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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沧录 上——衣带雪

文案:

慕清仰起初只觉得这应该是一个他喜欢上一个神棍最后细水长流水到渠成的故事,神棍养他长大,教他读书习字,陪他交游四海,看他慢慢成长杀伐决断,他一度以为日子就这样漫长到童话的尽头,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分开他们时……

“这些年我始终忽略了一件事,我在你的眼中是什么,你若无其事地听着我倾诉我的深爱,不曾出言拒绝,不曾移情他人,我本以为这就是衷情。”

“可我错了,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我拥抱你,所贪恋的那种温度却只是我自己的回温,听得到的心跳原来是冰冷的时械声……那声音令我发狂。”

“你在九天之上俯视着我们时在想些什么呢?牺牲者饲身轮回,求生者求死不能,挣扎者最后不知为谁而挣扎,然后我们的血肉都会变成你笔下的片段,被收藏进那些年我翻找过的书橱中,落满尘埃。”

“我不甘心你将永恒的结局,我要把你……从穹顶之上撕扯下来,要把你埋葬进我魔障已深的眼中,让你被我的深爱与憎恨燃烧殆尽……永远。”

……

所以逗比版——

问:你们都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越卿珑:男人……们。

叶求狂:女人……们。

慕清仰(瞄某人):我喜欢的不是人。

苍桑(高冷地):朕不喜欢人类。

一个养猴子……呸养孩子养到中二的故事。1v1病娇年下攻x三无吐槽受

以及让我说句实话,作者智商奇高,精通10以内的加减法,卖萌打滚求抚摸收藏~~\(≧▽≦)/~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年下因缘邂逅 相爱相杀

主角:慕清仰,苍桑┃ 配角:叶求狂,越卿珑,陆辞风。 ┃ 其它:傲娇小青年们,甜虐甜虐的,日更……吧。

第一章:拖刀雪中行

我本姓并不姓慕,而是与我哥一样姓的是叶。出生前就被国师判为恶鬼投生的不祥之人,在母亲死后出殡的第七天,我才从她肚子里爬了出来,听说当场吓死八位长老,因而被亲生父亲决定诛杀。幸而出生当天先是让族里闭关的长老们齐齐吐血,随后全国境内又是地震又是雷雨,妖魔咆哮着从地下冲出来,一片混乱,这些大事小事把拿着刀来杀我的亲生父亲困在半路,我那个脑子缺了点什么的大哥就顺势背着我逃出去了家门……

随后就是三个月连绵不断的,不死不休的,来自亲生父亲的追杀。

我哥也当真是条汉子,那场大逃杀里,怕我被活活饿死,以十七稚龄牺牲了贞操,有条件就泡已婚女人拿奶水喂我,没条件就直接喂我喝血。

……至今我仍觉得血的味道比酒水甜香,大约是咎由那时。

后来据我哥说那三个月的逃杀简直奇葩,诸如跳崖不死遇天地灵药,被追得误入女澡堂遇上练功练岔气的仙女前辈传功等等不赘言……从那一年的暮夏到了秋深,我哥终于被国师的爪牙追上,那一次,他们派出了四十九名擅长压制气运的高阶灵女,我哥拖着一口豁口的刀、一身的伤躯,用着几乎要他性命的秘药,生生耗死了四位禁狩长老……在带着我逃亡之前,他的伤都在胸前,在带着我逃亡之后,为了把我好好地护在怀中,他的背上,满是见骨血痕。

这些事我哥从未对外人提起过,到我十七八岁才知道为什么另一个告诉我这些旧事的人总是能一脸平静地洞悉一切。

秋深的时候,他如同一个看客一般如此叙述着他眼中已然故去的事。

大概说起来一贯冷静如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如今成为我心里过不去的劫的这个人,是那些泛黄的传说里才会出现的……神。

……

深秋的时节,枯叶如死去的蝴蝶一样落下,埋了一地说不出的凄冷。血腥伴着汗水的喘息声与微微发锈的刀刃在枯叶地里拖出恼人的声响。

这场景也许合适一个亡命天涯的孤胆英雄,但绝不适合孤胆英雄怀里还抱着一个酣然入梦的婴儿,让英雄他想有点悲壮情怀都矫情不起来。

那少年看着面貌年轻,生作一副好皮相,却总是有一股难言的气质,硬要描述的话,大约是很吸引女人而极招男人反感的气质。

“臭小子……你哥右手都半废了,还要抱你,小白眼狼倒是睡得安稳……”少年喃喃自语,左手却将襁褓束得更紧些,右手不正常地垂着,细一看袖子下面握着长刀的手已经发青,一些冰霜一样的痕迹还在皮肤表面缓慢地蔓延,砭骨似的疼痛在经络里肆虐。

昏蒙的神识捕捉到越发靠近的驯服的凶兽低吼,那些急于立功的同族贪婪而狰狞的神色几乎化作恶念冲刷了整个意识。

“啧……”一声似是不屑的鼻音到了最后化作唇角的一缕苦笑,他的腿也似乎走不动了,骨头里上次追杀中的淬毒针还没除光,这会儿要命似的疼。

少年一手揽紧了婴儿,拖动着刀一步步,沉重地迈向密林侧的一株古树,背部得到了依靠,好歹缓了口气。

“清仰,他们又来杀我们了……哈~这群老头一把年纪追着一个孩子和一个半大孩子,也不嫌累……”

“清仰,哥只能护你到这儿了……一会儿可能会有点疼,不过别怕,下面那条路上,哥总会比你先到,没准还能扯上两三个垫背的。”

“哈~别怕,左右不过一刀……不,听说下面死得越惨的鬼越凶,你看我一会儿要不要嘲讽他们几句,让他们给来个大卸八块什么的,这样哥就能变成厉鬼,让那些大鬼小鬼的都不敢欺负你……”

“清仰,以后你长大了,要记得你不是鬼胎投生,你是我兄弟。”

潮水般的人声渐渐近了,少年人清亮的眼底渗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嗜血之意。

……纵人死如灯灭,而战意熊然,刀剑加身,大笑归黄泉。

月色如血。

刀,饱饮了血,零落的残肢作土……这些人,生前勾心斗角,死后,好歹这一身血肉浸养了这片草木,算是令人嘲讽的善果。

少年人的耳朵渐渐听不到声音了,痛觉麻木之下,一身浴血犹然未觉,只是不着调地想起了那年哪家的酒水最醇香,或者哪家的姑娘最娇俏……

这么一想,以前祸害了那么多妹子,如今死了也不算冤,只是可怜了清仰。

终于,周围那些喊打喊杀的阴影纷纷停滞了动作。

叶求狂一度觉得自己是死了,看什么都一样,直到刀柄自染满鲜血的手里滑落下去,溅起一片碎玉似的冰凉。

今年的雪,来的够急的。

他依稀记得下雪的夜总是格外静谧,那些鼠辈啊猫辈啊鸟辈啊虫辈啊都窝进巢穴里了,偶尔有溜达的狼翻找着雪地里藏着的兽尸,也是轻手轻脚,绝不会吵了人安眠。

其实也就只有人的脚步声这么吵,那么浅浅地踩进雪地里,由远至近,听起来就像是那种白色的狐狸化作的妖怪一样,没准就顺着你窗户烙下的烛光来敲你的门。

……等等,我还健在?

叶求狂胡思乱想的时间略微有点长,等到费力地睁开眼睛,抖落眼睫上的雪花时,视野里刚好缓缓掠过一个人影。

那些纠缠在耳畔的喊杀声莫名归于沉寂,周围也再没了那些刀光剑影。

叶求狂第一印象就是妖怪,等到那人面无表情地往他这里看了一眼后,他忽然就想起来有个性情奇特的族姐教他的一个到现在为止才半懂不懂的形容词——

苏。

这人长得太苏了。

族姐说长得好看到苏的境界的人九成说话都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矫情文艺腔,虽然大多不是什么坏人,但通常你和他说不到两句话就会变成脑残。

——脑残是何意?

——就是你一见钟情爱她爱到死去活来最后你成为了她的后宫之一每天过着拈酸吃醋甄嬛传一样的日子。

本来智商就有点欠的叶求狂被吓得精神了,一脸愕然地看着那人面无表情地拿出一本封皮有着日月轮一般诡美图纹的书,翻开看了两眼,步子一转走了过来。

那人的声线稍微偏清冷,带着一种靡哑的感觉。

他说——

“你不能这么抱孩子,头朝外会倒翻,你要拿手托着孩子的后脑。”

“……”你是认真的吗?

叶求狂用三个呼吸的时间反应过来,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满头白发却面貌年轻的人,是在自己刚刚被追杀得快死了的情况下,和他很认真地讨论抱孩子姿势的规范性问题。

叶求狂这人有一种野兽一般的直觉,不仅仅在逃命上管用,在看人上也有一套。眼前这少年白虽然造型搞得好像哪个魔教组织专门派出来出来被各路白莲花撞的少主似的,但也不像是有什么坏心眼。

诚然,以前没听说过哪家的魔教少主对如何抱孩子有研究,以后的来者也绝壁不会有。

子不语怪力乱神,叶求狂从来都不是个君子,眼下见那些追兵如同未曾来过一般,而身上的伤势依旧严重,如果不是他刚刚大发神威觉醒了什么牛逼哄哄的技能把追兵都秒成渣渣了,那恐怕是撞鬼。

而能说出这样的警语,鬼的心肝总不会比人黑。

喉咙里带出几声干哑的笑:“我说兄弟,刚刚,可算是你救了我?”

少年白不说话,似乎习惯性畏寒地将双手拢进袖子里,闭上眼睛转身,似乎是要离开,一步迈出还未曾在雪地里踩实,另一只脚就被狠狠地抓住。

叶求狂手上青紫的伤口里涌出的血慢慢在长靴雪白的缎面上漫开。

少年白一双清淡的眼睛看向像是垂死挣扎的少年,轻声问:“你的命数早已结束,现在……又为谁搏命?”

“便是送佛,也要到了西天才是……兄弟不说什么来世结草衔环的屁话,今天你我相遇必然有缘,看在我幼弟的份上,捎带上,一起救了吧。不然我做了鬼……也是会咬人的。”

这人,一句有缘,便认为能求活?

少年白眼底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淡淡道:“你是因为带着这个孩子,才耗尽了气数,我今天救了你,他日你不会死得比如今轻松。”

叶求狂看着他,五指用力,未曾松动半分:“那也只好,明日愁来……明日愁了。”

少年白收回了步子,似乎有些不悦:“人的时间最是珍贵,你这样的诨人虽说向来不入我眼,不过你的‘时间’看起来也不算难以下咽,看来除了与我交易,你也不会有其他选择……”

话未尽,叶求狂眼睛开始模糊,仿佛幻觉一样看到少年白漆黑瞳仁开始弥漫出一种异样的绯红,红得并不炽烈,反而如同冰冻了无数年的血液,只一眼,便如亘古的叹息一般射穿了神魂……

“吾赐予你时间还有很久……但很久以后,这个孩子一定会害死你。”他迟疑了片刻,喃喃自语,眼底却依然是一片淡漠无情:“嗯?死后却存世的婴儿?或许,也会害死我……笑话。”

……

【很久以后,我问过我哥,少年白这么一个三观奇葩的存在怎么就这么简单地被他碰瓷了?我哥说,因为你师父是唯一一个我见过的,会用传说中正确的抱孩子方法打败了村里八十岁的产婆的存在,我把你扔……托付给他,比留在我身边放心。】

叶求狂做了场噩梦,梦里没有诡异神秘的少年出现,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清仰被他们抢走,砍成了肉糜……然后自己变成了恶鬼,终日在黄泉路上徘徊,百年,千年,看着自己的仇人一个个下了黄泉,然后扑上去把他们都生生掏去了心脏。

醒来时外面下着雨,还带着几缕清寒的味道,滴滴答答的雨声慢慢在躁动的心里渗入冰凉,眼底是腥狂淡了去。脑袋很重,入眼的是那种简陋的木质房梁,往身子下一摸,床单是凡人蓝色印花的粗布,不过修真者大多数不讲究什么高床软枕的,有个平点的地方打坐调息就行……此刻情状,要么是昨晚发梦被神仙姐姐捡走疗伤,要么是昨晚发梦被神仙哥哥捡走受伤。

好了别闹,清仰呢。

“……”叶求狂活动了一下四肢,确定自己没有因为昏迷被截肢了什么的,修为也没有怎么跌落,腰腹被裹了一圈白布,里面的伤口一路疼到肠子里……真要形容,就跟便秘过后那种肠胃抽搐的感觉似的。

好男儿,流血流汗不下床……呸,流血流汗不流泪。

扶着桌子慢慢挪到窗边,稍微打开了点窗户缝,外面没有下雨,只不过是房顶的雪化了,雪水滴滴答答落下来的声响。顺着廊檐望过去,便瞧见一个美貌少妇坐在藤椅上,脸色有些苍白,手上却是摇着摇篮,而摇篮里……嗯,是他家小清仰,不知是被谁拿了一根绸带蒙住了眼睛,看起来伸胳膊动腿的似乎离玩完还有很远的距离。

于是叶求狂隔着窗户挠挠头说:“呃,这位夫人,多谢昨夜搭救……”

那少妇也是挺意外这少年怎么恢复得这么快,站起来行了个礼道:“少侠有礼了,奴家不过是那位公子雇来的奶娘,若有什么事,少侠不妨与那位公子稍后再叙。”

“……奶娘?”

