷到掉渣的著名城中村贫困人口聚居地。

听说这附近就算是流浪猫狗饿了都不会往这儿来翻垃圾桶,但偏偏秦艽目前唯一还能指望得上的人还就住在这种鬼都瞧不上的破地方。

走路上的时候,秦艽又一次看到了上次在落霞山上看到的那种异常鲜艳的红云,马路边有不少在等公交车的高中生小白领在拿手机往天上拍,其中还有人在针对这特殊天文现象在议论纷纷,而站台边恰巧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大妈在小声地嘀咕。

“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拍的,也不怕拍了见鬼,红云布,死人渡,冤有头,债有主……一定是哪边死了人了,不然这血怎么都溅到天上去了……”

这话大白天听着也怪渗人的,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的秦艽顺着黑咕隆咚的巷子往那穷酸破旧的老厂房员工集体宿舍里面走。

等他终于找到那锈迹斑斑,门口标着3452号的旧门牌时,拎着一袋子在路边大卡车上随便买的砀山梨的他先是拦住旁边一个正提着痰盂准备往公共厕所去的邻居老太太问了几句,又在得知3452里面住的这人今天恰好在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恩,谢谢,方便问问他平时都在家干嘛吗?”

“能干什么,干黑社会的呀,白天在家往死里睡大觉,晚上出去杀人放火呗,你和他认识呀?晓不晓得他干黑社会的啊!”

老太太鼓着眼白过多的大眼珠子,一副我说出来能活活吓死你的口气,秦艽憋着笑配合地摆出被吓了一跳的样子,随后又和痰盂老太太随便胡扯了几句这才上前往那紧紧关着的大铁门上敲了两下。

起初屋里头并没有任何动静,但靠在走廊边的秦艽愣是相当有耐心敲了足足有三四分钟,而屋里头明显就是在补觉的小青年也在随后踢翻地上一个不锈钢脸盆后,终于是探出头朝着外面破口大骂了一句,可嘴里脏没喷完呢,这看上去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小子却瞬间哑火了。

“我操你祖宗的吵什——诶?诶诶?!秦——秦哥你出来了!”

……

两碗羊肉粉,二十块钱串,另加几瓶雪花啤酒。

坐在小吃摊上的秦艽随手拿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羊肉挑出来都给对面哼哧哼哧低头在吃的崔丁东夹了过去,而见状这小子也瞬间抬起头,紧接着腻歪歪地拖长调子就回了句哥还是你对我最好。

秦艽听到这话压根懒得理他,似笑非笑地回了句丁冬哥太客气了,还得指望您今后罩着我呢,被秦艽挤兑的莫名有些脸红,平时只能对邻居老太太吹牛的崔丁东咳嗽了声又主动转移话题道,

“你可别笑话我了,我就瞎吹吹牛,哥你这么说我可尴尬了啊……不过你怎么提前出来了?我记得至少还有……还有七八年吧?而且你出来怎么都不让我去接你啊……”

“托我刚刚和你说的那个恩人的福,打了两个月官司,上面给重新判了,本来没想麻烦你的,怕你这边不方便。”

“这话怎么说的!什么叫麻烦!你当初在牢里帮我那么多,我现在报答你不是应该的么!”

听到秦艽这么说,崔丁东都差点急眼了,等听说秦艽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和具体落脚的地方,崔丁东也没什么废话直接就表示都交给他吧,只要秦艽不嫌弃他家都可以随便住,工作方面他也能帮着给找找。

不过想到秦艽前面字里行间提到的那个恩人,喝了点酒的崔丁东难免好奇就问了他两句,而对此,秦艽也在隐去了部分有关晋家的情况之后没对他有太多隐瞒,直接就把他和晋老爷子之间的某些特殊交换条件都给坦白了。

“所以……所以您现在算是把自己卖给那家人了?这……这也太扯了吧,这又不是旧社会了……那有钱老头的孙子有什么毛病啊?他喜欢……喜欢男人?可他……喜欢你吗?”

“谁知道他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呢……我暂时还没见过那老爷子的孙子呢,人家说不定还看不上我,具体等之后碰面再说,我现在就想先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还没入人家的眼就理所当然的住他们家去肯定让人看不起,不过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你也知道的,荤素估计沾的不少,实在不成我也没办法,就随便试试吧,他爷爷反正也不指望两个大男人能生出儿子来,都是男人也谈不上谁更吃亏是吧?”

也是头一次和人把对这件事的真实想法给说出来,秦艽这般说着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笑了笑,崔丁冬本来还觉得这事挺奇怪的,但被秦艽这么一说他居然好像也觉得没什么了。

不过这说到底还是秦艽自己的事,他能愿意告诉自己就不容易了,自己也不能仗着两个人有交情就随便评价他这种做法,所以崔丁冬所幸热情的把自家楼上的一个小阁楼收拾出来让秦艽暂时呆着,先把这两天应付过去再说。

而到了第五天的时候,老董才又一次来市里说要联系秦艽接他去家里吃饭。

相比起秦艽的事事不顺,这段时间晋衡的生活一切如常,一副该干嘛干嘛的样子倒也看不出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早在前几天就已经修剪掉难以打理的长发,并把头发染成黑色的他还是趁着这天清晨室外光线不太强烈的时候,把自己屋子的厚窗帘都给拉了开来,又让张阿姨专门上来帮他把书房和卧室都除了除尘。

张阿姨对此开始还有些疑惑不解,但是等她发现自家大少爷今天好像穿的还挺正式之后,她瞬间就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而脸上不知为何就露出点掩藏不住的笑意,张阿姨给看上去在专心看书,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翻到下一页的晋衡倒了杯花茶放在桌上,又小声开口询问道,

“老爷子去鹭江谈生意去了,今天应该不回来吃饭了,长鸣呆在学校里也不在,大少爷你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

“等他晚上来了,你问问他吧,我随便什么都可以。”

“恩,好,那我先下去了。”

听出晋衡口中指的那个他是谁,张阿姨脸上的笑都更明显了,她心想自家大少爷虽然从小就因为生病所以显得不太好亲近,但是这又含蓄又矜持的模样其实还真有点可爱。

而且论长相气质,修养内涵,自家风度翩翩的大少爷也是绝对拿得出手的,这要是这次真能和那位秦先生成了其实也挺好,虽然两个男人是肯定没办法有自己的孩子了,但光看脾气性格倒还真有些般配,往后肯定能和和美美地生活到一起去。

抱着这样美好的期盼,径直往楼下去的张阿姨连心情也变得不错起来,晋衡继续在楼上忙活他自己的事,只是在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却忽然下楼告诉张阿姨等会儿可能还会来另一位客人,让她待会儿亲自带到楼上来见他。

而快到一点多的时候,总是很少有外人过来的老宅外果不其然就来了个穿着讲究,一副纨绔模样的年轻先生,只是那人对张阿姨来说却有点陌生了。

“是……是赵晓澜先生吗?”

“对,对,大少现在在家吗?”

“在的在的,他在楼上书房等您,您跟我来吧。”

跟着张阿姨一路上楼来的赵晓澜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生了什么重病,张阿姨目送着他走进晋衡的书房就直接走了。

而另一边独自进了大书房里的赵晓澜也非常自觉地往晋衡面前一坐,见表情冷淡的晋衡抬眼看了看他,他随即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又一脸恐惧的失声嚎哭起来道,

“姓师!您这次可得千万再帮帮我!这神三鬼四,每天早起七个头我都照着您说的天天给我爸爸,我爷爷的牌位磕完了!可那好好的清江湾怎么还天天死孩子啊!我这两天都快精神分裂了!就觉得我家哪儿哪儿都在闹鬼!那群脑袋都被妖怪给啃干净了的小孩都来我家找我索命了!您这次可一定得找咱们赵家老祖宗替我伸冤啊!我这……简直都快活不下去了啊!!我该怎么办啊!”

第6章

脸色不太好的赵晓澜一脸紧张地擦了擦自己手心的冷汗,视线所及,刚刚听他把清江湾楼盘那事说了个大概的晋衡也正在低头慢慢翻找着一本厚的和砖头似的书册子。

这厚厚的一本书看着比一般的古书要装订得特别一些,从两边正反似乎都能随意打开,中间还嵌着块翡翠玉石一样的东西,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每页纸上面都和字典一样密密麻麻的写着各种方块铅字,而在浅蓝色的封皮上,还笔迹工整地立着三个大字,万家姓。

这百家姓一般人都听说过,毕竟三百千也算得上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科普童蒙读物,但认真说起来,万家姓此书倒是鲜少有人听闻了。

赵晓澜自己也是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晋衡之后,才知晓了世上还有请祖宗除祟看家这么神秘兮兮的一门学问。

不过这恰恰也是晋衡这人和一般精通风水堪舆的方士的不同之处,至少他每次遇到些解决不了的邪门事就只愿意相信晋衡,也只会来找他晋大少帮忙。

可也许是晋衡今天老不开口说话,所以书房内的气氛莫名显得就有些沉闷,晋衡为了安抚他不安的情绪之前特意点了把香料丢在边上的小碟子里,而其实也有段时间没私下见过他的赵晓澜迟疑地盯着他这一头怎么看都有点不习惯的黑发多瞧了两眼,又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道,

“大少……您怎么想起来染头发了?之前不是说对身体伤害特别大,所以不能经常染头发吗?”

“忽然想染了,所以就染了。”

对外人永远一副疏离冷淡模样的晋衡这般说着就将手边的仙鹤纸镇拿起来压住了其中一页,赵晓澜听他这么明显敷衍自己有点郁闷,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了。

可才安静了几秒,这小时候就被他亲爹亲妈怀疑有多动症的家伙就又闲不住了,左看看又看看觉得好像有点无聊的同时,忽然就往晋衡那以往总是堆满了各种书籍杂物的老书桌上就不经意地瞄了两眼。

等他注意到今天意外收拾的很干净的桌面上竟少见地摆着一只茶白色矮瓶,瓶子里头居然还插着一枝素雅洁白的茶花后,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的赵晓澜眼神顿时也变得奇怪了起来。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耳边声音及时拉回了赵晓澜差点就发散开来的思绪,见这家伙一脸呆滞地抬起头显得相当茫然地问了句什么你说什么,晋衡也在一脸莫名其妙地皱皱眉后打开抽屉里拿出一团串着铜钱的红线和一把盒装线香又随手递给了他。

“回家先把这红线挂到门上去,三根紫苕香要对着进门的第一道门槛一根一根烧,接下来不用每天对着牌位每天磕头了,改成对着守家祖宗的位置磕,神三鬼四一个都不能少。”

“那……那我一直整夜发汗做恶梦是我们家祖上造了什么孽现在找上我了吗?”

“你现在身上沾上的东西是赵家八代以上的恩怨因果,不然你父亲和祖父不会不敢出面保你,你自己先回去好好检查一下家里厨房墙角有没有留什么奇怪的洞穴,要是有,无论多不起眼都要找干净的灶膛土立刻堵上,过两天要是晚上还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再来找我。”

“那……那之前我那个还没开的楼盘里死了的小孩怎么办……还有,接下来还会出这种事吗?”

“那孩子的死和你中邪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家先祖当年结怨的祟和吃了那孩子的祟不是一种东西,百家串是家生祟,具体的我以后再和你解释,它产生的原因不外乎就是那家人自己心术不正,作恶生邪,如果他家里人还要继续拿这件事找你麻烦,你就走法律途径吧,敲诈勒索这种事不归我管。”

心情明显太好地这般回答着,这两天嗓子明明已经好了很多的晋衡说着就又低下头咳了起来,而见连连点头地赵晓澜诚惶诚恐地接过他给的东西,往光线刺目的窗户外面看了一眼的晋衡闭上瞬间泛红疼痛的眼睛才放缓声音叮嘱了一句道,

“下次有什么事不要到落霞山找我,家里有时候会有不相关的人在,说话不太方便。”

“诶,行,主要不是前段时间听说你病了吗?就想顺便过来看看你,那下次我再怎么联系你啊大少?”

“我过段时间可能会搬出去住,到时候把新家地址给你,在这之前有任何情况都去城北找我,我名下有家茶楼在那儿,你直接去那边找我的人让他来转告我也可以了。”

“恩?怎么忽然就决定搬出去住了?我好像记得您家老爷子之前说只有您成了家才可以……不,不是吧?你……你要结婚了?”

话说到一半就忽然愣住了,和他也算认识了有几年的赵晓澜看到面前晋衡一副默认下来的样子顿时就张大了嘴,而随手把桌上散乱的东西都往抽屉里按照固定的位置收拾好,晋衡看上去并没什么太大情绪波动地开口回答道,

“恩,老爷子挑的人,比我大几岁。”

“那……那就是说今年都快三十了吧?呃,不会是二婚吧……啊,那个那个,我绝对不是歧视二婚的意思啊大少,这头婚二婚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年纪大点也年纪大点的好处……就是这,这事也有点太突然了吧?”

虽然也大概清楚像晋衡他们这种长辈当家的传统家庭,小辈的婚姻一般自己是做不什么了主的,但乍一听说他年纪轻轻就真的就要结婚了还是有点惊讶。

“家里三代前就定下的一桩子孙姻缘,老爷子这么多年都在找当年家训提到的命中有艽野,姓中将称秦的人,现在终于让他找到了也算不容易,他其实私底下压根不信鬼神之说,但先祖遗训这种事他却总是很遵从的,不过这种事对我来说本身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对象究竟是谁也不是特别重要。”

也是在家里想了三四天才最终决定了这件事,晋衡这种看着好说话骨子却很不喜欢别人逼自己做决定的人,秦艽那边能给他充分自由的考虑时间其实也算是明智之举。

而听完晋衡这一番明显就是没结过婚所以才敢这么说的言论,赵晓澜也挺无语地抽抽嘴角,想了想还是出于和他私交还算不错的角度道,

“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话说了,但我觉得结婚这种事啊最好还是要和自己喜欢的,至少是看着顺眼的人在一起才过得舒坦,和讨厌的人结婚还必须还天天呆在一块那一定比杀了自己还难受,哎,我还是不多嘴了,我自己这还单着呢,真决定什么时候办事了记得告诉我一声,你结婚我这做朋友的礼金肯定是要送的呀……”

赵晓澜这么说着又和晋衡随便聊了几句就拿上他给的那些东西回家去了,晋衡也没下楼送他,站在窗边注视着楼底下那家伙的车都开远了就转身回了屋内。

而随手拿开刚刚用仙鹤纸镇压着的那页万家姓,又垂眸看了看上面画着的那只怒视着自己的异兽,神情若有所思的晋衡下一秒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拖鞋底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等他挪开自己的脚低下头一看,被恶臭味弄得下意识皱起眉的晋衡只看见一只被活生生咬断了脖子,散发出肉油腥臭味的红毛鼠尸隐蔽地藏在了他的书桌底下,脸上还非常惊悚的盖着一张象征他一定死不瞑目的餐巾纸。

晋衡:“……”

“这是由人心恶念所生的百家串,一到夜里两三点钟就顺着各家各户的老鼠洞找小孩白嫩嫩的耳朵眼儿钻,钻进去之后吃光耳油吃脑髓还能霸占童子之身,你脚底下的这只是公串,还有只母串暂时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先在你这里放几天,你要是想私下里留着也行,这俗话说,百家串串百家,春天公母生一窝,对年轻男人,尤其是你这种还没结过婚的年轻男人可是相当不错的补身之物呀~”

和色眯眯的怪老头似的暗示着眨了眨眼睛,在外头野了一夜刚刚才回来的老耳朵一点没觉得自己在性格严肃正经的玄玄玄玄玄孙面前随便开黄腔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被他的话搞得瞬间不悦地冷下脸,老耳朵见晋衡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才哈哈大笑着跳下桌子,又挤眉弄眼地冲他笑嘻嘻地开口道,

“可不准给我随便扔了啊他大舅,我去外头转转找找乐子,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你就和咱们舅妈就二人世界好好聊吧,千~万~别~害~臊~”

晋衡:“……”

……

秦艽到晋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多了。

和之前明显不一样的是,相比起上次大伙都在的情况,今天就只有他还没有正式见过面的晋衡在家。

他进门的时候依旧是张阿姨给他开的门,今天穿得相对年轻化一些的秦艽在门口和张阿姨打了招呼,从厨房里出来的张阿姨也冲他招招手,等转过头往楼上紧闭着房门的书房看了眼后,下意识放低些声音的张阿姨也对着秦艽就窃窃私语起来。

“大少爷刚刚问了我两遍现在几点了,估计一直都在等你过来呢,秦先生你先在楼下坐一会儿吧,我把汤再热一热就上去叫他,马上就好。”

“恩,好,麻烦您了。”

因为张阿姨的好意而回了声谢,秦艽之前其实没有让她帮自己专门留心晋衡对自己的态度,但其实有时候,你只要愿意表现出讨人喜欢的样子并让他人对你的虚伪产生好感,哪怕之后你不去主动请求,对方自然而然也会愿意帮你。

这般想着便跟着张阿姨来到小客厅里坐了下来,看上去无所事事的秦艽先是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小茶几,随后便注意到桌上面正好摆着几枝根部还没修剪过的观赏茶花和一把花艺剪刀。

咔,咔。

反复开合的剪刀贴着手掌的感觉有点惬意,秦艽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的剪刀没有吭声,眼神却怎么看怎么有点渗人,恰巧这时,终于收拾掉那只鼠尸的晋衡也从自己的书房走出来又准备下楼来,而一向深居简出的青年低头第一眼所看到的,就是楼下客厅里那个正捏住花枝一端漫不经心修剪着茶花的男人和他此刻落在淡色花瓣边缘,意外充斥着情色感的手指。

这就是秦艽留在晋衡记忆深处的第一次深刻印象。

虽然此刻他的并没有很直观地看清楚秦艽的脸,但是有那么一个瞬间,晋衡的心底还是产生了一种挺微妙的感觉。

也许是人天生面对美好事物就会产生的特殊偏爱,也许还有些别的说不定道不清的东西,但总之,这种莫名其妙就生出来的想法很快就被一贯自律的晋衡自己给压了下去。

而随后当青年维持着平时的样子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来的同时,听到身后传来什么动静的秦艽也在回过头看了眼晋衡后,放下手上的茶花就准备站起来。

“你坐着吧。”

并不想和他在自己家里客气,手上拄着拐杖的晋衡简短地回了一句就在秦艽的注视下坐到了他的对面。

见状的秦艽只是点点头却没有开口说话,等对上晋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的视线,并没有选择逃避的男人也只是镇定地笑了笑,又显得挺自然地主动开腔道,

“听说你前两天挺忙的,所以一直没过来打扰你,现在应该忙的差不多了?”

“恩。”

两个人说话的气氛一时间有点冷清,晋衡的眉眼生得和他的性格一样矜贵又疏离,除却因为皮肤色素过浅而给人的视觉压抑感,不说话光坐在那儿却也和副山水画似的,身上有种传统又端庄的古典韵味。

只是两个人论真实关系根本就不熟,之前没任何良好沟通的前提下也就和陌生人差不了多少。

于是在此刻这种两人保持着私密距离对坐着,却完全无话可说的诡异氛围下安静了几秒,最终还是晋衡自己主动开了口。

他的本意是想加深一些对彼此的了解,毕竟已经做好要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总要有这么一天,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的有点话不投机,很快两人的气氛就又一次冷了下来。

而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赵晓澜口中所说的和不喜欢的人强行呆在一块是什么感觉了,晋衡皱着眉有些迟疑地看着对面这个一开始明明给他不错印象的男人,几乎要怀疑刚刚自己对那来得突然的好感全部都是虚假的幻觉了。

“其实我个人觉得我们暂时可以不用为了这种事来特别讨论什么,生活习惯这种东西也许开始很难改变,尝试着适应一段时间总会渐渐习惯的。”

这般说着也把手上的茶杯给慢慢地放了下来,秦艽给人的感觉始终很稳重周到,不管说什么都能把自己的姿态放的很恰当,是一种既不让人觉得他很自傲又不让人觉得他很卑微的舒适感。

但恰恰也是这种态度,让人始终不太能看的清楚他内心的想法,以至于他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一个过度包装后的漂亮盒子,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头究竟在是怎么想的。

而这其中最明显不过的,就是这个人永远挂在脸上,却压根感觉到有丝毫诚意的笑脸。

这种不太好的观感一旦产生,晋衡的态度也变得有些不冷不热起来,其实他本不该对同样和他选择对这段畸形关系妥协的人过分的要求太多,但是偏偏他这辈子最不喜就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人。

所以哪怕刚刚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对秦艽产生了些许不一样的感觉,真到了现在这种情况,晋衡反而又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了

“恩,那就先过去吃饭吧,其他的之后再讨论,今晚你如果要住下来楼上就有房间,如果不想就联系老董来接你,你随意。”

明显感觉到晋衡对自己的态度比刚开始变化了不少,注视着桌上那枝茶花的秦艽无声地看着他站起来走开一时间也拦住他,但随后泛着灰光的眼睛却有些疑惑地眯了起来。

保持着这种尴尬沉默的气氛在晋家吃完了这顿晚饭,并没有打算继续留下来讨晋衡嫌的秦艽很知趣地就直接走人了,不过似乎连作为旁人的张阿姨都感觉到了他们之间不太对劲的气氛,为此还专门紧张地拉着秦艽多问了一句。

偏偏秦艽对此也没办法解释太多,因为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晋衡现在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而就在回到市区的他一边思考着这件事一边拎着给崔丁东带的夜宵一步步穿过灯火全无的城中老巷,独自一人就快要走到巷子深处的秦艽却忽然闻到了一种异常腥臭刺鼻的恶心味道。

“阿宝……阿宝……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啊……阿宝……你在哪里啊……”

远处的二层单元楼里也依稀传来了小孩害怕的啼哭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用本地话絮絮叨叨的怪异声音。

老旧自来水管道的滴水声滴滴答答的在响,恐怖凄惨的哭叫声也越来越大,各种尖锐嘶哑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简直让人浑身发毛,两边的居民楼像是封闭住出口的潮湿洞穴,唯有前方的一点光亮才是逃生的所在。

可是那点微弱的光芒偏偏又显得那么遥远,遥远到此刻身处于地狱之中的男人似乎只能沦为妖魔腹中的一团可怜的残羹剩饭了。

但有时候不到最后此刻,谁又会知道,自己才是真正身处于地狱活该被撕成碎片的可怜猎物呢?

这般想着,原本还看上去和常人无异的秦艽不知为何忽然就低下头怪异地大笑了起来,感觉身后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异物爬行声,无意识舔了舔嘴唇的他一时间只觉有一团血糊糊的黑雾眼看着就要扑上来咬断了他的喉管。

而几乎没任何停顿地就将那作祟的妖物一把从黑雾中抓住来又恶狠狠地摔在满是肮脏油腻的地面上,脸上瞬间被溅满腥臭鲜血的秦艽只居高临下地一脚踩住地上这只奄奄一息的母串的喉管,又在俯下身用猩红色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尖后狞笑着开口道,

“嘘,别出声,再敢给我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撕烂你的嘴。”

第7章

“啊?所以你最后就这么直接走了啊秦哥?”

面前碗里的牛肉面散发着扑鼻的香味,刚刚听秦艽把今晚的事大概描述了一下的崔丁东也露出了点无言以对的表情,他对面正在弯腰擦自己唯一一双皮鞋的秦艽闻言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盯着擦鞋布上那些怪异的暗红色多看了眼以又抬起头反问了一句。

“不然呢,总不能继续赖在那儿吧,他都摆明了不想和我继续大眼瞪小眼了。”

这般说着,明明被嫌弃了一把的秦艽居然还笑了,十一点之后的老式单元楼内,隔壁那位痰盂阿婆又在用最大的电视音量看狗血淋头的深夜档连续剧。

一听到这让人心烦意乱的声音,秦艽站起来就把屋子两边的破窗户都给关上了,而猜测他是因为欠了那家人的人情所以才选择忍气吞声的崔丁东一边往嘴里使劲塞面条还一边气哼哼地嘀咕道,

“这帮有钱人可真不是东西,凭什么好端端的就给你脸色看,你之前又没得罪他,这么难伺候活该一辈子找不到老婆……”

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真相了,呆在自己家的晋衡要是感觉到有人在背后这么随随便便议论自己,估计得在家一连打好几个喷嚏。

而听着崔丁东一个劲儿帮自己数落晋衡的秦艽也没发表什么自己的意见,只是耐心地按照步骤把刚刚擦好的皮鞋先小心放回鞋盒里,随后又将今天特意为了去见晋衡才会穿的那身衣服按照颜色深浅分开来装在盆里,准备清洗之后再留作下次使用。

等终于完成了这一系列和重度强迫症一般的行为后,他这才往崔丁东冒着热气的面碗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

“今天的面好吃吗?”

“恩?挺好吃的啊……就是这牛肉好像有点骚……面的味道倒是还不错……”

说着就拿方便筷子戳了一下那面碗里多得冒尖的红烧牛肉块,崔丁东这小子打小就心眼不够,所以也没察觉到秦艽忽然这么问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

听他这么一说也没表现出任何意义上的心虚,秦艽这坑死人不偿命的神经病过了会儿才点点头又对这单纯的傻小子特别蛊惑性地开口道,

“那多吃点吧,这肉对年轻男人身体好,尤其是你这种还没结婚的年轻男人。”

“嘿嘿好!”

压根没想到到自己这么三两口就把一只在初唐年间能价值几万金的壮阳圣物给吃了下去,崔丁东要是知道自家秦哥这顿爱心宵夜的真实来路估计得恶心的把肠子都给吐出来,不过秦艽显然也不会让他知道这种事就是了,三两句话就把接下来的话题给转到了别的地方。

而说到之前要帮秦艽找工作的事,刚刚差点都给忘了的崔丁东也在潦草抹了抹沾满油水的嘴后赶忙回答道,

“哦哦,对对对,我今天特意找人帮你问了,我一哥们的朋友那儿确实还要几个人,就是活有点重,钱也不算多,但是每天能包一顿饭,而且不需要太高的学历……”

“恩,可以,能有份正常人干的工作就可以了,工钱另说,我不挑剔。”

“那好,那我明天早上就去和我那哥们儿说一声,到时候多塞两包好烟的事,秦哥你要是觉得哪里干的不顺心就直接和我说,我还可以给你另外再找……”

“谢了,丁冬。”

“没事没事,你可是我哥,我还能不帮自己大哥嘛!”

心地善良,对人真诚的小青年一笑起来眼睛里都仿佛带着能烫伤人的光,眼睛泛着灰的男人见状扯了扯嘴角也没再多说什么,两人随后又继续聊了几句别的。

饭后,秦艽照例是主动站起来又帮他把吃干净的面碗给拿去洗了。

对此崔丁东自然又是一番感激涕零的鬼哭狼嚎,就差没赞美自家贤惠的秦哥是观音转世了。

而所幸直接无视了这小子吵得要死的声音,把剩下的家务都给弄完之后才回小阁楼上的秦艽先是点了根烟夹在细瘦的手指上漫不经心地抽了几口,又在听到外头传来几声流浪狗惊慌的叫声之后忽然察觉到了地板底下来的异物蠕动的声音。

“滚。”

秦艽的忽然出声吓得地板下面的怪物瞬间就惊慌失措地爬远了,与此同时,伴随着这无名怪物的离开,楼下崔丁东那没心没肺的呼噜声也重新开始恢复正常的频率。

虽然这对神经极端敏感,几乎忍受不了外界一点杂声的秦艽来说又是一种另一种的困扰,但他还是在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后,翻身起来从床底下把之前出狱时随身带着的那只黑包给拿了出来。

黑包里东西其实不多,夹层拉链都坏了的小口袋里只装着他的身份证件和一张半旧的银行卡,除此之外,里面只有一把不知道是开什么东西的钥匙,几个沾着灰尘的五角硬币和一张泛着黄的照片。

照片里依稀是一家人亲亲热热地站在一起,但比较怪异的是,除了站在边上的一个看不清面目少年的脸,其他几个人的面孔都被人用剪刀都恶狠狠给戳穿了。

“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别再回来了……你就放过我们一家吧……这里不是你的家……求你赶紧走吧……”

一直到现在,耳边还仿佛徘徊着那充斥着惊慌与畏惧情绪的哭喊声,隔着那一层遥远到似乎已经失去真实感的记忆,从刚刚起就捏着照片一角出神的秦艽也顺手抖了抖手指上夹着的香烟。

轻飘飘的烟灰落在地上,随便亮了两下就灭了。

微弱的火光隐约照亮了床底,同样也照亮了先前被活生生拨皮拆骨,只剩下一个血糊糊头颅的母串尸体。

这个夜晚依旧很漫长,隔壁三俗狗血的深夜档还在继续的放。

而就在他一语不发地坐在黑暗中继续抽着烟,同时听着崔丁东这仿佛要打到下个世纪的呼噜声时,旁边整理的很干净,几乎看不到一点灰尘的床头柜上却传来了他那只二手翻新机的轻微震动声。

再等秦艽拿起来一看,他就看见一个陌生的号码和两条未读短信显示在了手机屏幕上。

【你这周末有空吗。】

【我是晋衡。】

第8章

三更夜,月未明。

在外面应酬了一晚上刚刚才回到家中的赵晓澜正从自家车库里头探头探脑地试图走出来。

他看上去脸色明显不太好,相比起前两天去落霞山找晋衡帮忙的时候,这几天他似乎连面颊骨都明显凹陷了下去。

清江湾死孩子那事被他走法律途径之后是终于不再继续闹了,可是他身上这股衰神之气似乎还没有彻底消散,先前做噩梦幻听和发冷汗的情况最近不仅仅越发严重了,这几天晚上,他甚至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家里一定藏着什么他看不见也抓不到的怪物。

他能听到这东西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飞,有时候是在天花板的夹层,有时候则是在墙壁的内部,时不时在厨房的柜子里,或许过了一会儿又能悉悉索索地爬进厕所的水箱。

空荡荡的房子里到处都是他们的触角摩擦地面和墙面发出的恐怖声音,赵晓澜听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直冒,就和小时候亲眼看见自己亲妈养的那只猫身上都是蹦来蹦去的跳蚤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可只要他一把屋里的灯全都打开,这些躲藏在黑暗中的邪祟妖魔又都会消失干净,无论他再怎么试图从地毯或是柜子里寻找蛛丝马迹,他都找不到有任何怪物留下的残余踪迹。

这种不正常的事情要是一般人碰上估计只会当自己是个神经病了,所幸赵晓澜还有个稍微能帮得上的忙的朋友,所以他这才不至于去市二院给自己排队挂号,而今天正准备进家门之前,他照例还是按照晋衡之前教他那个办法在自家门槛上点了三只紫苕香。

线香烧断后掉在地上发出的香气静静弥漫在空气中,那些终日围绕着他的烦心事似乎都随着香气在渐渐消散,让人原本浮躁的内心都变得有些宁静下来。

见状的赵晓澜跪在地上就给自己祖宗十八代使劲地磕起了头,与此同时,他也赶紧将今天特意打包回来的寿包和百子千孙饭给拿出来摆到了挂满了红线铜钱的门边。

这些寿包和百子千孙饭当然也是晋衡让他提前准备的,听说直到现在,中国的部分农村在祭祀先祖时除了鸡鸭鱼肉之外最,常见的贡品也不外乎是这两种食物。

而仔细追溯起来,造成这种特殊祭祀文化的原因其实还是因为百年前的中国社会到底是由农耕文明组成的,所以除了象征福泽有余的鱼类肉类,丰收之后的五谷食自然也就成了子孙缅怀先祖的特殊馈赠之一。

“咱们老赵家的老祖宗,您在天之灵可千万要保佑保佑我啊……我赵晓澜这辈子一没有乱搞过男女关系,二还没有做过不干不净的恶事,是真的没做过一点亏心事啊……虽然我也承认我有点倒霉,但是能倒霉成现在这样我爷是真是没想到……不过我其实也清楚我自己一直就不讨我爷爷我爸爸的喜欢,所以之前听那姓师说他们俩居然连死了都不愿意帮帮我,我心里也不是特别难过……”

“反正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我小妈生的弟弟妹妹们都比我过的好,我妈当初丢了命生下了我就和没生下一样,我从来就没沾上他们老赵家一点的光,但后来我想想也算了,反正没靠他们我自己现在不也发达了吗?”

“但私心里我其实还是想求求您的,这次您要是真帮我躲过一劫,从此以后我就天天只给老祖宗您磕头送好吃的,逢年过节,龙虾泡饭鲍鱼海参您想吃什么我就给您送什么成吗……另外,今天这三份吃的都是给您的,就希望我这破事能早点解决,然后您再顺便保佑保佑我那早死的妈,让她在下面也能过得舒心一些,别再搭理那些从前对她不好的人了,让他儿子也能在上面打拼的时候也能稍微放心一点……”

这般说着便虔诚着双手合十朝那三株香拜了拜,愁眉苦脸的赵晓澜说完长叹了口气,又把酒店送的牙签筷子湿巾纸都给摆了在门口又分成了三份。

等他挨个往三份百子千孙饭里加了点高级鱼子酱又磕了七个头,这长得虽然像个不靠谱的纨绔,其实骨子里为人居然朴实善良的家伙这才脚步发虚地站起来进了自家房子里头准备回楼上洗澡睡觉。

他人进去之后,门口插着的三只紫苕香又持续烧了一阵。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后,白色香灰落下的地方才渐渐出现了两排很浅很浅的脚印,只是这两排脚印看上去都总显得有些迟疑,似乎想靠近又不太敢靠近。

而就这么僵持了几秒,门口燃烧着的紫苕香忽然被一阵妖风给刮得火星都差点灭下去了。

这异常引得空气中一阵怪异的骚动,那两道本就在犹豫着什么的脚印当即也不敢再继续停留,连滚带爬就赶紧准备跑远。

只可惜今天他们的运气似乎不太好,因为摆放着最后一份百子千孙饭的地方忽然就有一串脚印毫无预兆地顺着紫苕香香灰落下的地方出现了。

而这第三串脚印一冒出来,开头那两个准备随便拿点贡品就走的脚印主人顿时就傻眼了。

偏偏这后来出现的这位居然还挺蛮横就直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又在各给了这两个没一点长辈样的家伙一个清脆的耳光直接就冷哼了一声。

不过这一切此刻正在屋里艰难酝酿睡意的赵晓澜都不得而知了,因为还站在门口忙着帮他教训他爹他爷爷的赵家老祖宗似乎也并不打算惊动他。

而使劲揪着这两个混球的耳朵就拧了几把,叽里呱啦地用一串鬼言鬼语怒骂了一通面前这两个连自己儿子孙子都保护不好的窝囊废,脾气暴躁的像串炮仗的赵家老祖宗简单总结了一下自己的中心思想,想了想还是用标准的人间通用语——普通话给不耐烦地大声重复了一遍。

“自家的事自家管!你们俩不管我来管!我他娘的都正式养老几千年了!现在居然还要特意出来管这种破事!说出去估计都让那帮姓钱的!姓王的!姓李的他们活活笑掉大牙!里头那姓赵的小子以后我来罩着,他的命就不劳你们爷俩继续费心了,赶紧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懂了吗!?啊?!”

老赵/老老赵:“……”

……

常年摆在晋衡桌上的那本百家姓的第一页,一直到这天后半夜才重新出现了写着赵姓的那一页。

只不过相比起平时只有一个白眉毛老头在独自驱赶着八匹马的画面,出门办了趟事又回到万家姓中的赵家老祖宗这次还额外带回了两只和飞天大蛾子似的小邪祟。

不过这两只之前把赵晓澜折腾的够呛的幺蛾子此刻却只能在书上画着的那辆大马车前头惊慌失措的飞,挥着马鞭怒目圆睁的赵家老祖宗则在后面死命的追。

而明明都已经这个时间点了,却依旧没有躺下休息的晋衡见状只是轻轻拿起手边放着的朱笔,随后又往这对怪模怪样的蛾子和马车老头旁边慢慢标注上了这样的一段话。

魇蝶,祟也,无梦而生,得梦则死。

杨川有一赵氏幼时丧母,此后多年无梦,苦闷难言,先祖造父以周天子车马为子孙祛邪除祟,魇蝶方死。

——《姓书·赵氏篇》

注:

*《姓纂》载:帝颛顼伯益赢姓之后,益十三代至造父,善卸,事周穆王,受封赵城,因以为氏。

写完纸上的最后一个字,真实记录下这一段异闻的朱红色小字也在散发出一阵金光和旁边造父除祟的那一幕彻底融为了一体,之前忙活了好几天,眼下终于能将最近两件事一起告一段落的晋衡也在放下笔后将面前的万家姓轻轻合上。

只是他这边刚闲下来,那边说好了今天晚上不回来的耳朵老祖宗却又鬼鬼祟祟地回来了。

而趴在窗户边上以一副偷窥狂的姿态小心钻进来,最终却只看到晋衡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儿熬夜干活后,本以为能看到什么小两口一时激动半夜亲热之类画面的老耳朵先是失望地撇撇老猫嘴,又在蹦到晋衡面前后特别烦人地摇摇尾巴道,

“他大舅?人呢?变成蝴蝶飞走了呀?”

晋衡:“……”

本来今天就心情不太好的他大舅被老祖宗这么一挤兑立马就更不想说话了,毕竟头回在家里和未来的结婚对象见面,却因为死人原因把并没有做错什么的另一方给赶走了这种事实在不符合他一贯的为人处世。

可是有时候到底是自己人了解自家人,所以见他皱着眉盯着桌角摆着的那枝茶花却始终没有吭声,老耳朵也在转了转眼珠子之后狡猾地笑了笑道,

“你这反应有点不太对呀,他大舅?咱们舅妈哪儿做的不对让你觉得不顺眼了?”

“……”

这个话说的可有点太尖锐了,至少晋衡一听就明显愣了一下,而盯着面前这只精明得就差没羽化登仙的老猫又沉默了一下,皱起眉似乎在思考着该怎么解释今晚这件事来龙去脉的晋衡过了会儿才略显不耐地回答道,

“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问题啊?”

“……我觉得我和他并不合适在一起生活。”

“呸呸呸!你才见过一面就能得出结论了啊?”

“见再多面也没用,我不喜欢他。”

听他这么直接地回答自己也顿时傻眼了,老耳朵其实很少能亲耳听到晋衡亲口说出自己并不喜欢一个人这种话,毕竟既然都做他们姓师这一行了,从前三教九流,各形各色的人他们肯定也碰到过不少。

可明明按照之前的情况,看来但凡是心中存着些许善意的人,晋衡向来都能以最大的耐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帮助赵晓澜等很多被痛苦过往纠缠折磨的寻常人,却从来不要求任何酬劳和回报的原因。

可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几乎可以说有点老好人过了头的人却忽然明确地表示自己真的很不喜欢一个人了,这让老耳朵不禁觉得这世道真是变了的同时,也有些好奇起那个叫秦艽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了。

但无论那个秦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晋衡所带来的影响确实显而易见的。

这般想着,时刻操心着自家儿孙终身大事的老猫也心中一动,而用自己的爪子拍了拍晋衡的肩膀又在他白色的衬衫上面毫不羞愧的留了个梅花印后,他难得显得挺正经地开口道,

“阿衡啊,虽然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会不高兴,但老祖宗我今天还是多嘴一句,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有时候只凭第一眼是真的看不出什么的,这人心虽小,可里面实在藏着太多东西,好的坏的那都是要用自己的心却感受出来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它特别,它也难懂……再说了,你就真的这么相信自己现在的这种感觉吗?”

“要是以后让你发现你今天其实感觉错了,你会不会后悔自己曾经那么无礼地伤害了别人对你的真诚?会不会惭愧于没有在别人对你交付出真心的那刻给出一点像样的回应?当然了,我这么说也只是一个还没有任何事实根据支撑的假设,那人也未必真的像我这么说的可遇不可求,可有句话说得好……”

——“若要人不负,需得予真心啊。”

……

在外头野了一天的老耳朵和他说完那番话后就自顾自地去睡觉了,晋衡坐在光线昏暗的书房的一角却很长时间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那让他变得外貌异于常人的遗传病和先天残疾,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其实过得都是这样只能活在夜晚的生活,似乎也正是这点,才让他对很多事从来不想抱有什么期待。

不期待年少时候让人心动的爱情,也不期待成年后幸福美好的婚姻,可是人总是嘴上说着不期待,看着别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而自己则要深陷在这场无止境的噩梦之中永远又怎么会不心生羡慕呢?

桌角的那枝茶花还在散发出淡淡的香味,这种茶花有个很独特,也和那个人给人的第一感觉很相似的名字。

烈香。

这般想着,表情莫名有些疲惫的晋衡也迟缓地动了动肩头,紧接着几乎很少和人用手机沟通也发了近几年来都少有的两条短信。

而就在晋衡也不禁开始思考秦艽是不是已经被他今天自相矛盾,不讲道理的行为搞得不想再理睬他时,他面前放着的手机却忽然亮了起来,再等他打开之后,晋衡就见那头也回了他一个看上去仿佛很轻很轻的字。

【好。】

【林】

第9章

羹婆婆,善烹人羹。人面独脚,喜食残汤冷炙,每每藏匿于烟火繁盛之所,昼伏夜出。

南昌孟城有一林氏妇,某日于家中灶台取米时窥见一独脚矮婆伏于灶下,林氏惧而大哭,然家中夫君外出未归,林氏遂遭不测。

夜至,其夫归家,未进门便闻家中肉味久久不散,夫心中暗疑,掀锅取碗欲尝,低头却惊见人头残肢浮于汤中,至此,夫方知家中入祟。

——《姓书·林氏篇》

……

“菜都给我快点上,快点,楼上十几个大包厢都急着要呢,对对对,千万别耽误事啊,都给我动作快点,那边那位磨磨蹭蹭偷懒的女同志我说你呢,你端着盆人参鸡汤和根降魔杖似的杵在那儿干什么?那汤里的鸡还能再飞起来冲你打鸣是不是……”

阆苑饭店总厨房门口,中年秃头的大堂领班正挺着个大肚子一脸烦躁地朝着里头喊,来来往往的服务员们个个都一脸紧张,为了能赶在晚餐高峰期顺利完成自己的工作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

只可惜在这种绝对高强度的工作前提下,这些本身工资就拿的并不高的服务员们却还要每天忍受这位大堂经理无休止的辱骂。

而被连骂带吼的好不容易熬完了这一天中最可怕的三个小时,终于能停下喘口气的林青萍也在伸出手将脖子上统一系着的黑色丝巾给小心抽出来一点后,这才筋疲力尽地往后厨房一角靠了靠,又和几个无一例外都满头大汗的同事们小声说起了话。

“这曹胖子真是越来越烦人了,不就仗着自己是分店老板的小舅子当了个狗屁经理吧,长得和割了双眼皮的岳云鹏似的,看着就让人想大耳刮子使劲扇他,这肥头大耳的估计拿菜刀剁一剁都能整整切出三盘冷盘来……”

听着对面那解开工作服最上边扣子给自己扇风的小青年这般伶牙俐齿地嘲讽着那先前随便骂人的胖经理,林青萍身边这几个对这位曹经理也早有意见的服务生们都忍不住小声地笑了起来,额头上冒着冷汗的林青萍本来都已经快累的说不出话了,一时间却还是有点被这欢快的气氛给感染了。

可是还没等她跟着一起笑起来,喉咙深处已经然涌上了一阵异常的痒感,而当下捂住嘴就痛苦地咳嗽了起来,周围几个本还在小声说笑的服务生见状同时一愣,接着赶忙一脸紧张地询问起她的具体情况起来。

“诶诶诶?萍姐?你这是怎么了?赶紧来喝点水赶紧喝点水……”

平时和她关系都不错的同事们见状一个个主动就要帮她拿水杯倒开水,皱紧着眉头的林青萍低头摇摇手掌示意不用,等好不容易艰难地缓过气来之后,明显身体状况不太好的女人这才脸色不太好地笑了笑又语气苍白地解释道,

“最近天气不好所以有点着凉了,谢谢大家了,没事没事……”

听到她这么有气无力地回答,大伙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点同情和不忍的眼神,毕竟谁都知道林青萍半年前和吸了毒的丈夫离了婚,如今一个人带着两个还在上学的孩子,这家里面的日子过得可谓是相当艰难。

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要缺一天班都可能造成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就此不保,毕竟那位凶神恶煞的曹经理可一点不是好说话的人,稍微有点姿色的小姑娘平时想请个假都能被他故意刁难半天,所以哪怕是身体上还生着重病,要独自支撑起家庭的女人却依旧要坚持过来每天上班。

这事听着确实是有点惨,可是很无奈的是,现实生活中比林青萍还要惨的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而或多或少都因此而联想到了自己生活上诸多的困难,并不能从实质上帮到林青萍太多的大家最终只能各自叹了口气,又随便安慰了几句就没再说太多了。

对于这种情况,已经活到这个岁数的林青萍自己当然也已经习以为常,事实上像他们这种底层阶级的人,每个人家里几乎都有各自无法解不开的麻烦。

所以在自身生活质量还完全没有得到保障的前提下,一般来说,谁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就去帮助另一个和自己关系一般般的人,而正这般在心里想着,单手扶着墙壁的林青萍刚想艰难站起来些时,她却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要不要明天早班我和你换一下?我平时一般没什么要紧事,多上一个早班也没什么关系,工钱你那边照拿,先去医院把自己的身体看一看?”

