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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师(六)——石头羊

第152章

“香烟……香烟……自家种的烟草,烟味浓,入嘴正,散称划算,这位小哥要带点回去抽抽啵……”

东山脚下,人头熙熙攘攘,张贴着各种年画和龙神画像的街头集市内,自打意外来到这里之后,还是第一次有时间下山的晋锁阳正和不远处暂时停下来与当地老乡交流的秦艽一块混在本地人之中。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们俩才刚刚和那位半路硬是要跟着他们一块下山,之后又强行给他介绍了一门相亲见面会的老谢分开了。

老谢同志给出的理由是他待会儿还要去集市上补货,就不打扰他们了,如果有机会就日后再聚,之后便这么将怒火中烧的晋锁阳和刚刚完全就是一旁看热闹的秦艽留在了原地,自己慌慌张张地跑了。

可显然,在此刻晋锁阳的眼里,留下来的秦艽却也是和老谢一样可恶的,所以即便那之后秦艽一直半真半假地和他道歉,晋锁阳的脸色却还是始终不太好。

“生气了?”

“……”

“真生气了?”

“……”

“可刚刚那块手帕又不是我硬是塞给你的,再说了……有人喜欢你不是好事么,何必这么排斥。”

这种风凉话光听着就让人怪火大的,打小其实也是个固执又倔的暴脾气的晋姓师放在平时也许已经和人发火了,但一看到面前站着的是秦艽,到底对他还是有些不同的白发青年还是尽可能地皱了皱眉,又努力且耐心地冲他缓和下语气道,

“……没有什么排不排斥,只是两个人压根不了解,压根不认识,那个女孩根本也不知道是谁,就被刚刚那个老谢这样胡乱地安排了亲事,这对她来说很不尊重,实在也不像是亲人之间会发生的行为。”

“……”

“婚姻对一个女孩来说很特别的事,这世上本来就已经很多不负责任的男人了,如果再多些像刚刚那个老谢一样的家人,那受苦的女子只会越来越多,被家人就这样胡乱地安排着嫁给莫名其妙,再生下不被任何人重视,只能顶着别人目光长大的奇怪孩子,到最后,害得也不过是女人和那个倒霉的孩子而已。”

“……”

“而且我只是个身份来路不明的外乡人,现在身无分文,还瘸着腿,脸上也都是这些难看吓人的恶咒,所以这件事并不是那个女孩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个适合别人的人,抱着明知道这种事不好,还随随便便地占便宜去见别人侄女的想法,这实在不是什么君子的行为,也太糊涂无礼了。”

“……”

他这话说的严肃又正经的,既像是真的因为那他还完全不认识的‘女孩’动了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关自己的遭遇,当然也莫名地让一直盯着他看的秦艽的表情起了一丝变化。

而开始只是居心叵测地想在那天晚上最好能把他单独骗出来,最好再和自己制造个独处的机会顺利把人给勾引到没人的地方去做些他早就惦记的事。

此刻却被自家兔子这番话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把的秦艽当下也厚着脸皮没吭声,随之也没好好在心里认真检讨一下自己,就立刻调转话头顺着他的话一脸虚伪地扯扯嘴角道,

“……嗯,也对……那个老谢在今天这件事上的确做得不太负责任……可是手帕既然都给你了,也约好了时间和地点,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去见个面吧,哪怕是把有些事给人家讲清楚,也比较好,是不是?”

“……”

“我看那姑娘估计也是完全不知情,你真把人家私人的东西随随便便地丢就这么丢了也不太好……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见面而已,虽然是除夕夜,但街上人来人往的肯定也不会怎么样,单独去见见面,然后把事情和她解释一下还怕被吃了不成?”

“……”

“我言尽于此,你不妨再自己想想,实在不行就到那天晚上再决定吧……下次见到老谢,我再帮你骂那个鲁莽的老东西就成了,当然,如果那天你觉得一个人去不好意思,我也可以陪陪你。”

平心而论,秦艽这话说的倒也在理,所以一时间尚不知自己又一次被某人推着进了套的晋锁阳也皱了皱眉。

而哪怕心里再生气,却也不能耽误他们接下来还要忙活的正事,所以当下将这件事压在心底的晋锁阳也没工夫去想三天后的那个什么莫名其妙的除夕夜‘鹊桥相见’自己究竟该怎么办,之后便和秦艽一块又花了一番功夫,这才找到了那个公鸡米果最早生产出来的代工厂外。

可一块结伴过来之后,他们俩才发现那个铁栏杆都快生锈烂光了的川剧团外面只挂着个用粉笔字书写的今日休业整顿的小黑板。

而沿着附近的食品厂旧址一番询问之后,最终还是两人中更熟悉本地环境的秦艽首先从老乡嘴里得到了线索。

也是在这儿,两人之间还意外发生了一件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插曲,只是此刻两个人都还不知情。

而此刻,多年前已经关闭的第二食品厂旁的烟草小卖部前,生活在东山多年的高瘦男人正远远地背对着他说着一口流畅的侗语。

他说侗语时候的嗓音很独特也很好听,配上他时不时因为对话中提到的有趣的事而漫不经心地扯扯嘴角,并和眼前的侗家姑娘笑着交谈的样子倒是有种独特,潇洒,甚至可以说与年纪,长相压根无关的特殊魅力。

可显然,干站在一旁既帮不上忙也插不上嘴的晋锁阳并不能听得懂他究竟再说什么,但他却能一眼看出来那年轻姑娘似乎对秦艽真的很有好感,连眼神和笑容都隐约在闪闪发光。

而在脑子里回想着自己最初从范细嘴里听到的那个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秦艽,又不自觉盯着他如今正和人家面颊泛红的女孩子谈笑自若的背影看了眼。

许久,皱着眉不太自然地挪开了自己的视线,也不想在这种事打扰他和那姑娘的晋锁阳便一边继续等着他回来,一边拄着拐杖人群的旁边挪一挪,又这么往不经意地往面前人挤人的东山新年就集市看了一眼。

东山县……另一个时间里的东山县……另一个世界……

这个认知让神情忽然若有所思的晋锁阳不自觉地对面前的这人头攒头的小集市关注和在意了一些。

可乍一眼看过去,这里的县城中生活着的居民似乎和他所在的那个世界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随后又往旁边仔细看了看,意识到哪里不对的白发青年便发现,无论是周围小卖部,粮油店张贴着福字和对联的玻璃窗户上,还是两旁民居贴着各种龙神祖神画像的电箱和门上,都附着着一层层颜色黑漆漆的,像是人的影子一样的扭曲倒影。

只不过这些身形怪异,头颅巨大的倒影自己本身也在‘它们’的那个世界缓慢行走着,并能从影子的世界走出来。

偏偏集市上一点点往来的其他正常人还没怎么发现,就像是……他们根本一点都看不出这些隐藏在另一个世界的‘黑色影子’一般。

【所以在这世上,其实生活着人,神和祟三种不同的生灵对吗?而且一般人其实很难发现祟和神对吗?】

【对呀,姓师,人在门外,神在门内,祟在墙中,寻常活人哪能那么容易就看到那些妖魔鬼怪,神神鬼鬼的真面目啊……也只有您这样的存在,才能有可能借助姓书的力量分辨出那些混迹在人群中的邪祟和普通人的区别啊……】

【……】

【这几天不是快过年了嘛,年关将近,邪气多了,外头很容易不太平,您要是去了山下就能明白了,现在外头集市上不小心跑出来坏事的这些祟啊鬼什么的太多了……不过平时它们啊都是老老实实地呆在祟界的不喜欢来人间的,因为啊一旦出来做坏事,它们就要被神明惩罚了……】

【……】

【听说,如果是真的要出那黑乎乎,没有亮光的祟界呢,还要经过祟界的祟主批下的文书才可以自由通行,不然啊如果人间的祟太多了,还是要出乱子的……而祟主呢就是所有邪祟的老大,至于神明什么的,我就知道的不对了,我只见过像老祖宗那样的白花花胡子老爷爷神,还有那个吓死人的龙神,其他的就没怎么见过……】

上次和泥娃娃之间发生的那次交谈还在耳边,晋锁阳一时间面露深思,也不自觉将视线落在了来往的这些来来往往的普通人和被神明的画像镇压在墙里面祟身上。

而因为看的实在太过入神,一个人站在集市人群外的他迎面还正好被三四个急急忙忙就要背着一个脸色发红,双眼紧闭的中年女人往前的本地男子给撞了一下。

“让开让开!!快点让开!!前头那户老乡的老婆在家忽然中邪了!!!快去找人来!!快去找人来!!”

“找不到人!!这中邪谁有法子啊!!要不开车去前面苗寨问问有没有会叫魂的老太太!不然我们也没法子!!”

耳边隐约听到这样普通话不太标准的对话,等被人群挤得站不稳的晋锁阳踉跄着拄着手上的拐杖往后退了一步,又脸色不耐地抬头看向这几个走路横冲直接,连道歉也不说一句的本地中年男子,整个人一愣的晋锁阳却在和这群人擦身而过间,不经意地听到了什么奇怪又恶心的咀嚼声音。

再等面色难看的白发青年一抬起头,他就看到那趴在男人背上昏迷不醒的中年女人身后竟也挂着一个用牙齿啃咬着女人后颈,已经啃得一嘴都是血浆和白色髓子的红衣童子。

待意识到自己居然被其他活人发现了,这满脸阴毒怨意的童子这才冲他无比恶意地转了转眼珠。

而一抬头便看到那孩子的一对白惨惨,血红红的眼珠子竟生生从两个空荡荡的圆形眼眶里转动着调换了个,意识到这昏迷不醒的中年女人恐怕是真的如这些人所说被邪祟上了身的晋锁阳当下便只听到这近在咫尺的童子嬉皮笑脸地来了句。

【傻瓜傻瓜!!爆竹碰啪!傻瓜傻瓜!死了全家!!】

这歌谣听着晦气又恶毒,显然是这不知名的红衣童子是真对着这女人动了杀心,所以当下心头一凉的晋锁阳也赶忙冷下脸推开眼前的人潮就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又顶着一条伤腿一把拦下了面前的那群人。

而在那群人哎哎你是谁你到底是谁的厉声质问中,也是头一次面对这种当众救人压力的晋锁阳只皱着眉伸手缓缓指向那女人还挂着个童子的后颈,又当着面前那一群面色各异的人的面就喘着气开口道,

“这位中邪的大嫂,后颈处有祟,必须就地放下,不要沾身,不然其他人也会危险,而且现在不立刻解决,待会儿她身上骨髓和活气被吸干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这么一说,人群里的不少胆小的都被直接吓得脸色惨白地纷纷避让开来,仿佛那吸女人脖子的童子也会忽然扑上来要他们一样,就连那背上背着女人的中年男子也不例外,而半响,还是有个隐约意识到什么的帮忙者扶着那女人又赶忙白着脸追问了一句。

“……?!吸,吸干?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能看的出来她有哪儿中邪了?!对不对!小伙子!你能救这大嫂的命是不是!”

这话一出,人群里齐刷刷地十几双眼睛都目瞪口呆地落在了晋锁阳身上,这让向来不善与人交流过多的白发青年一时间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快速地点点头又蹲下来恩了一声。

而一看这来路不明,却年纪轻轻的‘高人’一蹲下来,周围本来都怕的要死的看热闹的都纷纷避让开来,并且自动就给他分开了一条路,接着众人便眼睁睁地看着低头跪在地上的晋锁阳从自己的袖中缓缓抽出那本总是随身携带的簿子,又伴着一阵金光将一行奇怪的文字浮现在了那本泛着黄的姓书簿子上。

……

【《姓书》云,南明时期,苏州金陵等地常有爆竹童子于年关从山中来到人间闹事,寻常人每每难以制服,爆竹童子便伺机抢夺窃取他人财物,如若不给,童子便会爬上人颈,啃咬颈椎施以诅咒。】

【此时旁人只需学有经验之老妪趴在受伤者耳边怒目低呼,①猫臭臭,猫臭臭,炉灶下的猫臭臭,快将这条人命留下,爆竹童子便会害怕以致仓皇四散,身上财物也可保住。】

【——《姓书·苗氏篇》】

******

说明:

①猫臭臭:就是猫屎

第153章

集市外面的骚动响起的一刹那,站立在烟草铺子门口,正好背对着周围人群的秦艽第一时间就察觉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把自己的心思放在了和面前这个名叫阿娘的女孩打听川剧团和石水生的事。

可这烟草店老板家美丽动人的大女儿看起来却明显把自己的小心思更多放在了打听秦艽和秦艽身边有关的事上,字里行间都在一点点忐忑地表露着自己内心的某些想法。

“……四年前,你第一次来我阿爸家买烟草的时候,其实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现在想想也真是好久好久时候的事了,你那个时候留着长头发,手上还带着那个闪闪发光的龙回头,和从前我见过的那些人都一点不一样……我当时站在门口,看到你脚上的鞋子很破很破,下山的路把你的脚都弄伤了,脚背上还在不停地流血……”

“……”

“可你不要药材,也不要别的,只赊着账和我阿爸买了一把烟草和一瓶酒……然后你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门口抵着墙,把那些烟草一点点嚼完就这么站起来拿着酒走了……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以后学会了手艺,能不能给你做双鞋子呢……后来你每年都一直有事出门,我就没有机会见到你了……所以我刚刚就想问你……你最近还有空来我家吗……我想把我终于做好的鞋子送给你,正好现在也是腊月了……”

虽然努力将自己的情绪控制的十分含蓄,但女孩紧张又羞涩的语气和眼神显然还是已经说明了一切了。

只可惜,尽管少不更事的时候,他也曾经和他的好兄弟一块在祟界有过几年风流荒唐的过往。

曾经作为一个善于用各种下作手段蛊惑人心的妖邪,他也很明白该如何让什么样的女孩或是男孩在自己的手上乖乖地听话,甚至是为他心甘情愿地奉献上自己的一切。

可是对他而言,眼前的包括之前的这一切除了给他带来稍许感慨之余并没有多余的感觉,甚至不及某人随便一个简简单单的眼神能勾起他心底最直白的情与欲,或者是勾起有关彼此纠葛了两世的记忆。

而这么一想,不自觉又有点走神了起来,之后将自己的思绪勉强拉回来的男人当下只用搪塞圆滑的话语就回避了这阿娘姑娘的诸多关于他个人问题问题。

等意识到这姑娘终于是露出失落和了然的眼神,刚刚始终在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秦艽这才显得十分不解风情地冲她扯了扯嘴角。

“我那时候之所以会那样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现在他人已经回来了,所以我的所有烦恼也即将解开了……所以我看还是不用了,亲手做的东西就应该送给自己喜欢的人,怎么能随随便便送给我呢,还是好好留着,等以后送给真正值得你去为他这么做的人吧。”

“……”

“况且,一个穷到连自己的鞋都买不起,还要和你爸爸厚着脸皮赊账的男人才不是什么好男人,婚姻对一个女孩来说是很特别的事,这世上本来就已经很多不负责任的男人了,如果再不好好地为自己挑选,最后嫁给内心并不珍惜你的人,再生下不被任何人重视,只能顶着别人目光长大的孩子,到最后,害得也不过是女人和那个倒霉的孩子而已……你说对吗?”

原封不动地拿之前晋锁阳教训他的话来糊弄人家单纯无害姑娘家的,红着眼睛低着头站着的阿娘一听固然有些伤心和失望,却也半懂不懂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而秦艽见状当下也只是点点头又对她来了句。

“不过还是要好好谢谢你今天告诉我的那些关于川剧团附近发生的事,如果石水生在主动在附近露面都得麻烦你告诉我一声,我改天再来找——”

话还没说完,一阵人群之外惊呼就从集市的外头,也就是秦艽的身后忽然爆发了起来。

而站在他面前的烟草老板家大女儿见状当下只指着人群那头惊愕地来了句,诶,那边好像,好像出什么事了。

闻言,因为嗅到了空气中什么极其不对劲的恶臭味,所以也跟着皱着眉转过身去的秦艽只隐约听着有人叫喊了几句有人中邪了有人中邪了之类的话,之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却唯独没有站在原地的某人的不远处才有一些惊呼声和对话声传来。

“哎,哎哟喂!这……这活脱脱就是个活神仙吧……你们都看见没,那本书,那本书刚刚忽然就开始发光了!!”

“是,是啊……这种事还真是头回见呢……这……这也太了不得了吧……咱们都快过去看看……那黑乎乎被关在书里的影子远远地看着真是个圆头圆脑的孩子的样子……这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到底是哪来的……”

“谁知道啊,但一看这打扮和做派就知道是个了不得的大仙啊……虽然是个瘸子,但这十里八村的……你见过这么厉害的的抓鬼收惊的嘛……哎哟,我看怕不是个大来头哩……”

老乡们夹杂着方言的交头接耳声让从里头的新年集市中慢慢走出来,又一点点靠近外面人群的秦艽当下也隐约猜到了制造或者是平息这场骚动的人或许是谁。

毕竟无论是特征,还是行为模式这显然都不会是第二个人做出来的事,而当下意味不明地挑挑眉,又显得不是太着急地往前迈了几步就走进前面那统统都挤在一块,也不知道究竟在围观些什么的人群里并拉着前面的人问了两句。

也正是从旁人的口中,装作路人出声询问一圈的秦艽这才得知了他刚刚短暂离开的这一会儿,这集市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唉,是这样的,里头那个大嫂估计是走夜道撞见鬼却没肯给鬼钱,所以就让鬼悄悄惦记上爬上脖子了,幸好那瘸着腿的小伙子好心站出来替她祛邪,又拿咒语吓退了那歹毒的童子……”

“……”

“不过这几天啊本来就老听说川剧团周围不太太平,总有些人忽然中邪的事情发生不说,大半夜的还有人听说里头有敲锣打鼓的声音,现在啊大家都等着看那童子露出真面目现原形呢……不过啊,还是要感谢龙神保佑,龙神保佑,这大过年的好端端的一个人真出了事,家里人该如何是好啊,我看这小伙子一定是咱们好心的龙王爷派来专门救人的大救星啊……”

看周围这些本地的老乡们各个真情实感的不得了的样子,站在一旁漫不经心眯着眼睛没吭声的龙王爷也懒得说这才不是他派来的,而是某个活雷锋自己特别喜欢多管闲事所以才主动要来帮这帮人的。

可嘴上这么嫌弃着,秦龙君心里却还是挺满意于这些人将自己和对方的名字并排在一起,仿佛他们天生一对的这种说法的。

而当下抬起头越过些人群抱着手往里面兴趣缺缺看了眼,对抓鬼驱邪和见义勇为这两件事都没一点兴趣的秦艽下一秒就这么和那头位于拥挤吵嚷的人群中央,刚好正在帮其他老乡把那昏迷不醒的大嫂搀扶起来的晋锁阳对上了视线,接着他才似笑非笑地冲里面望着他的白发青年翘起了嘴角,又特别神经兮兮地就学着周围的人给他来了个崇拜又佩服的表情。

【(╭ ̄3 ̄)╭?】

晋锁阳:“……”

这意味不明还略带古怪意味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的晋锁阳还是整个人都一愣又一脸无奈地皱起了眉。

可没办法,刚刚那情况实在紧急,他也没办法和秦艽说一声就跑了过来,而一看到那少见的爆竹童子,他也是当下就决定用姓书帮帮那中年女人,结果就这么帮到了现在。

而当下沉默了一下,之后便低下头认真思索了一下,暂时没办法和他详细解释的晋锁阳干脆也用自己脸上的一个表情当做了回答。

【?_?】

见状,秦艽不知道为什么也忽然莫名其妙笑了,随后这俩刚刚不知为什么就无聊到一块去,但大概也知道彼此是怎么想的的两个人也没有再隔着人群沟通什么。

不过要说起来的话,随身带着这么本实用的百科全书也是有用处的,至少对于他这种完完全全的新手来说,能亲自积攒一些抓祟驱鬼的实战经验的也有不少好处的。

而当下急忙收拾后续的晋姓师只一把抓住了那作势要抢他东西的坏童子冰凉冰凉的小手,之后便毫不留情地压低声音就照着《姓书》上说的对被他揪住耳朵的两个小怪物惩戒了一番。

“……猫臭臭!猫臭臭!炉灶下的猫臭臭!将这女人的性命留下!快快离开!”

“!!傻瓜!傻瓜!!”

说来也怪,耳朵里一听到猫臭臭这词,那本来面相还凶神恶煞的爆竹童子还真的就痛苦地怪叫了一声,又躲闪不及地就化一大团黑漆漆的影子一下子被晋锁阳给摁住了。

而当下看准时机就将这开头闹事的爆竹童子一下子抓进散发出金光的姓书里合了上去,待确定姓书里挣扎着想要逃出来的恐怖动静终于是完全消失了,这边沉着脸思索着刚刚爆竹童子嘴里唱的那首歌谣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晋锁阳刚一抬头……

他就见秦艽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的家伙和周围的那群激动的本地老乡忽然一起欢呼一声,又啪啪啪啪就给他鼓起掌来。

晋锁阳:“……”

这热火朝天的喝彩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究竟是怎么了,头一回出道就引起这么大反响的晋锁阳一时间面色涨红地低下头,连脸色都显得烦躁起来。

而意识到自己再这样故意当众戏弄他,他估计又得不好意思了,并不想打扰他处理那爆竹童子伤人后续的秦艽只一副终于玩够了般笑着退后了一步,并冲他做了个手势就示意自己去旁边等他,接着就自动退出了人群。

见他真的走了,扶着那闭着眼睛的大嫂就弯腰捏了捏人中的晋锁阳这才想进一步查看一下这中年女人身体的情况。

可明明爆竹童子已经被他赶走,这满头冷汗的中年女人却还是痛苦地死死闭着眼睛,直到周围人和晋锁阳都有些疑惑不解之时,那忽然瞪直了眼睛的女人这才一下子抽搐着手脚大叫起来,又望着周围的人惊恐大喊道,

“救命!!!救命!!!你们……你们都是谁!!!我们家老郑呢!!那只杀人的公鸡呢!!谁来救救我!!!啊啊啊!!我不想死!!!”

第154章

东山县城内的一处鲜少有人知道的赤脚医生门外,染成黑青色的窗布内正传来类似孕妇分娩的动静。

大量的海水味道混杂腥臊的人血气味从屋里头涌出来,再衬着周围这简陋又寒酸的医疗环境,那身处于其中的孕妇怎么着也得痛苦又无助地朝外面大叫几声。

可偏偏里头除了水流的摇晃怕打声和一个女人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就只有一个断句很奇怪的声音在一边生气一边打着结巴地说着‘好好……躺着……别,别给我抖!不然肚皮里的胎水……就都要给晃光了!’。

半响那躺在帘子后面包着头发用布盖着脸的女人才一边喘着气一边用有些害怕又焦虑地用蹩脚的普通话开口道,

“大夫,大夫!我怎么觉得我的肚皮一点都不痛哦!就和压根没开刀口似的!耳朵边上还有老大的海风和水声咯,我这都……这都感觉快晕船了!!呕!!呕!!”

这种明显需要说很多话来解释的复杂问题显然不是那天生说话结巴的大夫能解释的清楚的,所以过了会儿,隐约在摇晃的帘子后面也冒出了一个和那结巴大夫不太一样的温和男子声音,又嗓音带着市侩味就给那产妇解释了起来。

“唉,大嫂,不打紧不打紧,这主要还是因为你这胎是男胎,加上又是头一回生孩子,肚子里的海风当然就会一般人大些,忍一忍,不太痛的,海上的这阵风浪过去娃娃就能自己游出来了,不过您要是实在害怕,咱们可以略微多加一点诊费,这样啊咱们就能保证孩子顺利出世了……”

“娃娃……男……男胎……诊费……好好好,加加加,只要能保证孩子顺顺利利出生……啊……啊,大夫可这海上的风浪又是什么……”

“唉,你在从前就没听家里老人说过么,每一个上辈子死去人的的魂魄投胎到水里之后,男孩子都是先变成海鱼去海里,女孩子都是先变成河鱼去河里,这世间的男男女女都在属于各自的那番水中一点点长大,只待十月过后,肚中积攒了充足羊水的母亲便有机会把自己的孩子的灵魂从海里或是河里带回来,您的儿子现在就在一片大海中,我来找找看,这娃娃究竟躲在水下什么地方……”

这模模糊糊的对话怎么听都有点熟悉,像是不久前也从自家龙君的嘴里听说过,而心里这么琢磨着,手里抱着个咸鱼罐子蹲在这鲐鱼翁的家门口等候着的横行介士也时不时地就要往里面瞅瞅。

一直到里头半刻都没消停的动静终于是小了些,还有类似鱼尾的拍打声和女人的丈夫等家人激动又感激的惊呼声,一个有着一双黑白分明无法合上的鱼眼睛,半张脸都被青白发亮的男人这才象征性探头出来又着冲他招招手。

“……不好意思,久等,请进吧。”

这声音听着似乎就是之前在里头替那孕妇接生的人之一了,只是令人比较奇怪的是,那说话结巴的大夫却暂时还不见踪影。

而闻言,坐在门口等了快有大半个钟头的横行介士也跟着松了口气,又一步步跟着他走进另一间更小的房子并压低声音笑着地问询了一句。

“唉,您……您不会就是那鲐鱼翁是吧?”

“……啊,哈哈,这鲐鱼翁准确地来说应该是我的父亲,不过多年前他就已经过世了,他过世后我当了几天水产商人,又和同村朋友出门卖了几天冬虫夏草,可都不得志,后来变干脆回来继承我父亲的遗言做了这大夫,别人呢也开始管我顺着我父亲的名号叫鲐鱼翁……不过您也不用客气,我从前出生于东山,乡邻大多叫我的本名范①青占,不过您有什么事,是家里有人生孩子还是小孩要看病的?”

嘴皮子看着挺利索,但说话德行却不太靠谱的半吊子大夫范青占这么说着也稍微抬头看了眼他手上的咸鱼罐子,他的脑袋一整个是像鱼一样呈现出三角形的,窄窄的鱼嘴一张一合显得有些诡异,但黑色的鱼眼睛的余光撇到那还装着杨花的罐子后他的眼神还是稍稍停顿了一下。

而当下有些困惑地往外面看了一眼又沉默了,过了会儿这看不出岁数的鲐鱼大夫才显得有些怀疑和困惑地开口道,

“……话说,这好端端的,您把这小姑娘装在咸鱼罐子里干什么……”

“……”

“额,怕她装在里面会发臭吗哈哈?”

咸鱼这引人发笑的乌龙让横行介士顿时也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半天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是自家龙君搞出来的恶作剧,只连忙摇摇手干笑了一下,又在将装着自家睡着了的小娘娘的罐子摆在桌子上头后,这才一边等候着那鲐鱼翁抽空过来一边解释起来道,

“不,不是,不是怕她身上发臭,这是我家的小娘娘……今天早上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头疼脑热了起来,还在梦中从人化了鱼,她父亲另外还有别的事没忙完,便托我来专门问问您是个什么情况,能不能抓些药让她现在的情况尽可能好转些,价钱好商量,只要您愿意帮帮忙……”

一听到这话,那面上对谁都笑脸迎人的范青占也表情奇怪地瞅了横行介士一眼,毕竟眼看着这农历鸡年都快过去了,像这么口气大等着被宰的生猪头去年一整年他可都没见过了。

而当下扫了眼横行介士的打扮又心里琢磨了一下,起初还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的范青占一看到这老螃身后带着的那一抹青金色的,令人根本无法忽视的霸道龙气顿时瞪直了眼睛,半响被这位嗓子眼里差点都被呛着的青占老兄才一脸谄媚地站起来搓搓手道,

“哎哟,哎哟,刚刚……刚刚是在有失远迎!!您……您老看这气派应该是赤水里头来的龙宫文书吧……龙君他老人家最近身体可好!吃得可好?睡得可好?还是和以前一样为咱们东山的鱼鱼虾虾谋福祉吧,我和我家阿尧可是每年都去龙王祭上给咱们龙君上香纳贡,希望他老人家一切都好,长命百岁的,不过不知龙君会在东山停留多久呢,今天不知有没空就来寒舍吃顿便饭,小人一定夹道欢迎啊哈哈哈……”

横行介士:“……”

这条市侩鱼一副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让横行介士顿时无言以对地抽了抽嘴角,但他今天是来给杨花看病的,所以也没心思摆官威去教训这小子,只敷衍着和这明显没什么医德的家伙一块假笑了一下又挥挥手道,

“唉,龙君公务繁忙,便饭什么的我看还是免了,今天我主要就是过来想给小娘娘看个病,毕竟这是龙君的掌上明珠,你可懂得我是什么意思啊青占兄……”

“哦哦哦,懂懂懂!!我真就看!我真就看……唉,你看我实在是有眼无珠,咱们龙宫的小娘娘我刚刚都没看出来……”

这话说着,当下就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嘴巴子利索的范青占一边陪着笑一边就象征性象征性地端详起了罐子里身形小小,浑身发光的杨花。

可待看清楚她身上特殊的色泽和鱼鳞上银白色的花纹之后,起初还没上心的范青占却是忽然身子一僵又傻眼了,半响他才有些表情古怪地抿了抿唇,又面色古怪地摸摸下巴喃喃道,

“……咦,不,不可能啊,这不是……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这女孩……”

“嗯?又怎么了?什么叫这不可能?是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横行介士这猛然间有些着急和慌乱的眼神一时间到让范青占有点沉默了,但仔细想想,内心其实没什么底,只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的他却也没着急开口。

而当下转过身又脸色迟疑地往后面叫了声杨尧给我你出来一下,过了会儿那先前还没露过面的‘结巴大夫’才撩开帘子板着脸踱步出来,又用他看上去最多只有一米五不到的小个头疑惑地瞪着大大的鱼眼睛看了下青占鱼和横行介士道,

“干……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有贵客来了让你出来见见,而且……我觉得有些问题我心里看不太确定……你先过来看一下这个生了病的小娘娘,我觉得你亲自看看。”

招招手就把比他块头小很多的青年给叫唤了过来,脸色焦急的横行介士站在一旁一时间也有些插不上嘴,只眼看着那一副流氓做派的鲐鱼和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鱼的小个子就一块来到桌前凑到杨花的那个罐子旁边又是敲敲,又是闻闻,又是摸摸的。

这个过程中,他就看到那个来路不明的小个子的脸色又疑惑转惊愕,又由惊愕渐渐趋向于隐忍和伤心。

许久就在他等的快有些不耐烦时,面前这两个怪里怪气的鱼祟才有些默契地同时抬起头来,范青占又和趴在他肩膀上的小个子皱着眉耳语了一番才显得有些欲言又止地开口问道,

“额……老蟹翁……事关要紧,小辈劳烦多嘴问您一句,罐子里的这个小娘娘可是……一条子孙鱼?”

“啊?是……可这又怎么了,难不成是我家小娘娘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难道……还是什么……重病!啊……这让我如何回去和我家龙君,也就是小娘娘的父亲交代……啊!!这……这……”

“不不不,您,您误会了,您真的误会了,您也别怕龙君那边不好交代……其实这事呢有些特殊,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你细说,但我必须要把有些话说在前头,就是这个,嗯,这位小娘娘……”

一看面色惨白的横行介士急的都快跳起来了,青占鱼也赶忙挥挥手无奈示意他误解自己的意思了,可他这吞吞吐吐的搞得横行介士顿时更害怕了。

而刚刚在一旁一直没插上嘴的矮个青年见状也有些不耐烦,只一把挥开面前废话连篇的范青占又气呼呼地磕绊着开口道,

“她,她……没事。”

“没事?可她早上一直喊鳞片疼……还好端端就在家里……”

“人……人化鱼,是有点疼,女孩子,都这样,怕疼,正常。”

“……”

“……她,今年……刚好十二岁,当时被丢在河里,没人要她,是吗?”

“咦,您……您怎么会知道?”

“十二年前,红色的月亮,很大,然后你们,捡到了,她,是吗?”

“……额,您到底是……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面露迟疑的横行介士被矮个青年这么一问,心里只觉得好像隐约接触到了什么不妙的事,而那强忍着心里的酸楚咬了咬牙看向面前这罐子的结巴青年才沉默了之后,才艰难地指了指自己,又红着眼睛开口道,

“因为……我叫,杨,叫杨尧。”

“……”

“同时,也和她一样,是一条……在十二年前……侥幸活下来的,子孙鱼,也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族人了。”

******

“……麻烦大家先让一让,不要挤,我朋友在外面等我……对,大嫂这样暂时是没事了……那童子看样子已经是跑了……”

“……”

“……对,我真的不收钱,但大家最好快把人送卫生所去……不,不用,我不收东西……瓜果蔬菜都不用,自家养的鸭子也不用……对,真的谢谢……大,大家真的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

“符水?符咒?不……我平时不买这种东西……我也不会画符……姻缘?我……我不会看……真的……大家不要挤……谢谢……”

杨尧和横行介士那边的事情暂且不提,当视线再回到另一边的东山集市外,结束了刚刚那场谁也没料到老乡中邪事件的秦艽和晋衡正躲在集市外的某一处迎来两人好不容易的碰头。

他们方才刚一起好不容易送走了一大波热情无比的老乡,这其中主要是晋姓师个人承受的来自群众的压力大些,抱着手站在一旁的看热闹的秦龙君则作壁上观,只偶尔才会上来稍微替他接一下围。

而那个中邪之后短暂苏醒,之后又再一次惨叫着昏过去的本地妇女已经被她匆忙赶到的家人送往县城的卫生所。

但从她当时被人七手八脚地抬着离去的情况看,她身上的其他中邪的奇怪症状好像已经基本解决,只除了……还在语无伦次,精神异常地开口说胡话的这点。

【救命!!!救命!!!你们……你们都是谁!!!我们家老郑呢!!那只杀人的公鸡呢!!谁来救救我!!!啊啊啊!!我不想死!!!】

【张大嫂……你嘴里在喊什么……诶诶,张大嫂,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呜呜呜……我不认识你们……我想逃出去……为什么哪怕死我也没办法从这里逃出去……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红色的月亮……求你别再追着我了……我该怎么从这里逃出去……我不想像一个没有根的影子一样地活在这个鬼地方……我脚上的绳子……解不开……谁……谁来救救我啊……】

明明丈夫姓张,自己本身也是土生土长的东山本地人,那女人的嘴里却莫名其妙地叫喊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这一点在当时显然就引起了晋锁阳的注意。

毕竟哪怕是匆忙间,他也十分确定自己隐约听到了公鸡和红色的月亮这几个关键字,可偏偏因为当时集市上太过吵闹,之后又因为那女人的丈夫和孩子及时赶到,所以晋锁阳也无法再继续调查下去。

只是就这样放弃这个调查线索下去的机会,对于一心要找出公鸡郎晋锁阳而言也是不可能的。

红色月亮,公鸡,这个显然是指公鸡郎。

可脚上的绳子?影子?这又是指什么呢?

难道说当年真的还有幸存者吗?可是那些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这样的想法不得不让人心生疑虑,所以当下他只是皱着眉先放那昏迷中的女人离开,又特意自在那之后留意了一下那个县城卫生所的具体地址这才佯装无事地悄悄功成身退了。

可等好不容易摆脱了面前的那些对他围追堵截的老乡,又终于是找到等在集市外的秦艽。

一走出去,抬起头来的晋锁阳才看到一个人站在积雪的老墙旁边,用手上冒着热气的面稞喂脚边的几只脏兮兮的本地狗的秦艽好像已经等自己好久了。

“汪!!汪!!”

狗的叫声不大却像是在撒娇般的挨着秦艽,背对着他低着头,此刻也看不清楚表情的秦艽看样子好像不讨厌面前的这些样子并不好看的本地狗,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居然就这么任由它们集体地在自己手上争抢着食物。

直到独自靠着墙的秦艽终于意识到背后的视线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两人这才隔着墙气氛微妙地对视了一眼。

“结束了?”

“嗯。”

简短的对视之后,晋锁阳点点头很自然地就走到秦艽的身边和他一起看了眼那些墙角的本地狗。

随手掰了点手上的热面稞给他的秦艽见状也没什么反应,只抬眸看了眼外面还没完全散开的人群又冲身边的白发青年挑挑眉道,

“那女人的家人已经把她送到卫生所去了?”

“嗯……你那边怎么样了?”

看得出来晋锁阳脸上明显好像还有些心事,知道他这个闷葫芦不自己先弄清楚有些事是不会吭声的秦艽当下也没有直接问他既然都解决了还有什么问题,只眯着眼睛稍微停顿了一下,就把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就简单地都告知了给他。

“川剧团今天确实集体不在,据阿娘刚刚和我说的说法是,这几天川剧团附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有人忽然中邪,虽然有些人家故意捂着这件事不说出去,但加上今天这件……据说还是出了有快六起了。”

“……”

“这些人大多都是半个月前来剧团看过几场戏的,那些票原本是县政府免费发给有些老乡过去看个热闹的,可看完戏的人不少回家后就开始发热,然后接连出事,还莫名其妙地说胡话,这里面有男有女,好像还有三个年纪还不大的孩子,但之后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他们的家人都嚷嚷着要剧团负责,川剧团也没办法,就干脆挂牌停业整顿了几天……”

“……”

“不过大过年的他们川剧团本身还是需要盈利的,所以其实今天他们全体刚被请到县城东边的一户给老人过寿的人家表演去了,大概早上六七点钟就已经坐车集体过去了,晚上的时候那户人家门口会有安排地方戏和唱曲表演,如果现在我们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找到那个石水生,他是县里唯一的唢呐手,据说今天也正好一起跟过去了。”

“……坐车?所以那户人家离这儿很远?”

“还好,往返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左右,但对你目前的腿伤来说可能不太方便,所以我和那边阿娘也一次性说好了,待会儿他爸爸会在出门送货的时候顺便帮忙送我们一程。”

凡事都考虑十分周全的秦艽这么一说,晋衡也想起了先前那远站在烟草小卖部门口和秦艽一直谈笑的辫子姑娘。

等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那姑娘闪闪发光的银耳坠,莫名有些羞涩而红通通的面颊以及乌黑如云的辫子和本地姑娘生来就有的淳朴和柔美的韵味。

活这么大其实很少有和这种妙龄女子产生什么正面接触,此刻却莫名有些疑惑涌上的晋姓师只表情奇怪地错开自己眼睛,又在皱紧着眉头和受到什么意外惊吓的出土文物一样慢吞吞凑近些面前的秦艽,这才十分严肃地开口询问道,

“所以你和……她关系其实不错?”

“嗯?还好,我其实和他父亲比较熟。”

“……”

“有什么问题吗?”

“……她刚刚对你笑了很久,还特意帮了你很多。”

“笑?帮了我很多?”

“你有告诉过……杨花这件事吗?”

这接二连三的问题听上去简直一个比一个奇怪了,开始还没听懂的秦艽先是表情奇怪地沉默了一下,接着一瞬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显然,这种完全完全暴露自己没一点感情经历的笨问题也就只有面前这位白毛傻兔子晋姓师本人才问的出口了。

所以当下大概知道他想到哪里去的秦龙君只一脸诡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在含着有些邪气也凑近些他,接着才用一种玩味的语气眯着眼睛一字一句故意逗他道,

“你很想知道?”

“……”

“那不如等你三天后拿着那块定情手帕去见老谢的‘表侄女’回来之后,咱俩再好好探讨探讨?”

“……”

“不过某人好像之前并不打算去吧?也是,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还要单独见面,对你来说太可怕了,那可是个姑娘啊,对你来说,一定比爆竹童子和公鸡郎加起来都恐怖和可怕吧。”

晋锁阳:“……”

这话可就有点伤自尊了,本来就是和他随便聊聊的晋姓师只嘴角抽搐地和诚心就是想气他的某人对视了一眼,偏偏这人还就是不肯放过他,似笑非笑地就在那儿抱着手张口胡说八道道,

“不过说起来,听戏这种事还真的挺适合,虽然形式老土是老土了点,但是总比到时候真的什么准备好,咱们本地就有不少好戏,什么鹊桥相会,牡丹亭,人站在幕布后面拉上绳子,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影子就能在后面动,影子一辈子挣脱不开绳子,只能任由人操纵着唱出戏文,逃也逃不掉,再配上那唢呐锣鼓,吹吹打打……”

秦艽这话说的不经意,但却让之前还在和他说话的晋锁阳猛然间愣了一下,而当下只连忙追问了一句。

“听戏,东山本地一般都听什么戏?”

“什么?”

“……你刚刚说影子,绳子,是什么意思?”

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字,情绪一下子被点起来的晋锁阳先是一抬头之后又赶忙看向了面前的秦艽追问了一句。

而察觉到他的语气里像是有些不对,停顿了一下之后眼角和眉梢也跟着涌上一丝同样的怀疑的秦艽这才眯着眼睛回答道,

“……东山皮影戏,唱戏的用绳子操纵着影子表演的传统皮影啊……你怎么了?”

******

说明:

青占:鲐鱼的别名

第155章

“……东山皮影戏,唱戏的用绳子操纵着影子表演的传统皮影……你怎么了?”

秦艽的声音落下的一刻,晋锁阳的脑子里像是闪过了一道从漆黑的夜空中落下的亮光,不仅将刚刚那中邪晕倒的妇人口中的影子,绳子和红色的月亮这三个关键字都串联在了一起,也将他心底一直存着的某些疑惑一下子解开了。

所以当下他便赶忙低头往他们的脚下看了一眼,见因为头顶一阵阵的日光的照射,自己还有秦艽以及巷子里的那些本地狗的影子都被投射在墙上,甚至会有各种栩栩如生的动态呈现,这与皮影戏剧其实类似的情况也让晋锁阳一瞬间脸色就有些不对了起来。

东山皮影,顾名思义就是用纸皮或动物皮制成人物剪影以表演各类戏剧的一种民间艺术形式了。

相传这类民间表演最早是源于西汉,汉武帝爱妃李夫人因病去世后,他便时常令宫人以这种形式在墙上投射影子祭奠李夫人,后皮影兴盛于唐朝,延续至晚清,一直到建国初,天津北京唐山等地的庙会上时常都能看见。

至于民间老师傅制作皮影子的方法则大多以先去驴皮或牛皮之类易上色,韧性强之类皮子制作。

等将动物的生皮剥下,用一整锅烧滚的热油烫熟后用染料描绘出眼睛,鼻子和嘴,那人物的嘴巴由戏台后绳子和竹竿的牵引下开开合合间,再由钻在幕布后悄悄躲藏着的表演者唱上一段,效果自然是堪称活灵活现。

而因本地人爱听戏,尤其以十不闲,大西厢之类热热闹闹的的传统民间戏为主,所以东山皮影也是从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时候开始陆陆续续有剧团来当地开始有演出的。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川剧团里除非过年这几天特定的日子,平时面向周围老乡演出的,基本还是些家喻户晓的郁垒神荼,白娘娘,孙悟空,武松,崔莺莺张生之类的常规剧目,仅仅从剧团朴素不起眼的外部环境看上去,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在这川剧团小小的一出皮影戏本身会隐藏着什么猫腻。

可显然,结合刚刚秦艽自己无意中提到的影子和绳子一说,还有那中了邪的‘张大嫂’口中听上去异常奇怪的暗示,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之间必然与那藏头露尾的公鸡郎还是又另外一番关联和隐情。

而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的秦艽见白发青年的视线一直古怪地落在他们的眼前那些影子上,一瞬间也歪着头露出了些许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眉梢一挑的他才忽然露出些微妙的神情。

“你不会是觉得刚刚那个女人嘴里指的影子和绳子就是指的这个?”

“……”

“影子被绳子控制,还说自己是被公鸡郎杀了的女人……难道你在怀疑这和你母亲他们当年和公鸡郎结怨的事和这个有关?”

“……嗯。”

这话虽然是自己这会儿主动问他的,但看晋锁阳回答之前就已经脸色不太对看向自己的那种眼神秦艽大概也知道答案了。

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这一切究竟是巧合好还是冥冥之中好,从前还是陈家最出挑优秀的外孙少爷的时候,就因为思考和处理问题的方式格外冷静规整有条理才受自己的外公分外器重和喜欢的晋锁阳当下也没有被刚刚那件事影响太过情绪。

只眼神平静地望向一旁思索着该如何和面前秦艽说起当年那件事,又在随手拿出自己总是带在身上的那块金黄色的虎威之后才向他叙述道,

“我母亲曾经和我说过,当时她在东山遇上山体护坡被困……曾受恩于一位同行的姓沈的老先生,那位老先生一路帮她逃脱了险境自己则从此留在了这里,这才让侥幸逃脱的她悔恨终身,始终觉得对不起留在这里受害的人。”

“……”

“加上她的性格一直比较感性,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懦弱……情绪方面又很容易受人影响,因此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因为身体不好还有方方面面她自己熬不过去的心理因素过世了,但她在离世前,对那位死去的沈老先生提及的很多,至于另外六个人的事情我也不是太了解,因此,我现在其实也不是很确定这个说自己被困住了的女人究竟是不是当初在公鸡歌中唱的被公鸡郎的七人之一。”

“……”

还是头一回听他主动提起有关他自己的事情,面上不动声色的秦艽一方面默默记下了他此刻说的这些事情,一方面却也跟着他的思绪稍微思考了一下当年那所谓的人与鸡因为一桩血案而结子孙仇怨的纠葛往事。

七人,七……七?

而当下回忆着先前他们在那经营惨淡的川剧团看到的情况,想了想秦艽还是忽然有些奇怪地顿了一下,又在看向一旁的晋锁阳后忽然开口道,

“喂,晋锁阳。”

“?”

“我们刚刚站在那个川剧团的门口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门口挂着的的小黑板上除了那张停业整顿的告示,还贴着半张已经被撕掉的东西?”

“……”

“好像是半张他们剧团每周固定的节目表?上面写着一些本地戏的名字,但有的被撕坏了就看不太清楚,你当时在旁边看有没有人的时候,我就站在黑板前低头看了几眼,所以我才会有点印象,刚刚正好想起来也才会和你这么说,要是我没想错,一周七天演七出戏,正好……又是七吧?”