那少妇犹豫了片刻,见叶求狂面貌清朗,不像是什么恶人,便把孩子一并抱进房内,笑笑说道。

“……若非那位公子着实年轻,奴家还当真以为这孩子是他亲子。公子言你伤情颇重,嘱咐奴家多照顾些。”

“是不是,一个白发的少年人?大概这么高,穿得很像白狐狸精?”

美妇点点头道:“公子是昨夜来的,雇了奴家作孩子的乳母,还因为孩子的衣服哺养指点了许久。”

叶求狂反省了一会儿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养孩子时候的水平,深深地自卑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说:“夫人可知他是什么来头?”

美妇颇为意外道:“你们难道不是一起的?他说这孩子是你幼弟……”

“这……不过是昨夜偶遇,老实话,我也未曾想到一个陌生人能做到这份上,也许异人有异人的行事方式。”

美妇肃然起敬道:“如此……那位公子却也称得上仁义了。”

听到仁义这两个字,叶求狂笑笑没说话,仁义这两个字,凡人自然是可以随意说出来,修真者耳朵里,却与笑话无异。

闲聊半晌,美妇把孩子放下,推门去看看灶上的粳米粥稍后端来给他,叶求狂也不矫情于什么辟谷,道了声谢,待美妇走后,低头去看身边的小婴儿。

——你是因为带着这个孩子,才耗尽了气数,我今天救了你,他日你不会死得比如今轻松。

他是谁?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自己并没有和他说过清仰是自己幼弟,他是如何知道的?

叶求狂闭上眼睛回忆,确定记忆里与自己宗族有关系的、与鬼胎之事有关系的人里面绝对没有这么一个人。

或者是他那个爹雇来的追杀者?就为了自己一个半残的人,还派高手以这样迂回的办法来接近自己,似乎并不是那个爹的作风。

想到这,叶求狂脑子里一阵钝痛,昨晚伤情太重,许多细节都模糊了。

低头察看了一下,小婴儿在软绵绵的襁褓里睡得正安稳,小小的眉头也不似前些日子逃难时紧锁。

叶求狂解下绑着婴儿眼部的绸带:“按理说三四个月的娃儿也不算小了,怎么就没见过这孩子睁眼?”

男子毕竟不如女子细致,这会儿放松下来才发觉过来着婴儿竟然自出生以来都未曾哭闹睁眼,叶求狂喃喃两声手指尽量轻柔地想拨开婴儿的眼皮……

木制的门忽然吱嘎一声打开了。

“若是想死,你就继续。”

门外的光落入暗室,逆光勾勒出来人满头散发着雪白蒙光的发丝,恍惚间给人一种如同神明降临的错觉。

第二章:桃李生

海外东云海·瀚海渎湮阁——

“昨夜天人交感,恍恍惚惚,惶惶惑惑,吾友,可知为何?”

“昨夜上九重天分明电闪雷鸣,乃是祸世大凶之兆,好友若是还能睡得安稳,那道号大可易为死猪道人。”

“……吾友。”

“如何?”

“吾当真是很肃然地……邀你来一论凶星之祸。”

“然,顺带骂汝两句,吾心岂非更悦?”

……

天荒中域·九阙天宫·第八重宫阙——

玄黑色的靴子踏过浮空罗盘炸裂的碎片,靴子的主人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比起身后四位脸色阴沉的同修,却是镇定得多。

“本座既代行主尊之权,自当一手护吾第一宗门威严,但凶星降世,如此混乱天兆绝非善事,阖宫上下需得早作准备……即日起,上三宫,封宫备战!”

……

天荒西界·无幽鬼狱——

“凶星!凶星!看来我鬼狱取中域而代之的时日已不远!”

“呵~凶星,怎及得上人心凶残,若是老夫见了合了胃口,不妨一口吞噬尝个鲜,也好体味一把当凶星的痛快!”

“哼,老鬼~你尽可以尝鲜,届时鬼后怪罪下来,正好撕了你给老夫几个炼制魂幡~”

“哈哈哈哈此言甚妙~!”

“老匹夫,你们尽可在这鬼狱耍嘴,老夫可是要回座下宗门督战……倒是若凶星落在老夫手上,你们可不要来求老夫手里漏的残羹剩饭!”

……

东境·玉水原——

首先叶求狂不得不承认少年白是个对任何事情都十分认真的人,并且善于把问题的严重程度拔高到人类社会的进程这样的高度,正常人类的思想在跟不上他的节奏的同时就只想说三个字——蛇精病。

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这个蛇精病显然还虚虚搭着一个救命恩人的名号,叶求狂就算是做好了拆桥的思想准备,也得先过了这条河再说。

叶求狂面无表情地仰躺着,慢慢让骨头里那种细微的像是长了冰渣子似的疼痛淡去。

“清仰出生时确有异状,也许是天赋之能让族中忌惮故而才下此杀手……但能否能告诉区区不才在下……您一个都不知道北在哪儿的人是怎么知道我们家的事的?还比我详细!”

少年白用一种看鱼唇的人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如果不是有人步了你的前尘,你还有命活到现在?”

叶求狂瞪着他说:“您既然都以身试法了,怎么没被舍弟一眼瞅成冰雕?”

“跟智商低的人沟通真痛苦。”

叶求狂已然认定这人是在扯淡了,奶娘分明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听他那意思像是死过一次了呢,遂一脸心塞转移话题道:“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你援手,这份恩情叶求狂记下了,还未请教阁下——”

“首先我现在还未曾决定封号,不想被鱼唇的凡人随意称呼;其次,承惠三十七两六钱,不用还给我,还给辛夫人就好。”

叶求狂:“……”

按少年白的话说,不让叶求狂欠他的属于为了叶求狂好,否则将来一定会像高利贷一样越滚越大,从精神道德到物质生活的发展上都对他不利,日后无益于他的世界观的建设。

——清仰,这里有个蛇精病,他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

入夜。

幽暗的静室内,星沉月暗。

本应熟睡婴儿的双眸慢慢半睁,限于身体,这时候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很模糊,就像是一团一团的色块挤压在视野里。

脑海里慢慢回环往复着一些画面,间或回响着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和大片大片蔓延开的猩红。

他一出生,血色就已经在涂抹着他的世界。

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的命运痕迹,却并不急于去放纵那种破坏的念想,而是慢慢本能地将那些暴戾的、不安分的情绪收敛在心里……于是幻色一样的世界便只留下了一种红,比血液艳异,比火焰冷漠。

是……一种什么样的红?

带着一种类似于迷恋的单纯情绪,婴儿酣然入梦。

天色渐渐自黑暗走向一种薄绡般的朦胧之蓝,就如同一个时代的起落,正在提笔开篇……

……

白发一缕,自微紧的手心抽离。

“这是白。”

随后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和我手中墨笔沾染的颜色相同。

“这是黑。”

“那,这是红?”我指了指白瓷缸中游动的鲜艳的鱼。

他按了按我的头,让我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点漆似的眼,忽然间变得通透,如同镜子一般,倒映出我的眼瞳。

——“这才是红。”

我出生的十年里,一切正常得如同凡人中最平凡的孩子一般。

除了看不见,我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性情,智慧,资质,毫无出奇。这一度让抚养我的人很困惑。

“理论上出生设定就叼炸天的人,不可能到了你这么大还没有达成闭眼单挑街霸这样的成就吧,嗯~?”

……大概是遇到了你吧。

抚养我的人,是个仿佛被时间忘记了的人,惫懒得一如午后晒太阳的猫。他说话的时候,一贯地漫不经心,全然不在乎你是否觉得他是否在胡扯,按他的理论,你明白他的意思,他勉强予以赞赏,你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勉强用他的智商鄙视你一下。

就是这么一个脾气不讨喜,抓个小黄鸡都能被啄了手,只有脸可取的人,活得比我哥那种进步神速一路闭眼连揍街霸郡霸国霸的奇葩生物还安逸。

嗯,对,其实我的抚养人一点也不待见我哥。

我哥每隔两三个月就会缺胳膊断腿地跑来找他,原因从睡了哪个大能的闺女到抢了哪个二世祖的未婚妻,总之就是离不开各种各样的女人。我的抚养人从锁了门到锁了窗到门口栓了只田园犬,都未能阻止我哥本着顽强生命力去突破房门,精准地挺尸到房子里。

为此,我的抚养人总是摸着我的头喟然叹道:“看,这就是直男。”

【你不能因为我哥是个种马就把直男这个种族一棍子都打死吧。】

我哥的作死不是没有缘故的,那时候我还很小,我哥据他说作为一个一路闭眼连漂各种高富帅的存在,目标委实太大不想带着我一起死,就追上救他的人发挥了脸皮的优势把我扔在恩公怀里,塞给了恩公一根路上顺的糖葫芦作为束修。

于是我就以一根糖葫芦的高价成交卖给了我的抚养人当学徒,虽然的我抚养人嘴欠总说养我是害怕他下一代找不到媳妇所以养的童养媳。

呵呵,童养媳。

我哥为了报复他这么称呼我,每次半死不活地爬回来时,都会深情呼唤一声——

“苍老师QAQ~”

苍老师重重地摔上了门。

我们都十分费解他为何对苍老师这个称呼十分敏感暴躁,但是既然看到他不爽,那我们心中就理当是十分爽快了,自然苍老师苍老师地叫得更欢乐。

然后结论是我们这部小说才到了第二章,感觉就要被查封了……什么鬼。

我帮着手把我哥断骨接好草草绑了伤口,就听到我的抚养人忧郁地说:“其实有时候看着汝兄长后宫无数的画风,不得不服你兄长是个男神。”

我抬头认真地看了看他那张脸,认真地说:“你也是女神。”

于是我的抚养人更加忧郁了。

实际上因为眼睛不方便的原因很少见人的我不太清楚男神女神是个什么概念,直到某次我趁着我哥失恋拖着抚养人喝酒最后两个人全喝到桌子下面去的时候,摸了摸他们两个的脸,我哥的轮廓比较硬朗,眼角下有半指长的疤,是以前救我的时候被人追杀留下的,按他的话说这样显得比较爷们。

而我的抚养人相反,他的皮肤非常冷,就像是书中所言鲛人所织就的冰绡,沉睡的时候,几乎让人错觉是尊玉雕……按书上所描述的,大约就是女神似的样貌吧。

一晃神,感觉到我哥的呼吸平缓了些,便起身对抚养人说了一声:“兄长还需静养,我去看看辛夫人。”

“……去吧。”

……

玉水原是个平静的凡人地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凡人口中偶尔传来修仙的仙人踪迹都能让这里的凡人好生谈上些时日,外地人来这,总听到这地方发生的一件怪事。

东城曾经有一户人家姓辛,丈夫是做纸灯笼的,娶了个容貌上佳的夫人,曾经育有一女,不足月便夭折了,辛夫人病了一场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听了丈夫建议便去做了一个外地人家的奶娘,那外地人出手阔绰,很是让辛家高兴了一阵。可是好景不长,养了那家的孩子一年后,辛夫人得了怪病,先是脸色蜡黄,容颜衰老,到了如今,三十多岁竟然好似六七十一般。那家的丈夫无法忍受貌美的妻子衰老至此,开始在外面寻花问柳,最终那个外面包养的女人带回来一个三岁大的男孩后,辛夫人将自己关在房子里两天两夜,在第三天天没亮的时候,将自己绣的孩子的衣服带上,离开了家门。

初闻此事的外地人叹道:那夫家也是薄情,辛夫人虽然身患怪疾,但毕竟结发妻子,宠妻灭妾,实在是……

本地人也是叹了口气道:也不知辛夫人这是遭了什么罪,放在十年前,也是这玉水原中艳绝四方的美人,多少人羡煞,只是如今……色衰爱弛,此言非虚。

外地人又问道:那后来辛夫人又是何去何从了?