一听到这让她心头一紧的声音就明显愣了一下,脸色难看的林青萍一抬头见面前站着的高瘦男人又耐心问了一遍,顿时就尴尬又惊慌地摇了摇头。

而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好像有点太大了,战战兢兢的女人随后又连忙将内心满满的不自然和羞愧都强行掩饰了下来,可这边脸色苍白的林青萍还没开口说话呢,旁边站着的几个刚刚对她还挺随和的服务员们立刻就开始阴阳怪气地对这刚刚才进来的男人冷嘲热讽了起来。

“哎哟喂,我看有些人就得了吧,手脚不干不净的现在还假模假样的装起好人来了,仗着厨房没装摄像头,没老板没开了你,现在估计心里嘚瑟的不行吧,还是先把之前后厨房里丢的那些东西都给交出来再来装好人吧,一条就两三万块钱的刀鱼呢,多偷两条都能在咱们市付首付了,萍姐,咱们可千万别和这种姓贼的人说话,这空气都瞬间变脏了有没有感觉到……”

“对呀对呀,也是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脸还继续呆在这儿,听说因为有前科所以找不到工作,这次还是熟人介绍过来的吧,这么坑自己朋友让人家丢人现眼可真是好意思啊,拿到手的赃款有没有分好哥们一半啊,这种大喜事必须得要请客吃饭了吧,毕竟是这么一大笔横财啊,咱们这些人买彩票可都没这么好的运气呢,人家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这些刺耳难听的刻薄话但凡是个正常人听见了估计都得气的不行,偏偏那男人被当众嘲讽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好像已经习以为常般当做没听见,也没再多说什么就转身走开了。

而目送着这男人一步步越过那些最近一直在死命排挤他的服务员们,又继续去外面大堂照常地工作了,一瞬间手脚都有些发凉的林青萍过了好半天才低头颤抖着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老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可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人但凡做了坏事,说自己一点不心虚那肯定都是假的。

林青萍从前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本本分分地在这世上活了四十多年了,可是最近她却做了一件很不好的坏事。

这件带来的影响非常恶劣,差点让后厨所有人都背上金钱赔偿和刑事责任的坏事让她现在只要一碰上那个叫秦艽的新同事,良心和道德方面就会备受折磨,而这种折磨在刚刚那种情况发生的时候又会不断地翻倍。

她无数次想过去和这位明明没干一点坏事,却被她给无端损害了名誉的同事私下道个歉,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之后可能会产生的结果,她又莫名的退缩了。

选择退缩的理由当然还是那个,她无法去承受因为偷窃而造成失去工作的惨痛代价,因为她还是个可怜的母亲,还需要很艰难很辛苦地把自己的孩子抚养长大,可与此同时,因为一时恶念而铸成的大错却也让女人即使在重病中也得不得片刻的安定。

这般想着,林青萍的脸色也变得越发惨白,周围的同事们虽然刚刚拉着她一起把秦艽给赶走了,却没有一个愿意和秦艽一样主动问她一句需不需要代一天班。

只是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恰恰也就是这么现实而充满嘲讽意味,而正当这边内心格外无助的女人第无数次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着对不起时,另一边,刚刚才被一群人给集体排挤欺负了一把的被迫害人群——秦艽也正如往常那样慢悠悠地穿过阆苑饭店的长走廊并完成自己手头的工作。

被迫害人群这么个文绉绉的词当然不是秦艽自己想出来,事实上说起这个词的出处反而要提到一个和他最近关系维持得还一般般的人。

这个人自然就是那位名叫晋衡的大少爷无遗了,虽然就目前仅有的几次见面的情况来说,秦艽和他名义上正准备一起走向婚姻坟墓的准另一半晋大少与其说是在约会并试图培养出强烈的婚前感情,还不说是双方正好都没什么事做,所以才需要找个地方一起拼桌吃饭。

但是起码有明显进步的是,最近这段时间晋衡再试图约他出来的时候,终于不会再表现出之前那种显而易见的坐立不安了。

崔丁东对晋衡这种反复无常的态度给出的评价是有钱人果然个个都脑子有问题了,其中又以比未出阁大小姐还难伺候的晋大少为最,而当时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大笑起来的秦艽倒是也没怎么表态。

不过之后晋衡无论什么时候主动找他,他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他们俩都没再主动提起过一个月前的那次尴尬的初次见面,反正在现在所有人,包括晋衡家养的那只猫的眼中,他们俩都已经做好足够的准备并且很快就要顺顺利利,或者说凑活凑活的要在一起准备结婚了。

晋衡他爷爷对这件事能往这个方向顺利发展当然是第一个表示满意的,他小外甥晋长鸣看上去也挺高兴能和人很好的秦叔叔以后一直做亲戚的,而这么频繁性的和对方接触了快一个月,这俩人就算之前再话不投机,时不时也能气氛一般地聊两句了。

所以之前有次他和晋衡周末出去一块吃晚饭的时候,秦艽随口就用著名的‘我有一个朋友他最近怎么了怎么了’的句式向他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己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上遇到的问题。

而这段时间基本上也会抽出一定时间和他单独出来吃一次饭或者看一场电影的晋大少当时也在难得耐心听完他当时的番话后,很慷慨地就送了故事中那位主人公这么五个字。

被迫害人群。

这五个字秦艽个人觉得还是挺形象的,一听就非常符合他目前这种被人强烈鄙视,被人严重讨厌,几乎可以说是人人喊打的状态。

晋衡在完全不知道他说的那个倒霉蛋朋友就是他的情况下居然能给出这么表达清晰准确的五个字,这不得让人夸奖一下晋大少自身的文学素养。

只可惜尽管给自己找到了精确的定位,秦艽却依旧无法洗刷明明有着前科的自己关于偷窃的嫌疑,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也不是很在乎这些人对自己会产生什么看法的他所幸就厚着脸皮在这家饭店继续干了下去。

毕竟这份工作说起来还是崔丁东他哥们儿的朋友给介绍的,他要是真随便被人家说两句就辞职走人,估计这盆脏水是肯定要往他身上泼定了,所以秦艽想了想,所幸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每天来正常上班,反正没确凿证据的前提下也没有任何人能赶他走就是了。

崔丁东曾对他这种强大的心理素质不止一次表达了佩服,可他不知道的是,对于秦艽来说,有时候这种程度的事还真算不大上事。

而就这么保持着持续高强度的工作状态在饭店里又上了两个小时的班,这天一直到晚上十点钟之后,终于能顺利下班的秦艽在从这家名叫阆苑的饭店出来之前,居然还意外地收到了一条晋衡发给他的短信。

【周末有事外出。】

不得不说,这世上有一种人好像天生就是这么经不起夸,这交代公事般的口气要是心理素质差点的人估计又以为晋衡对自己有意见了。

而对此好像也有点习以为常了,低头给自己随手点了只烟的秦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想随便回句知道了,那头却紧跟着又很严肃和他补上了一条。

【回来之后再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像能想象出晋衡说这话时候的语气,只要收到短信就一定要回复的重度强迫症患者秦艽思索了一下,之后索性就靠在一旁的储物柜上回起了短信。

可是还没等他把手上的这条短信正式给晋衡那边发出去,他的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属于女人的,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而当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的他立刻放下手机并快步走出了更衣室,循着声音和几个同事一起出来并朝那个恐怖声源方向走的秦艽先是和几个女服务生一起在那扇后厨大门停下,又在注意到几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明显都有些害怕后,示意她们都稍微退后一点。

“谢谢……谢谢你……秦哥……”

之前还因为意思偷窃那事,对他使劲冷嘲热讽过几次的一个姑娘说着就和小兔子似的躲到了他的后面,她这举动瞬间也带动了另外几个脸都已经吓白了的姑娘。

见状也没有说什么,秦艽低下头随手就把手上的烟给掐了,随后就轻轻松松地抬起一脚把面前这扇封锁着的门给踹了开来。

只是等他真正走进去之后,秦艽才注意到里头除了正面无人色地指着不远处那只沸腾的热水锅的林青萍,还有的,就只是一具脸已经完全扎在那烧开热水锅里,整个脑袋都明显快被煮熟了的肥胖尸体。

而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来,此刻同样也不幸目睹这一幕的女孩们也在瞬间乱作一团地摔倒在地上后一起求救般地大哭了起来。

“救……救命!!!有人……有人死了!!!!快来人啊!!!有人……有人死了!!!!”

第10章

深夜十一点多的阆苑饭店外,拥挤地靠在路边的警车大灯转得人心里简直发毛,不少在附近小商品街上做麻辣烫和烤串生意的外地人也都在听到警笛声后围在阆苑饭店外边议论纷纷。

办案的警察已经亲自过来清场好几次,但是架不住都大半夜了围观群众的热情依旧很高。

而见陆陆续续有警察和带着口罩的法医从后门口进进出出,人群中一个一直在探头探脑的中年人先是一愣,接着察觉到异常的他便用鼻子往周围的空气中嗅了嗅,又在迟疑地推推旁边的另一个熟悉的面铺老板小声问了一句。

“诶,老陈,你……闻没闻到里头好像有什么味?”

“啊?什么味?我怎么没闻到?”

“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好像忍不住有点犯馋,想着想着我这嘴里的哈喇子都快要掉下来了……和三十几年前我老娘头回在老家给我炖的杀猪菜一样香……”

中年人这古怪的形容引得听到他们之间对话的其他人也都好奇地往四周闻了闻,还别说,刚刚没注意,现在仔细这么一闻确实是有一股特别的味道在若隐若现地从案发现场里面飘出来,可是对于中年人这个杀猪菜的描述,在场的其他人却明显都觉得不太恰当。

“诶,像杀猪菜吗?可我怎么觉得像我老婆做的大棒骨?这香味闻着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什么大棒骨呀,这明明是锅老母鸡汤,估计是之前里头有个厨子在吊汤底吧?哎,到底是有名气的大饭店啊,这味可真香,我都快流口水了……”

“不不不,我觉得不是老母鸡,老母鸡根本不是这个味,仔细闻闻倒是有点像羊肉的味道,我上回在有个地方吃的活煮羔羊肉就是这个味儿,把捆住脚的山羊先用绳子绞住口条不让它乱叫,接着在活生生地往烧开的热水锅里一丢,哎哟,那老汤烫出来的羊脑子真是又嫩又香,羊肉又紧又滑,别提有多好吃了……”

因为这奇异的香气各自都回想起了自己这一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这帮人本来是来看热闹了,说着说着倒都觉得肚子都有点饿了。

结果这边大家还没得出结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味道呢,那一边四五个警察已经远远地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大担架出来又准备上车了。

一眼望过去,只能隐约看到紧随着办案人员出来,准备去警察局做个笔录的饭店工作人员个个都脸色惨白,有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甚至一走出来就直接冲到旁边大吐特吐了起来。

“呜呜……别碰我……呜呜……啊啊!滚开点!”

崩溃地蹲在地上捂住脸就呜咽了起来,有个小警察看见这一幕就想过来扶这被吓坏了的女孩一把,却被眼神通红的女孩差点没拿指甲抓花他脸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见状,正好也从里面出来的秦艽脚步一顿,随后他便停下来出声提醒了一句,让这小警察先去找个女性办案人员过来,自己暂时不要靠近这被精神不稳定的女孩。

而见面前明显办案经验还不是很足的小警察瞬间恍然大悟,作为当时恰好也在第一现场,还第一个反应过来报了警的目击证人,秦艽也在目送着小警察离开后弯腰冲那女孩象征性询问了一句。

“你好点了吗?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一瞬间,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有蛊惑性似的,之前情绪激动就差没跳起来咬人的女孩本来还把头埋在膝盖上不停地哭,听到他问自己的话,却只能很怕他似的咬着嘴唇抖了抖。

而看见一幕直接就蹲下来,又帮她温柔地掉落在脸颊上的头发都给稍稍整理了一下,秦艽泛着灰色的眸子一点点锁紧女孩因受惊而扩散开来的瞳孔,见她双眼呆滞不断地往后躲自己,一脸邪气的男人也只是放下自己的手指并轻轻凑到女孩的耳朵边,接着才以一种让人浑身毛骨悚然的声音恐吓性地开口道,

“下去。”

他的声音落下,女孩脚下投射在地面上的黑色影子瞬间就怪异地扭曲了一下,有个脑袋奇大无比的怪物影子连滚带爬地从女孩的身上跳了下来又匆忙跑远了。

而亲眼注视着这一幕发生,随后又一切如常地站了起来,秦艽转过身见那小警察正好带着另一个女法医过来了才主动让开,之后一个人存在感很低地站了会儿才抬脚走了,只是他独自离开之后,那先前就和他说过话的小警察却一直盯着他的方向看,表情还怎么看怎么有点古怪。

“诶诶诶,孙庄,我说你这臭小子不干活又站在发什么呆呢?”

“哎哟,师父,能别用你那刚摸过熟食的手打我脑袋吗?我早上才刚洗的头……”

名叫孙庄的小警察被身后那人抽了一脑勺立刻就抱住脑袋小声埋怨了起来,从后面走上来的廖飞云警官看这毛头小子和自己咋咋呼呼没完没忍住冷哼了一声,把手上这副黏糊糊,湿哒哒,还沾着可疑油点子的白手套随手一摘,接着点了根烟咬在嘴边就皱起眉教训道,

“瞧你这熊样,摸过熟食怎么了!摸过熟食正说明我办案态度格外认真负责!看你这德行知道的以为你是个人民警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T台走秀的呢,插着个腰站在这儿一动不动,你以为你是林志玲啊……”

被廖飞云这挤兑死人不偿命的破嘴弄得脸都涨红了起来,孙庄虽然心里有点露怯,却还是勉强壮起胆子又冲自己师傅来一句道,

“不……不是,我之前是在看那人,就那边站着的那个男的……师傅,你看你看……”

被孙庄这么鬼鬼祟祟的一指,廖飞云也顺势往正靠在前面警车旁边,看上去似乎在低头发短信的秦艽多看了两眼,可左看右看也没觉得什么这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脸茫然的廖飞云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像是勉强回想了起来似的来了一句。

“啊,是刚刚在里头给咱们录笔录那个?”

“对……对啊,师傅,您这脸盲症怎么越来越严重了,您不是才和人家在里面说过话么……”

“滚!说谁脸盲症呢,他是刘亦菲啊我还能过目不忘!”

这对不靠谱的师徒这么三两句话间就又跑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孙庄对自己师傅这常年挂在嘴边的直男审美也不想评价了,只能悄悄心想这人是不像刘亦菲,可他看着比彭于晏还帅啊我就不能多看两眼啊。

但话到嘴边,到底记着自己公务员身份的小孙警官还是强行一脸正经地严肃开口道,

“那个师傅,我觉得吧,这个人好像有点可疑。”

“恩?”

“……您没注意到吗?之前他看见那尸体的时候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周围那几个女的可都被活活吓吐了啊,他又不是干咱们这行的天天能碰到怪事,怎么就这么若无其事的?而且那半熟不熟的人头被咱们从锅里拽上来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盯着那口锅的眼神都好像怪怪的,反正看着不像是在害怕……”

孙庄的话听着似乎是有那么几分道理,但现在尸检报告和现场监控录像还没调出来呢,廖飞云也不好随意就附和这小子的话。

毕竟人家万一就是天生胆大,他们也不好随便瞎冤枉人,更何况从今晚在现场的这些人的口供来看,明明是那个叫林青萍的女工嫌疑更大些,反倒是这个叫秦艽的,是和其他几个员工一起听到声音过去的,基本不具备作案时间。

不过有时候一件案子的调查也不能只看表面,得从多方面取证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突破口,所以仔细想了想,廖飞云忽然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又在往孙庄跟前凑了凑之后贼兮兮地开口道,

“你,待会儿过去和那人要个电话。”

“啊,哎哟,师傅,这……这好像不太好吧……”

“你脸红个毛啊!你一个大男人去要他还能误会你怎么的?叫你去你就去,就说要他之后帮忙协助办案,他不配合你就把你兜里的警官证亮给他看,我去那边再看看那个林青萍,你给我赶紧的过去,别整天磨磨唧唧的……”

说完这话,和原始人一样野蛮不讲道理的廖飞云就直接走了,之前佯装不情愿的孙庄目送着自己师傅离开,转头就从警服里掏了个哆啦A梦的小镜子出来给自己照了照,又屁颠屁颠地跑秦艽面前去假模假样地要电话顺便取证了。

碰巧这时,秦艽也把回晋衡的短信给发了,所以等他一抬起头,就看见刚刚和自己说过话的小警察正和黑猫警长似的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

“有事?”

“有,就,能方便给我个电话吗哥们儿?我们……我们大队长说接下来可能要单独找你问些事,你要是有微信什么的也成……”

自从出社会之后,都多少年没看见过长得像样点的男人了,虽说当年念警校的时候更多的是冲着盘两条顺的师兄们去的,可孙庄真来了自己单位工作之后才知道,干他们这行的到底还是他师父那种不解风情的糙老爷们比较儿多。

所以好不容易今天碰上个身材长相都很正点,哪怕穿着这么又矬又土的衣服都掩盖不了气质的帅哥,这有色心没色胆的小兄弟自然是有点磕巴。

而见面前足足比他要高出一个头的秦艽表现地很配合地就要掏出手机就要给他报号码,到底还记得师傅交代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孙庄装得挺随意就开口问道,

“话说,平时这死者和大家的关系都怎么样啊?你和他有过什么私底下的接触吗?”

“他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不怎么样,但是能和他关系差到想下手杀了他的人肯定不是很多,我和他没有太多直接接触,我是刚来的,半个月前才到这儿工作。”

“啊,是这样啊,那你肯定是知道的不是不多,不过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也够变态的,我是干这行的呢我都没见过有几个敢下这种狠手的呢……哦,对了,刚刚那姑娘现在已经好多了,你是不是和她说什么了啊,我们后来再和她说话她和之前的反应一点都不一样了……”

因为孙庄明显在试探着什么的语气而抬起了头,秦艽挑挑眉一时间没吭声,心里也清楚是刚刚自己一时无聊多管了次闲事让这小警察盯上自己了,所以他所幸低下头翘起嘴角,又压低声音故意用一副挺让人脸红心跳的口气往孙庄耳边一凑就狡诈地转移话题道,

“警察同志,我有男朋友了。”

“啊……啊……哎哟,你这人怎么这么直接……好尴尬好尴尬……”

这一瞬间少男之心都稀碎了一地,小孙警官耳朵通红地小声嘀咕起来的同时,站在他面前的秦艽也没忍住笑了,而考虑到这是第一凶案现场,其实不太适合聊太多这样的话题,知道自己没戏了所以就赶紧端正了一下态度的孙庄随后就严肃地咳嗽了一声又冲秦艽开口道,

“哎,行,那之后有事再找你来局里谈话,和那边那几个做完笔录的姑娘一起走吧,要是打不到车找我们的车送你们一程也行。”

“恩,谢谢。”

对于这种身上有正气的人,秦艽一向也没太大的恶意,被孙庄问完话他就直接离开阆苑的案发现场又坐着夜班公交车准备回去了,因为他最近一向这个时间点才能下班回家,所以在黑咕隆咚的夜班公交车他照例是撞到了几个花样作死,瞎折腾的路数他都已经快看腻了的瞎眼邪祟。

而可能是由于今天实在有点困,所以秦艽也没去搭理,在城中站台下来之后他才打了个电话给还没睡觉的崔丁东,又叫他下楼来两人一起找地方吃夜宵。

等在路口边经常吃的小吃摊点上东西,穿着裤衩拖鞋就下来的崔丁东刚吃了两口自己碗里的面,就被秦艽接下来的话给弄得全部喷了出来,而手脚发颤地摸着桌上的杯子就给自己灌了两口啤酒压压惊,崔丁东好半天才一脸惨白地问道。

“你们饭店……今天真死人了啊?那人怎么会……这么死了呢?那水那么烫他肯定得挣扎得大喊啊,而且就那么一口小锅……”

“就活煮了一个头,估计是当时太着急了所以没找到大一点的锅吧,舌头让线给固定住了,所以发不出任何声音,捞上来的时候鼻子和嘴里还塞着葱和姜片呢,可能吃的就是原汁原味吧……”

一点没觉得自己这么说看上去很变态,低头吃面的秦艽见崔丁东脸都绿了也赶紧抬起头特别烦人的说了自己是胡说八道的。

而听到他说是吓唬自己的顿时也松了口气,崔丁东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哥你吓死我了就也不敢多问了,不过针对今晚这件事后续的处理会怎么样,两个人随后又往下聊了几句,听到秦艽偶然提了一句凶手应该不是那个林青萍,崔丁东也有点好奇地就问了句为什么。

“不管用什么办法,她都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杀掉一个成年男人,不过这件事本来也是她自找的,我之前不就和你说过偷拿东西的应该就是她吗?她今晚估计是又想顺手带点什么回去才去后厨房的,可谁又会提前知道里面正好就死了人呢?”

“要知道,坏事找上一个人肯定是需要一个源头的,恶会吸引恶,同时善也会吸引善,如果一个人真的没做任何让她自己觉得心虚的事,那她根本就不用怕坏事会找上自己,坏事会主动避开这种人走的,它们一般都很胆小,你大声骂它们两句,它们可能就哭着跑远了吧?”

被秦艽这充满画面感的形容给弄得没忍住歪头乐了起来,崔丁东本来还觉得心里挺害怕的,现在倒觉得这世上真要是有妖魔鬼怪,整天只敢藏头露尾的肯定也是胆大不到哪儿去。

于是保持着轻松的氛围又聊了两句,不知道怎么的崔丁东就主动提了句晋衡,而听到崔丁东言之凿凿的说晋衡这种人肯定看鬼都觉得不顺眼,抿起嘴角的秦艽笑着咳嗽了一声又随口来了一句。

“也许吧,他倒是那种活的难得坦荡,一点也不怕这种东西会找上自己的人,都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的脾气。”

他这话仔细听听居然还挺甜蜜,崔丁东看出他们俩最近处的还不错也就不再多说晋大少坏话了,吃完了这顿夜宵他们俩就一起回去了。

而回了自己的小阁楼上面,又躺在陈旧的铁丝床上照例是抽了会儿烟,过了会儿秦艽才拿出自己的手机,又若有所思地看起了里头仅有的几条他回复过的短信。

只是如果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除了备注显示为晋衡的那个号码,其他几个明显都是根本不可再能给人任何回复的广告和地产信息,可偏偏秦艽就和有某种严重的偏执症一样挨个把每条都给回复了一遍。

【谢谢。】

【恩,知道了。】

【收到。】

【好,忙完早点回来。】

这最后一条是秦艽刚刚回复晋衡的,几分钟前那头的大少爷回了他一个恩字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了,可明明只有这一个恩字,秦艽却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就得到了一件好东西似的。

而到底也没舍得把这条短信删掉,又反复看了几遍之后,半张脸陷在黑暗之下,几乎看不清楚清晰面目的男人才闭上眼睛终于是睡着了。

夜还长。

第11章

三月初的细雨终于在几天后从湿润的云层间轻轻落下,提前和秦艽打过招呼,所以这周并没和他出去见面的晋衡也在这天清晨的时候一个人就出了趟门。

他的目的地是郊区的青山墓园,老董把晋衡送到这儿之后雨也已经差不多快停下了,一路上都显得很沉默的晋衡见车停下便拄着拐杖慢慢走下了车,并在低声示意老董在外面等候一会儿后一个人就往山顶上的墓园走去了。

说起来,今年这次还是近三年来晋衡第一次主动过来这里,往年因为老爷子年纪大了长鸣实在还小,所以家里也没有人能有时间过来,加上晋衡自己又不爱出门,这里就变得愈发没人所知。

虽然已经隔了几年了,里面那位上了年纪的墓园管理却明显还是认出了晋衡,并在几步开外和他点头示意了一下却没上来打扰他,见状独自走在潮湿的台阶上的晋衡也没吭声,继而在抬头望向一望无际的山顶后,才迟缓地抬起了自己步伐显得相当艰难的脚步。

“……是我克死爸和妈的吗?”

“不是,别瞎说,谁又和你胡说八道了?”

“所有人都这么说,我都听见了。”

记忆中时常会带着他一起过来的女孩如今也已经和他的父母一起安静地躺在山顶上了,她和晋衡曾有着最直接不过的血缘关系,但无论是从长相还是性格来看,他们俩都几乎毫无相似之处。

晋淑是生长在田野上的明媚花儿,温柔开朗与人为善,哪怕并没有能让人第一眼就能心动的容貌,但相比起她孤僻冷漠说话又总是很不讨人喜欢的弟弟,她至少看上去活得永远都很开心和洒脱。

所以老爷子那时候才总说晋淑其实才更像他们父母的亲生女儿,反倒是晋衡这茅厕边臭石头般的坏脾气不知道是随了谁。

而明明之前已经刻意忘记了很多事,可直到现在,晋衡却仿佛还依稀记得那个多年前的晚上,脸上和心口沾满刺鼻肮脏的血污,瞳孔和牙齿都蜕变为象征祟化的灰色的晋淑死死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话。

“记住……记住我和你说过的话……死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必经之路……没有人会因此怪你,你也从来没有……都做错过任何事……晋衡。”

这般想着,独自站立在雨后墓园中的晋衡也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忽然觉得很疲惫,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茫然和伤心。

而哪怕死死握紧手中的拐杖,却还是感觉到天生残疾的腿部传来的一阵阵酸痛,过了一会儿明明才刚染发不久,最近却又开始重新长出白头发的晋衡才抬起头望向墓碑上的晋淑,接着哑着声音地便冲着面前的墓碑来了一句。

“……对不起。”

这一声落下后明显再没有人能够回应他了,那年才二十出头的晋淑在照片上看着他笑,连笑容都显得那么纯粹和美好。

他曾真心希望自己的姐姐能一生幸福,永远能这么没有烦恼的生活下去,可最终却也是他自己亲手将自己的至亲狠心送上了绝路。

这种终身都无法摆脱的负罪感让他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无法面对无比珍视着自己孙女的晋飞熊和小小年纪就没了妈妈的晋长鸣,以至于到现在,他都没办法去对他们好好尽到一个孙子和舅舅应该尽到的责任。

而很清楚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去弥补这件事的晋衡最终也只能又独自出了会儿神,之后就干脆起身下山,可就在他正要走到半山腰下边的时候,脸色看上去很不好的晋衡却和另一个拿着水果和鲜花,明显正准备上山来的男人不期而遇了。

“诶?晋衡?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嘴里叼着根烟的廖飞云看上去有点意外,毕竟之前他来这儿看晋淑的时候,可一次都没有碰上到晋家人,而晋衡看见廖飞云走过来和自己说话一时间也没表现出太过排斥的样子,只是略显冷淡地拒绝了廖飞云递过来的烟接着才皱起眉问了句。

“你今天不用上班?”

“要啊,干我们这行一年到头哪有闲下来的时候,哎,下午还要抽空去趟局里,最近有个特别麻烦的案子,我都快愁的脱发了……哦,对了,这么一说我正好这两天想抽空去找你一趟,老爷子今天在家吗?他要是在家我就改天再过去,我知道你不太方便……”

和晋衡说起来也算认识十多年了,廖飞云是当初晋淑众多的追求者之一,几乎从晋衡有记忆开始,这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家伙就跟在晋淑后面和她整天献殷勤了。

只可惜一直到最后,晋老爷子也没能看上廖飞云让他当自家的孙女婿,反倒是他自己哪怕初恋对象去世了这么多年了都还和颗痴情种子似的始终惦记着晋淑。

或许也正是这一点,让晋家人或多或少都对廖飞云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此刻一听到他和自己这么说,和廖飞云之前就因为各自的工作而有些私下往来的晋衡立刻便像是察觉是到什么似的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就之前市里那个命案啊,我不知道你前两天看新闻没有,有个在酒店后厨工作的小经理让人给摁在热水锅里把脑袋给烫熟了,我这边现在遇到点取证方面的问题,暂时没办法继续追查下去了,可要是这次真找不到突破口,上面就要把这案子直接归臭档了。”

“你也知道,这种不符合上边领导政策的特殊案件在咱们这个系统里要是一归臭档,那人可就直接白死了,谁知道这次逍遥法外之后那东西还会不会继续害人了呢?所以我才想说来找你来看看到底是真有鬼作祟还是纯粹人为,如果是是有鬼作祟又有什么办法能抓到这个罪魁祸首……”

这两年也不止一次和他在这方面有过私人方面的合作了,听他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的晋衡也没有推辞,和廖飞云说好自己先下去等着,接着就让他一个人先上去看晋淑去了。

而在车里头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看到鼻子眼睛通红一片的廖大老粗慢慢走下来,今天正好没开车过来的廖飞云打开旁边的车门往晋衡身旁一坐,过了会儿才拿出一支没烟也没点上,就这么夹在手上呆呆地看着又忽然苦笑了起来。

“你姐姐这么一走,我老觉得自己这辈子也算是走到头了,每次我以为自己就快忘了这事的时候,只要来这边看看她,就感觉心里头好像始终缺了一块似的,她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啊,我起码能还有个指望,就算她从来没爱过我,可她至少还健健康康地活在世上啊。”

廖飞云的话并没有引起晋衡任何的回应,事实上他给人的感觉似乎永远都这么冷酷无情甚至说压根难以接近,而一直以他半个姐夫自居的廖飞云看上去好像也习惯了,就这么和怨夫似的自言自语了两句之后他就索性地把话题给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话说前两天我还去学校看晋长鸣了,说实话,你和你家老爷子真应该对这小子上点心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从小能学会独立一点是好事,但是寄宿学校那种地方对他来说确实也有点太早了,我过去的时候还听他们班老师说他和寄宿班里的其他小孩打架了,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怎么了?”

“听说好像是因为他被老师上课提问的时候居然不知道晋淑的名字,所以班里的小孩都拿这件事笑话他是捡来的,你外甥知道之后气坏了直接就跑去把那几个孩子给动手打了,不过脑子还不算太笨,知道现在是法治社会打完人要负责,所以先哭着跑去和老师告状说自己被歧视了是那帮孩子看不起他没妈的,搞得人家老师和那几个孩子被打了的家长都不好意思要赔偿了,最后就不了了之了……我估计他也不敢回去告诉你们,有空你还是自己去问问他是怎么回事吧,那小子心里其实挺愿意听你的话的。”

听到廖飞云这么和自己说,之前一点都不清楚这件事的晋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老廖同志知道晋衡这大舅当的一直严厉有余耐心不足。

可他自己到底才二十几岁也还单身,在这方面肯定就没有任何经验,所以这么在心里一琢磨,廖飞云出于朋友和半个亲戚的角度还是没忍住多嘴了一句道,

“我知道你对你外甥也很想上点心,但是这事真不是他周末一回到家,你就和鲁迅似的板着脸教训他两句就有用的,你们家那家庭氛围实在太恐怖了,我一个大人平时没事都不怎么敢过去,更何况是他这么大点的孩子,你要是想对他负责任点,我真心建议你这半年里首先把自己的个人问题解决一下,找个你觉得合适的人尽快组建一个家庭,然后再帮晋长鸣换个每天都能回家住的小学,不然这孩子哪怕现在性格还可以,早晚也得被你们家这么随便放养给整出毛病来。”

又一次从自己身边关系还不错的人嘴里听到这个结婚的话题,这一瞬间晋衡的心情还真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可要是半个月前他或许还能回一句自己没有觉得合适的对象,但现在他却没办法继续回避这个问题了,而明显看出来他今天的反应好像有些奇怪,本来还以为他肯定不会理会自己的廖飞云先是一愣接着表情惊悚地来了一句。

“不,不是吧,我还以为晋长鸣那小子之前和我开玩笑的呢,你最近真的处对象了,晋衡?”

这话听着就好像他谈恋爱是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晋衡本来还不想说太多,被廖飞云这么一搞反而觉得有点不高兴了,偏偏一点没眼力的廖飞云还特别激动地补充了一句道,

“干嘛呀这么害羞带臊的哈哈哈哈,这不是好事嘛何必一直藏着掖着呢!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家打小就不招姑娘喜欢的晋大少都能找到对象了!我还以为你三十岁之前都不会想到这事呢看来是我多虑了哈哈哈!”

和神经病似的就叽叽喳喳地喊了起来,晋衡也懒得理他皱起眉看向一边一时间也没说话,见状也知道自己这么说可能伤到他自尊了,廖飞云紧接着也不敢胡说八道了,只是随口就又打听了一下他们俩目前的进展如何。

而听说这两人都快处了一个多月了连手都没拉过一次,出门吃饭看电影都是各付各的,除了这两项无趣的外出活动基本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精神交流后,嘴角抽了抽的廖飞云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没忍住开口教育道,

“你还能不能好了晋少,你怎么说也是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怎么谈个恋爱还和中学生似的,我和你说啊,这种事你要是真心想有点进展,那就必须得有一个人先主动起来,要是你们俩都不着急,那这事最后肯定就不了了之了,要知道,谈恋爱最重要的是什么啊?是激情!是火花!是冲动啊!别告诉我你才二十多岁就冲动不起来啊?是男人就不可能冲动不起来!只要能擦得出爱情的火花,人就是八十岁了都照样能冲动的起来!董师傅,你说我说的对吗?”

说完还不忘特别流氓地冲前面开车的老董眨了眨眼睛,老董听着廖飞云这家伙一路上都在使劲煽动晋衡都快活活笑死了,与此同时,被他这番相当不要脸的言论搞得脸色难看得不行,过之前根本没对秦艽想过这种事的晋衡过了一会儿才仿佛忍无可忍地出声皱起眉评价了一句。

“粗俗。”

而听到他这么说,知道他脸皮薄不刺激刺激根本不会开窍的廖飞云也在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后一点都不怕他发火似的打趣着道,

“哈哈,人要是不粗俗点,那人口繁衍这项属于全人类的重大职责可在原始社会就维持不下去了啊我的大少爷,你还是自己先好好想想吧,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我可就做梦都盼着这杯喜酒了,他大舅,加油加油加油哦。”

晋衡:“……”

第12章

廖飞云那天在晋家老宅一直呆到下午才离开,走的时候他的脸色明显有点不对,下楼的时候走路的样子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楼下的张阿姨见状疑惑地就问了句他这是怎么了,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廖飞云闻言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又回答道,

“腰……腰可能闪了吧?哈哈,哈,没事,没事,我走了啊,张大姐,改天……改天我再过来吃饭……您别送我了……回去吧回去吧……”

这般说着,就和背上背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大活人似的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可正要走到门边上放着两袋子厨房垃圾的地方时,满头大汗的廖飞云刚想直接从旁边走过去,却突然就觉得脑袋上挨了不轻不重地一记打。

挨了打先是一愣随后也反应过来可能是自己刚刚一时鲁莽惹背上的这东西不高兴了,心里清楚这种活了多少年的老祖宗大多都非常讲究的廖飞云这么一想就赶紧往边上挪了挪自己的步子,又在小心地迈过门槛后冲地上投射出来的那个影子赔笑着来了一句。

“那个什么,对不住,是我鲁莽了鲁莽了,曹祖宗,多问一句,您应该不晕车吧?”

听到他忽然这么问自己,趴在他背上的那个黑乎乎的影子也在矜持地沉默了一下后冲他摇了摇头,而看到老祖宗回应自己顿时也松了口气,廖飞云点点头就兴高采烈地嘿嘿一笑道,

“哎,那还好,前两年有次我来找晋衡帮忙,也请了位和您差不多岁数的老祖宗帮我办案,可那位老祖宗别说汽车摩托车了,听说过去在家门口看见马车都会晕,搞得我后来也就顾着四处给他弄晕车药了……这两天咱爷俩估计要去好多地方找害死您那位儿孙的妖怪呐,您就尽量配合我一点,千万别闹小情绪,咱们赶紧忙完我让晋衡给您逢年过节多供好多好吃的行吗?”

双方这么一沟通好,本来都快被活活压死的廖飞云瞬间就觉得背上的分量没原来那么沉了。

另一边,晋衡站在楼上亲眼看着带走曹祖宗的廖飞云上了老董的车离开后,过了会儿才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去,又在从自己抽屉里取出五尊表情各异的泥小鬼后挨个放在了自己面前。

泥小鬼是一种曾广泛流传于唐宋时期中国民间的特殊请神用具,过去有不少神婆神汉以在乡间请五鬼为生,只要事成之后用家里吃剩下了的米饭粒回报给帮助自己的五鬼,就算成功完成请鬼仪式。

加上五小鬼多是未出生就夭折的童子,所以只要不是格外大凶大恶之人,一般也不会出现专程请他们过来,他们却不应的情况。

这般想着,表情严肃的晋衡便随手取出手边小瓷碗里特意放凉了的米饭粒,又在裹到红纸里头包好做成一个个小小的利是封后摆到了一边待用,等他把这些做好的利是封挨个放到泥小鬼的面前又拿一块红布盖在头顶上。

过了大概一分钟左右,伴着书房上面的大吊灯奇怪地闪烁了两下,透出股怪异霉味的红布下面也传出来一阵嘻嘻哈哈,就和一群小孩子在学大人说话,边学还边在怪笑似的鬼言鬼语。

……

“林青萍!你刚刚在干什么!”

“啊!!曹经理……曹经理是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哟,这是直接认了的意思啊?你胆子倒是不小啊,之前就是这样偷偷拿过好几次东西啊?”

“没有……没有……啊!曹经理!你……你别这样!求求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恩?我想怎么样啊?你倒是说说看我想怎么样呀哈哈?”

……

后面的对话渐渐就开始变得不堪入目起来,偏偏这些出自成年人的污言秽语还都是一群小孩子在学着大人的口气说给他听的,所以这效果可想而知有多让人恶心和反胃。

所以强忍着不适又勉强听了几句后,到其中某一段的时候晋衡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让明显正学的起劲的泥小鬼们都停了下来。

只是如果不继续听下去,暂时也没有其他更有效的方法能得知那天晚上在凶案现场到底发生了,所以在显得相当无奈的就低下头揉了揉眉心,过了一会儿心里烦躁的不行的晋衡才对着红布下面的小鬼们冷下声命令道,

“跳到后面重要的地方,前面的那些废话就不用学了。”

因为提前收了晋衡的利是封,小鬼们自然也要好好满足这位主顾的要求,于是接下来他们所幸跳过了中间那些不重要信息若干,直接就来到了当晚发生在阆苑饭店后厨的最后一段。

直到这漫长的一小时即将要临近尾声,先前那对男女的对话中才忽然就有个嘶哑怪异的笑声强行插入了进来。

而伴着林青萍的惨叫和听到声音随后冲进来的几个人的大声呼救声,终于拨开眼前这团迷雾的晋衡这才舒展开眉头轻轻拿起手边的朱笔,又在眼前的纸上抬手就写下了最后出现在现场的第三个非人之物一直在嘴里重复喊叫着的那两个字。

烹羹。

……

阆苑饭店烹人命案这件事一经发散,还不到一周的时间,这家原本在本地小有名气的高级饭店就几乎人去楼空了。

虽然在事件发生最初,总店负责人就曾经亲自去警局试图尽快寻找到杀人凶手,可是警方在事后调取了监控录像之后却发现那段时间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居然恰好就发生了一小时左右的机器故障。

偏偏作为现场唯一的直接目击证人林青萍,她如今的精神状态却明显不能接受太长时间的问询,所以这件案子到这里只能被迫就这样暂时搁置下来,而原本为这家饭店工作的近一百多名员工也因此全部遭受了失业的重大打击,其中自然也包括秦艽。

“啊?那你这次算是彻底失业了啊秦艽?”

“对,所以这两天我在另外找工作,这次事情之后阆苑应该是彻底开不下去了。”

因为这段时间阆苑的那起案子,所以难免又和秦艽几次私下的接触,小孙警官本人这性格撇开是个看见帅哥就走不动路的男花痴这点之外,做个普通朋友倒是完全没问题的。

加上他也从之后和秦艽的几次交流中彻底确定了秦艽的确有个正在交往中,而且短期内绝对不可能黄了的对象,所以他所幸就当自己认识了个新朋友,大大方方的就当做自己之前的花痴行为都是过往云烟了。

虽然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两人工作环境社会背景什么的也算天差地别的,但觉得彼此投缘做朋友这种事本来也不是相亲看条件,当然也就和这些外在因素没有太大的关系。

更何况秦艽这人只要认真相处一下就能发现是个相当懂人情世故,非常容易就能让人生出好感的人,所以趁着这周末在团购网上又一次抢到双人套餐优惠券了,平时总找不到人陪自己吃,只能心酸等着优惠券默默过期,如今却有了处理办法的孙庄果断就趁着秦艽周末没和晋衡出去把他叫出来和自己一块吃饭了。

“找就找吧,这年头只要你不瞎挑剔,靠谱的工作机会就多得是,话说我这次还额外多秒了两张,本来想打电话叫我师傅和我再来吃一次的,但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忙所以老不接我电话,要不还是送你吧,下次你和你对象可以一块过来吃……”

“哎,这么一说我又开始郁闷了,有对象的人真是好啊,你虽然之前没告诉我吧,但我以我学刑侦出身的先天直觉也能猜到你男朋友肯定又帅又有钱……真是羡慕死人了,这种灰小子和王子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故事我们这种平民小钙都是在梦里才敢想的呢……”

自从成年之后就空窗到现在的小孙警官每次一开口都能把自己的神情弄得特别哀怨,看他这凄婉伤感的样子还真是就差没放下筷子抱起琵琶就唱上一曲长恨歌了。

不过和他慢慢熟了之后,倒是也开始习惯他时不时就要和二八少女一样情绪化的抽风样儿了,所以听到孙庄这么说一时间也没回答什么。

等不自觉眯起眼睛想了想好几天没见的晋衡之后,秦艽过了会儿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开口来了一句。

“他要是听到你这么夸他,应该不会特别高兴。”

“啧啧啧,又开始了又开始了啊,算了不和你说这个了,咱俩先把这顿饭给吃了吧,我师父刚刚发短信让我赶紧去趟局里呢,本来还想说咱们有空一块去城北一趟吧,我有个老同学在那儿开了个间酒吧,注意啊,不是钙吧,正常营业的那种,前两天我听他在我们同学群里说要找调酒师呢,你上次不是和我说你会一点调酒吗?要不哪天去和我面个试,收入应该挺可以吧……”

“那就先谢谢了?成了请你吃饭,孙警官?”

“嘿,和我客气什么,你之前不也帮我忙了嘛,礼尚往来礼尚往来,再客气打你了啊。”

两个人这么说着一时间倒是都笑了起来,吃过这顿饭之后孙庄直接拦了路边的出租车回警局找他师傅去了,丢了工作所以这段时间每天都明什么事做的秦艽也打算原路回家。

可就在他回去的路上,恰好经过城北一大片私人小网吧和赌博机聚集中心的秦艽却很偶然地目睹了一件几乎就在他眼前发生的事。

而亲眼看着一个大概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站在大马路上就扇了一个试图苦劝他回家的女人几个嘴巴,并在之后恶狠狠地夺走了她手里的编制袋。

在人群中的秦艽见状皱起眉刚要走上前看看那身形消瘦的女人的情况,却见那背影莫名有几分熟悉的中年女人一下子倒在地上,又用他几乎每一个晚上都能梦到的声音绝望地大哭起来道,

“小光……你和妈妈回家吧……石小光……听妈妈的话,和妈妈回家好不好……”

第13章

帮廖飞云确定好烹头案的调查方向又送走了泥小鬼之后,晋衡再从自己的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靠近六点多钟了。

原本他并没有打算下楼来,而是又准备一个人呆在书房就解决掉晚餐,可偏偏在这之前却是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插曲。

这件事仔细说起来还要追溯到一个月前,晋衡因为感冒加上咽喉炎意外发作,所以嗓子一直都有点不太舒服。

虽然他并没有主动和家里的其他人提过这件事,但似乎就是从某一个天晚上开始,只要这天晋衡准备休息了,张阿姨都会来他书房给他送一小碗冰糖梨子,再看着他慢慢喝完才会离开。

关于这碗梨汤的具体来历,晋衡从来没有去仔细想过,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味道还不错,不像张阿姨以前做的东西那么甜腻过头,也很符合他个人清淡少糖的饮食习惯。

加上这梨子炖的又实在有心,还根据他的恢复情况特意在里头加了一些对嗓子问题有帮助的甘草和蜂蜜,所以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坚持喝了一个多月,身体状况慢慢好转的晋衡倒是也逐渐习惯了这睡前必定要又的一碗清甜可口的梨子汤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晋衡今天没有胃口所以想让张阿姨再去帮自己做一碗时,他却意外地得知了这碗几乎每周都能喝到几次的梨子汤并不是张阿姨亲手做的。

而听着晋衡如今亲口问起自己,一点没心理准备的张阿姨半天才一个忍不住失笑起来,又在摇摇头显得有些无奈就地对他解释了起来。

“哎呀,不是啦大少爷,那个梨子汤不是我做的呀……是小秦他前段时间还在有家饭店上班的时候自己每天抽出时间给你炖的啊,他好像说自己和后厨有个师傅私底下关系还不错,可能就时不时能借到后厨房用一用……”

“之前大少爷你不就嗓子一直不太舒服嘛,小秦那次来家里之后就和我说吃点梨子汤可能会管用,可我用他说的方法炖了一次吧看你吃的不多,小秦知道之后就说要不他来试试吧。”

“所以后来的这么多次其实都是他给你炖的了,每次都是老董去市里先拿回来,我再稍微热一热,你吃完了我再下楼睡觉,但是最近他好像是要换工作了,估计以后也没这个时间了,我还以为他早就把这个事和你说了呢……”

张阿姨这么一说,神情瞬间一怔的晋衡顿时也不知道该回什么了,因为他之前确实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秦艽看起来也从来没打算和他主动提。

不过如果仔细回忆一下就能发现,这一个多月两人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那个人的确不止一次地询问过他的口味,反倒是他自己,一副能把再好的气氛都搞得很冷的刻板样子,倒显得格外不尊重人起来了。

这么在心里一想,这件事也开始哪儿哪儿都透出股让人不自在的味道起来。

晋衡从前压根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完全起伏不定的情绪,但现在这种情况,他的确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对那个人的心情。

而如果仔细想想,这种心情或许就和秦艽做的那碗梨汤给他的感觉有点相似。

那固然不是第一口就能让他不可自拔,从此就彻底爱上的味道,没有初恋般让人心动的美好与甜蜜,仔细回味起来可能还会觉得有点涩,有点苦。

可只要品尝他的人愿意去静下心来尝试一下,就不难发现这恰恰就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味道,以至于已经开始养成习惯的晋衡现在再试图去回忆关于秦艽这个人的点点滴滴时,脑子能想到的……

竟只有那个人的好了。

怀揣着这样莫名难言的复杂心情,晋衡接下来就这么在书房里一个人又呆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他起身打了几个电话让之前一直在帮他管理着部分名下产业的助手给他传真了几份东西,又在大概地浏览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后才起身下了楼。

他外甥和他爷爷见晋衡今天居然会下楼和大家一起吃饭明显都有些意外,而径直拖开椅子坐下来又示意张阿姨给自己加一副碗筷,自己同样也有点心事的晋衡盯着面前的晋长鸣就这么表情严肃地看了一会儿。

一直到这刚在学校犯过事的小子意识到不对开始不自觉露出心虚和紧张的神情,今天莫名就有点神叨叨的他大舅这才皱起眉慢慢挪开自己充满压力感的视线又淡淡地问了一句。

“晋长鸣,要是现在帮你办转学手续的话,到新学校之后的成绩能够保证吗?”