这话说着,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都明白了些什么,毕竟这剧团内到目前为止有关七的巧合可实在太多了太多了。

而既然这心思活络,想法一拍即合的两人心中的一旦有了一样的猜测,这必然就要赶在更多不太妙的事情发生之前立即求证一番这剧团内皮影表演的事了。

这么一想,面色隐约透出点复杂和深思的白发青年也没着急去按照两人最开始的计划去那据说今天川剧团集体去表演祝寿的老乡家找人,

反而直接拉上明显对这越来越蹊跷的事也开始感兴趣的秦艽就和自己一块折回了那看似空无一人川剧团的后面。

而重新转回来之后才发现门口泛黄的锁头还是和最开始他们来的那样连动都没动过,房梁下的结满了蜘蛛网的剧团外也确实空无一人根本毫无活人气,门口只唯独留着那块贴着半张起先被他们一起忽略的节目表和挂牌整顿告示的小黑板。

和秦艽走在一块的晋锁阳只脚步停顿了一下,随后还是皱着眉上前将那黑板上被胶水弄得模模糊糊,有不少地方都完全看不清楚的节目表拿起来了些。

【新春特别节目:公鸡皮影每晚十点剧团准时放送。】

【×一:《壮丁回乡》】

【周×到周×:《三×××》】

【周×,周六:《夫妻××》】

【周日:《老香翁》】

*(×符号代表原表格字迹模糊处)

下附:

【东山县川剧团自14号因部分内部原因停业整顿,私人演出请联系会计和团长,烦请告知各位乡邻,祝大家农历新年快乐,鸡年平安。】

【——东山县川剧团全体于辛酉年辛丑月壬子日留】

这最后落款的时间看上去倒是勉强和他之前来到东山的时候对的上号,只是这节目单子上明显缺一个字漏一个字,压根不给人一点准确信息的特殊情况就有点难为人了。

见状,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从这张半损坏的节目单子上就立刻找到线索晋锁阳不得已只能先将这块奇怪的小黑板上模模糊糊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

等和秦艽一块出来川剧团那条的巷子后,两人还没来得及往前走几步,那先前烟草铺家的阿娘姑娘却是忽然找了过来。

而辫子长长的阿娘姑娘远远地见秦艽身边带着个瘸腿青年还有些惊讶,待听说这就是他的那位待会儿一起同行的朋友,这性格不错的姑娘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在气喘吁吁地看向才从她家离去的秦艽后,才有些无奈又抱歉地用侗语小声开口道,

【对不起啊,我,我刚刚太着急了……正好还有一件关于川剧团的事,没,没来得及和你还有你朋友说。】

【嗯?没关系,你还有什么事?】

【……就是关于川剧团演的那个皮影戏的事……好像……好像我听我爸爸说以前应该是八出吧,但因为一个星期就只有七天,匀不开这第八出戏,所以后来他们团里就把最后一出给暂时取消改成了一天一出,一共七出,从小年那天晚上开始唱,到大年三十刚刚好……听说这节目表是他们剧团从二十多年开始就这么安排的,这么多年基本上也没变过……】

【……八出?】

【嗯……主要唱的是什么戏我就不清楚了,我根本不识汉字也没办法……不过我听周围人说,因为他们这个剧团里经常……经费常年不足,用的每次不过就只有那七个样式老旧,剧团里自己拿兔子皮缝的皮影子……偏偏那几张皮影子脸上不仅真而且邪,有的还缺胳膊断腿的,照在布上一点都不喜庆热闹反而有些古怪吓人的紧……所以这么多年长久地断断续续表演下来,那效果其实已经不太好了……】

【……】

【然后就是……因为这件事,过年之前团里的团长和几个重要演员还和你们要找的那个……那个石水生有过一些矛盾,发生过一些争吵……那位川剧团的团长似乎是因为经费问题想把东山皮影戏这个固定的节目取消掉,改成其他更招揽客源的新节目,可是那石水生像是不同意……后来在剧团门口发起疯来就哭又闹的,团长发了火,当众摔了几张皮影又动手给了石水生两拳头……】

【……他们之间动了手?】

【……嗯,那几拳头打的是真的重,一把年纪的石水生跌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有爬起来,团长还说明天就要把他和那些不人不鬼的皮影都给扔出去,可之后第二天团里又忽然没什么动静了,团长和其他演员之类的除了有演出也不常在人前出现了,过了几天这附近隐约就开始有中邪的事了……】

【……】

【但,但他们曾经私下因为剧团的皮影的事动手这事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这周围的人都可以作证的……而我现在要悄悄和你们说的,是一件前几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的怪事……前几天晚上,我走过后屋的围墙,我好像听见那些剧团里的人皮影在哭,一边唱着歌一边哭,它们唱的内容则是……】

阿娘姑娘这努力压低着,还有些害怕的声音无意中又将刚刚的这些原本看上去杂乱毫无章法和线索与先前的某些事吻合上了。

当下神色各异的对视了一眼,又由秦艽向晋锁阳转达了部分侗语内容的晋秦二人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之后又一起皱着眉看向了面色怪异又紧张的女孩,并听着她皱着眉细声细气地将自己的母语侗语转至语调奇怪却也符合当时情况了许多的蹩脚汉语道,

……

【公鸡郎,要杀鸡】

【七只鸡被关在笼子里】

【只剩笼外一只鸡】

【如今也要进笼里】

【砍掉头,剥光皮】

【死去的娃娃哭啼啼】

【无论你跑到哪里去】

【公鸡郎都要抓住你,抓——住——你——】

******

说明:



那张节目单子是线索。

第156章

“哟,老兄,你今天怎么在这儿,来来来来,吹根烟,最近自己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嘈杂吵闹的老寿星宴席上,吹吹打打的唢呐队正立在喜宴的上方表演着本地传统的曲目。

底下的宾客们坐在流水席面上大口地喝着酒吃着菜,衬着暗红色的绸缎布高高地挂在老屋上头,下方则摆着一盘盘浅红色的大寿桃的画面总有种奇怪阴森的氛围。

大戏台子前拉扯的幕布后头,老寿星家的大儿子刚刚才主动过来敲门想给正在里屋准备的那些剧团的人送些酒水和饭菜。

可抬起手连敲了几下门之后,左右都拉上布帘的黑屋子里头才微微张开了半条细细的门缝,另有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贴在门缝朝他就古古怪怪看了一眼。

“哎,哎哟,是,是老石嘛?这吓我一跳,你好端端的躲在门口面干什么?其他人呢?怎么早上来了之后都没见到过人?还有,今天团里的节目准备的怎么样了呀?这专门给我爹准备的《老香翁》今天能唱吧……”

“……”

主人家大儿子这么略有些迟疑地朝里面问着,门后头的‘红眼睛’先是一阵令人压抑地沉默,随之也象征性地趴在门口面点了点头。

而隐约看到里头的那个佝偻着背,连头都差不多秃了的模糊人影在冲自己点头保证了,那压根也没多想,所以勉强松了口气的主人家只也跟着他一块点了点头,随后才将手上的饭菜和酒水轻轻放下又一脸和善和信任地笑了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由你们剧团来唱今天这出祝寿戏我这就放心了,尤其是你,咱们本地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你的皮影戏在我们本地是耍的最好啊……这些肉菜和米酒啊,你就和团长他们一块先分着吃点垫垫肚子,等晚上外头正式开席,大伙都表演结束,我再请你们一块出来尽情地来顿好酒……”

主人家的大儿子这么说着似是对那门后的‘老石’还算放心,说完这些也就乐呵呵地继续去前面为自己今天过寿的父亲招待那些午间吵闹着不停要酒喝的本地宾客们了。

而直到趴在门上的‘红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外头这人终于是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视线,那‘红眼睛’这才动了动自己涂抹着大红色油彩的面具后的丑陋而狰狞的腐烂眼眶和发黄牙齿,又听着身后坐在房梁上的那个长着褐黄色眼睛,面颊和背后都长满了鸟状羽毛,耳朵上还挂着一对刻满了图腾的苗银耳坠的豹脸女人假笑着来了一句道,

“哎呀,可惜可惜,那倒霉团长的脑袋瓜都被有些人活生生剁下来切碎了,哪来还有命吃得下这些酒菜啊……不过瞧瞧这主人家给你的都是什么吃食……要我说,你又何必还呆在这无趣又无聊的人间,不如就干脆听命于我家海主的话跟我上我们罗刹海去,我们那儿可从来不吃这种猪狗都不吃的粗糙饭菜,罗刹海的山珍海味,美女财宝保管你一辈子都享用不尽……”

“……”

“诶,怎么又不吭声,你不会是还在失心疯地整天惦记着给你老婆报仇那事吧?那‘最后一只鸡’你就真这么想亲手下手杀了?可你看看你这都在这儿为那躲躲藏藏的凡人小子耽误多长时间了,那本地的赤水龙王这些天一直在派人四处想要抓住你,真让他发现你与我们罗刹海市的之间的联系,再找到这儿来,我想那青龙神君定然是不会随随便便放过你的……”

苗女这话说的刺耳又讽刺,像是故意拿话激怒他,也让那公鸡郎一下子回忆着先前那个晚上在山上被那浑身强盛龙气的青龙意外发现端倪并救走人的事,又一边从嗓子眼里喘着粗气一边无可奈何地捏了捏自己恨得青筋都曝起来的手指骨。

而似乎也看出来了这老怪物现在因为受那龙君的百般限制而不得不暂时收手的困境,赶在这个档口故意来找他,又故意向他引出这话题的豹脸苗女只抿着嘴唇笑了起来,并显得有些好奇地眨眨眼睛开口道,

“不过……说起来,从前我在罗刹海上的时候便听闻,这由恶蛟一举飞升化龙的龙君是个相当不好惹的狠角色,当初还在祟界的时候,死在他手上的妖邪粗略算算就有成千上百了,这些年他虽然一直在本地忙些修缮河道布雨行善的活儿,看着似乎也不太爱主动管其余人的闲事,可当年那响当当的凶神名头却还在……”

“……”

“我还听说……他那张脸生的英俊邪气,实在招人的紧,就是平时荤素不忌,喜怒无常不说,还有些龙族出了名的怪癖好,在床时待人更是凶恶嗜欲得很,还最最喜欢折磨那些清纯动人,不懂情欲的男子女子,哎呀,真是随便想想都让人脸红想见得紧……”

身段妖妖娆娆的苗家女子这话并没有引起趴在门上的‘红眼睛’太多的反应,事实上在她脸含媚态拧着身地开始自说自话的过程中,压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红眼睛’的公鸡郎一直就保持着一个基本对她爱答不理的状态。

而见这又丑又傻的老怪物今天居然敢对自己故意蹬鼻子上脸,那先是不悦地放下脸,之后仔细想了想压根懒得和他这个傻子计较的豹女先是略感无趣地撇撇嘴,又在换了个姿势轻轻挨在房梁上朝天打了呵欠之后才翘起红唇笑着开口道,

“好了好了,真是怕了你了老翁……我今天本来可是奉咱们才上任的新海主的命来问候你近况的,你就不能好好搭理搭理我嘛……再说了,要不是我家海主这么多年来对你好心帮持,你真以为凭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本事能替你老婆报仇雪恨吗……你也不好好想想,当年你和你老婆被那群村子里的恶人赶到山里去的时候,可是咱们新海主的父亲老海主下令让我们苗人来到人间帮你屠了村,又给了你那份帮海主榨小孩子油的活你才能养得活你的老婆和孩子……”

“……”

“后来你老婆孩子自己命不好被那群红月之夜意外闯入东山的凡人吃了,也是我们罗刹海好心收留你,又帮你花那么多的功夫寻到那仇人家的娃娃究竟在哪儿,再把他给抓到咱们这儿来……这么多的大恩大德难道还不值得你稍稍对我们罗刹海感恩戴德一下嘛?你可别忘了,你这条老命现在有一般还攥在海主的手里,要是有一天……你敢背叛罗刹海和海主,海主会让你究竟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公鸡郎?”

这话显然公鸡郎自己也相当心知肚明,所以当下面色僵硬了一下公鸡面具遮挡后的他也没有吭声。

而趁着这个机会干脆准备一股脑地把自家海主来之前交代的话都给说了,这趟会专门过来找他,明显就是用心险恶的豹女只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往下道,

“你我都清楚,在这东山,祟界与罗刹海的交界处到底隐藏着关于什么的秘密,那可是千年来人人都想得到的财宝,谁能找出红色的月亮后的秘密就能成为世间一切妖魔凡人甚至是神明的主宰……听说当年那从老家仙的门中逃出来的年兽,不过是偷了那宝物弄出来的一对复刻品便欺压在整个祟界头上作威作福了千年,直到二十多年前他在祟界的势力才彻底覆灭,如今这真正的宝物既然再次在东山出现了,你觉得我罗刹海会就这样放弃找到它吗?”

“……”

“老翁,咱们的新海主说了,成也,败也,都是一夕间的事,这世上善恶之事从来由胜者书写,你我都很明白这个道理,那该死的子孙鱼一族当初就是因为一直总挡在我们前头坏事,还故意隐瞒了‘年’的真正所在,这才落得个族灭人亡,连族长杨姬都要不得已嫁给老海主的下场,难道你还不明白得罪我罗刹海究竟会是什么下场吗?”

眼神像是淬着层深紫色的毒,说着还恐吓性地张了张一口黄色獠牙的罗刹海女这话终于是让蹲在门旁边呆呆傻傻,反应慢半拍的公鸡郎起了一丝反应,半天大红色公鸡面具后的那张怪脸的白发老头才颤抖又艰难地地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点沙哑的喝喝声。

而听到这疯疯癫癫的老东西终于是愿意自己一点正面的答复,坐在房梁上兀自朝外头嗅了嗅新鲜人味的罗刹海女这才满意地大笑了起来,又在抬起鲜红的手指尖指向一旁被绳子瑟瑟发抖地拴在两边房梁上,明显就听完了他们全程对话的几张崭新的,涂红抹白的人皮影子道,

“我知道你用惯了那七张仇人的人皮,这些刚剥下来的新皮你肯定都手生的很,加上那都是上好的老孩子油泡出来的,这么宝贝珍贵的东西你也压根不舍得丢,但先前被这几个不怕死的糊涂蛋这么一闹,那七个影子趁机弄断绳子跑了,你这些天也压根找不到他们,所以我这才奉海主的命给你好心提供一点线索……”

“……”

“东山县第二卫生所,三楼左右两间病房,《壮丁还乡》和《夫妻观灯》此刻就在那儿躺着,《三孙贺寿》在镇子的东边,算算其实离你也不算远,《老香翁》眼下就在后屋躺着的那老人身上,不过有个坏消息是,你之前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那‘最后一只鸡’此刻就要顺着些蛛丝马迹正好找来了……”

“……”

“我隐约记得,那脑子还挺聪明的小子好像叫……什么晋锁阳,我此刻倒是有些好奇,这一次,是你最终能抓住他,还是他最终能抓住你啊,公,鸡,郎?”

第157章

“老兄,今天你可有见到那川剧团姓石的石老汉?”

“老石?你们两个究竟要打听的是哪个老石?这本地姓石的可挺多啊。”

“……就是石暮生,耍皮影的那个。”

“哦!哦……那个,那个老疯子啊,今天天没亮的时候我就看见他又带着那个奇奇怪怪的公鸡面具从后门进去了……不久之前,好像还有个小娘皮笑眯眯地扭着腰进去找过他后来又走了……那小娘皮的脸蛋长得可真不错,就是凶了点,拿眼睛腕人从旁边的时候好些吓人呢……你们俩不如自己去找找吧,他这会儿肯定还在席面上呢,人没走肯定没走,我刚刚还看见他了呢……”

罗刹豹女的警告伴着戏台外面的嘈杂人声一点点消失在房梁上,此刻吹吹打打的老寿星家门口,公鸡郎这几天一直在刻意躲避的两个人倒是真的就这么一路找了过来。

这二人不用问也知道,自然就是先前还在川剧团附近收集线索,之后又随着阿娘父亲的车一块找过来的晋锁阳和秦艽了。

而所谓的线索,则主要来自于残缺不全的节目单子,深夜在剧团内哭泣的皮影还有阿娘口中因为和石暮生发生矛盾,所以接近半失踪在人前多日的巴中川剧团全员。

这几条或隐藏在暗处,或趋向于明处的蛛丝马迹细究起来,仿佛一道道密布在东山县城上方的的红色蛛网,随着多年前亲手结下蛛网的公鸡郎本人一点点地暴露于光下,也指引着蛛网下的人一点点揭开了当年真相的一角。

而追寻其事件最开始的源头,其实最初还是来源于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场谁也不清楚细节的鸡与人之间的子孙结怨上。

至少就目前晋秦两人所查找到的这些零散情况往下猜测的话,这当年在东山死于非命的七人很可能肉体已经早早死亡。

可是影子或者说某种接近于鬼魂的东西却一直被困于公鸡郎施加给他们的另一种形式惩罚上,以至于多年来这些死去的影子都无法从东山成功逃脱出去,还有备受困于皮影画里常年供人表演的折磨。

【公鸡郎,要杀鸡】

【七只鸡被关在笼子里】

【只剩笼外一只鸡】

【如今也要进笼里】

现在看来,歌谣里的‘笼子’应该指的就是那家川剧团无遗了,而前几天前的那场发生在石暮生与团长之间的争吵,则很可能就是它们伺机逃走从川剧团的契机。

这样猜测当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基于晋锁阳和秦艽两人之前共同发现的那张贴在川剧团门口小黑板上,看上去并不完整但其实隐藏着诸多线索的节目单子上的。

而在脑海中回忆着白发青年刚刚亲手将黑板上的‘三’,‘夫妻’和‘周六’分别单独圈了出来的奇怪举动,先前和晋锁阳一块朝这里赶过来的时候,秦艽就已经从自己的思考角度帮忙分析道,

“一个礼拜七出戏,真要是当年和你母亲一起从你那个时间掉进这儿,又被公鸡郎抓住杀了的那七个人倒是正好,皮子最开始剥下来无论是驴皮还是狗皮本来就得用人油养着,所以这也刚好解释了石暮生私自用铁锅保存这些老孩子身上榨出来的油是准备干什么……”

“……”

“而从人数对应曲目的实际情况来看,《壮丁回乡》确实应该是第一个死者,这是一个成年男性,而东山本地就管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成年男子被称为壮丁,撕掉的这一个字是谁都能看出来周,三这个字应该是之后的三个受害人,结合三这一点,这同样的一场戏应该是足足演了三天,应该是周二,周三,周四……”

“……”

“夫妻后面两个字模糊掉的这场死去的一对夫妻,所以时间来说就是周五,周六,《老香翁》则是个老人,加上阿娘之前说的团长和石暮生闹矛盾的事,那么……剧团内发生斗殴的那天,也许那七张死者的影子就这样碰巧遇上了一个逃脱公鸡郎的机会,又各自从川剧团内部匆忙逃窜到县城内,可一般人如果被贸贸然被影子上身就容易阳气不足,所以刚刚那个爆竹童子才会缠上背后有多余一条影子的张大嫂趁机威胁索要钱财……这样应该没错了吧?”

“……还有两点。”

“哦?还有哪两点?”

“公鸡郎藏头露尾很多天了,之所以会选择今天出现,是因为他今天去那场寿宴的目的主要就是为了抓当时逃走的《老香翁》,而《老香翁》很有可能也正是我母亲口中的最后一个受害的沈老先生,至于阿娘姑娘刚刚所说的那第八从来没有当众出演过的出戏,不出意外指的应该就是当年侥幸逃脱的我母亲和我。”

“……”

“所以我猜他大概也知道我今天有可能会找到这里来,或许现在就躲在我们附近的什么地方在等着我们,现在过去,如无意外,一定会和那公鸡郎直接碰上面,但再晚去一会儿,那位沈老先生很可能都会……再次被他抓回去。”

这般说着,冷淡的语气倒也没什么明显起伏,一边跟他一块往前快步走一边快速冲他压低声音解释着的晋锁阳之前就有抱着要将与公鸡郎当年结怨这件事彻底了解的想法。

如今得知自己母亲的那位恩人很可能还有一丝逃脱机会的好消息,而自己就是唯一还有可能改变这场劫数的人,态度上自然是不会随便怠慢。

而察觉出他声音里难得一见的急迫和烦躁,和他这会儿走在一起的秦艽先是眯了眯眼睛随之又回了句。

“先别急,一步步来。”

“……”

“万事不急于一时,千万别先乱了自己的脚步。”

“……嗯。”

有了秦艽这句话,之后脸色不太对的晋锁阳倒也没有再将自己的情绪表露在脸上,只是沉默着皱起眉就同他一块往那寿星家尽快地赶了。

可路上一个人靠在阿娘父亲的后车座呆着的时候,面无表情地闭着双眼陷入沉思的晋锁阳却还是感觉到了有许多疑问萦绕在自己心头。

就比如说94年小庄村大火屠村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当年被关在鸡笼中的石暮生究竟通过什么办法做到了这一点,是不是有什么躲藏在后面的人暗中帮助着他。

再比如说石暮生为什么一直疯疯癫癫地盗用自己堂弟的名字,石水生这个名字本身又还隐藏着什么内情。

这其中关于公鸡郎到底有没有帮凶从旁相助这件事也是晋锁阳自身尤其关心的,毕竟这或许直接影响到他接下来能不能顺利地救到那名叫沈老先生的事情。

而即便心头还有些没解开的疑团,他和秦艽接下来却还是一从阿娘父亲的车下来就已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那今天过寿的人家。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就在他和秦艽一块从阿娘父亲的车上急忙下来,又迎着前面吹吹打打的人群往那户祝寿的人家去的时候,迎面却有个耳朵上带着苗银耳坠,盘着精致苗辫的漂亮女人哎哟一声从旁边一下子摔进了因为走得慢所以落后于秦艽几步的晋锁阳的怀里。

而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又眼看着那身上气味香到刺鼻的猫眼女人冲自己勾引般的笑了笑,并不喜欢和人过于接触的晋锁阳刚要冷下脸迅速躲开这女人没礼貌的靠近,却被那行为举止异常的女人先强行拉住手又娇滴滴地捂着嘴笑话了一句。

“这么俊俏的小相公怎么故意拿东西遮着自己的脸,是怕走在路上总被姑娘们盯着看嘛……”

“……”

“呀,不过看看时间这戏快演完了吧,小相公,快去吧快去吧,不然就赶不上了,演戏的都要跑了……”

“……”

“看戏就是得赶早,不然啊梁上用绳子吊起来的尸体都凉了,不过啊刚刚也得谢谢您了,错过了今天这场戏,下次奴奴啊一定亲自请您去天上看场好戏……”

这莫名其妙的话说完,没等晋锁阳脸色冷厉沉下脸地一把抓住她的手又擒住这奇怪的女人,这行动力迅速地简直像猫的猫脸女人就笑眯眯地眨眨眼睛钻进人群里跑了。

这个小插曲让晋锁阳始终有些在意,之后虽然秦艽很快就回过头来又挑挑眉地问了句他怎么了。

可被那猫脸女人的手摸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的晋锁阳也没吭声,只是脸色十分难看地擦了擦自己的手回了句,没事,我们赶紧走吧。

而等将视线再重新转回到拥挤吵闹的祝寿人群外,谨慎地一起混入这过寿人家的晋秦两人此刻也正表情各异地一前一后地根据着他们先前得到的线索,往前面不断地搜索着疑似川剧团出身的人。

他们在门口已经像一些当地人打听了石暮生的线索,只是无论他们如何地在陌生的人群中找寻那熟悉的面孔,冷着脸的晋锁阳却始终感觉不到那公鸡郎就在他们附近。

而察觉到他们周身的气息隐约有些不对,此刻歪着头就朝着这家人临时搭建的戏台子后面敏锐地嗅了下周围混杂在一块的各种气味,脖颈和额头上隐约有青金色的龙纹在暗流涌动的秦艽当下眯了眯自己泛着冷色光芒的灰色眼睛也没吭声,随之才挨着身后的晋锁阳并用手臂轻轻拱了他一下。

“去戏台后面看看。”

“怎么了?”

“有股血味,里头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一听到血味,自然就明白这家人内部的情况可能真的不对了。

当下埋下头掩饰起自己形迹的两人也默契地对视一眼,随之各自沉下脸赶忙照顾着人群四周围就往那小戏台后面悄悄地去了。

这个过程中,他们就听着席面上有些喝的脸蛋涨红的本地老乡在那儿大声地拍着巴掌吆喝,戏呢戏呢不是说好了今天有戏嘛,接着戏台上头真就响起了一阵民间打击乐的声音。

可这头秦艽和晋锁阳刚一前一后地快速顺着那底下木头都散发着阴暗腐臭的戏台一步步潜入到这过寿这家人的后屋里。

另一头走在晋锁阳的身旁的秦艽就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手上的龙回头手镯好像稍微响了响。

而凉凉地垂下眸又示意身旁的晋锁阳和自己一起沉默地望着脚底下那块尚未干透,好像是从他们头顶刚刚掉下来的血渍。

钻在幕布下面将眼底的阴冷一点点压下的秦艽只同身旁眼神震惊随之也转为冰冷愤怒的白发青年一起朝上面看了一眼,许久望着上方的秦艽才皱着眉又望着一旁留下那恐怖的一幕冷冷地眯了眯眼睛。

到底是……晚来一步。

而一时间只听耳边边戏台上头响起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嘈杂声音,红幕布上面接下来只笔直地忽然掉落了一具被绳子死死捆着拧断了的脖子,嘴角翘得夸张又痛苦,眼睛瞪得老大老大的老年人尸体。

接着在周围老乡们啊啊那不是老寿星老寿星的尸体的尖叫声中,远处昏暗的小巷子里也有个影子也这么蹲在地上唱起了咿咿呀呀的戏。

*【一呀么更儿里,月了影儿东边升】

【张君瑞在房中顿足又捶胸啊】

【细思量恼恨那老诰命啊】

【改变了前言,叫我们兄妹称啊】

……

【二呀么更儿里,月了影儿放光明】

【传书递简多亏了小红娘啊】

【细思量小姐她对我的恩情重啊】

【再三地叮咛,饯行十里亭】

这戏文唱到一半便也戛然而止,伴着黏黏糊糊的喉咙里急切又吞咽声很大的古怪动静,蹲在地上用手上的绳子牵引着两个纸皮影的‘红眼睛’也没有动,许久才转动着血丝密布的眼睛盯着这两个他新画出来的皮影人物。

视线所及,这两个被拴在绳子上的皮影人物一个隐约是个白发白眼睛的俊秀青年,另一个则是个头上有着龙角,半龙半人的长发男子。

而远远地用自己敏锐的听力留心着远处那些尖叫和救助声,浑身奇怪的发着抖的‘红眼睛’也用公鸡面具后通红的眼睛和嘴下面的肉瘤就仇恨而厌恶地腕了这化作灰他都不会忘了的二人一眼。

等将怨毒的视线久久停留‘皮影晋锁阳’那张被自己诅咒了后的脸上后,被当年的仇恨折磨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公鸡郎先是望了眼投射在旁边的墙上,一直在旁边苦苦拉扯着他袖子似乎在哀求的那个无头影子,又用一嘴烂牙模模糊糊地惨笑起来道,

“婆娘,别哭了……夫家这辈子……早就已经回不了头了……你就让我把这今天最后一出戏唱完,让我杀了这小子给你报完当年的仇……再让我去陪你好不好……”

“……”

“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哪怕是我今天不这样做……那个……那个……罗刹海主……还有那群豹人也不会好心放过咱们这一家子的……水生……我知道,一定是水生在地下怪我这个哥哥心眼坏,当年对不起他……才一直让老天爷报复咱们对不对……”

“……”

“婆娘,婆娘,别害怕……娃娃饿,你快回家,别在这儿了……下雨天路滑……别摔着娃娃……夫家夫家马上就跟你回家……”

嘴里阴森诡异而不成调的歌谣继续轻声唱着,跪在红色幕布后轻轻安慰着自己妻子的公鸡郎也和墙上诡异的无头影子颤抖而动情地抱在了一起,渐渐融为一体。

……

【丑末寅初,到了大天明】

【张君瑞披衣唤醒了小琴童】

【你把那琴剑书箱安排定】

【打点行囊快奔十里亭】

【呛!呛!!咚咚锵!得!】

第158章

白天老寿星宴上发生的一切,此刻还看似如往常的东山县城内倒是暂时还没有太多人知晓。

彻底决定和晋锁阳秦艽撕破脸皮的公鸡郎带着豹女的提示猖狂杀人后逃走,只留下之后才匆忙赶到的两人面对着剩下来的满片狼藉。

可这事说来也巧了,那边阿娘的父亲送完晋秦二人他们又开着车回到自家烟草铺子前,远远的他就看到化身为‘老谢’模样的横行介士急忙抱着个咸鱼罐子上门来找人了。

“啊,老兄,他们两个去了大概有多久了啊?”

“快有一个多小时了吧?怎么了你找他有事?不如我把那里的地址给你,你直接去找他?”

“诶,诶,这倒不用,我看我还是自己再想想办法吧……多谢多谢……”

嘴上说着不用不用,等抱着手上那个罐子走出来之后横行介士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对起来。

而当下低头就无奈地看了眼手中的杨花又抬起头,一时间也摸不准这小娘娘还有其余族人在世这事该如何和自家龙君说起的横行介士只蹲在集市外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又回忆着先前在那鲐鱼范青占家听到的一番来自那结巴杨尧的话就思索着摸了摸下巴。

【我……我叫杨尧,和她一样……曾经也是一条子孙鱼……十二年前……的一个鸡年的夜晚……我的族人在一把大火中……被从那些的罗刹人……给统统杀光了……那个晚上,有很大很大的红色月亮……然后那些罗刹人……就忽然在村子的上空出现了……】

【诶,罗刹人?难道说是那传说中居住在云中之国罗刹海市的罗刹人?】

【就是……就是他们,就是他们……亲手杀了我的族人!罗刹海在……云的上方……海市里的豹人……生性残暴骁勇……以鱼为生……子孙鱼一族老弱……根本无法抵抗……女人……老人……孩子们都死了……就连还在羊水中还没成型的……小鱼都无法幸免……】

【鱼?你的意思是我家小娘娘就是出自于你们这个族?可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现在怎么就这么坚决认定这一点呢?】

【我不可能会忘……她的样子……她就是和我一样的鱼啊!鱼和人的繁衍过程根本是不一样的……世间的……其他生灵在……母亲的肚子的时候是……鱼……十月后出生……会变人……可子孙鱼因为……是由侗女……向神明以特殊的……不用雌雄动物之间交酉已的方式生下的!!所以和人不一样……我就是……她的族人……难道……我连这种话都要骗人吗!!】

看那脾气比点着了的炸药桶好不到哪儿去,差点连一旁的范青占都拉不住的子孙鱼刚刚站在他面前激动的样子显然不像是在对着他才临时编出来的瞎话。

而且他当时对杨花表现出来的那种关切和在意也并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尽管他有提出必须要杨花和他在清醒的状态下相认,他才会愿意提供化鱼的办法这样无理傲慢的要求。

然而一想到自家龙君平时不爱放在嘴上,但其实一直也挺宝贝这小女儿的,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同意让杨尧和杨花就这样相认的横行介士也略微头疼地叹了口气。

加上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子挺小的结巴杨尧似乎对他家龙君的印象不是特别好,即便横行介士和范青占都在旁边好言劝了几句,那一提起他家龙君就带着厌恶和鄙夷的杨尧才冷冷地结巴着开口道,

【想要化鱼的方法……就让那龙君亲自来见我……哼,那……那等氵壬邪无耻,在本地作威作福,四处欺压乡民……的龙君……想来也不是好人……族人当年……被他收养……我作为子孙鱼……本该……感谢……但也……也请老蟹翁转告……一声,我一定会当面……和他商议将……杨花接回……自己族人身边的事的……】

【杨尧,你,你就别当着人家的面胡说了……】

【我……有胡说吗!谁不知道……那什么……赤水龙君是由条害人无数的恶蛟化的……龙……先前在祟界……做尽了恶事不知……靠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法才……最终化了龙……他做的那些……恶心人的……丑事真当别人……都不知道吗……】

这话简直说的太莫名其妙了,虽然知道自家龙君因为出身祟界的事,在外头名声隐约好像很多年来不太好,但自觉氵壬邪无耻这样的话还是有些过分的横行介士当下就要黑上脸说说这个没礼貌的后生。

一旁一直在努力打圆场的范青占就已经找准时机和和事老般地冒了出来,又一脸嬉皮笑脸地说了些秦艽的好话,这才将他给哄走了。

但是考虑到杨花化鱼这事无论如何最后还是得和自家龙君实话实说的,所以当下横行介士这心里就无端有些犯愁起来。

而此刻人出来之后又在脑子里稍稍把这些杂乱的线索联系了一下,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还是得先找到秦艽的老螃蟹公这么一寻思也没耽误事,当下拍了拍自己一整天跑来跑去都开始酸疼了的老膝盖,又准备直接先这么回范村去把杨花给安顿好再说了。

可谁知道横行介士这边赶在四五点多的太阳下山前回到山上,又打算从村口的那口枯掉的水井爬进秦艽家小厨房的那口水缸同时,却发现他家龙君……还有那住在隔壁的小子居然已经提前回来了。

更奇怪的是,那姓晋的小子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对皱着眉地说完一句我先走了,就真的转身自己走自己的了,连他家龙君的正脸都没再看过一眼。

而暗中观察到这里,大概也猜出来他们后来的那趟行程明显进行的不太顺利了,因为那之后,就连推开门走进小厨房里的秦艽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都隐约带着些不同寻常。

等谨慎地反手关上身后的门,又看向他出声问了杨花怎么样了,横行介士一时间也没敢先和他提杨尧今天说的事,就先把范青占单独开的那张药方都给拿出来秦艽稍微看了下。

而他家龙君见状则直接拿过那张字迹确实十分有江湖郎中范儿的药方眯着眼睛打量了眼,又把还保持着‘鱼’形态的小杨花从水里直接单手抱起来,就一副好爸爸的样子就一步步地把女儿给抱回到楼上去了。

待终于处理好身体明显还不舒服的杨花,又下楼重新走回到厨房关上门,从水缸里舀出一些干净水的秦艽这才来回擦了擦自己的手背和手心,又和横行介士一块在煮药的间隙就把刚刚发生在山下的那些事给说了一下。

“……隔壁那位……刚刚就这么直接回去了?”

“不回去你还指望他专门留下来陪你吃晚饭再聊聊天?”

“额,不,不是,咳咳……我就是看你们俩……之前站在门口的时候……”

“门口?”

一听到这话瞬间就明白横行介士是什么意思了,直觉这想象力丰富的死螃蟹又开始想东想西的秦艽懒洋洋抬起头瞄了这家伙一眼,之后干脆直截了当地就开口否决掉他的想法。

“他刚刚会那样是因为公鸡郎莫名其妙地从我们手上跑了。”

“什,什么?原来……原来是因为公鸡郎跑了?”

“不然呢?是因为我在他面前忽然脱光了勾引他,还是因为他一直不搭理我,所以我就心理变态干脆把他给扒光了?”

“……”

“你心里刚刚就是这么想我的对吧?”

“……”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怀疑,现在还在外面到处帮我制造各种奇奇怪怪的故事的人,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不然为什么我好端端地在这里呆着东山压根也不出去,就老有人觉得我口味重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干得出来,我甚至还亲耳听过到我心理不正常到需要逼迫你和河伯的故事,说的天花乱坠就好像自己真的亲眼所见一样。”

横行介士:“……”

再过多少年都不太能习惯自家龙君这种心情不管是好还是不好,都随时随地会开始说些古怪诡异又让人后背发凉的话的怪脾气。

可一脸惭愧的横行介士这边刚要迟疑地开口,像是不经意和他聊起这个话题的秦艽就已经慢悠悠地看着一旁又心血来潮地继续道,

“……就因为我早年做过些所谓的恶事,就一传十,十传百,可我当年杀比我作恶多的多的张秉忠,狗母甚至老祟主为四方除害时,这些光长着张能说话的嘴的人又在什么地方?我多年前来东山时这里又旱又涝,地上连一点庄稼都种不起来,所有正常的水源更是完全干透了,祖龙当年对我的要求我已经一一做到了,可世人还是如此看轻我,从头到尾也没什么人选择认认真真地信我一次,仿佛我这恶徒的一生就活该是一辈子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了。”

“……”

“真是愚蠢又可笑至极。”

这最后四个字说完漫不经心看向一旁的秦艽自己嘴角边却没有任何笑意,见状莫名想起之前那杨尧一张口就那么说自家龙君的横行介士也有些心酸和难受。

当下也没工夫管说前面那句话他家龙君说的还挺嫌弃的样子便跟着点点头,又把杨花化鱼那件事给暂时压下这才一脸努力解释并连忙开口道,

“我看……这,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本地一心信任和爱戴您的人自然还是有不少的,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您其实也不用放在心上,而且您不还有……那位吗……”

先前还对他和晋锁阳之间的事不太抱有信心,但想到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唯一待自家龙君一颗真心始终如一的恐怕也只有那位了,横行介士这心情也莫名有点无奈。

而听到这话倒也没有急于反驳,因为横行介士主动提到某人而肉眼可见心情有所好转的秦艽只眯了眯眼睛又尝试着继续刚刚的话题道,

“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额……是吧是吧……龙君,可……可说起来那公鸡郎今天到底是怎么从你们手上跑掉的?”

“……就在我和他眼皮子底下跑的,房梁上还莫名其妙吊死了个过寿的老人,脚底下的影子也被撕掉一起带走了,我们俩当时都没看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再问周围的别人,也都说没看到石暮生跑去哪儿。”

“……”

“看现在的情形,那个川剧团里头的其他人大概也凶多吉少了,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么点线索,一下子又功亏一篑了,所以今天我和他就只能这么先回来了,他因此心情不太好,我们刚好错过的那个是他母亲曾经的恩人,你自己刚刚也看到了。”

“啊?您的意思是……说你们俩今天……赶去寿宴的时候,公鸡郎就已经不在了?而,而且还当众杀了个人……最后还在你们俩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虽然看上去已经很努力地控制自己脸上的惊愕了,可是因为这事听上去实在太邪门离奇不可思议了,所以蹲在一旁帮忙生火煎药的横行介士还是一个没忍住就提高了些自己的声音。

而扯着嗓子嚷嚷完就看到自家原本正在给杨花小娘娘专心煮草药的龙君表情不耐地看了看他,赶忙捂住自己的破嘴并专心蹲在站台旁边帮忙生火的隔壁村‘老谢’只一脸尴尬地看着自家龙君冲他慢悠悠收回视线,又难得表现‘宽宏大量’地一句话也没说就放过了他。

不过关于公鸡郎今天为什么会在他和晋锁阳眼皮子底下杀人还跑了这事,这会儿人虽然已经提前回来了的秦艽自己心里也明显也有些在意,至少看他之后眯着眼睛歪着头回忆着当时情况的样子,显然是真的难得也跟着上了点心。

“我也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那个时候正好要过去的,照理来说,那帮老孩子都已经被晋锁阳用传声鬼全部引到山上去了,他手头暂时也已经没有其他可用的帮手了,在这世上还会有谁是他的帮手呢……”

“啊?所以您是觉得是今天是有人特意给公鸡郎通风报信了?”

“或许吧,要不然那个公鸡郎今天何必要匆匆忙忙地跑了,他并不知道晋锁阳现在有没有自己的帮手,再找个机会杀一个普通人一次不是轻而易举么,除非他从什么地方得知晋锁阳和另一个事件之外的人正要一块过来了,所以他才觉得自己应该暂时先躲开一次……”

“……”

“不过我就是有点好奇,我的真身,在这世上除了那天晚上掉进河里的晋锁阳和你之外根本没几个人亲眼见过,会这么碰巧地猜到我是什么人,还提前跑去通风报信,看样子那个公鸡郎身后有个不错的帮手……”

“……”

“加上晋锁阳今天回来的路上,还和我说我们先前找过去的时候,有个奇怪的女人和他曾经擦肩而过,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或许,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就是当时给公鸡郎通风报信的帮手或者同伙也说不定……”

这么转了转灰色的眼珠子猜测着,习惯性地搓了搓自己没什么血色的手指皮肤看了看的秦艽也不置可否地眯了眯眼睛,待压低些声音后他这才略带着些深思地缓缓开口道,

“而且说起来,第一次碰上公鸡郎的那个晚上我其实曾经引雷打断了他一节左手骨,他今天把一个活人直接吊上房梁这事,显然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办到的。”

“啊?您……您打断了那公鸡郎的左手骨,您之前怎么没说?”

“……因为那道雷本来对准的是他的左腿骨,可是后来那些老孩子忽然冒出来,我在云上就失手打歪了,这才让他还有双健全的腿可以逃跑那么多天,这种事我难道还要专门去昭告所有人么。”

“……”

“……真应该当时就一口气打烂那颗半人半鸡,不人不鬼的脑袋,再扒皮抽筋咬断他全身的骨头活生生吞了这鬼东西,现在可能也就这么多的麻烦事了。”

这么阴阳怪气地从嘴里啧了一声,横行介士也确确实实感觉到自家多年不随便下死手的秦龙君现在因为被这事耽误了个人情感方面的进度而想活宰了那惹怒他的公鸡郎的心了。

偏偏这时候还他竟然没忍住悄悄嘀咕了一句什么,只把没听清楚的秦艽弄得皱着眉又问了句你在说什么,半天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横行介士才略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家龙君道,

“额……龙君,我是想问问您,您先前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罗刹海市的地方……”

“……罗刹海市?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一听到这陌生又遥远的名词先是一顿,之后秦艽想了想也跟着有些表情古怪地抬起了灰色的眼睛。

而知道自己也是时候把今天得知的有些事给稍微说一些,仔细思索了一番的横行介士这才连忙点点头又压低些声音连忙开口道,

“我今天……在山下除了那据说是鲐鱼翁儿子的游医,其实还见着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什么人?”

“一条……和杨花小娘娘的身世有莫大关联,至今还幸存于世……子孙鱼。”

第159章

层层叠叠的山峦上方,红色月亮一如往常那般挂在天幕的正中央,吃过晚饭之后又去村外面和孩子们疯闹了一圈的范阿宝正躺在老屋子的隔壁照常没心没肺地睡着。

傍晚的时候,晋锁阳从山下回来之后就再没有出过门,期间范细几次有敲门来主动问问他需不需要给他留点晚饭之类的,但都被当时的他给直接拒绝了。

而此刻,将七张边缘裁剪的一模一样的人形娃娃一一平放在老屋子的桌上,大晚上却选择独自一个人呆着的白发清俊青年则坐在桌前皱着眉一动不动地捏着手上那些人形娃娃看。

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是先前他摔下山时意外弄坏了的薄片眼镜,因为左半截镜架和镜片已经完全折断损坏,所以只剩下另外一半还可以修一修正常使用。

而为了能在晚上微弱的屋内光线下,用自己因为遗传病问题而对光线适应不良的眼睛正常看书和写字,晋锁阳只能用胶布缠着半片眼镜腿以支撑起镜片,又将那一半泛着冷色调光芒的眼镜架在自己同样没什么表情的发寒冷肃面孔上勉强地使用着。

他看的入神且专注,一时间竟也没有注意到那没有五官的泥娃娃竟什么时候已经蹑手蹑脚的爬到桌角上,而蹲在摊开的姓书和那些纸片人的旁边就忧心忡忡地戳了戳他苍白的手背又问了句。

【姓师,姓师,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睡啊?】

听到泥娃娃在耳边关切地问自己的话的声音,抬起眼睛勉强回过神来的晋锁这才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下,随之才摇摇头挪开眼睛不去看它,又用应该不太会打扰到范家其他人的声音皱着眉慢吞吞开口道,

“我再过一会儿就睡。”

【可……可你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还有,过一会儿是多少会儿……】

“我不饿,你要是觉得困就先睡吧。”

【唉,好吧……泥娃娃不说话……泥娃娃先睡……】

被强行打断所以只能含在嘴里的有些话想了想最终还是悄悄咽下了,蹲在原地烦恼对对手指,却觉得自己并不能帮上忙的泥娃娃见晋锁阳这么坚持也有些无奈。

而知道他此刻一定还是在操心着白天的那些烦心事,半响挠了挠头的泥娃娃只能听话地点点头,就自己一摇一晃地爬到一旁的被窝里睡觉去了。

等看见泥娃娃终于乖乖地走开了,一个人继续保持着刚刚那种状态坐在桌前出了会儿神,又透过鼻子上单片眼镜抬起眸看向窗外月亮的晋锁阳这才独自无声地望着那些公鸡纸娃娃动了动自己已经趋向于僵硬冰冷的手指。

与此同时,他逐渐从最开始的躁动转至冷却平静下来的心底也涌上了一些零碎破碎的线索。

老人,夫妻,男性,三个未成年人。

七出戏,七个影子,七个死者,还有一个关于红色月亮和两个东山的难解谜题。

一道道散落在县城内,被拴住手脚和脖子的黑色影子扭曲张狂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下一秒,肉眼下那一根根挣脱不开的透明绳子却又化作了一道道奇怪的阴影转眼在青年的指缝间逐渐消失不见。

等将视线落在被自己用手指压着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姓书的某一页,刚刚在上头查看了半天都找到该怎么解决那七个被控制住影子的死者问题的他也是有些心烦意乱,半响晋锁阳才推开面前的姓书又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就深思了起来。

白天下山的时候,公鸡郎不仅顺利地抢在自己之前从老寿星宴上带走了疑似沈老先生的影子,还直接杀死了那个完全无辜受害的本地老寿星。

吊在梁上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手脚完全僵化了,可现场竟没有任何人看到究竟是行凶之后又趁机逃脱的。

再等之后他回想起那先前路上遇到的那奇怪的女人又意识到不对,并匆忙赶去县城里的卫生所的时候,那个在集市上当中中邪的本地中年妇女竟也跟着莫名其妙地消失在病房里了,至于其余从川剧团逃出来的影子,更是也集体不知所踪。

而根据现场破坏异常严重,基本没有什么明显证据留下的情况来看,恰好慢一步赶到现场的晋锁阳压根也无法判断是那疑似被附身的妇女自己主动在某种情况下做出了逃跑的举动,还是公鸡郎用了某种方法最终将她顺利走了。

所以当时再次就陷入眼前眼前这团迷雾之中的白发青年一时间也无法再自欺欺人说自己还有什么万无一失的办法能在这场与公鸡郎的猎杀游戏中最终逃脱。

至少就目前方方面面都不利于他的情形来说,他的确是已经单方面陷入某种劣势无疑了。

再加上鸡年春节的过去眼下实在迫在眉睫,还有最后两个晚上的时间能够让他找出当年真相的最后期限下,他实在也不能确定那背景成谜,身后隐约还有什么帮手在幕后协助的公鸡郎究竟还会伤害多少无辜的人。

因此刚刚一路上从山下的县城的回来的时候,一度独自陷入某种糟糕情绪中的晋锁阳才显得有些心情不佳,甚至是不太想和任何人产生更多的交流和沟通。

可凡事有时候也恰恰是这样,你越是急于去立刻找到自己心中想要的答案,却是会陷入某种短暂思维的困局之中,看不到整件事件真正的疑点所在。

而此刻神情略显焦躁地将背抵在椅子上,因为双腿受伤未愈问题,暂时还是无法轻易站起来的晋锁阳刚要撑着桌面冷离开些面前的桌子再去床边躺下来,低头吃力地抬起脚的他就听一旁先前被他用绳子挂在房梁下面的某串铃铛,又一次和上次那样准时地叮铃铃响了。

大半夜会用传声鬼这种独特的方式找他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可他这会儿的心情也实在不太好,加上被各种烦心事缠身,所以莫名就没什么心思去接起什么传声鬼或是和任何不相关的人主动说话。

于是乎想了想,瘫着个脸盯着头顶摇晃个不停的传声鬼看了几眼的他还是选择了挪开淡色的眼睛又皱着眉无情地无视了。

可也不知道为何,尽管已经相当‘冷冰冰’且‘不近人情’地端出了自己高高在上的大少爷架子,也是自己主动先选择要无视头顶的传声鬼,并且不想被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打扰的。

但那之后,尽量让自己专心去注意些手头别的事的晋锁阳自己的心情却还是有些复杂微妙甚至怪不自在起来。

而那连接着围墙边另一户人家的传声鬼在十分短暂地仅仅响了几下之后,竟也忽然就没了声

只留下一脸古怪甚至可以说比先前还心烦意乱的晋锁阳呆呆地停在原地,半天才像个一只笨拙迟钝又固执惯了的成年大兔子一样带着自己的眼镜在桌边端坐着,并一脸自我怀疑地抖了抖自己脑袋顶上永远慢半拍的兔子耳朵。

就这样?他难道不是找我有事吗?怎么这么快就挂了?