本地人继续道:最后也算是好人有好报,当年她哺育孩子的那户人家,在城外数十里的寂川梨花林那里盘下一个古宅,听闻了此事,感念辛夫人哺养之恩,便将她接了过去,吃穿用度皆是比照那孩子的亲生母亲一般,倒是比她之前在夫家过得好得多。

外地人:这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铜壶里茶汤堪堪沸起来,自细长铜嘴飞成一线青碧色注入白瓷碗,听客们也且将这出旧事作笑言谈罢了,外地是商客又将注意力转向了这地界的货物作价几何,亦或是家中的婆娘脾性大不大的话题上。

别人的事,左右不过一个谈资……

……

夕阳走到了山之南,斜斜照过了平原,却在接触到一条流经此地的静默长河时,失去了颜色。

这条河,听说通向冥河的彼岸,因为没有支流,看起来给人一种亘古落寞的感觉……世人称之为,寂川。

寂川里的古宅,隐藏在一片梨花林里,梨花总像是被秋冬遗忘了似的,常年铺了满地,走进去便是蔓延缭乱。宅主人也是有一年闲来无事,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前一下午,想给这栋有点漏风宅子起个名字,怎么着也要霸气得如同‘xx魔窟’‘x帘洞’似的。后来学了字不久的慕清仰及时阻止了宅主人想把这里变成猴子山的企图,艰难地说服了他易名‘饮沧楼’,取的是‘风华岁月,饱饮沧桑’的意思。

门前鹅卵石的路走了十几年,从跌跌撞撞到闲庭信步,一条路走得多了,就如同那些老生常谈的教条,虽然乏味,听得久了,张口便可道来。

慕清仰将稍稍有些松的遮眼缎系紧,他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年少的他,还不能很好地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比如说那些年被他不小心看死的小动物们。

慕清仰在心里默默地悼念了一下自己的童年,发誓以后不再饲养带毛的小动物。

对此苍桑略表失望,因为他比较喜欢小动物。

苍桑说,你可以当一个瞎子,但不能当一个傻子。瞎子是因为眼蒙尘才走了歪路,傻子是因为心蒙尘而出不了歪路。

苍桑,两个字嚼在唇齿间,淡而无味,过后回味起来却总有一种山间的云雾和大漠的沙子交融的况味,一如这人给人的感觉,分明是脚下踏实的土壤,一眼望去却总是望不到尽头。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鹅卵石上几许青苔横生,却也不算滑,这座宅子并不小,似乎是哪个高门隐士留下的,西园是慕清仰日常居处,东园便找人理出了给辛夫人养病,至于待客的北园,早早地被这宅子的现主人颁发给了咬人不力被嫌弃的田园犬。

是的,除了柴房从来就没有叶求狂的容身之处。

慕清仰想了想,结束了拯救兄长在地主心目中的形象这个论题。

闲思几许,台阶已尽,推开东园的一刹,铺面而来的是桂子将绽未绽的香气和……陌生人的味道。

“婆婆,这盆花搬到哪去?”

清越的,夜莺似的,每一个字节都像是泉水叮咚落进了心底烦躁的一隅。

哪来的姑娘?

慕清仰心中因这女子对辛夫人的称呼稍有不虞,开口道:“你是何人?”

一把苍老的声音迟疑了片刻,道:“清仰来了……这姑娘,在山上采药,不慎跌在后面的林子里,老身便带了回来,只是公子不喜生人,稍后便送这位姑娘离开,莫见怪。”

听到这苍老的声调,慕清仰眉头稍舒展,轻声道:“不过疑难杂症而已,夫人切勿再以‘老身’自称,家中老师与兄长乃敬人而非表象,清仰眼中皮相如何并无不同。”

辛夫人不禁伸手抚了抚斑白发丝,笑了笑,唤了他落座。

“……没想到给婆婆添麻烦了。”那姑娘歉然笑笑,正是半大的女孩,如同将将成熟的苹果一样讨喜的脸庞红了红,却也落落大方道:“我叫越卿珑,越人歌的越,刚才听婆婆说你叫清仰,也是‘卿卿’的‘卿’吗?”

慕清仰不怎么接触外人,闻言,沉默片刻,摇头道:“是‘水至清则无鱼’的清……家师不喜外人,你说话这般流畅,想必已然无虞,不送。”

越卿珑佯怒道:“你这人年纪不大,却这般不好相与,哼~我偏要赖在这,你还能赶我走?”

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闹脾气,到底不怎么和女孩子这种生物接触过,慕清仰无语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没读过书?”

越卿珑做了个鬼脸,特意把那嫌弃的声音扩大,趁他皱眉,小手作势要扒上他蒙眼的绸带:“你管我~?话说你好好的怎么非要把眼睛蒙上,你走路又没障碍,让我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嘛。”

“住手!”

“越姑娘……”

慕清仰和辛夫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越卿珑倒不是真的想去强撕他的绸带,顺带着像是胡闹似的把他的领口弄乱。

慕清仰领口处靠近锁骨的地方露出半块奇怪的纹印,形如日轮,越卿珑收在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却马上被慕清仰直接推出门。

“无礼之辈!以后不要来打扰婆婆休息!”

“喂!你就把这么一个美丽可爱的姑娘留在外面受寒?我晚上要是被大野狼吃了!会来找你的!”

隔着门听见慕清仰羞窘的声响,越卿珑清澈的眼底变了一种不属于她这种年纪的神色。

是他,那个杀神,现在竟然年幼如此……

越卿珑面上慢慢浮现一种狂热的情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稚嫩的手。

柔嫩,干净……再也没有九百年后那种血红的、沾满血腥的味道。

……这是上天在怜惜她上一世神魂寂灭,才给她的恩赐!这是九百年前……四界争锋、三十三天灭世之战还没有开始!一切重头再来!这一次一定要步步小心,慢慢地……接触那活到最后的存在!

只要和那最后的存在建立哪怕一点点因果故旧,她就能活下去!甚至于……和他并肩君临破茧后的第二大荒纪!

山风拂过,越卿珑猛地回过神清醒了过来,强自按捺下心底的激动,甩了甩根本毫发无损的腿脚,一边走,一边脸上露出一种蛊惑的笑。

便是杀神又如何,现在不过是对付一个情窦未开的小子,不急……

轻云蔽了疏星几点,枯卷的冬日残叶打着旋落在白色的衣角下,檐下,一个人就着灯笼的微光凝神看着手中里一缕慢慢变深的白发。

随后他转眸看向越卿珑离开的地方,淡漠如远山的眼底略带一丝困惑。

“能逃回‘献祭’时间之前的女人……变数。”

第三章:谤佛·其一

叶求狂发现最近慕清仰往辛夫人那里跑得特别勤快,拖着半个伤残的腿戳饲主:“我弟怎么了……诶嘿谁家的姑娘我得去瞧瞧。”

苍桑一脚踩在他的伤腿上,面无表情道:“嗯,男孩子,情窦初开,愚民们大多有这样的发情期,遇上故意勾引公牲口的母兽,就更没有抵抗意志了。”

叶求狂怒道:“我弟才十岁!还没到禽兽的年龄!”

“说得好像你十岁的时候没有偷看过你爹的侍妾洗澡似的。”

“怎么我小时候的隐私你都知道?!”

这宅子的饲主高深莫测地看了残疾人士一眼,傲然道:“花草招蜂,苍蝇逐臭,自然规律,不过清仰最多是招蜂的那个,你?呵。”

常年被苍桑以各种方式转着圈嘲讽的叶求狂已然习惯,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生气了吧。”

“哪只狗眼看到的。”

“其实你没必要生气的,反正就算清仰不早恋以后也成为不了你的童养媳,你这张脸很难找到般配的女人→_→”

“呵呵哒。”

某种意义上叶求狂对救命恩人的终身大事还是很上心的,比如说不被追杀的时候喜欢去攀谈一些美貌女修,但是谈过之后感觉基本上没有脾气颜商合适的,便勉为其难地自己献身消受了。

对此,苍桑的评价只有毒辣的两个字——

“渣男。”

其实叶求狂也不能说是真渣男,因为这个世界的潜规则是脚踩两条船的是渣,脚踩三条船的也是渣,但脚踩一片大海的那就是在渣男的领域里修炼出一种境界了,被众多渣男仰望的渣男之神,简称男神。

叶求狂是个多情的人,多情的人总是不能适应薄情的人的三观,总是坚持不懈地想用作死的方式来感染薄情的人。

苍桑有多薄情,叶求狂似乎没有底线的认知,只知道无论怎样的刺激,都无法在让他动容,而永远让人感受到的是哪种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与任性,除了面对清仰。

慕清仰不是个资质出色的孩子,仅仅是被苍桑随意收养的一个甚至有些残疾的孩子,苍桑却不喜清仰接触他人,这种‘不喜’相对于他那平淡的感情来说,反应得尤其明显。

叶求狂闭目释放出属于金丹后大修士的神识,笼罩之处便能清楚瞧见一个俏丽少女趴在篱墙头笑着和绷着脸的清仰说话的画面,笑了一声,缓缓道:“你看,再过几年,清仰也该大了些,届时你怕是再也挡不住这些蝴蝶蜜蜂了~”

手中古书啪一声合上,雪白长发,少年模样的人淡淡道:“……鳞蝶翅上粉,黄蜂尾后针,喜欢招蜂引蝶的,早晚被扎了手。”

“谁是那座带刺的墙篱?人就像是水里的鱼一般,抓得越紧,挣扎得越凶,放生在湖泽里,才能游得更远。”

霜雪似的眼睛微微一动,类似于不悦的神色浮现出:“但我这里,是冰山一座,走出我的范围,日后面对的便惟有棱角。”

叶求狂摇头苦笑:“你这尖锐的性格很难交到朋友。”

“用一种印象界定性格这种模糊的概念是最为愚蠢的想法,你大可不按我制定的规则来,但也休想让我妥协你所谓的‘人之常情’。”

“苍老师……”

“嗯。”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任性?”

“给我一个我不任性的理由,让我姑且当个笑话听。”

年少时期也曾得中二·冷艳高贵酷炫拽·病的叶求狂这会儿也是听得醉了。

……

谁人年少时不曾让花红柳绿地迷了眼,人终究是闲不住生灵,正如未经过风雨的雏鹰永远学不会欣赏深山古刹般的弃世静心,偶尔弄了涟漪数圈,全然被那亭亭莲华牵出了情思几许。

倒不是说真的一见倾心,最多是图个新鲜,慕清仰转了转手里的香囊,有些烦躁不安。

白日里,他例行地去温书,那人拈起他的下巴,在他耳边轻嗅了片刻,以那种慵懒淡漠腔调慢慢道——

“人说三十三味,女人心、胭脂泪最毒,你不妨去看看大夫?”