“啊?什……什么?舅舅……你你……你刚刚……说什么?”

一瞬间差点没反应过来晋衡是在和自己说话,等回过神来之后晋长鸣却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只是旁边他祖爷爷也明显一愣的反应似乎验证了他并没有听错,他舅舅晋衡刚刚的确是在问他要不要转学的事,可这么一想,晋长鸣的眼神顿时就更茫然了。

我是不是……听错了???

舅舅刚刚真的是在问我吗?????不是在问别人?

我们家还有第二个叫晋长鸣的吗???

没有啊!!!真的没有啊!!!我们家就只有我一个人叫晋长鸣啊!!!!

可这要是都是真的,那像他舅舅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主动关心起……像他是不是转学这种完全无关紧要的小事呢?!

这……完全就不科学啊!!!

多少年都没见晋衡主动关心过自己的晋长鸣此刻就和每次都考不及格,忽然有一天知道自己居然能考满分一样不知所措。

很显然,一旁因为实在惊讶所以暂时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的晋老爷子也和他的想法差不多。

而被这一老一小眼神古怪地盯着,正在思考着该怎么和他们说明这件事的晋衡也没有着急开口,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皱着眉认真地酝酿完了,这才抬起头呀冲面前的爷孙俩一板一眼地开始解释起来。

“……我今天和廖飞云见了面,顺便谈了点关于长鸣的事,不可否认他说的话有一些道理,所以我想从下个月开始帮长鸣换一所走读的学校,等他以后正式上初中了再考虑他是不是要住校的问题,具体究竟是哪所学校我还没定下,但应该会把长鸣的户籍落户到我和秦艽婚后的共同房产上面,方便他以后在市里就近读书,秦艽那边我会另外找时间和他沟通,今天就暂时先和你们说一声……你要是有自己另外想去的学校,也记得提前告诉我。”

晋衡这最后一句话当然是对着他家晋长鸣说的,但显然,他大舅这种刻意摆出很鲁迅的姿态也并没有妨碍自家小外甥激动都快直接晕过去的心情,甚至一时间连注意到他后面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的老爷子都表情惊喜地看了他一眼,又连忙压低声音追问了他一句道,

“你这次是真决定听我的了?”

“恩,接下再磨合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找时间详细和他聊聊这件事,要是我们两个人都觉得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就趁着上半年大家都有空定一个具体的时间。”

“好,好,那你……是什么时候想通的啊?”

“……就在刚刚。”

难得和自己爷爷说了回大实话,表情不太自在的晋衡看着晋老爷子一副我才不信你的调侃眼神顿时也不想解释太多了。

这件事情之后,今天的这顿晚饭的气氛似乎也不像平时那么沉闷了,相反无论是老的还是小的都显得格外心情不错。

只是等他吃过晚饭又上楼准备继续忙活挑学校和帮秦艽落户的事情,晋衡进了自己的书房之后才发现在外头野了一天的老耳朵居然回家了。

而见他进来了也只顾着抱着自己的毛球球打滚,本该以身作则的老祖宗接着便显得相当粗鄙地就对着自家晋衡玄孙的脸打了个气味相当不太妙的饱嗝。

“啊——吃的好饱啊——跗骨之蛆这种小祟真是太好吃了!再给我来两斤我都能统统吃光!哈哈哈哈哈!”

晋衡:“……”

这种相当作死的行为,结局当然也可想而知,今天心情其实还可以的晋衡头一次把自家老祖宗强行请到了没有地毯的地上又严厉地禁止他再爬上自己的书桌。

而满脸委屈地扒着晋衡的腿哀求了好几声却明显不管用,老耳朵刚想继续卖卖萌纠缠一下自家小玄孙,却忽然感觉到面前翻看着手头资料的晋衡表情好像不太对。

过了一会儿黑色头发间已经开始夹杂了雪一样的白色,看上去却更显出一种清冷沧桑之感的青年才低下头像是不确定地问了老耳朵一句。

“今天是几号?”

“三月十八啊,周日啊,你怎么了。”

“……没什么。”

这般说着,语气有点奇怪的晋衡也将自己的视线有些迟疑地落在了墙上的老式钟表上,现在的时间已经快接近十点了,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特殊原因,再决定现在出门都似乎显得不太合时宜了。

可或许是今天的他也多了些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冲动,所以几乎就在这一两个念头间,今天晚上简直行动力高吓人的晋衡就自顾自站起来又换了身明显要出门的衣服,并在随后打了个电话给其实已经早早下班了的老董。

“啊?什么?大少爷?这么晚了您还要去市里?”

“抱歉,太麻烦你了。”

“哎,没事没事,不麻烦不麻烦,那我现在就马上过去接您?”

听到老董这么说也再次低头看了眼面前那份属于秦艽的户籍信息,当确定出生日期那一栏的的确确写着一九八六年三月十八后时,眉头不自觉皱起的晋衡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又语调平静地开口道,

“恩,尽快吧。”

第14章

时间回到几小时前,一点钟以后的小面馆里三三两两的只坐着几个还在等面的顾客。

秦艽坐在餐馆角落的塑料小桌旁向服务员索要着打火机,而他面前佝偻着背的中年女人则在脸色惨白地擦了擦自己红红白白一片的面颊后,心虚地就将自己含着泪的视线望向一边。

他们两个人打从刚刚进来之后就没有和对方说一句话,秦艽见状主动掏钱给狼狈不堪的女人点了碗面吃,看上去就和他平时一贯在人前表现出的和善慷慨一样。

只是这面相看着比同龄人都要衰老很多的女人似乎从方才起就因为他的出现而陷入了某种莫名震惊之中,以至于此刻仔仔细细地分辨了很久,她才敢羞愧地低下头又唯唯诺诺地小声问了一句道,

“你……你出狱都多久了?”

“快一个多月了吧,之前出来的时候我还去原来的家附近看过,不过那儿的人都说你们早就搬走了。”

这般说着,用打火机顺手点着手上的烟又抽了一口的秦艽便抬起头冲女人笑了笑,中年女人见状瞬间眼睛就红了,瘦弱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之后,才将死死捏紧的手放在桌面上又情绪激动地冲他解释道,

“阿艽,不……不是这样的,你听阿姨给你解释,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因为家里那时候有点困难,所以才卖了房子又……换了地址,我们真的不是为了故意躲你,我和你叔叔……这么多年……都一直想去牢里看看你……我们当初是真心把你当做自己的儿子的,我和你叔叔真的觉得很对不住你——”

话说到一半,中年女人自己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她难堪地扭过脸就开始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就像是陷入了某种此生都不想回忆的莫大痛苦中一样。

而见她情绪毫无预兆就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秦艽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的神情就如同在看一场浮夸虚假的单方面闹剧一样,始终注视着女人哭着对自己重复着一声声对不起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过。

偏偏这一声声对不起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也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在面馆里其他客人都朝这里好奇地看过来之前,意识到他们俩这样实在有点丢人的女人才在自己曾经养子体贴的提示下艰难且小心地停了自己的哭声。

而刚刚完全没有融入到她那种痛苦难过的情绪之中的秦艽见状也只是给她倒了杯热水,等在脑子里思索了一下女人为什么会时隔多年忽然对自己愧疚成这样之后,好一会儿秦艽才眯起眼睛显得若有所思地扯了扯嘴角。

“事情过去太久了,咱们还是别再说这个了,待会儿您把面吃了就早点回去吧。”

“……恩,谢……谢谢你,阿艽。”

他这种宽宏大量到简直不可思议的态度让女人的神情看起来又是感动又是伤心,之后秦艽还准备给身无分文的她两百块钱回家,但这次女人却死活都不肯要了。

见状,知道她一直都很好面子的秦艽也没有硬逼着女人收下自己的钱,只是在女人的面端上来之后就一个人起身去了趟餐馆外面。

而几分钟之后,亲眼看着从马路另一头慢慢走回来的秦艽拎着两袋子新鲜的水果就放到了自己的面前,心理防线支持彻底崩溃的女人索性放下筷子就又失声大哭了起来。

“对不起……阿艽……阿姨不是故意哭给你看的……我这两年……这两年生病了,不吃药就会控制不住……药之前被我放在包里,刚刚一起被小光抢走了,对不起……对不起……”

说话颠三倒四的中年女人一边用手擦着面颊上的眼泪一边狼狈地解释着,从刚刚就已经察觉到她的精神状况好像哪里不太对的秦艽闻言莫名地多看了女人两眼,过了会儿他才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笑了笑,又和天底下所有孝顺儿子一样开始对她嘘寒问暖起来。

因为有曾经作为家人的感情基础在,秦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面前女人对他放下了过去的心结,她开始和秦艽一点点认真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煎熬和难过,家庭,丈夫,工作,还有小儿子的教育问题,说着说着还会忽然又小声地哭起来。

但显然,秦艽是个相当合格的倾听者,所以当他刻意想要让一个心理脆弱并患有明显心理疾病的中年女人对自己产生信任感和依赖感时,他几乎不用花很多心思就能轻轻松松办到。

而脸色苍白的中年女人眼看着曾经被自己那般对待过的秦艽如今还愿意这么耐心的陪着自己自然又是一阵心酸感动,随后把自己如今的家庭地址和固定电话都挨个抄给了秦艽,并拉住他的手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才依依不舍地回家了,

因为这件事耽误了一点时间,秦艽坐公交回到城中老区那片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七八点之后天空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今天也没带伞出门的秦艽就这么一个人半淋着雨往前走了段路,没多久除了鞋里面的那双袜子身上就没有哪儿不湿了。

不过今天的他似乎也没有特别着急回家,反而是自顾自往长园路那边拐了一段路,之后又去了一个类似废弃旧工地一样奇怪的地方。

等走在夜色下的他正准备径直穿过工地外一大片脏到不行的无证小吃摊时,正好就看到一个中年摊主在用手上的拖把头试图赶走一只偷吃门口垃圾的流浪狗。

听狗的叫声它似乎年纪还很小,没断奶的年纪也不知道是被谁给故意丢到这儿来了。

站在马路对面的秦艽盯着这一幕就这么多看了几眼,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脚走到那个小吃摊边上用自己身上仅剩下来的二十块钱买了一盒子热腾腾的炒饭。

而随后特意多花了五毛钱买了个打包盒并把手上的炒饭分成了两份,走过那条狼狈地缩在路边的流浪狗身边时,秦艽弯下腰就把冒着热气的盒子放到了毛色污浊肮脏的小白狗面前,又在注意到眼神始终畏畏缩缩的小白狗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凑过开始吃之后摸了摸它湿漉漉的脑袋就笑了起来

“我下了毒,吃了就会变成狗肉火锅。”

“汪汪——”

“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好骗,不过这世上的人果然都是一样的,从来只愿意看到自己喜欢看到的,如果让他们看到了自己不喜欢看到的,就会立刻像对待垃圾一样毫不犹豫的抛弃你,说到底,这些人还是只想着自己,所以这种人也活该挨点教训,你说我说的对吗?”

“呜汪——”

一人一狗就这么气氛融洽地对话了起来,秦艽又自言自语了几句觉得有点没意思就索性站起来进了工地里头,而等他进了里面顺着整片的残垣断壁往前走了几步,秦艽先是将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落在灰白的墙面上后,又在听到墙后面传来三声梆子敲响,亲眼看着一个畸形丑陋身躯上足足伸出七八条细腿的女人趴在了自己肩膀上后才眼神玩味地勾了勾嘴角。

“美人,有何贵干?”

“嗳,冤家,怎口气如此阴阳怪气的,大家伙从前做朋友的交情都去哪儿了?祟主不过是托我来看看你,看看当初能有魄力亲手向灯芯老人挖出自己那颗人心,换了养父母全家三条人命的秦艽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做祟的感觉还习惯吗?”

“还不错,至少现在亏心事做多了,再走夜路我也不用害怕了。”

因为秦艽语带嘲弄的话而猛然间怪笑了起来,墙面里头那只孙姑娘自顾自地发了会儿疯,好不容易堪堪止出那恐怖的笑声又忽然小声地压住自己的尖尖嗓子后对秦艽开口道,

“说起来,羹老婆子烹了颗人头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恩,知道,怎么了?”

“呀,你知道就好,我来找你的确还另有一件事,你也知道祟主每逢初一十五要向我们这些小祟耐贡,交不出上好的人肉我们就得统统完蛋,羹婆那老婆子善烹人肉,所以挑肉的本领当然也是最妙的。”

“可她老眼昏花这次不仅失了手还杀错了人,把我们要找的那口上好的人肉贡给放跑了,现在居然还惹上了那早该统统死绝的姓师,我曾有个远房姑婆就被这帮可恶的姓师给害过,如今祟主让我亲口告诉你,你若是能抓住那口跑掉的人肉贡并取到她身上最珍贵也最滋补的地方,从今往后他就命你做我祟界的大将,如何啊……青蛟君?”

说完这番话,孙姑娘自觉自己已经给出了一个足够诱惑人的筹码,然而一向不和他们这些寻常邪祟为伍反而孤僻邪门得紧的秦艽却偏偏无动于衷。

过了会儿,见这美艳妖异的女祟都快和自己着急了,秦艽才不紧不慢地眯起灰色的眼睛地笑了笑,又用一副充斥着懒散与好奇味道的口气随口问道,

“那姓师又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还从没有人能见过他的真面目呢,他比你还难找到人,总喜欢藏头露尾做些和我们过不去的事,你要是这次能帮我们顺便宰了他更好,我早就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了。”

“那好吧,我尽量,如果不成,你和祟主就再去另找个靠谱的大将吧,我相信那些下水道里的百家串,公共厕所里的黄抽肠一定会愿意为二位赴汤蹈火的。”

孙姑娘:“……”

表现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一面之后,似乎连说话的口气都开始变得格外招人讨厌起来,再生气也明显奈何不了这怪物的孙姑娘确定秦艽答应了之后也再不想和这阴阳怪气的家伙多呆一秒了,瞬间化作墙上的一只鸡蛋大小的八脚蜘蛛就飞快地爬走了,而见这只母蜘蛛气呼呼的走了,秦艽先是低头笑了笑也转身就出了这片工地。

只是等他冒着雨拎着另外半盒已经彻底冷掉的炒饭回到城中那片老宿舍单元楼,秦艽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楼底下的小卖部门口看到一个低头认真地翻看着一份扬子晚报的斯文青年。

而注意到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在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大晚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来了之后才发现无论是崔丁东还是秦艽都没有回家的晋衡先是表情不太耐烦地抬起头往面前一眼,又在对上秦艽正一脸古怪地盯着自己的视线后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嘴唇。

可还没等总是别别扭扭的晋大少开口委婉地表示一下自己其实是顺路过来的,并没有等很长时间,也绝对不是专门为了他才过来的,晋衡身后那个小卖部里的胖老太太就在里头用一种今天也许是自己过生日的口气特别兴高采烈地大喊了起来。

“哎呀秦艽啊!你总算回来了!你朋友大半夜地来给你过生日啦!蛋糕好大好大还有花!足足等了你一个多小时,雨停了两次都不肯走啊!!过生日好快乐哦!现在觉得开不开心呀哈哈哈哈!”

晋衡:“……”

秦艽:“……”

******

说明:

好了,是时候要公布一下本文的各方立场了。

以下这些内容代表了接下来文章的走向,所以我列举出来方便大家理解。

邪祟:守序邪恶(我不管我就是要吃人嗷嗷嗷嗷)

老祖宗:守序善良(妖魔的克星,对邪祟普遍有偏见)

大舅:中立善良(有自己判断事件的标准,具有部分仲裁事件权利。)

舅妈:混乱邪恶(谁都不帮,随时反水,我就是来捣乱的你倒是打我呀。)

下章开始这个单元的高朝就要来了,舅妈终于露出马脚的恶劣性格和大舅打怪,之前的部分铺垫都会一一揭开,我个人觉得还蛮有意思的哈哈,虽然立场暂时不一样,但我保证绝对不虐,这两人目前都不知道对方是哪位,等以后上了一张床就更没办法后悔了,所以就凑活过吧哈哈,反正他大舅打谁都舍不得打老婆,恩,就是这样2333

昨天的草好少!冷漠的咩一声!咩!

第15章

“走过来的时候注意一下地上的东西,住在这儿的人家门口都会堆很多杂物。”

“楼道里为什么没灯?”

“上个星期被楼里有户人家的小孩用东西打碎了,居委会过来看了几次却没人肯出来赔钱,所以暂时就只能这样了……”

阴暗潮湿的走廊楼道里,拎着蛋糕鲜花上来的秦艽正在和面前试图从他兜里掏出钥匙开门的晋衡小声地交谈着。

因为这会儿的时间已经快靠近十一点多了,所以为了避免打扰到其他住户的正常休息,站在走廊上的两个人都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声音放的很轻。

在上来之前,他们同样也发生了几句类似这样的对话。

秦艽从始至终都很淡定,晋衡也如往常一样话不是很多,他们俩看上去似乎都在选择性忽略刚刚那位小卖部老太太给他们带来的尴尬,只是当晋衡随后提到某一件事情时,忽然就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好像有些奇怪。

“你朋友人呢?”

“他今天不会回家,要通宵加班,怎么了?”

“没事。”

“……”

晋衡这僵硬得不得了的口气显然不是特别有说服力,至少察觉到什么所以快速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的秦艽眼神瞬间就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他不会中途回来的,你想在这儿直接过夜都没问题。”

这般难得主动调侃了他一句,故意曲解他意思的秦艽也没管晋衡的反应就把身前的门给推开了。

进了门之后他先是随手打开外面小客厅的灯放好手里蛋糕和鲜花,随后在弯腰给晋衡找好干净的拖鞋,又把门口可能会绊倒晋衡的杂物都收起来之后才走出来示意他进来。

晋衡见状也没再去和他计较刚刚那个不正经的玩笑,拿起拐杖就抬脚慢慢走如了面前这小小的一居室。

只是等他真的走进来之后,晋衡才发现这个他本以为会各种充斥着单身男人杂物垃圾的屋子内部居然比他想象的要整洁很多,甚至夸一句温馨都不过。

毕竟无论是窗台上摆着的那些生长情况良好的绿植,还是沙发和电视机外部套着的那些小碎花毛线罩都显示出有一个人为这个家的布置花了很大的心思。

更别说那像是被重度强迫症患者一点点擦到发亮的木质地板和老旧窗户框,简直就是每个家庭主妇都在追求的家务活最高境界。

可这完全超出他预计的一切显然并不符合秦艽之前和他所描述的那种情况,反而更像是这间屋子里除了他和他的那位目前还单身的朋友,还有一位贤惠,细腻又充满生活情趣的女主人同样也长期居住在这里一样。

晋衡的这种疑问,一点都不贤惠细腻,当然也丝毫没有生活情趣的秦艽当然并不知情。

事实上刚刚进门之后,他就让晋衡在客厅先坐着等自己一会儿,又去把身上的脏衣服都给脱了扔到洗手间去,这才换了身和他个人气质相当不符的老头衫裤衩走出来。

可鉴于之前他和晋衡出去吃饭看电影时都会比较重视自己的个人形象,所以猛然间一点没心理准备看到秦先生私底下这种丝毫没有品位可言的难民穿着,晋大少的表情也瞬间变得有点迟疑。

而也许是今天真的没什么心情和晋衡想往常那样装模作样,给自己点了支烟咬在嘴边的秦艽出来后走到客厅的小冰箱旁边就翻了些鸡蛋细葱之类的东西。

再等他顺手将自己那头最近已经快长到耳朵下边去的长发都给随便抓一抓又用皮筋一起扎到脑后,一回过头,秦艽就发现坐在沙发上的晋衡似乎从刚刚起就一直在用一种格外陌生的眼神地盯着自己。

“我有点饿,想炒个饭,你要吃吗?”

这种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其实不用回答我的口气听上去简直一点诚意都没有,然而晋衡在沉默了一下之后,居然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就鬼使神差地回了句恩。

而得到他的回答之后也没有再说别的,脑袋后面扎着个小揪的秦艽点点头就拿上自己带回来的半盒炒饭和其他东西往厨房里去了。

等里头的起锅和炒饭声渐渐的响起,大约十分钟之后,今天晚上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秦艽才端着两盘卖相比外面那些快餐起码好十倍的炒饭和一盘子切得齐齐整整的橙子在晋衡旁边的沙发坐了下来。

而注意到晋衡似乎不再盯着他眼神纠结,反而开始盯着面前这两盘炒饭眼神纠结了,其实很少会有心情主动做饭给别人吃的秦艽尝了一口自己面前的那份二次加工后的炒饭,确定味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后,他才往沙发上一靠盯着茶几上摆着的蛋糕和花看了一眼,又显得心情不错地勾起了嘴角。

“谢谢你的蛋糕,恩,还有花,我们可以吃完饭再来切,要来点酒吗?冰箱里好像有啤酒。”

“不用了,我再待一会儿就得走。”

很努力地想要压下自己心头那种很奇怪的感觉,皱着眉的晋衡这般语气直接地拒绝了他,看上去也似乎终于是能好好和秦艽说话了。

可接下来这种正常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太久,原本还相安无事地吃着炒饭偶尔会聊两句的两人很快就因为一个新的问题而气氛僵持住了,而这一次,内心遭到巨大冲击的晋大少简直都要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晚上出门的方式是不是不太对了。

晋衡:“你刚刚的意思是说……”

秦艽:“这些碎花罩子都是我织的,有什么问题吗?”

晋衡:“……”

“我还会打毛衣,各种织法都会一点,下次有空给你织一件。”

刚刚还说自己很饿,但现在看起来胃口并不是特别好的秦艽这般说着居然还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冲他眨了眨眼睛。

实在有点不能想象他这种人平时是怎么坐在这张小沙发上兴致盎然地织毛线的,脑子里因为这种离奇的画面而一片混乱的晋衡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本来的声音,又在皱紧着眉头显得很不确定的开口回答道,

“没有,没什么问题。”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从晋衡脸上的表情上来看,问题确实好像还挺严重的样子。

见状也清楚自己今天的一系列反常行为有点刺激到他了,见好就收的秦有病先生之后也没有再故意做出一些他只有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才会做出的举动,安安静静的就和晋衡一起吃完了这顿他们确定关系以来吃的最粗糙的一顿晚饭。

等他把吃剩的盘子全部收拾干净,又从沙发上坐起来想趁零点之前和晋衡一起把蛋糕给切了,主动坐到晋衡身边来的秦艽却在随手打开面前这只蛋糕盒子的那一瞬间,忽然就看到了这卖相一点也不花哨,却又能给人无限回忆感的奶油蛋糕上写着的那行很漂亮的花体小字。

【祝秦艽生日快乐】

明明应该是每个人从出生开始都听过无数遍的话,对于秦艽来说却意外的有些陌生。

记忆里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听过任何人对他说这句话,以至于他现在看到都有些不确定这是不是对自己说的了。

而从刚刚在楼下看见晋衡来看自己开始,就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异常情绪直到此刻终于是开始露出端倪,眼神晦涩不明的秦艽盯着面前的奶油蛋糕始终没有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晋衡出声问了一句。

“我留一小半给丁冬,其他的我们一起吃了?”

“恩。”

听到这话,原本靠在沙发上低头思索着什么的晋衡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他其实不是特别善于表达自己感情和理解他人情感世界的那种人,但是这也并不意味他就对任何外在因素都一无所知。

所以在心里反复思考了一下,并没有着急和他说明自己今天真实来意的晋衡接下来只是耐心地陪秦艽吃完生日蛋糕又聊了一会儿,才和他一起下楼准备让老董开车过来送自己回家。

这一路上从楼上下来,刚刚还行为格外反常的秦艽似乎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晋衡皱着眉默默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却始终觉得他今天的感觉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而两人眼看着要彻底走出巷子,即将和秦艽分开的晋衡却忽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接着人生头一次做出这样出格举动的他就这样拉住了正要离去的秦艽的手,又在见他转过头看了自己一眼后,才显得有些不自然地放缓声音轻声开口道,

“之前的事,多谢。”

“恩,其实我也该谢谢你是不是吗?”

这样彼此都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的两句道谢之后,他们一时间都没有再开口说别的了。

晋衡注意到自己一起站在楼底下的秦艽身上穿的并不多,也没有再一直拉着他和自己说话,就这么含蓄地最后说完一句生日快乐,早点休息就拄着手上的拐杖一个人慢慢地走远了。

诚然,今天晚上的这一系列举动对于晋衡一贯的性格来说确实有些冲动的过了头,可事实上如果不是之前秦艽这一个多月为他所做的事情,他今天也未必会有这个心思来试图为两个人始终止步不前的关系做一点改变。

只是等今天来了之后晋衡才发现,自己对秦艽这个人的了解实在太少了,相比起他之前对自己亲人及他本人的用心程度,他确实也应该反思一下自己平时对待家人,朋友是不是连秦艽都不如。

而不管一开始秦艽是不是真的别有用心才试图用装出来某种样子讨好他,如今从某种程度上已经开始接受他某些优点的晋衡也不是很想再去深究这些他原本一直有点在意的东西了。

毕竟无论是养很多模样又丑又怪的小盆景,还是织各种花花绿绿的电视机罩子在他看来都不算什么特别不好的缺点,至少这个样子的秦艽看上去确实要比一个多月前假模假样地坐在自己面前,满口说着他自己都未必相信的假话的那个人要真实可爱多了。

这般想着,让守在车里的老董给自己打开车门,又弯腰坐进去的晋衡就靠在后座上望着窗户外面独自出了会儿神,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当他注意到远处二楼的某个地方终于亮起了一盏灯,晋衡这才收回视线又示意老董可以走了。

而另一头,刚刚亲自送走了晋衡的秦艽也照着原来的路就一个人走回了宿舍单元楼下面,可等他路过楼下小卖部又走进去买包烟时,原本还在低头想着什么事的秦艽却不经意地在烟酒柜台边听到了一首从点唱机传出来的老歌。

【我想偷偷望呀望一望他】

【假装欣赏欣赏一瓶花】

【只能偷偷看呀看一看他】

【就象正要浏览一幅画】

“这是蔡琴唱的吗?”

“徐小凤徐小凤啦,你们这个岁数的小年轻就知道什么蔡什么琴,小凤姐出道要早好多好多年好不好呀……”

通宵守着路口麻将馆散客生意的胖老太太说着就神情困倦地白了他一眼,秦艽闻言笑着评价了句唱的确实不错就拿起柜台上的烟径直回了楼上。

不过这一晚躺下来休息之前,他照例是翻出了自己的那个走到哪儿都带到哪儿的小黑包,而取出装在里头的身份证又往上面的一九八六年三月十八日日看了一眼,直到此刻才终于搞明白晋衡今天为什么会来给他庆祝生日的秦艽过了会儿才显得有些了然地眯了眯眼睛。

“怪不得。”

这一句怪不得之后似乎也没有更多的东西了,人早就已经走了的晋衡也不可能再得知今天并不是他的生日了。

当然,如果一定要仔细深究,其实连秦艽自己都未必清楚他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不过是在多年前的这一天,他恰巧和其余十六个同样被家人遗弃在路边的倒霉蛋一起被送进了本市某家儿童福利院。

而不管如今那其余十六个倒霉蛋今天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人给他们大半夜地买蛋糕送花,此刻还在听着外头那首老歌的秦艽倒是可以确确实实回答上一句,他是真的觉得现在很开心,开心的……

——简直都快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了。

【我想偷偷望呀望一望他】

【假装欣赏欣赏一瓶花】

【只能偷偷看呀看一看他】

【就象正要浏览一幅画】

【只怕给他知道笑我傻】

【我的眼光只好回避他】

【虽然也想和他说一说话】

【怎奈他的身旁有个他】

第16章

“晋衡,我都把曹家老祖宗请到咱们局子里好吃好喝供着好几天了,怎么他到现在都没说要怎么帮我们抓鬼呢?再这么拖下去,你说的那个喜欢吃人的老妖婆跑了怎么办?咱们这老祖宗的办事效率还能不能行了啊?”

时隔五天又再一次来到了晋家,廖飞云今天的神情看起来明显多了些焦躁,阆苑烹头案这事已经拖了快一周了,目前无论是后续线索还是案情侦破都卡在了一个非常尴尬艰难的地方。

可偏偏无论是饭店负责人那边还是受害人家属都不停地催着他们要尽快给出一个调查结果,这让带着徒弟连续在单位对着各种线索熬了好几个晚上的老廖同志也是身心俱疲,而听到廖飞云此刻这么语气急躁地问自己,坐在他对面照例是在做一堆古书誊抄工作,今天却时不时会看看手边那只手机的晋衡头也没抬地就直接回了一句。

“再等等。”

“那你说还要等多久?你就索性告诉我,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肚子都快被你给骗大了,还要一直等等等等——”

“再等两天。”

“嘿?你怎么又忽然这么肯定了?可别蒙我啊我很容易当真的……”

“……一般来说,死去七天之后,新死的鬼才能重新回到阳间探亲,曹氏就是现在想帮你的忙,也要先见到他已经做了鬼的儿孙听完自家人哭诉才能插手这种俗事,因为老祖宗算是家仙,并不是更高阶的土地仙,他们愿意管也能管的也就只有自家儿孙的分内事,所以我才让你先把他请回去用人间烟火食好好供奉几天,等那个死者自己头七夜回来之后再说。”

“啊?原来是这样?那我还要不要和这曹老祖宗平时再多沟通沟通?我觉得他和你一样有点不爱吭声啊,我和他好几次说话他都从来不理我,就只会点头摇头,要不是上回听到他吃饱了饭,悄悄打了个特别小声的嗝,我都要以为这老祖宗是个天生哑巴了……”

廖飞云的嘀咕声让晋衡手上一直没停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就顿了一下,过了会儿用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眼神看了眼廖飞云的晋衡才缓缓挪开视线,又显得颇有些告诫意味地随口道,

“不要一直和他说一些没什么用的废话,他不会理你。”

“诶?为什么?”

“曹氏,生前叫曹叔振铎,是周文王姬昌与太姒所生的第六子,周武王姬发同母的幼弟,传说他善于制飞剑,周天子后来还以曹有言三个字为他的子孙后代封侯赐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天子希望曹氏的后人能不要再在乎他人的眼光,多开口练习说话,因为据一部分野史记载,曹氏有严重的口吃症,和人一面对面说话就会觉得特别不自在,有时候说不出来还会一路哭回家去,所以就成了当时很多人口中的笑话,他心里一直非常在意这件事,你不要随便乱来让他想起从前那些伤心事,听见了没有?”

廖飞云:“……”

被晋衡这么一说,廖飞云忽然就觉得曹家这结巴老祖宗还挺可怜的,难怪整天一声不吭连打嗝都那么小心翼翼的,估计是怕打嗝都不小心结巴。

于是他随后就赶紧表示接下来绝不刺激老祖宗,一定好吃好喝继续伺候着一直到这次案情侦破为止。

只是两人这么把话题一发散开来,廖飞云这家伙忽然把眼睛一眯又敲了敲桌面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说起来,上次和你说的那事后来怎么样了?找你外甥谈心了没有?”

“谈了。”

“那结果怎么着啊?他把到底是谁教他窝心脚踹飞同学,还传授他表演课入门技巧的事交代清楚了没有?我倒还真的挺好奇的,你们家这么严的家教他总不能自学成才吧?这么些心狠手辣的招数,晋长鸣小同学别是拜了哪条道上的大哥了吧?”

晋衡:“……”

一谈到这事,晋衡的表情瞬间就不太好看了,因为他一度也和廖飞云一样很想搞清楚到底是谁教会了自己外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可截止今天早上晋长鸣出门去上补习班之前,他大舅依旧没有从自己外甥嘴里套出一点有关那位神秘的同谋的线索来,加上这两天晋衡自己也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好好教育外甥这个事就又被迫耽误了下来。

这般想着,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拿自家外甥一点没辙的晋衡也板着脸干脆回避了这个话题,随后他示意廖飞云自己先坐一会儿,又站起来将刚刚誊抄完的那一叠各家家谱准备送到旁边的博古架上去收好。

因为和他关系一直不错,廖飞云当然也不用把自己当外人,自顾自喝着张阿姨刚刚给他拿上来的蜜枣茶,又开始犯职业病似的激光扫描起晋衡桌上摆的整整齐齐的那些家学书籍,守家罗盘和四方八卦镜,顺便还在嘴里和老大妈似的唠叨了起来。

“你说这你呆在家一天到晚的抄这些东西也不接触外人,哪怕是偶尔出去走走也好啊,你那个对象整天看不见你人这也不好,有时间要花心思陪陪人家啊?话说那些老祖宗这么多年了也不给你点工资,你就不给他们反映反映你这工作干的——诶,好像有人找——”

才唠叨到一半,晋衡之前放在笔架子旁边的手机就自己亮了起来,刚刚一直被他边抄书边打开在看的微信上足足七八页的聊天记录也都一下子冒了出来,简直让人不想看见都难。

而廖飞云见状也是一愣,余光随便一撇就看见最上面有一小段对话简直刺痛了他作为单身狗的双眼。

小晋:

【在做什么?】

青椒:

【在外面,朋友帮我介绍了新工作,】

小晋:

【午饭吃了吗?】

青椒:

【早吃了,你在干什么?】

小晋:

【在给一个熟人帮忙,但现在不是很想帮他了,不给钱还总是催。】

廖飞云:“……”

作为那个不给钱还总是催的不要脸熟人,能通过晋衡和他对象的微信聊天记录得知自己被不声不响地嫌弃了也是蛮气人的。

所以当下他就郁闷地磨了磨牙,又在鬼鬼祟祟地回过头看了眼确认晋大少还在那儿低头摆东西后直接就拿手往上翻了一页,就想看看晋衡还怎么说他了。

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之前还以为他和他相亲对象关系处的很一般般的廖飞云就看到前面好几天晚上那都是十几页的聊天记录,那腻腻歪歪的用词一看就是两个刚谈恋爱的小年轻大半夜都闲的睡不着了。

而也知道这是侵犯人隐私所以其实根本没仔细看,廖飞云正准备关上手机当做自己从头到尾什么也没看见,就撇见昨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的时候,那个不知道是叫青椒菜椒还是朝天椒的小妞在自己朋友圈发了条个人状态,咱们特别会捧场的晋衡同志还在下面专门点了个赞。

【恶婆婆和苦儿媳今天终于大结局了。】

“噗,什么玩意儿呀这是哈哈哈,你媳妇儿看的这剧我妈那个岁数都看不下去了哈哈哈……”

虽然很不想伤晋衡的自尊但还是噗嗤一声哈哈就大笑了起来,廖飞云这家伙的声音让站在书架前的晋衡意识到不对转过身同时,立刻就一脸恼羞成怒地走过来试图把先前放在桌上的手机给收到抽屉里去。

可半个姐夫既是厚脸皮又是练家子,一见小舅子开始害臊了就赶紧想往旁边抱头鼠窜,虽然经过一番殊死搏斗之后最后还是抢回了自己的手机,但把他鼻子眼睛都打得乌青的晋衡冷着脸一时间也不想和他说话了,最后还是苦着脸的廖飞云自己好说歹说才让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下来。

“两天之后带着曹氏再来找我,那天晚上我会让赵氏驾着马车带我们去人祟交界找那个杀人的羹婆,但要记好,到时候一定要提前找个东西把自己的脸全部遮起来,如果让祟因此记住你的脸,将来不仅是你,连你的家人朋友甚至是最亲近的人都会因此被那些穷凶极恶的祟不停地报复,你会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额,你别忽然这么严肃啊,真有这么恐怖吗?”

“……”

“哎,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到时候随便找个东西遮一遮吧……麻烦你了啊,大少爷,脾气永远是这么大,不准和你媳妇偷偷说我坏话了知道吗……哎,下次再找你们吃饭,走了走了年纪大了真是容易讨小年轻人嫌咯……”

谈话到这里,待会儿还有点事的廖飞云索性开了个他句玩笑下就楼离开了,脸色从刚刚起就不太好的晋衡见这没心没肺的家伙终于走了,之后才重新把抽屉里的手机给慢慢拿出来。

不过见屏幕上并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猜测秦艽应该是在忙也没回复自己的晋衡也在放下手机起身继续去整理书架上的家谱去了。

只是又过了一会儿,因为刚刚和廖飞云那些对话而莫名回想起了什么的晋衡还是站在书架前曾经摆着一张全家福合影,如今却什么也没有留下的位置茫然地出了会儿神,许久他才闭上通红的眼睛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了。

第17章

那晚和晋衡一块过了那个意义有些不一样的生日之后,秦艽就通过孙庄的介绍到他老同学的酒吧来上班了。

虽说名义上是关系不错的熟人介绍来的,但孙庄的同学还是抽时间给他搞了个挺正规的面试,之后才电话通知他可以过来试试看先做两天了。

因为算是刚开始接触这行,起初秦艽做的也只是普通的柜台倒酒工作。

孙庄他同学头次见他的时候明显有点嫌弃他学历不高,但考虑到秦艽和孙庄的关系还不错,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可结果秦艽人来了还没几天,孙庄他老同学就惊讶地发现,这名字叫秦艽的哥们不仅做事相当有条理,为人还异常的耐心细腻,会愿意花大量的时间去记住那些鸡尾酒复杂繁琐的名称,而且擅长各种专门配酒的西式简餐,烤的小甜点更是深受一部分女性客人的欢迎。

加上他还很懂得和客人们制造聊天的气氛,站在那儿即便是不开口说话也和块活招牌似的,所以一时间把酒吧这几天的营业额都拉高了不少,一到晚上那年轻女性回头客的数量更是不用说了。

这么一算的话,秦艽只要接下来愿意继续做下去,将来一个人就可以顶一个西餐师傅,一个调酒师和一个酒保的用场了,所以刚到一周,孙庄他同学就和走夜路不小心捡到宝似的激动地谢了孙庄好几次,还说要专门请他吃饭。

这事把小孙警官搞得也有些无语,只能无奈地和自己老同学说那你就给人家秦艽多涨点工资吧,别来烦我了,还有别给我瞎他妈抠门,把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做,不然我改天就来你们酒吧扫黄封了你家黑店信不信。

听到这里,至此彻底放下偏见的老同学当然是再三保证不会不会,回头还特意和秦艽私下聊了聊希望他能在他们酒吧长久干下去,报酬方面肯定是不会少的。

这么一来二去的,秦艽工作方面的问题就算解决了,关键他这工作每天固定上班时间都在晚上七点之后,白天空闲下来的时候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做一些他自己的事。

这期间他又抽空去晋长鸣学校看过两次这小子,和之前一样还是带了点他平时喜欢的吃的喝的。

可因为他大舅之前已经告诉过自己这小子过段时间就要转学,所以这次秦艽也没给他做太多东西,就怕他一次性吃不完还暴露了自己这个时不时会来看他的存在。

而由于上次那件他俩都心知肚明的小秘密,所以最近也变得格外信任秦艽,如今已经俨然将他当做自家亲戚的晋长鸣小特务一边吃着舅妈亲手做的好吃的,一边就又主动开始出卖他大舅了。

“你大舅昨天在家里提到我了?”

“恩恩!提了提了!和祖爷爷在书房里提的!”

“给我学学,他当时怎么说的?”

“咳,那我学的不像您别怪我啊,我大舅他当时主要就说了两句,一句是‘恩,我从来没有看低过他’还有一句是‘我知道,他是个不错的人。’”

“……没了?”

“诶,没了呀,要不下次还有我再告诉你吧秦叔叔?你也知道我大舅那个人,就是比较那个啥……哎,你别和他计较哈……”

明显看出来秦艽好像还想听点什么,晋长鸣这小子马屁拍得噼里啪啦作响的同时还知道反过来安抚自己舅妈的小情绪了。

而秦艽听到他这么说也只是低头笑了笑却没说话,等过了会儿和自家舅妈一起像大小流氓一样蹲在学校后门口马路牙子上,嘴里还粗鲁地叼着只泡椒鸡爪在啃的晋长鸣忽然一脸迟疑地来了一句道,

“那个秦叔叔,我要是问你个事,你会生气吗?”

“恩,想问什么?”

“你……喜欢我大舅吗?你们是真心相爱的吗?”

这个问题,要是他大舅人在这儿一定会觉得异常的耳熟,毕竟这个问题前不久他外甥也同样问过他,而时隔多日,晋长鸣换了个对象再问,明显并不会像晋衡那样刻意回避的秦艽只是顺势低下头看了这小子一眼,又笑的挺坦然地回答道,

“喜欢啊,看不出来吗?”

“那……那你喜欢他哪一点啊?”

“我喜欢他给我买的蛋糕,很好吃。”

“啊?”

秦艽的回答听着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显然他也并不想和别人解释得那么清楚。

而被晋长鸣这小家伙问了这个问题之后,秦艽自己一路上回去的时候也显得有些若有所思。

其实仔细说起来他自己最近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心里现在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毕竟如果按照他最开始的想法,他和起初并不愿意买他账的晋衡能将关系进行到现在这一步,已经算是成功了。

可事实上只有秦艽自己才清楚,他目前一点也没有想要结束这段关系的意思。

因为哪怕他之前费尽心思地做了那么多投其所好的事,晋衡似乎还是没有对他真正的动心。

虽然两人不再如一开始那样生疏冷漠,但现在这种相处模式充其量也只是一种建立在他个人良好修养上才会对秦艽的辛勤付出所做出的回应。

不然他们也不会直到现在都连一丝发生在情人之间的亲密行为都没有过,相敬如宾的简直过了头。

诚然这是晋衡性格所致,天生的含蓄矜持,对人也充满责任心,这是他的优点,也让明明年纪应该不大的他看上去有着一种的传统又老派的魅力。

可这样一个任何时候都懂得掌握分寸的人,到底有没有可能有一天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并愿意为他打破自己的百般禁忌乃至不顾一切呢?