这样的疑惑充斥在心头,一时间倒让晋锁阳有些迟疑起来。

更令他感到由衷困惑的是,自己的周遭明明已经重新安静下来了,但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却在他的心底开始蔓延起来。

而许久,将自己的视线重新落在头顶传声鬼上的晋锁阳才表情相当奇怪就这样停顿了一会儿。

【……你到底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整天这样高高在上,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才会看上去永远那么讨人厌!晋锁阳!你有把我们当成过你的家人吗!你这种自私冷酷的人眼里永远就只有你自己!你根本就看不起我们其他人!】

“……”

【你从小到大都不爱搭理人,除了你妈妈之外家里任何人都不在你眼里……可你现在这么绝情地把家里的所有人都给得罪光了,你真觉得自己一辈子能一点不靠别人,就这么排斥所有人信地活下去吗?得饶人处且饶人啊,万一哪一天你落难了,或者需要别人真的帮帮你,你却没有任何人能依靠,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啊……】

依旧是那些对他充满恶意的人和那些他听不懂也不知所谓的话,但这一次勉强抿着唇角的晋锁阳却有些无法反驳。

而这些天呆在范村,好不容易感觉自己终于是过上了几天寻常人的平静日子,此刻不自觉看了眼一旁已经恢复为安静状态下的传声鬼,从小到大都脾气又差又怪还很不合群的晋兔少爷也有些无言以对地呆坐着直面了一会儿自己确实情商经常有问题,还特别容易丢朋友的老毛病。

许久,就在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做其实有点没意思加上不太可能补救时,他还是皱着眉十分僵硬,却于他自己而言有些难能可贵地第一次伸出自己的手,又把刚刚他并没有接起的传声鬼给勇敢地打了回去。

打回去的时候他的神情莫名有点不自然,毕竟刚刚不想理人的其实也是他,可那头却没有让他等太久。

事实上对方也不知道是在一直等着还是好想知道他要打回去一样,没让他等多久很快地就接了起来。

而稍微停顿了一下,并感受着那边熟悉的声源靠近自己耳朵的一刹那心头略微安静下来的微妙感觉。

下一秒披着衣服坐在桌边的晋锁阳就听那头传来了一些悉悉索索隐约走在什么地方的脚步声,接着那同样熟悉的嗓音才缓缓地响了起来。

“你刚刚没睡着?”

“……嗯,怎么了?”

虽然心里有些疑问,但晋锁阳还是皱着眉问了句,而另一边独自出了家门站在范细家的围墙边上,嗓音隐约有些沙哑的秦艽也没有着急吭声,先是停下脚步抬头往面前刚刚差点就离开的小楼上面若有所思地眯着眼睛看了眼,又面容平静地看了眼床边若隐若现的人影摇摇头道,

“没什么。”

——我只是以为你亮着灯就在桌边睡着了,想叫醒你让你回床上睡罢了。

这后半句话,懒洋洋背靠在冰冷墙边的秦艽莫名地没有说出口,毕竟以两人泛泛之交的关系而言,这种话怎么着听着都有些过了。

而起先只是准备送走了横行介士,再去看看楼下的杨花就睡的秦艽此刻顶着寒风一个人出了门,又站在围墙下面看着那小楼上暖色的灯竟也不是十分想挂掉手上的传声鬼,或是直接就这样放弃这个刚好能隐约看到对方一举一动的机会径直回家去。

等各自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下和对方一块沉默了一下之后,知道他这会儿肯定还在惦记着先前白天那件棘手的事的秦艽这才回忆着先前和横行介士之间的那番对话,又干脆站在围墙边象征性地望着上方并慢悠悠问了句道,

“说起来,公鸡郎和逃跑了的影子的事你现在有头绪了没有?”

“……”

这直戳重点的问题总算是让被之前那种怪怪的气氛弄得有些不自在的晋锁阳想起眼下最重要的事了,所以一时间他也没察觉到自己就这样被秦艽不由自主地带跑了话题,只是无奈地皱了皱眉,又语气有些不太好地回了句。

“还没有。”

而下午一块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其实就已经针对白天那件事部分疑点讨论过了,双方都觉得在公鸡郎逃跑这件事上必然存在一个躲藏在后面帮手的晋锁阳和秦艽只将话题重新回到了石暮生当年家乡的那起奇怪的屠村案上,秦艽又听着皱着眉晋锁阳在那边一边慢慢整理着桌上的笔记一边断断续续开口和他这样道,

“其实我现在怀疑,小庄村当年的焚村案也和石暮生现在身后的那个帮手有关。”

“哦?为什么?”

“范村村委会卷宗显示,他当时确实被关在鸡笼里,如果没有任何帮手,他不可能会完成这件事,而且石水生的事情本身也是一个疑点,只是我还在想,那些来无影去无踪,除了受害者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的焚村者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它们当年究竟和石暮生又是怎么联系上的,又是通过什么办法一夜之间消失的。”

“也许……是从一个正常人都会下意识忽略的地方来的呢?”

“正常人都会下意识忽略?”

“比如说……天上?水里?或者是什么相对远离陆地的地方?”

“……”

眯着眼睛的秦艽这么故意夹杂着暗示意味地一说,面容一怔的晋锁阳也莫名想起了那个在梦里从罗刹海市向自己求救的鱼女杨姬。

而不自觉回忆着先前从杨姬口中听到的关于豹人善于飞行,居住在云中,还十分弑杀食人的传闻,心中迟疑了一下,疑惑地盯着眼前自己在纸上隐约画出来的云中之国的晋锁阳还是忽然问起那头的秦艽道,

“所以你的意思,在过去的传说中真的有一族人一直住在云上,还长着翅膀时而会飞到人间来?”

“也许吧,不过都是些吓唬小孩子的鬼怪故事,后世的人其实谁也没有当过真,当然,这并不是流传在东山本地的,而是更靠近苗族聚集地那边才频繁流传的,只听说这一族人从古时起就是出了名的贪心残暴,因为犯了某项重罪才被过去苗族的月光女神①仰阿莎严加惩罚才并赶到了一片漂流在空中云上居住……”

“……”

“过去的人称他们为海市苗人,海市之厦繁华富贵,云上建筑美轮美奂,相传它们的海主拥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连身上脚上的衣服鞋袜都是最好最昂贵的丝绸宝石做的,但海市人却食人好色,异常残暴,每每要在月亮最大的时候来到人间作恶,甚至是剥削凡人,杀人屠村,当月亮彻底落下才回到云中,所以对它们彻底失望的仰阿莎就决定一年又一年地加重对它们的惩罚,直到今日,罪孽深重的海市人依旧无法彻底逃离云中之国……”

听到这里隐约已经察觉出公鸡郎和罗刹海市之间的某些线索开始产生一些奇妙的联系了,晋锁阳一时间也没有去细想为什么秦艽会在这件事上忽然就给了自己这种提示就连忙追问了句。

“那苗族的传说故事里……有没有提到它们最开始犯了什么重罪才被惩罚?”

而闻言,大晚上地在这儿暗示半天原本就是等着他亲口问出这个问题,方才和横行介士刚刚也同样提到过这件事情的秦艽这才眯了眯眼睛地望向头顶的红色月亮,又拖长调子缓缓开口道,

“提到了。”

“……是什么?”

“听说它们是因为吃掉了仰阿莎的兄弟,所以才被仰阿莎下令惩罚,而还有一个说法则是,仰阿莎就是传说中的月亮的真实化身,而被吃掉的仰阿莎的兄弟,指的就是月亮的另一面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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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仰阿莎:苗族女神,现在还可以在网络上找到著名的同名苗歌《仰阿莎》

第160章

仰阿莎的传说最早源于苗族当地的传说,在苗语中,仰阿莎这三个字放在一起本身就有‘在水边长大的小姑娘’的意思在。

秦艽最早在十多年前就曾经从他人口中听说过这个故事,那时他遵循自己龙王的职责独自外出来到一处苗山上布雨,偶然途径一个偏僻的苗寨停下来稍作休息时,就在机缘巧合下从一个老妪口中听说了这个故事。

当时那长居于苗寨深处,从未去到过外面的世界的老妪双眼都几乎全瞎了,却能十分敏锐地感觉到有个人隐约就坐在她家门口的附近。

而跑出来驱赶了那些一直围在秦艽面前没礼貌地大声嘲笑乞丐乞丐的孩子之后,这明显吓坏了的老妪先是让自己的小孙女赶紧给衣衫褴褛,连一双新鞋都没有就只能坐在路边的秦艽去屋里拿了一些白酒和饭菜,这才主动抬起脚一步步亲自将这些吃的端到他的面前,又近距离地弯下腰合掌,并用那双灰白而空洞的眼睛恭敬而畏惧地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秦艽。

“……请您……请您无论如何都饶恕刚刚那些无理的孩子们吧……他们年幼无知的眼睛里面还什么都看不清楚,因此才无法得知您的身份……请收下这些食物,然后宽恕和原谅他们的罪行吧……龙……请原谅他们吧……”

老妪的这些断断续续的话都是她用自己听上去十分生疏别扭的汉语说的,不清楚她是如何觉察出自己是龙的秦艽并没有正面回应,但是当时的他也没有选择立刻离开亦或是放弃为这个已经冒犯了他的村子布雨,只是垂下眸伸手缓缓地接受了地上的这些粗糙简陋的食物,之后又干脆留在这来历神秘的老妪的家中住了三个晚上。

这三天的时间里,他白天还是照常出门继续出门去山中布雨,晚上才回到老妪家中的吃上一碗米饭,喝上一碗酒,再什么也不去想地闭着眼睛睡上一觉。

可每每在入夜之后,老妪却总是会耐心等待着他回来,然后和坐在门口一个人吃饭喝酒的秦艽说上一会儿话。

这个过程中,秦艽其实很少会主动开口说起有关自己的过去,老妪也什么都不问他,但是她那双盲眼却似乎看穿了秦艽的某些埋藏于心底的心结。

于是在这三天的时间里,这个盲眼的苗寨老妪就这样分别利用三个晚上对秦艽亲口说了三个奇怪的故事。

第一个晚上,是①饭丁寻找自小丢弃他的母亲。

第二个晚上,是②盲人丢失了自己最心爱的珠子。

至于那第三个晚上,就是关于仰阿莎,月亮和海市人的故事。

这三个故事分别都代表了什么意思,当时的秦艽没有去直接开口去询问她。

但那老妪只是在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下悄悄告诉他,这就是自己从秦艽的身上看穿的,已经发生以及接下来即将发生在有些人身上的命运。

‘命运’这个词显然带着些不可捉摸的玄妙味道,至少秦艽在这一刻却隐约明白过来那神情中对他莫名充满同情和关怀之心的老妪已经将她能告诉的都告诉他了,其余更加不可以触碰的禁忌恐怕也没办法多说了。

而当三天的期限终于到来,在苗山上方布雨结束的秦艽终于要动身离开这个神秘的村子时,那老妪却忽然有些着急地追出来并向他索要了一件东西。

也正是这件算是被强行索要的东西,让那老妪终于鼓起勇气违背了自己心中一直遵守的禁忌,并对眼前的秦艽说出了第四个关于他命运预言的承诺。

“龙啊……请您无论如何……将您的长发绞下来给我吧……只要您今生……都承诺不再拥有长发,将您的长发给我……我就可以……把关于第四个故事亲口告诉你……求求您……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

这样无礼的要求后来想想其实是些强求于人甚至是不讲道理,毕竟,无论将来预言是否会如约实现,作为凡人的老妪也许到那时都已经不存在人世,这样的口头承诺对寿命比许多平凡人更长久的秦艽来说并不具备什么实际效用,也有些不太公平。

更何况对于秦艽而言,头发本身就是不逊于龙鳞和龙角的贵重东西,更不用说一生都没办法再拥有长发,甚至是永远地把自己的长发送给老妪了。

可是看着眼前的老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急切又执着地望着自己,并一再表示合掌诚恳地自己绝不会说谎的样子,当时秦艽却不知为何选择答应下了和老妪的交换条件。

——就这样,龙神用老妪给的剪子亲手绞去了自己的长发,换取了一个关于他今后命运的第四个预言的承诺。

③并且在那之后的十多年间,他真的也信守了当初对老妪的诺言没有再留过长发,一旦稍微头发留长一些,也会立马去找个地方剪掉,后来还渐渐地养成了这种周围人好像都不太能理解的,为什么老是要把头发很快剪掉的习惯。

而如今回忆起来,他最后一次看到自己还留着长头发的样子,也大概就是在从老妪家那后来落满自己长发的木盆里了。

此后多年间,秦艽再没有亲自动身去过那个地理位置本身就十分奇怪的苗山,也许是那里真的再不用他亲自去帮忙布雨了,也许真的是各自波折不断的命运驱使,但关于他和老妪那第四个故事的承诺这件事他还是依稀记了下来。

至少在今天横行介士很偶然和他说起关于杨花的身世和罗刹海市那件事时,秦艽还是第一时间回忆起了这件具体已经过去很久的往事的。

“诶,所以您当初其实是从那奇怪的老妪口中第一次得知罗刹人的存在的?”

“嗯,说是关于我命运的第三个预言,但听上去很不吉利,所以我就没仔细去当真过。”

“额……其实依臣下看啊,那老妪当初说不定真是从您身上看出来了什么,所以才把这第三个故事提前告诉您……眼下杨花小娘娘身世的事,还有海市人的存在都已经一一应验了,咱们不妨就查查看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那么久了,怎么查?”

“不是还有晋姓师嘛,您就故意拿话问问他,也别说太多,就简单地把故事告诉他,说不定这事他就那边会有办法呢……而且万一啊,杨花小娘娘的事晋姓师也能帮上忙呢……”

横行介士这么说似乎也没错,只是很显然,这会儿还和晋锁阳一块被公鸡郎的麻烦事缠身的秦艽并不能透露太多关于杨花身世的事,否则关于他自己的身份也迟早会在某人面前露陷。

于是乎思索了一下之后,秦艽便干脆如横行介士所说的那样,将自己当年从老妪口中得知的,第三个关于仰阿莎和海市人的故事作为某种线索同样也告诉了目前正追查公鸡郎这件事的晋锁阳。

毕竟无论从哪方面的情况看,当初秦艽并没有特别当回事的第三个预言故事在之后许多年间真的因为晋锁阳的重新出现而成了真。

远居于云中之国的海市人莫名其妙地就出现在了东山,而公鸡郎看样子也和它们存在着某些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还接连牵扯到关于东山红色月亮的那个特殊的秘密。

而此刻当他向晋锁阳刻意隐去某些细节,比如说自己头发和预言的问题再说起这件事时,那头从来不急于发表意见的白发青年看上去似乎也有些自己的疑问,只皱着眉沉默了一下才语气怪怪地开口道,

“这个故事听上去有点奇怪。”

“哦?哪里听上去奇怪?”

“……不知道,但是听上去有一些……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的地方,我要再仔细想想这件事。”

生来就有着和常人不同的某种奇怪直觉的青年这般口气低沉地自言自语着也没有再主动开口。

这头眯了眯眼睛的秦艽隐约察觉到了不对,但是他却没有去出声随便打乱他现在的思路。

可是这一晚直到结束和彼此的交谈,秦艽又挂断传声鬼回家去了,因为两人之前的对话而莫名陷入某种思绪之中的晋锁阳都没有想通这个故事的奇怪之处究竟在哪里。

毕竟这个传说故事虽然乍一听有些杂乱,从表面上看来也完全没有什么章法,但冥冥之中却提供给了晋锁阳不少事件之外的思路。

其中之一便在于月亮和海市人或许存在的某种联系上,毕竟这点可能直接就会影响到他如何去找到那些从公鸡郎手上逃跑的影子上。

而很明白在亲手抓住公鸡郎和找出当年那些事的真相上,自己目前最欠缺的就是一个能打乱他和那幕后主使阵脚,甚至于能抢在它们前面先一步行动的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接下来他才有可能顺着这条最重要的线索,顺利找到传说中的罗刹海市和杨姬的所在,甚至是回到自己原本的那个正常时间线的世界去。

一时间,晋锁阳脑海中无数的想法竟像是窗外杂乱纷飞的白雪,半响抵着椅背坐在桌边的他才回忆着自己长久以来心中就存着的疑问,又抬起眼睛皱着眉地看了眼雪白一片的窗外。

影子,居然又是关于影子和月亮的故事。

可除开那些暂时躲藏在公鸡郎后面的目的暂时的海市人,如果他现在真的要在除夕之前亲手抓住公鸡郎,确实势必就要先找到那些多年被困的影子。

然而除了那夫妻皮影之一的女人口中所说的一直以来操纵他们的绳子,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其他办法,能够成功地控制和确定事物影子的去向呢?

关于这个问题,晋锁阳自己心中暂时其实并没有一个特别清晰甚至是确保万无一失的答案。

不过仔细想来,关于月亮的传说,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古往今来其实一直都有,汉族传统文化中比较经典的有月宫嫦娥,吴刚伐树,蟾蜍偷药的故事。

而在苗族或者更偏远的少数民族当地,当然也不排除有如秦艽刚刚口中所说的,关于一个名叫仰阿莎的女性神明和月亮之间的传说。

尽管这个故事晋锁阳刚刚尝试着来回翻看了一下手头的姓书,却发现似乎都并没有被详细记录在里头。

而同样不可否认这或许是因为各民族文字和语言传播过程中发生了某些偏差,这才导致仰阿莎和月亮的故事只流传于苗族地区,并不被外人所知晓。

皱着眉的晋锁阳独自思索了一下干脆转换了一下自己的思维方式,选择仅仅只以一个‘月’字为关键字在姓书中寻找。

而显然,要在历朝历代成千上万姓氏故事中找出关于影子和月亮的线索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伴着白炽灯旁的蚊蝇不停旋转的嗡嗡声和手边书页不停翻动的沙沙声,赶在天边鱼肚白的天空彻底亮起来之前。

一晚上都坐在桌前几乎没动的晋锁阳竟真的在过去数不清的传说故事记载中找到了一丝丝几乎会被他下意识忽略过去的蛛丝马迹,以至于他亲眼看到那一行特殊的记载的时候,面上都有些不太确定的怀疑神色闪过。

【那苗族的传说故事里……有没有提到它们最开始犯了什么重罪才被惩罚?】

【提到了。】

【……是什么?】

【听说它们是因为吃掉了仰阿莎的兄弟,所以才被仰阿莎惩罚,而还有一个说法则是,仰阿莎就是传说中的月亮的真实化身,而被吃掉的仰阿莎的兄弟……指的就是月亮的阴影。】

秦艽昨晚最后在自己耳边留下的慢悠悠话语仿佛还在耳边,但因为彻夜未眠而脸色隐约透出股苍白之色的白发青年眼神中却已经不再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了。

而最终缓缓抬起眸就将眸色浅淡的眼睛望向窗外,面容上已然浮现出一丝清晰透彻的晋锁阳只将全数疑问在心头压下,许久才渐渐松开眉头并一字一句地缓缓开口道,

“……原来,如此。”

……

辛酉年,辛丑月,戊午日,农历除夕夜前的最后两天。

此后的两天时间里,晋锁阳和秦艽一直都分头辗转于东山县城的各个卫生所,小卖部甚至是新年集市内寻找着那些疑似从川剧团逃出来的影子。

但令人感到并不乐观的是,那些集体消失的皮影仿佛真的忽然人间蒸发一般,就这样同公鸡郎本人一样一起在东山县城藏匿了起来。

街上渐渐染上了本地新年一贯的过节气氛,大红色的年画对联纷纷张贴起来的情况下,越发衬托得他们眼前面临的情况变得麻烦和棘手了起来。

可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晋锁阳本人自打那一晚和秦艽聊过海市人和仰阿莎的那件事之后,看上去似乎又不是特别着急了,甚至可以说一句淡定过头了也不过分。

至少从秦艽这个从头到尾的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他总觉得某只整天一声不吭的闷骚死兔子好像隐约已经掌握了什么关键性的线索,却没有选择立刻告诉任何人。

因此这些天他才会暂时放弃继续去追查那件事,反而一直都拉着他在这城里来回兜圈子地闲逛,就像是在故意逗某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人玩似的。

“杨花的咳嗽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就是咳嗽可能会传染,所以还不能立刻出门见风。”

“不是之前说下山去看过医生了吗?”

“过完年之后我会再带去复查一次,现在也只是开了点缓解情况的药。”

“那我们再去第二食品厂附近买些米果和炒米糖回去吧,她现在整天一个人呆在家养病不能出去应该也很闷,你不是说她一直很喜欢吃这些吗?”

“……”

大概是天生面瘫的晋姓师这幅一本正经扯谎的样子实在太让人看不出破绽了,眯了眯眼睛从旁边怪怪地打量了眼他的秦艽想了想还是配合着他先前的话,又有些语调古怪地点点头回了句。

“……嗯。”

而大概是内心也同样察觉到身旁的秦艽内心多日来因为他奇怪的举动而积攒的诸多疑问了,漫无目的地拉着他在这东山县城里陪自己快兜了整整两天圈子的晋锁阳想了想稍稍沉默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放轻声音并冲他张张嘴道,

“先不要着急,我有分寸。”

白发青年这压低着的话显然已经把自己的有些意思表达的很明显了,眼下有些事时机未到,所以他也无法让秦艽具体地明白自己接下来究竟想做些什么。

对此,既然他本人已经选择了装傻,干脆一块跟着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秦艽当然也没什么意见。

反正杨花那边这两天暂时都有横行介士在家帮忙照料着,他也正好有这个空余时间可以和晋锁阳一起在这东山县城里像是逗猫似的随便转转。

可显然,他们这边是不紧不慢地继续在东山县城里头闲逛起来了,这些天一直躲在暗处悄悄跟在他们俩身后着的某个眼神恶毒的影子却有些莫名地暴躁起来了。

而在墙中打了个轻轻喷嚏又化作一只通体雪白,只有一条长长尾巴是棕褐色的背羽猫科动物的模样就趴在不远处的墙头上就不耐地啧了一声,大抵是心里面真的开始有些不耐烦了,那先前才给公鸡郎通风报信过的罗刹豹女只冲着墙里面那道一声不吭,还隐约带着公鸡面具的老迈影子冷哼了一声,这才一字一句冷笑着开口道,

“我等不及了,你今晚就去给我把刚刚那两个无用的凡人给赶紧杀了,海主这次看走了眼了,这两个人不仅一点不清楚关于东山月亮的秘密,而且是两个彻头彻尾的愚蠢之徒,跟上他们,再去给我剥下他们身上的人皮,我要拿那个更年轻俊美些的白头发凡人的皮做一双好看的鞋子,然后再穿着他去见那位到现在还不肯对我们正经露面的傲慢龙王……听见了没有,公鸡郎?”

第161章

白发青年口中的‘有分寸’,在接下来从傍晚四点开始到正式入夜,也就是本地的晚上六点之前的这段漫长时间里,似乎都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具体地体现出来。

大概四点多的时候,他和这些天一直同他形影不离的秦艽一块径直去了趟东山县城最北边的另一个集市。

期间两人也不知道究竟在那明明不大的集市里头干了些什么,但等差不多接近五点三十分的时候,这行为一向古古怪怪的两人才终于慢悠悠地一块从身后的集市里走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秦艽手里隐约拎着只空空如也的笼子,但因为之后,他还要去熟人家送些什么东西,所以随后他也只是和身旁的白发青年打了声招呼,之后两人就在集市外索性分了开来。

一切都看似寻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而由于自身腿伤没有痊愈的原因,所以和秦艽分开后就一个人落单下来的白发青年之后也走的十分迟缓。

因此直到时间上快接近六点的时候,行动十分不便的他才拄着拐杖独自来到先前说好的第二食品厂附近买他想要带给村子孩子的米果和炒米糖。

这个过程中,白发青年那颜色过于浅淡的眼眸看上去也随着时间的一点点过去而渐渐地丧失一般人应有的戒心和警惕,以至于……

——他似乎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危险在一点点正从身后向自己靠近。

“……哈……哈……哈……”

听上去黏糊糊又恶心的要命的口水音始终徘徊在青年的身后,视线所及,红色的月光逐渐落下来笼罩住脚下拉的长长的影子,可走在前头一瘸一拐的白头发青年还是毫无知觉,一切如常地往前走着。

他仿佛没有察觉到身后一直有一双双密集充血的‘红眼珠子’在一路古怪又恶意地盯着自己,甚至随着他渐渐放缓的步调而越靠越近。

直到走起路来一向都是慢吞吞像只蜗牛的白发青年辗转几个地方终于买好了他要的米果米糖,又独自经过第二食品厂外的小巷时,不经意间抬起头的他才听到身后传来了类似人类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轻,几乎不存在,像是什么动物的肉垫子轻飘飘的踩在了潮湿的地上,不仔细听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而没等他皱眉看清楚那黑漆漆的巷子外来的人究竟是谁,下一秒,就有个怯生生,但在这大晚上怎么听怎么突兀的侗家女孩的声音从他的后方轻飘飘传了过来。

“诶?您不是秦……秦大哥的朋友吗?那位姓师吗……这么晚了……您怎么又一个人过来川剧团这边了?”

这普通话听上去依旧十分生涩别扭的本地女孩子声音温和悦耳,但不得不说,从时机,地点和对象上来说,她此刻会碰巧出现在这里又正好撞见晋锁阳都有点太巧合了。

毕竟这周围此刻统统都黑灯瞎火的,加上晋锁阳自己本身就有严重的视力问题,所以一时半会的,他还真无法做到像对方那样隔得那么远就一眼在夜色中看出来自己究竟是谁。

而在黑暗中一时间也没有着急开口和对方说话,脸上没有太多情绪的白发青年只弯下腰稍稍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倒也没有急于表露出自己心中的任何疑问,只在神情冷淡的抬起头往发出声音的巷口看去后,这才注意到那上次才给他和秦艽主动提供过线索的‘阿娘姑娘’正用自己亮晶晶的眼睛紧张又好奇地站在那儿看着他。

“……嗯,有事正好经过这里,好巧,阿娘姑娘。”

嘴上说着好巧,脸上似乎并不算意外就点点头做了简单回应,手上还拎着一大堆杂七杂八东西的白发青年这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冷淡态度搞得那刚刚主动和他热情地打招呼‘阿娘姑娘’顿时有些尴尬。

但自知作为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两人之间实在算不上熟悉,所以只是抿着嘴怪怪笑了笑,耳朵上带着晃动的苗银耳饰的盘发女孩子还是抬起头眨眨眼睛,又往晋锁阳空无一人的身后看了看才迟疑开口道,

“怎么今天就一个人在这儿啊……那个……秦大哥人呢,你们这些天……不是一直形影不离吗……走到哪儿都不分开……”

这笑眯眯还略带调侃的话说的像是在试探秦艽为什么这会儿不选择跟他在一块,晋锁阳听了根本也没吭声,仅仅只是沉默地想了想,又态度十分平淡也很礼貌地开口解释道,

“没有,他另外有事,所以现在没和我在一起,不过你这么晚一个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啊?我啊,其实都是因为我阿爸啦……好好的吃晚饭呢,偏要让我跑出来给他买些下酒菜……他这个人一顿没有好酒好菜就根本活不下去,总要吃些街角卤的酸菜和豆腐干子才下的去酒……不过我看街上也没什么人,像是因为这两天出事才人心惶惶的……诶,说起来,上次川剧团里头发生的怪事你们调查清楚了吗?那些大半夜哭起来,之后还跑掉的皮影你们都找到了吗,姓师?”

“……”

脸上写满了单纯和无辜的‘阿娘’这般说着也稍稍压低了些声音,似乎是发自内心地为先前那件老寿星无辜身亡的事感到由衷的难过和惋惜。

而闻言,低头不语的晋锁阳只保持着彼此之间隔着半步远的距离,又在一声不吭地盯着她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发光的眼睛打量了几眼,这才看上去一切如常地摇摇头并慢吞吞回答道,

“没有,这些天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之前给我和秦艽提供的线索……只可惜,我们那天匆忙赶到老寿星家的时候,用绳子吊死老寿星的人就已经跑了。”

“啊,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其实只是举手之劳……但,但这件事真的太可惜了……唉,那些可怜的皮影究竟会去哪儿……到底谁到底能来真的救救他们啊……不,不过吊死老寿星的凶手……你们有什么线索了吗?”

这般眼神‘柔弱温柔’地摇摇头感慨着,那神情语气包括模样一切都表现得堪称完美‘阿娘姑娘’也稍微抬起头来,并看了眼半步之外显得身形十分单薄冷漠的青年。

而见状,像是一直都在专心听她说话,所以始终都没怎么出声打断她的白发青年也在和‘女孩’淡淡地对视了一眼之后,先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之后才这般开口陈述道,

“还没找到,但我心里现在……现在好像已经有了一个值得被怀疑的可疑对象。”

“哦?是吗?什么对象啊?”

在黑夜中也显得亮晶晶的眼睛里不经意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许久将两只细嫩白皙的手掌绞在身后,又习惯性捏了捏自己尖锐指甲的‘女孩子’才故作天真地弯起在特殊光线下和寻常人不太一样的眸子又冲晋锁阳笑着开口道,

“是什么厉害……的妖魔鬼怪啊?”

“不是妖魔鬼怪,或许是一群并没有褪去动物本能,还被神明惩罚只能住在云上的苗人。”

“动物?苗人?”

“嗯,一群体型不大,爪子锋利,在人背后走起路来根本没有声音,两只眼睛在黑夜里会发光,还能一下子看清楚很远事物,并且能轻轻松松爬上房梁把人给活活吊死的苗人。”

“……”

“听说在将近数百年前的苗族当地,有一部分生活在陆地上的苗人大多就是长的如传说般那样,可因为他们的祖先擅自盗窃并触怒了月光女神仰阿莎,所以终身便只能在月亮旁边的海市上过着被海市重重的监牢囚禁的生活,甚至只有满月才能飞到人间来,这些长着翅膀和豹子脸的苗人大多丑陋贪婪又弑成性杀,双眼在黑暗中发光,所以它们还有一个名字,罗刹豹人。”

“……”

“而很巧,那些豹人会发光的眼睛和你现在站在黑暗里盯着我想咬断我脖子的样子恰好相似,或者说,一模一样。”

几乎在白发青年语调单调冷漠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巷子里窒闷潮湿的空气就骤然间冷了一下。

头顶的云层中隐约有雷声和雨点的声音轰鸣,分别站在巷子头尾两端暗自对峙着的两人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而那被晋锁阳刚刚冷不丁冒出来的话被弄得背后也发毛了一下,瞬间瞪大眼睛的‘阿娘姑娘’这么说着好像也有些笑容僵硬地看了他一眼,随之她才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自己色泽鲜艳的嘴唇,又佯装不明白地眨眨眼睛哈哈大笑起来并冲晋锁阳开口道,

“您……您这是在和我故意开什么有趣的玩笑啊……什么罗刹豹人……什么苗人啊……真是听都没听说过……我是个活人啊,这一点……县城里的其他人,我阿爸还有秦大哥……这些人都帮我可以作证……您可不能就这样随便拿玩笑话冤枉我……不然我就得去找秦大哥帮我和你——”

这话说着,那居心叵测出现在这里的‘阿娘’就要抬起自己尖锐发光的手指假笑着试图靠近晋锁阳,可没等她完全继续说完自己嘴里那些鬼都未必会相信的谎话。

从袖子里猛地拿出一块金黄色虎威的晋锁阳对准了她闪闪发亮的猫眼睛,而察觉到眼前的危险,那冒牌货的‘阿娘姑娘’当下也被一阵金光掀开,并僵硬又凶狠地顿了顿脚步。

手中握着那还有最后一次保命机会虎威,同时手指上夹着一张范氏姓书的白发青年就眼睁睁地望着那急忙捂着脸的女妖往后躲闪了一下的眼神,又看了眼虎威上折射出来的豹脸影子,这才抬起眼睛显得居高临下地冷冷开口道,

“……你的伪装或许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完美,虽然你学那女孩的言行学的非常像,甚至将阿娘有些从来没和人说过的女孩心思摸得很准,但忽略了你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候,趁机乔装成阿娘给我们提供错误线索的事实时留下的破绽。”

“……破绽?”

“你知道自己身上一直有一股没洗干净的猫毛和鸟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么。”

“……味道?怎,怎么可能!如果我身上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因为,秦艽第一次在烟草铺子门口碰见的其实是真的阿娘姑娘,至少在这一点上,一贯对人和对事都十分敏感谨慎的他不可能认错人,更不可能被你轻易地用三言两语的蒙骗。”

“……”

“但是之后故意又出现在我和他面前,并主动告诉我们川剧团发生的那些怪事的却不是真的,是豹娘娘你故意变出来想要误导我们的。”

“……你,你这是在胡说八……”

“不过关于味道这一点,其实我一直有点疑问,但秦艽自从小年夜着凉之后,鼻子就分辨不出太多味道,所以即便我问了他,他也对我说了他不太确定,可我清楚地记得你身上的这个奇怪的味道,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公鸡郎身上的味道……”

“……”

“……后来我却发现可能是某种鸟,或者是某种长着翅膀的动物,之后老寿星宴前撞见你的那次,你以阿娘的身份出现的那两次,还有刚刚你一出现在我身后,那种奇怪又难闻的味道就又伴随着出现了,你现在难道还想和我狡辩吗……罗刹女。”

这毫不留情就开始揭穿真相的话可把本来还有心故意装下去的豹女给气的够呛,毕竟这白发青年上次在见到她真容的时候,就表现出一副爱理不理,满脸写满了嫌弃的冰冷样子。

这会儿又用这种方法故意装傻充楞把她给想方设法引了出来,甚至一开口还面无表情的讽刺她身上有什么恶心的味道,自然是彻彻底底地激怒了这性情残暴凶恶的豹女。

而当下也没心情和这姓晋的三流姓师继续装下去了,刚刚和他废话了半天,确实浑身上下隐藏在皮肤底下羽毛根又开始痒痒的豹女只猛地绽开后脖子,还有脸颊两侧类似鸟类羽毛一样的褐色豹翼,又在阴森森都翘起鲜红的嘴角掩饰般的假笑着拍拍手开口道,

“好吧好吧,精彩精彩……你承认你说确实有点道理,嗯……我这次的举动确实是有些马虎了,也稍稍低估了你的本事……可你现在哪怕清楚地知道了关于我们罗刹海市甚至是云中之国的存在,又知道我故意害了你那么多次又有什么用呢?你又能奈我何啊?”

“……”

“难道……就凭你手上的那张什么用都没有的小纸片和那块寒酸的破石头就想杀了我吗哈哈……可你真的确定自己敢过来抓我吗,这位俊俏又好看的姓师小相公?现在抓了我你又有什么好处,得罪我们整个罗刹海的下场你恐怕还不太清楚吧……而且,恕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刚刚说了那么多,难道就不应该稍微关心一下那个和整天都在一块的‘秦大哥’现在人在什么地方吗?”

“……”

这话听着十足的诡异和阴森,像是这面露恶毒阴狠的豹女已经知晓了什么晋锁阳的弱点一般,十足的不怀好意。

而闻言,白发青年当下也不带太多情绪地抬起淡色的眸子,又表情不置可否地淡淡开口问了句,是吗,你又做了什么,秦艽怎么了。

见状,这猛地挥着身后的巨大翅膀豹女只得意洋洋地大声狞笑起来,又拍拍手赶忙示意那墙面后一直藏匿着的鲜红身影出来,这才回过头冲着自己和晋锁阳身后的墙面往恶毒又猖狂地大笑起来道,

“是人头!是那秦艽的项上人头!晋姓师不是自诩聪明绝顶吗!难道连这种事都猜不到!公鸡郎!!快给我把那个叫秦艽的凡人脑袋给我拎出来!!也好让你面前这位仿佛有天大本事的晋姓师好好看看!!看看他是不是还像现在这样……不见棺材不掉泪!!!”

可说来也怪,伴随着她恐怖阴森的呵斥和咆哮声,四周围沉寂一片的墙后面却是半天都没有任何人回应,蹊跷得紧,也吓人得紧。

半响才有一声突兀又诡异的轻笑从后面传来,接着豹女的视野中就这么缓缓走出了一个虽然脸上带着无比熟悉的公鸡面具,但身形打扮丝毫不显老迈佝偻的年轻身影。

而眼看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的豹女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又稍稍用自己细瘦苍白的手指尖将那面艳丽鲜红的公鸡面具推上去些,眼前这五官长相虽没有多么吸引人之处,但身上莫名却有一种狂傲压人之气的古怪男人只和对面同他隔空对视着的晋锁阳相当默契地扯了扯嘴角。

——又以一种玩味的语气轻轻晃了晃手上隐约有什么活物在里头愤怒地‘咯咯’作响的竹制鸡笼后,这才冲面前已然面色惨白,并大喊了一句怎么会是你的豹女的身后似笑非笑地开口道,

“听说豹娘娘想要我的脑袋?可今天这事真是不巧,我虽然是个貌似没什么大本事的凡人,但这条命倒是侥幸还留在世上,不过您要是现在想找今晚能助您一臂之力的公鸡翁,不妨……就往我这刚从集市里买来的鸡笼里看看吧,仔细听听这暴躁得不得了的动静,倒是真与那年纪一大把,还发疯跑出来尽做些疯癫之事的公鸡翁有些相像,娘娘……心里觉得呢?”

……

时间回到两小时前,当罗刹女的命令这般阴森森地一说出口,似乎预示着今晚这东山县城内注定要有番不大太平的大事要发生了。

天空当即就有密集的乌云和雷声渐渐积攒在云端,仿佛一场年关之前的灾厄凶劫已经在所难免了。

毕竟先前那两个晚上,她之所以会让公鸡郎和自己一块躲在暗处暂时按兵不动,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想看看这自家海主口中的身份有几分可疑之处的青年是否具有什么事件之外的威胁性。

而那一日在那老寿星的寿宴外,豹女其实也是奉自家新任海主的命才刻意和那名叫晋锁阳的三流姓师有所接触的。

可随后等她故意将那七张皮影位置的虚假线索透过川剧团附近住户之口一一留下,甚至是亲自出马两次后,却并没有引得这预想中的鱼儿后来乖乖地主动去上钩。

相反当日那明明年纪轻轻,就喜欢对人冷着张臭脸的白发青年,连同他旁边那个模样平庸无比,根本不引人注目的平凡男人还真是对名副其实的脓包加蠢货。

才刚一遇上老寿星被活活勒死这么丁点小事就立刻缩手缩脚地不敢随便出头,只敢在这县城里成天和没头苍蝇一般整天来回打转,实在是光看着就让人觉得怪可笑又无能的很。

“之前,我还当海主和我说的什么在人间消失快二三十年的姓师会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原来也不过是个会几招三脚猫功夫的毛头小子罢了……那天集市上抓住爆竹童子的事估计也是他恰好碰了回运气……今晚无论如何总要给他们一点点教训,才能让有些人明白明白这罗刹海管辖的地界不是那么好随随便便闯进来的……”

“……”

“反正海主之前也提前交代过了,就算是最后真的又死伤了几个凡人惹下了什么麻烦,咱们也只管往那龙王的头上随便栽好了,世人从前皆不知我罗刹海的存在,知道的恐怕也早就死光了……加上我还听说他早年出身不太好,尤其厌恶和反感别人随便轻视诋毁他,是个十足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的古怪个性,这次最好能让那龙王发怒真的再在东山露面一次,到时候咱们就有好戏看了呵呵……”

豹女的这种相当傲慢自负的想法,结合晋锁阳前几天各种故意拖着时间的反常行为和某位龙王爷本人多少年都不喜欢以自己的真身在人间随意走动的个人习惯,她会这般去理解其实无可厚非。

加上这性情残暴的女妖心中原本就看不太起凡间这帮自古以来就软弱贪心又胆小无比的寻常人,所以此刻尚不知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落入某种圈套之中的罗刹豹女自然也懒得再亲自去验证更多的真相。

等随意望了眼头顶这轮躲藏在云中,显得越发红的刺目的月亮,嗅着先前那两个离去的人味道,又隐约感觉到他们似乎忽然分开了的豹女却是忽然有些迟疑,半天这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开始的女妖才眼神若有所思地假笑了一下,又像是回味着什么味道般的自言自语道,

“说起来……呆在海市上面那么久了……我都好久快没吃上稍微新鲜的人肉了……正好他们现在也按照我的想法被各自分开了,那秦艽也已经赶往那‘阿娘’的家了……不如就让我先追上去将刚刚没脑子的白毛小子杀了……你去把去往另一头的那个叫秦艽的男人给杀了……等我待会儿在墙这边叫你,你就给我赶紧过来滚过来回合,听见了没有?”

“……”

这话说着,脾气急躁,压根没什么耐心的豹女也没去管公鸡郎是不是会给自己回应,直接丢下这么一句话,就笑容恶毒地挥开自己背后的一双属于鸟类的翅膀,又索性准备去往另一个地方亲手执行一场无比美妙的屠杀好戏。

而显然,同样也不太在乎豹女的意见,仅仅一听到那挥开翅膀离去的豹女亲口说出今晚他们动手的好时机终于到了就睁开了血红色的眼睛。

墙里面从始至终佝偻着背不说一句话,因为豹女刚刚的命令才从某种恐怖遥远的魔怔之中苏醒的‘公鸡郎’也没做太多无用的的言语,就这么阴森且憎恨地埋着头一边肩膀发着抖,一边冲着刚刚才消失在尽头的仇人的影子奇怪扭曲地‘咯咯’了几声。

待感觉到头顶黑压压,给人十足威慑感的乌云立刻笼罩朝人间下来,随后这‘公鸡郎’才将自己先前因为那龙王的雷击而重伤未愈的左手从袖子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只红色的公鸡拨浪鼓。

视线所及,这图案奇怪的拨浪鼓两面各画着一只鲜红夺目,尾羽艳丽的生肖鸡,一只尖嘴朝着东方,是只公鸡,一只尖嘴则朝着西方,是只母鸡,一旦摇晃,就仿佛这对公鸡和母鸡忽然融为一体了。

不过说来也怪,伴着整个人蜷缩在墙里的公鸡郎这么摇晃着声音清脆的拨浪鼓一抬手,又抓出自己袖管里随便卷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皮影猛地扔在了地上。

六张一沾上潮湿的地面,就能自己僵硬地举起胳膊和脑袋爬起来的人皮影子还真就一脸呆滞地保持着着手脚被牢牢拴住的样子,又动作相当整齐地看向了面前眼神疯癫的公鸡郎。

而这其中,那前两天才被重新抓回来的‘老香翁’也赫然在列,只唯独少了那‘夫妻观灯’中的妻子。

只是那‘老香翁’似是还有些自己仅有的神智,此刻正万分悲哀又怜悯地看向已然陷入穷途末路,连正常心智都几乎要完全失去的公鸡郎,又断断续续地张开自己裂开一条口子的嘴就试图开口说些什么。

【啊……啊呜……啊呜……】

人皮影那断断续续的鬼话到底是在悲哀的诉说和预示着什么,可对于此刻已经杀红了眼,并且把一切正常事物都抛在脑海的公鸡郎而言明显并不重要。

而仔细看,眼前这六张人皮影子,则正好对应了那当年在红色月亮的东山上因为贪心而分吃了他婆娘的那六个仇人。

只可惜,现如今这六人也早已经不是活人,尽管他们的穿着打扮和生前还是活人的样子并无变化。

但那发黄发黑的嘴唇,为了遮盖死气而涂着红粉白粉的脸颊,和隐约透出股呆滞凶狠的红色眼珠子却预示着‘它们’已然早早死去的命运,甚至已经完全沦为被公鸡郎操控着,永生不得解脱的可怜傀儡了。

而哪怕之前无论个日夜地对着这几张人皮数来数去,因为母鸡被活人吃了的仇恨,而始终无法放下的公鸡郎那偏执疯狂的心底却还是很十分清楚地明白一点……

“……还差一只,还差……最后一只……就差那最后一只……一只鸡了……”

这般嘶哑着嗓子低低念叨着些口齿不清的胡话,年纪越来越大,脑子也越发不太清楚的公鸡郎只瞪着一双通红通红的眼睛就这么打着拨浪鼓沿着街头巷尾的窗户和墙面,一步步向着自己的目标逼近了过去。

这个过程中,他像是个老疯子一般模糊老迈的身形几乎与那头顶的红月融为一体了,而等他一路循着蛛丝马迹找到那气味的取出,又最终趴在墙角就恶狠狠用淬了毒的红眼睛,他这才锁定了自己此刻不远处那在豹女口中已然从晋锁阳身边落单下来的‘秦艽’。

“杨花的爸爸……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又过来送自己家里做的河珠了啊……”

“嗯,好久不见……最近摊子上的生意怎么样……”

“托快过年了嘛还有咱们龙王爷的福啊,所以还可以还可以嘿嘿……说起来,你要来点小菜吗……”

“……不用,谢谢,我待会儿还要去阿嬢他爹家还有些事,有机会下次再聊吧。”

“好好好……那就下次再聊……不着急不着急……”

视线所及,那个名叫‘秦艽’的男人似乎正和豹女说的那样,刚刚才和晋锁阳在集市前分开准备去往那‘阿娘姑娘’的家。

所以他走的其实不算慢,甚至于脚下不断往前迈着的步伐看上去还稍微有些着急,甚至和熟人说话的时间都不多。

可显然,既然今晚他已经被不幸杀红了眼的公鸡郎单独盯上了,那今晚眼前这个名叫‘秦艽’的活人的人皮和脑袋势必就保不住,更不用说再想着去除了阴司地府之外的其他地方了。

而似乎也是提前知晓自己今夜被作为操纵者的公鸡郎放出来的目的,那几张瑟瑟发抖的皮影人不等公鸡面具后的人张嘴呵斥或是直接命令。

当即便面露痛苦又无比狰狞地挣扎着双脚离地,甚至如同幽魂一般在拨浪鼓的使唤下在墙面和窗户上飘起来,又在沉沉地夜色中像是一张张鬼影般朝着它们的目标——不远处那名叫秦艽的‘男人’的背后袭去了。

【公鸡郎,要杀鸡。】

【一只鸡躲在笼子里。】

【七只鸡已经被剥了皮,】

【只等你亲自下锅里——】

【砍掉头,剥了皮。】

【灶台底下的人头哭啼啼。】

【只要杀了这只鸡,】

【鸡年就能彻底地熬过去——熬过去!】

语调阴森的抓公鸡童谣像是恶鬼在深夜中召唤着往生者的魂魄,面目呆滞被公鸡郎的命令所控制的人皮影们纷纷不受控制地张开泛黄的牙齿和腐烂的手脚想活生生撕开那置若无闻地往前走‘秦艽’的背脊骨。

而说时迟那时快,神情一愣以至于有些疑惑地眯了眯眼睛的‘秦艽’也当即抬起眸子并转过头来警惕看向了一片漆黑的身后。

可还没等意识到危险的高瘦男人试图迅速闪身,并躲开身后那些涂红抹白,笑容夸张,还从墙面里扑出来的人皮影子,一道从伤口处高高飞溅起来的血光就伴着什么重物们的落下的恐怖声音划过了深夜的墙面上。

下一秒,类似什么会滚动的物体就这样血淋淋地滚落到阴暗地墙角边,又一下子撞上墙面静止不动了。

雷声轰鸣,龙啸声在云端销声匿迹……血珠子从断口就这般颤动了一下又瞬间流下来了。

……

“所以呢……所以呢!!那你……你不是应该刚刚就已经彻底死了吗!!不可能……不可能……你们……你们俩……怎么可能……有机会提前串通好了……你明明应该已经死了……而晋锁阳……晋锁阳人又一直在这儿……”

伴随着一切声音的停止,眼前的一幕再次从回到豹女,晋锁阳和刚刚出现的秦艽对峙的场面。

面色狰狞的豹女像是已经被面前这令人混乱不堪,甚至可以说是局势完全颠倒的一幕给彻底弄懵了,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本还在自己计划之中的一切怎会变成这样,又瞪大了眼睛就暴怒般大叫大叫了起来。

而见状,抱着手靠着墙眯了眯眼睛的秦艽也没着急吭声,只挑挑眉就顶着脸上那张鲜红色的公鸡面具笑着看向了另一头的白发青年,而眼见这脾气恐怖得不得了豹女立刻和疯了一般地通红着眼睛瞪向自己,一直沉默着的晋锁阳这才冷冷地望向罗刹女并缓缓开口道

“因为公鸡郎刚所想要杀死的那个,还有先前和我在集市前面分开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秦艽’。”

“这是……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他又是什么意思……啊!!”