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懒拥锦衾的猫儿,半梦不醒间,一双竖瞳若有若无地锁定着自己,算不上威慑,只是禁不住地让人迷茫于自己到底哪里错了却又无从改正。

慕清仰不是很理解这种感觉,只是本能地想规避……就像是被宠坏了的小孩,大多有这种对最为亲近之人的抵抗心,本能地想独立去拥有一些秘密,又恐慌于亲近之人的探究。

“书房南面第二层你哥塞的狐女十八式旁边第三个格子里的书自行索引一个关于蛇蝎女人心的故事,省略作者大部分自命清高的矫情,某种意义上关于女人这种物种的叙述还是有可以借鉴之处的……对于你这个年纪。”

慕清仰可以想象得到这人是如何以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来宣告……他不喜欢最近新来的女客人。

平心而论,慕清仰承认自己很动心,关于那名唤越卿珑的少女口中的……外面的世界。他隐约在辛夫人偶尔的叹息中知道自己与同龄人的不同,比如说为何兄长在外是搅风搅雨的大修士而自己只能如凡人一般在苍桑指教下读书,比如说咒带下隐藏的盲眼的秘密,他乐意和越卿珑聊天,从她的口中能得到的信息彷如一片伸进金丝鸟笼的羽毛,勾引着他向外飞的欲望。

这么想着,便忍不住开口。

“为何不喜清仰接触外人?”

这家主人翻书的手终于一顿,随后指节轻轻地敲了两下书页,慢慢道:“关于这个问题的引申,我比你更加困惑,比如说为什么人总是在羡慕别人的生活,财富、女人、乃至生存方式,而一辈子总在追逐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清仰,你不是在抱怨我不允许你接触外人,你是在嫉妒你兄长拥有的力量。”

慕清仰微微一怔,衣角紧了紧:“清仰并没有……只不过听卿珑说,无尽天荒何其广阔,总有方法医治奶娘的旧疾。”

“这女人在刻意蛊惑你。”指尖轻叩,半垂的眼底情绪敛起:“至于辛夫人,这世上不会有人救得了她。”

慕清仰不再说话了,纵然不喜苍桑总是这般冷心冷情地去为他人的生命下定义,也只能失望于苍桑的古怪脾气。

“只是事在人为,上天怀仁,沃泽万物,清仰不过想护得身侧之人一世平安,凡事尽心求取,不祸及他人,如何不可?”

“我赞成你相信神明,但是不赞成你对命运如此乐观。”苍桑的眼神悠远地看向窗外的重峦叠嶂,“岁月,总会让你明白成长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

后来我忘记了那十六年的安宁中,苍桑一切的嘲讽,唯有那一句记得分明——岁月,总会让你明白成长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

但彼时我还未曾经历过后来那些波折,除了为了奶娘的旧疾泡在书房里以外,就是想着如何应对苍桑不止一次想把越卿珑扔出去的意向,就在我认为这种平静得发霉的日子继续下去的时候,苍桑捡回来一个半死的人。

“他是谁?”

“我的生意来了。”

这人极惨,惨到不能用惨字来形容了,慕清仰帮忙处理了一下,手指触到的皮肤就像是翻起的鱼鳞一般,只是碰了碰,就是一阵的头皮发麻。

“怎么会有人下这样的狠手?”

与慕清仰相反,这宅子的主人却是少有的兴致盎然:“世上总有这种让人很费解为什么还活着的人,有助于我验证一些道理。”

慕清仰:“分明是歪理吧……”

“虽然这是我们之间相隔无数个时间单位的代沟,但是由于年龄上的差异,我原谅你的无知,记住要尊重比你阅历丰富的人,也记住你还只是个学习者,现在没有人伺候你偶发的脑残。”

对于这样的毒舌,慕清仰也只得摇头当没听见,但随后听到苍桑把那半死的人拖进了房间而且顺手把他关在门外,慕清仰就不能冷静了。

“我们家的狗腿瘸了你都不会包扎,你还把他带进去,确定不会草菅人命?”

“反正活着跟死着也差不多了,晚上不要来打扰我,也不准开后门和蛇蝎女人早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于是慕清仰充分体会到了苍桑想把越卿珑给丢出去的心情,一晚上辗转反侧之后,第二天一脸疲惫地去找,惊悚地发现那半死的人已经能下地了……而且不止下地,都能下厨了。

昨天半死不活的没瞧出来,今日一瞧却也是个俊雅的青年,只是眼下带着些疲惫,

“贫僧容央,谢过二位施主救护。”说着,青年打了个佛号,低头抱着早饭开吃。

慕清仰愣了一下,依稀还记得昨天这人来的时候是有头发的,这么想着,直接就上手……果不其然一头油光水滑的秀发,这手感估计还是定期搞过护理的。

妖僧容央脾气倒是好,风卷残云地干掉早饭后,笑呵呵地双手合十道:“承蒙款待,贫僧依稀记得当时呼唤的乃是阿修罗道,没想到修罗也是如此和善。”

“没见你之前我也不知道上门的生意是个六根不净的妖僧,留长毛的和尚在我这你不是第一个,但是大多性格讨厌,少有几个得道高僧,但是放心绝对不是你这样的。”一手支着下巴,苍桑百无聊赖道:“既然都到我这饮沧楼报到了,显然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也别介意修罗长什么样,当然你嫉妒我比你好看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有没有人说过施主口才胜似修罗?”

“如此才显得我平易近人,不然我怕汝等愚民太紧张。”

容央叹了口气,低声念了念佛号,便道:“如此,贫僧便提出所想了……阿修罗,贫僧愿付以一切代价,杀尽梵音佛统。”

出家人口中称杀,神色却是慈悲温善得一如既往。

慕清仰微微一愣过后,不禁问道:“僧者是曾受同道迫害?如此惩戒恶人便是,为何要杀尽佛统?”

容央笑道:“小施主不必多想,贫僧乃是恶人。”

慕清仰一时茫然,直到苍桑翻开他那册永远也读不完的诡纹书,发出一声嘲笑:“又是一个极端的精神洁癖,最容易发展成这样的神经病,无聊的是这种神经病总是以杀戮来证明自己的自以为是,充分体现了人类牲口的一面。”

“什么?”

苍桑不待他说,那本诡纹书便扔了过来:“自己看。”

那书一入手,一种诡异的,像是流沙在手中流转的感觉满溢开,慕清仰只见那书自行翻起,一页空白上随着容央的名字一笔勾勒,脑海里无数不属于他记忆的画面瞬息千转,再一清醒时,却发现自己手中拿着佛珠,周围袅袅禅香笼罩了自己。

这是……什么地方?

仿佛是以自己的视角去看他人的生活,但是只能作为一个‘眼睛’而不能主导这身躯的意志。

陌上繁华绽放,花溪畔,槐树下,驼背丑女,被拿着棍子的村民们围起,她的身前,俊雅佛者神色安宁。

“你这和尚休要多事!这丑女生作如此模样本就该当被赶出去!现在染了时疫,若是不打死,我们全村人都会被她害死!”

佛者并不退让,淡然道:“众生平等,怎可因形貌美丑而断人生死?”

“女人生来便是为了嫁人生子,她这般的本就没用,谁让她没生了一副好相貌,真是让人见了便恶心!”

“容颜美丑,不过红粉骷髅,这位姑娘既然因形貌而落得如此境地,贫僧愿渡她以平等之道,今日便与她拜堂成亲,若是诸位愿意,大可作个见证。”

“什么?!看你仪表堂堂怎么如此自贱!还是个出家人?!”

“吾言既出,便当行其事,不必多言。”

众人震惊……时年流转,恍然丑女已作嫁娘,与佛者育有一女,可惜未及及笄便夭折,随后佛者的宗门来人,与丑女闭门长谈后,口口声声言及佛者身份贵重非是丑女所能攀扯。次日佛者讲禅归来,却发现房中白绫悬梁……

“佛偈第一言,众生平等……我却连这第一言都未参透,究竟何谓佛?”

漫长的岁月,佛者开始茫然于自己坚信的佛。

“容央,为何又无端杀人?”

厉声喝问如雷霆般刺入耳朵,静修的佛者面貌依旧温善,抬眸时,眼底流下一滴泪。

“我有何错?”

“只因见得凡人吃肉,你便杀了他们喂与野狗!还说不是犯了杀戒?!”

“佛曰众生平等,牲畜与人有何不同?因果回环,人吃牲畜,与牲畜吃人,不过一报还一报,我为人减轻杀戮众生罪孽,又有何不可?”

“你……你这是谤佛!”

“谤佛又如何?佛不重生灵,我不重生灵,若是言我谤佛,我便谤尽梵海,杀佛成佛。”

那雷霆之声像是盛怒异常,倏尔一道黄钟大吕似的巨响震了过来,金刚杵镇下,无数佛言枷锁临身,容央周身顿时遭逢如同十万大山般的重压,当即七窍溢血。

“我万佛山乃佛界执牛耳者,天下佛宗再无人可比拟!而你是唯一一个修满七识境界之佛修,再苦修百年便有望进入真佛之境!如今你如此堕落,如何对得起万佛山栽培?!判你面壁六十载,自行悔悟!”

……

“他人言吾心有魔念,而吾杀戮之时,心中却并无嗔念。”

“世间万物皆由己身而观他物,佛言既从人口出……即是人之道,非佛之道。佛是虚妄,我是虚妄。”

“我非魔,佛……才是魔!”

大片的浓酽黑暗降临,漫长的幽禁中,伴着一盏青灯,慈悲的佛者形影相吊。喃喃低语中,善念再一次走入迷途……

慕清仰只觉脑中剧痛,随后仿佛脑海深处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佛者的妄念如同游入湖中的毒蛇一般消失无踪。

如同深埋的罪孽。

第四章:谤佛·其二

按照一般剧情发展,假如一个人醒来时,感觉到浑身像是被车碾了似的,那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被揍了,要么被艹了。

慕清仰苏醒过来的时候,倒是没有上述两种狗血状况发生,只是后脑的位置还依稀有些类似于宿醉醒来的钝痛,往身后一摸,不似自己那张睡了十数年的花梨木床,却摸出来一块坚硬的鹅卵石。

……他什么时候来了野外?

面上感觉也不似以往,封眼咒布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慕清仰茫然了片刻,直到感觉到身侧那股熟悉的、像是午后阳光晒过的原木的气息,才回过神。

“我的眼睛……”

“无妨,此处你当做是幻境便是,若是一时控制不住力量伤到什么人,对你而言只是虚妄。”

慕清仰一抬头,第一眼便瞧见了一片薄红的雾气中走来的人,愣怔了片刻,清澈的眼里便不由自主地盛满了这身影。

“这是哪里……”唤了一声,慕清仰复又垂下眼去道:“我刚从那奇怪佛修的梦境里出来,怎么又到了别的幻境?”

“自然是为了做生意,收了那妖僧的东西,自然要银货两讫。”一伸手拉起慕清仰,苍桑面无表情道:“我让你读那么多书,你却偏生偏向儒家那迂腐的一套,再不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现实,你马上就要中二病了。”

“中二病到底是什么病……”

“青少年一种极端的自我矫情以找寻存在感的欠抽型绝症,正所谓一山不能容二病,这种高贵冷艳的症状我一人独享即可,你就不要参合了。”

……啊,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好在随着年龄增长,慕清仰对自己天生的这种看到活物就让对方血液结冰的怪异能力有所掌握,如今撤了禁制,遇上修为较为深厚的,至多也只让人觉得阴冷罢了。

饶是如此,慕清仰为求不伤及他物,一路上也只得垂着眼,牵着苍桑的衣角走路。离开了居住之地,走得有些跌跌撞撞,险些撞到他。

前面带路的人终于是没了耐心,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将披拂在身后的白发揽至肩侧,低下身子。

“上来。”

“……啊?”慕清仰慢了半拍才理解到他的意思,顿时像是断了弦似的。

苍桑一脸不悦道:“以后我老到走不动了,你要背我的时候多了,这会儿就先让你占点便宜。”

心里那点感动顿时飞走了,慕清仰倒也不客气,“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喜欢吃亏?”