这样的想法来的突然,在秦艽过去的人生里,他曾有过无数次与之相似的偏执欲,有时候那会是地板上那么一块不干净的角落,有时候那会是一条他并没有来得及回复的短信。

可这一次,他却觉得自己对晋衡这份偏执好像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一些。

强烈到他想要急切地求一个结果,哪怕可能是并不能让他感到开心的结果。

毕竟在过去的那么多次里,他想要的无非也就是一个能让自己彻底死心,不再对任何人抱有多余期待的结果而已。

一旦在心里确定了这点,接下来秦艽就这样维持着一个相对像个正常人的状态,正常的上班,正常的下班,又和晋衡谈了几天属于正常人之间的恋爱。

可到了二十七号这天晚上轮到秦艽上夜班的时候,他却一反常态地和跟他不同时间段的一个同事换了个班次,并早早地就说要有事要要下班回家。

等他请过假在更衣室里换掉身上那套工作服,又把耳朵边散下来的头发都全部扎了上去,用手摁着脖子往自己后颈关节压了几下的秦艽眯起眼睛便靠在更衣室旁边抽了根烟。

他看上去似乎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然而除了手上烟灰偶尔落地的细屑声,更衣室里并没有其他不对劲的动静传来。

不过约三四分钟之后,三下有些类似蛐蛐的在角落里打梆子声音却忽然从墙角夹缝里传来,接着一道像是含着一口老痰的怪异嗓音也从墙缝里冲他颤颤巍巍地道,

“嘚儿嘚——蛟君托小的办的事都已经稳妥啦——鬼集市已经摆起——鱼儿们都已经上钩了——”

“有劳。”

这番短暂的交流之后,特意来给他报信的那只墙中鬼就摸着墙根匆匆忙忙地走了。

当听到外头走廊传来属于寻常人的脚步声,把手上烟头随手摁了的秦艽也在转过身和两个刚进来的同事态度友好地打过招呼后,这才拿上面前柜子里的东西下班就离开了。

而他人这边才一走出去,另一边,那两个还留在更衣室里的小伙一见他人不在了立刻就没忍住开始小声地聊了起来。

“喂,你刚刚看见没有,秦哥背后那纹身看着可太帅了,那是龙还是蛇呀?要不我改天也去弄个吧嘿嘿,我女朋友见了肯定特别喜欢……”

“我说你这是什么眼神啊,那可不是龙和蛇,是蛟,暗礁底下会吃人的青蛟,不过我劝你还是挑个别的东西纹吧,这东西可不是特别吉利,我听我一道上混过的表叔说过,蛟这玩意儿凶神恶煞得很,得命中带煞的人才能降得住,早几十年的时候随便把这玩意儿弄在背上那出门都是要挨砍的,你命大你就这么玩吧……”

“啊?这么恐怖啊,那我……那我还是不弄了,要不我哪天去纹个四脚蛇玩玩吧……”

“哈哈,这主意倒是不错,我奶奶还和我说过四脚蛇天生命大呢,辟邪肯定最好了,你赶紧去吧去吧哈哈……”

两个小年轻的谈笑声渐渐转至微弱,后门连接着外头的商业街两旁的路上依旧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注意到秦艽原本还好好的走在人群中的身影已经不知不觉地消失许久了。

而在相隔半个城市的落霞山上,此刻山顶红月高挂,隐约有马蹄和车轮声从不知何处相继传来。

要是你愿意抬起头细细找,细细听,就能发现在那鲜红色的下弦月东南方的确有一驾足足由八匹神驹带领着的乌棚子马车在从稀疏朦胧的云层中飞驰而过,而那马车的内部还能依稀听见一个凄惨的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大喊着——

“啊啊啊啊啊啊——晋衡——快给我一个塑料袋——快给我一个塑料袋——我憋不住了——呕——呕——呕——”

第18章

“古有云:人界,有光处;祟界,无灯处。”

——《姓书·晋氏篇》

杨川市,无灯胡同,自上世纪初就广泛流传于民间的著名凶巷之一。

很多恰逢七零年末,八零年初出生的本市人从小都是听着自家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口中那些吓到尿裤裆的鬼故事长大的。

自然就对什么二十二年前杨川一中有个下晚自习的小丫头不小心一个人走了进去,之后人就丢了,爹妈急的差点跳了河,后来五天之后小丫头被吓得疯疯癫癫跑回来,还说什么巷子里一路上都是鬼在摆小摊的说法都耳熟能详。

这个故事是众多有关无灯胡同的恐怖传闻中堪称最详细真实,也最让人不寒而栗的。

事件的当事人之后还上过人民日报,接受过我国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的专访,并多次公开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意义上的精神疾病,她口中所说的那些事就是她自己亲眼看见的。

虽然这些言之凿凿的话放到现在来看,肯定有炒作博关注或是消费大众的嫌疑,但这种吓唬小孩的睡前鬼故事本来充其量也就是小时候随便听一听,长大了之后谁也不会去再当真。

不过谁也无法否认的一点是,自1949年新中国建立之后,这一入夜就永远没有一盏灯能够亮起,整条巷子都黑的让人心慌的无灯胡同有关撞客遇鬼的跟踪事件报道的确从来没有断过。

以至于直到近几年,因为市政府改建而用水泥死死封住了无灯胡同的两边入口,一到晚上住在附近的居民却还是不太敢靠近这里。

甚至逢中元除夕烧纸祭祖时,有些特别迷信的老太太们还会为了家里来年的太平,特意来这里烧一把纸钱给无灯胡同里的那些小鬼们,求他们进进出出千万绕过自家家门,走的越远越好。

这些流传于活人口中的鬼怪传闻到这里显然就是全部了,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活人编出来自己人吓唬自己人的,估计也只有那些人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对大多习惯生活在黑暗中的祟们来看,这条永远不可能有灯亮起的无灯胡同对于他们来说最大的作用可能就是进行每逢初一十五的一次鬼市交易。

而不管你是扎堆进来摆摊的邪祟,还是为某些目的而来的活人亦或是专门到这儿来找谁麻烦的。

只要你不主动惊扰破坏了这人祟交接处的太平买卖,这里就没有一个任何存在想知道油灯亮起的时候,你那张脸长的究竟是像人还是像鬼。

“提前说好,鬼市的两条死规矩,一,不许原路返回,二,禁止点燃油灯,上回不把我这句话当真的那个蠢驴已经被我砍掉脑袋瓜做成夜香壶了,所以我真心奉劝各位,天很黑要小心脚下,谁叫你也不要回头,可都听懂了?”

无灯胡同口那面因为道路改造而被政府用几层水泥和实心砖头牢牢封死的白墙外,一个只到正常人膝盖附近的侏儒说完刚刚那番话就尖着孩童般的嗓子恐吓性的笑了笑。

视线所及,侏儒那只有三根短粗手指的手上正提着面陈旧脏污的红布铜锣,矮小肥胖的身躯后面则还鼓着好大一个畸形的罗锅。

曾有传言他其实正是那位精明地搞出这鬼市生意的吃人罗锅,所以这入口处的大门也需得由他亲自引路才可进入白墙内的另一个世界。

此刻他的面前正站着一长排一动不动,但数量相当可观的人影,有高有矮,有男有女,一看过去竟似乎什么奇形怪状的玩意儿都有。

而稍稍眯起鲜红色的眼睛确定今晚的人数都已经差不多了,罗锅矮人这才咧开嘴里的一口黄牙又敲了敲锣压低声音吆喝道,

“一个一个的来,搭着你前面那人的肩头可千万别走丢了,嘴里跟我念‘老猫来,打走它,老猫来,打走它’。”

“老猫来,打走它,老猫来,打走它——”

松散的队伍伴随着稀稀拉拉的鬼童谣声就开始往面前的墙缝里面挪动了,走在队伍前排的隐约可以看出是个明显是第一次来这个集市,气色一看好像得了什么重病的中年女人。

所以当她一步步试图跟着前面几个面目模糊的东西靠近这明显没有前路的死胡同之前,中年女人心里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接下来具体该怎么跟着进入这个所谓的鬼集市入口。

只是等她胆战心惊地跟着念完三遍才发现自己的身躯竟不知不觉地随着那首童谣硬生生缩水了一半,看着居然和身前那侏儒罗锅差不多高了。

而那吃力地拎着一面大锣的侏儒一抬头就见女人大惊失色地试图往自己身后看看别人时,顿时阴沉下一张丑脸凶神恶煞地破口大骂道,

“蠢驴!不想活命了是吗?快给我往前走!别堵在这儿一动不动!再磨磨蹭蹭爷爷我就一口吃了你!”

“啊啊啊!!对……对不起,我……我马上走……我马上就走!”

被大声骂了这才想起了之前吃人罗锅警告过所有人的话,脸上写满了害怕和惊慌的女人脸色惨白地点点头,便赶紧跟着前面的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

短暂停滞下来的队伍至此继续缓慢地前进,前面的人因为那句渗人诡异的童谣而越变越矮,越变越小,直至身形缩小到能轻松进入白墙墙根下面那个估计只有未足月的小老鼠才能钻进去的小洞。

后面的人则越走越少,越走越快,而在即将结束的队伍的中后段,还一前一后的排着两个脸上戴着一黑一白的无常鬼面具,此刻还凑在一块低声交谈的身影。

……

“卧……卧槽,晋衡,你看啊,刚刚前面那个女的……就是之前那个林青萍对吧?”

“恩。”

“诶诶,不对不对啊,我……我现在脑子有点乱啊,你之前不是和我说动手杀人的是羹婆吗?怎么又变成她了?可她不是受害者吗?而且她怎么抓的住那个姓曹的?”

虽然还排在队伍中紧紧跟着晋衡往前走,但是思绪已经完全乱了,廖飞云原本就是一路晕着马车过来的,此刻更是智商严重跟不上,所以一听出晋衡没一点惊讶的样子,他就觉得这小子肯定有什么瞒着自己没说,而果不其然,紧接着晋衡就开始放低声音和他解释了起来。

“……当时动手的的确是羹婆,但应该还有一个共犯,我之前不是特别确定,但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她在暗中帮忙,她和羹婆也许还存在一些特殊的私人交易,只是你自己之前没有注意到而已。”

这话听着简直太不给他这个警察同志面子了,之前压根没想到这次这事居然从一开始就漏了最重要的一环,深感自己专业素质都被这本该好好搞封建迷信的晋大少给残忍践踏了的廖飞云一脸心酸地捂住自己的老脸,随后又口气特别纠结地冲前面的晋衡开口道,

“这他妈也太坑了吧,枉我之前还当她……诶,算了算了,不过这事倒是怪了,这大姐看着胆子好像也不大,心理素质倒是真挺强悍的,我就说她为什么之前一直说自己身体这不好那不好的,几次三番找她来局子里谈话也说自己在医院没空,要不是这次你提醒我她其实看见了羹婆杀人的全过程,我还真差点被她这幅弱势群体的样子给骗过去了,可她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和吃人的老妖婆搭上的呢,这倒是奇了怪了……”

“这个暂时还不太清楚,待会儿进去抓到她之后再详细问,不过她和曹氏的子孙其实哪一个都不算无辜,但她现在明显是后悔或者说心虚了,不然也不会来急着到这儿来找羹婆帮自己想办法逃脱警方的追查。”

拄着拐杖走在前面的晋衡那听着冷冰冰的解释声在面具的遮挡下并不太真切,他的头发因为今夜连召了两位老祖宗出来为其引路解惑如今已经全部重新变白了。

此刻无常鬼面具下那张白发红眸的面容让晋衡的模样看着比平时的样子还要不好接近一些,但本来心里还有点发憷的廖飞云一感受到自家半个小舅子身上这股只有经常干大事的纯爷们才能具备的高人气场,瞬间就觉得心里忽然有点底了。

这感觉如果一定要找个准确点的形容,就和自己今天晚上其实是跟着姚明一块出来抓鬼的感觉似的,是那种天即使塌下来都不会先砸死自己的强烈安全感。

简而言之,就是两个字,踏实!

所以在努力无视身后面那个一直在往自己脖子根吹气的不知道什么鬼,又迈着紧张的小碎步地往前挪了几步。

平时整天忙着上班连自家楼下超市都不逛,这次居然赶时髦逛了个鬼市的廖飞云就这么强行壮起胆子跟在晋衡后面,并一起进了那白墙缝底下通着另一个世界的小老鼠洞。

……

“呀,祟君,您今夜怎么也会来这儿呀?奴家都觉得好久没见着您了,心里真是怪惦记的……咿?这几个小盆里装的是您刚刚买的东西吗?怎么长的这么……这么……”

“刚在前面买的三珠树,说一百块三盆,二十六我就带了一盆,带回去正好放在窗口养着,好看吗?”

“额……额……看着还行,就是这花骨朵上面的牙实在黄了点,回去估计肯定得帮着早晚刷一刷……而且那三珠树不是要每天喝活人的血才能养的活么,这也太难养了吧……”

“丢到厕所里饿两天就什么东西都吃了,小孩子就不能随便惯着。”

“祟君您可真会说笑哈哈……”

此刻鬼来鬼往的集市内部,零星地摆着各式绣花布枕,玉枕瓷枕乃至骨枕的小摊上,天生没有人类那般的眼睛口鼻,只用两粒铜钱扣子和一团彩色丝线在一个枕头做的脑袋上缝出一张脸的枕头娘子正娇滴滴地和面前的青袍男子亲热的交谈着。

和她正谈笑着的长发男子整张面容都隐藏在无灯胡同的黑夜之下,但隐约可以看出眼梢周围都长满了青色细鳞,那半面软纱青烟罗遮挡住他下半张苍白的面颊,只露出纤细的眉骨上那一枝情欲交缠的鲜花蛇尾刺青和一双泛着灰的蛟哞。

他似乎是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走走停停间时不时还能停下来与每个在这里做生意的邪祟们都闲聊几句。

而就这么抱着怀中一盆奇丑无比,丢在路边估计鬼都不会要的三珠树盆景又往前面的集市走了一段时间,终于找到自己目标的男人就这么忽然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随后他先是伸出青色的手掌朝前方某个黑漆漆的地方一抓,又在将一个已经跟了他一路的独脚老怪物一把扔在地上,并轻而易举的踩住她那只畸形丑陋的独脚后,这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眼神紧张畏惧的吃人老妖婆显得有些玩味地眯起了灰色的眼睛。

“老太太,这么着急躲起来,您不会是惹上什么大麻烦了吧?不如都来告诉告诉我,让我来帮您想想办法?”

******

注:

①三珠树,本作“三株树”,出自《山海经·海外南经》

②无灯胡同,参考扬州市著名景点无灯巷,那个一中女生是我胡说的,没有这回事。

③其他包括舅妈在内的牛鬼蛇神还有前文所有文言文选段,一头羊胡编的,统统不要信。

第19章

一路上跟在那形迹可疑的林青萍的身后,晋衡和廖飞云二人就这么顺着月光下的老鼠洞悄悄混进黑漆漆的鬼市之中。

不过因为晋衡腿脚不方便的原因,所以两个人走得肯定不算特别快,但是这个前后距离却恰好不会让前面的林青萍轻易发现他们的存在。

几年前就曾经因为私事来过这儿的晋衡看上去明显熟门熟路,进来后就首先示意廖飞云低下头学着前面那些邪祟怪异的走姿,自己则抬手将脸上的无常鬼面具压下去点后才埋头接着往前面走。

说起来,他们俩今天的这身奇怪的打扮还是晋衡照着万家姓中曾经提到的无常鬼来的。

这种邪祟从名字上听上去与阴司的鬼差很相似,但其实指的就是旧时读书人书房中总会不小心丢失在某个角落,自此就再也找不到的黑白围棋子的化身。

因为主人将之轻易地遗忘,再用扫帚从书桌底下扫出来浑身都已经结满黯淡蛛网,一部分沾了穷酸书生自怨自艾之气的黑白棋子自此就成了心含怨意的邪祟。

白棋子将自己称作白无常,黑棋子就将自己称作黑无常,这才有了这黑白无常鬼,又称棋子鬼一说。

这则志怪故事最早是由唐代的一位不知名的姓师在万家姓中记录下来的,今晚晋衡也是为了能多一个到时候能帮的上忙的帮手,才特意选了这么一个不那么容易让这些邪祟识破的伪装又把身为普通人的廖飞云叫过来一起调查。

可真把廖飞云人给带来了,一向都比较怕麻烦的晋衡却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的初衷了,而这实在是因为,廖警官居委会老大妈似的性格有时候实在是太吵太烦人了。

“哦,所以照你这么一说啊,那有很大一部分的祟其实都是有自己的出处由来的?他们都是一个人家里曾经存在的但后来被丢了的什么东西?只要确定了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可以找到相应的惩治他们的方法?”

“恩。”

“诶,那杀了人的羹婆又会是什么东西变的呢?”

“不知道。”

“喂,这位同志,你可别随随便便敷衍我啊,这是你本行啊你还能不知道吗?你是不是不想说啊?不想说你可以——”

“……你要是再这样,我们就马上回去。”

“诶诶诶,不是吧他大舅,我又不是你哭着闹着要去游乐园玩还死活不肯走的外甥,你能不能换个招对付我……”

“不能。”

一听这冷酷无情的回答立马就意识到晋衡要开始不耐烦了,还得求自家半个小舅子帮忙的廖飞云一时间也老实了,只能一脸我错了我错了的表情地好说歹说地哄了他一路,之后才和被吓坏了的小媳妇似的跟着冷着一张脸走在前头的晋衡继续往前走并跟紧那个林青萍。

期间,无论什么牛鬼蛇神从他们旁边走过去都似乎在小心地躲着他们。

甚至有好几次当那些奇形怪状的小祟们试图经过晋衡身边时,他们脸上那种不由自主就会变得有些紧张的表情,看着都和平时晋长鸣小同学被他大舅训了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过说来也怪,这晋大少明明从小就腿脚不好,常年累月地因为身体不好宅家里也缺乏基本的锻炼,动手和人打架这种有辱斯文的事更是下下辈子都不可能去学会,却依然光靠自己身上这股冻死人不偿命的气势都能吓唬住一般胆子本身就不太大的小鬼们。

而兀自思考着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大舅气场,就在始终提心吊胆的廖飞云跟着晋衡才敢继续往前走时,一个身着青色衣袍,脸上蒙着软纱罗的男人却从他们俩的身后忽然就快步走上来,并在直接越过他们二人的肩头后,从他们中间侧过身飞快地穿了过去。

诚然,这件事本身并没有给人任何不对劲的感觉。

但或许是因为鬼市的气氛本就不同寻常,大家手上又都没有油灯照明的缘故,所以一直习惯性保持着警惕的晋衡还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确定来人是不是安全。

加上这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所以晋衡甚至没来得及和这举止奇怪的男人匆忙地对视上一眼,身形虽模糊不太真切,腰肢摆动时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美感的男人就抱着自己怀里那盆花不像花,树不像树的东西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而伴随着这个双方被迫靠的很近的错身,因为这人身上残留在空气中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而皱起眉的晋衡仿佛就有了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眼前这个和他擦肩而过的男人自己可能在哪里见过。

这种感觉来的实在突兀,但很快眼神一沉并很快意识到什么正在朝他和廖飞云过来的晋衡骤然便清醒过来,又在将沉沉的视线转向廖飞云那个的方向猛地做出了一个完全下意识举动——

“曹氏!”

燃烧起来的姓纸随着姓师的呼唤声像是一阵烈火中燃烧起来的巨鸟照亮了半个鬼集市,从万家姓中飞出的的英气少年抬手一剑就挡在了廖飞云的身前,随后才一个转身化作一道金光无声地回到了晋衡手上夹着的那张纸中。

一瞬间,谁也没想到,变故竟来的如此突然。

几乎也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黑暗的鬼集市上就随着这场忽然爆发的骚动而乱作一团,脸色惨白跪在一边地上的廖飞云刚刚被晋衡和曹氏一起侥幸护着才躲过那险些致命的一击,可胸腔里那颗小心脏却直到现在都有些蹦的吓人。

而见状缓缓转过身来,又眼神玩味地眯起了自己灰色的眼睛,方才故意从一旁试图击杀廖飞云,在最后一秒却自己主动收回手的秦艽隔着脸上的软烟罗就冲着晋衡的方向显得很不友好地笑了笑。

“看起来,咱们这儿似乎来了一位姓师?”

他说这话时,祟化后的喉咙带着和平时明显不太一样的怪异嘶哑感,面具后的晋衡仔细确定了一下这声音并不属于任何一个自己熟悉的人,当下也没再去理睬这个只敢躲在暗处随意伤人的恶祟,只连忙去伸手搀扶起了一旁浑身狼狈,就差没吐出一口血来的廖飞云,又照顾着两人的身份不能泄露问题压低自己本来的声音暗自询问了一句。

“你没事吧?”

“没……没有……妈的这妖里妖气的货太贱了……老子待会儿一定要亲手弄死……咳咳……”

被虐的有点惨的廖飞云狠话还没放完就一脸半死不活地又咳嗽了起来,抱着自己那盆丑的要死盆栽的秦艽听到他这么评价自己,也只是歪着头玩味地转了转灰色眼珠子却没说话。

可他这种拽到简直要被吊起来打的态度明摆着就是对自己并不放在眼里的人才会有的戏弄,第一受害人廖警官看的一时间火气更大了,就差没扑过来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经病堂堂正正的打一架了。

而真实的心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也和廖飞云想的差不多,虽然说起来其实一直不是很搭理祟主的那些无聊的命令,但其实做人做腻歪了的秦艽有时候也会想搞些类似于这样的事来消遣消遣。

加上顺者昌逆者亡强者才能生存下去这种道理放在祟界简直再寻常不过,他就算是刚刚真的想直接杀了廖飞云,按照他们这里的那套规矩也不是指的大惊小怪的事。

秦艽这样的想法显然很符合他自己一贯的做祟态度,反正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是这种想怎么着就这么找全凭自己心情来的疯子,和他酷爱在人前装模作样出来的随和善意慷慨无私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然而有时候这世上的事也正是如此不凑巧,因为此刻的秦艽并不知道几步开外那无常鬼面具下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他前几天晚上因为一个生日蛋糕就辗转反侧,想到后来睡不着只能坐起来擦地板的他家晋衡,而另一个还恰好就是他家晋衡的半个姐夫,和他也算名义上的半个亲戚。

而现在或许还能保持这样理直气壮的态度想杀就杀,日后却被这事给坑的挺惨的青蛟君从某方面来说居然还挺敏感的,见自己主动打了招呼的晋衡一声不吭的也不理睬自己,反而只顾着主动去扶起廖飞云甚至还打算继续不搭理自己,他一瞬间居然觉得这种不被人买账的感觉好像哪里……有点熟悉了。

可惜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很快就被他自己给没当回事地压了下去,因为很明显,他今天也不是真的无聊到没事找事才来随便找面前这两个人麻烦的。

所以见因他们这场打斗而狼藉一片的鬼市尽头隐约有吃人罗锅恼怒恐怖的叫骂声传来,他先是转过头望向那个从头到尾比哑巴还沉默的白无常姓师,又在腾出一致手抱好自己的三珠树后才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挑了挑眉道,

“二位,我想我们可能真的需要重新找一个地方说话了,不然等吃人罗锅来了,看到这里变成这样,他真的会砍了我们的脑袋的。”

“谁他妈要和你这个妖怪说话,你以为你是刘亦菲吗……”

嘴里还在不怕死地嘀嘀咕咕的廖警官一点没意识到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已经在自己身上不知不觉的开始重演了。

对面秦艽听到他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摇摇头笑了起来,接着他也没接着这句话和廖飞云继续打嘴仗,就只是望向同样也在打量着他的晋衡又带着些许挑逗意味地勾起嘴角道,

“是吗?那这位姓师阁下想不想知道林青萍和羹婆之间到底做了什么交易?还有那羹婆到底是什么东西成祟的呢?”

******

小剧场:

廖警官:变态!!!你以为你是刘亦菲吗!!!

孙庄:师傅……他是彭于晏啊……

第20章

“所以祟君的条件是?”

“没有条件,纯粹助人为乐。”

“请祟君不要开玩笑。”

“好吧,可能是因为其实我看你还蛮顺眼的?”

“……”

“不过如果你们自己觉得良心过不去,可以暂时当做欠了我一个人情,等下次我有需要了,再来找你?”

“成交。”

廖飞云:“……”

加起来总共还没超过十句话,面前这俩气场莫名就很合拍的家伙就以一种廖飞云完全无法想象的速度达成了共识。

明明之前双方气氛还不相当不对盘,但趁吃人罗锅赶过来砍掉他们脑袋之前,达到自己目的的秦艽却还是动作迅速地带上和他初步约定好的两人,又一起离开了面前的鬼集市。

一路上,刚刚故意戏弄了他们的秦艽都一声不吭地抱着手里那盆花走在前头,只有在偶尔需要转弯的时候,才会停下来用手指示意他们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等三人七拐八拐地就顺着黑漆漆的小路又走了一段时间,忽然间,一只扁平丑陋的猴脸上长满了棕金色的长毛,身上还套着俗气的花裙子的母猴子却从旁边的墙头上毫无预兆地蹦了出来,又在色眯眯地抓了把廖飞云的屁股后,怪叫着就跑到了秦艽的身后满眼羞涩地捂着毛脸躲了起来。

“嗷呜——吼呼——吼呼——”

廖飞云:“……”

“*母狨说你的身材不错,很有男人味,屁股捏起来好像一块饼。”

说完也不顾廖飞云要和自己直接拼命的样子就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其实之前根本就没见过面,但秦艽这混蛋今晚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就是一副和廖飞云天生看不顺眼似的一直想尽办法欺负他。

而被旁边的晋衡反应迅速地一把拉住,这才强压住心中的火气避免原地爆炸,晋衡见廖飞云一脸屈辱地咬着牙一时间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只能皱起眉拍拍他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又抬起头冲眼前的秦艽语气不太耐烦地开口道,

“祟君能不能尽量快一些,天亮之前我们的朋友还得离开这里。”

晋衡说这话时还是尽量斯斯文文的,但以他一贯的为人来说,显然是对面前这个人的印象已经相当不好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而秦艽听了他这话也只是完全不当回事般笑着回了句知道了,接着转过身和面前的母狨又压低声音聊了几句,这才抬起头冲他们漫不经心地招招手道,

“过来吧,小心脚下。”

他这话说完,晋衡和廖飞云也不得不跟上了他的脚步。

等三人一起来到一面破败的矮墙下之后,晋衡就看着之前身着大花裙子的母狨弓着背一脸野蛮地往旁边恶狠狠地踢了一脚,接着一个天生缺了一只脚的潲水桶边从墙角的地方自己一路滚到了他们的脚边。

“这就是那个羹婆,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可能就以这幅样子藏匿在阆苑饭店后厨的某个地方,林青萍因为时不时就要去偷后厨的东西,所以羹婆才暗中注意到了这个女人,这也就造成了之后发生的很多她们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比如?”

“比如……林青萍偷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昂贵的鱼肉和牛肉,而是那些早早应该被倒掉的厨余,因为阆苑饭店有明确的规定,禁止员工带走任何厨房应该被处理掉的剩菜,一旦发现同样也会被辞退,所以她才有口难辩,甚至对后厨居然丢失了东西这件事避讳莫深,一点也不敢给自己辩解。”

听到秦艽这么一说,晋衡和廖飞云同时便一愣,他们本以为这件事只是一起普通的杀人案,可现在看来,明显就还有另一番隐情,而经过他这么一解释内情,廖飞云这尚还有几分专业敏感度的脑子也终于开始清醒点了,所以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抬起头,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口气自言自语道,

“如果不是林青萍偷的,难道是……卧槽……”

“是曹茂林。”

不知为何竟有了一种终于抓到事件重点的明悟感,皱紧着眉头的晋衡如这般轻轻开口,也抬起淡色的眼睛看了眼近在咫尺的秦艽,而见他们自己想通了这一点,秦艽也挑挑眉回了句就是他,接着才盯着地上那只潲水桶又似笑非笑的开口道,

“那位曹经理自己直假借职位之便偷窃了后厨的东西,却因为厨余也跟着减少的事情借机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烂账都算到了同样做错了事的林青萍身上,林青萍因此进退两难,不敢说出一句真相,直到命案惹上身也不敢为自己解释一句。”

“而这个女人最不幸的一点是,如果她真的只是去偷那些正常的食物也就罢了,偏偏完全不知情,心中又残留着道德感的她给自己和孩子们偷的却是更不应该去碰的东西,不过也不怪她,那东西的味道也确实是好,即使摆在一只这么难看丑陋的潲水桶里面,却依旧有让人能想起自己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的能力……说到这里,我想姓师您应该很清楚她吃下去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

带着一股恶心味道的两个字随着秦艽的这番话徘徊在嘴边了,晋衡脸色沉沉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却大概明白为什么林青萍之前会和廖飞云一次次地说自己好像生病了,一直在医院的理由了。

而一想到一个寻常人如果吃下那种东西所要付出的代价,原本还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从羹婆手下救林青萍一命,再把她交给曹氏和林氏一起处置的晋衡忽然有了丝不忍心。

“她有错,但不至死,那两个孩子更是无辜。”

“是啊,所以她现在不是来找羹婆想办法了吗?可惜羹婆只懂吃人并不懂救人,更何况她原本就是故意引诱林青萍吃下那第一口不该吃的东西的,这才是她真的想要从林青萍身上得到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意思?”

廖飞云从刚刚起已经听不懂这两个人在叽里咕噜地说什么了,所以保持着一个围观群众所应该要起到的作用,他还是厚着脸皮主动问了,而听到他这么问自己,一路上都在专门负责给他答疑解惑的晋衡只凑到他耳边有些无奈地给他开口解释了一句。

“*林氏,名林坚,生于长林石室中,乃比干之子,随其父得七窍玲珑之心,羹婆要的……应该就是林青萍那颗自愿献给自己的心脏。”

而听到晋衡这么开口,终于算是把今晚这件事给解释清楚的秦艽也在懒洋洋地抱着怀里的三珠树后看了眼后,忽然间心血来潮地开口道,

“不止是羹婆很想偷偷扣下这颗宝贵的心脏,其实原本我也该拦住你们的,我名义上还要给他打工几年的老板,一个胖的像猪一样的废物似乎很执着于这个,只可惜,当我刚刚从死前的羹婆嘴里听到这件事的真相后,我就忽然改变主意了……不过这种事大家打过工就明白,我实在也没办法做的太明显,所以我才特意来找你们,至少回去之后我能和我的老板来一句,哎,那位姓师真是太厉害了,所以我才没拿回您想要的东西,以后这种事还是别找我了。”

晋衡:“……”

廖飞云:“……”

鉴于面前这个王八蛋的口气真是太他妈的讨人厌了,晋衡和廖飞云一时间都没有对他主动弃暗投明行为产生一丝一毫的感动,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一种都被这个脑子有问题的死变态深深恶心到的虚脱感。

而他们三个这边正说着话呢,母狨忽然拉着秦艽的衣摆就吱吱叫了两声,等秦艽眯起眼睛抬手表示先别说话,又示意他们自己往外看,晋衡和廖飞云便看着鬼市中一路找到这儿的林青萍披头散发地在远处的小巷子里一边飞快地往前跑一边凄厉地哭了起来。

“老太太……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求求您……我把我的心给您……老太太……老太太……求求您了……您快出来吧……”

“她快死了,但却还是只想着自己的孩子,可惜那两个没长大的孩子注定也活不长了,说到底一切都是从一次不起眼的恶念开始的……不过她现在这样肯定是没办法自己走出鬼市了,如果你们有时间,就当做个好事把她一起带出去吧,至于你欠我的人情,就先这么记着吧。”

这话说完,履行对晋衡承诺的秦艽就准备抬脚走人,花裙子的母狨跟在他的身后也准备一起径直离开。

晋衡见状没打算拦他,只由着他从自己和廖飞云面前慢慢走过去,可离去之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秦艽就这么撞了他们俩一下,结果就是这看似不轻不重的一下,直接就把一米八几,人高马大的廖警官给直接撞得在地上跌个狼狈的大跟头。

“哎哟我去!这人——你看看这人——喂喂——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被驴踢过——”

看上去明显还想要趁最后骂一骂这个没一点个人素质的孙子,勉强站稳的廖飞云一脸恼火地抬起头,却忽然察觉到站在面前的晋衡的反应好像不太对。

而表情难得有些茫然地捧着手里那盆刚刚被秦艽随随便便丢到自己怀里,看上去简直奇丑无比的三株树,无常面具下的晋衡先是一愣刚准备回头叫住他,却听到身后慢悠悠的传来了夜色中某人潇洒懒散的笑声。

“鬼市的规矩,谁叫你都别回头……花就送你了,下回见。”

……

三天后,落霞山。

独自身处于书房之中的晋衡面前照例是摊开着自己那本厚厚的万家姓,并做着他长年累月有关这些并不为外人所知道的传说记录工作。

就在几分钟前,廖飞云刚刚打电话告诉他,林青萍和两个孩子目前已经住进了市立医院,如今情况一切稳定,暂时并没有生命危险。

纠缠了一个多月的阆苑烹头案的事情也随着后续更多线索的介入调查正式彻底了结,只是伴随着所有事情的结束,一个疑问却长久地徘徊在晋衡的心间,以至于现在想起来都有些不得解。

这般想着,头发已经又重新染回黑色的晋衡便不自觉低下头,随后他便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手边用仙鹤纸镇特意压着的那两页。

视线所及,左边那一页,此刻正生动地描绘着一只独脚木桶被两个怒目而视的灰袍人用棍子使劲抽打,边滚还边跑的滑稽画面。

右边那一页上则相对单调些,只有一颗枝干为三株,结满鲜艳红花的美丽神树,而在那树旁,还残留着晋衡亲手写下的墨迹稍微干透的两行红色小字。

【*三珠树,生赤水上,其树如柏,一株为一命;叶皆如珠,三株可救三人。】

【赤水蛟以血灌之,三株树方可开花。】

……

——“鬼市的规矩,谁叫你都别回头……花就送你了,下回见。”

******

说明:

①狨:一种尾巴砍下来能买果7的猴子。

②林坚:比干之子。

③赤水蛟:意思就是住在赤水这条河的蛟龙,舅妈的别名,赤水是过去的一个地名。

【黄】

第21章

黄氏,名陆终,颛顼之玄孙,其父吴回为掌火祝融神君。

*《史记楚世家》有云,吴回后继兄长重黎之职,此后得六子八姓,己姓,斟姓,彭姓,妘姓,曹姓,董姓,芈姓,即所谓祝融八姓。

唐时一黄姓生,因与邻村一老妇结债务之仇,遂怀恨在心,某夜妇忽死于大火,黄生被疑杀人,然县官派人查证后却知,黄生当夜曾与友人于旁处饮酒寻欢,此案因而多年无解。

——《姓书·黄氏篇》

……

“秦……秦哥……你看看我这样穿……看着还行……行吗?”

“挺好的。”

“我衣服皱不皱?鞋子不脏吧?”

“不皱,不脏。”

“我……我有点紧张,咱,咱们待会儿真的要上去吗?我听说在这儿随便消费一盘蚕豆起码都得两三百呢,可我包里卡里加起来都没二百块钱,咱们待会儿要是吃了付不起被扣在这儿……”

“……”

从下完班到一路上和他一起过来,已经是第六次回答崔丁冬这个问题了,此刻坐在城北大厦底楼大堂里,明显在等着什么人下来的秦艽闻言只是拿着手机低头没吭声,接着才抬起眼睛笑着和他来了一句。

“晋衡说了今天他请客,不用紧张。”

“……不紧张不紧张……呜,我待会儿一定努力不给你丢脸啊秦哥……”

知道自己一直这么念念叨叨的实在有点小家子气,可脸色惨白的崔丁东看着面前人来人往的那些人各个穿的都和自己不是一个阶层的还是有点不自在,毕竟之前他虽然一直知道秦艽在处对象的那个大少爷是个有钱人,却始终都对这个有钱到底是怎么有钱法没什么具体概念。

结果就是上礼拜天的时候,白天出去了一趟,到晚上才回来的秦艽忽然就和自己说最近可能要从他家搬走了。

而他名义上的那位男朋友,未婚夫晋衡则为了感谢他前段时间对秦艽的帮助,打算请他吃个饭专门谢谢他。

按一般情况来说,这其实是件挺正常的事,毕竟作为一个自己也没什么闲钱,成天还要靠四处打工为生的底层阶级,让之前刚刚出狱,也没有任何亲人朋友接纳的秦艽在自己家白住了这么久,崔丁东他也算是够讲哥们义气了。

可原本抱着随便蹭顿饭,也没什么太大心理负担的小崔同志在看到晋大少特意让人来接他们的那辆壕无人性的车之后彻底傻眼了,之后就保持着梦游一般的神情拉着他家即将嫁入豪门的秦哥的胳膊就这么碎碎念了一路。

“诶,你好,是秦先生吗?久等了久等了,我姓吴,大少刚刚打电话说他要过会儿才能到,您看您现在是先去顶楼等大少还是去四楼坐一会儿再上去?”

“恩,他和我说了,我们去顶楼等他吧。”

“好的好的,那二位跟我坐旁边单独的电梯上去吧,实在太不好意思了,还是得和您二位道个歉,让你们在这儿等那么久……”

“不会,是吴小姐你太客气了。”

从电梯里一路小跑出来,往大堂环视了一圈就准确地找到他们的女经理长得非常具有知性美,秦艽见状站起来和她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之后,她就态度热情地领着他们进了边上的专用电梯。

在电梯里的时候,一身冒牌三叶草运动服,这会儿紧张都开始后背都冒汗的崔丁冬靠在锃光瓦亮的玻璃墙上直着眼睛也没敢瞎说话。

而那人精似的女经理见状虽然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却也没表现出任何不尊重人的意思,只是笑容挺自然的低下头又主动冲面前站着的秦艽开口道,

“上面这会儿正好是晚餐高峰期,大少提前好几天就和我们说了您和崔先生今天要过来用餐的事,所以我们推掉了大部分熟客的预约,专门预留了楼上所有靠近顶楼天台能清晰看到完整夜景的位置,要是待会儿您和崔先生觉得哪里不合适,咱们也可以临时调整,就希望秦先生到时候回去能和老爷子还有大少多说说咱们这儿的好话了……”

崔丁冬:“……”

这如魔如幻的对话听着就和他家隔壁那位痰盂阿婆天天晚上追的那些大妈电视剧里的台词似的,崔丁冬整个人风中凌乱地看着秦艽和女经理一来一往地聊天说笑,忽然觉得自家秦哥也是个神人,不然之前怎么能放着晋家好好的豪宅不住和他天天挤狗窝呢。

不过最后的事实也证明了,但凡是有钱的那帮少爷啊土豪啊王子啥的果然都喜欢找他家秦哥这种贤惠帅气,身世凄苦且不重视金钱名利的灰汉子,童话里说的有时候也不全是骗人的。

而上了楼又在那传说中吃顿饭比吃金子还贵的本市顶级餐厅里一起坐下,点了壶茶又拿了本放在桌当中的硬壳菜单低头看了会儿的秦艽忽然就接了个电话,随后他便示意崔丁冬先在这儿等自己一下,又站起来往下走了。

“晋衡好像快到楼下了,他小外甥也一起过来了,我下去看看,你坐。”

“恩,好,秦哥你去吧。”

这么说完,秦艽就点点头走了。

其实刚刚他原本就是照顾着崔丁冬可能会不太习惯这种环境才先领着他上来的,此刻见他终于是没什么不自在的,自然也就放心下去找晋衡和晋长鸣了。

不过对于今天晚上的这顿饭,秦艽一开始也有点无法理解晋衡的用意,而想起上礼拜天在晋家吃过晚饭后发生在他们之间的那场私下的交谈,站在电梯前慢慢等着最下面那层数字跳上来的秦艽也显得有些似笑非笑的眯起了眼睛。

“你在那里住了两个多月,现在要搬走了,我当然应该好好谢谢他,他是你的朋友,我这是基本的礼貌。”

“恩?以什么身份谢?”

“你说呢?”

当时不太高兴地反问了他一句的晋衡正站在老宅的花园底下和他进行这段时间才开始的饭后散步,偏偏秦艽听到这话还故意一脸我根本听不明白的眼神盯着他笑,而过了一会儿,一脸拿他没办法的大少爷才在望向旁边后皱起眉出声威胁他道,

“别让我从现在就开始后悔。”

前前后后以结婚为最终目的都谈了快两个月了,如今晋大少偶尔也会和秦艽说说这种带点他自己个人情绪,却不是真的在和他生气的话了。

虽然他们俩论肢体接触目前依旧只是时不时会拉个手的程度,可至少做好足够心理准备的晋衡终于愿意和他迈出同居这一步对他们两的关系来说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尽管从实际婚姻关系上讲,两个人还没有按照晋老爷子之前的设想去国外办理什么相关的手续,新家的钥匙目前秦艽也只是拿到了手还没有正式去看过。

不过在包括晋老爷子的一众家人朋友看来,结婚对于这两个目前关系的确还维持的还可以的人来说已经是迟早的事了,至于到底是什么时候,其实就只是晋衡本人的一句话而已。

“我作息这些年一直都不是很好,生活习惯也很糟糕,有时候会没理由地和人生气,除了一些并不是靠我自己的双手得来的,你其实也不是很不在乎的名誉和财富,基本上就是个对一般人毫无吸引力的人,要是你愿意接受我的无趣,我们可以试试看。至少之前这两个月里我们已经大概了解彼此了,接下来的一些东西也许只有更直接的接触才会感受到,今后我对你会尽我所能的负起责任来,无论是感情方面还是其他,这样可以吗?”

那天把那串钥匙给他的时候晋衡就是这么交代公事似的和他直接说的,说实话要不是知道他这人很开不起玩笑,秦艽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有点想干点出格的事出来,以表达一下自己当时那种还挺惊喜的心情。

然而能一步步让晋衡对自己放下起初的某些芥蒂走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保持着至少不让他讨厌的样子和他达成了这种初步的契约婚姻关系,这段时间继续老老实实地装正常人的秦艽也即将要开始和自己今后的配偶晋大少正式的婚前同居生活了。

这般想着,看到眼前的数字终于跳上来的秦艽也在把手机放回自己兜里后抬脚就打算进入面前正在缓缓打开的电梯门。

可是等他迎面抬起头看了眼正从电梯里面快步出来的那个人,他却有些神色莫名地顿了顿。

而伴随着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呛人火星味,秦艽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个脸色灰白,额头上都是汗的男人痛苦地撕扯开自己的衣服朝着电梯外面惨叫了一声,又在自己身后那群同样等待电梯的普通客人惊恐地尖叫声中,眼看着一个正常人活生生在所有人面前烧成了一个火人。

“救……救命……救命……死人了!!!救命啊!!!!”

第22章

距离城北大厦不到一百米的地下停车场内,晋衡正带着他小外甥晋长鸣从车里下来。

来之前他们俩刚从新家那边过来,晋长鸣这小子今天上午特意让张阿姨把自己一部分的玩具衣服都给打了个大包送了过来,之后又格外激动地跟着晋衡参观了一下二层特意单独为他布置的一个小房间。

这个房间是专门为了晋长鸣接下来转学到市里走读的事情准备的,和晋衡还有秦艽的主卧隔着一段距离,另外还给他备了一个用来看书做作业和练琴的小书房。

考虑到急着搬进来可能会产生的健康隐患,晋衡提前就找了家装公司对里外都做过室内甲醛清洁,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才让人联系了每三天就会来打扫的家政并开始布置房间的问题。

等此刻亲眼看着自己外甥在铺着太空飞船和星空图案拼色的地毯上滚了几滚,又和小猴子似的爬到小高低床上就兴奋地嚎了一会儿。

之前采纳了一部分秦艽的建议,最终才弄出这充满小男孩浪漫梦想的布置,本还担心他会不喜欢的晋衡此刻也在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随后他就在已经基本上可以直接住人的新家换了身晚上出门吃饭的衣服,这才领着新鲜劲还没过去的晋长鸣一路往市里过来了,可在路上来的时候,这舅舅和外甥俩不知道怎么的就说到秦艽了。

“诶,大舅,所以说秦叔叔其实还没去过咱们以后的新家是吗?”

“恩,他过两天会直接搬过来,怎么了?”

“啊,也没怎么,就是我刚刚忽然想到吧,秦叔叔其实可能也和我一样很想提前知道一下新家是什么样的吧……虽然啊你们俩都是大人了,和我这种小孩想要的东西肯定不一样,但是新家以后也是他的家呀,大舅你之前都不问问他的意见吗……”

一开始是坐在一边玩着他大舅的手机,说到其中某一个话题时,身上套着件红黑格子薄毛衣的晋长鸣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嘀咕了一句。

可他这完全是小孩子信口胡说的一句话,却让同样也在低头想事的晋衡不知为何就是一愣,接着过了一会儿,他大舅才神情略显不对地看着他的眼睛又皱着眉问了一句。

“谁教你这么说的?”

“啊?没有谁啊……就是不记得有个事我和你说过没有了……其实当初啊秦叔叔第一次来家里的那个晚上,他和祖爷爷在书房里说了好多关于你还有他自己地话呢,我溜上去的时候都在外头偷偷听见了,祖爷爷说既然你答应了,以后就把晋家当做自己的家吧,曾经的养父养母要是还想见见,今后也可以当做亲人继续保持和咱们家来往,毕竟那也是你过去的家人……”

养父母这事晋衡之前从来没听说过,所以一听晋长鸣这么说他就明显愣了一下,而似乎是看出来晋衡的确不知道秦艽真实出身的这事,晋长鸣这小子转着眼珠子想了想之后才又再次开口道,

“但是秦叔叔当时却回答祖爷爷说,没有,我早就没有自己的家了,也从来没有什么亲人什么的……更具体的时间太长了我也记不清楚了……但是我觉得吧,他的表情有点奇怪……这可不是我编的大舅,是我真的听见的来着呢……”

这次倒是难得和自己大舅说了会儿大实话,虽然之前酷爱在晋衡和秦艽之间当小特务拿好处,可是具体相处时间长了,晋长鸣对自家舅妈的感情其实也不仅仅局限于是因为总是能收到喜欢礼物,这才会特别喜欢他的。

那种感觉稍微有点复杂,但是晋长鸣很确定自己舅妈配得上自己大舅,甚至偶尔还会有点小崇拜秦艽那种干什么事好像都特别淡定从容,一点都不会慌张的大人模样。

所以刚刚不经意想起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挺机灵早熟的晋长鸣忽然就觉得自己也许该和自家一直有点迟钝的大舅提一下这件他自己本来都已经快忘了的事。

而此刻见总是一脸淡漠,习惯性就会疏远别人的晋衡果不其然就露出了一脸茫然的表情,晋长鸣小同学一瞬间觉得有点心累的同时,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道,

“大舅,你不会对秦叔叔以前的事一点都不知道吧,你们俩不是都快一起搬出去住了吗?平时都不谈这个吗?”