“或者说,豹娘娘也可以直接称呼那东西的另一个名字——‘仰阿莎的阴影’”

“胡说八道……你……你……你们俩怎么会知道这个的!你们根本不可能这么容易地找到仰阿莎的秘密!!是谁把这些事告诉你们的让你们这么胡说八道的!!是谁!!”

一听见秦艽假笑着在一旁帮晋锁阳补充了一句,本就被两人死死堵住去路,显得压根无处可逃的豹女的脸色立刻就变差了许多。

她像是不敢相信地竖着自己满脸因为紧张不安而立起来的豹翼,又在咬牙切齿地露出一口豹子牙齿后,才看着秦艽将手上的活禽笼子十分随便地丢给对面的晋锁阳,又这么对上白发青年冷漠透彻的视线,并听着面前显然早有预谋的两人开始一唱一和道,

“……秦艽,你还记得吗,其实上次老寿星被吊死的事情发生之后,我的脑子里就一直有个疑问,是关于小庄村当年焚村的那件事的。”

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某人这是准备开始拿话刺激人了,半响身处于阴影中勾了勾嘴角的秦艽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看着那面色难看的豹女又明知故问地给晋大姓师笑着主动捧了捧场道,

“哦?什么疑问,说来听听。”

“我们上次回去的路上我就和你说过,我今天在县城里遇到的那个女人身上有股猫和鸟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怎么了?”

“我当时并没有仔细去想她的身份,现在看来……她应该就是你说的那种住在云上,长着翅膀的海市人,可传说中,他们并不能随便什么时间的来到人间,那就说明她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段时间她是可以来到飞到人间来的。”

“……飞到人间?”

“……嗯,她会在这个特定的时间段特意来找公鸡郎,说明在这段时间,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她亲自来到这里干涉和处理,甚至和他们的同伙公鸡郎有什么关系。”

“……”

“这个时间段很特别,但仔细想想却可以推断出大概是什么时候,公鸡郎在94年彻底失踪,那时候他已经从东山县卫生所逃跑了,所以我们大可以将屠村事件发生的时间从4月28日往前稍微推移,发生火灾的那年大概是93年春节左右。”

“……”

“因此如果其他时间上的误差的话,那一年其实和今年一样也是一个农历鸡年,而海市人从云中之国上释放的时间大概应该也是以十二年为期限的,也就是每十二年,他们会从天上飞到人间杀人作恶。”

“!!”

咬着惨白嘴唇的豹女一听这话后背翅膀上的毛都下意识地抖了抖,因为白发青年口中的这个时间线几乎与曾经的真相八九不离十了,甚至可以说和他们罗刹人的先天习性一模一样了。

而一旦沉浸在自己先前的分析中,晋锁阳的语气和情绪虽然上始终没什么太大的波动,但却意外很有条理性。

半天,背靠着墙抱着手身处于墙面的黑暗中,先前听他和自己这么分析,脑海中就隐约想起横行介士所说的那个杨尧的秦艽也眯着眼睛不置可否地外头继续听着,随之才听到那语气镇定的青年往下缓缓开口并望向自己道,

“还有,你先前还曾经和我说到影子,仰阿莎,也就是月亮的影子当初被罗刹海市的人抢走了吃掉了对不对?”

“嗯,这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传说故事一般会有一定的夸张色彩,但基本和事实不存在太大的出入,在汉族传统民间故事中,也有关于月亮的拟人化传说,你说的这个或许也是存在于苗族某个阶段的真实事件,只是当时的苗人用某种艺术手法将月亮比作了一个女子……”

“……”

“当初海市人也许真的对天上的月亮试图做过什么,毕竟苗族本就是信奉月亮女神的特殊民族,可他们的祖先如果当时如果真的成功偷走了所谓的仰阿莎的影子,为什么现在还要找一个善于驱使皮影的公鸡郎在背后一直帮助他们?”

“……”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公鸡郎的存在或许就是他们手头需要的,仰阿莎,也就是‘月亮最真实的阴影’当年事实上没有被他们的祖先成功带走,或许是藏匿在了某个特定的地方,或许是一直以来都没有被任何人找到,这才使得他们反复来到这个地方一次次重复寻找……而公鸡郎之所以要长久的驱使那些当年受害人的影子,甚至是不愿意放他们离开,除了他自己单纯地想要报复当年的事,还因为他其实是在被迫帮助那些海市人在东山上寻找一件东西……”

晋锁阳口中的推测说到这里就停下了,背抵着墙站在雪地上的秦艽脸上的神色也渐渐转至了然,咬着牙已然说不出一句话的豹女额头上却开始密密麻麻地充斥着豆大的汗珠子。

而下一秒忽然一起默契地望向头顶的红色月亮,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睛的秦艽这才听到那头不远处站着的白发青年用下意识放轻的声音冷冷开口道,

“因为,它们一直在找的,其实就是海市人的先祖当年掉落在东山的……属于月亮的影子。”

“……你……你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有谁能证明你们刚刚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那些死人吗?还是其他人!!你能找到还能活着证明你推测的人吗!!”

“……当然能了,豹娘娘。”

像是抵死不愿去承认晋锁阳刚刚口中所说的话,满头冷汗的豹女这口中的话还没大声嘶吼完,语调怪怪地在她身后笑了起来的秦艽就所幸懒洋洋地打断了她的话。

而猛地抬头一对上这眼神像某种爬行动物一般气质微妙的古怪男人,下一秒,眼神恐怖地阴沉下脸的豹女才看着面前的秦艽冲她转了转灰色眼珠并阴森森地笑着开口道,

“你不会真以为母鸡夫人没了脑袋,就没办法把当年的有些真相亲口说出来了吧?”

“你这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你当年故意幻化成夫妻观灯里的‘妻子’的样子混入那意外闯入这里的把人队伍之中,又借机引诱的那几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的凡人和你一块煮了母鸡夫人的事,就真准备这么简简单单地给忘了吗?”

“我……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找死!!你找死!!!”

“听不懂?可那‘妻子’的皮影,还有无辜受骗的母鸡夫人和公鸡郎却都有些话想亲口对你说呢……”

这恶鬼催命般的话说着,眯着灰色眼睛的秦艽也稍稍抬起手指尖示意因为鼻青脸肿所以只能呆呆瞪大眼睛的豹女看向身后的墙面。

而一对上他的眼神,面无表情地站在巷子的另一处目睹着这一幕的晋锁阳干脆也将自己掌心的虎威和手上的鸡笼给一块丢了出去。

待一阵刺目的金光在众人闪过后,那先前曾经附身在一个被爆竹童子连累的本地妇女的身上,又碰巧被当时路过的晋锁阳和秦艽所救,最终也从卫生所中侥幸逃脱的‘妻子’皮影才连同地上被绑着的公鸡郎一块仇恨又绝望地抬起自己空洞的眼睛,并面露悲苦地指着那面无人色的豹女一字一句开口道,

“就是……就是这个女人……就是这个豹子脸,长着翅膀的女人……在红色的月亮里出现……又变成了我的样子欺骗了老郑……沈老师还有所有人……是她当年害得……我们所有人都落入圈套……最终死无葬身之地……就是她……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她……啊……啊!!!”

……

时间再次回到两小时前,公鸡郎多年驱使下的人皮影子们正发疯一块扑向不远处的‘秦艽’。

然而令人感到出乎意料的事,没等它们伸手触碰到那个脚步匆忙,像是只会往前一板一眼走路‘秦艽’,头顶的一道忽然响起的炸雷就朝着这些人皮影漂浮的方向劈了下来,并掀起云层带起一层震慑万物的青色龙气。

而一时间也顾不上那一个劲往前走的‘秦艽’了,鬼叫着被威严的龙气掀开的人皮影纷纷痛苦咆哮被炸了开来,一张张死死地黏在墙上几乎撕都撕不下来

等亲眼目睹这一幕,躲在墙角里暗自用绳子操纵着一切的公鸡郎也不敢相信地瞪大了鲜红的眼睛,并暴怒地从干哑的嗓子眼里发出了一阵尖锐恐怖的嘶吼。

再等简直像是患上失心疯了的公鸡郎猛然间扑上去抓起那碎裂在地上,以至于手脚和脑袋都分家了的‘秦艽’定睛一瞧。

俯下身佝偻着背的公鸡郎这才发现这让他刚刚信以为真,并跟了一路的鬼东西竟然也是张不知是被谁弄出来的,糊弄人双眼的影子。

只是这东西居然并非他制作的那些丧心病狂的人皮影,而是个用一张白纸随便糊出来的纸人影子。

“啊……啊……啊!!!”

像是忽然魔怔了一般疯狂又暴躁地咆哮了起来,两只红眼睛就快流淌出血来的公鸡郎死死地看着手上的那些碎纸屑被风一吹仿佛就散了,当即就想站起来抓住那躲在暗处故意戏弄他的罪魁祸首。

可还没等混乱不堪的脑子彻底醒悟过来,这疯疯癫癫的老怪物就听一旁的角落里传来一阵漫不经心的脚步声。

再等神经十分敏感的公鸡郎鼓起红眼珠子一抬起头,他就看到那个先前应该被他直接杀了的,名字大概叫秦艽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抱着手靠在墙边看着他,又以一种相当嘲弄刺激人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公鸡郎,或者说……石暮生,多日不见倒是别来无恙啊?”

“……啊……啊……原来……是你……你就是那一晚的那条……”

像是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公鸡郎先前并不知道秦艽就是那一晚在赤水旁忽然救走晋锁阳的人,所以眼下猛然间醒悟自然是恶狠狠地就望了眼这几次三番打乱自己的青龙,而闻言倒也不忌讳在他的面前袒露自己的身份,秦艽闻言只笑了笑,又面含冷嘲地开口道,

“我是谁不重要,但你的左手指骨一早地被雷击中受了伤,之后那么多天又为了抓回那些皮影的事拖延了多日,眼下怕是已经没什么力气,再抬起你杀人无数的手来好好站起来抓我了吧?”

秦艽这话一出,下意识死死捂住自己布满皱纹左手的公鸡郎也是身形一僵,他佝偻衰老的身形像是又被天生一道雷给击中了,半天竟只敢阴狠地瞪向面前这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身份还尤其神秘的古怪男人,又颤颤巍巍地捂着自己的左手发怒般嘶吼道,

“……你在说……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听不懂……我一句话都听不懂!!!”

“听不懂?那不如我们就这样换个话题,你为何之前对那晋锁阳穷追不舍,先是用人面禽害他,还将他推下山崖,之后甚至不惜和那豹女勾结也要取他性命?”

“呵……呵,我为什么……害他……他老娘……和那帮……狼心狗肺的畜生……一块杀了我婆娘……这么……多年过去了……母债……子偿,那小畜生……难道不……该死吗……我就是……活扒了……他那身……人皮,再砍掉……他的脑袋,也未必……能解……心头只恨……哈……哈……哈哈……”

多年来积压在心中的执念已经完全使老迈的公鸡郎陷入疯狂之中,他不再如年轻时那般记得很多事,但是亲口张开满嘴腐烂的黄牙说到那多年前与晋锁阳母亲等一众人结下子孙结仇之事,他的语气还是格外的血腥而残暴。

而眼神阴森听着他在那儿臆想这如何杀死晋锁阳,虽然他刚刚听了某人的话专程出现在这里,但其实满心充斥着不耐烦的秦艽也是冷笑不语,随后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讽刺地翘了翘嘴角,又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灰色的眼睛开口道,

“你之所以一直以来都觉得晋锁阳罪该万死,甚至多年来想尽办法要报复他,是因为你认为晋锁阳的母亲和那些人一块杀害了你的妻子,可杀人者固然要承受他们应有的代价和惩罚,但你真的觉得自己这双眼睛所看到的真相就是真的了?所有的真凶已经得到报应了吗?”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如今已经把这些事都已经忘光了吗?戊戌年的那个下过暴雨之后的晚上,你被多年来一直纠缠于你的罗刹人邀请去海市做客所以并不在家,其实你心中或许真的不想和它们有太多往来,只是想在东山上继续正常生活下去,但可惜,你的这些想法那些一心想找出关于东山真正秘密的罗刹人并不打算轻易放弃。”

“……”

“关于那个神秘的秘密,你当年未必知道的十分详尽,但你的家就安在鸡笼岩石,所以你无意中还是发现了一点蹊跷之处,这让你十分不安,因为那些罗刹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可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说出那个秘密所在,而很快,麻烦就这样找上门了,那个晚上你的妻子母鸡夫人和那一窝未出生的鸡蛋被留在了家中,而你则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

“你没有想到一晚上过去后,当你在天亮后匆忙回到家中时,看到的竟会是灶台底下被吃的只剩下脑袋的母鸡惨死的样子,事实上,你也不知道,就在你离开的那一晚,有一个你如今所熟悉的豹女悄悄地来到了鸡笼岩石,又哄骗了几个压根不知道情况的凡人来到了你的家中……”

“……”

“豹女和罗刹人欺骗了你,罗刹人和母鸡的死百分百脱不了干系,当年的真相并非你看到的如此,至少不全是如此,而且,有个多年前心中对你有亏的人现在还想同你认真地说些话,你和母鸡夫人愿意听听她究竟想说些什么吗?”

“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这些话……为什么!!”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你不妨问问你自己,你要的究竟是一个确凿的真相,还是一个发泄的机会,如果你并不在乎抓出真凶,杀死任何一个可以填满你愤怒的人当然是个好办法。”

一听到这狡诈又暗含深意的话,公鸡郎面具后完全衰老丑陋的脸也僵硬了一下,他浑浊混乱的脑子里一时间不知道秦艽嘴里说的人究竟是谁,但很快就有个满心畏惧地发着抖,还隐约在低声哭泣的中那年女人影子就主动从墙里头一点点地靠近了公鸡郎。

【啊……啊呜……啊呜……】

口齿不清地张合着嘴唇就用那些鬼话嚎哭了起来,披头散发的女人像是已经无法在好好地说出完整的话,低头言语含糊地痛哭了半天才让秦艽和公鸡郎勉强听懂她究竟在说什么。

而待面色惨白的公鸡郎试图去一点点接近这女人的影子并仔细聆听时,因为怨恨偏激以至于被恶人蒙蔽而疯癫了一辈子的老人这才听到那女人的影子其实仅仅只是在反反复复,绝望而悲凉地重复着三个字。

【对不起】

“!!”

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公鸡郎猛然间看向那女人模模糊糊的影子,却只见那一滴滴如泪水般的东西从影子的面颊上滑落,又张张嘴艰难地再次开口道,

【对不起……呜呜……对不起……是我们做的不对……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贪心……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老翁……对不起!!”

……

那多年前因为贪心才受豹女哄骗,以至于犯下大错的‘郑女士’最终如往事云烟般转至呜咽无声。

表情阴森,红着双眼睛的公鸡郎怀抱着怀中妻子的头死死瞪着这欺瞒了自己多年的豹女,一时间竟有将这歹毒心狠的豹子女人生吞活剥了的心。

而眼看着周围明显越发不利于自己的一切,额头上冒着汗,手掌也在轻微颤抖的豹女那尖锐的豹爪和羽毛都阴沉地发起抖来。

“……,……,……”

直到隐约喘着粗气的她将自己完全呈现出褐色的,充斥着恶毒的猫眼睛猛然间死死地盯着秦艽,半响她才忽然不顾周围的情况尖啸着飞起来,又挥开翅膀同身后那一大片黑压压的鬼气一块扑向了离自己相对最近的秦艽。

“……”

这一幕完完全全地落入了秦艽的眼里,至少在豹女冷笑着对上他的眼睛时他就已经心中有数,而见状当下只眯了眯灰色的眸子,手掌上青金色的龙鳞直接窜出来的秦艽当下只按住自己的手退后了一步。

可没等他打算悄悄动手招出一道雷来活劈了这善于乔装打扮自己,并用花言巧语哄骗人心的女妖,在一旁目睹这一幕脸色骤然间一冷的晋锁阳就已经挡在秦艽前面又率先动了手。

“抓着我的手,别动!”

一听这口气就知道他是真的急了,没有想到他会忽然挡在自己面前的秦艽先是面容一怔,随后才神情怪怪地回了句,

“……嗯。”

而打从看到豹女向秦艽发难就脸色难看的要命,回过头冲脸色古怪的秦艽这般来了一句就又冲着那豹女冷下脸来,等伴着一贯待人斯文有礼的白发青年这辈子还算头一次发起火来的一声大喝。

“范氏,现身!”

当下,秦艽,公鸡郎包括那目瞪口呆的豹女听着只听着周围有一道道似乎是什么东西在用力挣脱顶破出白纸的清脆声响。

接着旁边那一家家人家的窗户,门板上边一个个穿着打扮虽然和年画上的神话人物有些相似,但只要仔细一看就能知道是冒牌货的‘白娘娘’,‘齐天大圣’,‘郁垒神荼’之类的影子也这么举着手里金箍棒,紫金钵之类的东西跳出家家户户的窗户……

——又仿佛群魔乱舞般地就在这一声不吭冷着脸的白发青年的驱赶下,张牙舞爪地就将那本还嚣张得不得了的罗刹豹女团团围住又抄起家伙群殴了起来!

“啊!!这是什么鬼东西!!这都是什么鬼东西!!晋锁阳!!这个三流姓师!!!我要杀了你们!!你这些见不得人的雕虫小技!!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而听到豹女那溃不成军的嘶吼声,将那多年来终于重新发出光芒的范氏姓书一下子打进豹女身上的白发青年只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在居高临下地收回视线后才皱着眉慢吞吞回答道,

“第一次使用难免三流,就请娘娘多加担待,余生就去姓书内在老祖宗的面前继续辱骂在下吧。”

“……!!!”

豹女如炸毛的野猫一般的惨叫很快淹没在了巷子里各种年画人物一阵阵的殴打声中,这诡异

嘈杂的声音惊动了一旁的寻常人家,半天不远处的小楼上才有个在窗边认真地做作业的本地孩子好奇地探出头,又瞬间惊喜又惊愕地指着窗户外面大叫起来。

“……妈妈……妈妈……你快看,对面阿姨家窗户上的……大圣忽然跳出去跑了……”

“这傻孩子又说什么胡话呢,快过来坐下吃饭,你爸爸可就快要回家,这窗户上的大圣怎么可能会跑了……”

“真的……真的……妈妈你快看……外头还有好多好多妖魔鬼怪呢……啊啊啊!!好厉害啊!!!啊啊啊!!!我真的看到了……”

……

——“一个白头发的大哥哥用一张发光的纸抓住了一只猫!!!还有一只好大好大的公鸡!!!你快来看看啊!!!啊啊啊!!!妈妈!!你快来看啊!!!他们要跑了!!!”

……

《姓书》云,罗刹女,云中豹女也,性歹毒,千面,最爱食人头颅。

罗刹豹女经年于月下诱一妇上东山,夜至,又化作郑妇哄其与同行者将母鸡屠于窝中,此后

留祸害无数。

此番罗刹海市掩于云中初现端倪,然公鸡郎之怒已消,子孙债已除,实乃善哉,善己。

——《姓书·范氏篇》

第162章

辛酉年,辛丑月,己未日,农历鸡年即将过去的最后一天。

大年三十的清晨,沉浸在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春节将要到来的气氛中的东山脚下,张灯结彩,街头巷尾却还保留着本民族特殊民俗环境的侗乡县城里满大街都是熙熙攘攘的吵闹人声。

视线所及,满面笑容,皮肤黝黑,盘起的发辫上还包着青黑色头巾的少数民族男女正将自家编制的竹筐子连同各色新鲜年货顶在脑袋上沿着大街小巷往前头走,忽的一声突兀的巨响就这么在众人的前方响了起来。

这声音来的突然,惊动了大街小巷的不少人都纷纷抬头找寻声音的源头究竟在哪儿了,紧接着,伴着周围因为惊吓而尖叫着捂起耳朵的女人和一些本地孩子们兴奋又惊喜的叫喊声。

人群中,目瞪口呆的大伙只看见一竹竿被高高挂起的红色大爆仗连带着满袋子椒盐花生,莲子和蜜枣之类的东西在不远处那隐约张灯结彩,门口还额外挂着一幅大公鸡打鸣年画的剧院门口炸开来,又包裹着大量红色的爆仗碎片就这般洋洋洒洒地在大家伙的头顶散落了一地。

“这……好像是先前那个……进去就会中邪闹鬼的川剧团嘛……怎么突然就这么重新开起来了?”

这样古怪的疑问显然充斥在每个东山人的心头,所以一时半会儿的竟没有人敢贸贸然地上去看热闹。

但之前说是一直说闹鬼闹鬼,可具体真见过剧团的鬼的也没有几个人,所以好奇心到底战胜了这些人心头的恐惧和迟疑,没几分钟便陆陆续续有人凑上来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等平时就有些爱凑热闹的本地老乡仔细瞪大眼睛围上去一看,便发现那果不其然是位于第二食品厂旁边,前段时间因为皮影闹鬼一事而被迫停业整顿的巴中川剧团。

只不过原先周围环境十分萧条阴森的剧团外居然在一夜之间彻彻底底换了一番全新面目。

不仅挂着各种气派喜庆的红纸灯笼,还四处张贴着诸多传统年画对联龙神画之类的吉祥事物,而在那明显仓促地重新粉刷过一遍的水泥墙小黑板上,还大大方方张贴着一张字体工整整洁的黑字红榜,上书有这样五六行字体十分端正大气的毛笔大字。

【新春特别节目:公鸡皮影每晚十点剧团准时放送。】

【周一:《老孩子闹新春》】

【周二到周四:《三打豹女》】

【周五,周六:《母鸡兜娃娃》】

【周日:《老鸡贺寿》】

下附:

【东山县川剧团自14号因部分内部原因停业整顿,现已重新开张,私人演出请联系会计和团长,烦请告知各位乡邻,祝大家农历新年快乐,狗年平安。】

【——东山县川剧团全体于辛酉年辛丑月己未日留】

这用浆糊张贴在外墙小黑板上的大红色新春节目单光看字就知道明显是和先前的不一样了,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什么也变了。

而周围这群一向爱看热闹的老乡们见状则拿手指困惑地对着小黑板指指点点着,等好不容易看明白上面究竟写着什么后,人群中才有几个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本地老乡开始皱着眉摸着下巴窃窃私语道,

“《三打豹女》?《老鸡贺寿》?这到底是什么戏……我怎,怎么从来以前好像没听说过哩……”

“是啊……我也是从来没听说过呀?不过看着还真想随便花几块钱买张戏票进去见识见识咯……”

“……我说,你们这帮人都胆子大到不要命了啊?!我可听说里头前段时间里头隔三差五地闹鬼,还弄得不少人中了邪丢了命啊……现在进去,可不就是和进鬼门关一样嘛!”

一个先前就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过这川剧团里头古怪的老乡一脸不赞同地压低声音开口来了一句。

固然他心中也和其他人有着一样的好奇,但因为胆小所以他还是第一时间一脸惊恐地制止了周围人的跃跃欲试。

而听到他这么说,当即便有几个老乡满脸赞同地皱着眉附和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却有个明显和旁边不一样的声音传来,再等大伙好奇地竖起耳朵好奇的一打听,便听那明显有不一样意见的本地老乡一脸显摆地摇摇手并得意洋洋地开口道,

“不不不,我可听说这事啊并不是闹鬼这么简单,我有个相熟的老表就在咱们县派出所工作呢,原先这剧团里头确实是闹鬼,但后来派出所那头老查不出来,又出了个老寿星死了的事,派出所那边就打算当做普通民事纠纷处理了不敢闹大,毕竟闹鬼这种事放到上头领导那里去也根本没有人信啊……”

“……”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龙王湖那边先前几天先是有不太好的预兆下来,后来啊乡政府那天还莫名其妙地下了几天大白天就盯着政府大楼一处往下来的的龙王雨,县长他们一看可都吓坏了,自然不敢再随便找人胡来管这事,之后就听说咱们本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冒出来了个什么道行不错的年轻高人,传言是奉赤水龙王的命主动出马把祸害咱们本地的妖魔给收了……”

“赤水龙王?年轻高人?”

一听说这话就集体来了兴致,东山本地作为少数民族聚集地因为近年来人口逐渐汉化的问题,大伙平时对鬼神其实也渐渐地失了过去的那种敬畏之心。

但此刻乍一听说这等骇人听闻又透出股蹊跷诡异的怪事,所有人还是瞪大眼睛又听着那先前主动八卦的老乡点点头,又相当表情神秘地继续神神叨叨地开口道,

“对啊,关于那个年轻高人是龙王派来的传闻……我可是亲耳听我那老表和我提的,说前一晚那叫什么什么姓师的高人恰好在这附近抓妖,把龙王和天上的月亮都给一起惊动了……这附近有户人家的孩子当时就坐在窗口做学校布置的作业呢,直接就跳起来冲自己妈妈大喊,说自己看到什么一个白头发的年轻人踩在屋顶上抓会飞的豹子啊还有月亮变红什么的……好像还有龙的叫声从云里传出来,你们说这奇不奇怪……”

“……哟,这倒真是稀奇了,赤水河里的龙王爷保佑咱们本地这么多年的风调雨顺,这次原来又是托他老人家的福,只是这叫什么什么姓师的年轻人真是龙王爷找来的嘛,怎么想也知道,以龙王那么大来头不太会愿意主动出面管这种事啊……额,还有那这么多年年来躲在川剧团害人的到底是什么妖物啊……”

“哎,这种事咱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会知道啊,但……嗯,我只听说吧,那被封在一张白纸里,匿名送到派出所门口去的吃人妖物好像是只长着翅膀的母豹子,被关在纸里还能瞪着眼睛张口骂人,简直吓人又恐怖得很啊……

“……封在纸里?还……还能张口骂人?”

“是啊,那张纸听说是不能烧不能撕,但只要一直关着,那心思歹毒的女妖就一辈子跑不了了……另外除了这个罪魁祸首,那天晚上咱们县城的派出所门口还放了封除了县长其余没有人能想办法打开的怪信,只听说信里的内容好像是说,最近的这一切都是桩欠下有快二十多年的子孙债吧,和原先鸡笼岩石上冤死了的一只母鸡夫人有关,后来她的夫家替她四处报仇,却也因此欠下不少孽债……”

“……”

“如今那原先躲在剧团里的鸡妖在高人的指点下好像自己也知道错了,所以甘愿从此以后好好留在东山受罚,听说啊,这几晚,隔壁县城里有好几户人家都被大半夜送了稻谷馒头和米糠粥呢……那些老乡大半夜的心里害怕也没敢开窗,就隐约看到红色窗户纸上是个断头母鸡和一个带着公鸡面具,脚上还拴着一道铁链子的老翁,想来就是那母鸡夫人和她受罚的夫家吧?”



“原来如此……这事听着倒是古怪又离奇啊……也不知道那公鸡和母鸡以后还会不会出来害人了啊……哎,你说咱们怎么就没那个运气恰好撞见再看看什么厉害的姓师啊龙王呢……”

“谁知道呢哈哈,说不定人家就算是此刻正站在我们面前,我们也认不出来呢……”

话音落下,这周围刚刚一块凑过来看热闹的老乡们也因为这谁也没当真的玩笑话儿而哄堂大笑了起来。

恰好剧团门口的售票处也准时开了,随后就有个模样肥胖凶悍,手上握着一打票子的中年妇女瞪着眼睛没好气地开着小窗探出头大声来了句。

“喂!那边的还有那边的!不买票看戏都赶紧站到边上去点!别没事一个个没素质地凑在这儿一个劲儿地吵!现在这是政府接手的专业剧团呢!可不叫什么乱七八糟的公鸡剧团了啊!都看见墙上贴的没有!戏票!四十!都买得票看得起戏嘛就凑在这儿瞎看热闹!”

“……嚯!四十!原来这人唱戏居然比鬼唱戏还贵!真是看不起咯看不起咯!咱们这帮穷鬼还是哪天想办法去看鬼唱戏吧哈哈!还是回家过节回家过节,大伙都慢走咯哈哈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嘴上这玩笑话说着,背上带着竹背篓准备继续回家吃年夜饭的老乡们一时间只扭头做咋舌状就和身边互相调侃了几句,又四散开来转身回家热热闹闹过节去了。

待这些热闹嘈杂的本地老乡彻底散开后,县城上方昏黄明亮的天色也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渐渐西沉下去。

而没有人知道的是,就在那些各自朝远处离去的老乡身后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从头到尾倒是真的一直默默站着个如传言中那样背着简易背篓,单手还拄着拐杖的白发青年。

而眼看着不远处那些议论纷纷的人散去,本来也是因为顺道近过这里,才临时决定停下来看看的白发青年只一声不吭地收回自己的视线,又在稍稍思索了一下,才放下心来彻底转身就这么慢吞吞地出了已然恢复一片正常的川剧团小巷外。

这左腿看上去还有些问题,身形十分清瘦俊逸的青年究竟是谁显然一目了然了。

而哪怕此刻他的脸上依旧为了能下山和出门方便些而蒙着难看的白色纱布,可是人面禽诅咒所带来的面部畸形等症状,其实早已在公鸡郎对他母亲怨恨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从他的脸上顺势解除了。

这让这段时间对他照顾有加的范细婆婆,范阿宝一家,还有那一晚之后咳嗽好转,终于又可以跑到墙旁边和自己开心地打招呼的杨花都很是为他高兴。

杨花这刚养好病就擅自溜出来瞎胡闹的小丫头更是特意借了把梯子激动又兴奋地爬到墙上来,专门看了看一直以来都给他神秘感觉的邻居大哥哥到底长什么样。

搞得莫名其妙就被当做珍稀动物参观了一把的晋锁阳一方面有些头疼地拿这活泼好动的小姑娘没办法,一方面还是不厌其烦地给好奇心强烈的她耐心的讲了一遍遍关于他本人和她的直接监护人秦艽当晚是如何抓住那公鸡郎和豹女的事。

“所以……所以那天晚上……其实是我爸爸和你一起去抓那些很坏很坏的妖怪呀锁阳哥!!”

“嗯,怎么了?”

像是不明白小姑娘为什么好端端地这么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当时人正好坐在范细家水井旁边的小板凳上,并用手上的铅笔专心帮村里的另一只蚂蚁范树爷爷修理磁带和老式收音机的晋锁阳也不明所以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啊啊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我那天偏偏要生病躺在家里呜呜,不然我就可以跟你们一起过去看看妖怪到底长什么样了……最关键我还不记得我自己到底为什么生病了……我就记得我好像一直躺在一个罐子里,里头好臭,有一股特别恶心的咸鱼的味道……”

“咸鱼?可秦艽之前不是说你一直在家好好养病吗?”

“是啊,我是一直在家养病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醒过来之后,我身上就变得好臭好臭……秦艽那个坏蛋一定是故意趁我生病的时候干了什么呜呜,他每次都这样……小时候他就整天嘲笑我有龅牙,眼睛太小,嘴巴难看,丢他的脸还像个拖油瓶拖他后腿,现在又把我弄成咸鱼还又莫名其妙地大过年出门不回家了呜呜……哥哥,你说我爸爸他是不是在外边有除了我之外的别的女人了!这个花心大萝卜!!超级大坏蛋!我真的好讨厌他呜呜!”

晋锁阳:“……”

当时气的捶胸顿足,咬牙切齿的小姑娘对自己无良养父的血泪控诉,作为杨花花最忠实的倾听者的晋姓师当时听了一时间竟也莫名有些无言以对。

但显然在哄女人和哄小孩方面,过完年才二十四,年纪尚轻也缺乏实践机会的他一直都不是很有经验,所以面对这样一个年级虽然不大,却思想意外成熟的‘小女人’,最终心情复杂的晋姓师也只是一本正经地放缓声音,并尽可能地用自己的方式耐心地安慰了一下郁闷的杨花小娘娘。

而鉴于那一晚之后,这段时间确确实实从各方面都帮了他不少忙的秦艽本人就因为杨花口中那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消失了两天,甚至于走的时候也只是匆忙地和自己女儿,还有他说了句他有事要出门,就没和其他任何人交代的不见了人影。

“除夕夜之前我会赶回来的,老朋友儿子那边出了点事。”

“那孩子出什么事了?”

“本命年,犯太岁。”

传声鬼里男人的话说的模模糊糊,不清不楚的,所以即便提前被打过招呼,可并不是太清楚他人这两天究竟去了哪里的晋锁阳也没办法针对这次公鸡郎这件事的顺利结束,而好好和前些日子几乎和他形影不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男人好好地道个谢。

只能暂时就这么按捺住自己心头因为他人忽然间就不在,所以带起的些许古怪又异样的情绪,又克制住那自己也没搞清楚为什么就有些烦躁的心情就专心地趁着过年这些天独自处理了一下前段时间某些事遗留下来的麻烦。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当然还是关于豹女和公鸡郎接连在东山杀人和二十四年前那桩子孙债的后续。

事实上,之后晋锁阳对豹女和公鸡郎的处理办法也确实和如今流传在本地人口中的各种神秘莫测说法大同小异。

只是和传闻中有所不同的是,他不仅做了以上的传说那些事情,还额外地给当年失去爱子的母鸡夫人弥补了一些因为当年自己母亲到来而造成的过失,而他所用到的办法就是将那七个一直以来无法逃出的魂魄,包括对他母亲有恩的沈老师的魂魄都放到了母鸡当初那窝的死鸡蛋上。

这些未孵化的鸡蛋原本已经彻底死亡,但因为被当年的母鸡夫人小心藏在灶台底下多年,所以里头的小鸡死了,外壳尚还完整,而这七个魂魄今后便将会在这蛋壳中以全新的生命方式转世,以此偿还他们当年到底犯下的那些错,并逃出被公鸡郎长久囚禁以至于无法转世的困局。

而对于公鸡郎个人而言,他不仅要承担的是拐带了那么多老孩子榨油的大错,还有多年来受人蛊惑,迷失心智泄愤杀人的大错。

只是之后的晋锁阳并没有选择草率地就将公鸡郎轻易置之死地,而他当时其实也并非完全是因为看在母鸡夫人的哀求和那些人皮影的求情的原因,才没有将公鸡郎和豹女一并关进姓书接受更为严重的惩罚。

而是因为那年迈衰老,满头白发的公鸡郎在亲自洗去他脸上的人面禽并认清往日过错放出那些受害多年的影子之后,只一脸疲惫且颤颤巍巍地对他哑着嗓子咳嗽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脸上的人面禽已经消失了……但我……我现在没办法把你用以前那种办法送回去了……你如果想要回到自己原来的那个时间去彻底离开这个地方,就得想办法……去找出造成东山时间错误混乱的源头……”

“那个源头现在在哪儿?”

“……在海市……也就是传说中……的云中之国……在那个指使豹女当初来到人间亲自寻找‘仰阿莎阴影’的新海主的手里,或许……会有你最想要的……重新回到另一个时间去的‘门钥匙’。”

“……‘门钥匙’?”

“是……找到‘门钥匙’,你就能打开东山的那道看不见的‘门’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至于这一般凡人去往云中之国的办法……如果我没记错……那一晚在赤水河中下水救你的……那条青龙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都到了眼前这种时候了,已经决心放下一切仇恨和怨意的公鸡郎显然也不会再对算是好心饶他一名的晋锁阳撒谎了。

毕竟他如今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当年和妻子是受豹女和罗刹人所害,心怀愧疚之下肯定也不会再选择助纣为虐了。

只是对于晋锁阳而言,兜兜转转的废了这么多工夫到现在才得知,自己如果想要回到原来的那个正常时间去,回到他原本生活的世界去,居然还是亲自要去一趟那罗刹海市甚至是亲自接触那个身份神秘的海主。

这不免让他在脑子里慢慢回想起之前杨姬曾借助那个梦向自己求救的事的同时,向来不好琢磨的心思也跟着深沉复杂起来。

“晋姓师……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小女儿……求求您一定要来海市的救救我……只有您,才能有办法救我们子孙鱼一族啊……”

杨姬悲伤无助的哭声现在回想起来仿佛还在耳边,一想到公鸡郎所说的凡人要去云中之国一定要找到那个行事十分狂傲自负,名声隐约还不太好的赤水龙王,对这位龙王的印象还停留在泥娃娃之前和他科普的各种小道消息中的晋锁阳就有些心情复杂地思索起来。

而伴着各种杂乱零散不成段的线索一一在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往前皱着眉慢慢走着,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耳边似乎少了些什么声音的晋锁阳一时间竟有些习惯性地抬起眼睛看向了自己好几天都完全空荡荡的身边。

而当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左手边,并没有一个时常懒洋洋地打量着他,偶尔会对他笑,有着色调苍白单调到病态的手指,皮肤和耳垂,还总是能给他诸多奇妙启发和独特见解的身影后。

此刻正独自一个人背着个装满草药的篓子,拄着拐杖行走在东山县城的白发青年也慢吞吞地停下了脚步,又在面色复杂地望着眼前人潮拥挤,人人成双成对,唯独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的状况有点心情古怪地皱了皱眉。

说起来,其实如果这次他的身上没有发生公鸡郎以及之后这一系列发生在范村的事,照理来说往年的这个时候,他应该还是会如过去的许多次一样,安心地呆在陈家偌大的老宅里安心地做他高高在上,清心寡欲的外孙少爷,再度过一个令他心情可以足足恶劣一整年的春节。

毕竟那是他长久以来都已经习惯并被同化了的家庭环境和日常生活,固然身边的人每个都显得虚伪而冷漠,就如同晋锁阳自己从前也时常对他外公,秘书和陈家祥他们摆出的那张冰冷无情的面孔一样。

但那是他自出生就必须习惯和面对的家庭,尽管自从他出生之后,便一切都衣食无忧,甚至比许多人寻常人生来就幸运优越很多,但关于他的人生,理想包括原本应该有的正常的感情交托和寄予对象,他从来就无法凭自己真实的喜好去随意选择。

因为很明白喜欢的东西注定在将来也不可能属于自己,所以渐渐的,总是习惯麻木迟钝隐藏真实情绪的内心也就没有什么会特别喜欢的东西了。

甚至久而久之的,他好像也渐渐忘了自己将来可能会真心地喜欢什么,或是只凭一时冲动而不顾一切地为某件事情而心脏跳动……具体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诶,你看那边,这大过年的,那边那个白头发小伙子不回家,一个人站在那儿摸着自己的心口干什么呢……”

“不知道啊……不过脸色那么奇怪……眼神还那么飘忽……而且站在那儿和棍子似的发呆半天……是不是在那儿想自己还没回家的心上人了呀嘿嘿……”

晋锁阳:“……”

身后那诡异恐怖又令人背后汗毛都竖起来的对话,一下子便让原本还皱着眉站在那儿,摸着自己刚刚忽然紊乱了一下的心口发呆的晋姓师也跟着一愣并回快速过神来。

待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意识摸心口测量心跳的行为不仅被人看见了,还由此产生了什么奇怪的误解后,强行冷下脸并匆忙放下手的白发青年也没工夫冲这些不相干的解释着什么。

就这么脸色难看地板着脸往前一路走了几步,又一脸冷酷地将自己刚刚绝不是因为某人才心跳紊乱了一下的怪事抛在脑后就低头看了看手表的时间,又打算赶在天黑之前办完事再找到集市外等着他一起回山上的老塔,并回到范村去赶上范细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回家的年夜饭。

可就在他用着上前些日子下山换草药得来的散钞在接近傍晚的东山县城里走动着,顺带准备帮过节的范细家里都置办些过年这几天要提前预备白米,白酒,糖果之类的年菜之类的东西的时候。

挺忽然的,从前面的集市出来之后状态就一直有些不对的晋锁阳就这么在这不经意抬头间往热闹的集市外头撇了一眼,并十分巧合地注意到了门口一间铺面虽然很小很不起眼,但却挂着不少做工精细的苗银手饰的银匠铺子。

而一眼就无比清晰准确地在那些首饰中看到了一只表面都在闪闪发着光,明显是摆在一堆精致的女人首饰堆里的苗银镯子。

明知道送另一个大男人这种东西肯定很奇怪,但想到那个人手生的尤其漂亮,带上这东西的样子肯定会很好看,心里头却还是莫名一动的白发青年先是表情古怪地站在原地沉默地思索了一下,又在脚步略微别扭紧张不自然地走上前并同铺子里那笑容和蔼温和的银匠的妻子攀谈了几句后,才礼貌地道过谢,并用那老妇人递过来的布帕子包着拿起了那个精致的苗银镯子就皱着眉看了一眼。

“哎,是要买回去送给心上人的嘛……”

“……不是,普通朋友。”

“晓得晓得,现在两个人还是普通朋友,送完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做彼此的心上人了嘛……”

晋锁阳:“……”

双眼看穿真相的银匠妻子说完这话,就笑眯眯地看着晋锁阳红透了的耳朵根子和压抑着怒火地望着自己的冰冷眼神捂着嘴偷笑了起来。

之后冷着脸强作镇定的白发青年彻底也不想吭声了,就这么干脆利索地付了钱拿上东西就想走人。

所幸前些日子他和泥娃娃一块在山下换的那些珍贵草药给他还留了些积蓄,所以来到东山时基本算是身无分文的晋锁阳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手头特别拮据。

可就在他迅速地买好了那样式十分特别的苗银首饰又打算离开时,那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却是忽然拦住他又一脸笑眯眯地同他说了件事。

而当下一听便停住了脚步,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的晋锁阳只一脸奇怪地复又问了句,又从银匠的妻子口中得到一个让他整个人表情都为之一愣的答案。

“您刚刚说……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叫啊……龙,回,头。”

【周】

第163章

《姓书》云,义兴人姓周,伐木途中,黄昏至道旁见一草屋,一女子出门望周生,周生曰,日暮求寄宿。

女应,夜半至一更时,周生忽闻雷声响于顶,窗外有小儿唤,阿香,官唤汝天宫推雷车。

——《姓书·周氏篇》

******

正当晋锁阳因为自己偶尔得到的发现而陷入某种疑问和思索之中的时候。

同样的时间,不太相同的地点,公鸡郎和豹女的事这边才刚一了结,就说要有事离开东山几天的秦艽便如他之前和晋锁阳还有杨花所交代的那样,千里迢迢地回到了他从前生活多年的祟界中去处理了一趟私事。

说起来,他自己也已经快有多年没有主动回到祟界中来了,但架不住这次发生的这桩事情实在太过荒唐可笑,所以即便秦艽本人并不是很想在这个节骨眼从东山回来,也不得不就这样匆忙间回来一趟。

而究其原因,这事其实不大不小,只因为他的好侄儿,祟界如今的小祟主张长声翅膀硬了胆子也大了,竟谁也没提前告诉一声的就弄出了一桩让秦艽都不得不替他出面解决,否则就只能和祟界那帮大祟直接撕破脸的麻烦事。

玄丘狐女,阿香,名字据说出自于传说中西方雷女阿香的典故,听说自小就是她父亲玄丘将军放在心上万般疼惜宠爱的一枚掌上明珠。

玄丘一窝从前都是荒山野岭里头最不入流的野狐禅出身,原先更因为地处穷乡僻壤的苦寒之境,所以代代都是祟界最穷最苦最没出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的祟族之一。

可玄丘将军当年有幸效忠并追随于秦艽麾下多年,后来又在秦艽多年后重新回到祟界,带着族狐们在扳倒张秉忠一事上暗中出了不少力,因此秦艽还是祟君时就对玄丘一族一直十分青眼相看,多加提拔。

即便后来他飞升化龙之后,并不时常从东山回到祟界来了,内心格外尊敬和感恩于他的玄丘将军还是一直对他以祟君和主人相称,隔三差五地还有节礼悄悄送到赤水龙宫中来。

对此,离开祟界多年的秦艽虽然从没有主动说回应什么,但偶尔也会稍微给自己曾经的老部下一点薄面,而对于他的独生女阿香,秦艽也只是在许多年前的时候,才听河伯这个操心惯了的老家伙偶然在自己耳边提起过这么一句。

相传这狐女阿香在雷雨天中出生,生来就会不惧闪电还会指着天上的雷不停地笑,所以当年这小姑娘才一降生来到人间,她父亲玄丘将军就因喜不自禁地亲自花黄金万两和无数祟界的奇珍异宝,亲自造了一辆真正的西方雷公车给这小姑娘庆祝生日。

传言那雷公车十分神奇,但凡有幸能亲自驾驶者,无论是寻常活人还是祟界妖魔都能够飞到云中拥有真正的呼风唤雨之能。

雷车前拴着八驾面相狰狞的水鬼和龙鱼,所以既能游入江河又能飞至月宫,更有一根据说由一条龙骨制成车骨做这雷车的主干骨架,因此愈发显得这狐女阿香的雷车来历神秘莫测起来。

只是说来也巧,别人尚且不清楚这玄丘将军给女儿亲自造车的龙骨到底是哪儿来的,秦艽自己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那价值连城的黑龙龙骨正是他当年和某人一块在阴司斩杀年兽和秦玄后所得,此后又赠给了当时不远千里特意来赤水为女儿向秦艽跪求龙骨造车的玄丘将军。

可谁想到多年之后,玄丘将军的女儿长大了,张长声这个小兔崽子也长大了,本该是一桩成全彼此的大好姻缘,某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死兔崽子却没有给上一代算是老朋友老相识的玄丘将军还有秦艽一点基本面子,相反还亲手弄出了眼前这么一桩让人简直哭笑不得的荒唐闹剧来。

“呜呜……龙君饶命,龙君饶命……奴是真的什么也不知啊……小祟主……头天晚上还在祟殿后头一个人喝酒唱歌吹笛……祟殿中的祟奴都听到了……那咿咿呀呀的笛声可从没有断过……可晚上的时候,河伯带着人进去了趟,又和他说了下下月就要他与阿香姑娘订亲的事……”

“人好端端地在,怎么又没了,后来呢?”