“因为我是个讨债鬼,欠了我的,我就要剥皮拆筋地要回来……别勒我脖子,很脆弱的。”

“每天又吃又睡的,你该减肥了……”

“不要乱学其他界面的腐朽文化,胖点才有福气。”

……

这样又一茬没一茬地聊着,没多久,这荒地里便出现了一座古刹佛寺,本有几分荒凉,但那寺门两侧闪着幽光的梵文却昭示这古刹不是什么普通地方。

果不其然,一踏入百丈之内,两个执棍僧人便骤然现身,法杖一横面无表情道:“此地乃万佛山禁地,施主再进一步,休怪贫僧得罪。”

苍桑看了他们一眼,放下慕清仰,肃然道:“清仰,你看这两位大师……”

慕清仰意会道:“打得过。”

苍桑遂转头回曰:“秃驴,让路。”

二秃驴愣了一下,似乎没有见过翻脸这么快的,顿时金刚怒目,但即便苍桑是个战五渣,慕清仰也是有个战斗狂的兄长。眼前两个僧人铁塔似的逼近过来,忽而对上慕清仰骤然抬起的一双幽幽深瞳,眼中似有一股浓酽的黑暗蔓延,瞬息如同墨一般浸染了整个眼白处。

只见下一刻,两个僧人一晃神,身形摇动了一下,僵硬地面对面互相狠狠地来了一拳,便轰然倒下。

完事儿后慕清仰回头一看苍桑早已越过他去解开这古刹的禁制了,苍桑解禁制的手法特别古怪,只是把手放在禁制上,然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符文就开始如同急速枯萎的花朵一般迅速崩解殆尽……不念咒式、不结手印,慕清仰没有在典籍上看过任何相关手法,只是隐隐觉得给人一种特别不好的感觉。

“这禁制看起来不凡,怎么到你手中如捋败絮?”

“再不凡也不过是凡人造物,人外人,天外天,凡人的眼睛看得再远,也未必能看得到山河全貌,所以永远别把自己太当个人物看。”

慕清仰不再言语,安静地看着那层厚重的佛言枷锁层层剥落,最后一层薄弱的金色屏障一阵不支后,灵光晦暗,禁制溃散刹那,整座佛寺传出一种奇怪的震动,随即脚下轰轰隆隆一阵异响,佛寺倾塌入仿佛无底洞一般的所在,眼前乍然出现一道幽深巨坑。

坑中,虚空里十二道佛言锁链重重困锁住一个伤痕累累的身影,每一道佛言一闪,便在其身上烙下一道见骨焦痕。

慕清仰一怔,瞬间在那被困锁的人身上看到熟悉的影子,迟疑问道:“这是……容央?”

“我不好定义这是具体哪个时段的容央,不过显然,是你昨夜看到的那个。”

随后慕清仰便看到苍桑像是走在无形的台阶上一样一步一步,无视了数以万计的佛言结界,伸手点在仿佛尸体般的容央眉心。

“我既然来了,便表示不会征求你是否同意将岁月献祭的意见,很遗憾你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了,不过我乐意听你此时此刻后悔的话语。”

那仿佛尸体一般的人,缓缓抬起头来,一张狰狞残面平静如昔,磨砂似的声音喃喃:“不曾……后悔。”

“当然,后悔这个词从来都是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而生的。”

月光下温声低语的梵呗响起,佛光一瞬间暗淡,黑暗吞噬而来……

“阿弥……陀佛……”

慕清仰脑中迟迟驱散不掉容央那时时刻刻敲击心房的梵呗……就好像那慈悲的声音下,心脏如同浸在温泉中,慢慢失去了鲜活感。

“难怪要被关起来,这妖僧要渡的不止是人心,是人命……”苍桑不知何时已经回到慕清仰身侧,瞥了一眼眼神有些空茫的慕清仰,冷嘲出口:“我身上没带招魂幡,纸钱倒是能现做,你若是看此地风水不错不如就在此圆寂了吧。”

“不劳费心……清仰的命还很长。”按了按眉心聚拢心神,慕清仰回头忍不住把手按在苍桑心口:“你刚刚有没有觉得心脏不太舒服……你心脏怎么不跳?”

苍桑面无表情地打掉他的手:“按照一般规律,很少有人心脏长歪。”

“你是长歪的那少数?”

“我是没心没肺的那少数。”闭上眼感应了片刻,苍桑随手一拂,两人周围像是水波一样的东西扭曲了片刻,周围景象如同破碎的幻境急速变幻,再一定下时,慕清仰一抬头,居然是无尽的黑夜,身侧忽然出现了无数盘坐的僧人。

“这又是?”一股死寂而不祥的气氛传递过来,慕清仰莫名心下一沉,指间刚一接触到身边一股僧人的袈裟,忽然间袈裟落下,里面一具枯骨乍然崩解。

“不用想太多,容央是个疯子,不必去细究他的思想是如何扭曲的,你眼前的就是最直观的结果。”身侧一声淡漠话语,昭示这无数僧人的枯骨便是放出容央的后果。

慕清仰为这变幻一愣,但思及这是苍桑制造的幻境,心下稍定,但是那千里埋骨的血腥味仍然是让他皱眉发问:“这就是容央想要的?你是想通过制造幻境来了结他的心结……如此也未必不是个办法,但是日后他又要如何自处?我观他曾经为救人命不拘身份,可见初心不腐,总不能就这么堕落下去。”

苍桑这时回头看着他奇异地笑了笑,却也是一瞬即逝,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道:“按照推断,这就是我们放他出来后第三年佛界的景象,渡了万骨同枯。那么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我们回到第一次在见到容央的时间里,杀了容央换这千万佛僧的性命,或者袖手而去。”

慕清仰微微一愣,入眼的皆是一片血河,那血河尽头,容央一身白色佛裟染血,犹然口诵往生,而膝下已是白骨成山。

这景象实在太真实,映在眼底化作浓浓的不忍,但是一闭眼,当时以容央的眼睛看待万物的情景又浮现出来……

容央未必是个恶人,只不过走进了误区。

“如果能换一种方式,我希望在一开始就用言辞劝导他,如果他能改变想法,日后行善造化万民,岂不是两全其美?”

“……”

慕清仰一看苍桑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可能又说了不合他心意的话了,顿时下意识地哑口。

像是什么狠话到了嘴边又没有说出来,只得用一种难言的眼神看了这样教大的少年许久,苍桑道:“首先你是我教出来的,我不希望你的三观像是小学未毕业的水平一样,其次粉饰太平的漂亮话谁不会说,结合实际很难?事实是,容央是个疯子,杀的人不会比最凶悍的妖魔少,妄图改变他想法的人太多了,但杀人就是杀人,一个人犯下的过错了就像是你去砍树,最后无论怎么对着树忏悔,树都会只剩下一个慢慢腐朽的木桩,如果你因为小学生心态去对着一个杀人狂抱有怜悯,那么谁来怜悯被他杀的人?”

“那犯下过错的人,就不应该给他救赎的机会?”

苍桑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有一天我成为了他这样的人,你会给我救赎的机会吗?”

“我不愿意杀容央,只是希望尽我的力量在一切没有发生的时候改变,换做你,当然更不会去伤害,若是最后不能扭转危局……”慕清仰轻咬了咬下唇,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世人诟病也好,四面楚歌也好,我们一起承担。”

……你和容央一样像一个愚蠢的、天真任性的佛。

苍桑忽然笑了笑:“……这次可不要食言。”

……

那一年梨花将绽未绽的时候,我依旧在山林古居里过着平静的生活,那次幻境仿佛是苍桑给我的试炼,连续做了两日关于那个梦境中惨状的噩梦后,我的心潮平复了下来,时常去找借住在家中的容央谈心,容央也一直微笑地听着我的劝导,但令我担心的是,他的梵呗依旧温柔如溺毙人心的水。

我一度怀疑我读了那么多书,依然没有影响到容央分毫,但随后越卿珑的归来带走了我的注意力。

……

老实说越卿珑也是个会打扮的正常姑娘,如今也不知道是得了哪家修仙宗门的青眼,看起来比之初见时一身落魄的孤女过得好得多。

“你可听说过万佛山?”这姑娘总缠着不走,慕清仰也没真的赶,最多话里话外挤兑两句顺带通过她的口验证一下寂川以外的世界是否与自己看过的知识相吻合。

“这是自然,天荒四界之梵音佛土第二大宗门,也就你这被关在宅子里的金丝雀不知道了~别说这个了,你看看我好不好看~?”说着她转了个圈,衣料如同层层叠叠的珠母荡起云雾似的圈纹,缀着红珊瑚似的缀放,也称得上是娇容如花。转了一圈后想起慕清仰本来就看不见,颓丧道:“本来想让你瞧瞧我这九阙天宫的内门弟子衣裙,你却是个睁眼瞎子。”

慕清仰只觉得那衣裙上的脂粉味有点让他不适,身子稍稍往后仰了几寸,避开那股扑面而来的红粉香脂味,面无表情道:“九阙天宫……倒是也有耳闻,你既然做了这等宗门巨擘门下之人,怎还有闲心来饮沧楼?”

“你就不能有一次不挤兑我走?!”

“因为我看的闲书太多,每次看到你我就有一种生活在狗血话本里面对矫情女主角的错觉,连带着觉得自己也脑残了。”

越卿珑:……

越卿珑大概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她的思路还停留在作为一个闷头修炼如何更装比地杀人的阶段,勾搭少年人早恋这种事听起来蛮简单,但实施起来也要看被勾搭的对象有没有这方面的抵触性。

不,这简直不是抵触性了,这简直就是完全出现了抗体……特么的到底谁教的?!

越卿珑眼底凶光一闪而过,她想到了一个婊砸。

这宅子的婊砸主人一向不喜欢她,至今为止甚至为了眼不见心不烦,每逢她来就是闭门不出,她对宅主人的印象最多就是从慕清仰口中转述的‘脾气古怪’、‘正常人说不到三句话一定拔剑砍他’、‘注定娶不到师娘’这样的定义上。

小婊砸!老妖怪!说不定就是因为他迫害的才最后让慕清仰变成了最后那样的杀星!

冷静了片刻,越卿珑拾起被慕清仰嫌弃的形象,整理了一下表情继续道:“算了,你不待见我无所谓,但是我知道你未必不待见我带来的好消息。”

慕清仰兴致缺缺的心思顿时为之一散,站起来忙道:“你得到辛夫人那种怪病的消息了?”

“这倒不是,”见慕清仰面上难免失望,越卿珑嘴角一扯,话锋一转道:“不过但凡治病,大多也应该有因有果,知道病症是怎么得的,才能对症下药,你说我说的有道理吗?”

“确实有理……不过辛夫人乃陈年痼疾,如今要着手调查,未免太晚。”

越卿珑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狡黠道:“正如你先前所说,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万事万物总有一种东西冥冥之中有感,昨日借住在你这的那个带发佛修有自你恩师那里借来一册书,我远远看过一眼,也许对你有所帮助。”

“说来听听。”

“你可知阎罗簿?”

阎罗簿三个字自越卿珑口中说出瞬间,一墙之隔,白发少年本是半阖着养神的眼睛倏然睁开,那眼中的神情带着两分空洞,他望向坐在棋盘对面安静对弈的佛修,佛修乌黑的串珠下方悬垂着的一面青铜小镜仿佛散发出了幽幽的暗光。

“……妖僧,你给我惹了点小麻烦。”

容央微微一笑,那笑容说不出地带着一股暮气。

“你为何一直忌惮那温善的小弟子?”

黑子在指间捻了两捻,一子落定,执子人眼底淡漠如故——

“你只是见过幼虎茹素,莫非就认定当它爪牙锋锐之时,不会将你开膛破肚吗。”

第五章:谤佛·其三

慕清仰自是知道苍桑身上总是带着一本怪书,在饮沧楼中仿佛无穷无尽的书简、玉符、以及不知道哪来的掉线的羊皮卷中,这本书尤为特殊,苍桑不一定经常看,但一定会随身带着。

想起日前苍桑以这本书施展的让他回到容央记忆幻境中的术法,慕清仰不禁心中不快……

他不太喜欢这种总是被当成无知幼童的感觉,尤其是一个外人知道了关于苍桑的,连他都不曾知道的事。

“你怎么知道……那本书有映照人的记忆的用处?”