“……我从来不问他这种私事。”

“可是你和秦叔叔关系不一样啊,这怎么能叫私事呢,而且您一定不知道吧?其实秦叔叔之前和我们大家都问过你好多私事呢。”

“……”

“秦叔叔知道我妈妈的事,还知道廖叔叔是你的朋友,和你一起长大,从小是个爱哭鬼要被你保护才不会被欺负的事,知道你什么时候读的中学,为什么后来没有读完大学,平时特别喜欢看什么书,正是因为他了解你,能看穿你的喜好,所以他才能让你才两个月就同意下来和他真正在一起呀……额,您别这么看着我,这是祖爷爷之前说的,不信你回去问他……”

“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你都是从——”

“不是呀,我没觉得这是乱七八糟的……唉,大舅你真不觉得嘛,虽然秦叔叔和你在一块都两个多月了吧,可是他和你还有我有时候一起出去玩呀或者吃饭的时候,却很少会主动说自己喜欢干什么,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亲人,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怎么样……其实这也没办法,但他这种想法我简直太能理解了,因为很久以前我也经常这么想,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反正也没有人会在乎我是怎么想的,干脆就什么都不说了吧,就是那种自己这个人其实可有可无的心态,走到哪儿都像个多余的,老实说其实我以前经常做噩梦,梦到你以后结婚了有了表弟表妹就会把我直接送走,嫌弃我在家里很占地方怎么的……”

“虽然啊我现在长大了之后,就知道大舅你不是不关心我,只是有时候你都是习惯去直接做一件事,反而不太想放在嘴上说,但是我觉得舅妈……哦不不不,是秦叔叔如果能听到你主动关心一下他,比如问问他新家的房间想要什么样之类的,应该会觉得挺开心的……”

一万个没想到今天能从自己还在读小学的外甥这里得到这么一大番关于自己情感生活的建议,眼神有些复杂的晋衡一方面觉得有点被小孩子轻易戳穿了某些他极力遮掩的事的尴尬,一方面确实也在心里稍微反思了下自己对秦艽的关心程度。

但具体他自己到底是什么想的,以他这样的性格肯定也不会想让别人知道,所以兀自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到底脸皮还是有点薄的他大舅最终还是看了眼自己古灵精怪的小外甥,又抿着唇果断地刻意回避掉了这个话题。

“大人的事情,不要管,我们自己有数。”

“恩恩,好的,我保证不瞎说,咱们俩这一路其实什么都没说过嘿嘿嘿……老董伯伯也什么都没听见是吧是吧……”

举着两根手指对天发誓的晋长鸣小同学这般说着便贼兮兮地和前面的老董一起笑了起来,本来就一直拿他有点没辙的晋衡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最近似乎越发有点降不住这个油滑的小家伙。

所以之后也没再和他废话那么多,只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许和秦艽说半点他们之间刚刚的那些谈话,否则后果自负。

而秉持着舅妈要是想知道,但大舅又不准我说,那我就说一半藏一半的基本态度,人小鬼大的晋长鸣接下来一路就一直在摆弄他大舅的那只手机打发时间。

可无奈晋衡这人闷到平时连个天天爱消除都不玩,所以除了手机自带的软件加上一个最近才下着用来和秦艽平时聊天的微信,就没一点有意思的东西在上面了。

而最后无聊到只能打开自己大舅的相册想看看里面会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晋长鸣低头随便看了一眼就发现相册头一张照片居然就是一个头发通红,眼睛通红的怪老爷爷画像。

【火神祝融】

相册自带的名字上标注着这四个字,虽然每一个字晋长鸣都大概认识,可是拼凑在一起晋长鸣却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所以一时间出于一点小小的好奇心,晋长鸣就开口问了一句他大舅火神祝融是什么。

“中国的一个古老的神明,祝融是他的官职,他的作用就是掌管天火,在古代有非常多的人尊敬和爱戴他。”

“咦?什么叫掌管天火呀?火很重要吗大舅?”

“……如果没有火,那时候的人就只能吃生的东西,生的东西吃了对身体很不好,祝融的存在却能让大家吃上被火烤过的熟肉,还能用火把驱赶野兽从而捕捉更多填饱肚子的猎物,所以这是一个在那种残酷生存环境下能满足人们特定需要的神明,而且据说在他死后升入天宫成为准神之后,他的儿子孙子以及接下来的后代都继承了这种本领,无论周围有没有可能点燃东西的火星,只要惹怒了祝融的子孙后代,他们都有让那个人被火惩罚而死的能力。”

“哇……这又是你最近感兴趣的什么东西吗大舅?你怎么每次都知道那么多我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啊……”

“平时去你祖爷爷书房里多找一些书看,那里面什么都有。”

“哦,那我还是下次作业少一点的时候再去找着看吧嘿嘿,其实我更喜欢听你和我说~就感觉大舅你说什么都好厉害的样子嘿嘿~”

晋长鸣这小马屁乍一听拍的还挺恰到好处,虽然一向最反感别人和自己油嘴滑舌的他大舅看上去并不是很买他的帐,但是当他们一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意外竟这么交心了一次的舅舅外甥俩还是难得手牵着手一起走下车。

懂事的晋长鸣甚至在随后还主动地帮拄着拐,所以走路不是很方便的晋衡拿了车后座准备一起带到楼上餐厅去的东西,并笑眯眯就从旁边抚了自己舅舅一把。

“我现在力气还小,但是以后我长成大人了,我就有力气使劲搀着你了,等你和秦叔叔像祖爷爷那样年纪大了,我就带着你们一起出门遛弯去,你们在前面一起拉着手像老爷爷一样的晃来晃去,我再带着我喜欢的女孩子还有我的孩子在你们后面……”

属于孩子的童言童语这么听着居然还挺有画面感的,表情复杂的晋衡显然从来没去想过自己老了以后的某些事情,毕竟满打满算起来他今年也才二十出头,是个真正意义上的青年人。

但是现在被晋长鸣这么一说,虽然明知道这种小孩子的想法很天真也很不现实,他和秦艽的这种感情基础并不深厚,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的契约婚姻关系也未必真的能走的长久。

但一路带着晋长鸣一起坐电梯上楼的晋衡还是不自觉在心里悄悄代入了一下那种完完整整与一个人那样走完彼此一生的感觉,而不可否认的是……那感觉,居然真的还挺不错的。

只可惜,晋衡这边还没有来得及再深入地设想一下别的,就在他和晋长鸣要从专用电梯到达目的地楼层同时,已经有一阵嘈杂混乱的声音从楼上隐约传了过来,而当下脸色一变,只来得及拉住被吓了一跳晋长鸣,察觉到空气中某一丝异样气息的晋衡冷下脸将眼睛缓缓眯起,却一时间只听到一群人在上面惊恐地喊着。

“出事了!出事了!啊啊!!!那是火啊!!!别过去啊!!!先生!!!天呐!!!”

第23章

带着口罩的孙庄若有所思地地蹲在刚刚恢复正常供电的电梯口,套着白手套的左手拎着一个透明的取证袋,右手则在用小镊子不断地夹起地上的暗红色的可疑灰烬。

有个负责维护现场的同事在这时从身后走过来,和他一块针对今晚的这个自燃案的事情低声交流了几句。

而当下一句被问起他师父怎么没来后,接到总部要求的出警电话时还在局子里加班吃泡面的孙庄先是莫名同情地长叹了口气,又显得挺无奈地开口解释道,

“还能为什么呀,从昨天下午开始就被家里老太后逼着去杨川公园湖边参加剩男剩女万人大型相亲交流会去了呗,刚还发短信和我说,如果坚持完最后半小时没跳河身亡,就给我带新天地下边那家烧烤呢,这下倒好,我下辈子可都不想吃烧烤了,连着一礼拜咱们市都出三起这种自燃案了,这烤肉味可真他妈绝了。”

“……你也别这么说,其实这次这个真算运气好的了,就只是烧到了点皮肉没真的出人命,也是幸好啊那站电梯口的哥们反应快,用身上的衣服和自己整个人把那么大的火给使劲压下去,硬生生就把那人给从阎王殿拉回来了……不过孙庄啊,你是不是认识那个救人的啊?我怎么看你刚刚还和人家打招呼呢?”

“哦,对,就我一朋友,他这人也挺神的,我上次就是在案发现场认识他的,这次又是这样……不过上次那事和这次也没关系,你就把我刚刚收集的这些散灰拿去给陈美女他们看看吧,还是和前两次死的那两个人一样,压根缺乏燃点的环境,没有任何的特殊引燃物,还有现场遗留下来的这种深红色的灰……不过幸好这次我们能有个活下来告诉我们有可能发生了什么的受害人了,希望能借助这个人的口找到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吧,你待会儿找人先把这儿收拾掉,我通知我师傅让他带着人去医院看看那个人的情况。”

“成,那你来通知老廖吧,这儿就放着我来……不过话说起来你有空再去问一句你那救人的朋友吧,我刚刚看他好像在洗手间里和一个男的边说话边处理伤口呢,你要不过去看看……”

身边的同事这么和自己一说,表情因此有些困惑的孙庄也抬眼往旁边的洗手间顺势看了一眼。

他心想是啊,秦艽那平时自己外出吃顿饭都不怎么舍得的家伙今天晚上出现会在这种高档消费场所已经够奇怪了,怎么还和个自己不知道的男的在厕所里面就说上悄悄话了。

而当下这熊熊燃烧的八卦心就起了,内心亢奋的小雷达已经立起来的孙庄把手上脏兮兮的白手套一摘,果断就跑人家大厦内部装修的金碧辉煌的洗手间外面就装模作样地竖起了耳朵,可他这边还没仔细听呢,里头就有两道声音自己就主动飘出来了。

“抬起来点。”

“这儿也要?”

“恩。”

“嘶……那你稍微轻点。”

“忍着点。”

孙庄:“……”

以孙警官这每晚必定要看一篇圈内同志小黄文才能睡得着的低俗睡前习惯,里面这对话内容,这台词氛围那妥妥已经是双方裤子都脱了一半,已经堪堪来了一场半的节奏了。

可谁知道,等害臊的脸都大了一圈的孙庄紧接着再凑过去想仔细仔细听,他却并没有发现之后并有什么不妥的声音传来。

反而是两个男的在安静了一会儿后就开始很正经很严肃地说起话来,一个一听就是个吃药都未必硬的起来的性冷淡,一个口气懒洋洋的居然还挺耳熟。

“今天晚上要是电梯里真死了个人,那么多人再亲眼看见了,对你们这儿造成的后续影响肯定非常不好,我当时人离得最近,加上那人身上的火也不是特别大才上去的……你上楼来之前我就让那个吴小姐把那些吓坏了的客人都请到一边去单独沟通了,这种事你要是能花点钱私下解决一下当然最好,接下来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漏出去,待会儿你打个电话给老爷子说一声吧,有空再去医院看看那个伤者,总之还是尽快把你们大厦和这件事的关系撇清点比较好……”

“我知道,我会和他另外说明这件事的,现在送你医院?”

“恩?不用,这么大点事……长鸣人呢?”

“我听楼上声音不太对,所以没让他跟着上来,让他去四楼等我们了。”

“行,那我也进去和丁冬说一声,他在里面坐着肯定还什么都不知道……今天这饭我看还是改天有时间再吃吧,外头和下面现在乱成这样,刚刚整个顶楼还突然就跳电了,说起来,你是从哪一边的电梯忽然上来的……”

“……我从正常楼梯上来的,断电的时候你可能没见我。”

里头那两人这么聊着天就一起往洗手间外边慢慢走出来了,孙庄本来就鬼鬼祟祟的很是心虚,这会儿措手不及的地差点想往旁边的女厕所跑,可却还是被迎面走出来的秦艽和晋衡给逮了个正着。

而见他这慌手慌脚,摆明了就是在听自己壁角还听了半天的样子,肩膀上还披着晋衡之前给的那件外套的秦艽也是脚步一顿,接着这家伙就挑挑眉冲一脸尴尬地猫着腰的孙警官来了一句。

“警察同志站在厕所门口就上起厕所来了?”

“……”

第无数次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悔恨自己当初有眼无珠错把男神经病当男神,和他平时关系不错,所以也就什么话都往敢外说的孙庄张嘴刚准备回敬一下秦艽,一抬头却发现看上去神情有点冷的晋衡还站在秦艽边上盯着自己。

不过从这位年轻帅哥面部神经严重的要死的表情上看,显然是在想这个鬼鬼祟祟躲在厕所偷听的变态警察到底是谁。

而其实从他们俩刚刚在里头那些和两口子拉家常似的对话里,也大概猜出来这棵颜值还挺高的高岭之草和秦艽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数万个卧槽飘过,脸上却还是强做镇定的孙庄先是冲晋衡一脸扭曲的抽搐了下嘴角,见皱着眉晋衡完全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这根据时间地点环境基本三要素,已经把面前这人的名字和他的身份给对上号的小警察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

“那个……晋少,久仰久仰,对不住,您和咱们少奶奶……哦不不不,是秦先生接着说话吧,今天晚上这案子的事改天我让咱们队长亲自和您说,再见再见再见,您二位千万别急慢慢聊啊!”

晋衡:“……”

秦艽:“……”

说完就抱头鼠窜的孙警官庄也不顾他这句话造成的冷场效果就直接跑的没影了,脖子和手臂还喷着淡红色烧伤喷雾的‘少奶奶’见状也皮笑肉不笑地和旁边一脸无言以对的大少爷对视了一眼,随后才耸耸肩开口解释道,

“不好意思,他可能今天出门没吃药吧。”

听他这么说,也猜到这两人可能是认识的,并不打算去擅自干涉他交友情况的晋衡望着秦艽脖子和手臂上一片红红的烫伤一时间也没说话。

之后他就先让秦艽去四楼带晋长鸣去停车场,随后又自己一个人去里面说要帮他和崔丁冬打招呼去了。

分开前,秦艽明显就对他这个分工安排就有点疑问,可晋衡看上去似乎也不打算详细解释,就让他拿上两个人的东西先下楼去,自己则直接转身进里面去了。

秦艽见状也没吭声,目送着晋衡人进去之后才回过头来,又独自站在暂时停用的电梯口盯着头顶上那一排刚刚直接就集体炸掉的自动反应灯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接着他便顺势回想了一下方才在因为供电失败,一片急速下坠的电梯里自己和那个火人一起险些掉下去摔死时,另一个忽然就出现的第三人的事情。

毕竟排除其他因素不说,本身会在那种万分危急的情况下,以那种方式出现在哪里的人必须得是隔空从什么地方飞过来……才能来得及的了,更何况在下坠的电梯里,他确定自己听到了一点不该发生在这种环境下的特殊动静。

可是头顶的灯重新亮起来之后,却并没有任何形迹可疑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只除了……五六分钟之后,才和老头似的慢吞吞出现,并拄着拐过来询问出了什么事的晋大少。

“秦先生?你是准备回去了吗?不好意思,今天晚上这事真的是……太对不住了……之前多亏你……不然今天这件事太严重了……”

脸色苍白的吴小姐从旁边小步过去的时候,明显还惊魂未定地和他打了个招呼,秦艽见状抬起眼睛和她摇摇手笑笑示意没事,之后却看似不经意地打听了句她有没有注意到晋衡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而听到他这么问自己,这位当时也在现场的吴小姐只是眼神茫然地兀自想了想,接着才缓缓开口道,

“好像是从正常楼梯口走上来的?我看见他人的时候,他正好从楼梯口出来,还一副不清楚发生似的样子地问我这是怎么了呢……”

“恩,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用不用,秦先生你从这边走吧,我带你去楼下找小少爷……”

两个人的对话到这里结束,而另一头,表情莫名就有点冷的晋衡在几个负责人一脸紧张的迎接下快步进入餐厅里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这里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所有高层电梯内内部的监控录像都调出来,并在随后从自己独自进入电梯故障检查间内。

待他详细查看了录像,确定自己刚刚的某些冒失行为并没有被录进去,又将随身携带的一个眼镜盒里装着的一团铜钱红线快速抽出来,让红线一圈圈来回绞在自己手指上默念了几句清火咒,打从刚刚起眼神就挺不对劲的晋衡低下头往黑漆漆的下面一眼,稍稍思考了一下才冲旁边的一位工作人员慢慢开咬代了一句。

“我今天晚上放在这里的这些东西,谁都不许随便碰一下,知道吗?”

“好的好的,大少。”

“恩,先出去做事吧,警察那边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照秦先生之前和你们说的那些处理方法来就可以了。”

这话说完,低下头把手擦擦干净的晋衡也把刚刚这次最新一起的人体自燃事给暂时在自己脑海里压了下去。

等随后按照自己一开始的说法,在里头餐厅的位置找到已经一个人等了好一会儿的崔丁冬。

说起来还是头回和他正式见面的晋衡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就和面前这位秦艽曾经唯一的朋友说明了一下今晚的特殊情况,还顺带承诺了一下如果崔丁冬以后任何时候想来这里的任何一家内部商店消费都可以的事。

可他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个胆子一看就不大,身形也很羸弱的青年却在接下来回了一番让自己觉得有些意外,同时却又很有深意的话,以至于晋衡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下自己之前的某些行为是不是的当了。

“唉,没事没事,您这实在……实在太客气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主要是,谢谢你大少,但这种……这种东西以后真心就不用了,我知道大少你是好意,但我以后还得和秦哥做朋友,这种便宜我是真心,真心一点不想占……”

“额,可能我这么一说,您心里要怪我不识抬举了,但这个事情该怎么说呢,秦哥的是秦哥的,您的是您的,你们俩哪怕往后真的一辈子都在一起过了,我作为关系亲近的朋友也不能这么败他了在您眼里的形象啊……我可能确实就是个普通人,后半辈子可能也再来不了一次这种地方了……”

“但我们这种人交朋友的方式其实有很多种,我之前没见过你,所以就老被迫害妄想症的觉得你是个对秦哥不太尊重的人,因为他一直是个经历挺复杂的人,以前吧,也没过上一天像样点的日子,我把他当亲大哥,所以才老怕他到这个正常人该结婚生子的岁数了还碰不上一个值得他付出的人,毕竟你和他看上去并不那么像一个世界的人,但刚刚你这么一来,还和我说了那么些话,我忽然就觉得心里实在有点惭愧了……”

“秦哥之前总和我说,你是个挺好的人,他从来不喜欢解释你哪里好,所以我也就当他在糊弄我,但我今天算是知道了,大少你的的确确是个从骨子里想尊重他,并且尊重他的朋友,也不会随便看不起别人的实诚人,要是下次大家真的都有空,就让我来请你们俩吃饭吧,吃不起像今天这么好的,但是也不能占你们便宜,朋友嘛,本来就是有来有往的……”

“然后就是祝你们俩那个什么……搬新家快乐哈哈,秦哥这么多年都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这次算是真的如愿以偿了,希望你们俩能一直好下去吧,这样我也就跟着放心了哈哈。”

……

这一晚,因为秦艽意外被烫伤的事,他并没有跟着崔丁冬一起回城中老区的家,而是被晋衡给直接带走了。

秦艽起先以为他们这是要三个人一起回老宅去过夜了,可等他和晋衡被老董送到了位于长园路附近的高档小区门口,又被告知可以下来了。

而晋长鸣那小子反而笑嘻嘻趴在车窗边和他们俩摇摇手说晚安时,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晚上可能要在哪儿过得的秦艽这才转过头挑挑眉地看了眼身边的晋衡,又在随后得到了晋大少看着也没打算征求他意见的一句话。

“今晚就先在这儿休息吧,回老宅来回不太方便,你明天还要上班。”

这个解释乍一听好像还挺合理的,所以秦艽当下也没发表什么自己的看法,就只是勾起嘴角无声地点点头,又任由着晋衡领着确实是头一次来这儿的他到了那个单独的二层小楼外头。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什么具体的交谈,但不知道为什么,秦艽就是觉得身旁脚步放的很慢的晋衡今天看上去有点怪怪的,好几次都在悄悄拿出兜里的电话一脸紧绷地看着什么。

而这件事情的答案在他们快到达新家门口时,似乎是终于要露出了端倪,因为最明显不过的就是,身边这个一声不吭的大少爷本来还走的好好,忽然毫无预兆地就在秦艽面前停下来,随后又动作相当僵硬,表情相当紧张地示意他自己拿着钥匙先去开门,那就差没挑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模样差点没把秦艽给直接逗笑了。

秦艽:“你知道吗,晋衡?”

晋衡:“?”

秦艽:“你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这里刚刚被你提前埋了个想直接炸死我的手榴弹。”

晋衡:“……”

秦艽:“或者,一个你从路上过来的时候其实才开始准备的惊喜?”

晋衡:“……”

这话说着,秦艽就低下头翘着嘴角又将手上的那把钥匙插进了眼前的大门里,等打开门后,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就走进去,反而是背着手又将自己的右手手指放冲身后站着的晋衡慢慢地勾了勾。

等察觉到有一双干燥温暖,因为总是握拐杖而有些薄茧的手从旁边慢慢地握住他,并最终一起拉着他走进了眼前的屋子,努力憋着笑的秦艽和心情格外沉重的晋衡在门口头顶上一瞬间炸开的鲜花礼炮里眼神诡异地看了彼此一眼,接着顶着一脑袋滑稽纸花的晋大少才盯着地上那些不知道什么鬼的东西,又一脸难堪和他开口试图解释道,

“……抱歉,我下次应该早一点开始准备,今天实在有点……太晚了,对不起。”

“没事,虽然这气氛看着是是有点沉重……恩,也许适合来首悲伤的歌?”

这般说着,随手就帮他和自己拿掉了头上那些让人简直发笑的惊喜,秦艽蹲下来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地上围成一圈摆着一个惊悚的‘家’字的白色蜡烛阵和黄白色菊花,一瞬间置身于葬礼的元素气氛让他实在有点提不起任何称赞晋衡很浪漫的心。

然后再轻轻拿起那张摆在花中间的小卡片,并看到上面那句‘欢迎你来到我们的家,秦艽’时,他还是忽然就有些难以形容心情地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接着抬手捏了捏鼻梁骨的秦艽就这么缓缓站了起来,又在黑暗的屋子里倾下身,缓缓靠近这个明明已经快和他在一起两个月了,却吝啬含蓄到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吻的大少爷唇边……亲昵又真心地吻了吻他。

“恩,也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晋衡。”

第24章

“我把衣服放在外面了,你洗完了吗,晋衡?”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坐在自家浴室的抽水马桶上已经呆呆地出了好一会儿神的晋大少也猛然间地清醒过来。

在意识到外面的秦艽是在和自己说话后,他先是古怪地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并尽量语调平稳地问了句,恩,马上就好。

听到他这话,秦艽也没说什么就走开了。

但是当我们将视线再次投向浴室内部,就可以很明显看出来,虽然刚刚嘴上回着马上就好,但晋大少这因为身体问题而终年过于苍白的脸上,却直到现在还透出股难以描述的薄红。

更夸张的是,这种红似乎是有感染力的。

因为一眼看过去,不仅仅是面颊上,晋衡的耳朵,额头甚至是后脖子上都一目了然地昭示着他之前在门口因为被自己目前的同居人,未来的太太随便亲了一下就完全乱了阵脚的窘迫。

而这也就导致了,他从五十几分钟前起就被迫需要以想先洗个澡的烂借口,才能一个人躲在浴室里头强行平复自己混乱情绪的尴尬局面。

“那个怪胎晋衡看着好像一只傻乎乎的兔子啊,毛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呆头呆脑地站在那里你拿手戳一戳他的尾巴,他的耳朵脖子啊还有手就统统都变红了,看起来真的好笨好好笑啊哈哈哈……”

打从学生时代就老是被背后议论的各种夹杂嘲讽的话语一时间好像忽然又在耳边响起了。

虽然成年后就习惯开始用一副冷着脸不吭声的样子来掩盖自己很容易就情绪激动被人笑话的这个老毛病,但是刚刚贸贸然地就在秦艽面前差点露出马脚的事,还是让晋衡打从心底地觉得有点烦闷。

而再一想到,今后两人要是得长久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种私底下的肢体接触乃至更多的夫妻间的更亲密的行为总是难以避免的,晋大少这颗传统守旧又保守纯情的要死的心里,忽然就又有了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焦躁感和……不自在。

不恰当的时间点,完全胡来的鲜花店和秦艽那个意义不明的吻。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似乎严重超出了他的预计,将有些他好不容易设想好,要如何一步步按常规步骤走的同居计划都给彻底打乱了,以至于现在只要一想到自己待会儿要如何坦然地走出去和秦艽正常说话交谈并一起度过这漫漫长夜的事,晋衡这心里就开始没底起来。

【老廖】:

诶,在啊?你人现在在哪儿啊晋衡?

【晋衡】:

在家,怎么了。

【老廖】:

哦哦,是在新家了吧?没怎么,就听我徒弟说起今天晚上你们家酒店那事了……我看咱们俩还是什么时候有空碰个头吧,之前那几个大晚上我们都抓了那么多些的鬼灯笼,鬼火,鬼蜡烛挨个盘问过了,像你说的,这次接连出人体自燃这事其实根本就不是邪祟闹事吧?可要是不是邪祟,哪个正常人还能弄出这么邪门的事呢?

【晋衡】:

可能是邪术,也可能是另一种更少见的情况,我暂时还不确定,所以刚刚先在电梯里放了点东西……请天火却没有一次性成功,按祝融在任时定下的规矩,得事后去回祭火灵,不然就有反噬而死的风险,这个人要是知道今晚这个受害人没死之后,这两天说不定还要回去看看,你让人先盯着吧,随时准备好抓住形迹可疑的人。

【老廖】:

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让我徒弟那边继续跟着了,应该没什么大事……不过话说起来,咱们上个月在鬼市里头遇到的那个妖里妖气的神经病后来又找你了吗?

【晋衡】:

没有。

【老廖】:

呼,那就好那就好,我老怕这人那么说了之后还真的来骚扰你,上次见了这个死妖怪回来之后啊,我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真是想想我都……

【晋衡】:

祟与人本就不该是同路,这种事我自己有分寸。

【老廖】:

知道了知道了,那你早点休息吧,改天我再上你新家看看顺便见见你媳妇儿去,我有个搞文创的兄弟送了我两张吴冠中画展的票,我反正也看不懂这些,正好拿给你们俩有时间看去,下了啊。

廖飞云和他的对话到这里全部结束,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确定自己并不能在浴室坐一晚上的晋衡这般想着就抿着唇一点点地站了起来,随后又心情沉重地按照自己多年的生活习惯并不算困难地独立洗完了澡,又去主卧室里头换了秦艽给自己提前拿好并放在床边的睡衣。

下楼的时候,晋衡发现原本铺在客厅地板上的那些让人糟心的花和蜡烛已经被秦艽收拾干净了。

不过他并没有选择简单粗暴地扔掉这些看了就让人想笑的东西,而是用了些讨巧方法把花都扎成了一个模样可爱的花球,并点缀了一些被他之前就送过来养着的薄荷叶和海棠使整个花束的配色看上去更正常美观点,之后才一起插到了客厅茶几上的玻璃瓶里。

而尚还在发出着温暖光芒的香薰蜡烛也被他取了几个,又显得很有情调地摆在铺着碎花桌布的餐盘边上。

等神情复杂的晋衡再稍微走近点后,他就发现自己才进去洗了个澡的功夫,秦艽已经给没来得及吃晚餐的他们俩准备好了一个非常像模像样的烛光晚餐了。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不过还好是市里,小区里就有二十四小时超市,我记得你不太习惯吃西餐,今天就凑活一下吧,刚刚临时泡了点糯米,明天早上应该就可以按照你平时的习惯喝粥了……”

回了家就把长头发都扎起来的秦艽这般说着就捏着只烟靠在厨房边上冲他笑了笑,表情僵硬的晋衡整个人就差没同手同脚地在沙发边坐了下来,随后又眼看着秦艽一步步从厨房出来,坐到他身边懒散靠在了沙发上,之后才忽然直起腰撑住头并翘起嘴角看了眼他。

“我的吻居然能让你一个人回味那么久吗,晋衡?”

晋衡:“……”

这种话说出来摆明了就是在找事了,兔子尾巴又被戳了的晋大少一时间无言以对,思维混乱,只能用略有些恼怒的神情张张嘴就想要开口。

偏偏秦艽说完这话就自觉的笑着挥挥手说了句我开玩笑的,接着他坐在视线刻意回避开他的晋衡身边沉默了几秒,又眯起眼睛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餐盘才显得心情不错的道,

“快吃吧,不然要凉了。”

气氛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初那个一起庆祝生日的晚上,秦艽的厨艺依旧好的能顶四个正常发挥下的张阿姨,哪怕晋衡根本不爱吃这种香辛料较重的西餐,却还是和他一边看着晚间档的某部古偶电视剧把这顿入住这里的第一顿晚餐给差不多吃完了。

期间秦艽就那么盘着腿坐在他旁边一声不吭地吃着东西,偶尔会放下手上的盘子拿起茶几上的杯子慢慢地喝一口水。

但他的胃口似乎永远都不是很好,哪怕他自己做的东西本身味道再好,都是一副要靠水帮助才能勉强咽下去的样子,没吃几口更是不再去碰并重新开始靠在沙发上抽起烟来。

关于抽烟这件事,他其实很早就告知过晋衡自己有烟瘾,而晋衡当时也明确表示过自己虽然不碰这个,但并不会干涉秦艽的任何私人生活习惯,所以此刻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你是不是有胃部消化方面的问题?”

“?”

没想到晋衡会忽然和自己问这个,之前其实和他经常出去吃饭,但却从来也不会聊这个的秦艽顺势也抬起眼睛,等注意到身边的晋衡确实在语气很认真地询问他之后,他先是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下过了会儿才不置可否地开口回答道,

“恩。”

这么一声恩之后秦艽就又怪异地静了下来,他们俩对彼此的了解从来都不够深,晋衡对他的感情程度和本身性格问题也注定了他之前不会想要关心这些。

然而现在被他主动问了,意识到晋衡也许是想和自己聊聊什么的秦艽还是在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忽然整个人坐起来点,又在茶几下面稍微翻了一下才取出一副之前被他收拾下去的,属于他们俩小外甥的儿童飞行棋。

“你上学的时候玩过这个吗?”

“恩,怎么了?”

“那就换个聊天方式吧,刚刚那种谈话气氛实在太糟糕了,我总有一种下一秒我们都得睡着过去的错觉……你先来吧,谁的点数大就回答对方一个问题,到终点游戏结束,祝你好运。”

秦艽这般说着就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冲他挑挑眉笑了起来,他今晚的姿态始终很主动却不会让人感觉到不适。

那种并不掩饰的想要展露优点给晋衡看的坦然让他看上去既充满魅力又有点男性化的性感,以至于一举一动都和平时给人的感觉有点不一样。

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也想和他好好聊一次,同样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一点的晋衡皱着眉拿起骰子就往棋盘上扔了一个令人担忧的1,紧随其后的秦艽却轻轻松松地就扔出了一个6。

“好吧,那就我先来?”

这般说着,秦艽的脸上又开始露出那种让晋衡后背发毛的笑,脸上故作镇定的晋大少默默地拿起杯子等待着身边这个不确定因素的第一个问题,可下一秒他就面无表情地被杯子里的水呛了一下,并低下头掩住嘴唇脸色难看地咳嗽了起来。

“你和别人上过床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的家庭教育告诉我,在根本不准备接受一个人的时候就不要抱着玩玩的心态去做一些多余的事,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原则,也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责任心,当然……这只是我对我自己的要求,对配偶,我并没有这方面不正常的特殊情结。”

第一个问题,晋衡回答的异常正经认真,秦艽听完也没有评价什么,只是低下头笑了笑也直接开始了下面一轮,而这一次是3和5,所以轮到了晋衡问他。

“你是不是有胃部消化方面的问题?”

直截了当地就再一次问出了自己之前的疑问,而且居然连字都没带换一个的,秦艽听到他这么问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但还是点点头又勾着嘴角,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地盯着他淡色的眼睛开口道,

“有。”

“为什么?”

“我有和你说过我成年之前至少呆过五个寄养家庭的事吗?”

“……没有。”

“好吧,时间太长了,我也记不太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了……但怎么说呢,有时候作为一个外来者,要是想长久的呆在别人的家里,每顿都吃饱这个愿望其实是很难的,如果那个家庭同时也有自己的孩子,那么你首先应该学会的事,就是不要在吃饭的时候,去很没眼色地去碰桌上看上去最好吃的东西,这是应该清楚的规矩,虽然没有人会专门告诉你,但是自己总要明白……恩,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学着晋衡一本正经的说话方式就把有些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甚至连崔丁东这样的好友都不曾主动透露过的事情都说了。

秦艽说完这话就笑着把手上的烟给放在烟灰缸边敲了敲,随后也没去看晋衡脸上有些迟疑的表情就又拿起了桌上的骰子,继续开始了下面的谈话游戏。

“你现在每周还要去染发吗?”

“恩。”

“其实要是对身体不好还是谨慎点比较好,如果你是怕我会有什么反应,那倒是不用担心,我的接受程度并没有那么糟糕。”

“恩。”

……

“你和崔丁东认识很久了?”

“恩,他妈死的时候他还在牢里,我借了他一笔钱给老人办了丧事。”

“你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入狱的?”

“连着问了第二个问题,你已经犯规了,所以按照飞行棋的隐藏规则,我可以跳过这个选择拒绝回答。”

“……”

……

“晋淑长得漂亮吗?”

“……恩,很漂亮。”

“有个漂亮的姐姐,一定从小都很让别人羡慕。”

……

这一晚快到十二点时,这场气氛还算不错的谈话游戏终于是结束了。

没做过家务的晋衡主动帮秦艽收拾了所有的盘子,而秦艽则在厨房里把那些泡好的糯米都放到电饭锅里设置好了煲粥时间才准备上楼洗澡休息。

只是最终他们并没有一起在主卧室休息,秦艽主动地拿了睡衣去了备用客房睡,而原因则在于,含笑的秦艽在谈话的最后靠在楼梯上懒洋洋地和晋衡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知道你也在努力,所以我不催你,老爷子那边我会帮忙掩饰好的,当然,我自己肯定也需要对这种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有一定的适应时间,要是有一天,你主动和我说今晚想和我在一个屋檐下看看月亮做做美梦了,我或许也会很高兴地带上我的枕头去找你的吧?”

“在此之前,晚安,晋衡,做个好梦。”

第25章

在市区的新家一连住了五个晚上,晋衡之后的某天上午快十点多才回了趟老宅。

回去后,他顺带就去楼上书房拿了点自己的东西。

可就在他拿完东西正准备直接离开返回市区的时候,他今天正好休息在家的爷爷却忽然从楼上房间出来又把给他叫住了。

而喝着上次秦艽过来家里给带的红枣干参,并上下打量了圈身上的衣服领角裤腿乃至一切都被某人收拾的笔挺精神,看上去已经不再像个单身毛头小伙子的晋衡,白发白须的老爷子稍显满意背着手才挑挑眉冲他笑起来道,

“阿艽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了?两个人搬出去了之后都不知道抽空陪我一起吃个午饭吗……”

对秦艽的态度简直迷之良好,晋老爷子明明这么多年来对待亲孙子尚且都是一句严肃的晋衡你如何如何,可是打从一开始就好像十分地欣赏和喜欢秦艽的性格。

如今见他们俩之间终于是凑活着在一块了,更是开心地一见到孙子就会先询问一句自己一眼相中的孙儿媳近况如何,把晋衡搞得也只能习以为常的看着自己爷爷没说话,过了会儿才稍显无奈地回答道,

“他这两天都有事,晚上也要加班,周末才会有空过来。”

“既然都讲清楚了干嘛还让他天天上什么班,让人知道你晋衡的人,我晋飞雄的孙媳还要起早贪黑拿那点丢人的工资你脸上会有光吗?”

“……这已经不是封建社会了,他自己喜欢干什么我就没权利干涉他的想法,您别操心了。”

“哼,行,年轻的总是嫌弃我们这些老的事多……那,那方面上应该已经搞定他了吧?”

“……”

“看着我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俩不都处了那么久了吗?他年纪大点就没耐心点教教你?还是说……他不怎么服你?这你就得自己好好花点心思了啊,再烈的马也得教会他将来怎么听你的话,等会儿我就让张阿姨拿点东西给你,回去就好好食补补,你们俩年轻气盛的肯定都得吃一吃,你比他年轻这就是你的优势,以后尝到甜头了自然就明白我这做长辈的苦心了……”

晋衡:“……”

这话说的可够让人尴尬的,皱着眉的晋衡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今天回来的时机可真够差的。

然而他霸道自负或者说习惯给别人做主了一辈子的爷爷却仿佛一点没觉得尴尬似的,又语重心长地给他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才改变话题态度正经地问起了那天晚上发生在城北大厦上面的那起自燃案的事。

“我让吴小姐给伤者送了两次医药费,下午可能会亲自过去看望一次,当天的事情没有太多消息泄露出去,现场的人基本都已经提前协商好了。”

“恩,以前没让你管过这种事,这次这个紧急处理做的倒是还可以,这种事不管我们晋家是怎么样的家底都不能随便闹大,你当时能立马想到那么做就说明你还是心里什么都有数的,城北那儿以后你就帮忙管着,我知道你可能没什么兴趣,但就当帮我分点担子吧……还有,医院躺着那人听说还是个什么表演唱歌跳舞……什么明星?这种人身上的事肯定比一般人要多,你得想好该怎么后续处理比较好,哦,话说起来,我听小吴讲阿艽那天为了救那人身上还给烫着了是吗?”

“恩,这两天暂时不能沾水吃辣,我问过医生了。”

“那就好好关心关心他,也别急着去医院里看那些和我们家一点没关系的人了,这种事本不必你亲力亲为,先把自己的分内事给照顾照顾好吧,往后要对他尽起为人丈夫的责任来,也别辜负了他之前对你的那番良苦用心,淑丫头和你父母在天之灵,也是和我一样希望你能够过得幸福的,知道了吗?”

因为老爷子的这番难得态度认真的话,回市区去的路上晋衡也显得有些若有所思,他这次足足带了两箱子自己的私藏书籍回新家去,主要就是用于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的人体自燃案件的。

然而除了这些必要的东西,他还额外地带了一个比较让人头疼的东西回来,而这般想着,面无表情的晋衡就听到开车的老董在前面笑眯眯地开口道,

“耳朵怎么今天也跟着大少爷一起过来了呀?之前不是说喜欢呆在老宅不想搬到新家吗?”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哦哦哦?想帮忙看看新家怎么样呀?真乖,这么贴心的老猫咪简直比养条狗都忠诚啊,不愧是大少爷从小就养在身边的……”

“喵呜~”

晋衡:“……”

虽然很早就知道自家这个姓董的司机有一点和一般人不太一样的地方,但是联系到自己最近一直在查的某件事,还是让此刻的晋衡稍稍抬起头注意了一眼他。

而被忽然问起关于自己能稍微听懂点小猫小狗在说什么的这件事,上了年纪的老董先是一脸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接着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他才显得尴尬地就在前头小声开口道,

“唉,大少爷你忽然这么一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但其实吧,我自己有时候也没觉得我在和猫猫狗狗说话,就感觉他们这些小东西的话在我耳朵里过去好像和人说话也没什么区别,然后就顺口说了……”

“您是从小就能这样的吗?”

“对……对呀,主要这还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本事,我忘了我有没有和您说过了大少爷,在我们那个岁数的人还都很小的时候,我住的那个地方啊是个特别特别小的村,叫董村,我们董村里的那个祠堂听说是咱们中国目前最老的董家祠堂,我们这些姓董的人的老祖宗呢则是一个叫……叫……什么龙,什么父……”

“*豢龙氏,董父。”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董父董父,听说啊这位老祖宗是给以前一个很出名的皇帝养龙的,只要一到下雨天啊,云里面的黑龙白龙就都自己飞到他的身边来了……相传啊,他天生会说龙的语言,而龙这种东西,据说是教会后来一切万物生灵开口说话的神祖,他的语言就是除人之外其他所有生灵的语言。”

“所以咱们董村的后人们,虽然现在时隔那么多年,祖上的血脉早就淡了,一般人肯定看不见天上的龙,也注定没办法和他们说话了,我们这些姓董的却每一个都或多或少都能听懂点这些普通鸡鸭猫狗的话,这是老祖宗留在我们每一个子孙后代骨血里的东西,再过多少年都忘不掉……不过这些啊,我也是听我们村里的老一辈说的,当不得真,也许就是我们这些人自己的某种错觉吧哈哈……”

……

一直当车开到市立医院门口停下,并抱着自家老耳朵祖宗下来的时候,晋衡脑子里都还在想着刚刚老董和他说的某些话。

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从刚刚那些对话中抓到了自燃案中某些特殊线索,只等和廖飞云亲自见个面就可以开始把之前的一些事情圈给串联起来了,并选择性的缩小犯罪嫌疑人的具体范围了。

然而接下来去亲自见一见那个差一点就被活活烧死的受害人来验证一下自己的某些观点还是很必要的,所以拄着拐杖的晋衡一路从住院部慢慢上去的时候,还一路和自己怀里哼哼唧唧装小奶猫的晋耳朵老祖宗低声地说着话。

“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过来。”

“喵喵喵,我是喵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单身喵不和已经有老婆的已婚男人说话……”

“……”

“好啦好啦,别害羞啦,开开玩笑别当真嘛晋衡小孙孙,可你今年不是才二十三么,之前就没听说过这个差一点就被烧死的李天帅?你平时除了睡觉吃饭抓邪祟都不看电视上网的吗?”

“……看,但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因为你只要现在打开电视,十个电视剧有五个都是他演的啊,比如那个《祸国太子》,《总裁二十四贤妻》,《恶婆婆和苦儿媳》,还有最近十点多放的那个《青城》……”

最后那个略有些熟悉的电视剧名总算是让晋衡露出了点和之前一副状况外的样子稍稍不一样的表情来了,无怪于他,而是最近这几天两个人回到家,他和秦艽每天晚上睡觉前一块在楼下客厅里看到的就是这个又难看又雷人主演全体都是锥子脸的仙侠剧。

虽然这部电视剧本身给晋大少带来的印象其实还没有秦艽昨天回家顺路买的奶油草莓特别甜这点给他来的深,但是晋衡犹记得秦艽似乎坐在他旁边笑着评价过一句说,这个男主角的演技其实还不错,就是运气真的不太好。

现在想想这个运气不好的意思应该就是指这位李天帅同志差点被烤成李熟帅的事情了,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号人的晋衡现在哪怕知道了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带着自家其实就是想见见大明星的土鳖老祖宗就一路从特殊病房的专用电梯上去,又在路上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目前的临时助理,那位原本在城北大厦内供职的吴小姐。

而和急忙跑出来迎接他的吴小姐简单地打过招呼,又径直绕开楼层下面的一些奇奇怪怪的粉丝和记者,拄着拐所以走路像蜗牛一样慢吞吞,胳膊里还夹着只扁扁的老猫的面瘫晋大少就以这样一个清格外奇的造型抬脚进了面前的烧伤病房。

再当他和此刻四脚八叉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的那个木乃伊对视了一眼后,还没等皱着眉的晋衡开口来一句官方点的慰问伤员开场白,这位恐怖的木乃伊先生就忽然喔喔喔地像只大公鸡一样叫唤着自己笔直地坐了起来,并在随后语气分外夸张地大喊了起来。

“靠!我没做梦吧???晋晋晋——晋兔!?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晋衡:“????”

第26章

李天帅,男,二十一岁,处女座。

传闻毕业于国外常青藤学院的中美混血,爷爷和外婆又使他分别拥有四分之一印度和德国的血统,这也就造就了天帅小帅哥纯天然,多元化,国际化,无与伦比的英俊与帅气。

出道三年来以擅长塑造邪魅狷狂,心狠手辣,城府极深的非典型男主而著名,代表作《恶婆婆与苦儿媳》心机歹毒男二司徒克,《祸国太子》精神分裂三重人格东宫废太子,《青城》御鬼派大魁首,正邪难辨文青城。

2017年,天帅显然将会将自己的视野放在更广阔的舞台,据悉,好莱坞的多位知名导演在开年初就已经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可以预见的是,未来的三年将会成为真正的李天帅时代,而他,这个九零新国民老公也会用行动实现自己名字中的真正含义……

天帅天帅,天生很帅。

晋衡:“……”

以上内容均出自于李天帅这位影视歌多栖明星的百度百科,事实上在此之前,他的大多数粉丝和电视机前的观众们也几乎对这些用词略有些浮夸的话深信不疑。

不过很可惜的是,此刻当我们的当事人自己拿起手机阅读上面这段话时,却还没读完最开头一段就已经噗地一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而等他好不容易捂着自己发疼的肺管子又哎哟哎哟地缓过气来,床上躺着的这只木乃伊先是心情明显不错地冲十几分钟前刚在病房坐下的晋衡热情地来了句,你吃苹果呀咱俩都多少年同学了千万别和我客气,又在自己经纪人咬牙切齿的眼神中一脸淳朴地笑起来道,

“哈哈,小柯,你干嘛这么瞪着我啦,兔子,哦不,晋衡他是我老同学呀,我究竟多大原名叫什么以前长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不用这么紧张哈哈哈哈,不过这个东西到底是谁写的怎么这么好笑,把我写的像白痴一样……”

一点不给面子地就把自己改过名字年龄还疑似大面积整过容的事情给全部泄露出来了,一起进来的吴小姐跟在晋衡后面,其实很想控制好自己憋笑憋到扭曲的表情,但是看到传说中的大明星私底下是这么个性格总归会觉得有些好笑。

而和内心其实幻灭的不行的老耳朵一起无语地盯着面前这个智商明显不太够的傻子,并不想承认他嘴里那个外号叫的是自己的晋衡先是板着脸接过李天帅硬是塞给自己的那个苹果,过了一会儿才皱着眉看了眼整张脸被严严实实包在纱布下的他开口询问道,

“为什么才住了四天就要从重度烧伤病房出来了?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啊?我还好啊,你们安排的那种高级病房实在太贵了,还一直送那么多钱和高级燕窝过来我拿着好心虚……哦哦,你是不是看见我包成这样吓到了哈哈,没有没有真没有,我的烧伤其实没那么严重,主要是腿和后背上比较惨,已经局部植皮结束了所以除了真的很疼暂时也没什么,脸上这个是我为了好玩才让医生包的啦哈哈,只是有些表皮烫伤,因为我下部戏要去试镜那个木乃伊什么什么,所以就想提前试试这是什么感觉……”

这么低头嘀咕着就自己把脸上的纱布给随手拆了,等露出自己那张号称天生帅气,四国混血的英俊脸蛋后,傻乎乎的李天帅先是和活体脑残一样用大拇指和食指放在下巴上冲晋衡比了个自己每次亮相的招牌动作V字手,又在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猛地坐起来,并拿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道,

“哦,对了对了,晋衡,能和你打听个事么,其实我之前就让小柯问了的,但你们这位吴小姐却一直说不知道那天救我的是谁……其实多亏了那位先生啊,我当时在楼下停完车,上去准备找地方吃饭的时候,整个头还有肚子忽然就觉得很热很奇怪了,皮肤里面烧起来的时候要不是那位先生第一时间过来扑火的时候护着的是我的脸,我现在就要去韩国重新回炉我的鼻子和下巴了……额,你要是能帮我找到他,就帮我谢他一句行不行啊,其实我挺想请他吃顿饭专门感谢一下他的……”

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就回过头看了眼吴小姐,见低着头的吴小姐只是冲他尴尬地笑笑,晋衡也没有选择揭穿这件事。

但显然,李天帅嘴里说的那个人就是当时第一个直接参与救人的秦艽。

这般想着,面无表情的晋衡也没有直接就和他说什么,只是沉默下来思索了一下,又用冰冷的眼神示意吴小姐带着他怀里的老耳朵和那位在旁边并不怎么敢参与他们对话的经纪人先出去一下。

接着身处于气氛安静下来的病房中的晋衡这才将拄着拐杖的手拿开落在膝盖上敲了敲,又语气格外平和地冲床上的李天帅开口道,

“找到人,我会转告,你自己先好好养伤吧。”

“嘿,谢了啊,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哎,终于是能和你好好地单独说两句话了……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再见到你,咱们俩有多少年没见了哈哈?不过你看上去真是没什么大变化,眼神都没变一点哈哈……我就比较倒霉催的了,现在过年回家都不怎么敢见当初的同学和以前的朋友,我爸妈他们对我也爱答不理的,就觉得我丢人现眼跑去整容改名字不是他们原来的儿子了……话说,你觉得我变化大吗?我刚刚叫你的时候,你认出来我是你初中同桌李双喜了吗哈哈?”