“后来,后来小祟主就消失不见了,奴奴们在外头守着,却谁也没瞧见小祟主具体是怎么跑的,好不容易找了找就看到祟殿后头隐约多了个新刨出来的狗洞……想来可能……是小祟主被婚事的事给吓着了,所以披着狗皮就悄悄的溜走了……”

“狗皮?那狗皮不是早烧了吗?怎么还会给他留着用来逃跑?”

“这……这都是……是老臣的错呜呜……那狗皮小祟主当初说觉得留着狗皮有些好玩,于是就一直留着了……龙君,老臣发誓下次再也不逼小祟主做任何事了……现在这人间祟界我们都已经找遍了,可就是找不到他……眼下他这么赌气一跑出去,万一在外头出个三长两短的……老臣怎么对得起奉青祟主,小祟主的亲娘,晋姓师还有您啊……”

满满一祟殿跪在临时从东山赶回来的秦艽脚边大哭认错的祟奴们还有老泪纵横,捶胸顿足的河伯嘴里就是如此说的。

这时候这常年阴暗的祟殿之中,明显已经为了下月要迎接新娘娘的到来而张灯结彩了。

那为小祟主和玄丘将军之女准备的礼单花轿彩礼也是基本准备的差不多了,只可惜本该好好呆在这儿好好享受美娇娘娶进门喜事的新郎官却,这么莫名其妙地自己从后门口一个人匆匆忙忙的刨狗洞跑了。

对此,一直都没怎么认真管教过这小子的秦艽也没有对张长声就这么擅自逃婚的事发表什么看法,但收到祟界急信之后,他还是被一把年纪就差没急疯了的河伯就这么临时从东山请了回来,又代为处理了两天祟界繁忙的事务,还抽空见了见气的脸都绿了,但被他安抚着还是决心忍下来的玄丘将军。

只不过帮河伯他们找人这种事秦艽显然没什么兴趣掺合,毕竟某个臭小子从小就小聪明多得很,他要是真想花心思跑,也不想娶这个素未谋面的玄丘将军的独生女儿,估计这世上也没什么人能轻易逼得了他。

再加上这小子明显也了解自家秦叔叔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为人肯定不会帮着河伯他们来抓自己的,所以这次他这才放心大胆地就一个人就这么溜出祟界去了。

可很显然机灵惯了的张小祟主并不了解以秦龙君的脾气,就算不会主动插手他张长声逃婚的事,他也不会就这样随随便便放过他这么就这么擅自乱来,还给他大过年添这么多麻烦的臭小子的就是了。

所以接下来尚不知祟殿中究竟发生什么的邪祟们只听说了这样一个奇怪的传闻,弄得满大街的邪祟都跟着祟心惶惶了起来。

“诶,听说了没有,祟殿这两天正四处派人在外头打狗呢,听说专挑白的打,看见路边有可疑的白狗就立马下药套麻袋带走……莫不是咱们的小祟主最近喜欢上吃狗肉了啊?”

“什么小祟主,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竟然不知道有个咱们祟界多年前有个谁也说不得的‘大人物’这两天悄悄回来了?我劝你最好别擅自议论祟殿的事,否则啊让那位不小心听见了,他可不似咱们小祟主这般脾气温和不爱与人动气,直接就能挥挥手让你全家老小没了脑袋……”

“你……你可别随便胡说!那人……那人不是听说早就在祟界销声匿迹了嘛……怎么可能现在还卷土重来呢……我只听说那……那人心胸狭隘,凶神恶煞,性情残暴,脑袋上长了七个吃人的蛇脑袋,还爱女干氵壬男子……这次真要是他回来了,咱们祟界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夹杂着这样奇奇怪怪的传闻,张长声在婚礼一月前逃婚的荒唐事竟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这之中因为秦艽确实已经快有二十多年没主动回到祟界来,以至于祟殿中都有很多人根本没能认出他脸的脸来,更不会引起城中太多其他邪祟的注意。

因为任凭是谁都无法想象,曾经鼎鼎大名,光是一个名字喊出来就能令妖魔们魂风魄散的妖界大将,祟君秦艽会这么随随便便地重新回到这终年暗无天日,并几乎让他恶名远扬的祟界来了。

更不会想到他根本没长七个脑袋,也不吃人,更不爱女干氵壬男子,烧杀抢掠,只除了他……确实有些心胸狭隘,最讨厌别人在背后莫名其妙地诋毁他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名声,还故意说他坏话了。

可显然,这次来去匆匆的秦艽也没时间去管是不是又有不怕死的在说他坏话了,因为暂且处理完张长声逃婚的事又稳住祟界其他的大祟后。

他就一副完全不想和任何无关人等多说废话的样子让龙宫的鲛女驾着龙鱼马车一步步从云中飞进了祟界乌云密布的都城大门,又带着一身奔波劳累多日后的疲倦地懒洋洋回到了恰逢除夕夜晚上,家家户户都在欢度新年的东山。

只是他原本心里是盘算着无论如何是要赶在今晚年夜饭之前回到范村去和养女还有某人一家新年团聚的,但一想到自己现在这样没一点回去样子一眼看上去势必会很难看也很狼狈。

一向对自己在某人眼中的外表和形象有种病态的偏执和在乎的秦龙君就这么强迫症发作地靠在马车旁脸色不太好地眯了眯眼睛,又转头就一个人一声不响地回了趟山上湖水之下,寻常人压根无法下水真正进入的赤水龙宫。

大冬天的赤水龙宫,笼罩在烟青色的湖底礁石和苔藓之中。

四周烟雾缭绕,弥漫着氵壬靡香味的金色龙池深处,面容美艳,身段婀娜的鲛女们正摇晃着尾巴小心从龙池外游入,又低眉顺眼地捧着换洗衣服守在龙池外深处。

身体一进入温水中就恢复了原形,满后背都是刺青和龙鳞的秦艽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像斑斓条剧毒的蛇一般趴伏在湿漉漉的龙池旁边。

等挥挥手示意青色纱帐外那些鲛女都先行离开后,面容阴郁苍白眉梢带着丝丝情欲气息的男人才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将下巴挨着身旁冰凉刺骨的池壁。

又在这相对私密潮湿的空间里,仿佛早已按捺不住地将自己同样常年没什么正常温度的手落到温水里头属于自己身体的某个炙热的部位,又在脑海中浮想联翩地尽情幻想着走之前的那个抓公鸡郎晚上某个白发青年是怎么一脸焦急地抓着他的这只手冲自己开口道,

“别动,抓着我的手!”

现在想来,白发青年的那只手似乎很暖很烫,带着明显的力量感和对他人不掺任何杂质的保护欲,就和现在水下正缓慢地动作取悦他的那只手一样,让舒服爽快到闭上眼睛一句话都不想说的秦艽整个人都有些止不住疯癫偏执甚至为其氵壬声呻吟起来。

“晋……晋……锁阳……”

而一旦陷入这种对他而言其实十分少见的身体抑制不住动情时刻,离开东山的这些天确确实实很累很忙,也很想很想某人的秦龙君就这样躲起来一个人放纵享受了片刻,直到他懒洋洋地终于靠着手和脑海中的幻想发泄完,他这才赤身裸体地趴在龙池边喘着气稍稍尽了兴。

期间,整个赤水龙宫上下好像就横行介士一个人发现他人居然悄悄回来了,还在龙池这儿呆了一会儿。

而估摸着秦艽应该一会儿就得立刻回范村过新年去,所以这些天一直帮忙留在东山的横行介士也算是相当尽忠职守将最近发生在范村和县城的公鸡郎事件后续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艽。

而对此,此刻已经身着青色鲛纱撑着头躺在水下的赤水龙宫里头,瘦削苍白却充满力量感的腹部和腰部线条在床榻旁烟青纱帐后若隐若现的秦艽却只是在勉强耐着性子听完,这才好像压根并不关心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般抬抬眉毛古怪地问道,

“就这样没了?”

“额……没了啊,您还想听什么。”

“你说我想听什么,除了处理公鸡郎和豹女后续的事,晋锁阳这两天白天和晚上……还在干些什么。”

一听这怪里怪气的话就瞬间尴尬地卡住了,横行介士嘴角抽搐地看着自家表情诡异的龙君有偷窥癖好的变态似的假笑着盯着自己,瞬间就有点同情这两天好不容易过上一点安生日子的晋姓师,而仔细琢磨了一下之后,横行介士才这么结结巴巴地开口回答道,

“额……白天就杨花小娘娘好像经常去范细家里找他,他自己倒是偶尔会去山下……晚上就……和平时一样地坐在窗口没什么特别地看书啊,写字啊,偶尔好像帮村里人做些旁的事,然后就……十点准时躺下睡觉啊……”

“哦,难道,他这两天有没有没表现出什么反常之处?”

“奇怪之处的?您……您是指哪方面的反常之处啊?”

“……”

横行介士这一脸呆头呆脑的样子让眯着眼睛转头看向他的秦艽一瞬间隐约也有些不悦,但转念再一想到以某人那样死人一样正经的性格即便真的有什么也不会和外人轻易说起,更不可能失态到让横行介士都能轻易发现的地步。

所以想了想,再次回忆起那一晚两个人抓住豹女时,有个人是如何忽然心急火燎地跑出来抓住他手的秦龙君还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又在懒洋洋撑着头把玩着手上的触感柔软滑腻,还带着一股令人腹下发热气息的冰凉鲛纱才怪气怪气地眨眨眼睛笑起来,并勾勾手指主动启发起面前的横行介士道,

“就比方说……有没有做梦忽然叫我的名字?有没有因为我不在茶不思饭不想了,你再仔细想想,我多给你两次机会,老实说,有没有,嗯?”

横行介士:“……”

******

说明:

①阿香,出自西方驾驶雷车的仙女名。

第164章

无聊透顶的龙王对自家可怜下属的摧残再一次发挥了十成十的效果,至少一直到当晚秦艽主动离开龙宫回到范村去之前,被他刚刚捉弄的够呛,还不能直接和他生气的横行介士都是一副脸色郁闷,有苦难言的憋屈样子。

而心里原本也没把先前那些胡乱问出来的问题真的当真,似笑非笑的秦艽顶多也只是故意用拿那些奇奇怪怪的话逗弄了一下在他面前一本正经惯了的横行介士。

所以从赤水湖下褪去龙的形态,再次恢复人形后,他人才一上岸,便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在晋锁阳面前一直精心保持的寻常人样子往半山腰上的村里一步步赶。

这个过程中,尽管他心里其实也差不多猜到了,以眼前这个比较晚的时间点来说,别说是成天和老头子一样一向早睡早起惯了的晋锁阳,就连本地村子里压根没有守岁习惯的杨花还有其他人或许都已经早早躺下睡了。

只是心里知道是一回事,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到那个特别的人身边去,仅仅只是在窗前远远看一眼都会觉得有稍许的安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这么一想,低着头眯了眯眼睛,回忆起手掌心那份格外想念的温度秦艽也没再言语,径直抬脚就顺着落满雪花的山路和头顶的月光往村里的方向去了。

这一路上东山的野林子上方都在下着不大不小的雪,白花花的悄然从头顶间下间停的落,倒也没有过多地影响雪地上秦艽独自前行的速度。

可路上不巧近过结了冰的赤水湖泊的断崖上时,偶然间冲山的另一边边抬起眼睛时,他却有些古怪地停顿了一下视线。

等将灰色的眸子落在不远处那处仿佛一直存在,却仿佛忽然出现的奇怪断崖看了看的秦艽也没有主动吭声。

紧接着,望向那片野林子后方的苍白男人才忽然间怪怪地转了转灰色的眼珠子,又显得不太友好地就冲着身后那片明明空荡荡的雪地后面懒洋洋地勾了勾嘴角。

“你是哪来的,躲在那儿干什么,给我立刻滚出来。”

“……”

“小丫头,我劝你最好别给我装聋作哑,也稍稍识趣一点,你要是再这么继续跟着我,我可不保证待会儿不会一时兴起,就剥光你身上这身毛皮在这大雪地里活吃了你了。”

“!!”

这话说着,秦艽还仿佛十分‘阴狠’和‘贪婪’地舔了舔自己白惨惨的下嘴唇,而十分确定自己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只跟踪人的手段相当的不入流,身上还有股属于妙龄少女的香粉味道的小野祟从野林子后面被自己吓得飞快跑远了。

随后因为眼下还有事要急着离开的秦艽才将心底浮现的那片刻的疑问和思索压下,又在确定那断崖后再没什么十分鬼鬼祟祟的活物跟着自己后,才挑挑眉想着下次有空再来仔细看看就继续抬起脚往前慢慢地走了。

他不知道他这边才刚一走,另一边断崖旁的野生椴木树丛后面,真的就有个灰扑扑的大尾巴小心翼翼地顶着两三片枯掉的叶子害怕地抖了抖,紧接着一双湿漉漉,怯生生的小狐狸眼睛才畏惧地冒出来瞧了瞧男人已经远去的背影一眼。

而直到确定人已经走远了的秦艽应该是什么听不见了,有个语气听上去也相当委屈巴巴的女孩子声音才这样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起来。

“张长声,你这个……良心被狗吃了的负心汉……你们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凶这么吓人……我到底该怎么把那些坏蛋在时间的另一头对河水做的坏事……悄悄告诉他们啊……又该……又该去哪里找你啊……都是你,都是你,让我在这个破地方……白白等了那么久你都不来……弄得大过年都回不了自己的家去……还那么冷……阿嚏……阿嚏……”

小狐女娘娘越说越委屈的呜咽声和逐渐微弱的打喷嚏声最终还是化作雪地上的一缕呼啸的北风卷着山上洋洋洒洒的雪花消散了。

没有人发现这只通体灰色的小狐狸说完这番话之后,转头就像整个人飞起来一般摇摇尾巴跳进了一片红色光亮的断崖的下头,又彻底消失不见了。

而另一边,尚不清楚自己刚刚无意中拿话吓唬走的就是张长声那小子的烂桃花的秦龙君倒是一路就这么摸着黑顺着村口那口熟悉的枯井,并缓步靠近了夜色中那蚍蜉马村子尽头的木质小楼。

视线所及,大年三十晚上的自家和范细家的院墙尽头都是一片软绵绵的冬雪,雪地上有不少村子孩子们玩耍后遗落下来的爆仗和烟花棍,还有一些黑乎乎,脏兮兮的同样也属于小孩子们踩踏之后遗留的脚印。

路的尽头堆着几个表情或滑稽或生动,鼻子上或脑袋的位置上隐约还插着根红缨萝卜的雪人,远远地一看那圆滚滚的白胖样子就显得喜庆可爱,十分有正月里热热闹闹的气氛。

不过一开始压根也没注意到门口这些奇形怪状的雪人,正当弯腰走到门口秦艽准备缓缓绕开那些障碍物,并放轻些脚步推门走进自己家门时,不经意间,他却在门口那些孩子们亲手堆的雪人中看到了一个相当格格不入,甚至造型有点诡异惊悚的存在。

而几乎一眼就看清楚了这个大半夜堂而皇之地放在这儿,简直能活活吓死人的鬼玩意儿上方的绑着的一块布条子,扯下来随随便便看了眼的秦艽一看清楚上面写着的都是什么顿时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都给我听好!这是我范阿宝给我未来的媳妇杨花亲手做的龙神雪人哈哈!哪个不怕死的要是敢随便伸手乱摸!明天早上起来我就把你们牙都统统打掉听到没有啊!哼哼!】

龙神本人:“????”

这鬼东西究竟出自谁手,简直当下一目了然了。

被某位臭不要脸,小小年纪就不经过允许和自己抢女儿的小混混气的脸色阴晴不定的秦艽一时间先顿了顿脚步,干脆就这样臭着脸压抑着暴躁打量了一眼自家家门口那个脑袋上各插了两根拿刀刻过的红缨萝卜,粗壮身体还像条巨大而畸形的蚯蚓一样恶心地盘在一块的……‘不明生物’,又有点不确定地在心里自问自答了一句。

这是……龙?这居然是龙?这分明……就是一头……猪……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心里那个自己都有点忍不住冷笑起来的答案的时候,秦艽总有种自己在侮辱自己的诡异错觉。

而还没等面露嫌恶的秦龙君站在自家门口尽情地‘欣赏’完这个简直在严重侵犯他肖像权的鬼东西,并十分幼稚地干脆一脚直接把它给踢烂掉,好明天一早活活气死隔壁那个名叫范阿宝,整天都在痴心妄想白日做梦的兔崽子。

挺忽然的,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留心身后动静的他就感觉到自家围墙的尽头有什么细微的动静,伴着一阵好像有点可疑的咳嗽声传来。

而起初还以为又是先前在山里悄悄跟踪他的那个来路不明的小东西,可察觉身后近在咫尺的那熟悉又清冷的气息后,一瞬间背脊都僵硬住了的秦艽只面色古怪地转过头来……

——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浑身上下也和那些小雪人一样雪白雪白的,刚刚一直一声不吭地坐在黑乎乎的墙角,居然就这么被他直接忽略掉的清俊身影慢吞吞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又显得有些迟疑和费解看了看他神经兮兮地抬起一只脚对准那个‘畸形龙’的奇怪举止一眼。

“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

“你……很讨厌这个雪人吗,秦艽?”

秦艽:“……”

……

“你……刚刚一直坐在那个地方?”

“嗯。”

“这些点心是哪儿来的?”

“……山下买的,好吃吗?”

“嗯……还不错。”

大年三十的晚上,红色的月亮还安静地挂在东山的上方。

围墙边的雪花一片片地缓缓地落在外头屋檐上,一块坐在范细家氛围相当熟悉的墙头下,之前快有好几天没见面,此刻氛围也相当古怪僵持的两人却是相顾无言地捧着一包糕团点心坐在雪地前望着头顶的月亮。

那包糕团点心里有东山人比较爱吃的红点稞稞,米酒馒头,还有一些表面撒着白糖的柿饼,都是晋锁阳白天在山下集市的时候给他买的,正好此刻用来给已经吃不上年夜饭,只能躲在这儿悄悄说话的两人一起做了顿的宵夜。

而晋锁阳在此之前其实已经在秦艽家门口等了足足有两三个小时了,下午的时候他人就从县城坐着老塔的车早早地回来了,之后就一直留在村子里前前后后地帮范细准备年夜饭压根没出过去。

晚饭他是和泥娃娃,范阿宝还有杨花这些人一块在范细家吃的,虽然仅仅只有四五人在场的团圆饭气氛不算十分热闹。

他本人也实在不是那种话特别多,口才很好,又能活跃气氛的那种人,但这些天以来关系相处的不错的大家伙,在这个特殊的中国传统节日团团聚聚吃顿丰盛年夜饭那种感觉好像也不错。

而吃过晚饭之后,他就耐心地帮着年迈的范细一块安抚着今天明显等爸爸回来等的都生气了的杨花回家上楼睡了觉。

又在原本准备躺下好好睡觉,却在发现自己压根翻来覆去睡不着之后,这才一个人皱着眉下楼来到屋子前面坐着,顺便等着说好今晚一定会回家的某人回家来。

这久违了因为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而带来的奇怪失眠让晋锁阳一时间有点心烦意乱,但既然都大半夜的冒着雪从家里出来等着某人回来了,所以他也没再欲盖弥彰地转身回去,就只是沉默着像个被冰雪包围着的大号雪人一样等候在这条村口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人心情复杂地望着头顶越下越大的雪的晋锁阳也没和平时一样干些什么别的替村里老人帮忙解闷的杂事以至于错过某人回来的时机。

只是趁着这会儿身旁正好没人打扰他的时候,就把下午在山下买的那个样式奇特的苗银镯子就包在外头的布手帕里拿出来看了看,又低头皱着眉回忆着先前从年迈温和的银匠妻子嘴里听说的故事就这么一个人独自思索了一会儿。

“所以说这个龙回头在过去……还有什么特殊的由来吗?”

【是啊,相传这‘龙回头’是当年从黎族那头传来的,听说过去手艺灵巧的银匠们一般一生只会打一对龙回头,若是天生的有缘的男男女女,就能寻得一人一只。】

“……”

【此后无论是因命运被迫分离还是各自去往异地再难重逢,只要对方的手上还始终带着这个东西,即便远隔千山万水都能够换得心上人的回头,而说起这东西的典故和由来,其实咱们本地还有个这样的故事。】

“故事?”

【说从前的黎族有这样一个传说,一个家境贫穷的黎族少年有一天在黎山的河水边捡到了一条因雷雨过后而浑身伤痕累累的龙,龙的龙角和鳞片在当时可以说是价值连城,如果杀死了面前虚弱的龙就能给少年换来许多财富,可当时家中可以说贫如洗的少年却没有选择那么做,而是把受伤的龙留下来又带回了家里。】

“……”

【他用清水给龙清洗伤口,摘来山中的草药悉心喂养龙,直到龙身上的伤口都渐渐好了,他们也在这些相处中因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有一天,南方发起了大水,黎族少年的家乡也受害了,受伤的龙飞为了救起洪水中也险些丧生的少年便飞上了天空动用法术去救了很多人,可是正因为这样,那条龙的真实面目也被那些他从洪水中一一救下的凡人看了个清楚,这让他不得不被迫选择离开了黎山,也不得不离开了那当初救下他并收留他的黎族少年。】

“……”

【这让此时感情深厚已经再难分开的两人都分外难过,可自此天各一方的命运也仿佛是注定的了,因为谁都明白,天空和河流才是龙的归宿,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压根都无法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这一点,而在他们交换下那对留给彼此的龙回头,并被迫天各一方的那一天,那条回到龙宫龙还与那黎族少年订下了这样一桩关乎与彼此一生的重逢约定。】

“什么约定?”

【……龙说,我与你分别之后,黎山山头便再也不会在清晨下起雨来了,我会在云上将雨水留在中午和黄昏,等你从山上砍柴回家不受雨淋后,再朝人间赐下雨水,但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在山头上一早就看到天上下起雨来,这就是龙在云上哭,那也正说明,你我即将重逢的日子就要来了,我终于回来找你来了……】

……

——【而这……就是龙在即将离开人间的最后一刻决心为心上人回头……即所谓龙回头的故事了。】

第165章

龙回头的古老故事,伴着银匠妻子那番唏嘘不已的话听到最后竟有些意味深长。

晋锁阳在山下听完这个曾经从秦艽口中偶然间听来的典故,又坐着老塔的货车回来之后就觉得心情有点难以形容,仿佛自己的脑海里隐隐约约地回忆起了什么久远到令他自己都快忘却的,令他并不太开心的事。

只是再等他往前细想,有些遥远模糊的如同上辈子发生过,却遗忘了的记忆又仿佛沙盘上的不知名粉末被风一吹就消散了。

这让他不由得回忆起了曾经他刚从原本的时间掉进这个时间的范村时,总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半夜梦到的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座桥,还有那两个坐在桥下仿佛约定了什么的模糊人影。

但好像自从他和秦艽前段时间开始整天忙活上山下山公鸡郎的事情后,他就再也没有梦到那个让他心情压抑心烦到无以复加的梦了。

秦艽,秦艽,最近身边反反复复的围绕在眼前的好像是这个名字。

这个忽然从心底再次冒上来的念头不由得让晋锁阳足足困扰了两天的心情又难以形容了些。

不过大概是他心里头明显有什么心事这件事实在表现的太明显,今晚傍晚一块在范细家吃过年夜饭后,把顽皮吵闹的范阿宝和杨花一起赶到外面雪地去玩的范细还特意在小院子前面和他单独聊了聊。

而或许真的是长久以来,自己的周围也的确没有什么比较合适的倾诉对象,所以认真地在心底想了想,陪着因为天气寒冷而不停摇晃着头顶触角的蚂蚁老太太一块坐在天井边的白发青年也略微皱着眉抬起头,又以一种自己也不太好形容的口气冲着眼前红色的月亮缓缓开口道,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更习惯孤身一人,我不喜欢被人从外界随便打扰,也不觉得仅仅依靠自己的情况下,我的世界是否还需要什么朋友……但最近,我觉得我身边的有些事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

“哦,是什么变化?”

“……”

“是不是忽然觉得自己身旁其实有一个相处的不错的朋友也挺好吗?”

“嗯,有时候会有些麻烦……但是有时候好像也不错,好多次,都因为有他在身边,才感觉眼前的那些麻烦事不显得那么困难重重,还是可以和他一起面对和想办法解决的。”

因为天生的性格并不擅长说谎,所以这段时间确实深有感触的晋锁阳哪怕好像并不想承认但还是表情复杂又认真地回答了。

而看见他死死皱着眉仿佛心底有些莫大的困扰的样子,一旁以蚂蚁的智慧明显不太了解这个年轻人担心什么的范细也忍不住笑了,随之才略显好奇地开口问道,

“那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有朋友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因为他是一个很好,很值得任何人和他结交的人,而我并不是。”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对我的意义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我之前从没有在我的那个世界里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所以他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特别,也很神秘……我看的出来,他是那种独来独往,洒脱傲慢惯了的人……可我不一样,我只是个寻常人……也有很多寻常人身上的缺点,世俗,平庸,总是没什么耐心,脾气不好,对人也总是很冷漠,不爱去关心自己身边的人是怎么想的,还总是说些……不讨人喜欢的话,能赢得别人好感的一切美好品德我都不具备,而且我现在还发现……”

——作为朋友,我对他……可能也不是目的全然单纯的。

这后半句话面露复杂的晋锁阳莫名地没有主动说完,毕竟事关他自己心底那尚未完全解开的那桩令人尴尬地疑问,所以他并不想让范村的其他人看出来。

而看样子也完全没往别处想太多的范细则是不甚意外地微微一笑,但想到以年轻人性格确实很陷入这样那样的烦恼,所以从一个活了上百岁的老山精的真实角度,白发苍苍的蚂蚁老太太最终还是给了晋锁阳一番堪称最好安慰的话语。

“有朋友是好事,毕竟人不可能永远是孤独的啊,如我们蚂蚁一族,可是最不能离开自己的朋友的,不开心的时候,其实只是想有一个人能陪陪自己啊……这个时候,不管是一起吃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还是一块做别些的事情,无聊或是有趣与否,只要对方能愿意为你留下,都会不由自主地心存些许不同,甚至生出一丝感激。”

“……”

“锁阳,你其实也只是在担心会不会被自己真心在意过的人又一次伤害排斥或是远离,再这么一个人一直孤孤单单下去而已……一个人真的太寂寞了,可有的时候不去试试,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和对方能不能做到呢?无论结果与否,无非是个准确的答案罢了,你又不知道你的朋友是如何想的,如果真有烦恼和担心,不妨就去亲自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吧?”

善良可爱又充满了对这世间的温柔的蚂蚁老太太的话听上去也不无道理,至少把晋锁阳打从两天前秦艽忽然之间离开后,就开始心烦意乱的心情终于稍稍安抚下来了一些。

而既然心底选择了采纳范细的部分建议,所以决定了一件事就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的晋锁阳便干脆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去问问秦艽是怎么想的来解决一下自己之前心底的烦恼。

可还没从傍晚就一直坐在雪地上的晋锁阳皱着眉一个人仔细琢磨出一个前因后果来,他守在这大门口足足等了快大半个晚上的人就回来了。

而且,居然还直接无视他这么个大活人的存在,对着大门旁边一个雪人就自言自语,行为诡异的不知道干什么了起来。

这样的结果显然连专门等在这儿晋锁阳自己都没有想到,所以一时间不由得深深怀疑起自己在对方心中到底是有多没存在感的晋姓师也莫名地有点小郁闷。

而一想到刚刚自己没忍住在旁边不高兴地冷着脸咳嗽起来之后,四目相对的两个人之间瞬间尴尬到无以复加的诡异气氛,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的晋锁阳也是心情相当复杂。

可等他随后注意到在门口站着,浑身风尘仆仆赶在过节晚上回家来的秦艽一看就没有来得及吃晚饭,甚至嘴唇和面颊都有些被冻得发白,愈发衬托的他整个人像张边缘无比锋利伤人,实际却又脆弱引人怜惜的白纸了些。

身上的冬衣相对于他来说,还是比较暖和厚实的晋锁阳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地皱了皱眉,又在强行克制住自己唐突地拉住他的手掌焐热一些的冲动后,这才把先前早就给他准备好的点心从身后拿出来,又在随后才难掩某种异样情绪之后才皱着眉干巴巴地问了句道,

“怎么……穿的这么少。”

“嗯?”

“你不冷?”

“……”

“你……你要是……觉得冷,可以稍微朝我这边坐过来一些。”

一时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一脸莫名其妙以至于挑挑眉的秦艽明显有些意外于以他之前对谁都一个样儿的面瘫样子,怎么会这么忽然好像中邪了一样地冷着脸,还用这幅鬼上身一般了的样子说出这种话。

而没忍住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他一眼,小心手捧着掌心里那些基本摔碎了的点心的秦艽也没吭声,因为他这番话而五味杂陈的心里却不免有些不确定起来,甚至总觉得仿佛从刚刚起,白发青年给自己的感觉好像就有点……和之前都不一样了。

毕竟,特意大晚上冒着雪等候在他过年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特意注意到他回来太晚一定会没吃东西,还有这些好像被什么等人等的心烦意乱,完全没有耐心,却还是固执死板地等在这儿的人弄得有点卖相糟糕,让人没什么食欲的点心。

这些奇怪反常的行为无论从哪方面想都有些的傻乎乎的过了头,甚至完全不像之前那个对人时常孤傲清高,冷面待人,看着就不太好相处的白发青年了。

像是多了些不自觉就会关心他人的温情味道,很生涩,很笨拙,很害羞,但同时也真的非常非常的认真和坦诚。

而花了快一分钟也没想明白自己才仅仅离开这里回祟界两天,身旁这位仿佛被罗刹人偷偷调包了的晋姓师到底是怎么了。

平时阴险狡诈爱琢磨人心,在这一刻却又开始怀疑人生的秦龙君刚有些疑神疑鬼地眯着眼睛在心里想着,是不是自己精心掩饰的身份哪里出现了问题,是不是自己从前某桩的黑历史被哪个嘴贱的给告发了,还是自己老是悄悄半夜睡不招想着他,还和变态一样躲起来偷看他照片的事就此被拆穿了。

面色狐疑且僵持着的秦艽就见身旁从刚刚起也有些紧张地没吭声的白发青年皱着眉一本正经地抬起头,又好像很在意什么事一般地对上他的眼神烦躁地抿了抿唇叫了声他的名字。

“……秦艽。”

“……嗯?”

“我能很认真地问你个问题吗。”

“……”

“我刚刚坐在那儿的时候,真的……对你来说,一点都没有存在感吗?”

这个思路仿佛很迂回很诡异,也很晋姓师式的问题把秦龙君弄得更一脸发懵了,以至于从晋锁阳自己这个角度居然能清晰地看到一向对人对事都很懒散又想法成熟的秦艽忽然间冲人一发呆起来眼睛居然是一单一双,这个样子连那张平凡的脸都就看起来显得年轻青涩了不少。

而因为这个神奇的发现,本来还在这儿牛头马嘴了半天也没说个明白的两人也是猛然间保持着这个相当近的距离古怪地沉默了一下,随后意识到气氛相当不对的二人才各自表情复杂地掩饰性看向一旁,掌握了绝对发言权的晋锁阳又率先开口道,

“能不能麻烦你先别这么看着我,让我一次性对你把……有些话说完。”

“……嗯。”

这段对话之后两个人又莫名其妙地保持着这种微妙的气氛沉默了。

直到这种紧张窒息到令人脸红心跳的奇怪氛围把两个不知道为什么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人完完全全地包裹在一个已经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密封空间后。

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今晚某些的情况开始有些朝着一个自己没有料到方向的秦艽才面色古怪,手脚发凉地听着身旁的白发青年皱了皱眉,又像个耳朵耷拉着的白毛大兔子低下头,并在将一个让秦艽怎么也想不到的苗银镯子包在手帕里取出来后,才显得严肃且坚定地开口道,

“其实,我刚刚本来……是想和你认真地说一说这些天发生的事的。”

“我想告诉你,我这两天已经把公鸡郎和豹女的后续都基本处理完了,我脸上的人面禽也都好了,泥娃娃和公鸡郎给我的线索说,如果接下来要找到东山的出口,就得去罗刹海市找‘门钥匙’。”

“我不知道那个‘门钥匙’指的会是什么,但我找了找姓书里的记载,发现唯一能去到云上和月亮上的办法好像是要寻找到传说中阿香的雷车,并向这位西方女神寻求帮助,所以我可能最近要想办法找找……那七个生魂我放到鸡蛋里送到母鸡夫人那里去了,往后他们应该会开始新的轮回,我母亲的心愿这下也彻底了结了。”

“……杨花这些天没有调皮再跑到山上去玩,她一直在家里和范阿宝还有村子里的其他蚂蚁孩子一起跟着我学写汉字,还说想等你回来之后,就给你看看她自己写的信,只是你今晚没有赶回家,所以她就赌气送给她最喜欢的龙神了,我觉得你可能会想看一看她平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话说着,仿佛之前早有准备的白发青年也稍稍地有些腿脚不便地慢吞吞站起身来,并在秦艽一步不吭的冰冷注视下走到了那个‘雪龙’旁边,并取出了这个‘雪龙’脚底下放着的一碟子红点糕团,一碟子白糖柿饼……和悄悄压在碗底下的那张字迹略显稚嫩的小纸条。

……

【给世界上最仁慈最聪明也最厉害的龙神,你好啊,我叫杨花。】

【你今天和你的家人一起吃年夜饭了吗?要是没有,请稍稍抽出一点时间听我和您说的这些心里话吧。】

【明年我就要十二岁了,我以前总是在想自己到底是一条被秦艽随便从哪儿来捡到的鱼,真正的家人又会在哪儿,但是最近我好像又忽然不太想知道了,因为越长大我其实就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很喜欢我现在的家,秦艽或许不是个和锁阳哥哥那样什么都很好很好的大好人,但他总是口是心非,我知道他心里还是很在意身边的人,那如果以后一旦找到了我的妈妈,我到底是该选择继续和秦艽在一起,还是和我的亲生妈妈走呢?】

【秦艽除了我,在这个世上好像已经没有像样的家人了,他虽然从外表看上去其实已经是个厉害的大人,但是我知道,他有时候比我还要幼稚脆弱小心眼,不喜欢别人议论他,不然就会生气,臭美脾气差难伺候,需要别人去一直哄着他,还总是喜欢和人闹别扭,因为小时候没有人对他好过,所以长大了,以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喜欢的人好,可是很神奇的是,现在的他也努力地渐渐学会了,这对他说,其实也是很辛苦很了不起的啦哈哈哈哈哈。】

【听范细婆婆刚刚给我和阿宝说,今天这个日子在古时候,原本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要全家人一起团聚的,只可惜我爸爸又没有回来,我们这一家人今年到底也没能一起团员。】

【我本来是想把这些我和范细悄悄学做的糕团还有好吃的柿饼都留给他的,但我今天晚上在门口等了他好久这个大坏蛋还是失约了,所以我决定不留给他,统统都送给您了。】

【也希望您收下这些好吃的糕团和柿饼吧,能在明年继续保佑范细奶奶,阿宝,锁阳哥哥还有村子里的大家,谢谢,也请你一定要保佑我爸爸一辈子开开心心,来年能早日找个喜欢的人一生一世地对他好呀~】

【这个世上最喜欢龙神的杨花】

养女的这封笔迹尚且十分稚嫩生涩的信好像一份来自除夕夜的意外礼物,至少一直以来也有思考过该不该将她托付给杨尧这个所谓的同族的秦艽忽然有了一丝他并没有想到的迟疑。

因为从始至终其实都十分自负地认为自己就能给杨花稳定安逸的生活,却唯独忘了也许这丫头的心里真的也和曾经年少时的他自己一样自卑且无望地渴望着和自己真正的家人团聚。

然而还没等他琢磨琢磨并好好细想一下让横行介士去把杨尧再找来的这件事,身旁那个刚刚才把他搞得呼吸不稳,血液倒流甚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的啰嗦情圣版晋姓师就又开始了。

只将如真正被头一次地当面表白了,以至于有些寒毛直竖的秦龙君弄得更手足无措了,完全丢了平日里‘欺男霸女’,‘作恶多端’,整天戏弄自家下属玩的邪魅龙君气质,显得整个人傻乎乎起来。

而要是先前在龙宫里头还被自家龙君半嘚瑟半摧残的伤害了半天的横行介士看到眼前这一幕,估计也得目瞪口呆,再揉揉眼睛好好瞧瞧自家龙王爷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居然也会不好意思的样子。

“和杨花一样,我也很希望你能够一直开开心心……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不太喜欢和外面的世界的人接触,也有很多自己解不开的心结,但是你如果以后你有什么烦恼,我不介意去花更多的时间了解你,无论是什么时候你需要我,我希望传声鬼那头……我都可以陪着你,说一些开心或是不开心的话。”

“还有,我今天下山的时候,还偶然从一个银匠妻子的嘴里听到了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个……龙回头的故事,我觉得很特别,也确实很适合你,所以就……买了下来。”

“这些话原本都是我提前准备好的,但是刚刚看到你,忽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瞬间好像有点忘了我原本……都想对你说些什么。”

这一番话算是迄今为止晋锁阳这辈子说的最长最花心思也最为浪漫的话了,在他冰冷封闭完全拒绝他人靠近的前半生里,他从没有对这世间的另外一个人产生过这样复杂冲动却又热烈到愿意去主动接近的情感。

可是在这一刻亲口对面前相处有一段时间的男人承认并说出这番发自内心的真心话时,他偏偏又并不觉得唐突和冒险。

因为有时候,事实也确实如范细所说的那样。

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孤独的。

心里不开心的时候,其实只是想有一个人能好好陪陪自己。

这个时候,不管是一起吃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还是一块做别些的事情,无聊或是有趣与否,只要对方能愿意为你留下,都会不由自主地心存些许不同,甚至生出一丝感激。

他不是真的就一点不担心自己今天将这番话说出来之后,曾经愿意豁出性命去跃入冰冷的河水中救起自己的秦艽和他也许就再也做不了朋友了。

他也不是真的自负到能够坚信两个交托尚浅的人一旦建立起这样不同于一般的特殊情谊,就真的能地久天长,战胜前方未知的千难万阻,哪怕将来有任何事发生两人都不再改变。

他只是在这样一个山中百无聊赖的夜晚,抬头望向两人面前那片白茫茫雪地上的红色月光时,忽然充满勇气地确定,自己的内心对这世上的另一个人确实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他此刻恰好能清晰察觉到,并且也打算诚实告诉对方的喜欢和……动心而已。

“秦艽,我不知道对你而言,这段时间我们之间的这些事情究竟代表着什么,可在我心里,我却很明白,它们对我来说……和我前半辈子经历的所有一切都不一样。”

“……”

“无论是阿香的雷车还是远在云端的罗刹海市,接下来我都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它们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又还藏着多少不为世人所知神秘的秘密,因为你对我而言,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可以一起分享这种感觉和心情的人。”

“……”

“我以前……不是个很能认清楚自己内心的人,时常不能做到完全凭借着自己的心去自由自在得想做的事,也缺乏一个人活着最基本的勇气,但就像你和我说过的那个龙回头的故事一样,因为你,我终于好像开始明白,那种不愿让自己心爱的人受一点风吹雨淋的心情了……”

“……”

“所以,我现在只想请求你能在你的心头为我留一个位置,即便是在拒绝我之前,先和我在这段时间试一试,也给我一个能光明正大喜欢你,对你好的机会好吗,秦艽?”

这么说着仿佛有些担心被拒绝地皱了皱眉,神情十分认真的白发青年的这句动人到连空气都安静下来的情话落下好像整个红色月亮笼罩住的地方都静了。

围墙边,过年之前,杨花和范阿宝用雪和泥土埋住娇嫩的根部,因此延长了一段时间花期的红色冬红花映衬出美好浓烈仿佛温暖了整个冬天的芬芳。

而直到晋锁阳低头强忍着心头紧张,并默默等待着身旁沉默着的那人答复的同时,几乎又要怀疑视力不太好的秦艽是不是把自己和旁边雪人看混了,以至于直接忽略他精心准备的这番表白时……

他就这样很忽然地感觉到一双凉的让人有些止不住心疼的手死死地像是发泄什么般缠上了他的脖子。

又仿佛充斥着难以冲他袒露的疯狂暴躁和占有欲地从自己的身前一把抱紧了他,并将全数心酸伤心的过往埋在了彼此的脖子里不再显露,只给了他这样一个简单却也让他忍不住露出些许发自内心微笑的答复。

“……嗯……谢谢你,晋锁阳。”

……

——“……晋锁阳?”

——“秦艽?”

……

——“谢谢你的冬红花。”

——“不用客气。”

……

——“真的……真的很感激能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是。”

……

——“除夕快乐。”

——“嗯,除夕快乐。”

……

*【以前我的野心是成为你的朋友】

【如今在这青山绿水之间】

【我却只想牵着你的手,走过这座桥】

【桥上是绿叶红花】

【桥下是流水人家。】

【桥的那头是青丝】

【桥的这头是白发。】

——沈从文《致张兆和情书》

……

晋锁阳:“还有,秦艽,我最后还是想认真地问问你,我刚刚在你眼里真的一点都没有存在感吗?”

秦艽:“……”

第166章

壬戌年,辛丑月,庚申日。

红月当空。

农历狗年正月初一,正常俗世的这头本该沉浸在一片春节节日气氛的Y市半山别墅富人区内。

与山林中几乎与世隔绝的蚍蜉马村子正好相隔着一天时间差的陈家老宅里,却是气氛相当窒闷压抑,连楼下帮忙准备晚餐的佣人们都集体不敢大声说一句话。

陈老爷子打从十多天前,意外得知外孙消失在下着大雪的山里面之后身体状况就有些不妙了。

期间他强撑着让秘书,还有大孙子陈家祥等几波人都去过那东山找寻据说摔到悬崖底下失踪的晋锁阳,可都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他是否还活在人世的进一步消息。

而因为这件事,哪怕今天晚上其实本该是往年一家老小好好团聚的中国传统节日之一,心中已经有了一丝不好预感的老人却也不太想和其他家人一块好好吃个饭,只悄悄进了外孙晋锁阳从十一岁开始就没再换过的二楼小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并随意翻了会儿他离开家前整洁地摆放在桌子和书架上的书本杂物。

说起他这个外孙晋锁阳来,其实打小就和一般人家的寻常孩子不太一样。

他当年流落在东山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出生,却是自己女儿陈如沁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孩子,打从他来到人世,陈老爷子就对他格外心情复杂,一是因为他这不明不白,还牵扯自己女儿未婚生子丑事的来历。

二也是因为晋锁阳从来都一点都不像他们陈家的人,仿佛就是个老天爷暂时安放到他家的宝贝,固然聪明,谦逊,隐忍,方方面面什么都好,却也……和他们所有人都有些格格不入。

“恭喜您了,恭喜您了老先生了,您女儿刚刚生的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命里有大造化的,你看看外头这些好东西,都是昨晚妇产科外头不知道谁悄悄送来的,这些米面粮食在咱们当地的说法里,可是各家各户的老家仙们碰到心里特别喜欢的孩子才会上门来送礼庆贺的,您家里以后啊可是实在有福了……”

犹记得二十多年前,在东山县医院外头亲口从救起陈如沁的少数民族人听到这番话时,陈老爷子的心里也是有些复杂惊愕的。

可他当时一无惊喜,二无庆幸,却只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于未知事物的不安和恐惧来。

而因为这点,即便后来眼看着晋锁阳长大,渐渐淡忘这件事的陈老爷子也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好好善待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十分优秀的好外孙,他的内心却一直还是相对的更喜欢性格跳脱,脑子简单,脾气也更像自己年轻时候一些的大孙子陈家祥。

因此哪怕之前很明白这次擅自和徐文慧偷偷搅和到一起,做的不对的其实是陈家祥这个臭小子,他还是止不住去偏袒孙子,甚至是无数次忽略了当时也处于夹缝之中的晋锁阳的感受,弄得爷孙俩不欢而散。

“……我不可能会和陈家祥他们私下和解的,这就是我心里的想法,其他人还有您心里具体是怎么想我这个人的,我该不该对他们心慈心软也是我自己的事,无论是您,还是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无法去改变和左右我的想法还有做法。”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晋锁阳,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就不把我这个外公放在眼里了是不是!你难道忘了!作为陈家的孩子,你就该为陈家好好地奉献你的一辈子!而不是整天狼心狗肺地想着抛开所有肩头的责任走出去,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去实现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理想和抱负!那些都只是你个人滑稽幼稚又自以为是的美梦而已!根本就不可能成真!我劝你还是早些放弃了好!”

当时盛怒之下,陈老爷子口不择言地就对着外孙说出了这样一番十分伤人的话。

而令当时的他感到万分震惊的是,从来在他面前看上去都不太爱吭声的晋锁阳却只是在沉默了一会儿,难得面色发冷地回了他这样一番话。

“……所以,您的意思就是,我现在就连一个自己躲起来偷偷做梦的机会都没有了是吗?”

“……”

“从小到大,我没有拒绝和否定过一次您对我的安排,您说什么我就去做什么,甚至很怕因为做的不好就让您和母亲心里不喜欢,可在您心里,即便我再做多少事,我其实都不配您的外孙,您也从来没把我像家乐,佳佳他们一样当成这个家的一员对吗?”