越卿珑面不改色道:“你昨日看书睡着时梦魇了,说了些梦话是关于那本书的,却是与传说中记录人生平的阎罗簿有所关联。”

“‘阎罗簿’……天荒秘宝录里有这样的东西么?”慕清仰起身想去藏书房查查是不是自己记得遗漏了什么,越卿珑却拉着他不让走。

“既是追查婆婆的病因,你就不要浪费时间在其他地方了,管他灵不灵先用着再说。”越卿珑下意识余光扫过辛夫人居住的西园,眼底一抹沉沉暗光闪过,随后用一种极富说服力的语气道:“便是今天不查,日后也要查,左右婆婆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听你说你那老师的书房藏书包罗万象,可如今你能用上的手段其所需条件也太过苛刻,你可以继续有志从医,但婆婆未必能等那么久……”

慕清仰沉吟片刻,终究同意了这说法,道:“不无道理,虽说听老师言容央想法殊异常人,但事关人命,与他交涉一二应能借来无妨。”

越卿珑见他起身,也提着裙子跟了上来。

“你在此稍待。”

越卿珑分外不满道:“你那老师再不待见我,我都叨扰这么久了,总要让我见见他到底是长了几只眼睛几个耳朵吧!”

慕清仰心情有点复杂,正想放硬了语气,忽然房门一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温淡的问候,似乎是刻意放柔了声调,带着勾搭少女一样柔软的鼻音,无端搔得人心痒难耐。

“清仰,有客?”

慕清仰:……等等,这语气,发生了什么?!

越卿珑却是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纵观前世今生,她都未曾见过这样一个人……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观感,看到来者的第一眼并非注意到他形貌如何,而是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四季的步伐渐次走过,最后当四目相对时,就仿佛整个冬天最安静的雪收在了眼底。

这种怔然一直持续到那人再次开口。

“听此地主人言姑娘时常不弃其脾气古怪而相伴舍弟左右,叶某在此致谢了。”他说话时,柔长的雪发半掩,那双吸引人的眼眸平静如故,但话里却透着温情许许。

慕清仰僵硬地听着苍桑明显的扯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愣愣道:“……是没吃药还是吃错药了?”

越卿珑却是定了定神,脑海里疯狂回忆起前世的片段……她只知道最早煞神降世在这附近,而不知道煞神幼年时还有个兄长,也不知道兄长是这样一个……

思维戛然而止,越卿珑下意识地收回目光看向别处,口舌也不利索起来:“不用,我们也是一见如故。咦?怎么您与清仰并不同姓,莫非是义兄弟?”

苍桑越过满脸愕然的慕清仰身侧,自行落座道:“一母同胞,只是家族变故,清仰从母姓罢了。既然你与清仰投缘,我也便认你作个妹子,日后也好照应你。”

若是叶求狂本人在此大约会委琐地想:那么日前就不照顾了吧。

事实上意思大约也差不离,苍桑说完就这么淡淡地看着越卿珑,这是一种谈话的技巧,你说完话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对方就会在目光下意识地做出仓促的回应,而往往思虑详细。

越卿珑一看之下顿觉此人气机深不可测,隐隐还比之那些元婴老怪给人的感觉更为神秘,虽有疑虑,却也欣喜道:“如此卿珑便也称兄长,还未知兄长——”

苍桑面无表情道:“叶求狂。”

慕清仰自觉面壁……他果然。

苍桑转过来看了慕清仰一眼:“有如此佳人,也不引荐于为兄,清仰你未免太薄情。”

慕清仰已经不想说什么了,只能给亲哥点了根蜡烛。

……

庭院下长谈自午后至日落,苍桑与人交谈依然惯有地带着一种冷淡,不过却也是这种冷淡恰恰让少女怦然心动,待到打发越卿珑走的时候,已然明显可以看到越卿珑眼底带着一些怪异的情愫。

……你背着我哥这么黑他他知道吗?

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人走茶凉,慕清仰已然忍成神龟。

“……看脸的世界,哪个都一样。”人一走,慵懒毒舌的宅主人又是一副惯有的嘲讽:“渣男的心胸大多开阔到接纳一切女色,你哥会感谢我。”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故意示好卿珑?”

“私下里称呼名称表示你对这个女人有了相当的好感度,同时也反映了你对做我童养媳的抵抗心理,当年你哥把你卖给我的时候说好的做童养媳,而看今天状况,你觉得侵犯到了我的利益,我还会保持沉默做一个温婉明媚如诗如画的美男子吗?”

慕清仰顿觉血冤:“我都没有看到她的人,连美丑都不知道,怎么就心怀不轨了?”

苍桑同情地说道:“长到你这个年纪还美丑不分也是一种悲哀。”

“大约是除了你之外我未曾亲眼见过其他人吧。”

……却也是因为如此,你总是最好的、唯一的。慕清仰心底无端端冒出这么一句话。

……

【这一年我记得十分清楚,梨花落满了饮沧楼前的溪塘,习惯了平静的我,并没有发现,那时我已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心底的愿望、对苍桑的期望,抑或是欲望,都有哪里不一样了。我依然抗拒着苍桑给我的一切明示暗示的引导,从阻止我接触越卿珑到救辛夫人,或是他把容央的生死放在我手上,我在仿佛满口仁善言辞的表象下,都在昭示我想摆脱苍桑的影子,甚至于……我开始尝试独立去做一些明显违背他想法的事情,除了道德,我找不到更好的借口。】

“……你问夭夭?她……”温和的眼睛里倒映出继续追念的神色,容央想了想答道:“是个极温柔的好妻子,偶尔有点胆小,只要与她多说说话,她便又开心起来。”

听一个出家人追念亡妻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慕清仰从不觉得容央做错了,透过他的记忆,慕清仰还记得那个叫夭夭的女子,总是佝偻着身子,半张脸爬满了像是被灼烫过的残疤,常人见了,只怕恨不得敬而远之。但容央不止救了,为了绝她自尽的念头,还当真破戒娶了她,生儿育女,在那些万佛山戒律僧逼上门来前,竟然也如寻常夫妻一般十分安宁幸福。

慕清仰自问自己也是个寻常人,心里也偶然有些揣测容央后来的异变是否与夭夭病逝有所关系。

“那夭夭身故后,你有想过报仇吗?”

容央眼神平静,回道:“仇从何来?若是谈及门人相迫……却也大可不必,种一因得一果,本就是我破戒在先,问责也甘愿,即便夭夭心怀郁郁,好在最后我能陪她离去,如今也无甚遗憾。”

“既然知道会被问责,那你——”

容央笑了笑道:“贫僧也不过是随性了些,总想着若是在世间行事一直瞻前顾后,难免束手束脚,最后反而难以成事。”

慕清仰了然:“凡事当行则行,只要问心无愧?”

容央微笑不语。

慕清仰沉默了片刻,道:“其实,我也心有困惑,平日里除了辛夫人,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交谈,卿珑总有她的心思,我唯恐她另有所图,也只得对着你这外客畅所欲言了。”

容央余光扫过榻几上黑白残局,淡笑道:“若非关于辛夫人,便是关于令师了?”

话到了唇边,转了三转,慕清仰改口道:“确实是因辛夫人旧疾而来,家师所藏典籍虽然包罗万象,但有些手段非是我现在所能达到……而家师轻于生死之观,非是情理所能说动。”

容央忽然抬起手打住了他所言,笑着问:“一者有哺乳之恩,一者有教养之情,如今令师袖手生死,你竟毫无怨恨?”

“辛夫人的病我自己束手无策,他人便是袖手,只要不是有意暗害,也是我无能所致,怎会心怀怨怼。”

容央闭上眼,摇头道:“你,当真如此自在么?不曾寄望令师如兄如父一般关怀备至。”

“……”慕清仰一时无言,只是心中稍有失落……他知道自己做得并不好,也许让他生厌也是正常。叹了口气道:“罢了,闲话便到此吧,我便直言了辛夫人病因难觅,恐怕要借助苍桑的那册书。”

容央颔首道:“这个自然可以,只是此书消耗甚大,故而须得慎用……若是我来此之前,命时俱全,助你也不差,如今我之情况只怕有些麻烦。”

“命时?”

“一个人生命随着选择的不同,未来会发展出无限种可能,而如果你交出了这种命时,代表你的命运钉死在唯一一种结局上,苍桑会给予其活到他想要的结局的机会,但同时,未来也被剥夺殆尽,这就是令师的‘生意’,虽不知他要命时何用,不过既了结我之夙愿,拿去却也无妨。”容央说这话时,神色并无变化,眼底倒映出慕清仰愣怔的神色,温声叹道:“以我修为,待到百年寿尽入轮回,也还要感谢令师。”

“寿尽……”像是想到了什么,慕清仰猛然回头面向东园的方向,接过溯世镜,全然没注意那青铜花纹的边角几乎嵌入掌心,随后蓦然松开,“失陪。”

容央目送他脚步有些急躁地离开,默默地回到那残局前,仿佛通过那拼杀殆尽的棋盘看到了满目猩红的人间炼狱。

“幼虎开始咬人了。百年虽短,却也总有更多的人,待贫僧去渡啊……南无,阿弥陀佛。”

……

辛夫人在垂垂暮色中,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摇摇头……她感觉得到,日子用尽了。

短短十六年,她从风华正茂走到了暮色沉沉,从一开始的惊恐愤怒,到了后来看清了薄情的夫郎,然后学会了欣赏黄昏的美……她将余生的温柔都给了这个让她变成如今这般的孩子,却不想去回忆……回忆那个夜晚。

年轻的少妇喂养完一个孩子,微笑地看着孩子睁开了眼,随后笑容凝固,无数血色冰凌从她年轻的皮肤下刺出,待到那白衣身影到来,地上只剩下一滩血水中,酣然入梦的、年幼的自己。

这哪里是个婴儿……分明是杀人的妖物。

然后那少年人的神色惯有地冷漠,冷冷地盯视着地上的血水倒放一样回复成人形,而少妇面色惨然……

——“你本应为自己的一时好奇入了轮回,想清楚,与我交易,不会比之如今情况更糟。”

——“夺你三十年命时,换你十数年苟活……一切反噬,皆由自取。”

——“岁月,哪里有什么优劣之分呢……你希望得到的善终,只有十年的平静,而在这之上,总要牺牲一些东西。”

溯世镜里倒映出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双眼,仿佛在一个余光间,贯穿了一个人的一生……可无论如何,那却也并不是一双属于人的眼睛。

慕清仰双手按上自己的眼睛,他的眼前时明时暗,仿佛有一幕黑色的纱布笼在眼前,指尖慢慢移向眼窝,往凹陷处挖去……

“住手!”越卿珑在门外听得真切,猛然冲入,怒道:“你大可不自爱,但自残能救得了人的话,也就不需要学什么济世救人的医术了!”

慕清仰沉默不语,半晌,喃喃低声:“他们,本应是我最亲之人。”

“但是你知道这是个骗局……”越卿珑目光闪烁,顿了顿继续道:“他今天能害一个辛夫人,明天就能害你,也许你现在的眼睛就是因为他做的手脚。”

“我这条命本就是他救的,便是拿去又如何?”

越卿珑想起了最早布局时用催眠之法引诱辛夫人说出的当年之事,一咬牙道:“那你兄长呢?!现在我们不知道他能为几何,这种让人衰老致死的手段闻所未闻,今日辛夫人就是先例,而你也只有先活下来逃出去才能为你兄长争取生机!”

双手在眼上停留了许久,慕清仰随后慢慢地,解开蒙住眼睛的绸带。冰纨缎带如水落下,一张寡淡的面容缓缓转过来,眼中的漆黑褪色,然后那略显无神的,一双怪异的、像是兽类一样竖着的暗红瞳仁倒映出越卿珑苍白恐慌的面容。

他轻声道——

“……如果是真的,我就和你走。而如果这只是你骗我离开他的手段,我就撕碎你。”

第六章:奇花初胎·其一

惊蛰前夜,总会有这样的风,裹挟着冬雪的余韵,卷起梨花落了满衣,凄恻如雨。

“是个适合作别的夜晚。”

这古宅的主人,终于放下了似乎永远也阅不完的书卷,左右无心看书。提了一壶老酒就梨花,半梦不醒间,三分醉意地看向沉怒的来人。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任性会让人憎恨?”