“……”

“额,好吧好吧,我知道你不爱说假话,呜,总之能再看见你真是太开心了兔子,说起来,你考上高中之后我都没听过你的消息了,这次听小柯说晋氏的公子要来,我都没反应过来是你……你后来考上医学院治好你姐姐的病了吗?你成绩那么好肯定很轻松了吧?咱们以前读初中的时候,你不是还专门写过一篇作文嘛,说要以后做个了不起的医生,然后——”

话说到一半就猛地停了下来,哪怕李天帅天生脑袋瓜不太好使都察觉到自己这番话让晋衡的表情变得不太对了,而相当难得地并没有冲面前这人发火,晋衡垂眸沉默了几秒才别过眼睛轻声开口回道,

“考上了,没读完,她死了。”

晋衡的回答让李天帅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眼睛有些发酸地低下头,又一脸愧疚地拎着自己耳朵小声地说了句我错了你使劲骂我吧兔子。

听到他这么说,终于是忍无可忍地皱起眉来了句你能不能别叫我兔子,从小到大都很讨厌这个熟人不熟的人都喜欢叫的外号的晋衡说到这儿也不想和他这么继续废话下去了,只能强忍下被他兔子来兔子去喊得头都大了的烦躁情绪,又斟酌着语言将自己来这里原本的目的和他稍微透露了一下。

而亲耳听表情严肃的晋衡一本正经地唬自己说他们酒店现在因为他的原因而被迫陷入舆论的漩涡,股价已经下降了多少个点,所以他最好立刻马上主动说一些当时的情况和最近遇到的可疑的人方便提供给警方调查。

被吓了一大跳的李天帅颤抖着点点头就回了句好好好,我马上想我马上想,随后又将自己近一个月几乎遇到的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和当晚的详细情况又说了一遍。

“你之前被陌生人电话骚扰过?”

“对啊……其实干我们这行的基本上都遇到过这种事,但是我之前真没想到后续还会出这种恐怖的事情来……就一个年纪应该不大的姑娘吧,就一直打电话和我哭,说以前很喜欢我但是现在配不上我了什么的……我根本不认识她啊就吓得给挂了,然后那天晚上啊,还有个比较奇怪的事,我当时从停车场下来,关上车门的时候我好像从后视镜看到有一个戴着口罩的人在我后面看着我……我以为那是跟着我记者,但是不是,她手上没拿相机什么的,而且大晚上把头和脸都包着,就和我现在这样似的,看着挺渗人的……”

“……你当时和她对视了吗?”

“恩?对视了,但是她很快就跑了,怎么了?”

“把你的眼睛睁大点,稍微凑过来一点。”

神情若有所思的晋衡这么说着就冲他招招手,坐在病床上的李天帅见状一愣,接着捂着自己的眼睛就特别难为情涨红着脸道,

“诶诶,我……我开过眼角的事情都被你看出来了啊……”

“……”

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进行接下面的话了,太阳穴直跳的晋衡知道再这么和自己的初中同桌李双喜同学没完没了地讨论他的脸究竟有哪里是原装的这件事,他今天这一天就只能光耗在他这儿了。

而这般想着,低头也不吭声的晋大少不耐地抿着唇就从插兜里抽了张童年大家都自己画过的丁老头小纸片出来,又在往李天帅脑门上快速一贴后,直接就把他整个人给瞬间定住,接下来就只会来回念这么一句奇奇怪怪的童谣,念着念着还摇头晃脑地傻笑了起来。

“一个丁老头……欠我两个蛋……我说三天还……他说四天还……嘿嘿……嘿嘿……真好玩……真好玩……一个丁老头……欠我两个蛋……我说三天还……他说四天还……嘿嘿……嘿嘿……真好玩……”

晋衡:“……”

今天出门匆忙所以就带了这么一张备用的丁老头咒,搞定一切的晋衡回过头谨慎地看了眼确定暂时不会有人进病房里来,这才用自己的手指慢慢撑开李天帅的左边眼皮,并朝着那黑色的瞳孔深处看了一眼。

从汉唐年间开始,民间就有这样的说法,说人眼,天生就犹如一对阴阳双镜。

右为阳,记下阳间种种;左为阴,存住阴间云云。

据说有很少一部分人天生双眼为阴阳,所以他们仅凭肉眼就可以一眼看出一般人和妖魔之间的区别。

但大多数如李天帅这样的寻常人,则会将自己过去所亲眼看到寻常和不寻常的画面分别留存在自己的两只眼睛里。

这个能短暂保存住自己亲眼目睹过的事物的能力,能留住大概就是太阳升起落下的第六个黄昏前所有的画面。

可一旦过了这个时间,之前的那些画面就会全部消失,并在太阳落下后重新开始记录下人此后六天看到的新画面。

正是基于这点,晋衡才会想到这个办法,因为李天帅那晚曾和那个跟踪他的女人对视过,那么不出意外这个女人的脸就一定会留在他的两只眼睛里。

所以不管她究竟存在于左眼中还是右眼中,晋衡现在所要确定的就是,这个女人自己究竟有着一张怎样见不得光的脸。

而在挨个查看了李天帅两只眼睛中七天内所同时留下所有的画面,就在面露疑问的晋衡心想着自己之前也许推断有误时,他却忽然在李天帅睁开的右眼深处,撇到了一团黑漆漆的可疑影子闪过……

——又在瞬间,对上半张趴在某个墙角后眼神阴毒的窥探,面颊鼻梁上竟是通红狰狞烧伤,光秃秃的脑袋上也没有一根头发留下的恐怖女人脸。

“我要——烧死你——烧死你们——”

第27章

换完衣服刚准备关上面前储物柜的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秦艽闻言一抬起头,便听上一个班次的某位同事冲他来了句,靠近下午的时候,有个年纪大概五十岁上下,看上去身体很不好的中年妇女来找过自己。

“恩,我认识她是谁,她说什么了?”

“额,好像也没说什么,就口气不太好地说了几句什么自从上次之后,你都不接她的电话,所以她来看看你,想让你什么时候去家里吃饭什么的……秦哥,是你亲戚啊?”

“不是,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就我看她脖子里好像有被什么东西勒过的印迹,还拿丝巾遮住呢……估计,唔,我也说不太好,就是那模样看着怪可怜的……”

“我知道了,谢谢。”

“没事没事,话带到了我就先下班了,秦哥我走了啊。”

话说完,这热心肠的同事就拿上自己的东西冲他招招手关上门走了,秦艽见人走了之后才转过身拿出柜子里的手机,之后又低头打开往上面看了一眼。

见上面果然如之前一个多月一样充斥着来自同一个人的未接短信和电话,秦艽的心里却压根连点开看看是什么内容的欲望都没有,可是即便没有打开,他却依旧能一眼看到最新的那条上面,那仿佛哭求控诉和质问他的一大段话。

【阿艽,你为什么最近都不理阿姨了?是阿姨哪里做的不对让你觉得不高兴吗?我马上就改好不好,你这两天能不能什么时候来看看我,你这样一阵冷一阵热的阿姨真的受不了,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在想着自己是不是该马上去死,我真的有点快活不下去了……】

精神处于崩溃边缘的女人说出来的话相当惊悚,要是一般人看见怎么着也得给她回个电话确认一下她现在怎么样了。

只可惜她此刻面对的人恰恰就是这么铁石心肠,甚至可以说全无一点正常人类的同情与怜悯之心。

而直截了当地就将手里的所有通信记录全部删掉,眼底泛着灰的秦艽先是转转眼珠子面无表情地想了会儿事,随后才把自己的手机漫不经心地给扔了回去。

等和没事人一样把自己的衬衫衣领对着镜子像强迫症似的来回整理了一下,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他这才如平常一样走出去地来在酒吧吧台边开始上他的晚班,并在清吧舒适的晕黄灯光和舒缓的后摇音乐里和各种来往的酒客们聊起天,调起酒来。

“哟,等你人过来上班可真不容易,我都在那边吃了两盘西瓜子了,给我来杯午夜迷情推荐款呗秦台柱,哦不对,现在不应该叫你台柱了,应该叫你晋家大少奶——哎哟哎哟,好好说话别动手嗷嗷嗷酸死我啦——”

孙庄这个脱了警服就一点不像人民警察的货今天居然也在这儿,鉴于这是他老同学的场子,所以他几乎熟门熟路地往吧台边一坐,接着就撑着头和面前秦艽嬉皮笑脸地说起话来。

可惜,低头给他拿预调鸡尾酒出来的秦艽似乎也早已经熟悉了他这种送上门找抽的行为,还没等他说完就头也没抬直接塞了块刚切好的鲜柠檬到他嘴里,并成功阻止了孙庄接下来那些胡言乱语的话。

“以后别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了,他不喜欢和别人随便开玩笑。”

“嘶,瞧你这护短的……唉,我就说你之前怎么成天神神秘秘的,原来还真是个一点说不得的人……”

“没什么说不得,只是没那个必要,你最好也当自己那天其实什么都没看见,不用我再说别的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能那么没脑子么真是……可我听说晋家好像就这么一个几代单传的大少爷呢,你现在真和他好上了,那他家里现在知道你们俩在一块的事吗?他爷爷有没有拿两亿的支票砸你脸上让你离开他孙子?有没有雇几个彪形大汉把你绑了威胁他孙子和你分手?要是出了这种情节恶劣的事,你到可一定要报警或者找我啊,毕竟这拯救广大人民于水火之中就是我的天职……”

在孙庄继续说出一些更狗血更无厘头的小说情节之前,就把他要的那杯只有爱做梦的小女孩才会点的午夜迷情一抬手推到了他面前。

勾着嘴角的秦艽顺手给他抓了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放在小碟子一块给了他,这才往收拾好的吧台上靠了靠并冲他懒洋洋地笑了笑道,

“闲着无聊来关心这种事,你今天不用加班加点拯救广大人民群众于水火之中了吗警察同志?”

“哈,这不是关心你嘛,瞧你说的哈哈……哦,你这么一说,我今天还真有个事估计要回家加会儿班,你还记得上次那个人体自燃案吗?”

“恩,怎么了?”

“今天下午我们匿名收到点新的线索,这案子可能还真是人为纵火的,就最后那个被你出手救了的小明星,之前好像被人电话骚扰和跟踪过,而且听我师傅说嫌疑人可能是个自己也被烧伤的女的,想报复社会估计才这么干的吧……”

“所以?”

“可我们按照线索提供人的描述吧,就怎么也确定不了这个女的身份,所以我师父猜测她烧伤的事情也许发生的不久,并不是很多人知道,她之前大概长什么样也许才是找到这个人的关键……”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得帮着还原犯罪人毁容前的心理画像啊,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就学这个的吗?一个人做出的各种异常的行为,哪怕经过再精心的掩饰也是有破绽的……唉,想当初能进大队我就是靠的这手哦,想想还是我师父那种好,四年警校射击冠军,百步穿杨廖大炮什么的听上去多拉风呀……”

这么说着,孙庄就趴在面前吧台上放在边上方便客人们使用的签字笔和便签纸涂涂画画了起来,秦艽闻言一时间没吭声,过了会儿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问了他一句道,

“问你个专业问题行吗。”

“恩,问呀。”

“童年时亲人接连过世,由过于年长严厉的长辈从小带大,自身有严重身体残缺的前提下,有可能会造成一个人对他人肢体接触方面的心理厌恶和排斥吗?”

“会,而且有的严重点的直接连日常和人握手都不行,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的一个朋友发现自己的一个吻就让另一个人出现了很不对的反应,虽然对方出于修养问题掩饰的很好,不过还是能看的出来很不能接受的样子。”

“这种事很正常,他估计自己也挺烦恼的,人心这个东西很复杂,每个人都藏着自己不想说的事,你自己不也有没办法和别人说出的秘密吗?咱俩做朋友有一段时间了吧,我可从来没看透过你心里到底想些什么,硬要说的话,平常人的心里是什么想法在我这里就像是一道模模糊糊的声音,你的呢就是一团黑漆漆的,感觉里面和被活生生挖空了一块似的,怪吓人……”

低着头的孙庄含着块水果糖就撇撇嘴随口来了一句,擦拭着酒杯的秦艽闻言若有所思地挑挑眉,过了会儿才凑到他面前笑着回了句。

“你这到底是心理咨询还是读心术啊?”

“嘿,你还真别说,我们老孙家以前还真有干这行的呢,估计是老祖宗遗传下来的优良基因吧,不然我怎么天生就能吃这碗饭呢……”

对话到这里,两个人都笑了,之后秦艽也没有再去打扰孙庄,就看着他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又涂涂改改地画了一会儿,到他下晚班前才起身挥挥手离开。

而秦艽自己再从酒吧下班出来后,想了想还是决定在回家前先去了一次其实他已经好久没去过的破旧工地。

可等到了那工地外还没来得及进去,他却首先又注意到了那只浑身脏兮兮窝在路边,一看见他就小心翼翼地试图跟着过来的小白狗。

“脑袋上这是怎么了?”

“汪——汪呜——”

脑袋上有一块肮脏血渍的小白狗呜咽着也不敢大声叫,只是来回蹭着秦艽的裤脚还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秦艽见状只是眯起眼睛笑笑也不说话,接下来照例是先去对面马路给他买了份路边摊上的吃的给了他,这才起身去了工地里头又和早早等在那儿的蛛女孙姑娘见了个面。

“蛟君最近过的如何啊?”

“好与不好都是那样,倒是祟主他是不是又打算让我为祟界做点什么大事了?”

“哼,这次这事可不敢有劳您亲自出手,我们自会有办法拿到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只是祟主怕某些人仗着自己那点本事又出尔反尔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到头来给别人惹了一身的麻烦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哦,对了,祟主还让我来特意问蛟君一句,听说您和前祟主张奉青从前的交情似乎不错,他的小儿子如今也早认了新祟主做自己的父亲,不知您最近想不想以叔叔的身份见见咱们的这位小祟主呢?”

孙姑娘试探意味浓重的话让秦艽稍稍抬起了灰色的眼睛,月光下蛛女的三只眼睛像是能滴出鲜红狰狞的血,可秦艽见状却只是转过头眼神狡诈地眨了眨眼睛,又神情略显玩味地慢悠悠回道,

“我可从来不知道我和张奉青都能算熟人了,是觉得我当年不在这儿,没在后面多推他一把,祟主才这么觉得吗?可他的小儿子是死是生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不是也有新的父亲了?我想咱们的祟主应该能把他照顾的很好,这种事就不用我多管闲事了吧?”

他这话说完,孙姑娘瞬间满意地笑了起来,虽然因为上次那件临时反水的糟心事,祟界那边直到现在还对他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存有警惕之心,可显然只要他心里不想着某件让如今这位祟主日夜担忧不易的事情,他就永远是那个各路妖魔邪祟都要给一个面子的蛟君。

“话都说开了,不妨悄悄告诉我一句,最近祟主又对什么东西动心思了?”

“呵,告诉蛟君也无妨,是那火神祝融的正统后人,我们和那姓师如今都在四处找呢,不过这次我们一定能赶在那姓师的前头抓到人。”

“哦?听上去倒是有趣,不如到时候动手也叫上一个我,在旁边坐着看看热闹感觉应该会挺不错的?”

孙姑娘:“……”

一瞬间对这个秦艽神经病的厌恶反感和受不了简直都直白地写在了脸上,每次和他说话都一个头两个大的孙姑娘匆忙离开之后,秦艽才笑了笑又转过身出了工地准备回家。

可他今天走到外面路边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买给那只小白狗的东西他居然一口没动,这小东西还和生了病似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当吃饱了没事干的秦艽又一次心血来潮地走上前,又象征性地准备伸出手摸一摸小白狗病怏怏的脑袋时,却还没来得及碰到他的脑袋就——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秦艽:“……”

……

【青椒】:

你到家了吗?

【小晋】:

恩。

【青椒】:

能不能现在让老董现在接我一下,我可能要去一趟医院。

【小晋】:

?你怎么了?

【青椒】:

我被狗咬了。

【小晋】:

……

******

小剧场:

祟主:舅妈的老板,他们这些邪祟里面负责拿主意的一个大妖怪。

之前出现章节:第十四章,第十八章。

前祟主张奉青:被现任祟主干掉的一位仁兄,身负重要剧情,很重要,划重点。

本章首次出现。

小白狗:请务必联系舅妈和孙姑娘之前说的话

补丁:小白狗之前明明很喜欢舅妈呀,还专门来等舅妈,为啥舅妈今天再出来他就翻脸了呢,让我们开动一下小脑筋好不好呀?

第28章

深夜十点后的白色楼前灯光下,晋衡神色匆忙地拄着拐杖走进了市疾病防疫中心,并在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后,一个人在上升电梯就里拿着手机就皱了皱眉。

等勉强按耐住焦躁的情绪,又盯着不断往上跳的数字最终大步出了电梯门,还是头一次来这儿的晋衡先是不太确定的往两边看了好几眼,这才找到已经站在注射科室外等着他的秦艽和老董的身影。

而远远的见晋衡他终于是来了,正帮秦艽拿着缴费单的老董也连忙松了口气又招招手冲他示意了一下。

“情况怎么样了?”

刚刚出门的时候稍微有点着急,所以毛衣外套里头隐约还能看出穿的是他平时那件灰色家居服。

气息不太稳的晋衡走近点才算看清楚秦艽被迫半抬着的右手是什么情况,而一注意到他半卷起的袖子下面整个手背都被咬的鲜血淋漓,即使被初步地清洗过,手指和衣袖上还都是隐约可见的血渍,晋衡顿时脸色不太好地出声问了他一句。

“怎么弄成这样的?哪来的狗?”

之前手臂和脖子上的烫伤还没好,就又让狗给咬了,靠着墙坐在门口走廊上,正等着待会儿进去打针的秦艽这会儿看上去脸色有些白的过了头,但还是将嘴角向旁边扯了扯冲晋衡慢悠悠的解释了起来,并不忘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一只比藏獒小一点的疯狗,我正好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就忽然扑过来了,幸好躲得快。”

可能是由于其他成年人被狗咬了也大多是他这个反应,所以当下一路上着急过来的晋衡也没多想,就这么抬起手接过老董手里的病历和缴费单询问了几句医生是怎么说的,又陪着秦艽在注射室外头一起坐了下来。

“要打一个礼拜的针?”

“恩。”

“……你下班之前自己吃晚饭了吗?”

“吃了,怎么了?”

“没什么。”

见旁边坐着的秦艽完全是一副自己问一句他才答一句的被动样子,晋衡虽然心里有些奇怪他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却也没逼着他和自己继续对话,反而是在看向老董后才主动换了个对象又询问起他道,

“医生还另外说别的了吗,老董?”

“没说什么,主要是说要一个多礼拜,还说要好好观察几天,因为狂犬病啊那是有潜伏期的……就是下面一个礼拜秦先生可不好受,听说这针打起来还比一般的要疼,好像还说有什么忌口……”

“恩,这种疫苗就是这样的,有的体质特殊的是会比较疼,皮肤上会有硬块和酸疼感。”

“哦哦,难怪,刚排咱们前面那个小家伙啊,也是大晚上的摸狗玩把家里养的小博美给摸毛了,一路上过来都在哇哇大哭啊,爹妈都在里头哄了半天了,就打一针可打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老董嘴里的话还没说完,门没关上的注射室里头就相当应景地传来了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大哭声。

期间门口的三人就这么神色各异地听着,而伴随着里头家长慌慌张张的猪猪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儿妈妈在这儿,坏狗狗都跑了哦哦哦的声音。

被这过大的音量弄得再次皱起眉的晋衡刚想出声示意老董去关一下面前的诊室门,他却在不经意挪开视线的时候,忽然就撇到秦艽那只被咬的右手正在因为里面小孩子的哭声而很有频率或者说相当克制地在——

抖。

晋衡:“……”

秦艽:“……”

有些从方才起就萦绕在晋衡心头的违和感好像忽然一下子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无声对视着的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瞬间有点古怪。

过了大概三四秒钟,还是秦艽自己主动移开视线不去看晋衡,又显得很镇定地低头捏了捏无意识痉挛的手指。

可等他发现这样做其实效果并不好,反而让他的某些不为人知的弱点暴露的越来越明显。

从意识到自己好像被狗咬了就开始情绪不对,最后只能通知晋衡来接自己才一路硬撑过来的秦有病先生最终还是在这种令人焦灼的气氛中沉默了下来,又心情相当复杂地听着身边的晋衡开始和老董断断续续说起了话。

“恩?我先回家?你们俩在这儿没事吗大少?”

“没事,你先回去吧,我来陪着他就行了。”

“那好,那你们俩打完针就早点回去吧,我看秦先生脸色真的不太好……”

“恩。”

三言两句就把老董支走了的晋衡一直到看着他人上了电梯,才回头重新看了眼身边的秦艽。

见走廊上并没有别人会注意到他们俩之后,平时在人前含蓄惯了的晋大少也相对放得开了些,先是保持着两人都没开口的安静氛围,把他还在小幅度颤抖的手小心拉到自己的膝盖上,随后便开始低下头动作轻柔地替秦艽按摩起来。

“那只狗到底多大?”

“恩?”

“这只藏獒的牙印看上去有点小。”

秦艽:“……”

之前从来只有随便调戏晋衡玩的份儿,今天晚上却彻彻底底阴沟里翻船彻底被晋衡给反将了一军。

被一只小奶狗搞得脸丢大了的秦艽任由着晋大少一点点揉开他发僵发麻的手筋,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另一只手盖住自己不自觉弯起的灰色眼睛,又凑到晋衡耳边半开玩笑般的小声告起状来。

“比耗子稍微大一点,但是很凶。”

“知道凶就应该躲远一点。”

一副教育小外甥口气的他大舅看上去似乎很想努力装出严厉一点的样子出来,毕竟在一只秦艽和一只小奶狗面前,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地觉得发火咬他了的小奶狗才是惨遭欺负了怒而反抗的弱势群体。

然而看着自家准晋太太原本细瘦漂亮,甚至当初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完全挪不开眼睛的手被咬成眼前这样,晋大舅这颗其实一贯很有原则的心还是不自觉的就开始偏了,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冲身边的秦艽面露疑问地来了一句。

“你很喜欢狗吗?”

“还好,怎么了?”

“喜欢可以在家里自己养,不要到处乱摸,长鸣五岁就知道不要在外面摸别人家的小狗了。”

又一次被他无情地提醒了一下自己今晚这种行为的幼稚糊涂和不懂事,秦艽懒洋洋地侧过头看了晋衡一眼,刚刚路上过来的时候还烦躁的不行的情绪好像已经渐渐好转了。

而拿手摸了摸晋衡发质细软的头发又漫不经心的笑了起来,趁机占了把便宜的秦艽见晋衡脸一沉才勾起嘴角点点头保证道,

“恩,下次不摸了。”

晋衡:“……”

这么一闹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比之前老董还在的时候好了不少,秦艽的脸色看上去虽然还是有点白的可怕,但和晋衡一起坐在诊室门口等着进去打针的时候倒是终于能好好和他说话了,而趁着这个正好多出来的几分钟,晋衡还和他说了一下白天自己去看了那个李天帅的事。

“你和那个大明星以前是同学?”

“恩,初中同学。”

“那你之前怎么没和我说?我还以为你平时不看电视所以才不认识他。”

“……之前没认出来,他说下次出院要请你吃饭,你有时间去吗?”

“如果只是因为我上次举手之劳的事情,那就不用了,但如果是你们俩想私下聚一聚的话,我随时有空,其实也可以找个时间把你说的那个老廖一起叫来家里,我来做……诶,先别说这个了,来帮我通个关吧。”

低头原本在拿左手艰难玩着小游戏的秦艽这般说着就把自己的手机随便塞到了晋衡的手里,晋衡见状有明显些无奈地看着他,但随后还是很认真地皱起眉开始帮他打这个一般只有晋长鸣那个年龄段的孩子才会喜欢的手机小游戏。

等一直从旁瞎指点的秦艽和天赋明显比前辈高的菜鸟晋大少头凑在一起一块好不容易打赢了这局,刚巧里面那位嚎哭了足有半个小时的小朋友也被自己的爸爸妈妈给抱了出来。

而见状,终于也做好某种心理准备的秦艽也只能看了眼准备和自己一起进去的晋衡,又眯起眼睛地凑到他耳边打趣了一句。

“我待会儿很有可能会哭的比这个小朋友还惨。”

“……什么意思?”

“我很少打针,看见尖的东西有时候都会想吐,因为我曾经有过一个做护士的养母,她总是悄悄偷医院用过的针管回家,而我又很不巧地看到过一些不太容易让人接受的画面,她无比享受和迷恋疼痛给自己精神上带来的特殊快感,并且在之后强行分享给了我,但很可惜,我在她的身边做了三年的儿子都不能和她感同身受,甚至一直到她死了我才能彻底解脱……”

这般语气阴郁地说着,眼底好像有一团黑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闪了过去,那一瞬间半张脸都陷在走廊黑暗之中的秦艽说完这话就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只留下脸色不太好的晋衡在门口注视着他瘦削孤傲的背影最终消失在了诊室的门口。

而直到十分钟后,见手上缠着白色绷带,看不太清楚表情的秦艽低着头一个人走出来,神情复杂的晋衡才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前,又让秦艽轻轻地靠在了自己肩头安静地缓了一会儿,随后两个气氛莫名有点黏糊的不对劲的家伙才一起牵着手从医院往外走,并一边说着话一边准备打车回家。

“总觉得,我可能要多谢那只狗?”

“……”

“喂,又脸红了。”

“……”

……

路的尽头,两人渐渐变低的对话最终消失,出租车也在夜色中渐渐开远,等所有红月下的声音都归于平静,一只从始至终都躲在医院墙角的小白狗这才眼睛通红地趴在地上发出了一阵呜咽声。

过了许久,身后那面墙里开始有一阵怪异打更声传来,而瞬间警觉地就站起身来,脑袋上还带着血渍的小白狗只惊慌地朝黑暗中叫唤了一声,又在听到一个弓着背的老太婆大声怪笑起来的声音后瞬间吓的绝望大叫了起来。

“小祟主,小祟主,婆婆送你的这身狗皮穿的还舒服吗?这些天在外面风餐露宿可是知道您父亲对你的好了?来,快跟婆婆回家,不然这一身狗皮可就要在身上穿一辈子了,乖乖听婆婆的话,才是好娃娃——哈哈——”

第29章

“所以说,就是那个叫黄慧茹的?”

“恩,照着你给的线索把前面两个受害人的身边人查了个遍,又让我徒弟画了像对比了一下,应该就是这女的没跑了……不过她因为事故毁容的事好像真不是很多人都知道,现在家里也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活人呆着了,听她邻居说她人已经一周没回家了。”

“陆终后人命中带火,只要她还逗留在人间,她就跑不掉……你今天晚上自己没安排吗?”

“唔,本来是说要相亲去啊,但我和我六姨推了说要和朋友唱K……总不能说大晚上和你出来抓妖怪了吧……”

一起蹲在城北大厦黑暗的电梯间里检查着晋衡之前布下的法阵,廖飞云嘴里含糊地咬着个照明用的手电筒,来回说话晃动自己那颗大脑袋的时候,手电筒的强光就在晋衡眼睛上扫来扫去的。

可晋衡的视网膜本来就比一般人要来得脆弱,所以没被扫两下就红着眼睛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而廖飞云见状也是一愣,先是赶紧来了句哎哟哎哟抱歉抱歉啊我错了,又把手电筒丢下冲着两人的手,等给皱着眉闭着眼睛的晋衡抽了好几张纸巾才继续起两人之前的对话。

“你这眼睛还是什么时候找个时间去好好看看吧晋衡,我怎么感觉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看不好,只能这么耗着……拿着绳子这头。”

把系在铁锁上方的绳子一头飞快地拆下来又扔给了身后的廖飞云,晋衡站起来擦擦站满黑色油污的手掌,这才抬抬下巴示意廖飞云自己开始往手腕上绕绳子。

而压根不懂他这是在干什么的廖飞云见状也只能点点头,接着蹲在地上就和大马猴似的把这把粗绳子绕呀绕的往面前大把大把地收。

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看着不长的一段绳子却愣是越收越看不到尽头,而等他茫然地问了句晋衡绳子另一头去哪儿,这面瘫的家伙才慢吞吞地回了句,跟着那个放火的跑了。

“额,这绳子还自己长腿了啊?”

“啧,无知小辈,万物有灵,绳子他当然也有自己的灵性,咱们中国最早的祈雨术就是一种叫做*解股的咒术,你手上这根绳子可是我当年挂在晋衡他爷爷摇篮上头养了三十年才养出灵性的,好好给我绕,让你绳子爷爷带你们早点去抓那个没素质四处瞎放火的臭丫头……”

忽然在电梯间上方冒出来的苍老声音把廖飞云吓了一跳,等他一抬头就看到自己头顶半空蹲了个毛色雪白,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比探照灯还亮的老猫,一对上眼还立马一脸不耐烦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诶……哟,耳朵老爷您今天也来了啊。”

“老人家睡得晚,出来看看你们成天都在弄些什么,说起来你们俩上次干的那叫什么事,让个妖里妖气的小神经病就给耍了,晋衡人傻又好骗,你比他还傻是不是……”

就知道这成天啰啰嗦嗦的老猫咪得拿这件事训他们,人傻又好骗的晋衡和比晋衡还傻廖飞云一时间都没敢吭声,就这么老老实实地闭上嘴蹲在地上拆绳子的拆绳子,绕绳子的绕绳子,看着就和在比谁更像哑巴似的,表现的相当听话懂事。

而当廖飞云的脚底下终于全是一团弯弯绕绕的绳子时,绳子的那头终于说是完全绷直或者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什么了。

见状的晋衡直接飞快地拿了把剪刀出来把前面多余的绳子都给剪了,又弯下腰把绳子的这头给重新打了个结系在了廖飞云的脚上,等廖飞云在晋衡的示意下一脸疑惑地朝地面跺了几下脚,那根刚刚明明还在的绳子忽然就一个重影一闪消失在了他们的面前。

“好了,接下来我们就全跟着你走了啊,绳子老爷已经附身在你身上了,现在你就是那根负责引路的绳,记得小心脚下,别绊倒自己啊。”

从上面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又跳下来一下子蹲到了晋衡的肩头上,老耳朵嘴里话还没说完,哎哟一声的廖飞云就差点左脚和右脚打结直接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而从旁边搀扶了他一把,又从袖子里掏了张赵氏姓书出来,起势,引燃一气呵成的晋衡收拾完地上的那些东西再带着廖飞云和老耳朵走出电梯的时候,外面的大楼打开窗户边上已经飘着赵氏那辆能去往世间任何地方的神驹马车了。

“又……又要坐这个啊……晋衡……”

“瞧你那点出息,怎么和你们老廖家那个平地走路也会晕车的家伙一样,不坐这个咱们三个打的过去啊?”

今晚有了毒舌老耳朵祖宗的加入,可怜的廖飞云同志被打击的次数明显比平时多了许多,然而这又是位真正的活祖宗,所以任凭是晋衡还是他都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被这位老祖宗训话。

等和走在车辕上的赵家老祖宗打过招呼又在车里坐下,晋衡照例是单独坐在前面负责查看路上的情况。

而当星眸剑眉,英武不凡的赵氏低声呵斥着前头的八匹千里马往云上动起来,停在大楼半空的马车也一点点地就穿过夜色往更遥远的天空中奔跑而去了。

“红月相较于一个月前越发明显了,另一边的有些东西怕是快憋不住要跑来人间作乱了。”

行驶在空气湿润云层上的时候,一直不怎么喜欢开口的赵家老祖宗忽然和身边的晋衡压低声音来了这么一句,白色的睫毛都被沾上露水的晋衡闻言抬起眼睛恩了一声,过了会儿才垂下淡色的眸子不置可否地开口回答道,

“祟潮。”

“……你出生在祟潮之中,父母和亲姐也死于此后的两次最大的祟潮,应当比我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祟潮是那些恶祟一年中唯一一次可以冲破年关彻底击溃人间安定的机会,谁有本事做到这件事谁就会成为新的祟主,重耳之前有和你私下商量过对策吗?到时候是否要唤出些族姓国姓来助你一臂之力?”

伴随着赵家老祖宗的话,马车里头廖飞云和老耳朵幼稚的斗嘴声也依稀传来,而不知为何就把眉头给皱了起来,岁数其实要比很多姓氏都要长一些的赵氏过了会儿才有些惋惜地长叹了口气并若有所思望着天上的红月亮轻轻道,

“*怀赢公主死了之后他就成天是这个装疯卖傻的样子,从前的文公可万不是这样的,明明当初嘴上说着不在乎这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的姻缘,却直到人彻底没了,如今都快几千年过去了,还要化作那女人最喜欢的白猫在人间逗留,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谁当真了,真是个傻子……说起来我听重耳之前说,你也被你爷爷做主找了个姓秦的?”

“恩。”

“不知是不是正统血脉,改天我问问祖龙去,就是他人总是不太好找,又不喜欢呆在这万家姓喜欢呆在自己的皇陵里……但秦国这支血脉自古就出美人,怀赢那张脸听说生得好似匣中珠宝,光芒难掩,性格也是当时女子中少见的凶悍霸道,估计也就你们家老祖宗吃得消,不过真要是段好姻缘,你就自己好好珍惜吧,别被有些老辈们嘴里的故事给吓着了,那都是他们当初自己自找的,和小辈们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结束这段对话,赵氏和晋衡之间也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待天空上方的八驾马车顺着廖飞云脚上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绳子一路通往他们的目的地——市第二医院烧伤科大楼,赵氏才在最后语重心长地针对一开始的话题补充了一句话。

“那件事我有空再和那些骨头都生锈了老家伙们说说吧,你自己先做好准备,那祟潮一来,你可是第一个就要被迫挡在前头的人,总之还是要辛苦你了,守住这人间各家各户的太平,本不是你必须的责任,说到底你也还年轻,是我们这些做老的一直难为你了……晋衡。”

说完这些,又叹了口气的赵氏就随手打开身后的马车门让里头七晕八素的廖飞云和老耳朵一起出来,折腾了好几分钟,顺着住院楼窗户进去的二人一猫目送着马车走了才一起往烧伤大楼里去。

不过既然都已经到这儿来了,那个所谓的祝融后人的目的也变得明显了很多。

而让被脚上的绳子爷爷带着走的廖飞云一瘸一拐地在前头,自己则拄着拐杖缓步走在后头,略微往前走了几步。

在马车上就已经带上自己那面无常鬼面具的晋衡在某个转角忽然将警觉的视线转向黑漆漆的走廊尽头,随后又赶紧示意廖飞云和老耳朵都躲到一边的墙角去。

“怎,怎么了?”

“嘘——”

一时间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拿手指放在嘴唇让他先别说话,晋衡和趴在他肩膀上的老耳朵一起皱着眉面露探究地看向眼前的走廊,果不其然在四五秒后就看到一个头上身上都裹着黑色丝巾的瘦弱身影慢慢地从黑暗中一点点走了过来。

只是她的每一步好像都踏得异常痛苦,不时还要从嗓子里发出呛人的火星子味道和咳嗽声。

而捂着布满烧伤疤痕的嘴扶着墙勉强喘了几口气,因为最后一次纵火杀人失败而强行反噬的光头女人才勉强的直起了腰,又眼神怨毒地看向了远处的那个属于李天帅的病房。

“烧死你……烧死你……只有你们都和我变得一样了……你会……理解我的痛苦……不然,你只会和那些恶心的人一样……背地里地使劲的嘲笑我……嘲笑我的人都应该去死……一个是死,两个是死,三个也是死,你们都应该统统去死……呵呵……”

嘴里念念有词着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因为家中火灾事故而在半个月前不幸毁了容的光头女人这般狰狞的笑了笑,又带着一身都快烧到天花板上的恐怖火星子往那位李天帅大明星的病房迈过去。

目瞪口呆的廖飞云见状赶紧拿眼神询问了一下晋衡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而眼神狡诈的老耳朵只是无声地低下头拿老猫爪子示意了一下他的脚,又咧开嘴抖抖胡子道,

“抬——抬——脚——”

老耳朵这么一说,廖飞云这货立刻眼睛就亮了,本来准备直接出去抓人的晋衡见状无奈地靠着墙也没阻止,接着就眼看着这两个看着才像一对爷孙俩的无聊家伙一起倒数一二三同时抬脚,又把外面的那个本来就走的很艰难,看上去很火辣的祝融后人黄慧茹小姐给一下子四脚八叉的……绊倒在走廊的地上了。

“啊啊啊——哪来的绳子!!哪来的绳子!!!”

廖飞云/老耳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晋衡:“……”

******

注:

解股:就是翻花绳,祈雨术嘛大家懂得,翻花绳就下雨,老奶奶们都这么说哈哈

怀赢公主:历史上那位晋文公很多位小老婆中的一个,这里的股市是我个人的杜撰和解读,大家不要认真考据,谢谢么么。

第30章

大晚上起夜却发现房间洗手间坏了这种事是很让人烦恼的,起码李天帅拿上自己的手机,一边低头刷微博一边准备走出病房找厕所的时候心情是很不晴朗的。

可更不晴朗的事很快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而其玄幻和离奇程度更是不亚于微博上刚刚有人爆料他和某某女明星居然有一腿这种花边小料。

因为任谁大半夜一打开房门,看到医院走廊外面正在上演着一场火星直冒,差点没把半间医院烧起来的激烈打斗都会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虽然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我们的李天帅同学也真的很想当做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并且直接退回房间去,可是也不知道是这一刻脑子短路了还是怎么的,他居然就举着手里的手机僵硬地对着面前这一幕拍了两张照。

而通过相册里留下的照片这才确定,此刻在他眼前半米处斗殴的双方的确一边是一个手上都是燃烧的火焰,面容看上去异常惊悚恐怖的光头女人,另一边则是两个用黑白面具遮着脸所以看不清楚面目的年轻男人和一只身手异常灵活的白猫。

到这里已经完全傻了的李天帅刚想说要不发个微博说问问广大网友这是不是哪个地方台弄出来的玄幻类整蛊节目,他就眼看着那只白猫跳到自己拖鞋鞋面上帮忙踩灭了一颗差点烧起来的火星,又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道,

老耳朵:“玩火玩火玩火!都说了小孩不许随便玩火!玩火玩多了尿被窝不知道嘛!嗷嗷烫烫烫!臭小子看什么看!滚回房里去!”

李天帅:“……可……可是……我想尿尿……”

老耳朵:“尿什么尿!!憋着!立刻马上现在就给我滚回去!!!滚滚滚!!!”

李天帅:“……”

被简单粗暴的吼了之后,只能特别怂地咬着嘴唇又点点头拿着手机就滚回了房间里面,不过说是人已经滚回去了,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李天帅还是把面前的房间门开了条小缝,又撅着屁股跪在地上继续自己之前的偷拍行为。

而紧接着,张大着嘴的他就眼看着三道通红滚烫的盘龙火柱被那个脚看上去有残疾的面具人一拐杖狠狠击落到了天花板和窗台上留下黑色的烧焦印迹,边上另一个身材高壮一些的男人则用手来回牵引着一条已经完全快烧起来的绳子,从一旁牵制着那女人正常的一举一动。

更夸张的是,伴随着外面呀呀咦蛤啊啊啊的搏斗声,房间里的电视光亮,头顶上的走廊灯和他的手机屏幕也随着那女人手里的那团火而忽明忽灭,就和这世间的所有光明全是来自于那女人的一手控制似的。

直到那老猫的嘴里发出一声气势惊人的虎啸声直接硬生生逼着那女人痛苦地退后了一步,这爆发在走廊上凄厉的惨叫声也差点没让面色惨白的李天帅直接尿了裤裆。

而更让他想尿裤裆的是,明明之前还专心在对付自己面前的这些敌人,可一个错开眼的功夫,对面那个手上身上都是烈火的女人却忽然注意到了躲在门缝里的他。

等一对上李天帅那完全呆若木鸡的视线,这本还气势汹汹的女人忽然就怪叫了一声又捂住了自己狼狈的脸,接着低下头就颤抖着粗哑难听的声音边哭边越发恼火的发起疯来。

“我要烧死你们——一个也不放过——我一定要烧死你们——蛛女!!快来帮我!!快来帮我!!!我答应你了!我答应你之前的条件了!”

墙里头的三下打更声来的忽然,面具下的晋衡一时间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却也下意识地停下了继续攻击黄慧茹的动作,并用手中的拐杖一下拦住了身后作势要扑上去的廖飞云和老耳朵。

化作白虎身形的老猫见状冷哼一声,只眯起黄色的眼睛又表情冷酷地看着墙里面吹吹打打的刺耳唢呐锣鼓声和一顶由八个肥肥胖胖的红毛老鼠抬出来的大花轿慢慢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接着倒挂在走廊上方已经冷眼旁观了半天的孙姑娘才用一块红色的盖头布捂着嘴笑了起来,又一点点地用八只蜘蛛脚爬下来娇滴滴的冲晋衡嘲弄地开口道,

“一个名气响当当的姓师,一个活人还有一位几千多岁的老祖宗,加起来三个比牛还壮的男人居然这么欺负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真是精彩,真是好看呀,就连我这种没心没肺的恶祟都快看不下去,只能赶紧出来说句公道话了呀……”

这般故意颠倒是非地说着,孙姑娘嘴里的话也引得那之前纵火杀人的黄慧茹立刻顺杆子往上爬地嚎啕大哭起来。

而当下也不顾晋衡冰冷的视线就揽住了怀里这哭的难听刺耳的疯女人,被她这身火皮烫得指尖一抖的孙姑娘抱着这火球就朝天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可下一秒,她这红艳艳的一张巧嘴里却还是一句句骗死人不偿命的花言巧语直往外冒。

“唉,别哭了别哭了,火神娘娘,蛛女早就和你说了呀,做人又有什么好呢,活着要受人嘲笑,这些老祖宗们何时体恤过你心头的委屈呢,不如就安安心心地带着这身好本事嫁到我祟界来,我这八抬大轿可都为您早就准备好了,我家祟主年方三十,之前从未有过婚配,那可是个面目英俊,性子温柔的大好男儿,一点都不比那电视剧里的什么李天狗,王天帅差啊……”

李天狗:“……”

蹲在门边上的默默躺枪的李天帅这一刻真的很想探出头来委屈地说一句虽然我很无耻地改过自己的艺名,可你也不能这么侮辱我啊,而且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脾气很大的火神娘娘啊……

可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外面这牛鬼蛇神,妖魔鬼怪都扎堆凑一块来的恐怖画面,特长就是拍戏唱歌跳跳舞的小李同志还是决定继续努力憋尿并尽可能缩小存在感,直到外面那些大仙们自己解决完他们的那些问题后,他再出去找厕所解决起夜问题。

“在人间随意杀人者,一定要交由各家老祖宗亲自惩处,任何人都不可能破坏这个规矩,你如果今天随意放弃了自己做人的机会,将来哪怕你转世投胎再生为人,曾经保护着你的老祖宗也再不会去庇佑你,黄慧茹,你自己想想清楚,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这般语气严厉地告诫着,已经将袖中的黄氏姓书准备好了,在这种事情上晋衡一贯不会手下留情,说出来的话当然也就没有孙姑娘刚刚的那么悦耳中听。

然而眼前这样的局面恰恰又正是孙姑娘想看见的,所以当下这狡诈的女祟就将手里的红盖头拿起来往边上摇了摇,又神情散漫地故意刺激身边面色苍白的黄慧茹道,

“哦?姓师这是在吓唬人了呀?可火神娘娘今天要是自己偏偏就是愿意和我走呢?老祖宗惩处?谁知道最后的下场会怎么样呢,没人知道咱们火神娘娘被前面那两个恶心的家伙侮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与其继续苟延残喘地做人,还不如去做我们祟主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妻子来得好,这可是多少妙龄女祟做梦都赶不上的好机会呀……”

“你这个女妖怪你叽叽喳喳地说够了没有啊!没看到我们现在这是人与人之间的亲密交谈——”

“……我和你走,我愿意嫁给……你们那个祟主,我不做人了,他们谁都管不着我了!”