“你……你……你这是再给我胡说八道什么……”

“如果这里就是您所谓的最真实最残酷的现实世界,我本该去的那个地方才是幼稚荒诞引人发笑的梦,那不如我就离开这里,一辈子活在自己无法醒来的梦境里好了。”

记忆中性子又冷又倔的白发青年当时走出这间书房前就是这么皱着眉冷冷地回答他的,整个人因为被拆穿了心事而恍恍惚惚的陈老爷子现在想起这句仿佛已经预示了什么的话,只觉得心头一阵酸楚难受,呆坐在这空荡荡的书房中竟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锁阳……你要是还活着,为什么这大过年的也不愿意回家啊……”

而很凑巧的,在这老人独自一人触景伤情的过程中,这么多年其实很少会主动关心晋锁阳生活的陈老爷子居然还很偶然地发现了一本放在小抽屉旁边,边角陈旧泛黄,看样子好像并不想让外人注意到的唐传奇小说。

等耐不住好奇又拿起来这本样子奇怪的古籍更仔细看了看,当白发苍苍的老人注意到这书页子里那一行行还缺了点成熟笔锋,却明显是晋锁阳少年时代才写的出来的青涩字迹后,他顿时就愣住了,又有些控制不住地就翻开来低头看了一眼。

【唐人遇龙,龙飞于云中,与神,与人为友,行楼阁,越险峰,人终化形为山河江流,转瞬不见。】

这被外孙单独拿一支描红笔画出来的一句话就像是某种奇妙深奥的咒语,但当面露愕然的老人皱着眉仔细地去瞧的时候,却只见手上这本猛然间发出金光的古书上忽然跳出几个拇指大点的泥土娃娃,又嘻嘻哈哈地蹦到书房的地板,墙面和他的脚边,又拍着巴掌手拉手围着他摇头晃脑地仰脸哈哈大笑起来。

【凡人哭!凡人笑!大龙在天上飞!你孙儿掉进了桃源深处!若要寻他人在何地!快派人去花开开!镜面面!龙王潭水无鱼处!再晚一步!万事呜呼!呜呼!】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歌谣声伴着一串手摇铃铛的动静一落下,那些脸上根本没有五官的泥土娃娃就顿时化作一团白烟在古老的书本中消失不见了。

被刚刚那离奇荒唐的一幕吓得差点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的陈老爷子半天才敢抖索着声音把家里照顾自己的佣人叫进来。

可被完全不清楚情况以至于一脸茫然的跑进来的佣人努力搀扶着坐起来后,他竟也是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而闭着眼睛抿着苍白的嘴唇在脑子里思索了半天,明显被吓坏了的老爷子竟也没懂先前那一幕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就在这时,已经好几天没有下楼好好吃饭的他却是忽然听见了楼下传来的吵闹声,只弄得他有烦躁地撑着头就问了身旁佣人一句。

“下面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额……好像是家祥少爷和家乐少爷因为什么事忽然吵起来了……”

这话一出,陈老爷子顿时也跟着一愣,待皱着眉勉强支撑着从书房中站起来后,他也没让佣人通知楼下的孩子们自己下来了,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到走廊上边想听听自己两个孙子究竟在争吵些什么。

而这么一听老爷子这才得知,事情的起因,竟是因为晚上六七点大家准备一起吃团圆饭之前,一脸纨绔子弟打扮的陈家祥,还有衣着靓丽时髦的徐文慧小姐才姗姗来迟地从外头购物玩乐回来。

可回来之后,他们却没有和家里的任何人主动打一声招呼,只坐在客厅里擅自开了瓶自己爷爷柜子里的红酒,就一边耳语一边捂嘴大笑着谈论什么起来。

见状,家里的另一位孙少爷陈家乐当即便些看不过去,又在皱着眉从自己同样脸色不太好的妹妹佳佳身边站起来后,就小声提醒了这毫无分寸可言的两人一句。

今年家里的气氛并不适合大声喧哗,陈老爷子正在楼上休息,还有,他们俩实在回来的太晚了。

而原本就是个心胸狭窄,素质极差的浑人的陈家祥一听到这话也怒了,当即甩开身旁徐文慧死死拉着自己的手,就冷笑着看着自己这向来唯唯诺诺,当初还喜欢在他和某人之间保持所谓中立态度的表弟,又猛然间拍了下桌子指着陈家乐的鼻子就嘲弄着来了一句道,

“怎么!我他妈大过年的在我自己家里!还不能大声点开口说说话了啊!陈家乐!你少给我成天假惺惺的还拿爷爷当什么借口!别以为你这几天在爷爷面前装作一副忙上忙下特别操心的样子,我就不知道你心里其实开心的很!晋锁阳这会儿人不在了,你和你妹妹也不用受他那种不相干的外人的窝囊气了!恐怕这会儿做梦都要笑醒了吧……”

“陈家祥,你!你现在这是在胡说八道什么,锁阳大过年出了事,现在还下落不明,你怎么可以说这样……”

“哎哟?我胡说了吗?之前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这边帮着我,还硬是弄得晋锁阳不想呆在家里和咱们这些人一块过年的不就是你们兄妹俩吗?佳佳,你可是和我亲口说过,你早就想让晋锁阳那个野种滚出去,要好好帮帮你哥哥了……况且咱们从小到大也没一起少做欺负他的事,怎么现在你们又开始在这儿和我猫哭耗子假好心了呢?”

说着讽刺地瞥了眼的陈家乐和陈佳佳,因为之前在外头之前就喝了不少酒,所以愈加嚣张地大笑起来的陈家祥这话一出,似乎只有他们这几个小辈在场的老宅客厅里立刻气氛就降到了冰点。

可因为陈家乐和妹妹陈佳佳打小就因为家庭地位的关系不太敢惹他,所以哪怕此刻心里已经气到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自打得知晋锁阳大冬天在山里失踪的事,就十分愧疚的兄妹俩却只能捏着手,咬着牙忍着着陈家祥在那儿一个劲儿地胡说八道。

而满脸写着痴迷酒色纵欲的陈家祥看他们这么敢怒不敢言的,似乎有些越发来劲了,直接得意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便将自己被酒精,香烟和女人麻痹的脑子暂且丢到一边,就翘着脚洋洋得意地晃着手上的酒杯冲站在面前敢怒不敢言的表弟表妹开口道,

“而且……你们也别指望他这辈子能回来了,我可以百分百地告诉你们,他这次一定是死定了,就连那掉在河里的尸首恐怕都找不回来了,因为……那条龙王湖已经彻彻底底完了!里面现在到处都是死鱼死虾……别说是人了,一般猪狗恐怕都活不了……我目前没告诉爷爷这件事,但不妨告诉你们一声……任凭是神仙都救不回他晋锁阳了,除非那水底龙宫的龙王爷真的显灵了他才可能死里逃生吧哈哈……哈哈……!!”

这仿佛暗藏着什么玄机的醉话还没说完,方才还目中无人的大笑着的陈家祥就听到楼上隐约好像传来什么惊呼和什么人险些摔倒的声音。

而冷不丁意识到什么有不对,并和面露惊愕的陈家乐,陈佳佳一起看向各自的楼上,下一秒,吓得也跟着摔倒在地上的陈家祥只来得及对上楼上老人怒火中烧仿佛要杀了他的恐怖眼神,又结结巴巴地带着哭腔开口道,

“老……老爷子……您听我解释……您听我给您解释!事情不是您刚刚听到的那样的……我喝多了!!刚刚说的都是些胡话!啊!!啊啊!!!老爷子!”

……

当一夜都几乎没有睡好的秦艽再次从自己的床上皱着眉睁开泛着冷光的眼睛时,正月里大年初一的第一缕阳光已经从窗户外面投射进来了。

村子周围明显没什么太过吵闹的动静,楼下本该多睡一会儿起床的杨花却好像已经早早的跑出去找其他孩子玩了。

这让如爬行动物一般疲惫懒散的趴伏在床上露出苍白劲瘦的背脊和腰肢,昨晚一直到半夜才回家的秦艽稍稍露出了些许心烦意乱到回忆起什么的奇怪表情。

而转念再一想到自己昨天就差没直接感动到扑进某只活活能吓死人的死兔子怀里掉眼泪的诡异画面。

已经几辈子没这么丢人过的秦龙君还是表情复杂地肿着一双无机质的灰色眼睛,又仿佛不愿意去仔细回想般地重新趴回枕头上去,并对着脑袋底下的那因为另外多了对苗银镯子,而愈发显得硌人的要命的枕头就有些自暴自弃闭着眼睛啧了一声。

“好好睡吧,希望你能做个好梦,也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像今晚这样……能让我开心一整年的回忆,我真的很开心,秦艽。”

昨晚两人在他家门口最终分开之前,某位成天在人前装的禁欲斯文一本正经,关键时刻却行动力惊人一点不掉链子的死兔子就是这么和自己郑重其事地告别的。

他没有对秦艽去做出更多鲁莽草率,甚至是轻易超越彼此目前这种朦胧关系的举动,只是很隐忍很克制也很尊重人的将所有想对他急切说出来的心里话都完完整整地倾诉完,这才抬起头如释负重地冲面前的秦艽向上扯了扯自己常年冰冷凝固的嘴角。

而不可否认,平时为人冷漠,不苟言笑的白发青年在这一刻站在月光下冲自己的心上人忽然笑了一下的样子,简直温柔美好到能令所有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为他心神荡漾。

从前总是因为自身不太好相处的性格问题,而让人随意忽略他的长相其实也足够充满魅力的晋锁阳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连那头白雪般淡漠冰冷的发丝都让人不自觉脸红心跳起来。

甚至直接导致被他以一句‘做个好梦我先走了’就随随便便打发的秦艽这一晚回去之后,非但没有做成一个好梦……反而满脑子做的统统都是关于自己和自家风度翩翩,帅的冒泡的晋姓师之间不堪入目,赤身裸体,真刀真枪的春梦。

秦艽:“……”

这种只要一想起来简直又要分分钟要原地暴躁起来的乌龙,此刻心情明显不佳,莫名又有点想生某人气的秦艽自己明显好像也不太想主动重提了。

但一想到自己昨晚真的就和个被忽然打了两棍子,又活生生灌了一碗迷魂汤的傻子一样被看似为人正直,实则心机深不可测的某人这么简简单单地敷衍了过去,此刻阴阳怪气眯着眼睛不想吭声的秦龙君还是忽然觉得内心有些许微妙了起来。

毕竟昨晚那种突如其来的情况他本就毫无准备,要不是有个人完全不打招呼地忽然就冒出来,又不由分说地来了这么一通,以他平时的情况,根本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就丢人现眼成那个鬼样子。

虽然最终的这个结果对两个人来说都还挺满意的,可是……这辈子最好面子的秦龙君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感。

而且如果说,昨天晚上之前,还是他一个在单方面地对某人主动示好,献殷勤甚至是成天上赶着想引起他更多的注意的话。

那现在,两人之间的情况可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毕竟有个人昨天可是当着他的面直截了当地大方承认了他现在也是心里有他的,还想和他试一试的了。

那这样一来,有些他其实早就在暗自惦记着的事恐怕早晚也是顺理成章了。

尽管,对方暂时好像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其实就是那一晚从赤水中救起他的龙,也好像始终没有放弃去寻找回到自己那个正常时间的东山去的办法。

但起码,关乎两人漫长而遥远的两世纠葛的第一步却是成功地迈了出去。

这么一想,之前被别人随便说一句下流无耻心理变态还会生气,但此刻确实满脑子就是些污秽氵壬念的秦龙君也没有为自己大年初一头一天,就开始对着现在可能还没睡醒的晋姓师放飞自我的行为感到丝毫的羞愧。

反而翘着嘴角就转了转灰色的眼珠子,又难掩心情不错地抬脚下了楼,并开始在自家小厨房独自准备起初一早上的一切了起来。

早点,自然还是养女杨花最喜欢的。

鉴于她昨晚那封亲手写下并压在雪人底下的信写的还算贴心可爱,她家这位她最最喜欢的龙神今天破例也打算给她一点甜头,并稍稍奖励了这个这两天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家还算丫头。

而初次此外,给某人的那份也是必须要准备的。

毕竟,两人眼下才刚确定下关系,总得让有个人再多了解了解自己更多不为人知,讨人喜欢的诸多优点起来。

这个过程中,他家厨房水缸里的那些会说话的水都纷纷殷勤地探出头和心情明显不错地给心上人准备早点的龙王爷打招呼拜年。

沐浴在晨光之中的秦艽见状也都懒洋洋地抬头应了,又将这些活水挥挥手化作朦胧的雾气送到了外头更舒适,它们明显也更喜欢的宽敞水井里去。

龙,十年为一蜕,长一岁。

如外头那些寻常人家张贴着的年画上所描绘的传说故事一般,越是年长一些的老龙,呼风唤雨,行云布雨的本事也会越出色。

秦艽如今正是壮年,褪去了少年和青年时期那身出身泥沼之地的蛇皮和蛟皮后,化身为面目丰神俊朗的青龙神君的他已经好多年没有以龙王的真身随意出现在人前了。

但作为本地主宰山川河流的赤水龙神,其实他还是需要以布雨这种行为换取来自人间最基本的香火供奉才能一直维持东山周围的井水,雨水还有河水的干净和生机,并以此延续自己作为龙的漫长而遥远的生命的。

而凭着龙对人间天气和环境的先天敏感程度,想了想,秦艽还是冲着连通着龙宫另一头的水缸里招了招手,又无声地传了道消息给还呆在龙宫里的下属横行介士。

【横行介士,今夜派水鬼去云中,丑时下雨,切记不可误了时辰。】

【是,龙君,那这雨是准备下多少刻呢?】

【下半刻,伴雷声。】

【好,臣下这就去告知水鬼们。】

【另外,帮我写封信回祟界,让玄丘将军把她的宝贝女儿给我叫过来,我有事要找她。】

【女儿,莫,莫不是小祟主的……】

【对,就是那个叫阿香的小丫头,不管她现在人在什么地方,都给我把她立即找来,还有,有空去告诉那杨尧一声,不日我就会带杨花去见他并亲自问问子孙鱼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余的杂事,这些天就不用来范村打扰我了。】

这般漫不经心地回着,看看杨花回来的时间干脆结束和水缸另一头横行介士隔空交谈的秦艽便在炉灶旁随手写下一张雨符又丢到灶膛里顺手烧掉了。

可恰在这时,自家院子外头刚好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奔跑声和欢呼声,而心中莫名有一丝不好的预感般挑挑眉又看向窗外,下一秒,哪怕先前心情其实不错,但此刻也难掩一脸心累的秦艽只听到杨花这个小疯婆子在外头格外兴奋地大喊大叫道,

“爸爸!!你快出来看啊!!!我和范阿宝在村子门口捡到了一只狐狸!!一只灰色的狐狸!!!好漂亮好漂亮!!!你快出来看看啊!!!!”

第167章

狗年大年初一,初雪。

杨花家堆积着雪花和枯叶的小院子里,通体发灰,耳朵上还邋里邋遢地挂着几片枯稻草的狐狸正怯生生趴在天井边和眼前眯着眼睛盯着她的秦艽大眼瞪小眼。

双方似乎都觉得此刻周围的气氛有些诡异甚至窒闷,但无奈刚刚忽然就抱着这只奇怪的狐狸回来的杨花此刻人已经兴冲冲的跑到楼上去,并说要找些厚一点的衣服来给狐狸盖一盖保暖了,所以眼下便只有他们两个还继续呆在这儿僵持着。

视线所及,生性警惕小心的灰毛狐狸对眼前这个糟糕的情况貌似很不安,就差没吓得六神无主地跳进不远处那口井口很大的水井里去了。

而对此不置可否地选择了沉默,从头到尾也没打算出声阻止养女种种闹腾到不像女孩的行为的秦艽只目送着自家满脸写着激动和兴奋的杨花花蹬蹬蹬地跑上楼。

等随后俯下身稍稍打量了一眼地上这只灰头土脸,仿佛被煤球狠狠攻击过的小东西后,这一次视线对上她尾巴尖尖上那一点不太明显白毛的秦艽这才仿佛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又在带着有些思索着转了转自己灰色眼珠子后,这才仿佛有些故意般地停顿了一下并主动冲它打招呼道,

“是你?”

“……”

“这么大清早的上门是特意准备来给我拜年吗?我可没有给你准备红包,你这只长的像狐狸的……小耗子?”

阿香:“……”

‘长的像狐狸的小耗子’这种明摆着是在故意刺激人的话一下子就刺痛了阿香一个姑娘家家的心,一时间因为秦艽这人似乎确实不太好的眼神问题而嘴角抽搐起来的狐狸姑娘也没空去管他这番故意戳她痛处的话。

当下只浑身发抖地就竖起了自己的狐狸耳朵和大尾巴就想替自己大声争辩一下,自己今天其实是有正经事才找到村子里来的,才不是来给他这个奇奇怪怪的凡人大清早拜年的。

可一对上秦艽冷冰冰盯着自己的眼神,昨晚在山上的时候就被面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发神经恐吓了一番。

导致最终只敢躲在山窝窝里和几只野斑鸠挤在一块过夜的阿香又有些敢怒不敢言不起来,支支吾吾地埋着头躲在井旁边,半天却也没敢张嘴说上半句连串点的人话。

而大抵是觉得在秦艽这样脸上写满了冷酷无情的凡人面前继续装傻好像也没有用,加上她这回是真的流年不利倒了大霉。

所以这次一个人在外头不知道遭遇了重大变故,因此暂时连人形都化不回去,更无法回到祟界去找自己父亲和任何人求助的阿香一时间也无法去和面前的秦艽争辩什么,只郁闷地呜咽了两声,又费劲地用有些憋屈的表情冲着秦艽啊呜啊呜了两声。

“我,我警告你啊,你最好不要欺负我……我未来夫君是祟界祟主……我未来夫君的叔叔可是鼎鼎大名的赤水龙王,你要是敢欺负我,你绝对吃不了兜着走……而且,我才不是找你的……我是来找之前住在这个蚂蚁村子里养伤的那个白头发的人……我先前在山上的时候无意中撞见过他一次,但那一次有一个身上有老祖宗味道的小泥人另外在场,所以我就不敢开口和他直接说话……”

“……”

“结果我昨天不甚将走在山上的你错认了他,便想悄悄跟着你回村子,但被你忽然吓唬了一通,后来回到山里问过其他山里的小祟,我才得知自己居然认错人了,那人的头发不管白天晚上都是白的,昨晚的雪实在太大我看错人了……加上我的雷车……和那件重要的东西都被我意外地弄丢了,暂时在山里哪儿也出不去,又没办法变回人形,所以只能跟着你这个奇怪的凡人想办法回村子里来找那人提醒他些事了……”

秦艽:“……”

面前这个笨手笨脚,脑子仿佛也不太机灵的狐狸丫头苦着脸一言不合就开始乱攀亲戚的行为可把‘鼎鼎大名的赤水龙王本人’弄得都莫名停顿了一下,

但再一联系到她口中刚刚提到的未来夫君究竟是哪个活该欠揍找打的臭小子,眯着眼睛也没吭声的秦艽只怪怪地打量了眼她这浑身上下脏的根本看不出来像是狐狸,反而更像只耗子的糟心惨样,又在沉默了片刻确定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就是赤水龙王后,这才有些迟疑地挑挑眉开口道,

“所以……你父亲是玄丘将军狐三?你那位未来的夫君就是祟主张长声?”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的!还有,你怎么会认识我父亲和张……张长声的?”

像是被秦艽口中的话忽然吓了一跳,脑子一瞬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的阿香原本正为自己昨晚将他错认成晋锁阳,今天大清早的居然又意外找错门的行为暗自懊恼着,眼下却是被实打实地被这人吓了一跳。

而看她这个反应,大概也清楚自己现在这幅全无法术在身的普通人模样放在祟界估计也没什么人能认出自己究竟是谁,更别说是这据说才成年没多久,之前压根没见过自己的笨丫头了。

此刻顶着一张平凡面容的秦艽一时间只古怪地低头笑了一下,又看着这竟然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但的确算得上是自己半个亲戚的狐狸姑娘并饶有兴致地开口打趣道,

“……我当然认识他们,你父亲三郎,也就是后来的玄丘将军当年还在玄丘和他表叔黄地仙一块四处偷鸡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每次偷鸡最后被其他祟们抓住挨打,最后可都是我出手救的他,我还知道你是雷雨天出生,名字叫做阿香,至于那个祟主张长声,只要是从曾经祟界来的,难道不是人人都应该认识他吗?”

秦艽这话说的明显半真半假,毕竟他目前还不清楚这个叫阿香的小丫头到底为什么会好端端地出现在东山这个地方,又为什么会知道晋锁阳是还硬是要找他,所以自然会在话语间就狡猾对他并不完全相信的阿香有所保留。

可阿香这傻丫头偏偏还真就什么话都信了的样子,只将浑身灰色的毛皮下意识紧张地集体一竖起来,又特别特别当真地哼哼起来道,

“难怪,难怪了……我就说张长声那种自以为是,鼻子长在天上,又整天嫌弃我笨手笨脚的臭男人,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地就和你认识呢!所以你曾经也……也是从祟界来的?可你的样子明明看上去就是个凡人啊?!而且你的模样好年轻,虽然……嗯,不是特别好看,但和我父亲……看上去根本都不像……差不多岁数啊……”

这般说着,像是有些怀疑又警惕地眨了眨碧绿碧绿的眼睛,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撞见父亲老熟人的阿香似乎是因为之前从没有见过像秦艽这样身上没有一丝祟的肮脏味道,反而浑身上下还有股香味的‘祟’,顿时就不敢相信地张口质疑了起来。

而将她脸上那些完全不值得一提的小心思全数看在眼底,当年洗去满身罪孽从蛟化龙之后,确确实实身上褪去了一切身为邪祟过往的秦艽只挑挑眉继续笑眯眯地拿话蒙她,又随口冲着面前小小一只,眼神还是傻乎乎特别好骗的阿香胡说八道道,

“哦……因为我已经不是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了,所以你现在自然就看不出来了,不过看在你是狐三女儿的份上,我刚刚才把这个特别的秘密分享给你的……不过你之前好像说……你是来找村里那个白头发的人的?还想要单独告诉他什么事的?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额,事情……事情其实是这样的,那是因为在十几天前,我曾经在‘门’那边看到有一群坏人——”

这话说到一半本来还仿佛有一肚子话要说的阿香就忽然闭上嘴戛然而止了,她像是有些不敢确定地瞄了眼面前摆出一副虚伪地洗耳恭听样子的秦艽,半天才有些烦恼又有些不安地怯生生开口道,

“那个,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父亲的朋友,但我……我可不可以亲自见到那个白发头的人以后,再仔细说这件事啊,杨姬娘娘之前从罗刹人手上带我逃走时特意嘱托过我,有些话必须要亲自见到那个人之后才能说的,而且我看到的那些……那些‘门’那边的坏人做的坏事,我也实在没办法随便告诉原本不属于那个世界的人……”

“……罗刹人?杨姬?那个世界?”

像是被这几个特别的关键字一下子给锁定住了注意力,秦艽一时间脸色古怪地眯了眯眼睛下来的恐怖样子弄得阿香害怕极了,竟有些不敢随便在这人面前大声开口了。

但再一想到面前这和自己父亲熟识的凡人刚刚其实也分享了一个秘密给自己了,把心一横只能尽量挑能说的说的阿香这才冲秦艽鼓起勇气地点点头,并有些胆战心惊地咬着嘴唇小声开始尽可能语言生动地形容起自己先前那一遭奇妙到令她不敢相信的经历道,

“是的……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十二天前,也就是小年夜那一晚,我驾驶雷车想飞去云云端最北边找我的朋友巨人周丁,但从祟界途径这个叫东山的地方时,我却意外看到了东山的云上有一座我之前从未见过的,神秘的……云中之城。”

“当时周围没有一丝明亮的光,可月亮和深红色云端上却奇怪漂浮着一座……类似唐初楼阁的巨型空中建筑,那高楼足有百米,下端是层层叠叠的木质结构,深红色边缘镶金的梁柱房梁上则绘着一条条腾云驾雾的飞龙,而在挂满了银铃铛的飞禽屋檐上我看到类似人类走动,喝酒作乐的景象……”

“这让我不自觉心生好奇,不自觉驾驶着我脚下的雷车就悄悄靠近了这座只存在于空中的楼阁,可是当我趴在木头屋檐上透过窗户往里面看去,却只看到一群牙齿和面目像豹子一样锋利可怕,背上还长着翅膀的豹人穿着唐时的人类服装在一边喝酒作乐,一边吃掉桌子上一盘盘被烹煮熟透了的鱼人和小鱼人头。”

“甚至在他们面前的那口大鼎里还在不停的沸煮着一些惨叫的活鱼,还有一个很漂亮很漂亮好像仙女一样的鱼女娘娘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口大鼎前落泪……”

“豹人们说,杨姬,快把你知道的关于另一个时间的‘门钥匙’交出来吧,只要你愿意交出来,我们就可以放过这些可怜的鱼,可那条美丽的鱼女夫人却从头到尾什么也没说……仿佛自己完全不知道那把奇怪的‘门钥匙’究竟在哪里。”

“而这一幕简直吓坏了我,因为即便是我从小长大的祟界也很少有这样可怖到活烹人的恐怖存在,更别说是什么神奇的另一个时间的事了,可当我惊慌失措的准备驾驶雷车逃离这个可怕的云中之国时,这些满口都是血的豹人却从窗户里发现了我并在云上抓住了我。”

“我当时本以为我也会死……死的,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就这样看见了那个长得很美很美,还最终将‘门钥匙’交给我并帮助我逃生的鱼女娘娘……她救了我的命,自己却再一次被那些豹人抓了回去,因此,即便后来在匆忙逃跑的时候,我不甚从云中之国掉到了那个另一个世界去,还把我的雷车和她给的那把‘门钥匙’给不小心地弄丢了,但她的名字我还是记下来了……”

……

“那些豹子人还有那些锅里面死去的鱼人,都管她叫杨姬,她的名字……就叫做杨姬,而我那一晚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用那把‘门钥匙’无意中打开的,就是豹人们一心想去的‘另一个时间’。”

******

*注:罗刹海市与其说是一个城市,不如说更像一个漂浮在云上的巨大楼阁,所以你们懂得,豹人们有房有钱哇,就膨胀了,人不能膨胀,妖也不能膨胀哇是吧咳咳。

第168章

阿香在大年初一的忽然到访,显然给原本还沉浸在昨晚节日气氛中的秦艽带来了一个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消息。

而对于另一边的晋锁阳来说,昨天晚上于他个人而言也同样是个意义显得有些不一样的不眠之夜。

因为两人当时在雪地上的一番关乎于彼此真心和情谊的交托,触动到的显然不仅仅是秦艽一个人连心跳都凝滞已久的心。

至少一块共度完这个难得不显孤单的除夕夜之后,同样很晚才回到家睡觉的晋锁阳自己从心情上好像也看上去有一些不同之处。

而等夜逐渐深了之后,因为心中的某些事情而始终有点睡不着觉的白发青年缓缓睁开眼睛。

当注意到房梁上挂着的那个传声鬼后,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起来的他还是不着痕迹地在这个算是帮自己和秦艽头一次认识的东西上多停顿了一会儿。

可恰在这时,另一道听上去困的不行的小娃娃声音却忽然在他的身前响了起来,并一下子就打乱晋锁阳原本正处于独处中的思绪。

【姓师,你怎么……还不睡啊……您昨晚为了等杨花的爸爸回家……等的那么晚……要是现在再不睡,外头的鸡马上……都要起床了……】

似乎是察觉到晋锁阳从之前回来躺下后就一直在反常地翻来覆去,原本睡得有些迷迷糊糊的泥娃娃抬起小脑袋就趴在他散发着暖和温度的胸前小声嘀咕了一句。

闻言,枕着自己的半边手臂躺在床上陷入刚刚某种绮思中的晋锁阳也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随后他先是若有所思地抬眼看了眼确实黑漆漆的窗外,又在收回视线后望着眼前头顶的黑暗中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嗯,我在等外头的鸡起床。”

【啊?等鸡起床?可,可是现在外面的天根本还是黑的啊,您这么早就开始等鸡起床后干什么?】

“因为我有点着急。”

这种平淡到仿佛在自言自语的声音慢吞吞地一落下,一时间不太明白他是究竟什么意思的泥娃娃整个人好像都愣了一下。

而意识到自家总是一本正经的姓师此刻确确实实好像是在着急着什么,这一脸茫然的小泥人也是疑惑地挠挠头,随后联系着他昨晚好晚好晚才回来,而且回来的时候心情明显不错的泥娃娃才一脸迟疑地开口问道,

【可,可是这外头现在好像还是大半夜啊,您这会儿就开始着急什么?】

“我急着天亮,我急着起床,我还急着要出门。”

泥娃娃:“……”

这样语气虽然相当冷静自持,却又莫名精力充沛,活力四射到有点可怕的姓师,泥娃娃尚且还是第一次见识到。

毕竟之前无论发生什么天都快塌下来了的事,晋锁阳都是一副冰冷迟钝又天生反应慢半拍的样子。

而似乎也察觉到自己今天反常成这样好像有点吓到泥娃娃了,见面前的小泥人一脸傻眼地像看着什么怪人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表达心情很好的方式一向比较独特的晋锁阳一时间也不太想过多地和别人解释关于自己和秦艽之间昨晚才刚刚开了个头的朦胧情感走向,以及他单纯地希望明天早上能尽可能早一点看到对方,并且亲口说一句早上好的心情,只是稍稍沉默了一下,又转过头显得很敷衍,也很老神在在地皱着眉看着窗外缓缓开口道,

“你年纪太小,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懂。”

泥娃娃:“……”

这话把泥娃娃气的莫名地有点想拿小拳头疯狂捶打自家姓师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脑袋,但转头再一想到,他们之前怎么也算是一起掉过坑共患难,还一起打败过公鸡郎的深厚交情了。

所以捏着自己硬邦邦的小拳头忍了忍的泥娃娃想思索了半天,最终还是宽宏大量地决定默默原谅自家今天不知为什么就是特别特别不对劲的姓师一次好了。

而人生头一次主动表白,又得到回应之后确实也比较亢奋的晋锁阳到这里似乎也意识到了今晚要是他俩再这么继续闹下去,泥娃娃明天一早估计就要放弃自己去找其他更有前途,脑子也更正常的姓师了。

于是乎接下来,他也没让这个呆头呆脑的小东西进一步察觉出来他的真实想法来,只强行将自己从喜悦和甜蜜中脱离出来,并掩饰性地说了些别的话题,就准备把先前那个大半夜自己到底在莫名其妙急什么的奇怪问题给遮掩了过去。

不过既然是除夕,又是大晚上的,这一姓师一泥娃娃之间能作为共同话题来聊一聊的东西本身有也限。

所以随随便便地这么一提,晋锁阳和泥娃娃很自然而然地提到了,关于晋锁阳之前一直徘徊在心头,却到现在都没有得到解决的……回到原来那个正常世界去的那桩心事了。

【哎,其实也对呀,如果不是您之前发生意外从河水中掉到这个世界回不去了,姓师您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和自己的家人好好在家里团聚的,毕竟今天本来也是凡人世界那边的春节啊,……不过姓师,我好像之前从没有听您说过,您原本的家里除了那个你说过的那些人还有什么亲人啊?】

“还有我祖父。”

【祖父?】

“就是我妈妈的父亲。”

【哦,您祖父对你好吗?】

“还好。”

【还好?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我不主动惹他讨厌,他就永远不会顾虑到我的想法,但如果我和其他人一起出现什么问题,那一定就是我先不懂事才造成的这种问题,不过说实话,我本来也没什么资格去当面指责他的这种想法,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说,我的确单方面欠了那个家庭很多,生养之恩,物质给予,这都是我日后自己必须去一一偿还的。”

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地做出了回答,眼神冷漠盯着房梁上方的晋锁阳虽然没有很直白地去描述陈老爷子和陈家的其他人从小到大究竟对他是如何如何的,但这寥寥数语间,却也够形容他和陈家所有人都有些莫名格格不入的奇怪关系了。

而这般说着也垂眸停顿了一下,一向性格都比较沉稳白发的年轻人也没有去看面前泥娃娃这小家伙略显同情复杂的眼神,只是一本正经地皱着眉继续往下道,

“这就好像之前公鸡郎的事情发生时,我们听到的那个关于仰阿莎和她脚下一模一样的阴影的故事一样,仰阿莎是月亮,是所有人梦境和理想的真实化身,阴影则是另一边残酷的现实世界,我之前生活的世界和这里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很像,甚至只有一天的时间差作为两个时间的界限,但只要仔细去体会,就会发现这绝对是两个从方方面面来说都完全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给我的感觉总是很像一个离奇神秘不真实的梦,范细,阿宝,杨花,还有……我这段时间遇见的这些人和事,我这么说也许你会不相信,但来到这里之前,我真的从来不敢相信有一天还能实现自己的梦境,所以一开始我对范细还有大家总是有些抵触疏离和不礼貌,因为我总怕自己就这样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当了真,然后这一切有一天又全都消失了。”

“可我现在已经确定我自己的心里究竟想要什么了,因此……我才需要去找出那道当初带我来到这里‘门’的存在,这样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变故,我又究竟是选择回去,亦或是留下,都可以将这件事情的选择权最终掌握在我自己手中,而不是在某一个我自己都不确定的时候,忽然就从这场梦境中醒过来,然后就这样完全不负责任地……消失在他……还有你们所有人的面前。”

这一番话神情若有所思的晋锁阳难得说的相当事无巨细也格外耐心,毕竟以他平时动不动就开始不耐烦解释的为人,怎么也不可能对别人费心解释这么多。

但或许是今晚秦艽真的答应他,还给了主动他回应这件事带给了他太多的安慰和鼓励,所以想了想,经历了先前那么多事内心也愈发坚定勇敢起来的晋姓师便也什么都直接说了。

而趴在他身旁一路听下来整个人都听傻眼了的泥娃娃当下也是感动的不行,连忙吸了吸鼻子一把扑到晋锁阳面前又嗷嗷大叫起来道,

【原来!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姓师你之前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回家的办法,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不习惯这里的生活,还有不喜欢泥娃娃,嫌我笨……才想赶紧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去呜呜……其实泥娃娃心里也很舍不得你的,要是以后有一天你不见了,回到原来的那个家去,泥娃娃一定会伤心难受活活哭死的呜呜呜……姓师!你真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姓师了呜呜!泥娃娃以后一定什么也听你的呜呜……】

“……”

泥娃娃的这番语无伦次的话搞得躺在他身边皱着眉的晋锁阳莫名地就不想回应起来,但想了想,一本正经地低头撇了他一眼的白发青年还是稍微坐起来些又和它悄悄开口道,

“你真的……以后什么都愿意听我的?”

【那!那是当然啦!泥娃娃可是老祖宗派来助姓师降妖伏魔的!有什么事泥娃娃都一定会愿意帮姓师的!】

一点没觉得自己俨然已经掉进自家姓师的圈套中去了,泥娃娃这傻乎乎笑起来的样子让他家面无表情地盯着它看的晋姓师稍显满意地慢吞吞点了点头。

可随后眼看着晋锁阳精神奕奕地躺下却并不打算闭上眼睛好好睡觉的样子,一旁的泥娃娃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姓,姓师,你真的今晚……都不准备睡觉吗?】

“嗯,不睡,等鸡起床。”

【那,那我可以……睡吗?】

“不可以,说好了我们要一起等的。”

【可……可我真的好困怎么办……我想好好睡觉呜呜……】

“我们可以聊聊天,这样就不困了。”

【啊?聊天?您想聊什么呀?】

一个没留神就顺嘴问了一句,泥娃娃这主动送上门来的问题让面无表情的晋锁阳沉默了一下,随后这满脸写着认真和严肃的白发青年才用一种仿佛真的在努力思索的口气皱着眉开口道,

“你觉得秦艽明天早上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会喜欢我穿绿色还是黄色?”

【……啊?】

“绿色代表希望,黄色代表光明,我觉得两种其实都不错,但你觉得我穿哪一个他会更喜欢一点?”

【……】

一瞬间真的有些难以直视面前这个好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一样的姓师,一个头两个大的泥娃娃痛苦万分地一头栽倒在两人的枕头边上,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家平时冷冰冰的姓师怎么昨天晚上好端端地去出去和那个杨花的爸爸见了次面,之后人再一回来就忽然脑子不正常成这样了。

可偏偏泥娃娃不知道的是,这堪称神奇的一夜其实到此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因为接下来他家心情确实十分激荡以至于压根难以平复的晋姓师并没有因为自己单方面失眠就停止对它的各方面深夜骚扰,相反态度还颇为严肃认真地陆陆续续地咨询了它不少问题。

可把一点都搞不懂他脑子里究竟想干什么的泥娃娃弄得泪眼巴巴的,只能捂着耳朵完全麻木地和他就这么一问一答着。

不过既然有了泥娃娃的全力配合,此刻恰好没有一丝睡意的晋姓师干脆便从秦艽究竟是喜欢下雨天还是晴天,一直认真地思索到秦艽究竟是喜欢冬天还是夏天等等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

而到后半夜才勉强尽兴了的晋姓师此刻脑子里俨然已经有了一个十分明确具体,并且执行力度很高的,接下来该如何追正面求秦艽的安排和计划来了。

偏偏面对眼前知晓他一切无聊举动的泥娃娃,他还不忘特别欲盖弥彰绷着脸严肃地专门警告一句。

“不准把今天晚上的事告诉给其他人,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听懂了没有。”

【……】

对于自家姓师的这种强制性的要求,在他面前一向怂惯了的泥娃娃肯定是无法反驳的。

而伴随着这样令人心神不宁,简直都快要做起噩梦来的恐怖夜晚,这一晚哪怕之后发现身旁的晋锁阳终于消停点,背过身皱着眉安静地睡着了,已经彻底被弄懵了的泥娃娃的心底都有些忧心忡忡,生怕明天早上起来后就看到一个上身绿,下身黄,组合起来像蚂蟥的晋锁阳了。

而虽然令人感到无比庆幸的是,今早起床后,看上去已经恢复正常状态的晋锁阳照例是和平时一样,也没表现出什么情绪特别外露的特殊情况。

但任凭是周围哪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今天的心情好像还不错,甚至哪里好像有点不像他这个人了。

这种‘不像’具体表现在,他今天并没有一大早就死板地硬是叫醒懒惰的泥娃娃和自己一起起床晨练,也没有循规蹈矩地坐在天井边像是完全不关心外界事物一般板着脸摆弄他那些奇奇怪怪的

抓鬼驱邪工具。

而是一早起来就聚精会神地洗漱并整理了好半天自己的仪容仪表,又一个人蹲在井旁边就将自己的鞋面,袖口,衣角都收拾了个干净,甚至几乎快达到了一种吹毛求疵的状态。

而这种完全让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具体形容,但总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滋味的反常,他身边的包括范细,范阿宝在内的所有人还都悄悄地发现了。

毕竟,平时看上那么严肃正经,表情还特别少的白发青年忽然就开始表现的特别在意自己的形象问题,而时不时就冲着眼前的空气和水井表情奇怪地纠结一下,总会让人有种他是不是忽然就中邪了的错觉。

而一时间也无法悄悄告诉任何人,其实他家姓师从昨天晚上一个人回来之后就已经开始这样了。

独自怀揣着这样令人心情十分沉重的秘密,泥娃娃只一脸沮丧地被自家今天打扮的确实很帅,就是脑子出了点问题的姓师催促着起了床,又在哆嗦着裹上范细婆婆用家里的旧针线给自己额外缝好的一件小小的过冬衣服后,才摇摇晃晃地准备爬下床下楼喝过年给小孩子准备的鸡蛋糖水去。

可短手短脚的小泥人还没来得及气喘吁吁地跑出眼前小院子,冷不丁它就撞上了门口栽倒在雪地上的仿佛已经彻底死去的两个巨大的人。

而吓得瞬间六神无主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傻眼了,下一秒,脸上没有五官的泥娃娃只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长着青色鱼鳃和鱼眼睛的瘦削男人疲惫又虚弱地抬起头,又艰难地背着背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矮个子青年咳嗽着开口道,

“……请问,这里是姓师的家吗?我姓范……叫范青占,我和我朋友杨尧在①巨人村出诊时,被山那边忽然蔓延开来的奇怪疫病所害,眼下都快要没命了,我们一路打听找到这儿来,今日就是特来求见姓师的……求他一定要救我朋友一名……千万要帮我救救他……”

******

说明:

①巨人村:新地图,上一章阿香有说自己本来是要去找朋友巨人周丁的,这个周丁就住在巨人村里,雷车的线索也在周丁那里。

第169章

“一大头二大头三大头,四五六七巨人的头,巨人的身躯顶天大,一抬手撞翻天宫的楼……”

大年初一,范村外。

肆意玩耍的孩子们正一边摇头晃脑着头上的小触角,一边天真烂漫地在雪地上奔跑,玩闹着。

边缘结着一长排透明色冰柱的老房子屋檐下,刚刚在小厨房里照着晋锁阳嘱咐的话匆忙煮上了一大锅干净热水和消毒毛巾的范细则皱着眉看着此刻没有一丝一毫动静的屋内,并试图悄悄从窗户旁边留意一下先前被晋锁阳单独带进去的那两个奇怪的年轻人究竟怎么样了。

她之所以会说先前进去的那两人看上去很有些奇怪,一是因为他们大年初一大清早地就不请自来要找晋锁阳,二也是因为他们一块进来时,那一身充斥着恶臭病灶味道的腐败驱壳明显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而晋锁阳方才亲自从屋里面走出来并看见他们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上似乎也有些意外。

但随后走上前低头查看了一下他们身体状况的白发青年却是没再多言语,只是沉默着皱了皱眉,又在冲身旁的泥娃娃低语了几句,这才把两个处于半昏迷状态下的陌生人都给一起搀扶着带进里头了。

而听到此刻自家门边传来放的很轻的脚步声,面上一惊,脑袋上的一对黑色的触角也跟着一抖的范细赶忙转头看过去。

等发现门口站着的是低头用手轻抚着肩上雪花的秦艽和刚刚被晋锁阳驱使着跌跌撞撞就跑到隔壁叫他的泥娃娃。

本来心里还有些担心的范细也是赶忙松了口气,并连忙冲眼前那面色常年阴冷,给人的感觉总有些妖异危险之感的男人和泥娃娃就迎了上去。

“哎,你来了啊,这大过年的,快进来快进来吧,外头冷,别站着了。”

“嗯,新年快乐,家里这是来客人了?晋锁阳……他人呢?”

因为第一眼抬头并没有看见某人那熟悉的身影,所以望着门口放着的那两口陌生药箱的秦艽转了转灰色的眼珠就随口问了面前的范细一句。

而在来这儿之前,他其实原本还好好地在家里和那只笨手笨脚找上门来的小狐狸阿香说着海市人和杨姬的事。

结果转眼间他就被忽然冲到他家门口使劲敲门,并不由分说开始手舞足蹈的小泥人硬是给拉到了这儿来。

【杨花的爸爸!!杨花的爸爸!!!你在家吗!!!杨花的爸爸!!姓师说他有事要找你啊!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啊!】

因为并不具备像某人那样地神奇到能和一个泥人用心声一直沟通的先决条件,所以当时的秦艽其实一句也听不懂面前这就差没蹦起来的小东西究竟在和自己说些什么。

但仔细联系先前阿香在家里和自己所说的那些事情,他的心里却是隐约察觉到这次恐怕又是有什么麻烦忽然找上自己和晋锁阳了。

所以当下蹲在自家门口的雪地上看着大清早找上门来的泥娃娃的秦艽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只是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下,就干脆转身回去把家里那只冻得可怜巴巴的小耗子先交代给杨花看管着别让她随便跑了,又关了门跟着这看上去挺着急的小泥人径直往范细家这边来了。

而范细见秦艽来了之后,第一时间就主动问起晋锁阳的去向来,也是赶忙对他指了指身后放下青黑色布帘子的小屋,并压低声音有些担忧地小声开口道,

“都在里面呢,大清早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门口就忽然来了两个鱼人,一个像是已经快没气了,一个脸上也是一股病气,怕是从别的地方染了什么骇人的怪毛病,锁阳刚刚亲自带着他们进去了,可到现在还没出来……”

“鱼人?是不是其中一条是青占鱼,还有一条鱼个子应该不高,仿佛二十出头的样子?”

“诶,对,对呀,确实是一条青占鱼一个不高,难不成你之前还认识那两个人?”

“嗯?没有,只是……之前好像从别的地方听说过他们罢了。”

这般语气凉凉地回答着,心中隐约像是想起了先前的什么,所以习惯性冲范细假笑了一下的秦艽也没有直白的告诉面前的老太太,他心里其实已经大概猜到里头的那两个听上去像是遭遇了什么不幸的人究竟是谁了。

而之后又和照看着厨房灶台的范细客套地说了两句,心里其实也想看看里头那两个先前骂过他的倒霉蛋目前究竟是什么情况的秦艽当下就想和脚边一直莫名很狗腿地拉扯着自己的泥娃娃一块抬脚走进里屋。

可还没等他撩开眼前那道青黑色的门帘,某个有着一头显眼的白发,所以显得面容格外冰冷严肃的人就先一步慢吞吞地关上门走了出来。

而缓步走出来的同时,脸上还一副明显带着心事的样子,可对上门口站着的秦艽视线的那一刹那,低头皱着眉擦拭着双手的的晋锁阳却是一顿,接着注意到先前帮自己去主动叫人的泥娃娃隐约在一脸邀功地看着自己的他才不动神色地抬起了眸。

“你怎么样?里面出什么事了?”

这般张口问着他,第一时间还是最为关心他本人安危的秦艽说完就将自己色调冰冷的细长眼睛迅速且难掩厌恶地落在了那明明此刻已经合上,却依旧散发出一股奇怪腐臭味道的门帘后。

而闻言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眼,确定锅上坐着水的范细应该暂时没注意到这里,将自己已经擦干净的手慢慢放下的晋锁阳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两人的身后,又稍稍压下些心头不太好的情绪同秦艽摇摇头开口道,

“嗯,没事,我,我们先出去说吧,里面现在的情况……现在应该不太适合让任何人进去。”

“……”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显然是并不打算让除秦艽之外的第二个人参与接下来他们俩的对话了。

所以当下了解他是什么意思的秦艽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议,把泥娃娃单独留下负责看着屋里面情况未知的范青占和杨尧,两个人又这么一块出了范细的小院子,就在屋子后面小围墙旁边的破旧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而一前一后地这么相继从院子里走出来后,抬起头不经意四目相对间,视线差点撞在一块的两个人也都是下意识回避了一下。

但很快,意识到他们昨晚已经正式确定关系的两个人才各自都觉得有点不太妥当地抬起头,又一块将刚刚那一秒不自然的情绪压下,并如往常那样地私下里交谈了起来。

只不过很明显,昨天晚上一直到很晚才在秦艽家门口分开的两个人这会儿当面说起话来,气氛还是有点止不住的微妙和局促。

而相比较起心中到底对他人存着些善意和同情心的晋锁阳来,除开眼前的某位姓师阁下之外,对这世上的任何事一贯都比较绝情自私,且性格相当目中无人和记仇的秦艽也没有打算去抽空担心一下他们身后的小屋子里现在还躺着两条半死不活的鱼的意思。

偏偏面前的晋锁阳看样子还真就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两条忽然找上门来的死鱼身上,不仅一路都显得若有所思地皱着眉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之后竟然连半句话也没和他主动说起过。

而就在跟着他一块出来的秦艽终于忍不住开始在心里小心眼又心理阴暗地想着,某人待会儿要是敢对昨晚的那些事直接装失忆,或者是连句大清早的普通邻居间的新年问候都没有,就直接一张嘴和他谈正事。

那自己这次绝对不会再好心把阿香和他说的事主动告诉他,还要想办法直接弄死拿两条鱼坏了他接下来的事。

走在他前面半步的晋锁阳却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转过身,又眼神有些疑问地上下打量了眼,因为在悄悄琢磨坏主意所以脸色莫名有点阴森森的秦艽。

“你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有点冷。”

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就随口撒谎回答了他的问题,秦艽那偏执暴躁,内心对身边人缺乏基本信任和安全感的阴冷态度让晋锁阳脸上的神情停顿了一下。

而随后意识到两人此刻的气氛好像真的不太好,对这种事反应一向也比较慢的白发青年也没主动开口说什么,只低头看了眼秦艽冻得全无血色的手指尖。

接着便在两人的眼皮子底下忽然轻轻拉起他的手,又在用自己的手掌心完完全全包住了他每一根冰凉手指,并无比温柔地捧到放到自己的嘴唇边轻轻哈了口气后,这才显得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对他开口道,

“这样感觉稍微暖和一点了吗?”

“……”

“需要再来一口吗,秦艽?”