“不断复述同一句话无助于一个人的性情改善。”老酒熏人,迷蒙了视线,扬手像是无情的祭奠般一圈浇下沃土,苍桑抬眼看向慕清仰:“你因为辛夫人的死想要憎恨我,却囿于活命之恩……你的心思可以更纠结一些。”

“这十数年来……你从不曾想过要怎么和我解释。”

“因为你不是想找我要解释,只是想发泄你的郁愤。”指尖在白瓷的酒盏边轻轻转了转,“不必感到困惑,也不要质疑我的想法,我洞察万事万物,虽然不至于洞察人心尽头,但看你,从不会出错。”

“辛夫人死了。”

苍桑停了动作,余光落在颈侧披拂的雪发中一绺渐渐变黑的长发,闭上眼道:“知道了。”

“你将人看做什么?!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邪法,只想知道,我在你眼中,是不是也只是如同牲畜一般随意掠夺打杀?!”

“我不接受毫无逻辑的假设。”

“你有力量救我,救我兄长,为什么就不能也只是去救其他人?掠夺生命对你有意义?!”

耳边回响的声音勾起了心底莫名烦躁,目光从那一绺黑发上移开,一抬头,眼底一片漠然,苍桑冷然道:“那你觉得,你,对我来说意义是什么?我应该把你看作什么?亲人?情人?似乎都不是,仅仅是路上偶遇得来的一个鬼胎,我……欠你什么,为什么要为你的想法去无偿付出?”

一句话,那些过往的,臆想的感情,已然从三月的温煦冻成满目霜寒。

“对……你不欠我什么,我是鬼胎,早晚要害死身边所有人。”慕清仰靠着梨花树慢慢滑坐下来,双目无神地望着虚空,哑声道:“我一直……一直害怕你这么说,现在你说出来了,我反倒不害怕了。”

“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纵容你的任性,与其说是来谴责我,不如说是来为自己找寻一个借口……我听人说,啃食母亲性命而诞生的鬼胎如果心中没有仇恨,就无法存活……你这张阴郁了十六年的面容,再怎样用仁义道德的笔墨润色,还是依然不曾开颜……就像是一头饥饿了很久的幼虎,一直垂涎着比自己大了无数倍的猎物。”冷酒入喉,如吞钢刀,麻木的肺腑慢慢地感受到了一种如同烧灼的感觉。酒杯在指间转了几转,放了下去,苍桑起身走向他,低下头道:“所以我成为了靶子么?”

“我恨你不是因为你进入了我的人生,而是憎恨你分明有能为拯救,却总是坐视悲剧发生,甚至还从死者身上夺取他们原本的生命!对我哥……你也是这么交易的对吗?他本可一生顺遂,而现在,余下的久远生命被你夺走了,对吗?”

“日后你总会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那你告诉我没有这些交易你会死,告诉我你需要这些,我情愿为你去死,甚至情愿为你杀人,杀天下。”

“让你失望了,在你的观念里,我就是一个恶人。”

“……”

慕清仰感到喉咙里忽然像是压抑着什么深沉的哑咽,颤抖着听着仿佛残冬后砭骨的梨花白割裂过肺腔的声音,最终化作一声逐渐漫放的嘲笑。

“哈……我能以什么立场说你呢?人本就是我杀的,你至少还救了她。”

“自暴自弃地揽起责任和推卸责任都不是理智的作为。”

“……我要走了。”半面神情掩埋在阴影里,慕清仰低声继续道:“既然我自出生就被视为鬼胎……”

“如何?”苍桑伸出手欲拉起他。

下一刻手指一痛,皮肤被狠狠咬破,一瞬间指骨被碾磨的痛传递过来。

愕然地看向滑坐在地上的少年人,渴饮着血……他那双如同野兽般猩红的眼睛,早已狰狞如鬼。

“我会再回来找你,会让你知道……鬼,也是会吃人的。”

更漏响起了低叹,那一年,我的回忆在这时被沾血的梨花洗淡。

……

飒飒的微风自温暖的南方一路吹拂,沿途三两日或是驻足于江畔的垂柳,或是戏弄过沉眠的荷塘,一路拂绿了苍山旷野,带到属于江南的青嫩褪去,便蜕变为塞北的苍茫孤风,吹得旅人心中萧冷。

叶求狂在此驻足,罕见地不是为了客栈里妩媚的酒肆娘子,而是这里酿的烧心烈酒,放开了喝,有一种心脏被烈酒浸泡而紧绷跳动的错觉。

客栈里来来往往的有跑商的凡人客商,自然也有同他一路前去大梁城的同道,一身气息隐匿起来骗得过肉眼凡胎,却是骗不过他。

邻桌的不过两三个筑基小辈,似乎也是为了大梁城秘境之事结伴而行,大约是觉得身在凡人地域无所忌惮,拿出自己带的灵茶便谈了起来。

“……大梁城本为‘天宫’拱卫三城,秘境向来不对散修开放,这回怕是有内幕?”其中一人,谈及‘天宫’二字时,脸上浮现敬畏之色。

“天宫何等鼎贵,自然向来不收外人。若非此次赫别楚老儿……赫城主之子出了那一连串倒霉事,怎么轮得到我们……”

“本来那赫凛声名也不差,不过是天宫大选败给了一个下三宫女弟子,从此便痴心不改,哪知人家心思不在他身上~”一个削瘦修士冷哼道:“赫凛这次是脑子被门夹了,颠颠跑去找情敌的麻烦,哪知情敌还是个瞎子,一个没收住伤了对方,被心上人甩了一脸‘牵机’。”

“什么是‘牵机’?”

“顾名思义,中了‘牵机’这味毒的,四肢有如被织机牵制,若非其修为不差,早就被当场毒死。好在赫凛小儿有个好爹,天才地宝地灌下去才保住一条命。”

“那赫城主难道不会找那女子的麻烦?”

“问题是被伤的是个凡人,赫家做得有失身份,根本就不占理。”削瘦修士灌了口灵茶,咂嘴道:“那女子地位虽说不高,那也是下三宫有数的长老入门弟子,如今被罚了面壁也算是交代了。”

“那也不算什么大事,老哥看你这话,像是还有后情?”

削瘦修士笑了笑,道:“打那之后,赫凛就开始每夜做一场怪梦,梦里有个和尚对着他讲禅,不知是讲的什么妖禅,赫凛现在连白日里都在发呆,还容易入梦,一睡着就跟死了似的,吓得城主夫人请了赫老头交好的大能,其中有擅长‘魂灵窥梦’的尘梦子入了赫凛的梦三息不到,听说就被邪佛之气伤了化神的神魂境界,匆匆写下赫凛梦中地点就闭关疗伤去了。”

“梦中的地方,哪能当得真?”

“这就和我们这次钻了秘境漏洞的事有关了……赫城主以为有歹人窥伺其子性命,便提前求了其余‘千秋’、‘太玄’二城,开启了‘溟光星花海’,这瀚海通天道连往海域,每年至其中之试炼者,或有人的可向外海域‘瀚海渎湮阁’提出三个问题。”

“可是那聚集了天下首智的‘瀚海渎湮阁’?”其余二修士惊叹道:“听说无论问他们什么问题他们都知道!上古秘境的位置、世间最顶尖的功法、仙境奇药全都可以?!”

“这是自然,不过也得有福去消受,百年前就有两个人被挑中,一个是宗门天才,说是要世上顶尖的功法,功法有是有了,只不过一看要人自宫,气得吐了血现在还卡在金丹期。倒是和他一同被挑中的一个误入秘境的凡人屠夫,说要把快点的杀猪刀,拿的却是把认主的血灵魔刀,刀中血灵护主,但凡元婴之下修士,无一合之敌,现在那屠夫已经是凡人一个小国的国主了。”削瘦修士眼里露出羡慕之色,又道:“瀚海渎烟阁每年只选少数人,也只给一个问题,赫城主此次所求,就是希望这一个问题里要有赫凛梦中之地的地点以及幕后主使人,只要得到消息,只要在大梁城能力范围内,但有所求,无不答应,这买卖当真划算得很,毕竟瀚海渎烟阁只回答问题而非直接给予物质东西,若当真有人带着答案回来,赫城主只怕要出血。”

大梁城主如此大的动静,又一向重诺,与‘天宫’关系密切,若是能得其举荐入了天宫,那便可摆脱散修身份,享有‘天宫’给予的无限资源。

二散修自是急切地询问赫城主所求之地的名字,那削瘦修士正准备卖个关子讨点好处,却听见邻桌一个眼角有一道细疤的俊朗青年随意开口道——

“饮沧楼。”

削瘦修士愣了楞,面色不善地看向叶求狂道:“你是谁?”

烈酒饮尽,酒钱入坛,叶求狂发出一声嗤笑,轻飘飘落下一句话。

“傻子们~饮沧楼,可不是活人去的地方。”

……

叶求狂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现阶段的仇家,数量是少了些,但是质量普遍都得到了升华,不是那种可以闭眼连漂的修二代们了,而是修二代的亲爹干爹各路爹。但根据自己的出身,拼爹肯定是前途黑暗,他不找亲爹拼就算是好的了,何况他现在这么玩命找各路机缘修炼也自然是为了有朝一日结婴化神能杀回族中,把威胁自己和清仰性命的那些人都给了结了……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梗在他心底。

叶求狂解开护腕,手腕内侧一块怪异的,像是日轮刺青般的纹印,按苍桑的话说,这块刺青是他界一种名为‘时计’的东西,而中央分叉而出的两根指针转动代表时间流逝。

苍桑的身份太神秘,包括饮沧楼里他只允许清仰去接触的那个锁起来的书房,偶尔透露出的线索再再让他确定了……苍桑若不是某个大能陨落转世之类的狗血梗产物,那就根本是些游离在他所未知的世界中的天外之人。

这设定显得太假,叶求狂宁愿是相信某本修炼百年的坊间话本小说成精了,但是见鬼地,这特么的都是真的。自己的性命通过这个鬼刺青卖给了无良商贩,无良商贩还友情提示——您活命的余额不足,欢迎下次作死。

当然话说回来,没有无良商贩,自己早就被渣爹派来的杀手挠死了……你特么就算是高冷起来好歹我也能拿看救命恩人的眼光尊重你一下,一定要这么无情毒舌吗?!

叶求狂腹诽良久,但换种角度看,死期未来之前就算几百年内继续在种马之路上浪得飞起也无所谓,不然就是打苍桑自己那张神棍脸。

叶求狂不算多智近妖,但是他每每有一种奇准的、类似野兽的直觉……就算再不承认,他也知道,苍桑从来不说谎言。

坐下核舟法器蒙蒙灵光一顿,叶求狂回过神便知道此行目的地到了,收了法器拉起风帽遮住半张脸。眼前出现的是一座左右延伸数百里的庞然巨城,便是在外围透过护城大阵看,也能见得内中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来这的自然是为了溟光星花海进大梁城主府。”

守卫从未见过这等厚脸皮,愣了一息才怒道:“大梁城主府虽广纳四海修士,但也需得有人引荐,非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叶求狂抬起眼和那守卫对视了很久……很久,看得直到那守卫背后冒冷汗怀疑对方看上自己了,才慢慢拿出一壶巴掌大的白玉酒壶。

“兄弟修为几何?”

“……金丹后期。”

“那好,你是个金丹后期,我也是个金丹后期,虽然横向比较我比你英俊,但是纵向比较堪堪在一个水平线上。那么如果你继续为难我,我就会把你这么大体积的一个人塞进这个只能装二斤掺了水的花雕的酒瓶里。”

守卫顿时拿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叶求狂继续道:“然后显而易见,你人多势众,我会被抓去送给城主过目下油锅,同时你重伤。如果这时你不为难我,给我这个路痴指了路,等到我出来泡到了城主的闺女,我请你喝酒吃肉。”

守卫无法反驳这种流氓逻辑,不服道:“你这样还想泡城主闺女?逗我呢?”