这句话猛地落下来,蹲在地上的老耳朵直接毫无意外地摇摇头冷笑了起来,晋衡和廖飞云一时间神色莫名,却显然无法去阻止面前这个自身经历过莫大痛苦的女人接下来恶狠狠地看向他们的眼神和那些看上去早就憋不住的话了。

“我真是……恨透你们这些虚伪恶心的人了。”

这般咬牙切齿地说着,脸上都是暗红色疤痕的黄慧茹一把夺过孙姑娘手上的红盖头就弯腰进了面前的花轿,旁边吹吹打打的胖老鼠们开始表情滑稽地拍掌大笑,仿佛在共同庆贺一件即将到来的大喜事一般。

面容娇艳的孙姑娘见状得意洋洋地冲晋衡飞了个媚眼,接着挥挥手就示意抬着花轿的老鼠们飞快地往墙里走,而见此情形皱着眉还想要跟上去的晋衡却被身后的老耳朵出声给一下子拦了下来。

“子孙里出了这么个不听长辈话的小丫头,陆终这次肯定得气的七窍生烟,暂时先别跟上去了,前面的路已经被那个蛛女给彻底关上了,咱们跟不过去……”

“那这下该怎么办吧?咱们今天晚上就白忙活了耳朵老爷……”

“急什么!你这笨蛋!我说暂时跟不过去,又没说永远跟不过去了!”

“那……那您有什么办法倒是快点说……”

“切,我没办法,可我们家聪明又可爱的小孙孙有啊~对吧,小孙孙~”

晋衡:“……”

……

又一夜的鬼集市,红红的月亮依稀挂在当空。

靠近夜晚时下起的零星细雨让来往的邪祟们都撑起了油纸伞,其中一把画着红梅的纸伞下那半段烟青色的衣摆在人群中影影绰绰尤为注目。

伞下人如往常那样步伐懒散地走过一片雾蒙蒙的市集,手上照例是拎着贪便宜才从前面某个邪祟妖魔手里买来的奇珍花朵和酥皮点心,而当蒙着面纱的他今天不经意抬起头时,却在眯起灰色眼睛的同时注意到不远处集市旁有个带着白无常面具的年轻男人在眼神安静地看着他。

“怎么?准备来还我的人情了?”

“再欠一个。”

“恩?”

“任何条件都可以。”

“呵……成交。”

第31章

祟主结亲,当是整个祟界都为之欢呼喝彩,开锣让道的大喜事一件。

上次有这样专门昭告众祟的大事似乎还是在前祟主张奉青时期,所以仔细说起来,这其实也算是新祟主上位以来,头一次张罗着给自己筹办这样一出盛大的场面事来。

最懂得钻研生意经的吃人罗锅早早地就将这场喜宴即将由自己操办起来的消息给偷偷炫耀了出去,而听闻大伙很快就要有新祟主的喜酒吃了,多少年没吃上一口爽滑的人心头肉,没喝过一口婴孩吊出来的高汤的恶祟们一时间自然也是浮想联翩,垂涎三尺。

加上这祟界地处四界之阴,生来暗无天日,更有瘴气毒虫大量出没,无论白天黑夜总之终日就是没有一丝光亮能透的进墙里面的世界来。

所以众多早就受够了摸黑过日子的妖邪恶祟们仔细一打听之后知道那新嫁娘竟是陆终正统后人,生来命里带火的火神娘娘,一方面在心中暗自称赞自家祟主眼界之高,这是在为大家谋福祉啊,另一方面当然也就张灯结彩地准备齐齐欢迎起这从人间远嫁而来的火神娘娘来。

只是拿出家中最好的衣服鞋袜准备迎接这位娇贵的新娘子到来的同时,吃饱了没事干的邪祟们也爱凑在一块说说闲话,而关于十一年间祟界的这两位前后祟主的恩怨更是邪祟们茶余饭后怎么也说不腻的老话题了。

“昨天夜里啊,我是亲眼看到孙姑娘带着一顶八抬大花轿把火神娘娘从墙外头接回来的,虽说没亲眼看见新娘子的花容月貌,但那飘起来的红盖头我还是隐约见着了的,孙姑娘说,祟主和火神娘娘今夜就点白蜡烛拜堂,到时候敲锣游街请大家去吃喜宴,看这火急火燎的架势,说不定呀到今年尾巴尖儿的时候,咱们的新祟主就能做爹咯……”

“嚯,做爹好做爹好呀,可咱们祟主那肥头大耳,血盆大口,一顿要吃几个大活人的饭量,火神娘娘到时候真生个八个还是九个娃娃,咱们以后光是供奉这些小祟主就得活活累死呀……”

“净吓胡说!咱们祟主又不是猪祟转世!虽说……这样子是有点神似咳咳,但怎会头一胎就让火神娘娘生个八个九个呢!你看那前祟主膝下总共不也就两个娃娃嘛!两位祟主还是沾亲带故的堂兄堂弟呢!虽说从这貌相上他们是长得没半分相像,但咱们心里得盼着点好呀,夜夜出去诱哄那些那些墙外的活人辛苦供着这么一头肥猪一样的祟主已经够辛苦了,再来八个九个小猪仔我们大家怎么吃得消……”

“要我说呀,还是那位祟君当大家的祟主好,我就不喜欢咱们现在这个野蛮凶狠的祟主,先不说他当初是耍了多少刁钻心眼,又是如何从前面那位手里得到这祟主之位的,光是那位祟君生的那般英俊,那般好看,是个实打实的美男子这点我就特别喜欢他,唉,要是今晚这顶花轿是祟君来接我去祟巢拜堂成亲的该有多好呀……”

最后说这话的是位正值妙龄,所以心里还抱着些天真幻想的女祟,其余那些身为男性同胞的邪祟们听到这话难免心里有些不舒坦,只一起往旁边哼哼唧唧的翻了个白眼。

其中一个年级有些大的邪祟更是当下没忍住地上吐了口痰,又扯着粗粝难听的嗓子恶狠狠打击起这没见识的女祟来。

“我呸,小丫头没见识了吧?那名字都不让人提的祟君在人间可是有个有名有姓的亲老子的,祟巢里那些老祟鬼们怎么会同意?他们可比谁都在乎血脉这种事呢!再说他年幼时被活人那边赶到祟界来,后来又被祟界丢回到人界去,来来回回的不就是因为他这不人不祟的龌龊血脉嘛……”

“但凡这贱种活着一日,这不清不白,不人不祟的下贱身份就得跟着他一辈子,你以为我们大家现在叫他一声祟君就是看得起他了,还不是那个早就死了的前祟主当初喜欢拿他当条狗使唤,大伙才不得已承认他这个死下贱胚子的身份,还和怕了他似的连名字都不许随——啊——啊啊啊!!”

叽叽喳喳的老头这长篇大论的一番话还没全部说完,大伙就被这独眼老邪祟嗓子里忽然爆发出来的惨叫和他被直接拧断滚落到地上的秃顶大脑袋给吓了一跳。

视线所及,众人一时间只能看见血糊糊的脑袋上那只独眼还在惊恐地充着血朝天眨巴。

而刚刚忽然就跳出来,一伸手就活生生拧断了一颗邪祟脑袋的花裙子母狨则在龇牙咧嘴地冲所有邪祟恐吓地吼叫了一声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那颗吓得大喊大叫的脑袋用裙子随便擦了擦,直接就提在手里一蹦一跳地回了身后那辆无头马的马车车辕上面了。

“那……那好像是祟君……的马车吧……”

“好像是,那凶神恶煞的母狨也看着挺眼熟……还是快……快别出声了……没看到边上那个没脑袋的都不敢乱来了么……”

被发怒的母狨那一下子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剩下来这些瑟瑟发抖的邪祟们和那唯独缺了个脑袋的半截身体一时间都只敢跪在地上窃窃私语并等着那无头马车过去了才敢抬起头来。

而方才在马车里几乎一起听完了外头的那些对话,撑着下巴坐在窗户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地污血,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的秦艽过了会儿才转过头冲身旁的晋衡慢悠悠地开了口。

“地方就快到了,祟界和鬼市到底还是不太一样,所以这次只能带你一个人进来,进去之后你自己找机会下手吧,我帮不了你什么了,离开的时候记得来找我,我会带着你和那个火神娘娘离开这里,如果天亮之前你们不和我走,那就再也走不了了。”

“多谢。”

“不用谢我,说好了一码归一码,不过你身为姓师,刚刚看到我们这种妖魔之间逞凶斗恶的场面应该会很不习惯吧?”

“……”

察觉到他话里有些掩不住的试探意味在,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晋衡当然也不会立刻很讨嫌去擅自评价他刚刚被人辱骂后就指使母狨残暴报复的做法。

毕竟接下来无论自己怎么回答,面前这个喜怒无常,身份成谜的邪祟可能都会勃然大怒,所以这么一想,皱着眉看向一边的晋衡索性干脆就选择了沉默,随后又避开这个话题显得很中肯的回了他一句。

“祟君自己习惯就好,旁人的看法有时候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冷暖自知。”

“哦?什么叫冷暖自知呢?”

“拿他人父母身世随便嘲笑的,就是不自知,受点教训也无妨。”

“……姓师倒是很会说话啊。”

“还好。”

如此一番对彼此都有所保留的对话之后,因为马车狭窄的空间只能腿碰着腿的两个人就又都不吭声了。

虽然四周围浓重恶心的血腥味道让晋衡直到现在也只能靠在马车的一角用耳朵静静聆听着周围的动静,但因为对对方明显都心存忌惮,加上本身就只是短暂合作和互相利用的关系,所以勉强凑活着说完上面的几句话后,立场到底还处于对立面的两个人就还是这么面无表情各自望着马车的一边连一个字都不想往外蹦了。

不过这种完全凝固了的沉闷气氛直到两人接下来正式进入挂满了红绸布的祟巢,并远远的听到里头传来阵阵凄厉的嚎哭声后就被彻底打破了。

而伴着那一声声火神娘娘吉时到了,吉时真的到了的滑稽叫喊,肩头耸动的秦艽没忍住抬头笑着就问了晋衡一句。

“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火神后人吧?”

“恩。”

“哭的还挺惨,看来这次是真的知道后悔了,听说张秉忠一顿得吃四个妙龄少女,吃不饱就要闹好大一通脾气,真嫁给了他这种人,谁也不知道哪天他肚子饿了会不会把自己的妻子活吃……好了,接下来你就自己去救她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随口打趣了一句的秦艽看上去似乎对黄慧茹的遭遇并不感兴趣,这般说着就站起来伸伸懒腰,把自己右边袖子往下拉了拉遮掩住绑着白色绷带的手掌,接着自顾自的准备下马车去了。

而正好看见这一幕,跟着他一起准备下来的晋衡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愣,接着平时斯文含蓄惯了他完全下意识就伸出自己的手,又显得很唐突地一把拉住了面前的秦艽。

“恩?”

完全没想到他会忽然从身后拉住自己,心里有一瞬间也觉得哪里有点奇怪的秦艽见状挑挑眉就看了眼这个一路上都不爱吭声,行为却古古怪怪的姓师。

等回过神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恍惚间想起某个人好像和自己说今晚要和孙庄出去看电影,他大舅一脸疑惑的盯着面前这只看上去也很像被狗咬过的手就多看了好几眼。

过了会儿勉强清醒过来的他才在脑子里果断的否定掉那个根本不可能成立的假设,又赶紧低下头皱着眉松开自己的手并镇定的解起眼前的尴尬来。

“麻烦,把手给我一下,留个东西,待会儿方便寻找。”

“恩?……恩。”

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姓师具体想做些什么,但在心里稍微思索了一下,没急着发表什么意见的秦艽还是把自己的手抬起来又递给了他。

等他隐约感觉到右边手腕上好像被轻轻绕上了一根朱红色的细绳后,秦艽先是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对着那绳子打量了几眼,接着又随着晋衡的出声示意抬了抬自己的手,随后,那根原本分别被系在他和晋衡两只手上的红绳就化作一道重影在他们眼前不见了。

只是那根红色的绳子虽然消失了,这种两个人之间像小狗一样被迫栓起一起的怪异感觉好像还在。

而见状倒是径直收回了之前复杂的视线,最终也没有把刚刚那件奇怪的事放在心上的晋衡拿上自己的东西下了车,最后还不忘回头看了靠在马车旁边的秦艽一眼,又保持着相对客气和生疏的态度慢慢收起自己衣袖下面的手淡淡出声道,

“那就先走一步,祟君再会。”

第32章

“绳子都给他绑手上了吧?”

“……恩。”

“这么别别扭扭的干嘛,这是计谋!计谋!你自己之前也说了啊,这个什么什么祟君一看就很喜欢和人耍心眼,万一他今天忽然出尔反尔,把你干脆扔在这儿不管了怎么办?咱们这叫有备无患!他待会儿要是来找你回合,你就直接把他给原地摁住一道道捆上,再干脆扒了他脸上遮遮掩掩的东西让他现出原形,我和你说,这原形啊可是这帮邪祟最大的把柄,你这次真拿捏住他的弱点,还愁下次咱们找不到人愿意来帮忙嘛哈哈哈哈哈哈……”

“……”

耳边回荡着某个虽然人没亲自过来,却照样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老祖宗洋洋得意的声音,虽然知道自家耳朵老祖宗这么做的初衷肯定是好的,可是一瞬间眉头紧锁的晋衡还是觉得他后面说出来的某些话怎么听怎么不像话。

毕竟今天晚上主动找那个祟君帮忙的是自己,虽说他自己平时也喜欢把人祟有别这句话挂在嘴里,祟这种生灵在他心中整体都很不好的印象一时半会儿也还是很难轻易改观。

可无法改观是一回事,他这边首先做的不对又是另外一回事,把这种事情当做特别了不起的事情来沾沾自喜更是完完全全不应该的事。

而这般想着,已经和那个人分开有一段时间,此刻也没办法返回去的晋衡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不耐,又在简单整理了下自己的想法后,绷着脸显得很不赞同的行走在充斥着牛鬼蛇神的祟巢果断开了口。

“下次遇到这种事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诶诶诶,怎么不听我的了?!我之前哪次害过你啊臭小子!”

“他是祟,但在最近这两件事上确实帮到了我们忙,你是不可能害我,但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就地对一个人抱有偏见,也的确……对那个人不是很公平。”

“喂,我说他大舅,你今年多大啊能不能别这么又傻又好骗,人是人,祟是祟,撕破各自这张脸皮之后,你们连普通朋友都不能做知道嘛!妖魔之心那么难测,还什么狗屁人情,面子上不欠他的不就行了嘛?而且以后你们俩说不定还得正面对上,现在拿住他的把柄,省的他以后要拿有些事要挟你,你不想要自己那条命了是嘛……”

“就算将来和他对上,我也应该正面解决,用这种办法暗算他人,赢了也不算什么本事。”

“放屁!赢了就是赢了!你赢了之后看看别人还敢有什么屁话好说!诶,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晋衡,怎么能年纪轻轻就迂腐成这样,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家的啊,你爷爷你爸爸以前也不这样啊……”

就差没抓狂的老猫一点点耐心的传授着自家小孙孙自己当年混江湖的经验,随着晋衡迈开的脚步,挂在他胸前的包袱袋旁边和他一路都在小声争吵的白猫娃娃也跟着来回晃来晃去。

只可惜他家总爱自己拿主意的小孙孙压根就不听他的,两只软塌塌却意外精神的兔子耳朵倔强的竖在脑袋顶上,却偏要和他板着脸故意装聋子。

只把嘴里口水都快说光了的耳朵老祖宗给气的够呛,直接就借着白猫娃娃一张一合的布嘴巴冲他就发起火来了。

“臭小子!你这次不听我的!早晚有你后悔的!信不信我回去就告诉你老婆去,你刚刚给别的男妖精手上拴红绳了!还抓着人家滑不溜丢的手腻腻歪歪占半天便宜不放开!我可都看见了!我回家就托梦给飞熊!再找咱们舅妈匿名举报去!你给我擦亮眼睛等着吧!!看你爷爷和你老婆知道以后怎么收拾你吧!”

晋衡:“……”

嘴里一通颠倒是非,发完好大一场脾气的老耳朵说完就咻的一下没声了,挂在他胸前的白猫娃娃接下来也不再有任何动静发出来,之后更是任凭晋衡怎么去低声呼唤他的名字,真生他气的老耳朵都再没有理睬过他。

不过大概也清楚老耳朵嘴里刚刚说的都是些气话,实施的可能性根本不大。

所以人正好已经走到喜堂大门口,准备跟着前面的邪祟们一起进去的晋衡一时间只眼神无奈的将包袱上的白猫娃娃取下来收好,也没再去管这些有的没的了。

而等他仔细辨别了一下之前那嚎哭声隐约传来的方向又埋下头,白无常面具下的年轻姓师接着就将视线集中在远处自己真正要去的地方,随后才稳稳的锁定住自己要找的那个目标,悄然隐匿掉身形快速地融入一起步入喜堂的鬼祟之中。

“哟,我没看错吧?河伯您今天居然也在?快来这儿快来这儿,快来与我一同进去喝一杯水酒……”

“哈哈,小老头我远道而来正是想看看那火神娘娘的真容,沾沾祟主结亲的喜气啊,不过我刚刚看那个谁好像也来了呀……”

“哪个谁?哦哦哦,那个谁……是啊是啊,我刚刚从旁边过去都有点不敢相信呢……是那个祟君吧?”

身旁邪祟们口中议论的那个谁自然就是提前晋衡一步已经先过来的某个人了,本以为他不会过来的晋衡闻言也是一愣,抬头看了看四周才发现他们说的果然就是先前和自己说要先离开的那个人。

只是不知道他之前是先去做了什么事,此刻兜兜转转的居然又回到了这儿,而事实上坐在离喜堂最近的一张喜桌边上的秦艽,就晋衡一眼看过去的样子的确也显得相当不受欢迎。

虽然桌前也有丰盛的喜宴酒菜和人肉烹羹,可身边所有谈笑风生的邪祟却似乎都下意识的离他远远的,只偶尔才会有几个和他有点交情的悄悄过来,并以一副小心翼翼的口气和拿着酒壶酒杯在桌边低着头自斟自饮的青衣男人搭话。

“祟君,今天晚上您怎么会忽然过来呀?”

“恩?其实按岁数……我比咱们祟主其实还要大上几个月,他今晚娶妻……我当然要回来看看,就是不知道我秉忠弟弟……这次欢不欢迎我回来了……”

秉忠就是如今这位新祟主的大名,但仔细说起来,除了祟巢深处的那些平时根本就不出山的老祟鬼们,如今也就只有面前喝的醉醺醺的这位敢这么直接又随便的称呼现任祟主了。

不过任谁心里都明白,他青蛟君也就是这会儿嘴上叫的肉麻又亲昵,真一会儿对上了,两个互看对方不顺眼很久的家伙也不知道会斗成怎样一对乌眼鸡。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为了呼应秦艽最后阴阳怪气的那句话,本来还说得待会儿拜堂才会正式出来给大家敬酒的新郎官一听到秦艽这不高不低传进里面去的声音,忽然就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片血红的礼堂之上。

接着之前还津津有味的吃着凉菜的宾客们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脸比夜叉鬼还狰狞,腰比泔水桶还粗的大胖子祟主张秉忠,脸色阴沉怨毒的领着身后一大波的祟奴们就冲坐着喜酒桌上的秦艽过来了。

“呵,这不是我们大伙许久未见的祟君嘛,算算快有十一年没见了吧,今天特意回到我祟界来是想做什么啊,是觉得外头的日子不好过了又想回来盘算什么了吗?我可听蛛女说有些人之前狂得很,字里行间怎么也瞧不上我们祟界,也不想想自己那低贱肮脏的来路,真当我祟界无人了嘛,真是给脸不要脸的下贱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祟主那天生一张黑牙血口的脸上还带着明显讥讽和恶意的笑,周围一时间静悄悄的,也没人敢随便插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晋衡在下边面无表情的看着,视线却不自觉地朝那被众人排斥厌恶,所以莫名显得有些落魄可怜的瘦削身影多停顿了一会儿。

而原本低头歪倒在一旁,拿手撑住头的秦艽闻言却忽然勾起嘴角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接着这眼梢泛红,看上去似乎是喝多了的疯子就这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秉忠……”

“你……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拦住他!!快拦住他!!啊啊啊!!!救命救命!”

生怕他还和从前那样一言不合地打的自己哭爹喊娘,根本没什么真本事的祟主往后猛地退了一步,扯着嗓子大叫起来的同时却发现已经晚了。

而随手扯开自己被酒弄湿了的浅色外袍,并下流的露出半边胸膛的秦艽见状眼神却明显更恶劣了,直接就在大伙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抬脚踢翻几个试图拦住他的小祟,又把今天头回成亲,所以打扮的也相当喜庆的祟主给拉过来压在了自己面前的酒桌上,低下头捏着他的双下巴暧昧地眨了眨眼睛。

“我为什么特意选在今天回来,秉忠你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恩?”

祟主:“……”

众祟:“……”

晋衡:“……”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还是耳朵出问题了,都是头一次见识这种大场面的晋衡和一群完全惊呆了的邪祟们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对从体型上来说一点不登对,却愣是紧紧抱在一块的痴男怨男,直到奋力挣扎的祟主那杀猪般的惨叫声传来,才一起恍恍惚惚的清醒过来。

“滚!!滚开!!快把他给我拖出去杀了!!!快点!!!快点!!!立刻把他给我拖出去杀了!!!!碎尸万段!!!”

涨红发紫的胖脸乍一看就和被轻薄了的黄花大闺女似的,可怜的祟主像头待宰的猪一样怪叫着试图踹开压住他手脚的秦艽时,却还是被硬生生摁着作弄了好一会儿。

待那口味相当重的祟君终于是玩够了,并抹了抹嘴角笑着往边上的椅子上醉醺醺的一靠,原本定好的祟主与火神娘娘拜堂的吉时也快到了。

可显然,哪怕咱们的祟主度量再大,也容不得这氵壬邪放荡的无耻混蛋再在自己眼前多待一刻,或是继续肆意破坏他来之不易的婚礼了。

“立刻……给我……滚出祟界去……今年,明年,后年都不准回来,任何人都不许找他回来……”

“哦?这是祟主亲口下的命令吗?”

“是!赶紧滚!别再让我看到你!滚出去!!马上滚出去!”

“好吧……秉忠让我滚,我就滚,不过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要我回——”

“滚!!滚!!”

抄起边上倒着的椅子就要冲着秦艽的脑袋恶狠狠的砸了过去,几个哭笑不得的祟奴们对着发狂的祟主又是拦又是劝的,之后也只能好言好语的让明显心不甘情不愿的秦艽今天先回去,就算有什么藏不住的真心话也别在这种场合上说,以后有的是……恩,机会。

闻言,只能面露遗憾地耸耸肩膀,又拿上倒在一边的酒壶就慢悠悠站了起来,浑身沾满醉人的酒香,所以神态越发媚意横生的青衣男人像条压根站不稳的蛇一样款款越过面前这些表情比他还尴尬的邪祟们,就准备从中间穿过去直接走人。

可是临要走过人群中的晋衡身边时,他却忽然就停了下来,并将自己的衣袖下遮挡的手往边上小小地拉扯了一下。

“这里的人都不欢迎我,我走了……”

这一声像在埋怨着谁对自己无情的醉话也不知道是对他的秉忠说的还是对近在咫尺的晋衡说的,但总之,说完这句,这位总是来去匆匆,让人根本看不穿心思的祟君就真的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而他人离开之后,这一场喜宴的一切流程才开始变得正常起来,围坐在一起鬼怪们照常吃喝着难得的人肉佳肴,举着唢呐吹吹打打的百家串们也眉飞色舞地在上方庆贺着祟主的喜事,只除了……哪怕被盖上红盖头摁着跪到身材肥硕的祟主旁边,却依旧可以看出来在拼命发抖挣扎哭泣着的新娘——火神娘娘。

“……我不想嫁……我不想……我要回家……呜呜……我要回家……”

“哎哟,火神娘娘又说胡话了,你再这么害羞,祟主可要生气了……祟主,您别和火神娘娘计较,她这是在害羞呢……”

脸上抹着白脂粉红脂粉的李女彘娇笑着就从旁边拧了黄慧茹的腰一把,心情本就不好,所以眼神格外阴森的祟主斜着血红的眼睛看了眼旁边这个看不清脸,却一直在哭哭啼啼的人类女人,强忍着一口把她生吞了的怒火刚想点点头,他却忽然听到这盖头下的女人呜咽着小声开口道,

“我不要和……我不要和他结婚……是那个蜘蛛先骗我的……是她骗我的……我根本就不愿意……谁要和他一头猪结婚……”

那一瞬间,整个喜堂的气氛都仿佛恐怖压抑的凝固了,皱着眉的晋衡哪怕站在下面根本没靠近,却也能从肉眼看到那刚刚在那个祟君面前还显得很一无是处的祟主后脑勺上开始裂开了一个猩红色的血盆大口。

而当下也不顾喜娘的连忙阻拦就一把将那个黄慧茹给拎着掐住了她的脖子,脑袋和脸涨红地如同被火炭烧过的祟主冲着惊恐大叫起来的女人就阴森怨毒的冷笑起来道,

“火神娘子,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今年都三十了却还没有娶妻?”

“……”

“因为我总是在娶了她们之前就忍不住先吃了她们,女人,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食物,现在我有点不想娶你了,你猜猜我想对你干什么……”

“……不……不要……救命……”

坐在地上瞪着腿就开始试图往外面跑,可是满眼绝望的黄慧茹一转过头却只看到底下那一群嘴上各边沾满血水的邪祟们在同样眼神阴森地盯着她看。

而到此时才明白了那天那个姓师为什么要那么严厉的告诫自己,终于是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的黄慧茹用手上燃起来的火狠狠地烫了祟主一下,却很快就被发狠的祟主四五个巴掌打在了地上,逼得她一嘴是血就冲着外面的天就惨叫了起来。

“老祖宗……老祖宗救救我……不孝儿孙后悔了……求求你,救救我吧,老祖宗,我再也不敢了!!!!”

今夜等了那么久,等的就是她这么一句反悔。

到此刻,袖中的黄氏姓书才终于是有了动静的晋衡无声的叹了口气,先是将手上的拐杖一把挥开身前挡住自己的邪祟们,又将万家姓中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黄氏随手给放了出来。

而和漂浮在半空中红发红眸的真正火神对视了一眼,晋衡这才冷下脸看向了面前早就已经惊呆了的邪祟们和黄慧茹,又冲那明显已经看出自己是什么身份的祟主张秉忠背着手淡淡的开口道,

“祟主,好久不见。”

“……姓师……是三年前的那个该死的姓师!!他居然到这儿来了!快!快点一起上去杀了他!!别让他进到祟巢深处惊扰了老祟鬼们!!”

明显是误解了晋衡今天的实际来意,显出原形的祟主疯狂指使着身边一众恶祟团团围住晋衡开始攻击的同时,另一阵异样的动静却忽然从后面的祟殿传来,而眼看着一个哭哭啼啼的独脚邪祟一跳一跳的跑过来大喊了一句。

“祟主不好了!蛛女……蛛女死了!我们一直关着的那个……那个小贱种也不见了!”

安静了一秒,又再次成为众祟焦点的晋衡见此情形只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紧接着,回过神来的他却终于恍惚间明白过来——

某个人之前一个人走了,是跑去干什么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被男妖精坑了吧,让你不听我的话,让你不听我的话……”

被他揣在包袱里的白猫娃娃时机掐的非常准地就开始大声嘲笑他,到这里也已经不想去和他吵架的晋衡直接板起脸一拐杖打飞几个扑过来要咬自己的邪祟,又在冲着眼前的众祟们不耐闭上眼睛后沉下声音就开口来了一句。

“黄氏——火来——”

……

这一夜,火神的滔天怒火一直在祟巢上烧到深夜才停下。

带着背上吓晕过去的黄慧茹快速地行走在又开始慢慢下起雨的祟界,一路上从喜宴上逃出来的晋衡一边往前走还要一边接受自家老祖宗的无情嘲笑,心情自然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你就听我一句吧,待会儿拿绳子捆上了就直接动手扒,和他一个祟客气那么多干什么,他今天晚上估计早就想坑你,所以才兜那么大一个圈子把咱们也一起骗进来,啧啧,这手段相当可以啊,反正他自己是不用被怀疑啦,锅全让咱们背了……”

“……”

“你不捆我就真告诉你老婆去了啊,喂喂,你倒是回我一句话啊晋衡……”

“他不会来了,还捆什么捆。”

“恩?你怎么知道?你不是用绳子拴着他的嘛,额——”

话没说完,挂在晋衡包袱上的白猫娃娃就自己住上了口,因为远远的他已经看到一辆乌头马车冲他们慢慢走了过来。

只是这次马车停下时,车里却再没有一个蒙着青色面纱的男人坐在窗边等着他们了,而坐在车辕上的花裙子母狨则在滑稽地抬了抬自己的手后,又冲着和她一起面无表情抬抬手的晋衡嘻嘻哈哈地用蹩脚的人话大声嘲笑起他们来了。

“小笨蛋——老笨蛋——吼呜——吼呜——两个笨蛋——”

晋衡:“……”

老耳朵:“……”

……

墙的另一边,城市的一角,撑着伞的秦艽正抱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纸盒子走在独自回家的路上。

路上孙庄在微信上和他随便聊了几句,主要说的就是自己今天已经看完电影了,果然和他之前说的那样非常不好看,而见状的秦艽只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又慢悠悠地回了他一句道,

青椒:

【那你就当今天其实是和我一起去看的吧。】

孙悟庄:

【有道理,我才不要被人家知道我只能可怜一个人去看电影……话说你今天一个人去干什么了?让你出来吃饭都找不到人。】

青椒:

【花了点时间,接一个朋友的孩子回家。】

孙悟庄:

【啥?】

青椒:

【:)下次再告诉你,晋衡可能已经到家了,下了。】

【石】

第33章

《姓书》云,明末沿海,常有南人沿街耍狗人之戏为生。

狗人,形类人但面似狗,身披狗皮却无狗吠,亦或能伏地低泣学三两人言鬼语,一时引众人叹之,不知其是人是狗也。

——《姓书·石氏篇》

清晨七点二十,睡姿也和本人性格一样规矩侧躺着的晋衡从自己的床上悠悠转醒的时候,阳光才刚从眼前淡色窗帘外头稍稍透进来一点。

虽然时间还早,但楼下隐约有人在来回走动的细微声音传来,不过不用想也知道是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已经快三个多月的某个人已经早早起床了。

而从某种程度上也基本习惯了两人这样各干各的,互不干涉的同居生活,昨天晚上又熬夜为上次的人体自燃结案写了一晚上东西,所以此刻眼睛不太舒服的晋衡只皱着眉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先是抬手取了床头柜上最近才配的细框眼镜带上,这才拿上床边的拐杖缓步走向了卧室内的洗手间。

摆在洗手间里的一应洗漱用具依旧是他一个人的,这段时间没有主动侵占他一丝一毫私人空间的秦艽只有在偶尔上楼询问他要不要送洗衣服时才会进到他的房间里,其他更多数的时间,他们俩会碰上的地方就只有在楼下的客厅和餐厅。

虽然两人偶尔也会接吻这类属于同居人之间的亲密行为发生,不过仔细想想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其实连晋衡自己都有点记不清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总归还是要天天碰面的,尽管他们俩到现在都没睡在一张床上过。

可清晨一起床一下楼就肯定是要碰上的,而见了面,名义上是同居人的两个人也肯定还是要正常地打招呼,然后继续照常在一起生活。

“早。”

“恩,早。”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人还在厨房里没出来的秦艽和他出声打了个招呼,身上还穿着睡衣的晋衡抬头应了他一声,接着下意识地就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刻晨光下,背影高瘦的男人和往常一样地在悠闲地准备给两人的早餐,只是和之前略显不同的是,他的脚边从两个月前起就多了一只整天围着他的脚来回打转的小白狗。

据他自己的话说,这只比耗子大不了多少的小疯狗正是造成他当初必须打了一个多月狂犬病针的罪魁祸首。

不过提前征求过晋衡同意,又把他带回家来好好放在身边养着之后,秦艽还是意外显得很耐心地给这只小白狗准备了和长鸣的小床一样舒服的小窝,又像很多喜欢小宠物的小姑娘一样几乎寸步不离地把这只长得和白面团子似的的小狗带在自己身边,甚至连平时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都要把他放在腿上抱着随便摸两把才能过瘾似的。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这种父爱如山的精神让听不懂人话的狗都跟着感动了,一开始三天两头对着他大吼大叫的小白狗到最近一个月已经能够相对正常的和他相处了。

虽然经常性地还是防备心很重地在鞋柜和洗手间等地方躲避着对他而言如同巨人一般的秦艽和晋衡,可至少偶尔也会发生几次如眼前这样有所回应的对话了。

“要喝豆浆吗?”

“……汪!汪!”

“慢点,没人和你抢,别呛着。”

“汪汪汪!汪汪汪!咳咳——呜呜——咳咳……”

下一秒真的被呛着的小白狗趴在地上就发出了一阵像小孩子哭一样的模糊声音,站在厨房外一愣的晋衡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很快同样也听到刚刚那种声音的秦艽就放下手里的事情,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又在给病怏怏的小白狗用胸前围着的小毛巾擦了擦嘴后,这才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他刚刚是不是在哭?”

“是吗?小狗的声音不是应该都这样吧?”

“……恩。”

听到秦艽这么和自己解释也没有说什么,心里有什么疑问也不会立刻表现在脸上的晋衡将视线落在那只奇怪的小白狗身上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才拿上之前放在客厅的报纸又在秦艽身后的餐桌旁坐了下来。

今天的早餐依然都是秦艽个人的发挥,现磨豆浆,燕麦粥还有中式点心和各种味道非常不错的下饭菜可以选择,总之一切都是照着两个人自己的口味来的。

晋衡在家里吃过几次他准备的早餐后,就基本养成了早上一定要在家里吃早餐的习惯,而从某种程度上相当了解他喜好的秦艽自己则会在和他一起吃过早餐后才会开始准备出门上班,或是偶尔轮休在家里做些别的。

“你下午出门吗,晋衡?”

“不出门,怎么了?”

“能让老董送我去医院吗?狗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不太舒服。”

“恩,我来打电话。”

因为本身不是很喜欢宠物,所以也一直没有对这只来路不明的小白狗表达出什么热情,原本坐在餐厅桌上喝豆浆看报纸的晋衡思索着自己下午有没有时间陪秦艽一起去,就想着先从厨房里出来去客厅打电话给老董。

只是虽然不去留意厨房的动静,出来之后,秦艽在里面一直不停的低声哄那只狗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传来,一时间倒把在外面坐着打电话的晋衡的注意力都有点给吸引了过去。

明明都已经三十几岁的人了,却还是那么喜欢小动物。

擅长的事情两只手都数不完,做任何事都非常有耐心,也愿意去花功夫。

虽然嘴上不想承认,可是这么些日子以来,秦艽身上所一点点展示出来的那些优点还是在咱们含蓄惯了的大舅的心里都给默默记录了下来。

不过晋衡平时倒也不会主动和他挑明,只是偶尔以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的同居人角度来看,他其实也能看出一点秦艽曾经的生活确实过得不太好的迹象出来。

习惯性的节俭,接近病理性的洁癖和强迫症,过于敏感,总是习惯考虑他人想法的性格,还有对家庭和亲人这两种东西不可言说执着和依赖。

虽然按实际年纪来说,晋衡其实才是两个人中不那么成熟的那个。

可是有时候看着秦艽这样性格的人能那么努力的经营着两个人关系的样子,晋衡也会有种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要求的无奈,或是希望他能够一直开开心心,起码保持现在这种积极乐观的状态的奇怪心理。

只是等他这么在心里难得情绪化的想着一些他平时不会思考的问题,又转过身一看到满沙发被秦艽这个重度强迫症像安置囚犯一样端端正正地排成一排摆满了的毛绒玩具。

一时间竟然没找到一块空的地方坐下的他大舅最终只得无奈地挪开视线,接着他刚想继续自己之前没做完的事情,忽然就听到耳边传来了自家大门外边突兀的传来了两声门铃响。

说实话,一般会这么早过来敲门的,除了物业也就只能是送牛奶的。

可他们俩平时都不怎么喝牛奶,小外甥昨天周末回老宅也没有住在这儿,所以怎么想也就只可能是物业公司了。

然而事情有时候也确实是那么出人意料,所以一瞬间连晋衡自己都没有想到,当他走到门边准备开门的时候会听到自己一贯严肃正经的爷爷的声音。

而更让他无言以对的是,门外边监控录像里的站着的老爷子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还在和身边的小曾孙压着嗓子说话,直到——

“怎么没人开门啊,我大舅他们好像还睡着呢祖爷爷……要不咱们给他打个电话?”

“嘘!打什么电话?我今天就是来突击检查他们俩的!你先帮我看看周围,我来从后窗户里垫垫脚看看,咱们都小点声,听我的指挥,千万别把你舅舅给引——”

晋衡:“早。”

晋飞雄:“……”

晋长鸣:“……”

三个姓晋的老中青三代像排队似的站在大门外大眼瞪着小眼,可是实际气氛却异常地尴尬。

没想到他会忽然出来的晋老爷子本来还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有点丢人,但想想自己是长辈怎么做也没什么好丢人的,便干脆挺直腰板背着手,又上下打量几眼便开始习惯性教训自己有一段时间没见的孙子起来。

“怎么七点多了还在家里睡觉!我都在外面练完太极拳回来了!成天慢慢吞吞的像个什么样子?你今年是二十三啊还是三十二啊!还有!我听说你最近又好几天不出门了!是不是真的?你憋在家里一天天的这是要干嘛?造出炸弹来了还是造出飞船来了?另外一个呢?今天在不在家?”

被自己爷爷这完全不讲道理的一通训话弄得有点不知道该回什么,一脸麻木的晋衡之后索性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皱着眉主动闪开点,又任由气势汹汹的老爷子带着低头憋笑的小外甥一起进来了。

只是顺手关上眼前的大门同时,很清楚自己爷爷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他大舅已经不留痕迹地就让楼上卧室的两扇门自己自动合上了。

而低头看了眼已经自觉躲到沙发下面去的那两串房门钥匙,跟着走进来的晋衡先是快速抿了抿唇,又将始终放在背后的手冲他们慢慢地挥了挥,紧接着,两串通了灵性一般的钥匙就自己飞快地消失在了沙发之下。

中国最早的藏物之术,匿术,据说由山东鲁氏所创,是鲁家老祖宗的看门绝活。

和物品做好捉迷藏的约定,再让他们自己找地方躲起来藏好,那接下来无论这件东西在屋子的哪个角落,其他人都不可能再找到它。

而以这两串钥匙为例,除非今天最后和他们约定好捉迷藏游戏的晋衡主动叫他们出来,否则这两串钥匙就永远不可能自己现身,当然,相对的因为钥匙而被晋衡锁上的房门也就——

“诶?楼上所有的房门怎么都锁上了?阿艽,你们俩卧室的钥匙呢?”

“不在门上吗?”

“你不知道?那谁知道?晋衡?晋衡?你是不是偷偷把钥匙给拿走了?你别给我整天耍花样知道吗?”

“您吃早点了吗?长鸣你吃了吗?”

“我吃了,长鸣没吃,行了行了,你先别忙活了,坐下歇会儿,我说你别成天就想着伺候他,让他也帮你做点什么啊,你看看他现在比以前还要……”

“没有,晋衡平时在家也没闲着。”

“真的?你们俩最近怎么样了啊?”

“恩?挺好的。”

大早上就杀到孙子家来的老爷子这边还没声讨完在他眼里越来越没干劲的晋衡呢,那边就没忍住和客厅里给他倒茶的秦艽说上话了。

晋衡进来的时候听到自己爷爷这么说自己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往餐厅里憋着笑喝粥看热闹的小外甥旁边面无表情的一坐,就继续低头吃他的早餐看他的报纸去了。

而被他这从小都不知道改的破态度莫名地就给激怒了,老爷子刚要瞪着眼睛拍桌子骂人,再让整天就知道和他装模作样的晋衡把房门钥匙给交出来。

秦艽见状也没忍住笑了,接着赶紧主动出来帮晋衡解围,之后又花了点时间才总算是话题给干脆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哄祖爷爷还是秦叔叔有办法呀,大舅,你刚刚是不是被吓死了哈哈,其实我在门外是故意喊得大声点让你听见的,你肯定没看出来吧,但其实啊我的心还是向着你的哦……”

“是吗?”

“是呀是呀嘿嘿,我不帮您我帮谁你说是吧,俗话说的好呀,外甥可是舅舅的贴心小棉袄呢……”

一边留意着外面秦艽和老爷子的情况,油嘴滑舌的长鸣小少爷这般说着就开始冲自家大舅投诚起来了,可惜他这种来回坑大人的事之前做多了,如今他大舅就是再傻再好骗也不会再轻易上当了,就由着他来来去去地和自己耍嘴皮子。

只是这舅甥俩还没说上几句话呢,厨房角落里就有一阵有点耳熟又有点奇怪的动静突兀的传来。

而下意识地一起看向被秦艽留在厨房里的那只小白狗,意识到餐桌边的两个人类又在看自己了,躲在柜子边上,心里心虚的不得了的小白狗直接瑟瑟发抖地埋下头,并死死地咬着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了。

晋长鸣:“……大舅,你刚刚……有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晋衡:“……恩。”

晋长鸣:“哦……那可能咱们俩都听错了吧……哈哈……小狗怎么可能会……”

小白狗:“嗝。”

晋长鸣:“……”

晋衡:“……”

第34章

【老廖】:

所以说,你们家现在养了只又能和小孩一样哭又能吃撑了打半小时嗝的狗?

【晋衡】:

恩。

【老廖】:

可一般猫狗也能打嗝吧?我记得以前放暑假我去我姥家啊,邻居家老花猫吃饱了也能蹲在墙头像模像样地打嗝呢。

【晋衡】:

……不是一般猫狗那样的。

【老廖】:

啊?那还能怎么样?话说你到底什么意思?总不会是怀疑这只狗不是狗吧?那他还能是什么?

有点不知道该回答廖飞云这个问题,因为早上和自己外甥一起看到的那幕而产生的疑问,确实到现在还徘徊在晋衡心底。

虽然事后,秦艽也用了和廖飞云差不多的话来解释了这个奇怪的问题,可一直到两个人一起在家吃过午饭,秦艽一个人带着狗出门去了医院后,找了个理由特意留在家里的晋衡才有时间来抽空检查了一下家里最近这段时间的变化。

可是请扫帚帮忙扫鬼,鸡毛掸子抖七下,墙角倒扣一只破碗看看会不会动这些老方法他都已经挨个地用上了,却还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而除了秦艽楼上的那间卧室他还没来得及进去看,家里其他剩下来的地方,晋衡来来去去地检查之后基本已经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了。

【晋衡】:

我现在还不太确定,但是新搬的房子里进了主人之外的生灵,本来就是要好好查一下底细的,以前江南一带,时常有野猫被带进家门后趁夜杀主,从此占了主人的房子世代生活的传闻,猫狗本身又要比一般动物要善于能揣测人的心思,我之前疏忽了,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这几天我让老爷子先把长鸣给带回老宅去住了,不过到时候有什么事可能还要你过来一趟。

【老廖】:

行,你到时候叫我吧,可被你一说我怎么忽然瘆得慌呢,我妈前两天可还说要领个小猫小狗之类的回来丰富她晚年生活呢……

【晋衡】:

领的时候还是要多看几眼再决定,眼神不太像普通猫狗的,有时候或许真的就不是普通猫狗。

这般说着,坐在书房里,已经整理了两个多小时笔记的晋大少爷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恐怖的话。

倒是那头廖飞云闻言有点怂地回了他一句,我看我还是大白天好好上班,不和你说这些东西吓唬自己就下了,之后也真的没再回他了。

而见唯一能和他偶尔商量点事的半个姐夫自动闪人了,晋衡之后一个人在书房又写了会儿东西反倒忽然就闲了下来。

可站起来走了一圈发现自己今天在家居然真的没什么事做后,晋大少反倒忽然有些不习惯了。

明明以前在老宅的时候,这种每天在书房呆着喝喝茶看看书的日子他也能过得很自在。

可好像自从和秦艽正式住在一块之后,他似乎就越来越习惯自己的身边有个随时能说说话,哪怕一起干点没意思的事,却也能觉得有意思的人了。

这般想着,早上还被自己爷爷教训整天在家却不干活的晋衡便不自觉的望着自家窗边阳台上摆的那些有的可爱有的丑陋的盆栽出了会儿神。

过了一会儿,拄着拐杖缓缓站起来的高瘦青年才起身来开了阳台边上的玻璃门,又帮秦艽把他所有放在阴暗角落里的盆栽都一盆盆浇好了水,这才异常认真就打算把这些花盆都给一个个挪到了外面更能照到太阳的地方去。

只是挪到其中一盆脑袋上有粉色花球的仙人掌盆栽时,蹲在阳台边的晋大少却不经意注意到这盆旁边还额外贴着一张小纸条。

而等他眼神疑惑地拿起来一看,就看到上面被整天无聊的要死的某人画了个非常可爱的爱心,爱心旁边还写了两个小小的字。

晋,衡。

“……”

这一瞬间好像忽然就有了一种很奇怪很陌生的,但整个人都被忽然间触动到的奇妙感觉。

神情复杂的晋大少双手抱着这盆自己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的‘晋衡’就这么定定的看了会儿,仿佛能想象出某个人每天早上起床是怎么蹲在这儿一个人饶有兴致地给这盆‘晋衡’浇水的。

而好几分钟后,耳朵都红了的他才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一声把盆栽放回阳台上,又默默的给和自己同名同姓的这盆仙人掌多浇了一回水。

做完这一切,从小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怕和秦艽住在一块之后也很少会做家务的他大舅脸上莫名地也有点点不自在的情绪闪过。

直到回了书房洗了手重新坐下来之后,心情起伏不定的他还是没忍住地往阳台上多看了几眼。

而等半小时后,当晋衡自己终于发现他已经因为一盆长得不怎样的仙人掌而一个人出神很久后。

打从一个多月前起就一直在暗自思考着某件事的可行性,可到刚刚那一瞬间,才真正地觉得自己应该和秦艽把这件事定下来的晋大少这才把家里那只打嗝的怪狗的事情给先放下,又思索着给自己的秘书吴小姐打了个电话。

“诶,大少?您打我电话是——?”