秦艽:“……”

晋锁阳这种‘热情周到’到有点搞笑的询问语气明显把刚刚两人之间糟糕的谈话气氛一下子给冲淡了。

脸色古怪的秦艽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嘲笑自己脑子有问题才把某人的性格和为人想的那么复杂好,还是对刚刚那一番确实让他狭隘偏激的恶龙之心,又开始像二八少女一样蹦蹦蹦乱跳的行为稍稍点评和鼓励一下好。

更多时候只是因为先天的性格问题和之前没什么经验,却不是真的脑子很笨才那么迟钝的晋姓师就已经以一种只有两人私下独处时,才会出现的神情抢在秦艽之前进一步握住了他的手,又很淡定地望着他灰色的漂亮眼睛和那张虽然初看平凡,却也让他愈发动心喜欢的面容慢吞吞道,

“要是喜欢,可以试试看拉一辈子,虽然昨天晚上已经对你说很正式地过这句话了,但现在也不妨再为你重复一遍。”

“……”

“我的杨花爸爸很好也很让我心动,所以他不用着急我是不是一早上起来就忘了昨天晚上究竟对他说过些什么,或是怀疑我一点都不明白他心里到底在不开心什么,事实上,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好像比昨天晚上更喜欢,更离不开他了一点点。”

秦艽:“……”

不确定面前这个神情一本正经的家伙今天早上起床是不是又莫名其妙地中了什么邪,但今天早上的晋姓师在内心已经被比赤水还汹涌澎湃的糖水淹没的秦龙君看来,确实比昨天晚上的那个晋姓师还要更帅,也更让他离不开了一点点。

而机智果断到简直令人心生佩服的晋姓师在无比顺利地扳回一局,并稍稍多花了些时间成功把自家心情好像总是不太好,还喜欢一个人硬是憋着的‘杨花爸爸’哄好后,也终于是跟着一块想起来了之前被他暂时搁置在一旁的倒霉鱼人二人组。

随后两人一块坐在屋檐下看着清晨的雪的晋锁阳先是皱着眉望向两人身后的范细家小院,又不免有些带着疑虑地望着身旁终于愿意开始和他谈正经事的秦艽道,

“确实是出了点问题,接下来可能真的会有些麻烦,早上主动找上门来,不知道为什么还认识我的两条鱼人中,那条叫杨尧的鱼人情况很不好。”

“……他怎么了,山那边现在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听说过巨人村吗?”

“……”

晋锁阳这么一说,秦艽当下便想起来了阿香先前在家里和他说的雷车或许就掉在巨人村的事,而晋锁阳像是没有察觉到他面上的些许异常,只是接下去继续道,

“早上背着他过来的同伴,就是那条同样也染病的青占鱼刚刚说,赤水河另一端的上游,周县的巨人村,有很多村中的巨人同时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

“奇怪的病?”

这话让秦艽之前还保持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略微变了一下,一双冷色调的眼珠子里也跟着面前的晋锁阳一起涌上了一层异样而冷漠的灰。

而闻言,坐在他身旁的晋锁阳只点了点头,又将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在山顶的赤水那头才皱着眉开口道,

“巨人村,据说是一支全部住在周氏后裔的神秘村落,而周氏,根据《姓书》上的不相关记载,其姓氏的来历最早则可以追溯到中国历史上的三皇五帝时期,相传那时黄帝统治的部落之一有一名叫做周昌的奇人,而这人打从娘胎里一出生便是个世间相当罕见的独臂巨人。”

“传说他脑袋如鼎般大小,身长数十米,长满了长毛的巨型脚掌有成人五掌左右,还能以猿臂,象腿轻易撼动面前的大树,屋顶甚至是树林中肆意伤人的野兽,那时周昌的父母为了喂养这生而奇特,只有一条手臂的巨人,每天必须去山上采豹子的奶水和新鲜的黄牛肉才能让他吃饱,可年纪越大,胃口也就越大的周昌一张嘴就要吃下一头黄牛和两桶奶水,却还是时常觉得自己并不满足,肚子里实在饿的难受。”

“当时有个说法,说周昌每每从家里出门扛着石斧去山上帮他父亲砍柴时,他周围的普通人家都以为是天上打雷或是降下灾难了,才造成了这种房屋和地面间恐怖的晃动,而这也间接导致了与之相邻的人家对这巨人的存在越来越恐惧,不仅四处怀疑周昌是山精的孩子,不是他父母所生,字里行间还生怕有一天周昌这么个庞然大物忽然吃肉觉得吃不饱了,就要来抓了他们这些普通活人食用了。”

“这些听上去就不太妙的流言陆陆续续传进周昌本人的耳朵里,自然是让他心里格外地不太好受,毕竟父母早已老迈,渐渐地也无法下地了,总不能让他们也跟着自己一起承受这样无端的指责,于是有一天,巨人周昌干脆给父母留下一句话和十五头豹子肉,又一个人躲到山里去过日子了,而当他的父母晚一步发现这点,并伤心的跑到山上去寻找自己的儿子时,却发现自己的儿子巨人周昌竟然已经活活冻死在了冬天的山上。”

“这一幕令他的父母万分悲痛,但巨人已死,老两口也只能就近在家的附近埋葬了儿子,又去村里取了天上某位神秘的神女娘娘赐下的神物灌溉,可令人感到万分惊奇的是,就在巨人周昌埋下尸骨并被浇灌神奇水源的地方,第二年却是生长出了一棵无比高大,甚至恰好能遮挡住父母家房屋以此遮风避雨的参天巨木来,当第十二年巨木枯萎,树的顶端竟还长出了一双同样高大的巨人孩子来,这也正是曾经最早的周氏后人的发源地的来历了……”

……

“而现在,就在那棵巨木曾经生长着的巨人村,却陆陆续蔓延开了一种让所有生灵老去的‘老病’,当地人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造成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只将这让生灵快速老死疫病悄悄地称为‘祖先的报复’。”

第170章

接下来小半个上午的时间,晋锁阳趁着范青占和杨尧目前都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的工夫,就这么站在范细家屋子后面,将巨人村最近发生的那些事都给秦艽大概地说了一下。

期间他被范细叫回去取了两次完全烧开的热水和毛巾,又一个人进了自己那暂时用来安置那两条鱼的小屋给他们处理了一下一步步在恶化的伤势,等第三次出来后,他才有功夫休息了一会儿,也是这个过程中,秦艽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却是想了些事。

在此前他并没有亲自去过这个所谓的巨人村,但他依稀记得在自己龙宫存放文书的地方,应该有不少关于这些奇奇怪怪的本地生灵的户籍档案备份,至于这个名为巨人村的这个地方则离范村的距离本身并不算远。

因为从地理位置来说,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庄更靠近自己管辖的赤水上游,且四面环山,多雾,属于典型的川蜀盆地多雨地区。

而作为一个在此之前几乎与世隔绝的山野荒村,先前的巨人村一直都是只存在于历朝历代的各种志怪故事中,里头那些据说身形巨大的男女老少也从不主动和外界直接接触。

可谁知道,就在他们这些外界的人完全都不知情的春节前两天时间,那个隐约坐落在半山腰云雾深处,鲜少有人类和动物踏足的巨人村却是忽然发生了一件令人倍感蹊跷的怪事。

“老病?”

承接先头晋锁阳和自己忽然说到的这个奇怪的词,一瞬间秦艽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古怪,更多的是一种感知到某种异常的警惕疑虑。

而在此之前,其实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世间还有这种病,皱着眉的晋锁阳只回忆着先前在自己光线昏暗的小屋子里,看上去痛不欲生的范青占咬着牙掀开自己裤腿,猛然间露出那半截枯朽的小腿的一幕,又神色凝重地缓缓开口道,

“嗯,范青占痛到昏迷前和我说,那些村子里的巨人们对外面世界的人大多很温和友好,只是因为胆小不爱说话,所以一直选择位置更高一点的半山腰伐木,捕鱼生活,加上他们对巨大的声音敏感,容易受惊,又生性腼腆害羞不敢下山和外界的人接触,所以经常连家里的小孩子生了病,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大夫帮忙开药,因此他和杨尧之前就会时不时前往那里给那些巨人免费看诊。”

“……”

“可是过年之前,范青占和杨尧又如往常那样带着一些常用药物到达那里的时候,巨人村的巨人们却一个个呈现出一种衰败奇怪的老态,那种被称为‘老病’的症状甚至在短短十几天内像瘟疫一般波及到了村子里的家禽,稻谷上,而追究起这件怪事的根源,据说来自于小年夜那一晚,天上忽然在巨人村上方发出的一声奇怪的巨响。”

“天上发出奇怪的……巨响?”

“嗯,据村子里的巨人的描述,他们好像看见小年夜的那天晚上,天上有一个脑袋后面绑着花辫子,身后还有大尾巴的女孩驾着一辆跑起来动静很大的车一头撞在了月亮上,被撞到的月亮在空中剧烈地晃动了几下之后,从上方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光,还有两个发光的东西分别掉在了巨人村的后山腰上……”

“……”

“左边那个看上去很亮很亮的东西掉下来消失在赤水湖水上游之后,此后巨人村的晚上就没有一丝正常的月光照耀了,右边那个像是一辆车的东西掉下来之后,却竟然在半空中生生砸出一个大窟窿,而那个半空中忽然多出一个大窟窿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之后就开始从上往下像是下雨一样流淌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水’。”

“……”

“那些‘黑水’落到地上有被村里不清楚情况的老者孩子误食之后,巨人村的飞禽走甚至是人就开始患上了‘老病’,范青占和杨尧大概也是因被迫接触了从那个窟窿里流淌出来的‘黑水’才变成现在这样的……不过,我总觉得那个大年夜在云上驾着车还撞到月亮的女孩的描述,听上去有一点耳熟……或许,就和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驾驶着雷车的阿香有什么关系。”

这般说着抬起眸,看了眼外头的初雪,顺手替身旁的秦艽擦拭了一下肩上雪花的晋锁阳停了停,日常没太多情绪外露的平淡的脸上也露出些了些许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从刚刚起就陪他一直耐心地讨论着这个话题的秦艽闻言则跟着眯了眯眼睛,当下却没有选择立刻如实地告诉身边的白发青年。

巨人村上方那两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奇怪窟窿,还有那个大半夜在云上驾车据说把月亮都给撞出窟窿的傻丫头阿香现在就在他家里和没事人一样好好呆着。

毕竟,一旦让他知道阿香曾经见过杨姬和罗刹人的事,那阿香口中关于‘门钥匙’和他自己原本的世界被一群人疑似在河中投毒的事势必也会瞒不住的。

到时候以晋锁阳一贯的为人和处事态度,那无论如何都是想办法立刻赶回去调查下毒的真相,也是绝对不可能抛下那个世界陷入危险的亲人们的。

而虽然知道以他和自己目前还算稳定的关系来看,晋锁阳是绝对不会舍得随随便便撇下自己就这么离开的。

但对于秦艽个人而言,他却还是很讨厌这种必须要把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无私分享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阿猫阿狗的感觉。

不过很显然,他也明白,要是今天自己为了一己之私就要将这些对于晋锁阳而言十分重要的关键性线索隐瞒下去肯定也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内心并不想耽误两人接下来一块要面对的某些正事,也不想将来有一天晋锁阳得知真相后,会不开心或是埋怨自己的秦艽想了想便干脆捏着苍白的手指尖同他不冷不热地开口道,

“……那个巨人村现在的情况,要是真和那两条鱼嘴里说的一样的话,我们倒是可以亲自去看那两个窟窿,还有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黑水’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从这里出发也只是一天就可以正常往返的事,并不算费事,而且我们两个人,正好可以分两头去各自看看那两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嗯。”

“不过你真打算好心收留那两条忽然冒出来就开始白吃白喝的鱼?”

秦艽又眯着眼睛语气怪怪地补充了一句。

“嗯?他们的病看上去有点奇怪,应该暂时没办法离开,我还要再留住他们看看是什么情况,怎么了?”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你曾经问过我,说杨花当年到底是被我从什么地方捡到的,还问我知不知道她的生母是谁,然后我没回答你,只说前段时间,杨花以前的族人曾经找过我,还说要把她从我身边直接接走的事吗?”

“嗯,难道那两个人就是他们?那个杨尧是……?”

被他这么一说先是一怔,刚刚匆忙之下也没有来得及去注意那个浑身上下布满老态皱纹,名字叫杨尧究竟是什么鱼,此刻闻言却是跟着皱了皱眉的晋锁阳也是瞬间像是想起来了。

因为事实上,昨晚到后半夜他和秦艽在家门口的雪地上其实也私下又说了不少话,其中有一件就是关于杨花真实的身世问题的。

关于杨花的身世和生母究竟是谁,晋锁阳心中的疑问其实由来已久。

一方面他早早地就怀疑过那个神秘的鱼女夫人杨姬或许和杨花存在着什么关系,毕竟同为鱼女,杨花的年纪和来历可都有些可疑的过头了。

可另一方面,秦艽之前对身边所有人都保持着隐瞒和回避态度又让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仔细询问他这件事,因此公鸡郎的事情彻底解决之后,晋锁阳其实有好几次都是想亲口问问他的。

而昨晚两人说起这事的时候,当时秦艽的态度看上去似乎还是不太想正面和自己太具体。

但面对之后晋锁阳无比坦诚地向自己说出了杨姬曾经和自己在梦中见过面,还嘱托他帮忙寻找女儿的事。

面相凉薄阴冷,总显得一切来历和过往神秘古怪的男人也只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才抬起灰色的眸子盯着上方的月亮不置可否地对晋锁阳坦白道,

“我那几年,因为某些事过得几乎可以说是居无定所,每天晚上随便找个地方躺下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都在做各种奇奇怪怪的噩梦,早上醒过来之后,又不知道新的一天究竟该如何开始,我不太想在任何地方停下,所以决定四处走走,心里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就这么一直往前走,然后有一天晚上经过赤水上游的时候,我就这么碰巧捡到了杨花。”

“……”

“我不知道她的生母是谁,我把她从河边捡回去,只是因为她当时看上去和我曾经的境遇有点像,被人随便起了个名字就丢在了河边,不太漂亮,不够可爱,好像还快饿死了,但我根本不会照顾小孩子,所以只能跑到就近的范村来一直住着,顺便和范细他们学学怎么过做一个能照顾得了别人的正常人。”

“……”

“但努力了很久之后,我发现自己好像还是根本融入不了范村的任何人,看着别人阖家团圆,我心里并没有十分感同身受的感觉,所以一直以来,我对杨花不够负责上心,对身边其他人也不够热情可靠,我只想一个人随便找个地方呆着,别有什么人不识趣地跑出来随便烦我,然后有一天晚上,有个人就忽然从河水底下冒出来了,后来,我就也把那个人……一起顺便捡回家了。”

听当时望向别处也不看自己的秦艽这么和自己表情懒散自嘲地说着,身旁离得他很近的晋锁阳先是眸子闪烁了一下,接下来心头的情绪却是柔软了,复杂了许多。

毕竟这确实算是他第一次从秦艽口中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在此之前,他虽然一直很清楚地知道秦艽这个人很善良,只是总喜欢用有些东西来掩盖自己心头的善意,也不太善于表达真实情感,

但这一次的谈话还是加深了晋锁阳心头的这种想法。

而显然,这种两颗陌生的心在这样隐秘冰冷的夜晚渐渐靠近的感觉总是美好而满足的。

所以尽管能听出来身旁的人当时对自己的真实来历依旧有稍许的保留和隐瞒,但不太想触碰或是揭穿他隐私的晋锁阳却是没有去像对待以往的那些事一样让自己一味地去追根问底,而是保持着这种两人躲起来单独分享各自秘密的心情很感激也很温柔地将这些话默默地放在了心里。

——我会耐心地等到,你愿意亲口对我说出你那些秘密的那天的。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晋锁阳昨晚便再没有往下追问他,只是此刻重新和秦艽说起这件事,晋锁阳却是终于把当初子孙鱼村庄里发生的某些事给一起串了起来。

而想到杨尧和范青占这次地忽然出现,或许能给他们接下来寻找云中之城和杨姬的下落提供些进一步帮助,晋锁阳就听着自己身旁的秦艽抱着手一脸懒洋洋地继续往下面继续无情嘲笑他道,

“不过反正也随便你,本来这种事也不用无关人等替你随便操心,最好以后什么妖魔鬼怪,牛鬼蛇神遇到解不开的麻烦都直接冲着老天爷大喊一声,晋姓师,活雷锋,求您快来下凡救救我最好不是吗?”

“……”

“到时候晋姓师在世这间的美名还会有谁不知道呢,估计以后不用出门,都会自动有各路女妖女祟上门来求晋姓师救自己于水火,哎呀呀,真是想一想都令人格外羡慕啊……”

晋锁阳:“……”

要是还没听出他这话只是故意闲着没事在嘲讽自己玩,为人正派,从不和路边来路不明的女妖怪随便搭讪的晋姓师也是白和他交心坦诚那么多次了。

所以想了想,学聪明了因此暂时保持沉默的晋锁阳也没有吭声,只是忽然默默地低下头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质地柔软,气味熟悉,却让秦艽瞬间表情一僵的东西,又顶着一张淡定正直无比的食草动物脸,并望着面前脸色紧绷甚至略有些不自然的秦某人慢吞吞道,

“其实,在这之前只有一个奇奇怪怪,我也没见过的‘女孩子’主动送给一块东西给我。”

“……”

“我记得他当时好像自称是自己是老谢的侄女。”

“……”

“但是这个人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他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和我手上这块手帕有点像,尤其是像昨晚那样被我抱在怀里,还离我很近的时候,也是那一瞬间,我才忽然想起来,他上次好像还主动让他表叔约我除夕夜一起去看小鬼抬官人,可是他自己后来却消失了,还让我一直等到他后半夜。”

“……”

“秦艽,你认识这个人吗?”

秦艽:“……”

第171章

《姓书》云,南朝有工匠三耳,相传善补世间屋瓦墙梁。

一日家乡暴雨,雨水成黑,眼看成灾,三耳夜梦仙人,见仙人邀其梦中同游云中。

耳不明,遂与仙人前往,见云中一形同铜盘,内里涌出黑水之洞赫立,方知天已破,黑水现,连下七日,方成地上一方灾祸。

——《姓书·周氏篇》

……

因为初一那天早上,贸贸然被某人揭穿了一桩自己之前一时脑抽才会干出来的糗事。

所以接下来的两三天时间里,难得学会了一回‘保守’和‘矜持’这两个词怎么写的秦龙君都没有再主动上门‘骚扰’过其实就住在他隔壁的晋姓师。

刚巧这几天晋锁阳本身因为范青占和杨尧他们留在范细家养伤和治疗‘老病’的事,正好也没什么时间来找他私下联络感情。

所以一时间各忙各,只有半夜才能用传声鬼说上几句话的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刚和彼此确定关系,所以还十分含蓄朦胧的相处状态就这么安然地度过了新年的头三天。

这个过程中,阿香那笨丫头暂时化作狐形躲藏在秦艽家里的事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

除了那天回来后,就被秦艽严厉警告过不准出去随便胡说的杨花,就连晋锁阳都暂时不清楚这包括罗刹人在内的,所有人眼下都在焦急寻找的雷车之女竟就生生躲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而且还就藏在某个前天还和他大半夜溜出来见面,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含蓄’和‘矜持’起来的人家里。

而说起秦艽这次之所以会选择这么做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他很清楚阿香和‘门钥匙’的下落,眼下被任何不相干的人知晓都不会是一件好事,更有可能直接导致晋锁阳和村里的其他人也一起深陷未知的危险之中。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自己自打之前得知那公鸡郎的身后还有罗刹人这个幕后主使后,便已经暗自注意上了那对东山摆明着抱有什么特殊企图的豹人一族。

只是碰巧先前张长声忽然间从祟界逃婚,他从祟界回来的时候又正好赶上晋锁阳忽然对他坦白,这才令他不得已暂时搁置了原本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的计划。

而在此之前,他虽然一直有让横行介士差遣着赤水的河众帮自己暗中调查那罗刹人和海市的事情。

但这一次巨人村‘黑水’和‘老病’事件毫无预兆地就这么发生了,还是莫名地引起了秦艽的注意。

毕竟只要联系上次晋锁阳和罗刹女最后发生的那段对话,就能发现在陆地上销声匿迹多年的豹人祖先当初遗失在东山的,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一件类似可以改变光阴的,甚至是控制时间的奇妙宝物。

而这偏偏又和他上一世与某人分开之后,并从阴司鬼差嘴里听说过的那个转世的时间之门莫名地十分接近。

而一旦说起这‘时间之门’,就又不得不提到那时他和晋锁阳一起将年兽和‘年’关押进那姒氏大门的事了。

毕竟众所周知,他正是在那一次和某人成功斩杀老祟主这个恶祟之后,才得以寻回自己的龙角并最终飞升化龙的。

可是鲜少有人知道,老祟主当年被关进姒氏大门的时候,影响着世间时间和光阴变化的‘年’的那股特殊力量其实并没有完全消散。

至少就秦艽所了解到的是,‘年’的存在应该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循环,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能通过未知的方法再次重新利用它,并做出一些完全不可预计后果的事。

因为这个特殊的原因,即便如今改头换面的秦龙君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做过什么坑门拐骗,杀人放火之类的十分影响他个人形象的事了。

一时间却还是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背着某人就悄悄地同自家部下筹谋起一些已经多年没有做过的老勾当来。

“什?什么?您……您让我这些天去外头顺着先前那些诋毁您的流言继续编些瞎话?就说那‘赤水龙王’此刻已经抓住了阿香,还严刑逼供地问出了那罗刹人都在找‘门钥匙’的所在?可,可这样,不就坐实了您根本不是个好人,之前还居心叵测地和罗刹人一样想害子孙鱼一族抢夺财宝的事了吗……”

乍一听到这么个主意,哪怕当下面露愕然,从龙宫那头匆忙赶来和自家龙君商议对策,此刻正蹲在水缸里和秦艽干瞪眼的横行介士也不敢将嗓门放的特别大声。

见状,每次和他单独见面都必须搞得这么鬼鬼祟祟,但暂时为了不让直觉一向敏锐的晋锁阳发现任何异常也必须这么做的秦艽也没搭理他,只低头看了眼范村暂时还保持着一片安定平静的外头,又显得不甚淡定地挑挑眉回答道,

“……反正之前根本也没人信那个‘赤水龙王’会安什么好心,干脆现在就顺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继续往外传了好了。”

“那个杨尧先前之所以会听说过‘赤水龙王’作恶的传闻,还觉得我当年会主动收养杨花是不安好心,肯定也是因为相信了外头的那些关于我的流言。”

“那说明在那些根本也没见过我本人的罗刹人眼里,所谓的‘赤水龙王’说不定也就是这么个立场并不明确,还和他们一样野心勃勃,一心想找到仰阿莎财宝究竟在哪儿的贪婪面目。”

“加上先前那个单独出来打探消息的罗刹女忽然消失在东山,海市那边隔了那么久肯定是已经得到消息了,他们暂时没有派人继续出现在东山,一方面肯定是忌惮于晋锁阳这么个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特殊存在,生怕泄露了更多关于海市的秘密。”

“另一方面则也是因为当时阿香驾着雷车把杨姬手里的‘门钥匙’拿走的事情让他们暂时分了心,而眼下如果让它们知道阿香可能落到我手里了,你觉得它们是选择继续像没头苍蝇地一样到处地去找‘门钥匙’?还是想办法来找我这么个恰好和他们志同道合,还有可能协助他们的‘盟友’帮忙呢?”

一贯思考的方式都不同于常人的秦艽这话说的确实有很道理,所以一时间就连先前还一脸不赞同的横行介士也有些哑口无言。

但仔细思索又不自觉沉默了一下,虽然平日里时常会被自家龙君捉弄到狼狈逃窜,可到关键时候还是不爱见他因为这种事,而发出这种自我诋毁的老螃蟹公刚有些欲言又止地想开口劝慰一下自家龙君。

他就见上一秒他还在暗自担心之后会不会一个人躲起来悄悄伤心的秦艽忽然间诡异一笑,又神经兮兮地望着他补充了一句道,

“而且,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张长声那小子不出意外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悄悄知道了点什么,所以之前才会谁也没告诉地忽然从祟界消失了,要不是知道他一直以来很少离开祟界,我还真当他是为了逃婚这件事才离开的。”

“……”

“可我现在正好有事要找他问问清楚,所以你给我把这次阿香还有巨人村出事了的消息也另外瞎编一份传到他耳朵里,务必要把他吓唬的立刻就给我冒出来才好。”

“啊?您这,这让我怎么瞎编是好啊,以小祟主的个性可向来都不太好骗啊……”

“……怎么不好骗?你就说,阿香那丫头从巨人村掉下来的时候被路过的一群罗刹人给碰巧抓住了,不仅这些天被丧心病狂的罗刹人抓起来严刑拷打,连那身灰扑扑的漂亮皮毛都快被扒干净了。”

“……”

“这么万分凄惨的情况下,她还在一口口地叫着自己未来夫君的名字,嘴里还一直反复嚷着,张长声,你这个活该被千刀万剐的负心汉,我现在就快死了,可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的,就照着这些话给我统统传回祟界去,听明白了没有?”

横行介士:“……听,听明白了。”

先前还在暗自担心自家龙,这会儿额头上冷汗都快滴下来的横行介士怕是只有同情自家从小被秦艽摧残折磨到大的小祟主和那位可怜阿香姑娘的份了。

而等之后送走了横行介士,见自己的周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刚刚脸上还一副玩笑神情的秦艽才低头沉默了一下,又这么眯着眼睛就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整天瞎操心的老东西,我哪儿用得着你来替我多事。”

“……”

“来来回回,不过是再做几次世人眼中的坏人罢了,有个人以前确实说的很对,问心无愧,又何必和那些压根不了解自己的人生气。”

“……”

“别人的幸福,别人的安危……呵,我什么时候也成了某人那种成天婆婆妈妈的人了。”

这般眯着眼睛喃喃着,一个人呆着就会开始无聊到自言自语的秦龙君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惦记上某个这两天都没好好见着面的人了。

所幸后来自家的某个小麻烦精又开始准时准点地在屋里嚷嚷自己饿了,小狐狸姑姑也饿了,爸爸我们今天什么时候开饭啊,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应付着家里两张嘴的秦艽也就干脆把这事给放下了。

而如果要他具体评价起这眼下正在桌子底下没心没肺等着开饭的‘小狐狸姑姑’来,这些天化作灰毛狐狸的模样呆在他家的过程中倒是表现的还算可圈可点。

毕竟先前秦艽第一次见她,还真当她是那种被家里父亲惯坏了,性格也比较刁蛮任性的女孩。

谁知这些天仔细相处后,他倒觉得自己那位老朋友家的闺女其实也有些纯善可爱之处,虽然确实有些笨手笨脚,但各方面也确实算是配得上某个从小到大都鼻子翘在天上的臭小子了。

只可惜,这到底没什么经验,所以行事总显得有些笨拙莽撞的狐女除了记得当日那栋神奇的空中楼阁隐约是漂浮在一片巨大的,像是红色礁石的云上,还有杨姬和她交代的一定要来找晋锁阳帮忙的事,其他的基本上算是一问三不知了。

甚至后来从秦艽口中得知自己的朋友周丁的村子里可能因自己而遭了殃,还差点没给直接吓哭了。

“啊?!周,周丁家……这些天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那该怎么办啊呜呜……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要不是我当时慌慌张张地驾着雷车撞到月亮上,又从天上这么掉下来,巨人村上面怎么会好端端地就被砸出了那么大个窟窿来啊……这事说起来都怨我……我怎么这么笨,怎么什么事都做不好啊呜呜……我一定要回去救他!”

阿香那欲哭无泪,只能着急地埋在尾巴里边哭边满地打滚的样子看样子是真慌了手脚,秦艽见状也大概是明白了从她嘴里应该暂时是问不到更多有用东西了。

所以当下他也没有太过吓唬这小丫头,只为了自己之后的有些安排先继续稳住阿香,并对她隐瞒了自己就是那赤水龙王,也就是张长声他家鼎鼎大名的亲戚的事,又将这日后肯定还有用处的小狐女就这么半蒙半骗地有留在了自己家里。

因为这个关系,之前一向都和某人形影不离的秦龙君这才‘含蓄’而‘矜持’地在家呆了两天。

然而,这种明显只流于表面的‘含蓄’和‘矜持’仅仅也只是持续了短暂两个晚上而已。

毕竟,以某位龙君本人常年神经分裂外加厚颜无耻的有病性格,没过两天,之前那桩不过只是在某人面前,小小的丢脸了一把的事就被他自己给完完全全地忘光了。

而到了正月里下雪的第三天晚上,当终于有时间出来碰面的他们俩再次因为巨人村发生的那些事,外加他们自己个人的一点事情而偷偷溜出来见面的时候。

已经索性破罐子破摔了的秦龙君先是将自己这些天从龙宫陆陆续续找来的那堆本地生灵户籍都一股脑扔给晋锁阳,又堂而皇之地抱着手上下打量了眼面前这一看就两三天没休息好的人才眯着眼睛缓缓开口道,

“你这几天不会是为了那两条鱼连觉都没睡好吧?”

“嗯?”

乍一听到他说起这个,原本正低头打量着手上那些东西,气色明显不太好的晋锁阳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随之听清楚秦艽究竟在说什么,这几个晚上确实每一晚都没睡好的晋锁阳才略有些疲倦地揉揉眉心,又语气尽量平和地点点头如实地回答他的问题道,

“嗯,范青占和杨尧身上的老病一直在恶化,范细他们晚上都要休息,所以我只能想办法尽量盯着他们……而且‘黑水’和窟窿的补救办法我这两个晚上正好从找到了一点眉目,原来南朝时其实就有发生过类似天破了一个窟窿,一个工匠被天上的仙人请到云中想办法修补天空的事,所以我打算这两天就立刻动身往巨人村去……”

一开口聊起正事肯定就没完了,眼看着身旁明明已经困得不行,却还是勉强打起精神的白发青年在那儿和自己一本正经地絮絮叨叨的。

压根不怎么关心那两条鱼究竟死没死,也不在乎明天起床巨人村的人是不是都死光的秦艽只面无表情地望着头顶的红色月亮耐着性子稍微听了两句,又在很忽然地转头看向身旁离自己很近的晋锁阳后,先是若有所思地出声叫了声他的名字,接着干脆打断了白发青年接下来的话。

“晋锁阳。”

“嗯?怎么了?”

“我们接个吻吧。”

“……”

这样的邀请其实有点突然,所以一瞬间,哪怕如晋锁阳这样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脸上都明显一愣,还差点咳嗽了起来。

而怔怔地抬头看向此刻离自己很近很近,但确实没有开玩笑的秦艽,又盯着他灰色的,好像有点冰冷,又有点湿润的眼睛看了眼。

不知为何不太想在此刻这种明明应该很美好,却又有点悲伤的气氛下拒绝他的晋锁阳只是沉默了下,又在慢吞吞放下手上的东西,并稍稍靠近他后,才有点克制不住紧张地皱着眉压低声音来了句。

“你说真的?”

“嗯。”

“……”

“去巨人村的路线我都已经托上次的老谢帮忙找好了,那个流淌出黑水的窟窿还有疑似雷车掉落的位置,你现在已经清楚在什么地方就不用我多说了,按照目前‘老病’的蔓延趋势,我们得赶在‘黑水’从巨人村进一步流淌出来之前彻底解决这件事,所以明天一早你就先去寻找老病的解决办法想办法救人,我一个人则往东边去寻找那个掉下来的雷车吧,如果到时候发生什么事,我们……再私下用传声鬼想办法联系。”

“……你有和杨花怎么解释我们又要一起出门的事了吗?”

“嗯,我说我们又要出门打妖怪去了,但这次这只妖怪比较的凶,所以让她暂时在家好好呆着,等把妖怪彻底打死了,我们就能好好回家了。”

“……”

“我们或许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好好见面了,所以在下次再见面之前……”

“……”

“我们接个吻吧,晋锁阳。”

这样迷乱神情下注视着他的秦艽看上去实在是太令人难以拒绝了些,至少一直以来都不想将两人的关系处理的太过轻浮草率的晋锁阳在这一刻并没有抵抗得住来自秦艽给予他的诱惑。

而不自觉拉近两人身体之间的距离,又在这虽然头顶还在下着冰冷的雪,气氛却格外朦胧情热的围墙下任由晋锁阳从身前托住自己的腰,并低头吻上了自己冰凉的嘴唇和舌尖。

呼吸在这一刻仿佛都快渗出蜜糖的两人只在唇舌动情地相触间,不顾一切地分享了这种灵魂尽情交融在一起的兴奋和快意,许久,背抵在围墙上的秦艽那沙哑满足到仿佛不自觉叹息出来的喜悦声音才在晋锁阳的耳边这样颤抖而压抑地响了起来。

“我爱你,晋锁阳,我真的……好爱你。”

第172章

壬戌年,辛丑月,乙丑日。

两天后。

狗年正月初六。

清晨八点,木格措县外三百米的环山公旁上,白皑皑的积雪与瘴气缠绕的神秘大山尽头正隐约出现了一头缓慢拖着板车往前挪步的青牛。

这牛鼻子里拴着只铜环不停摇晃的青牛看走姿和神态似乎就是寻常农户家水田里常见的那种老水牛。

除了光秃秃的额头正当中依稀多了只栩栩如生,好像能时不时自己轻轻眨一下的金黄色眼睛,和两只前蹄每每着地的时候会发出一阵摇铃般的清脆声音,便也没什么特别不寻常之处了。

视线所及,这仿佛从遥远的山那一边腾云而至的神奇牛车后,除了那辆拖拖拉拉的旧板车,竟还坐着个身着厚实的冬衣,身形挺拔俊逸的白发年轻人。

只是这奇奇怪怪就冒出来的年轻人随身携带的东西并不太多,除了这破破烂烂仿佛从什么地方私自偷来的牛车,仿佛就只有一本半摊开放在自己手旁边的旧书册子,和半竹篓两天前从家里带出来的糖浆冻柿子了。

而因为他头上带着本地人常用遮风挡雪的竹编帽也压根看不清面目,所以远远地就只能听到这白发青年时不时挥一下手上鞭子驱赶青牛往前走动的声音,以及他和身旁某个刚刚又趴在竹篓子边上偷吃了好几个柿子的小泥人的低语声了。

【……姓师,我们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那个到处都是巨人生活的村子啊,这老牛爷爷都带着我们在这条公路走了整整两个晚上了,你说……它到底认不认识路啊?】

话语间似乎带着些许怀疑,软趴趴爬到晋锁阳耳朵边撒娇的泥娃娃说这话时明显有些委屈,就差没对着泥土捏的手指,眼汪汪汪地看向自家亲自驾着牛车的姓师了。

而闻言,打从前天白天从范村一路出来,就一直顺着这条路线寻找传说中巨人村的晋锁阳也没吭声,只抬头随意看了眼远处逐渐清晰的山势走向,又皱着眉神情平淡地回答道,

“认识,①李氏之前从姓书里把它特意牵出来借给我们的时候就已经说了,他的青牛能带着我们去世间任何想去的地方,除了云端和阴司,牛额头上多出来的那只金色眼睛看到的地方都能去,所以肯定不会存在迷路的情况。”

【但……但是……】

“而且李氏提醒过我,它其实大概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加上它最近情绪不是很好,万一待会儿发起火来直接丢下我们回书里去,我们接下来就只能自己用腿爬到巨人村去。”

【……】

说完就面无表情撇了它一眼的晋锁阳这话音一落,前面那一摇一晃走的还是相当慢吞吞的三眼青牛也得意洋洋地翻着白眼冲着他们就长长地昂了一声。

而当下被这鼻孔朝天,仗着是李耳养的牛就脾气大的老牛精一昂也有些气结,很想直接大声地昂一下反击回去的泥娃娃见状插着腰哼哧哼哧了半天,最终还是难得动了回脑子,又委屈巴巴地仰起头看着自家肯定帮牛不帮亲的晋姓师嘀咕道,

【是,姓师,你说的对,它确实……应该是不太会迷路,可……可,它真的是走的好慢好慢好慢啊!泥娃娃的肚子好饿,泥娃娃真的好想范村的大家,好想杨花,好想阿宝,还好想范细婆婆和杨花爸爸做的好吃啊……呜呜……】

“……”

【而且哦,姓师,你要知道,杨……杨花爸爸虽然和我们这次不是走一条路的!但你也知道,他那么厉害!那么有本事!现在肯定已经找到正确的地方开始想办法办正事啦……只有我们俩个,才会像两只蜗牛一样在这里慢吞吞地爬来爬去,连巨人村究竟在哪里都找不到……】

“……”

【那最后等杨花爸爸回到家,我们肯定也是没办法回范村和他回合了呀!因为啊……到时候我们俩还是得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原路爬回去,然后啊,没看见人的杨花爸爸就会不开心啦,你肯定也不想看到杨花爸爸会不开心对不对啊姓师……】

本来听泥娃娃前面的话还一副表情淡定装聋作哑的样子,但断断续续地听到后面,因为杨花爸爸会不开心这个词而皱了皱眉的晋锁阳明显就开始有些思维不自觉发散起来。

而不可否认的是,虽然这次他和泥娃娃因为巨人村‘黑水’的事才仅仅离开了范村出来不到两天,自己这一路上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惦记了有个人好多次了。

毕竟那格外特殊的一晚留给两人的印象都太过深刻,以至于此刻晋锁阳再回想起那天下雪之后,向他主动索要了一个吻的秦艽和他一直坐在围墙上看雪,说话,直到远处的天彻底亮起来的情景,白发青年那一贯清冷淡漠的心头都还有些不自觉波动了起来。

“我以前……其实很讨厌每年开始下雨和下雪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有一些无知又可笑的人觉得在下雨天或是下雪天出生的孩子会过的比常人苦,虽然大多数时候这个老掉牙的说法听上去很不靠谱,但有时候,又总会正好说中那么一两次。”

“……”

“而我就是那种恰好不太吉利地出生在雨天,又恰好被那些人说中了,所以一辈子都很倒霉,也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的人。”

像是在随口打趣着什么,眯着眼睛用懒洋洋视线打量着头顶天空的秦艽说完就侧过脸挑挑眉看了晋锁阳一眼。

而很确定在那一瞬间听懂了他在说什么的白发青年仿佛很气愤于那些人无知般冲他皱了皱眉。

其实曾经真的记恨了这句话很多年,也因此试图报复过别人的秦艽又忽然有些释然地笑了起来,接着打从刚刚起就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他才闭上眼睛稍显惬意地继续往下去道,

“就和那些老人们说给孩子们听的睡前故事里说的那样,很久很久之前,我是划着船到处也找不到自己母亲的饭丁,后来我又成了丢失了最宝贵珠子的盲人,我以为自己这一生恐怕都只能像预言故事里说的一样一无所有了,但就在刚刚,我忽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是很富有的。”

“……”

“就算是下一秒就这样死了,我这辈子,好歹曾经还得到过一个亲口说喜欢我的人的吻。”

那一刻,其实不确定好端端的就能发出这句奇奇怪怪的感慨的秦艽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听清楚他口中的话晋锁阳却仿佛忽然有人在他的心尖上拧了一把一般,一股脑朝外面涌上的只有对眼前这人止不住的复杂而酸涩的感情。

而当下低头沉默了一下,之后又面无表情地在这压抑沉闷到让人很不开心的气氛中干脆抬头看了秦艽一眼,半天强行装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晋锁阳才慢吞吞地压下心头的情绪并皱着眉严肃提问道,

“秦艽。”

“……嗯?”

“所以你刚刚的意思说,我的吻已经糟糕差劲到让你这辈子只愿意尝试一次就想死了吗?”

“……”

明知道面前语气一本正经的晋锁阳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是故意曲解自己那话的意思,但片刻的沉默后,秦艽还是忽然心情好像很好地像个神经病一样地低下头哈哈大笑起来。

而好不容易用手指掩住嘴唇边疯癫的笑意,又仰头克制住自己这疯子一样时好时坏,也总是暴躁阴郁情绪化的心情,歪过头若有所思地盯住自家晋姓师的秦艽才索性缓缓凑近些他,又仿佛笑的挺‘真诚’地摇摇头回答道,

“当然不是。”

“……”

“我刚刚的意思是……其实只要一个人愿意好好地吻我一次,我就可以心甘情愿地为他去死,只要那个人愿意多吻一吻我,我就可以在死前尽力去为他做任何事,要是那个人愿意一辈子爱我,一辈子只吻我一个,那就是为了他杀了所有和我一样觊觎他的人,把我的心挖出来,手脚砍断,再把我血淋淋的皮囊剥下捧到他手里去我都愿意,这才是我刚刚想表达的意思……我这么说,晋姓师明白了吗?”

“……”

这种活像是心理变态才能亲口说出来的‘深情告白’,但凡任何一个正常人大半夜听到估计都会有见鬼的错觉。

但好在我们的晋姓师在亲身经历了被奇怪的公鸡郎天天追杀,被奇怪的罗刹女差点谋杀,以及各种只存于志怪故事中的离奇遭遇之后。

反而觉得像秦艽这样明明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但每次都要故意拿些奇怪恐怖的话来嘴上吓唬一下别人,以保持自己某方面形象的性格还蛮固执较真又可爱的。

所以当下其实已经渐渐掌握了怎样表达自己心意的晋锁阳只皱着眉沉默了一下,又在抬起双手捧住秦艽的脸,并主动凑上去亲昵并温柔地亲了亲他之后才点点头回答道,

“嗯,明白了,要不然……我们再多试几次吧?”

“……”

“具体次数,是从上一次开始计算的吗,秦艽?”

秦艽:“……”

因为这番牛头不对马嘴但好歹最后达成共识的亲密对话,这一晚即将小别的两人再各自回去睡觉的时候,气氛都有点黏黏糊糊到不对劲。

看样子情绪恢复一切如常的秦艽没有再更多地和他说起关于自己过去的那些事情,只在最后离开前,才明显心情不错地和他留下解决完巨人村的事就尽快碰头的话便干脆地离去了。

【姓师?姓师?你从刚刚起就一直在发呆想些什么呢?】

“嗯?”

因为泥娃娃在脑海中一连串的呼唤声而从先前的回忆中猛然间苏醒过来,面无表情的晋锁阳看上去神情一怔,随之才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而之前又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告了半天那老青牛的状的泥娃娃也是郁闷的不行,当下就小声嘀咕起来道,

【我们刚刚不是在商量怎么尽快找到巨人村的事情吗……您都没听清楚我在说什么吗……】

泥娃娃的抱怨让晋锁阳终于是想起来了他们这儿还没到那巨人村的事了,考虑到这会儿自己眼下还有正事在手边没办完,他也没有再继续去沉浸在关于自己和秦艽的事情,只尽可能收敛起脸上的神情,又态度尽可能认真地对泥娃娃皱着眉回了句。

“抱歉,我刚刚没听清楚。”

【……唉,没关系没关系,但是,姓师,你一定要相信泥娃娃啊,这次咱们绝对不能相信青牛会把我们带到巨人村去!它这个老眼昏花,一定一定是给我们带错路了,不然怎么可能会走了两天都没走到!我看啊,这个奇奇怪怪,周围连人都没有的破地方根本不可能是巨人村,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巨——】

看晋锁阳终于回过神来了,摇头晃脑的小泥人便也不生他的气了,可就在插着腰和车前面的青牛大眼瞪小眼的泥娃娃这话正说着的时候,远处半山腰上覆盖着白雪的野林子里就忽然传来一阵类似小型地震后山石垮塌的声音。

偏偏那声音仿佛是连贯性的,就和有什么人正好在他们头顶的天上剧烈地奔跑一般,每一下都震得人耳膜发疼,心肝一阵抖动。

而见此情形明显一愣的晋锁阳和目瞪口呆的泥娃娃当下一起停下手上牛车朝清晨烟雾缭绕的林子深处看去,却只依稀看见远处那仿佛看不清楚人的林子后面有几个巨大高耸到像是几座小山一样的黑色影子朝这里靠近。

等察觉到那些脑袋隐藏在雾气上方压根看不清楚的‘小山’猛然间停下,又像是察觉到近处有什么人又一步步停下来,害怕到不敢仰起头往上看的泥娃娃只来得及吓得跌坐在晋锁阳身旁,又一脸崩溃地拿手指着头顶上方那只赫然出现的巨人大脚抱头大哭起来道,

【啊啊啊!!姓师!!救命!!!!救命!!!好,好好好好好——好臭好大的一只脚呜呜呜!!!】

第173章

白雪皑皑的树林上方因为泥娃娃的惨叫声而当下惊吓起一大群灰色山雀,瞬间山石滚落,大地动荡仿佛连整个山头都跟着这动静儿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而刚刚察觉到危险来临的第一时间,脸色一冷的晋锁阳便当即抱起身旁的半筐柿子,总是随身携带的姓书还有泥娃娃就从青牛车上迅速翻身下来。

等在雪地上朝前快速地助跑了两步,并顺手抽出一张发出金光的姓书,踏着脚下飞起的姓书躲过头顶不断下落的山石的白发青年只冷着脸带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就这么惊险地从林子里一阵鸡飞狗跳地飞过,并最终在拐过一棵顶上长歪了的雪松子树时,重重连人带筐子就扑倒在了那远离‘巨大脚掌’的山崖边缘。

这一下从半空中掉下来的晋锁阳和泥娃娃都摔得动静颇大,一时间后头追赶着他们的‘大脚’都跟着莫名顿了顿。

而过了会儿,匆忙间勉强逃过一劫,却被头顶的树梢砸了一脑袋雪的晋锁阳才皱着眉咳嗽了一声,又从雪里撑着身子就严肃地低声冲怀中抱头瑟瑟发抖的泥娃娃问了一句。

“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

“那柿子呢?”

【啊?柿子?】

被晋锁阳这么皱着眉一问,瞬间有些傻眼的泥娃娃才想起来这一筐好吃的糖柿子,其实是先前他们离开范村前,那位杨花的爸爸特意送给他们路上吃的。

只是一路上过来的时候姓师明明一个都没吃过,搞得泥娃娃也实在是不懂,他究竟是喜欢吃柿子还是不喜欢吃柿子。

而这么满肚子嘀咕地想着,当下也有些艰难地爬起来看了一眼,待确定那些红通通,甜滋滋的糖柿子一个都在自家姓师的保护下没有任何事,反而是他们俩被摔得有点惨时,脸上简直鼻青脸肿的泥娃娃才欲哭无泪地冲自家比起人居然更关心柿子的姓师大声哭泣道,

【姓师!你就不要想这些柿子了啦!你快看看我们自己啊呜呜呜!!呜呜!真是吓……吓吓死我啦!姓……姓姓姓师!有妖怪!!有臭脚怪!!我们脑袋上有臭脚怪啊!!】

“……谁告诉你他们叫臭脚怪了。”

【诶?难道不是臭脚怪?那,那是什么妖怪啊姓师?】

“……”

大概是真的有点被吓糊涂了,所以一瞬间胆子其实就芝麻那么大点的泥娃娃竟有些没反应过来刚刚那只臭脚究竟是设么东西。

而看一向面无表情的晋锁阳先是爬起来耐心地检查了一下柿子才用不耐烦地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下一秒震惊的朝上看去的泥娃娃才忽然嗷嗷了一声,又梆梆地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大喊道,

【昂昂!!难道说!是……是巨人!!嗷嗷嗷姓师!!我们终于找到巨——】

嘴里的话才喊到一半,吸取了前面在林子里随便乱喊,就容易臭脚踩死的泥娃娃立刻也就闭上嘴不敢吭声了,

毕竟刚刚哪怕晋锁阳的动作再稍微慢上一秒,他们俩这会儿说不定都得直接和身后的树木一样被踩成两个柿饼疙瘩,更不用说之后还想办任何正事了。

而这般心有余悸地想着,这明显又有点怂起来的小东西只敢捂着嘴缩在晋锁阳怀里也不敢说话。

等三四秒的基本缓冲时间过去后,当逐渐清晰的声音和画面再次回到两人的感官中,伴着前头帮忙拉车的老青牛也跟着他们一步步跑过来的脚步声和趴在雪地上的晋锁阳挥手低喝声。

他们头顶那只刚刚差点一脚踩死几人的巨大脚掌只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地擦着剧烈的风猛地在几乎靠近发丝的位置停了下来,又最终缓缓地落到了他们脑袋旁边。

半天,那头顶发出刺目明亮的清晨日光,完全看不清楚人脸的林中雾气上头才依稀传来了这样几声瓦声瓦气,略带紧张畏惧的窃窃私语声。

【你是……是谁……谁……是谁?……究竟是……什么人……竟然……闯……进来!!!】

“……”

【你们……不要……不要命了吗……竟敢冒犯……周昌……后人……我要……杀了……杀了你们……!!】

这四五道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莫名恐吓威胁性质的浑厚问话声,让此刻处于这几只一动不动的‘巨人之脚’的下方,甚至刚刚不得已抱着竹筐和泥娃娃一起趴在雪地上避难的晋锁阳顿时皱着眉就朝上看了一眼。

待确定这里的地理位置和秦艽先前预估的基本分毫不差,前段时间腿才刚好了一点的白发青年只低头摁着发麻的胸口缓慢地吐了口浊气,又慢吞吞爬起来将手上的泥娃娃顺手丢在了自己身后的柿子筐里。

等做完这一切,其实也是头一回尝试这和这些传说中的‘周昌之后’沟通见面的晋锁阳只尽可能地皱着眉朝光线刺目的林子上方望去,又冲着那些他压根看不清楚脸的‘巨人们’做了个特别的手势才提高声音打招呼道,

“抱歉,打扰了,请问范青占和杨尧,你们认识吗?”

【……】

“就是那两条曾经来过这儿的鱼医,这两个人之前应该有经常来到村子里为你们接生和看病吧?”

【……】

“前些日子发生在这里的那场灾祸他们已经代为转告给了我,他们说你们世代生活村子的上方因为一场撞击而破了个大窟窿,现在还有奇怪的‘黑水’不停地从那个窟窿里流淌下来,使你们集体患上了老病。”

【……】

“可你们或许误解了这场灾祸的根源,它并非来自于你们的祖先周昌对村子的报复,而是一场人为的,如今或许还来得及挽回的天文学事故,我叫晋锁阳,是个姓师,两天前,从山那一边蚍蜉马的村子来,也许这次可以在补天和‘老病’这两件事稍微帮上你们一些忙。”

【姓……姓……师?】

“嗯,姓师,可以帮助你们的姓师。”

他这番语调虽然缓慢冰冷,却也显得格外从容可靠的自我介绍让头顶上那些隐约用一种警惕眼神注视着的那些‘巨人们’顿时沉默了下来。

一时间周围刚下过雪的野林子里静悄悄,没有更多鸟雀惊扰的声音,只有躲在上方始终不肯露面的巨人那像是野兽在吐纳的沉重呼吸声和泥娃娃紧张的吞口声音传来。

而或许是范青占和杨尧这两个熟悉的名字真的起了点作用,兀自头碰着头窃窃私语的巨人们透过林子上方的云雾悄悄往下看,竟也对脚下这个奇怪又渺小的姓师居然是来专门为他们修补天空的事情莫名产生了些许的好奇和期待。

也是在这时,经过之前那漫长的等待,一直吃力地背着身后沉甸甸的冻柿子筐,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腿在雪地上有点站麻了的晋锁阳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阵阵轰隆隆的声响。

接着,一只巨大到可以和正常世界的大多数公路行驶工具媲美的男性手掌就这样笨拙迟缓地碰倒了自己头顶的树木,又慢吞吞地摊开一根根粗糙丑陋,皮肤黝黑的手指就在他面前摊了开来。

【对,对不起……是,是小人们……之前无意冒犯了您……鱼大夫……鱼大夫们是好人,特意远道而来的……姓师……一定也是好人!请您……无论如何要原谅……小人们!都是两天前那些从天上的窟窿里……又一次伴着黑水掉下来的人的……错!】

“……”

【他们很坏……一直在恐怖怪叫着,还管我们叫……妖怪……我们是巨人,怎么成了……妖怪……我们实在是不明白……也因为讨厌他们,我们刚刚才……错认了您……把您也当做了坏人……】

乍一听到面前这个体型庞大恐怖的男性巨人周平一板一眼,声音羞愧的自称自己是小人。

明明在原先的正常世界那边也是个一米八几的大好青年,但莫名其妙地到了他们这个时间之后,

个子却仅仅只到他们小腿下边一点的迷你版晋锁阳总有一种莫名地错乱和颠倒感。

可下一秒听清楚周平后面说的那番话的晋锁阳又有些愣住了,随之回忆起范青占和杨尧之前好像没提过那个黑窟窿里还掉下过什么人的他才略带思索地皱着眉开口道,

“两天前,又一次伴着黑水掉下来的一群人?”

【是……一群……个子很小很小,和您看上去很像的凡人……从那个黑窟窿里……伴着黑水掉出来了……我们……起先……并不想伤害他们……但他们一直……不停地用手上发光的盒子还有其他可怕的东西对着我们,手上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玩意儿……还叫我们妖怪……所以我们……就只能把他们从林子里一个个逮住,又关在了牛圈里……姓师您如今来了……请一定把这些……坏人尽快赶跑吧……】

“……发光的盒子?很多你们没见过的东西?”

声音沉闷的巨人周平的这番话说的相当含糊混乱,但隐约间似乎暗示着什么令面色瞬间沉下来的晋锁阳无论如何不敢去细想的东西。

毕竟无论是周平的描述还是那个黑色的窟窿本身的出现,其实都有些令他心生疑问。

难道说……窟窿的那头……

而此刻勉强压下此刻心头那种莫名涌上的怪异感,还是想亲自去验证一下自己猜测的晋锁阳只回忆着范青占他们之前说的巨人们普遍智力不高,却心地善良腼腆的事才点点头尽可能耐心地回答道,

“无妨,我来的时机确实不对,你们会紧张害怕一点也在所难免,修补天空的事我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一些把握了,只需要找到一把高度适合的梯子帮助我爬到那个窟窿的位置就可以了,但‘老病’的事情我还需要亲自见一下其他患病的病人和那个黑色窟窿的位置,方便的话,能麻烦你们现在帮我稍微推一下我的牛车,然后把我们一起带到村子里去看看情况吗?”

【当然……当然可以……小人一定……努力替您办到……把您带到村子里去……】

这话说着,那之前半截脑袋和脖子一直突兀地顶在林子上方的透明雾气里,完全夜看不清楚五官的巨人青年周平也一点点俯下身来。

也是在这时,站在雪地上一块仰起头往上看的晋锁阳和泥娃娃才惊讶地发现这个叫周平的巨人从长相上来说年纪其实似乎不大,差不多应该与他相仿。

一眼看上去差不多就是个五官硬朗英气,只除了两只巨大的眼神好像有点呆滞迷离的棕皮肤青年人。

而上一秒还在暗自思索着这待人还算诚恳善意的巨人周平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带他们上山,下一秒表情一僵的晋锁阳就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巨人村青年缓缓俯下自己粗壮地像是小山一般的腰,又顺手将他先前丢在悬崖前面的老青牛用两根手指夹着一拎了起来,随后,就干脆这么一块拎住了他背后的柿子筐,把他也像只小鸡一样腾空着就提了起来。

晋锁阳:“……”

而再等眼神呆板,脑子仿佛完全不知道变通的周平不顾老青牛惊恐地昂昂声和泥娃娃的啊啊啊的惨叫声迈开巨大的脚底板就朝着山的最顶峰快速爬去时。

表情冰冷却也一言难尽,英俊潇洒的发型都迎着风炸开成一团白色烟花的晋姓师只认命地抱着自己那筐必须走到哪儿都带着的爱心柿子,又听着耳旁某个小泥人凄厉悲惨的哭叫声再次响起来道,

【啊啊啊啊——我要回家!!姓师!!阿宝!!杨花!!!范细婆婆!!杨花的爸爸!!柿子!!你们快来救救泥娃娃啊!!!啊啊啊!!!】

第174章

泥娃娃那凄惨无比的呼救声,伴着晋锁阳和巨人头顶呼啸而过的山风和雪花一路越过重重叠叠的山峦以北。

距离巨人村天空上方第一次意外掉落雷车的事故地点,尚且还有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的东山另一头。

两天前,和晋锁阳分别后的秦艽倒是带着丢失雷车的阿香早早地在那疑似当日雷车从云中第一时间掉落的地方,即一个名为婺源的偏僻小县城里先简单地找了个地方安顿了下来。

婺源这个地方据晋锁阳之前偶尔和他聊起来的说法是,在另一边的那个现实世界里头,似乎也存着一个名字和地理位置几乎差不多相同的地方。

只不过那个婺源县城听上去更接近一个一年到头都到处充斥着外地游客参观的正常景区,而秦艽如今亲自找到这个名叫婺源的县城,却是个徘徊着不少神秘山精,明显只存在于古代志怪传说中的奇妙隐世之所。

可照理来说,既然这次都找对了地方了,那接下来肯定就是直接去把掉下来的雷车找回来了。

偏偏秦艽和阿香在这两天却并没有动身去任何地方,而是就这样在婺源县城本地停留了两个晚上。

而对此,这个阿香到目前为止都不清楚是什么身份,只隐约知道一个名字的男人却是这样懒洋洋地对她说的。

他说,她那辆摔坏了的雷车此刻不出意外就在这后山的某个特殊的地方,但他们如今并不能贸贸然的进去,因为山里头存着一些不可预计的特殊危险。

加上他还需要等一个老朋友来告知他一些重要消息,所以他们两个目前只能先暂时等在原地,直到他那位曾经的老朋友到来,之后再想办法一起进去办正事。

这个理由乍一听其实还算充分,至少阿香当时并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令人感到格外无言以对的是,秦艽虽然嘴上说着他们这次是一起来办正事的,专门等在这儿也是为了特意等他某位许久没见过面的老朋友。

可真等来了这之后,除了白天的时候,他偶尔会出个门到县城里给自己去买个烟买个酒。

其余时间这个混蛋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无聊又可恶地一个人溜达出去,并和本地某个卖脂粉卖漂亮裙子的漂亮小姑娘随便调笑打趣几句,之后再跟脑子有问题一样,主动掏钱买下那一件件他自己其实不可能会用得着,也不知道是想送给谁的脂粉和俗气花裙子。

而除此之外,这个奇奇怪怪,除了轻浮和下流实在让人想不到其他更多好一点评价的男人便压根什么稍微正经点的地方都没去过,更别说是,主动且热心地帮她去想办法打听消息,或是去找什么从天空中掉下来,已经意外丢失好多天的雷车了。

见此情形,已经完全傻眼了的阿香就是之前性格再傻乎乎特别好骗,也该明白过来这人就是个不折不扣,还特别喜欢扯瞎话的大骗子了。

再一想到她之前要是意志坚定一点,死乞白赖地跟在那位白头发的姓师一起去巨人村找她的朋友周丁,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到了巨人村也不会落到这种倒霉的下场了,气的想哭的阿香更是郁闷的连耳朵和尾巴都快耷拉下来了。

可转念再一想到,先前秦艽确实又是一副明明认识自己父亲多年,还明显知道不少厉害事情的样子,一心想找回自己雷车去海市救杨姬的阿香也只能硬逼着自己压下心头那股焦虑保持镇定,又这么天天忍辱负重地跟在这已经被她认定为骗子,色魔加心理变态的男人身后到处瞎转悠。

然而,伴随着两人本就不多的时间就这么被秦艽这个完全不知道想干什么的家伙一点点地浪费过去,整天眼巴巴望着县城外头那座黑乎乎的大山的阿香这心里却是越来越着急。

直到有一天夜里,眼看着一身刺鼻脂粉味的秦艽又不知道是从外头和哪个不知名的女人磨磨蹭蹭地调笑完才大半夜地回来。

因为先前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摔得比较严重,所以始终还保持着灰毛小狐狸的形态的阿香终于是忍无可忍地跳起来,又气愤难当地冲这完全无药可救的人生气大声抱怨起来道,

“啊啊!!我说!你,你你……你这人到底有完没完啊!你究竟还记不记得我们这次到底是来干嘛的!!你的那个什么什么奇奇怪怪的不,是人的朋友其实就是不存在的对不对!你就是在故意耍着我玩对不对!”

“……”

“而且,你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那天晚上其实全都一点没漏的看见了!你,你站在门口和那个姓师说了好久的话,你们俩还……还拉着手低头笑了,后来,后来你……你们俩还躲起来,还……还抱在一起做那种事了!我在这里警告你啊!你要是现在再不带我去好好地找我的雷车!你信不信我回去之后就把你给别的女人买衣服脂粉的事情……都告诉那个姓师啊!让他统统都知道啊!”

被阿香这个壮着胆吓唬人,自己却脸上先慌起来的笨丫头这么虚张声势地一吼,脸皮一向很厚的秦艽起初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但到后面,听到她反复强调说什么自己和晋锁阳那一晚躲起来抱在一块偷偷做那种事了,一向笑点比较奇怪的秦某人却是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接着考虑到自己这两天的行为也确实欠她一个合理交代的秦艽才故意和她开口打趣道,

“哦?你居然都看见了?那你倒是和我说说,我和他那一晚呆在一起究竟都干了什么事?”

“……”

被秦艽这么一点不羞愧地直接反问了一句,刚刚因为太过愤怒而口不择言的阿香顿时脸就涨红了起来。

因为她其实一点都不想承认,那一晚,碰巧跑出来的她其实有羞愧又好奇地躲在旁边偷看那两个男人接吻亲热的模样了好一会儿

而作为一个虽然早早地恨上了某个人,但这辈子连自家未来夫君的手都没碰过的傻姑娘,阿香更不想承认的是,她当时光是看到眼前这个长得其实不算惊艳,给人的感觉却意外很阴冷媚气的男人抱着那个年轻的姓师伸出湿润,艳红的舌头尖。

再俯下身用舌头下面那个奇怪的金属物挑逗那个白发年轻人继续深吻爱抚自己就已经吓得抱头鼠窜,以至于之后慌慌张张地冲回去躲在杨花的床底下睡着,甚至一晚上都在面色惨白地做噩梦的事了。

“我……我不会告诉的!哼!你……你也别管我究竟看到什么!总之!我已经抓到你的把柄了!要是不想回去之后,被那个姓师知道这两天你乱七八糟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事!你最好现在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你究竟想干什么!别再想继续蒙我了!!听见了没有!”

自以为掌握了一项对秦艽来说应该还挺有威胁感的重要证据,所以哪怕此刻心里稍微有点发虚,拧过头冷哼了一声阿香还是尽可能地保持着严肃正经的样子和对面那个骗子加坏蛋悄然对峙起来。

而浑然不知,秦艽这种人要是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害羞脸红甚至是不好意思那真是天上都要下红雨了。

当下也没想打击这笨丫头难得硬气一回这事的秦某人只表现的挺配合地点点头笑了笑,又若有所思地对她耸耸肩膀开口道,

“好吧,我承认我之前确实是在故意骗你故意拖时间,你也知道那些罗刹人,你父亲包括你的夫君张长声现在应该都在到处找你,你身上蕴含的价值绝对比你自己想的要重要很多,这不仅关乎丢失的雷车的事,也和杨姬还有‘门钥匙’的事情有关。”

“……”

“不过本身我把你留在这儿肯定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毕竟之前在范村太不方便了,你也知道有个人一直在我身边又实在不太好骗,单独到这里来的话,有些事情办起来就会轻松很多,当然,你现在想问我也什么也可以随便问,我都可以‘诚实’地回答你。”

“!!”

没想到这个阴险的大骗子居然这么简简单单地承认了一直在蒙骗她的事,脸色煞白的阿香一时间吓得退后一步又看向面前撑着头懒洋洋望着自己的秦艽,却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如何将两人已经完全僵硬住的对话进行下去。

而站在她面前的秦艽见状只一副轻轻松松看穿她全部心事的样子,又在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瞄了眼这只这些天被他欺负摧残的有点惨的小狐狸后,才难得良心发现地翘起嘴角开口道,

“不过之前虽然确实是骗了你一些事,在有些事上我却没有骗你,我没打算杀了你或是以此要挟狐三,婺源县城确实就是你那辆雷车当初掉落下来的地方,我这两天也确实在等一个可以接下来帮到我们的老朋友来。”

“……”

“只不过你也知道,你那辆雷车上是由一根完整的黑龙龙骨做的,死去的龙骨容易招来邪气,偏偏这后山上又住着一群寻常人压根发现不了,还相当吃人成性的生灵,我一个人进去找雷车是没什么关系,但你要是你也准备和我一起进去,那你这身狐狸肉……恐怕应该还不够给它们塞牙吧。”

“……吃,吃人?!”

“是啊,吃人,而且会像白蚁一样在短短一个昼夜内把一个活人吃的脸上脑袋上到处都是洞眼,不过你既然认识巨人周丁,难道之前不知道在东山的背面,也就是婺源的山上还世世代代地隐居着住着一群和巨人村的一切风俗恰好相反的小人县吗?”

“小人县?没,没有,我好像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像是从前从没有听过这样骇人听闻的可怕故事,本以为这人一直在和自己故弄玄虚的阿香见秦艽当下表现出一副似乎并没有说谎的样子也是吓白了脸。

而大晚上在外头转悠了一圈回来,其实有些又冷又困的秦艽见状也没有继续和阿香卖关子,就这么拿手往县城外的闪闪发光的地方点了点又懒洋洋地开口道,

“自己看那边,那个山顶上隐约在发光的地方就是小人县,和晋锁阳此刻正去往的巨人村完全相反,那里住的是一群生性凶残暴虐,性格贪婪却又偏偏十分聪明的小人,那个村子里的人他论男男女女都身形很小,据说连成年男子大多身高都只有一尺不到,即正常丈量单位的30cm以下。”

“……”

“性格暴躁易怒的小人们很不喜欢外面的人随便闯入,因为他们自诩是百年来山中的第一先知,还因此从山神的指使中悄悄知晓了很多正常世界里凡人压根领悟不了的神奇秘密,这次雷车恰好掉在他们的地盘,一方面确实对我们找到它增加了一点难度。”

“……”

“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真的之后进入了小人们的村子,或许还可以额外从他们的口中问到一点关于杨姬和罗刹人的线索,只不过这一切都要等我的那位老朋友来,因为她虽然那么多年来人话说的一直都不好,却是一只恰好懂得山中精怪语言的女性山精,小人们讨厌一切光秃秃的凡人,却喜欢毛茸茸的,和他们算是同类的山精,这就是我们这两天要等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大概是耐心和她说了这么多的秦艽表现出来的样子还是挺淡定坦诚的,所以即便已经在这个心机深不可测的妖孽身上吃了一回亏了,脑子总是笨笨的阿香这心里的天平一时间还是稍稍地滑动了起来。

而略显纠结地趴在地上沉默了一下,半天又爬起来警惕地看了笑眯眯盯着她的秦艽一眼,咬着嘴唇的阿香想了想还是有点迟疑地冲他小声嘀咕道,

“好吧,前面那些咱们先不管了……那,那你之前好端端地买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脂粉和裙子干什么?”

“哦?那当然是因为,我自己忽然想穿啊,我是个男人难道就不能偶尔穿穿好看的裙子,涂点好看的脂粉打扮打扮一下自己了吗?”

阿香:“……”

大概是阿香那一瞬间完全呆滞了的表情实在是太搞笑了,所以本来只是想和她随便开个玩笑的秦艽下一秒自己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而一见他破功般地笑了,自然也明白自己恐怕是又被这人给捉弄了,气的又有点想跳起来挠他的阿香下一秒就听到,可算是打算好心放过她的秦艽勾着嘴角,如此语气难得正经地补充道,

“好了,骗你的,因为我们要等的那位老朋友喜欢,她和你一样,是个爱美又可爱的小姑娘,不过她不会让我们在这儿等太久的,放心吧。”

秦艽这话说着,反应比较慢的阿香也终于是恍惚明白过来,原来之前的那两天其实也早在他的计划之中,只是这人压根就不想认真和别人解释而已。

而到此为止,这一晚,这气场隐约还有点不合拍的一人一狐狸勉强像对差了不少岁数的叔叔和侄女一样休息在夜晚婺源的县城里时。

躲在秦艽的床底下郁闷地睡着的阿香却是忽然有点不满地抬头冲黑暗中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秦艽嘀咕了一声,

“喂,所以你这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又究竟是谁啊?我从前在祟界见过很多厉害得不得了的大祟,但是他们看上去和你给人的感觉都不太一样,你好像比我父亲他们还要厉害,就像是我从小听到大的那些故事里的传说人物一样,总是神秘兮兮的……可你之前故意装成那副样子,又一直躲在范村里是为了什么啊?杨花和还有你身边的那些人不都是你的家人吗?”

“……”

“算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不过,那个姓师好像还挺喜欢你的。”

“……”

“张长声对我都没有像那个姓师对你一样这么体贴过,这么温柔过……而且他这个死人到现在也不知道现在死到哪里去了,我以后,一定做鬼,都不放过他的,哼。”

“……”

“……话说,你和那个姓师这次解决完小人村啊,杨姬还有罗刹人的事情之后,会一起回到范村去接亲然后生小宝宝吗?”

“……”

“其实杨花和我悄悄说过哦,她心里特别特别想要个能陪她一起玩的小妹妹或者小弟弟呢。”

原本是不想搭理这整天傻乎乎的小丫头的,听到这最后一句本来还在故意装睡的秦艽终于是没忍住无言以对地睁开了灰色的眼睛,又枕着手臂略显无聊地就懒洋洋地哑着声音回了句。

“你长到这么大了,你爹你娘都没告诉过你男人和男人连根萝卜都生不出来吗?”

“啊?原来生不出来吗?我,我以前没问过我爹我娘诶……只听我爹说,我只要和张长声亲过一次就能生小宝宝了……”

傻阿香关于自己那误人子弟的亲爹的吐槽让秦艽顿时笑了,想到自己那自小性情不太乐意接近人的狗侄子有这么个活宝姑娘缠着也未必不是好事一件,他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而不自觉望了眼窗外红色的月亮又沉默了一下,闭了闭眼睛的秦艽只针对先前阿香的问题又一脸懒散困倦地答了最后一句道,

“我没骗过任何人,关于我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对晋锁阳说的话也都是真的,只是现在时机不对,罗刹人目前还没上钩,我还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究竟是谁。”

“啊?为,为什么?”

“因为,随随便便告诉了别人关于我的秘密,有些人,比如说你可能会被吓哭。”

“切,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我未来夫君可是祟界的祟主,我未来夫君的叔叔可是鼎鼎大名的赤水龙王,随随便便挥挥手一群人都要死光了你知道吗……”

隔了一段时间居然又听到这句熟悉又搞笑的话了,‘鼎鼎大名的赤水龙王’本人对此也懒得发表什么意见,随便翻了个身就这么当做什么没听见干脆闭眼睡了。

而隔天大早,就在起床后的秦艽思索着既然等的那个没来,自己今天无论如何要带着阿香想办法先往地图上婺源后山更接近小人村的地方动身时,他却忽然听到仿佛被咋咋呼呼的阿香在他们借住的民居外头惊讶地大叫起来的声音。

“诶?你,你说找谁……找秦艽?难道,难道说你是……啊!啊!!!你就是秦艽说的那个老朋友对不对!!啊啊!!秦,秦艽,有人找你,哦,不,不对,有只母狨,一只穿着花裙子的母狨拎着好多好多东西来找了你啊!!!”

第175章

因为巨人周平主动提出可以帮助他们上山的缘故,所以接下来,特意来到此地帮忙解决天空中出现窟窿一事的晋姓师三人组算是意外地享受了一把云霄飞车般的刺激服务。

这个具体评价起来体验其实异常奇妙的过程中,脑袋一会儿炸成一团白色烟花,一会儿又卷成一根白色麻花的晋姓师只在那扑面而来的比龙卷风还要肆虐吓人的北风中皱着眉勉强保持着自己五官的完整性。

直到他们三个连带着同行的那头老青牛终于一路跨过无数茂密丛生,落满白雪的雪松子林,并最终到达山顶那神奇的巨人村外。

两只脚才一落地,脸都吓绿了的泥娃娃和青牛就一块狼狈又默契地卧倒在地上,并用泥土捏的小手和牛蹄子一起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呕——呕——呕!!”

能把一头牛和一个泥土人都逼得都疯狂呕吐了起来,可想而知,刚刚他们从半山腰上爬上来的时候,跑起来简直就像在山顶上飞来飞去的周平抬起脚奔跑起来的速度究竟是有多快了。

而作为这之中唯一还算全程维持淡定冷静的晋锁阳,能够从周平手中侥幸活下来其实也默默松了口气的他先是面无表情地将自己头上那略显狂野的白发给镇定地整理了一下,接着才一如既往地抱着手上那筐宝贝柿子,并听着头顶原地蹲着的巨人周平惭愧而抱歉地冲他们结结巴巴地道,

【对……对不起啊,姓师……你……你和你的朋友们是不是……都有点……不太舒服啊?怎么……还好端端……吐了呢?】

“嗯,还好,应该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不过我们现在这是已经到了吗?”

【对……前面……那三块像……①斑子脑袋的……大石头后面……有个洞……我们……一块排着队钻过去……然后就能到……巨人村了……记住,千万不能掉队……不然就找不到出路了……我弟弟……周丁这会儿……一定在村里……我们……直接进去……就成了……】

随便一打岔就容易忘事的周平这么语调呆板迟缓地说着,抬起淡色的眸向不远处看去的晋锁阳才注意到山顶白雾缭绕的斑子大石头后真的有一个崎岖的周围布满绿色苔藓,形状类似不规则图形的发光洞口。

而在那阴森森的洞口旁边的雪地上还非常贴心地插着着一个惊悚扭曲,脖子里还挂着一串大蒜辣椒的丑陋稻草巨人和一块具体指着洞口方向的木头路牌。

【欢迎来到句任村!祝您一路顺风!玩得愉快!】

【前方三百四十米可能有山魈,野人,大马猴等濒危珍稀野生动物出没,如若邂逅猛兽,请勿大声喧哗,爱护动物,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晋锁阳:“……”

且不论那句诡异的‘祝您一路顺风,玩得愉快’究竟是想表达什么令人费解的意思,这好端端的巨人村三个字,居然被他们自己村里的人迷迷糊糊地写错了两个,这就让人觉得有些说不过去了。

而晋锁阳作为一个本身初来乍到,人身地不熟的外来者,当下就是有点想默默开口纠正,肯定也不会没礼貌地去主动伤害人家全村人想要欢迎一下远方客人,顺便提醒一下要保护附近野生动物的心意。

所以接下来,保持礼貌地态度地冲周平面无表情地道了句谢的他干脆背上竹筐和和筐里虚脱到翻白眼了的泥娃娃,就这么慢吞吞地踏着脚下的柔软雪地和前面的周平一块皱着眉一步步弯腰进入了那个奇怪的发着光的洞。

这个过程中,手上还牵着青牛的晋锁阳隐约注意到他们头顶潮湿的洞壁上似乎有许多密密麻麻,仿佛在细微活动呼吸着的黑色柔软海藻类物质②,只是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会奇奇怪怪地生长在这里。

而大步走在前面带着路的周平见状抬头间似乎也猜到到了他作为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的人肯定会产生某方面的疑惑,连忙转过头来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这,这是月亮女神……赐给……巨人村的……一种特殊……宝物,是被月光滋润……长大的……村里的老人们说……这是神明……的阴影……一般人是……不能吃的……吃了会被毒死……但是曾经死去过……一次的人吃了……就能自此回想起自己……上辈子难以忘记,即便死过一次也忘不掉的往事……】

“月亮的阴影?死去过的人吃了这个……就能回想起上辈子的往事?”

【对……不过……因为根本没人敢吃……所以大家也就……不清楚这个……传说究竟是真是假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面上一怔以至于轻轻皱起眉的晋锁阳总有一种心口莫名奇怪地自己跳动了一下的错觉。

但转念再一想到,这个功效特殊的东西居然也叫什么神明的阴影,说不定还就和罗刹人一直寻找的那个关于月亮的秘密和这次发生在本地的怪事有关。

所以当下,默默记着这种黑色软藻类物质长什么样子的晋锁阳也没再主动发表什么看法,就这么沉默地跟着带路的周平穿过这一道仿佛宛若隔世的神奇洞口。

——又在终于得以踏出那漫长的洞口的那一瞬间,终于是来到了眼前骤然光线亮起,还屹立着无数庞大房屋,农具甚至是巨型家畜的……巨人村落。

只是说来也神奇,相比起,这个内里同样白雪皑皑的村子里随处可见的巨人版特色建筑物和神奇生灵。

一瞬间更为吸引住晋锁阳他们注意力的,反而是村子上方那块布满了乌云和雾气的天空正中央,竟然真的多出来了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坏了的黑色瀑布口。

而在那天空上方的圆形瀑布口之中,居然还无休无止地流淌下一股无比肮脏恶心,仿佛在奇怪蠕动着的黑色水源。

【哇……原来这里的天上,天上居然真的破了个洞!好厉害啊……姓师!!】

经过刚刚一路上的休整,到这里刚刚一直都表现的奄奄一息的泥娃娃可算是恢复了元气了,而听到小泥人这么说,周平却是面色愁苦地低下头,又断断续续地开口道,

【那……那就是……‘黑水’,从小年夜……开始它就在不停地……往下……流,如果再这么……无止境地流下去,村子里的人……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哎……】

巨人周平那忧心忡忡的话语让站在他身同样旁皱着眉仰头朝上看去的晋锁阳一时间也露出了些许复杂的神色,等警告地示意完泥娃娃闭嘴又抬起头,正好这时候村里面的其他巨人也都匆忙出来迎接周平了。

只是再等手上还抱着柿子筐的晋锁阳和身旁又开始紧张起来的泥娃娃,青牛一起眼看着那些高大的男女女三三两两的拿着手上巨大的农具迟缓地围拢过来,又在周平热情又木讷的‘三伯,这是姓师,对,是鱼大夫的朋友’“四姨,这是姓师,对,听说是好厉害的姓师”的介绍下礼貌且斯文地点点头。

那些除了体型都特别庞大,长相性格其实和外界的正常人也没什么太大区别的巨人们才纷纷低下头显得怀疑和警惕地远离着矮小的晋锁阳窃窃私语了起来。

【周平……你确定他真的……不是坏人?为什么他和……那些黑水里……掉出来的小人看上去……很像……】

【对……确实很像……看上去也好不对劲啊……周平……你真的确定……这次这个人……不是坏人吗……】

【我看,我们还是把他,这个小泥人还有……这头小牛崽子……一起关到牛圈里去吧……喂点饲料……说不定还能养胖点当做过冬的吃的……】

村子里之前吃过亏的巨人们那明显不太信任晋锁阳的排斥眼神让主动选择带他过来的周平一时间面露尴尬,但随后显得无奈又郁闷地瞪了瞪铜铃般的眼睛后,人高马大,性格直爽的周平还是替晋锁阳辩解道,

【不,不会……姓师是个……好人……和那些小人……不太一样的!】

可惜性情耿直善良的周平口中的话并没有得到广泛地赞同,因为发自内心地排斥着外来者的巨人们还是很不安,而恰好就在这晋锁阳带着泥娃娃完全开始前退两难的时候,有个宽厚温和的老年人声音却是在冷漠地抿着唇的晋锁阳耳旁响了起来。

【您……您好……远道而来……的姓师,欢迎……你来到……巨人村……我是村里的村委书记周顶天……很抱歉……之前村子里发生了一些令大家都不太开心的事,所以……我们才会如此紧张,不过您这次真的……是来帮我们……修补这天上的黑色窟窿的吗?】

主动说话的这个貌似是个村中德高望重,颇有威望的老巨人,相比起身旁年轻莽撞些的周平来,这脑袋上已经完全秃了,只有脸上留着雪白雪白,像是一串洁白冰花的胡子的老人脸上尽是一派慈祥温和,连嗓子里具体说话的音量都考虑到可能会惊吓到晋锁阳的关系尽可能放的很小声。

而见状,又注意到一旁的其他巨人们的反应,瞬间明白过来这个老巨人周顶天就是村里真正能说得上的人了的晋锁阳只沉默了一下,又在回忆着他们反复都提到的黑水里掉出来的小人的怪事后,才皱着眉仰起头来的同时淡淡回答道,

“我的来意刚刚来的路上就已经和周平解释过了,我随身带着范青占和杨尧给我的信物,他们的东西可以为我证明,如果您和村里的人还是不愿相信我,我可以先住到你们说的那个牛圈去,直到修补天空的事情彻底完成后就离开,绝不会给各位添任何麻烦?”

【……】

“但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你们从刚刚起一直说的黑水里掉出来的小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那些人到底做了什么?现在还留在村子里吗?您可以稍微和我描述一下他们的长相和说话方式吗?”

他这番冷静的回答和主动提问让老巨人周顶天一时间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毕竟在此之前,可是很少有压根没见过他们的凡人,能像面前的这个身形文弱却眼神通透的白发青年一样表现的如此胆识过人沉得住气的。

而再一想到先前周平曾经提到的他或许是个来历相当了不得的姓师,勉强按耐住心头情绪的老巨人周顶天才这般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缓缓冲晋锁阳开口道,

【当然……这些人当然还在村子里,但就像之前周平和大提到的那样……这些从黑水里掉出来的异世界……小人们确实不像您一样……对我们礼貌而友好……那个带头的……我记得是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应该是二十多岁……眉目间隐约还与您有点相像……】

“……”

【只是他自从来到……村子里之后就一直表现的非常……粗鲁无礼,不仅不停地辱骂我们……还和与他同行的那位……美丽的小姐一起……试图偷走……我们养的牛……之后……还悄悄……命令自己的同伴……想用药偷偷毒死好心收留他们的……我们……】

“……”

【幸好,在姓师……您来到这里之前……我们的村子碰巧还来了另一位……过路的好心肠客人……那位好心肠的客人……帮我们想办法抓住了……这帮小人……又建议我们可以把……这群比豺狼虎豹……还要恶毒的凡人……关进牛圈里去教训两天……】

周顶天这么耐心地低头解释着,从始至终表情都有点若有所思的晋锁阳却是也大概了解到了为什么村子里的这些巨人们会那么讨厌和排斥自己和泥娃娃的原因。

而不知为何,总觉得周顶天关于那群胡作非为的闯入者的描述有点耳熟,到此心中已经有了一点猜测的晋锁阳稍微皱着眉思索了一下,忽然便想直接问他们一句,那群人带头的,还和自己长得有点像是不是姓陈,而那个漂亮的,和他同行的女孩是不是姓徐。

可说来也巧,就在他即将开口准备进一步和周顶天打听打听消息的时候。

那些从刚刚起就围在晋锁阳不远处的巨人身后却是忽然传来一声嘲弄奚落的嗤笑声,随之一个衣着落魄,却潇洒地抱着手,腰上挂着把碧绿的碧玉笛子,脸上依稀还扣着个花里胡哨的狗郎面具的小辫子年轻人才一步步地晃悠着走出来,又笑眯眯地歪着头从面具后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眼晋锁阳。

“……我说村子里怎么才稍微安静了几天就又开始吵吵闹闹了,原来现如今,竟然什么不入流的阿猫阿狗都开始出来随便冒充传说中姓师了。”

“……”

这人这话一说,晋锁阳的脸色顿时有些止不住冰冷起来,毕竟这人无论是语气和神情都有点太过对他充满敌意和危险了些。

但显然,比他更激动的明显是身后立刻生气地大叫了几句你说谁是阿猫阿狗的泥娃娃。

而偏偏那带着狗郎面具的小辫子青年闻言却压根理都不理泥娃娃,只完全置之不理地抬头看向一旁的周平,又在自己的面具后忽然讽刺又难掩厌恶地笑着扯了扯嘴角道,

“周平,实话告诉你吧,你这次不出意外又被骗了,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兄台根本就不是什么姓师,还很有可能跟牛圈里那群居心叵测的小人们是一伙的……不过有些人倒是有趣,竟还知道这姓师的名号,可你大概不知道,现如今在这世上,但凡敢在我面前随随便便地冒充什么所谓姓师的,我都已经送他们去阴司见阎王了……”

——“喂,那边那个脸皮似乎很厚的白毛仁兄,你有听清楚我在说什么了吗?”

******

说明:

①斑子:就是老虎,出自《广异记》

②黑色的藻类植物:记住这个东西和它的作用,这是重要的伏笔

第176章

那先前忽然冒出来找茬的狗面具青年略带嘲弄的话音刚落,巨人村四内原本安静平和的气氛顿时显得紧张焦灼甚至是隐约冒起火星来。

一时间因为他根本没什么理由的挑衅,那么多双怀疑和警惕的巨人眼睛都齐刷刷地落在面无表情的晋锁阳和泥娃娃身上,半天,村子里另一个五官和长相和周平十分相似的年轻巨人才语气显得为难僵硬地在人后主动小声道,

【狗郎……你可别,别这样说了,他,他是我大哥请来的客……】

“哦?难道我刚刚其实胡说什么了吗,周丁?”

【……】

“可我看他好像也不是特别着急辩解啊?如果觉得受到了冒犯为什么不赶紧替自己辩解一下呢,这位抱着筐不值钱的烂柿子,还带着群阿猫阿狗就随便四处骗人的冒牌姓师?”

才年纪轻轻的就天生一副笑面虎的做派,这名字隐约叫什么狗郎的小辫子青年说话永远带着和人随意闲聊时的笑意,但拿那双上眼皮微笑着看人的感觉却又莫名给人一种特殊的压力。

而有那么一个瞬间总觉得这个小子说话和做事的方式有点像一个自己前两天还整天呆在一块的人,很确定自己先前并没有和这人在哪里结过什么仇,更不明白他怎么就和踩了地雷一样地对‘姓师’这两个字唯独表现的这么在意。

起初并不想因为初来乍到在人家巨人村的地方和他大动干戈的晋锁阳一听到他攻击自己就算了,居然还敢攻击自己这筐什么都没干的柿子。

顿时就皱着眉不耐地看了眼这个仿佛来头不小也对他很有敌意的‘狗脑袋’,又在干脆无视他此刻望向自己的眼神后,思索着抱着怀里的糖柿子筐冲眼前周顶天开口询问道,

“不好意思,我想再多问一句,所以,他就是之前恰好留在这儿帮了您和村子的神秘客人吗?”

【哦……哦,对……狗郎也是在前两天……恰好路过这儿……这两天一直……住在周平和周丁家……】

“那请问他当初是怎么来这的?”

【啊?是……是他在洞口……的地方……迷了路……然后周丁就把他……】

“那我觉得他的出现也同样很可疑,而且他虽然和那些牛圈里的人不是一伙的,却有可能是更居心叵测的存在。”

【啊?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冷漠脸听着也压根懒得开口的晋锁阳忽然间来这么一出,老巨人周顶天和那个‘狗郎’明显都愣了一下,而冷冰冰盯着那瞬间和自己对上眼的晋锁阳见状也没着急吭声,只沉默了一下又再次抬头开口道,

“巨人村的位置需要穿过山魈和野人的聚集地,还必须有本地人专门出来带路才能穿过村子前面的洞口,我之前有范青占给的地图和这头青牛指引,却还是在原地兜兜转转走了两天一模一样的路,而事实上,我昨天就已经找到了半山腰上,可因为某些奇怪的原因却就是始终走不进来。”

“……”

“当时我就猜测,这个地方也许必须得巨人帮助才能进入,因此我才一直在附近来回等待,想要找找看是不是有巨人会恰好出来捕猎,可是面前这个人,虽然嘴上说着自己是正好路过的,却明显非常了解这里的环境,甚至有可能是专门找到这儿并等在洞口想遇见村子里的人的。”

“……”

“而且,如果他先前真是碰巧路过,为什么帮完忙又找到出口后却始终不走,反而一直停留在这儿,那说明村子里有什么东西也许本身就可能是他的目标,这才让他来回徘徊在此地,而这个人最可怕的就是,才短短几天,他就趁机用热心帮助你们大家的借口,和你们一起抓住了那些凡人以此让大家彻底信任他,难道这样的人不是和我一样可疑,甚至是比我这个本身就很可疑的人更令人害怕吗?”

“……”

“当然,我说了这么多,你现在也可以尽管说我口中的话并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大家可以不用相信我,但要知道,你之前也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怀有恶意情况下,对我说了那种话,所以,你对我,以及这筐柿子刚刚的指责也是相当无礼且可笑的,对面的这位仁兄,你都听明白了吗?”

最后还不忘一字不落地原话奉还回去的晋锁阳这一番话说的难得充满攻击性,至少本来脑子木讷单纯的巨人们顿时也意识到这个在村子里停留了好多天‘狗郎’也许正如同晋锁阳所说的那样并不是那么目的单纯了。

而先前还气的不行的泥娃娃对自家姓师这幅平时温润斯文,知书达理,但只要一认真起来就疯狂开始怼人还冷酷帅气的不行的样子也是佩服得不行不行的。

当下也不去管晋锁阳刚刚究竟是在认真替他们出气还是杨花爸爸的柿子出气,就干脆趴在晋锁阳耳边崇拜地小声嗷嗷嗷了起来。

【嗷~姓师姓师你好帅~快!快骂死那个鼻孔朝天的臭屁狗脑袋~哈哈哈哈~你看他抓着那把难看的要命的绿笛子都不说话了~哈哈~】

见泥娃娃这么开心,一向沉得住气的晋锁阳却是也没说什么,毕竟不到关键时刻他也不想把话说的那么绝对。

所以当下脾气不是特别好,遇到秦艽之前更是对谁都说话不算客气的晋锁阳也只是一言不发和对面那个已经收敛起嘴角笑容,只是眼神显得更奇怪的‘狗郎’漠然地对视着,一时间却也没有打算对他礼貌客气点或是退让半步的样子。

偏偏那年纪的‘狗郎’先前还表现的相当能言善辩的,被晋锁阳回击了之后却也不替自己辩解,半响才若有所思地转向躲在晋锁阳旁边的泥娃娃又看上去很亲切地歪头笑了笑。

“喂,小泥人,我劝你最好赶紧那句话给我收回去。”

【!!】

“别装傻,我听得见你在旁边一直鬼鬼祟祟地嘀咕什么,这位白头发的仁兄说的话很对,我刚刚那么做确实草率了一些,我也确实比你们显得还要可疑,所以我现在可以对你们,嗯,还有你们那筐宝贝柿子道歉,但我最讨厌别人随便评论我的一把青了,赶紧给我收回去,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保证说到做到。”

这最后几个字那‘狗郎’仿佛真的快要直接过来动手捏碎瑟瑟发抖的泥娃娃了,内心觉察出他的情绪上有点异常的晋锁阳见状皱了皱眉,却不明白泥娃娃在旁边悄悄说上一句那把叫做一把青的绿笛子难看,又是哪里忽然刺激到他了。

而见这火星子直冒的危险情况眼看着就快要不好收场了,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就差没直接动起手起来的老巨人周顶天却是略显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又在头疼地抚了抚自己下下巴上的冰花胡须才缓缓开口道,

【哎……两位……都听我一句……休要争吵……休要争吵……我巨人村……如今遭遇大难……你们两位愿意来帮忙……我们都是诚心欢迎……至于谁善……谁恶……我们巨人一族虽然向来愚钝,却也有……自己具体衡量人心的标准……不如这两日您二位就先一起……住在周平周丁家……待老病和补天的事解决再离开……这样可以吗?】

老巨人周顶天这话算是缓和了晋锁阳和那‘狗郎’之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面无表情的晋锁阳没急着表态,那抱着手‘狗郎’却是在沉默了一下之后,才翻脸比翻书还快般又表现出一副好好青年般的模样微笑着点点头道,

“当然,那就照您说的办就好,狗郎一切随意,多谢。”

这话说着,那性格又仿佛特别讨喜有礼貌的‘狗郎’便抱着手,和先前一直跟他显得关系不错的巨人周丁一起径直往村外边去了。

搞得一脸莫名其妙的晋锁阳和泥娃娃皱着眉目送着这人晃晃悠悠地抬脚离开,竟半天也没搞懂他从刚刚开始到现在到底想干什么,而直到村口的大伙在周顶天的示意下暂时散了,巨人周平才一脸无奈地冲他们解释道,

【不,不好意思啊,姓师……狗郎……其实平时……待人挺好的,他脑子非常聪明……总能想出不少……厉害的主意……所以村子里的大家都喜欢他……可,可我也不知道他今天究竟怎么了……可能是因为一直找不到……他要找的人……他心里有点着急……还有泥娃娃……刚刚说了他笛子的事吧……】

“他来巨人村是来找人的?可那把笛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也没说……他具体要找谁,就这两天……一直在‘黑水’和窟窿旁来回……找,像是怕自己千里迢迢赶来找的人……已经掉在河水里面……彻底死了的样子……回来后也总是……不太开心……一直不太想……开口说话……至于那把叫一把青的笛子……似乎听他说是……他父亲母亲留给他的吧……】

“……一把青?他父母?”

听周平这么说,不自觉皱了皱眉的晋锁阳也和当下露出心虚表情的泥娃娃对视了一眼,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又干了要被自家姓师批评的事了,对了对手指的泥娃娃只惭愧地小声道,

【对,对不起嘛,姓师……我,我又不知道……大不了他先和你道歉,我在和他道歉……】

泥娃娃这认错态度倒是还算可以,面无表情的晋锁阳闻言也没吭声,只暗自琢磨着晚些时候等那‘狗郎’回来了之后或许可以问问他究竟是想要找谁。

可就在他趁着这个功夫,准备让巨人周平带着他先把青牛找个合适的牛圈安置一下时,碰巧路过村里一户人家的高围栏巨型牛圈时,他却忽然听到了一阵仿佛难以置信,又有点像大白天见了鬼的惊呼和惨叫声。

而当下面容一怔又皱着眉朝上面高的吓人的牛圈看去,下一秒,怎么也不会想到时隔多日,会和对方以这种形式再见面的晋锁阳就这么对上了浑身上下狼狈邋遢,正常的人脑袋上竟然多出一对牛耳朵的陈家祥目瞪口呆地扒在脏臭的牛圈上大声怪叫起来道,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晋……晋锁阳!!你……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掉到河里去淹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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