电话里,吴小姐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意外,和自己这个助理除了有些必须要联系的事,其余时间一个多月都未必会主动联系一次的晋衡闻言也有点不自然顿了顿,过了会儿才显得很有涵养地放缓声音开口道,

“……抱歉,打扰到你周末时间了,现在有空帮我在鹭江订间餐厅吗?不用今晚,放在……下周末晚上就可以了。”

“啊,当然可以呀,还是和以前那样两位吗?就您和秦先生?”

“恩……还有上次就让你帮我订好的那个东西,到时候,也一起送过来。”

因为晋衡明显紧张得不得了的语气而古怪的沉默了一下,好半天反应过来晋衡指的是什么东西的吴小姐才在那头一边艰难的憋着笑一边真心替他开心地抖着声音开口道,

“恩恩,我明白的,那大少你到时候可要好好加油,一定能……一定能成功的。”

“……恩,谢谢。”

几乎下了一个对自己今后一生都非常重要的决定,隔着电话脸色依旧有点红的晋衡这么回答着自己也觉得很不真实,仿佛前半生从来都没有这么冲动过,

直到面前摊开的那本书里有一道诡异又邪恶的声音传来,这才让晋大少从自己心里那种不太好形容的心情中脱离出来,又快速地低头看向了面前摊开的那本书。

“呀,姓师小相公这是春心动了,奴奴怎么都闻到哪里渗出来的蜜柑糖水味了呢嘻嘻……”

晋衡:“……”

刚刚为了查家狗这件事而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万家姓恰好就翻开在某一页,书里画着的那条婀娜多姿,却有着灰色蛇鳞蛇尾的蛇阴女摇摆着细长的尾巴尖就试图从这一页爬到另一页去,可被隔壁那页画着的刘家老祖宗刘累一瞪又畏畏缩缩地给吓了回来。

而不顾晋衡冷淡的注视就捂着嘴怪笑了起来,在这姓书中已经被关了几百年的蛇阴女只冲他眼神古怪地眨了眨眼睛道,

“家狗作祟的那只在书后面的第六百多页里关着呢,那只死狗整天发疯乱叫别说是老祖宗们了,我们这些犯了事被关在这儿的邪祟都嫌弃他,可姓师家里的这个味道奴奴闻着可不像狗啊……有点杂,像是有股腥味又像是搀着股别的味,总之就是不像是寻常邪祟的味道,要不是因为奴奴天生是个蛇女,我可能也……”

“你想说什么?”

顺着她嘴里的话就这么随口问了一句,与此同时,从十七八岁就和这些邪祟时常打交道的晋衡也若有所思的撇了眼蛇阴女旁边那行‘蛇女阴毒,满口谎言且善惑人心’红字标注。

而注意到晋衡视线落下来的地方脸色顿时一僵,恼羞成怒的蛇女脸色涨红地把身边那行讨厌的红字标注用尾巴用力地扫开点,又佯装柔弱艳地望着晋衡扭扭腰软下声音撒起娇来。

“恩~要不这样吧~姓师小相公把奴奴放出去,奴奴再悄悄告诉你,我闻到了什——诶诶,姓师小相公——姓师小相公——奴奴要被压坏了——呜呜——”

蛇阴女柔软的腰肢被仙鹤纸镇压着只能发出一连串哀怨的哭叫,可惜晋衡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从小就不会讨女孩子喜欢,这会儿面对这么大岁数的女妖精当然也不会明白什么叫怜香惜玉。

到此,知道自己再藏着掖着也讨不到好处,还不如直接说出来免得给自己什么惹麻烦,蛇阴女只能神情后怕地从晋衡的纸镇下艰难地爬出来,又心不甘情不愿地躲到一边捂着脸就娇声大哭泣起来道,

“姓师小相公好凶好坏~奴奴都要吓死了~奴奴虽然平时爱骗人——可这次绝对没有说谎——奴奴确实其实就是您家里闻到了一股蛇味——那蛇好大好大——怕是已经长角了——姓师小相公还是快逃命吧——不然可就真的要被这蛇给吃了——”

第35章

“啊呀?小宝宝这是怎么了?怎么从刚刚起就躲在爸爸怀里不肯露出头?”

“吃坏肚子了,老打嗝,所以他有点不好意思。”

“哈哈,真可爱,我家宝宝就皮得很,打嗝应该是见风了吧?晚上睡觉要盖好肚子不能蹬被子哦……”

无数妈妈奶奶一起坐着的儿科外头,怀里抱着床半鼓起来的小被子的秦艽正在和身边的一位同样带着孩子过来看病的妈妈一边笑一边小声地聊着些有的没的。

这位年轻妈妈据她自己介绍是个幼师,所以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给人的感觉就非常温柔可亲,身上也有一种为人母的才特有的异常美好的味道。

因为今天恰好是周末,又正逢儿童感冒频发季节,所以这会儿儿科外头的人也稍微有点多。

而一开始只是因为正好排着一块才会聊上几句,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后,却完全被秦艽言辞中所表现出来的成熟温和和幽默感给莫名感染的年轻妈妈一个没忍住就和秦艽兴致勃勃地说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话。

这期间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好久了,就觉得和面前这个年轻爸爸聊天还挺开心的,一恍惚就什么事情都给忘了。

直到里头的护士一脸疑惑地出来叫人,这位眼睛瞳孔都有点扩散的年轻妈妈才猛地反应过来,又在和含笑的秦艽一脸难为情地打过招呼,这才抱上自己的孩子匆匆忙忙地跑了进去。

……

“……坏蛋,大坏蛋,天天都在骗人。”

病怏怏的小孩子声音带着虚弱的谴责味道从小被子里面模模糊糊传了出来,独自坐在儿科外头,看上去正在慢慢回味着什么的秦艽眯起灰色的眼睛一时间没吭声,等抬头望向走廊两边确定没什么人后他才低下头笑了笑道,

“我有吗?”

“……有,坏蛋,到处骗人。”

“你倒是说说看我骗谁了?”

“骗我爸爸,还有我,还有好多好多人……我爸爸说你是个好人……可你却是个坏蛋……”

“如果我是坏蛋,那你爸爸他就是个臭鸡蛋,他以前干的那些破事可没比我好到哪儿去,我们俩顶多算半斤八两,要不然怎么能志趣相投,十几岁就成了好朋友呢?”

“呜……你……你胡说……我爸爸他是个好人……”

“他连人都不算,和好字那就更不沾边了,要我和你说说他到底为什么会被你表叔反水给活活弄死的吗?”

“呜呜……不要……不要说了……坏蛋……嗝……嗝……”

自从被秦艽从祟界私自带出来养着之后,一天里至少都要被这个坏蛋气哭好几次,小祟主这孩子按人间正常孩子的年纪来算,其实才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所以被秦艽稍微几句话吓唬一下就和真的小狗似的又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打起嗝来。

见状,他家其实根本没什么爱心可言的坏蛋秦叔叔只特别假惺惺地将手伸到小被子里就给他慢悠悠地揉了两下肚子。

而好不容易止住嗝又缓过气来之后,这段时间半条命都快被这个坏家伙给折腾没了的小祟主只软塌塌地蜷缩在他哪怕是白天却依旧冰冷无比的怀里,又红着眼睛委屈地小声道,

“你只有在兔子舅舅面前才会装着对我好……我早就看出来了……兔子舅舅在家你就给我吃好吃的,兔子舅舅不在家你就一整天不搭理我……你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我讨厌死你了……”

不得不说,有时候小孩子嘴里的话才是最接近事情真相的。

至少兔子舅舅这个听起来有点滑稽的形容,秦艽就觉得非常贴切,简直可以直接当做他家晋大少本人的第二学名了。

而当下也没对小祟主嘴里的这番指责自己的话否认些什么,神情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的秦艽只望向一边笑了笑,又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回道,

“不然你以为我把你费那么多功夫带回家来干嘛?等着今年过年大家一起吃狗肉火锅吗?你兔子舅舅喜欢善良坚强又有同情心的人,可你坏蛋叔叔我离这个类型又稍微有点差距,所以我就只能想点办法来让他主动欣赏我的优点了,你没发现他最近越来越喜欢我了吗?这还多亏了你来家里之后呢。”

小祟主:“……”

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无耻可怕心机深沉的坏人,小小年纪就从面前这个人身上看穿了一切社会阴暗人心险恶的小祟主接下来也不敢随便开口和秦艽说话了。

虽然无论怎么想,他都还是觉得那个不怎么爱说话,但人应该还不错的兔子的舅舅有点倒霉。

不仅每天要和这么一个恐怖又虚伪的妖怪生活在一起,还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个很会装模作样的大坏蛋其实最擅长的就是用蛇类的语言来蛊惑人心,只等获取一个人类发自心底的信任后,才趁机食用纯净的生气维持生存的真面目。

可毕竟在自己真正脱掉身上这层狗皮变回人之前,还是得依靠着这个坏蛋才能每天睡在温暖的小窝里,吃上好吃的食物。

所以这么一想,咱们心里其实还有点小九九的小祟主就索性继续忍辱负重下来,只想着如果哪天自己能脱离这个坏蛋的魔爪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去告诉那个笨笨的兔子舅舅,一句也别相信他的话啊,赶紧跑吧,要是再不跑,你身边这个很坏很坏的大坏蛋就真的要来吃掉你啦……

怀揣着这样莫名坚定的想法,病的一点力气都没有的小祟主连自己什么时候被秦艽抱进去看医生的都不知道,直到耳边传来两个人隐隐约约的对话,同时有个细细凉凉的东西塞进小被子里,他才恍惚间听到耳边有什么人在嗡嗡嗡地说话。

……

“喏,把这个塞到你儿子咯吱窝下面去给他量一下体温,是呛风拉肚子然后老打嗝是吧?把小舌头伸出来给我看看呢……”

“他不太好意思和陌生人说话,能不看舌头,直接开点药吗?”

“那慢慢咳嗽一下发发声音,我看看嗓子哑不哑,哎哟别乱动别乱动,听诊器塞进来了啊……恩?这个小手怎么那么多的毛——”

年纪蛮大的老大夫一开始明显没看出来面前这个看着挺正常的男人怀里抱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个人,如往常那样习惯性问了些问题,还像模像样地拿起手里的听诊器就准备慢慢塞进了小祟主暖烘烘的小被子里。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下子摸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脸色一白的老大夫不仅立刻被吓得成了哑巴,还当下就哎哟了一声就惊恐地收回手,待努力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又赶紧往外面看一眼后,明显有点生气的老大夫才气息不太稳定咳嗽了一下,又古古怪怪地看了眼似笑非笑的秦艽道,

“……你儿子,好像和一般小孩长得不太一样啊……”

“大夫您好像看着不太惊讶啊?难道以前也有这样的孩子来找您看过病?”

“……”

因为秦艽这暗示性极强的话而脸色莫名就变了变,抿着嘴唇盯着他不说话的老大夫搁在桌上的手抖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先站起来让外头的护士把门给关上,又脚步不太稳地坐回来瞪着他长叹一口气道,

“你这个人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来找您专门问两件事。”

“……我只是医生,问什么事都别来找我,我除了看病什么都不会。”

“那石小光这个孩子你还记得吗?”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是怎么找到我这儿来的?”

“……十一年前的扬子晚报,当时的都市奇闻板块曾经刊登过这样一篇文章,说一位姓淡的大夫,在某一晚深夜值班时,忽然接收了一对凌晨过来求医的母子,据说那个只有五六岁的孩子当时生了病,所以他母亲才急忙带着孩子来求医,可是这个姓淡的儿科大夫一看到那个孩子就大惊失色,还和疯了一样不停地和那个母亲大喊,这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你的亲生儿子早就被狗母剥掉皮叼走了,现在的这个就只是条披着你儿子人皮的小狗啊……”

并没有直接回答老医生关于自己身份的问题,而是压低语气就这么慢慢复述起了一桩如今已经鲜少有人知道的旧闻,秦艽的话让老医生这么恍惚地听着,神情却也跟着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毕竟如果之前的十几年里,一个人始终都在为了躲避这件事而刻意自己的隐姓埋名,如今贸贸然再被人提醒起来从前的事,总会觉得有点不真实。

只是麻烦既然现在都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这位眉头锁紧的淡老大夫就算心里始终还是有点发虚,却也不打算继续和面前的秦艽装傻了。

所以当下他便低头皱了皱眉,又在往面前的病历上写了两行字迹相当工整的医嘱后才慢吞吞地开口道,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问的第一件事,就和你怀里这个披着狗皮的小胖子有关?”

“恩,现在还来得及把皮换回来吗?”

“……正式成年之前都来得及换回来,可一旦过了十八岁,被叼走换上狗皮的人类孩子就只能做一辈子狗供狗母驱使,而狗母自己的孩子就可以做一辈子活人……不过这种邪门的事本来也没什么人会愿意相信,像你刚刚说的的那个女人,到现在可都还抱着条狗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呢,过了今年这最后一道期限,她这辈子可就真的再也找不回自己的亲生儿子了……”

老大夫这么语气复杂地说了一句,心中似乎莫名也有些愧疚升起,但想到当年自己最终也没能挽救这件事,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了气把手边的病历单开好,接着才递给秦艽让他出去给小狗开药。

可还没等他继续说上些什么,怀里还抱着小白狗的秦艽就忽然看向老人又显得有些古怪地勾起嘴角。

“时间还没到,淡大夫您为什么就这么确定当初那孩子就真的没救了呢?”

“恩?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年迈苍老的淡大夫这么说着声音都有点发起抖来,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有人真的能救那对母子让他们重新团聚了。

可偏偏面前这个奇怪的男人就像是天生有着某种自信似的,见他明显不是很相信自己也只是轻拍了拍怀里那只小白狗的脑袋哄着这小东西继续睡着,这才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道,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您要问的第二件事了……请问,您知道有一种从以前就传下来的老行当,叫做姓师吗?”

第36章

带着自家小祟主找完那位淡大夫又从儿科医院出来之后,秦艽也没联系一开始送他过来的老董,就自己坐了两班公交车去了趟离自家小区很近的老城区农贸市场。

回家的路上秦艽稍微回忆了自己和刚刚那位老大夫的对话,而撇开关于狗皮这件事的其他细节问题,有关于他的第二个问题,这位淡老大夫只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后,又莫名其妙地反问了一句。

“姓师?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很古老的职业,听说精通各种神奇异术还能请得动各家格局的老祖宗为其效力,是只有少数民间故事中才会存在的人物,而这种人还有一个很鲜明的外貌特点,就是一出生就有很大一定几率会是天生的白化病,我这么说您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吗?”

“……我……我不——”

“……不用着急回答我,您的眼神已经告诉我您已经想起来什么了……不过放心,我不会向您直接打听那个孩子的性别名字来历或是具体身份,毕竟我就算问了,时隔这么多年您也不一定记得这些信息,就算您还隐约记得,也不一定会愿意告诉我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所以我只是希望您能够看在我们之前那番谈话的份上,能仔细想想再好好回答我一个问题。”

“……那你先说说看,我再决定回不回答你。”

“那个孩子是哪一年出生的?”

相对迂回地避开了所有关于身家方面的细节问题,而是选择了一个看上去很宽泛,也不容易确定范围的模糊问题,秦艽这么问,也是因为他很清楚与其用过于强硬的手段逼问到了一些并不可靠谱的假话,还不如干脆装得坦诚点换取一些有价值的真话。

果不其然看上去就很有原则的老大夫虽然看上去有些犹豫,但看秦艽之前说的话也没什么太大问题,且接下来和自己应该还有一番合作,便显得挺认真地想了想接着才斩钉截铁地开口回道,

“具体年份不能告诉你,但那年……没记错是猴年。”

“您确定?”

“当然……这种事情我还能记错吗……而且你没说错,如果真是我印象中的那个的话,那确实是个一生下来就很了不得的孩子,虽然我并不清楚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又或者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姓师,加上时间本身过得太久,那时候医院的新生儿出生档案也未必找得到了,但我可以很认真告诉你,那一晚,伴随着那个孩子的出生的确发生了一些有点不可思议的事。”

“比如?”

“你现在能找到我,就说明你肯定知道点我的事了,我们老淡家的,从我曾祖父那代开始就有一种奇特的子孙缘,老话说我们这种人天生就是要在这世上迎接各家子孙安安全全来到世上,简单点就叫保护小娃娃们的管家公,你说的那孩子出生的那一晚,恰好就是我值的班,但我不是主刀,也没看清楚,就听说这模样和一般人不太一样的孩子一生下来做完检查就被一个护士给抱到产房里去了……”

“然后呢?”

“我当时忽然有点困,随便就眯了一会儿,半夜迷迷糊糊地觉得产房里进进出出地来了好多好多人,稀奇古怪的穿成什么样儿都有,而且有的手上拎着鸡,有的手上拎着大米,搞得我还以为是这家人连夜来什么亲戚了,后来白天醒过来一想我就觉得事情不对啊,穿成那样的得是什么朝代的人啊……”

“所以……来的是一群古代打扮的人?”

“……对,真的是什么时候的都有,看着和来了一群来拍电视剧似的……而且白天我进产房再一看,病房地上摆的那些鸡啊肉啊大米什么的居然真的都还在,那家人到最后自己都也没搞懂这些东西是谁送的……所以对这件事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就是个金猴年出生的白化病孩子,现在还活不活着我不清楚,这种病本身死亡率就很高,我是医生都不敢确定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其他的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这个和自己预想中有点不太一样的答案让秦艽有些古怪地沉默了一下,然而老大夫的眼神看上去很正派,也完全没有什么迟疑,显然是真的没有说谎。

而这么一想,结合自己这段时间从各方面对晋衡的了解,确定他应该没有更改过的岁数后,之前心中一直存着某种疑问的秦艽虽然依旧有些难以放下自己的警惕心,可在找到更多直接证据前,他对某些因为之前和那个姓师几次三番接触和而产生的怀疑也稍稍地消去了一些。

“好吧,那就先这样吧……谢谢您今天愿意告诉我这些事情,狗皮的事情如果有了后续,我再来打扰。”

这么说着,和老大夫打过招呼的秦艽就带着怀里的小祟主离开了儿科医院,等从公交车上下来,赖在他怀里呼呼大睡了一路的小祟主也差不多有点醒了。

此刻靠近下午三四点多钟的市场里人流相对冷清,不似每天清晨那样有大量的菜农们踩着小三轮拖着新鲜蔬菜过来附近售卖,却也有很多年代看上去相当久远的鱼摊肉铺,熟食店和老式糕饼铺子还开在里面维持着晚市的正常营业。

秦艽之前一礼拜大概会过来这里三四次,因为区别于一般爱逛市场的中老年人群的年轻长相和据说住在附近那个高档小区的背景,所以曾一度引起了很大一部分年轻菜摊老板娘的注意。

虽然之后他就在字里行间几次表示过自己不是单身,可是今天亲眼看到他抱着个看不清楚脸,但看着像孩子的婴儿被过来,有些在市场做生意的阿姨大姐们觉得还挺意外之余,就又开始针对这位秦先生的种种八卦窃窃私语了起来。

只是她们没想到的是,这位秦先生虽然站的离她们很远,看上去也完全没抬头注意这里的动静,却几乎一字不漏地把这些阿姨大姐们对自己的议论都听到了自己的耳朵里。

“看见没有,那边那个男的又一个人来买菜了……我和你们说他就住在咱们附近那个小区里面哦,就都是有钱人住的那个,奔驰宝马来回进进出出那个……”

“哦哦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穿的怎么好像一般般啊,看着也不像是有钱人啊,不会是给里面哪户人家打工的吧……”

“打工的还能有司机每天接送啊,我上次进菜路过那边都亲眼看到了,他从一个特别好的车里下来,车里面还坐着一个年纪轻轻,一看就很有钱的男的和他说话……所以啊,他们俩其实就是那个那个,我这么说,懂了吧……”

“哦哟,不……不会吧,两个男的?还住在一块?可他不是……手里还抱着个小孩嘛……”

“哟,这你就不懂了吧,肯定是有钱人在外头和别人偷偷生了,现在抱回家让家里的这个养了呗,这叫内外兼修……”

“确实,这种事对那种人来说太正常了,现在的有些有钱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想想这小伙子怎么有点可怜啊,岁数看着也不小了,说不定哪天就被打个包随便扫地出门了吧?到时候什么都摊不着该怎么办呢……”

秦艽:“……”

“噗……哈哈……哈哈……”

躲在暖烘烘的小被子里,同样听见那些话的小白狗一个没忍住就因为那些阿姨大妈生气的发言而傻笑起来,面无表情的秦艽闻言却只阴阳怪气地转了转眼珠子,又在勾起嘴角慢吞吞地问了他一句。

“很好笑?”

“……没……不好……不好笑……一点不好笑……”

“不好笑你跟着笑什么?你也这么觉得?”

“呜……没有啊,我不笑了行吗……我错了……”

大概是感觉到这个大坏蛋语气中那股强烈的杀气了,骨子里还是有点胆小怕是的小祟主一被吓唬就又委屈地小声呜咽了起来。

而见这个和他亲生父亲没一点相像的小怂货今天居然知道和自己主动承认错误了,最近感情生活还算一切顺利,所以就总爱以欺负小孩为乐的他舅妈只像个阴森的蛇类一样盯着他一动不动,随后又故意反问了一句。

“说说自己错在哪儿了?”

“我错在……我也……我也不知道……我错在哪儿了呜呜……”

“恩?”

“我错了……兔子舅舅最……最喜欢你了!他才不可能把你赶走……呜呜……他谁都不喜欢,就喜欢你一个人!”

急中生智的小祟主在快要被自家恐怖的秦叔叔一口生吃掉之前,终于是想出了能暂时哄住这个坏家伙的办法。

而确确实实被这句花言巧语给小小讨好到一下的秦艽闻言只一声不吭地翘起嘴角,过了会儿他才装的一点都不得意地一边继续带自家狗侄子逛菜市场,一边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来聊起天来了。

“是吗?这都让你给看出来了?”

虽然很想说自己其实没怎么看出来,但是想到自己这条格外宝贵,以后恢复人生说不定还要回去继承祟主大位的小命,咱们的小祟主还是昧着良心快速地点了点头。

而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半天这两个人平时相处的样子,又小心地观察了下正在低头挑菜椒的秦艽此刻的脸色,确定他就是想听自己说点好听的小祟主紧张地缩成一团又发着抖小声道,

“我悄悄告诉你一个事,你不要晚上不给我饭吃好不好呀……”

“什么?”

“兔子舅舅他好像……要想送你一个东西……我看见他晚上不睡觉一个人坐在那儿对着什么东西挑来挑去,后来前几天还打电话给一个阿姨说到你了……我钻在桌子底下一个人玩的时候都听到了……”

“什么东西?”

“圆圆的,一个白色圈儿……”

“什么圈儿?”

“就是……就是我看电视里那些穿着白色裙子的阿姨们都有,一个叔叔手里拿着花,然后往白裙子阿姨的手上套一个圈圈的那个东西,然后,他们就开始一起亲亲抱抱举高高的那个圈圈儿啊~”

秦艽:“……”

******

说明:

①大舅的马甲暂时是捂住了,关于大舅为啥出生在猴年却二十三岁这件事后面再解释,和姓师的来历有一点关系。

②来的那群古人就是各家各户的老祖宗们啦,淡医生是个很神奇的老头,以后还会有出场。

③舅妈并没有完全打消怀疑,后面还会接着就自己目前了解到的事情试探。

第37章

这天快靠近傍晚的时候,中午就带着小白狗一块出门去的秦艽还没有回来。

因为蛇阴女之前暗示性极强的话,所以一下午都有点心神不宁的晋衡原本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最终也没有打出去。

可他这边还没等到秦艽人回来,那边快靠近五点多钟的时候,小区门口的保卫科那边却忽然通过物业公司打了个电话到家里的座机电话上。

而下楼接起了客厅里的电话,又简单地询问了一下那边有什么事,下一秒晋衡却听到了一个对他而言有些意外的消息。

“……门口有一个岁数有点大的女人,还说自己要找秦艽?”

“对,晋少……您也知道出于安全问题的考虑,咱们这边一般看见外人进来,都是要先核实身份再联系业主方面确定具体身份才放人的,所以刚刚保卫科那边看到这个阿姨想直接往里面进就给拦下来了,可她除了秦先生的名字,其他什么有用的东西都说不上来,情绪上还有点激动,搞得我们现在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现在这个阿姨还一个人在门口哭着说要找秦先生呢,您看这……”

物业那边的语气听上去相当谨慎小心,显然是怕万一处理不当得罪了晋衡,而同样也不清楚这个女人是谁的晋衡闻言也没多说什么,直接若有所思地垂下眸想了想,回了句我马上过去看看,接着就挂上了电话。

可等他拿上拐杖出了家门,又从小区里头慢慢走出来到保卫科外面一看,一进到里面去,晋衡却只看到一个穿着老气,面容衰老的中年女人拎着几个苹果梨子,还有一箱子牛奶就不安又紧张地低着头坐在里头。

而注意到晋衡的人终于是来了,物业公司的那位经理和保卫科的其他人也赶紧站起来客气地和他打了招呼,就剩下角落里那头发花白的女人用畏畏缩缩的眼神在旁边看着面前这一幕,却愣是不敢上来插一句嘴。

“就是这个阿姨……主要她不知道您家在哪栋,又说不上您的名字,所以我们也不好瞎放人进去,要是有对不住的地方,还请您别介意……”

“恩,没事。”

这般回着,晋衡不知为何眼神却有些复杂的皱起了眉,等他点点头和边上的人打过招呼,又走近了看了一眼这个衰老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女人,注意到女人死死捏紧的手一直在抖,一贯对人严肃的晋衡只下意识放缓声音又显得有些疑惑询问了一句。

“您有事吗?请问找秦艽是……?”

“我……我……”

结结巴巴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哪怕根本不认识这个气质清贵,打扮讲究的青年,女人却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份和边上的那些人明显都有点不一样。

而一直等在这儿其实就是想见见人,这几个月来也几乎快被各种事情折磨到精神崩溃的中年女人只瞬间从通红的眼眶里掉下几滴泪来,接着当着晋衡的面就捂住脸伤心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我是他……我是他妈妈,可他现在不想认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在外面足足找了他几个月,他死活不接我的电话,还到处躲着我……我其实只是想见见他……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

因为自家小祟主无心的告密行为,从而提前得知了一个晋衡一直在和他悄悄捂着的秘密。

从菜市场出来的秦有病先生接下来回去的一路上都显得挺若有所思的,也不逗小白狗玩了就只顾着自己沉默着想事。

虽然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句我很开心这样的话,但是任凭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他现在的心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搞得咱们的小祟主看到他因为自己的话而不那么凶了,也有点沾沾自喜地就结巴着开口道,

“虽然……虽然你很坏,但是我爸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过得开心,一定也很开心的……”

“恩?”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来了这么一句,小祟主悄悄嘀咕的话也让带着他就快走到家门口的秦艽眯起眼睛就看了他一眼。

而见状显得有点傻地就眨了眨眼睛,学着自己亲生父亲口吻的小祟主看了看秦艽才一本正经地继续道,

“他总是这么和我说,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开心点,能有个人对你好,也能明白你的好。”

“……”

这熟悉的语气乍一听学的还真有些像他那个没一点正形的亲爹,秦艽听完只是眯起眼睛笑笑也没有吭声,之后倒是难得没继续吓唬小胖子就带着他径直回了家。

可等这一大一小地进了家门,原本心情还很不错的秦艽弯下腰在玄关边上把这小家伙放下自己换鞋的时候,却不经意注意到了放在客厅茶几上莫名有些格格不入的一箱牛奶和一些水果。

而当他随后听到脚步动静又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后,秦艽就这么对上楼梯边正在慢慢走下来的晋衡。

“家里来客人了?”

“恩,刚刚才走。”

并没有直接说清楚来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晋衡这么皱着眉地回答了他一句,之后就走到客厅下面来坐下了。

而见他不太想说秦艽也没有多问,点点头拿上手里的东西准备就穿过客厅准备去厨房做晚饭,可目送他人进去之后,晋衡的表情反而有些复杂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秦艽把晚饭做好出来,两个人又开始和往常一样坐在餐桌旁慢慢吃晚饭,晋衡见他除了面前的一道菜基本都不会去碰其他的东西,吃的很少还非常艰难的模样。

原本回家前还因为一些事揣着对他诸多怀疑警惕和不解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接着很少会主动做出这种下意识行为的他就皱起眉给面前的人夹了点菜。

“胃口不好,也尽量吃一点。”

“……”

低头一声不吭的秦艽闻言看了眼那筷子菜,过了会儿才抬起眼睛冲他笑了笑,又一点点把碗里的东西努力地吃了下去。

而察觉到两个人之间压抑窒闷的气氛好像比刚刚缓和了一些,晋衡在心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的同时,倒是也不想急于在某些事上追问他,或是揭开他并不想和任何人露出来的旧伤疤了。

“狗有什么问题吗?今天去医院怎么说的?”

“有点呛风,要吃点药,注意保暖。”

“恩,坐过来一点。”

饭后,晋衡针对自己之前的疑问询问了一下此刻正趴在沙发上一角玩拖鞋的小白狗的具体情况,秦艽洗过澡换完衣服下来坐到他旁边来,听到他这么问也只是态度很平常地就回答了他。

等晋衡抬起头见他湿漉漉的头发还披在肩上,便随手拿了他膝盖上的毛巾就示意秦艽靠过来一些。

而住一块都那么久了,但在某方面却始终很淡的秦艽见状也没有说什么,坐起来靠过去一点就任由着身旁的晋衡开始帮他慢慢地擦起了头发,随后两个人才和普通小情侣靠在一起小声又亲密地说了会儿话。

可是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这么说着说着着有些事情反而逐渐变了味道。

直到睡衣被解开两颗扣子的秦艽顺从地被比他更年轻一点的青年压倒到沙发上亲吻乃至尽情索取,光线昏暗到几乎看不清彼此容貌的客厅里除了小白狗的打呼声就只有他们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像两条在春天的深夜里无声释放情欲的蛇一样缠绵拥抱着的两个人才一起喘息着回过神来。

“要做吗?”

“……不用。”

平复下心中的情绪后只是放缓声音地吻了吻怀中的秦艽也没有继续做别的,虽然一时半会他自己也有点不好形容自己这会儿的心情,但这确实是晋衡人生第一次对另一个和他有着同样性别的男人产生心灵深处最直接的欲望。

会想要亲吻他,保护他,哪怕是什么也不做就这么抱着他也觉得心情不错。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想算不算是对秦艽已经动心了,可是这一瞬间其实晋衡的心里反而踏实坚定了许多。

尽管他依旧没那么了解这个有时候复杂神秘到让人难以看透的男人,尽管今天下午那个奇怪的养母的到来和蛇阴女的那些话他心里其实不是不在意,可是这一次他却愿意去在解开事情的真相前,先选择相信自己怀里的这个人。

毕竟作为决定和他共度一生的伴侣,自己本来就该是这个世上最无条件相信他的那个人。

如果现在连他都不相信,那本来就无所依靠,更没有任何亲人愿意接纳的秦艽又该去找谁相信他呢?

“下周末不用做饭了,我们一起出去吃吧。”

“恩。”

说完今晚这最后的两句话,整理了下各自心情的两个人就这么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回了房里,抱着怀里睡着了的小白狗回到卧室里的秦艽慢慢关上房门,过了会儿转过身来的他才眯起灰色的眼睛靠着门上发出了一声有点诡异的笑声。

“蛟君满意了?能把从我这儿借走的东西还回来了吧?您的这头头发可要继续好好留着,长到三寸下面才是我想要的,这是您几个月前答应我暂时借回心的报酬,您应该还记得的吧?”

墙里面一个举着一盏油灯的灰色影子说着就怪异地咳嗽了起来,秦艽见状眯起眼睛不置可否地恩了一声,过了会儿才解下睡衣扣子低下头,又从自己心口处硬生生地取出了一盏有点类似油灯的东西。

而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就近距离观察了一下自己已经足足失去了十多年,前段时间才借回来用用的人心,心底已经再次恢复冰冷麻木的秦艽只转了转眼珠子又若有所思地开口问了一句道,

“这里面现在装着什么?”

“装着您对晋衡发自内心的喜欢,还有您得到回应后满足又喜悦的真心。”

“所以我现在又要失去它了是吗?”

“是啊,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长长久久地拥有到呢,您当初既然主动舍弃了它,现在就再也要不回来了,这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命运,而且您不是早就失去它了吗?难道现在还会觉得难过吗?”

灯芯老人意有所指的话秦艽并没有急着反驳,待那盏闪烁着灯火的油灯最终被无声带走又消失在墙里,他才回了自己床上躺下又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

可当他试图去仔细回想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和晋衡相处的回忆,却发现无论如何他都再没有一丝属于正常人的触动或是情绪了,过了许久,仿佛回到少年时第一次失去心脏时那种感觉的秦艽才看着外面红色的月亮麻木地扯了扯嘴角。

——是啊,我不是就已经失去它了吗?

******

说明:

①养母就是十二章那个养母,也就是舅妈最后一任的那位养母。

②舅妈在第一次去鬼市的时候和曾经挖去他心的灯芯老人做了一个约定,用自己的头发换一段时间人心的使用权,现在时间到了,所以我们可以反推一下,舅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留起头发的。

③大舅会直接参与接下来养母和狗的事情,舅妈则会专注小祟主和淡医生那边。

第38章

那晚之后,晋衡和秦艽的同居生活也如之前那样稳定地继续进行了下去。

清晨起来照例是一起吃个早餐,然后两个人就一个人呆在书房一个人则在楼下做些他自己的事。

因为这两天长鸣回了老宅不在这边,所以某种程度算是说开了的两个人也有了更多独处的时间,虽然除开那天晚上的情不自禁,之后他们一直都对彼此规规矩矩的没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可是有时候看着气氛合适,秦艽也会主动地提出帮晋衡纾解一下,反倒是他自己从来都没有透露过这方面的意思来。

晋衡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但是秦艽什么都没说,他也不好多问,而那只之前就引起了晋衡注意的怪狗,则在从医院看完病回来之后愈发被秦艽护得严实了。

只要是他人在家,晋衡就几乎找不到一点机会单独接触到那只狗,搞得晋衡只能趁着周三回老宅的时候,又找自家耳朵老祖宗单独商量了一下这件事。

“狗的事我不清楚,猫小人惹不起狗君子哼哼,你自己看着办,实在不行就抓了炖了,一只小奶狗你难道还怕他么……倒是那条蛇女嘴里说的话有点意思,还记得咱们上次见过的那个什么什么祟君吗?你后来不是和我说他很可能就是什么蛇化的祟吗?还说他给了你一盆用血浇灌过得什么什么树……”

“恩,就是那盆救了林青萍母子三人的三株树。”

“蛇这种妖邪心思重又多疑的很,咱们之前和他有点过节,他要是真图谋不轨,花了点心思地靠着某些手段找到你家四周来窥探过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你之前和他单独接触过几次,很多细节难免被他记下来,这点也确实比较棘手,万一这次你真的身份暴露,咱们可就又多了个大把柄在他那儿,祟潮在即,到时候要守着墙外的你可一点都出不了差池,这该如何是好呢……”

老猫这么说着就有点烦躁地朝面前坐着的青年看了一眼,晋衡闻言也跟着皱了皱眉,可是敌人现在还在暗处按兵不动,他就是想立刻撕破脸动手也确实不太好确定该去哪儿抓到人。

而针对这个话题又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心里其实也有了点对策的晋衡却是斟酌着言辞把自己今天回老宅的第二个来意也和老耳朵说了一下。

结果一听到晋衡忽然问起自己这个,本来还懒洋洋趴着的老耳朵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接着直接结结巴巴地瞪着他张嘴来了一句。

“你怎么……怎么忽然问这个……你……你你怎么猜到的?”

“……你当时和我说秦艽送了你一个毛线球,所以很喜欢他这种话,我就觉得你在说谎……你老实告诉我,秦艽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说着就看向他的晋衡从表情上看倒也没打算和他真的计较,不过贸贸然说破这个秘密确实也有点尴尬。

老耳朵本来还一直暗暗担心他以后发现这件事的真相会觉得自己被骗了,可现在看来,这段日子他和那个秦家的小子这么天天呆在一块,却是真的对彼此都动了点真情了。

而这么想着,不得不感叹这世间有些事真是阴差阴错,老耳朵一脸纠结地低头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又开始委委屈屈地解释道,

“我可真心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啊……还不是你当初刚生下来的时候闹得嘛,原本大家伙都是高高兴兴地想去医院悄悄看看你,再给你送点东西的,你送点鸡啊米就算了嘛,可姓束的那个老混蛋偏要没事找事给你算命玩,结果一算出来,你这辈子居然是个天生没老婆的鳏夫命,把我气得差点没当众和他打起来……”

还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生下来那年还发生过这么乌龙的事情,晋衡耐着性子听着老耳朵用脏话恶狠狠地编排了一通束家老祖宗,最后才把重点放回到了秦艽为什么会和天生鳏夫命的他在二十多年前就结下姻缘,更甚至有了此后一系列事的上面。

“所以说……这件事其实和秦氏当时的一句话有关?”

“对……对啊,你出生那天夜里,祖龙来得最晚,结果好不容易人一来我一看吧,嗬,居然还是空着手来的,我本来心情就有点不好,看到他这幅鼻孔朝天看不起人的样子我当然就更火大了啊,结果他站在外头往病房里看了你一眼,先是没吭声,过了会儿才皮笑肉不笑地来了句我秦氏送你的这份大礼可不会来的这么快,等以后你和你们家这个小子都得感谢我了,之后就走了。”

“……”

“别这么看着我……就是,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祖龙那老小子的本事就和他那张说什么灵什么的嘴有关,你又不是不知道……后来时间一长我就给忘了,直到前两年你爷爷开始张罗着给你找对象,然后又整天做梦说梦到以前老家的叔叔爸爸说了什么的,之后有天晚上秦艽就忽然被爷爷叫着上家里来吃饭了……不过我可以对天发誓啊,后面那些事我可一点都没插手,你们俩现在能成,其实主要靠的还是你和他早早绑在一起的缘分,这种事老祖宗们可帮不了你们……”

一桩从晋衡出生就被冥冥注定好的姻缘到这里终于是解开了谜团,被早早就绑在一起的缘分这几个字弄得有点不自在的晋衡一时间没开口说话,过了会儿才不动声色地看向一边轻轻地恩了一声。

而一直默默观察着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变化,老耳朵这老不正经的见自己小孙孙老不说话,只拿毛爪子拱了拱他又特别欠揍地小声道,

“嘿嘿,他大舅,心里要是觉得还高兴就笑一笑嘛,咱俩谁和谁啊,你和我害羞什么你说是吧……”

晋衡:“……”

那天从老宅回家,晋衡的心情都还算可以,能弄懂当初秦艽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第一层疑问后,他接下来也有时间去慢慢了搞清楚别的事情了。

而趁着这天中午自己还有点时间,晋衡就准备把家里这只狗的事放一放,先私下再去见了一次那位只短暂和他说过几句话秦艽的养母。

不过似乎也从之前的见面察觉到了女人的生活近况不是特别好,上次更是因为场合不对因此特别有点怕他,所以晋衡考虑一下也就没有找老董开车送他过去,反而是自己挑了个太阳还不算特别刺眼的时间点,找了身多少年没穿过的白衬衣牛仔裤,打扮地和个从没出社会的高中生似的就独自去了老城区。

【小晋】:

在干什么?吃午饭了吗?

在路上的时候难得主动地发了个消息给秦艽,可是好半天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晋衡见状放下手机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但秦艽那边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也不及时回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发出消息的那一刻,独自背靠在城市一处暗巷旁拿着手机逗着脚边的小白狗,嘴里还叼着只烟的男人就已经第一时间看见了。

只是他越这么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看就越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只有自私,偏激,贪婪和对周遭所有事物的厌恶和轻视在尽情地笼罩着他。

而捏着烟头就这么发了会儿呆,表情阴冷的秦艽先是眯起眼睛打开手机里自带的备注,又在最上面的那条里看到了两行他很多天前留给自己的话。

【如果他和我说话,我就应该回答他。】

【因为他是晋衡,我喜欢他。】

……

【青椒】:

恩,在外面,你吃了吗?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后,那边才和平常一样回答了他。

而也没有察觉到他和以往对自己的态度有什么不一样,晋衡只是照常又同秦艽聊了几句,之后才各自忙去各自的了。

因为从学生时代开始身体就一直不太好,之后晋衡哪怕是成年之后很少会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出来,坐在公交车上去老城区的时候,有几个年纪看着很小的小姑娘一直在后面嘻嘻哈哈地小声议论他。

等神情清冷疏离的晋衡往她们的方向不解地看了一眼,那几个一起坐在后排的小丫头立刻捂着嘴脸红地啊啊了起来,又兴奋地凑在一起小声开口道,

“啊啊,好酷啊,感觉有点像流川枫诶……会是附近哪个高中部的吗?还是大学生?”

“不知道啊,不过长得真的好帅啊……皮肤好白又是我最喜欢的单眼皮男生呜呜……诶,就是腿怎么好像不太好……”

“嘘嘘,你们小声点,还是别拿这种事瞎说了,人家会听见的啦……诶,不过真的好容易害羞啊……”

晋衡:“……”

一向在异性问题方面都相当的洁身自好,老爷子自小严厉的家教也让晋衡十几岁开始就迂腐古板的像个老头子,加上一直以来就被长鸣大舅大舅叫,他这心理状态自然是从来没把自己当过什么可以随便乱来的年轻人。

所以一瞬间有点不习惯的晋衡只抿着唇望向窗外没说话,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冷淡却又有点腼腆的样子真的挺有反差感,居然让几个小姑娘对他更感兴趣了。

于是最后到地方下车的时候,正好和他一班站台下来的几个小姑娘很大胆地过来打了招呼,还说要请他去吃麦当劳,把本来就不善于和陌生人交流的晋衡搞得一方面有点不自在,但还是保持着相对礼貌的态度摇摇头拒绝了她们。

“……不用,谢谢。”

“啊……真的不去啊……

显得很不好接近地丢下一句话,拄着拐杖的晋衡就绕开一脸尴尬的女孩子们走了,可等他往前走了没几步,晋衡却察觉到自己身后好像隐约跟上来一个有点小心翼翼的脚步。

而走到小巷子外面才冷下脸回过头,晋衡当下只看到刚刚几个女孩中的其中一个正有点难为情地小步跟了上来,见他看向自己才一脸羞涩地冲他笑了笑,又把手上那根冰棍递给他耸耸肩道,

“对……对不起啊,你是不是生气了啊,她们刚刚就是觉得好玩你别怪他们啊……要不……我请你吃雪糕?你来找人的吗?我家就在这边来着,要不你把地址给我,我帮你看看在哪儿……”

稚气未脱的小丫头那双眼睛看上去还挺干净的,大大方方笑起来的样子也不是很讨人厌。

加上她是刚刚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孩里唯一一个没有发表对晋衡的任何看法,甚至好心提醒自己的同伴不要议论他人身体残疾的人,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肯定对她的印象最好。

可偏偏她今天遇上这个也是个眼力不错的人,所以几乎一眼看透这小丫头嘴角那抹得意的笑的晋衡只是沉默了一下,随后便在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她手上那根快化了的雪糕后,一点不给面子地无情打击她道,

“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也不喜欢三点多就逃课回家,年纪可以做我外甥女的小女孩。”

“……”

“还准备请我吃雪糕吗?”

“……”

“……靠,真倒霉,今天真是夜路走多了撞见鬼了……请,请请请行了吧……烦死了……”

刚刚还试图在晋衡面前装可爱,下一秒就被一眼识破真面目的小丫头知道装不下去了,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地朝晋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偏偏她面前这个‘鬼’本来也不是什么脾气又好又容易相处的人,所以下一秒这说话方式和小太妹一样的小姑娘只能一脸幻灭地看着这死面瘫真的一本正经地接过那只贵的要死的梦龙开始慢吞吞地吃,随后又理所当然地抬起眼睛问了她一句。

“三两胡同怎么走?”

“不知道!自己去找!已经有老婆的大叔!呕!”

气哼哼地白了晋衡一眼,话不投机的一大一小就这么分开了,晋衡皱着眉目送着这奇奇怪怪小丫头跑远也没说什么,过了会儿才沿着小巷子里的门牌号就这么往秦艽养母上次说的地址找了过去。

只是他这么一路问过去,等找到那个巷子尽头的小院子时已经快吃晚饭了。

而看了眼面前门口挂着的那个图案有点可爱的小牛奶箱,想看看究竟有没有人在家的晋衡刚要抬手敲门,他就听到门半开的院子里头传来了一种撕心裂肺的女人哭喊声。

再等晋衡皱起眉稍稍推开门一看,他就见秦艽的那个养母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哭喊呼救,而另一个面容狰狞举止相当粗鲁的少年则在自己的脚激动地踢打着她的脑袋,嘴里还发出一阵类似狗吠和人话夹杂的可怖声音。

“臭女人!!是不是想死!!!把钱交出来!!!赶紧把钱交出来!!!!呜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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