“不信?”

守卫猛摇头,随后叶求狂叹了口气,说:“好吧,我证明给你看。”

说着,叶求狂左右看看,顺手摘下守卫的护心镜,看也不看向身后一扔,只闻一声轻微的呼痛,正准备进城主府的一辆玲琅香车内走下两个绿裙侍女——

“哪里来狂徒的惊扰小姐?”说完两个绿裙侍女在人群中逡巡了片刻,目光冷冷定格在叶求狂身上。

“你是何人?!”

“抱歉惊扰了姑娘,在下刚刚不过是为找意中人,一时忘情。”

纱帘里的少女略微有些恼恨,只是听得纱帘外那把声音年轻清润,说不出地让人舒心,也便掀开帘子,一双明眸不满地看向他:“你要找意中人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城主府近日女客不多,那人长作什么模样?我唤人帮你问上一二,若是知道了,便速速离去吧。”

叶求狂抄着手随意笑了笑:“在下意中人长得什么样,不就在姑娘手中么。”

少女一愣,低头看见铜镜中伊人清容,才堪堪惊觉那人指的是自己,一咬下唇,羞恼道:“你这狂徒无状!别……别让我再看到你!”说完铜镜怒掷了回去。

那少女发作完,又对正准备拿下叶求狂问罪的侍女喝道:“别在这丢人现眼!还不随我回府!”

香车匆匆而去,守卫眼睛再瞎也看到城主嫡女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叶求狂把铜镜拍回他怀里,从铜镜下抽出一方粉红色的绣花丝帕,在守卫脸上晃了晃,面无表情道:“服不服?”

“给跪!”

“那该喊什么?”

“前辈请进!”

第七章:奇花初胎·其二

叶求狂进入城主府的同时,大梁城正北三百余里一个村落,一个沉默的少年人甩了甩一根无砚无墨,却能从笔尖写出蝇头小楷的怪笔,晾干了手中书册上的字迹,顺手合上书册放进怀里。

这书册装饰诡异,并非像是凡人的装线书,也不是修真者用的玉简,正面是象形的日月纹路,背面是与他领口处刺青一般的钟表图案,最令人感到不适的是,一头似乎是青铜材质的铜狼镶嵌在书脊,红宝石似的眼睛里似乎散发着难以抑制的凶光。

“小哥哥,你要的药。”

相对于装帧诡美的书来说,一侧帮少年人去买药的小男孩却是对那杆会出墨的怪笔感兴趣,看着看着口水流出来都不知道。

少年人冷淡地应了一声接过来,药磨得粗糙,不过也是山里猎人常用的,胜在起效快。双手按住大小腿骨,一个错位,只闻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响,骨头就正了过来,只是看少年人从头至尾眉头都不曾一皱,仿佛那腿不是自己的一样。

小男孩回过神来莫名一阵害怕,嗫嚅出声道:“小哥哥,你不疼吗?夜里林子的狼多,你眼睛又不方便,要不要我和阿娘说一下,让你去我家养伤?”

“疼,只是不怕罢了。”少年人仰头倚在老树干上闭目片刻,待到正骨药在腿上发热起效,才侧过脸对小男孩道:“不麻烦了,我还有事待办,你回家吧,别让父母着急。”

小男孩犹豫了一会儿道:“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少年人轻轻摇摇头,叫住他,把怀里那杆怪笔丢到他手里:“总不能白要你的药,送你了。”

小男孩心里一阵高兴,但想到爹爹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又抬头想拒绝,而原地却再也没有那个断腿的少年人。

“咦?小哥哥是……仙人吗?”

……

饮沧楼本处处与平凡宅子不同,唯有一处,便是藏书之所,从来只有苍桑本人和慕清仰能进去,而慕清仰每次进藏书房时,就能感到那四壁书墙与前日有所不同,可以说有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无从考证,对比从叶求狂那里带来的外界讯息,这些书,根本就不是在同一个环境下写出来的。

只有这本‘阎罗簿’,有别于一般的文献资料,它会在特定的时辰会出现一些你能看得懂的文字,而且每一页都浮动不定,也是苍桑基本上每天都不离手的书。若是其他的慕清仰还不会多想,直到他从容央手上拿来时,看到了叶求狂的名字。

叶求狂的名字出现在这本书上的或许是个偶然,那么与容央的名字相联系。这就值得思考了,不难想象这本书一定不是苍桑无聊之下写的少女(呵呵)心事,一定与他的‘生意’有关。

慕清仰隐隐猜测过,这本书或许是一种‘账本’或者‘契约’的形式存在,上面都是那些因为走至绝路而用余下生命献祭给苍桑获取固定死期的人们。如果是叶求狂那般的还好,若是容央那样的……等于是苍桑给了他们机会,用余下的时间来满足他们一切目的,显而易见,里面杀人狂居多。

所以,还有闲心带着苍桑的怪书离开,自己当时的盛怒几分真几分假,自己都不甚分明。或许是真的如苍桑所言,只是在为自己找寻一个离开他身边的借口。

现在他需要的是怎么验证这本书的人名是否是他想的那样,再从其中寻求解除这种交易,至少找到让兄长解脱契约的方法。

那么就需要一个试验品了,在这个试验品身上制造一个与苍桑定下的规则之间的‘矛盾’,从而来验证如同辛夫人那样迅速的岁月流逝是否有挽救破除的方法。

想到这,慕清仰手指停留在书册中间那一页上,一串字迹发出幽暗的光。

“流放界第三轨……天荒中域,生年廿二……赫凛?”

慕清仰哑然……怎么会这般巧合?

他不禁回想起越卿珑当时与那叫赫凛的金丹修士纠葛,略略抱歉地想这次真是把越卿珑利用得彻底,借她的手离开饮沧楼入世,短期适应后,故意在赫凛面前表现出对越卿珑有所好感,再引得越卿珑盛怒出手被‘天宫’的戒律长老带走,总算得了个耳根清净。怎么这次中招的却是赫凛?

“……看来多半是有必要回去大梁城一趟了。”

少年人无奈低叹一声,折了根青竹照顾了一下行走不便的腿,脑海中浮现这一路赶路时的路线,大致描绘出附近地图轮廓,向大梁城方向走去。

这段路不算长,却也有二十余里,慕清仰拖着伤腿远远瞥见那雄伟到不见城墙边际的庞然巨城时,已是暮色四合,几处寒鸦声遥遥在旷野上回荡,远处不见小型修真坊市,显然是大梁城对周遭控制极为严密,不允许任何势力出现在防御大阵外,都要纳入控制。

按越卿珑的描述,无限集权于中央,分化打压散修势力,想必这就是‘天宫’的一贯作风,连同辖下三城也是如此,不过好处自然也是有,便是稳定,至少打架斗殴杀人劫宝这种事在控制范围内有人镇压,给底层修士提供了稳定的生存空间同时也将其纳入巩固‘天宫’统治的一部分。

出了片刻神,慕清仰忽然感到一阵劲风扫过,下一刻,身形强行一扭避开从天而降的黑影,只闻周围土壤一声震动,土层整个像是冰面般被撞得裂开,同时一棵大树斜斜倾塌过来,浓密树叶顿时淹没了慕清仰。

慕清仰只是觉得身上一大片败叶压得难受,却未曾动,而是本能地闭气,感应到上空的空气变幻,像是有人浮空而来。

“……此地离大梁城不远,你不该在此时动手,不过所幸这是最后一个知晓八台与鬼狱计划的叛逆,速速搜索其尸身,我等再回禀宗主。”

“不好!刚刚高空斗法,动静太大,引来了巡查,我先在此地布下幻术,待入夜我们再出城来搜。”

两个粗哑的男声说完,匆匆按下一个个手印,顿时一股水波一样的动静涤荡开,原地的大坑被覆盖,随后两人化作遁光匆匆离去。

慕清仰心存好奇,便继续隐藏在树叶堆里没有动,大梁城也确实来了巡查,不过修为不是太高,只用神识粗粗在附近一扫,便离开了。

拂去身上的枯枝败叶,慕清仰看了看四周,本来像是没什么异状,便闭上眼,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流转过,便循着那血腥摸索过去,果不其然,发现了刚刚那个深坑,沙土血液粘在一起。

慕清仰摸了摸那死人的衣衫,那衣料别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再一细细查看袖口的精致刺绣,上面有一块类似于九重宝塔一般的绣花,唇角微微挂起一抹笑。

“……那两个人杀的原来是‘天宫’的弟子?无怪乎这衣料似乎与越卿珑相同。”

换言之,敢在三城势力内杀‘天宫’的弟子,所图非小。

心思转了几转,慕清仰摘下这死人的乾坤袋,一手按住身上那本书,一手按住乾坤袋,闭上眼像是沉入冥想一般,片刻后,那乾坤袋上的阵纹一暗,一些法宝物件从乾坤袋里依次飞出,慕清仰并没有看别的,而是只拿去了当中一块刻着鬼画符的木牌。

“密文?”慕清仰思考了片刻,把这些密文记在心里,几番筹算推演过后,零碎的信息拼合成一条看起来晦涩的讯息。

“龙雀东飞,报往城主府。”

一个时辰后,大梁城主府。

“凛儿的事还没完,现在怎么连谢栋也出了事?!”说话的是个殊丽妇人,正是城主夫人,平素优雅,也因近日连环波折伤神不已。

殊丽妇人一侧,上座着一个不怒自威的中年人,此时此刻正握着那块染血木牌,皱眉问着来报之人:“你可看清了,当真只是个凡人?”

“属下亲眼见过,只是个凡人少年,虽有几分灵根,却是连灵台都未曾开启,能捡到谢少主的遗物,想来也是机缘巧合。”

城主点头道:“既是如此,你去拿些延寿丹给那凡人,也算是偿还他报信的心意,打发去了吧。”

守卫正要应诺,忽然眼底散出一圈诡异的红芒,像是失魂一样,片刻后低头出声道:“可夫人,那个凡人就是少城主的心上……越卿珑青睐的那个,说害少城主至此有些内疚,只想向少城主当面赔罪,哪怕看一眼。”

夫人勃然作色道:“区区凡人,那时我们不与他计较便是了,凛儿怎能是他说见便见的?”

城主发出一声疑声,想了想道:“夫人息怒,左右不过是个凡人,也确然是凛儿有错在先。只让那凡人看一眼也无妨,派人盯着他便是了。”

守卫领命,迅速离去执行命令。

城主夫人皱眉道:“夫君再宽待也不该让一个凡人冒犯了凛儿,何况还是惹得凛儿大动干戈的祸首。”

“罢了罢了,你我自持身份,此事便不要再提了。此次多方奔波,也是为了那饮沧楼谋害凛儿性命之事,三城大能、乃至下三宫宗老皆不知者饮沧楼是何来头,你可还记得梦尘如今惨状?”

城主夫人脸色白了白,道:“梦尘子修为本不在你吾之下,如今只听一句佛言便被伤得掉落两个小境界,看来那‘饮沧楼’里的东西就只有平三宫出手才能应对,夫君的意思是,最好将此事扩大,弄得连那传说中的‘瀚海渎湮阁’也对此事有了兴趣,我们才能从中找寻凛儿的治愈之机。”

城主脸色温和下来,按住夫人的手道:“夫人懂我便好。”

“那谢栋此次死在大梁城外,和下三宫长老解释又是一番麻烦……”夫人叹了口气:“我年轻时也未曾杀戮过多,怎么都报应在一双儿女身上,凛儿就不说了。我们给铃儿挑的夫家若是成了,对大梁城的地位也有所巩固。”

中年人沉默片刻,看向殊丽妇人道:“夫人莫要太伤神,谢栋此番运气不足,只能说与铃儿没有缘分,为夫改日向谢长老交代一二便是。夫人若心忧铃儿的婚事,不妨待到此事结束,再寻门第合适的便是。”

……

饮沧楼。

“戒嗔……对身体有好处。不如贫僧再念部经……”

“我会放狗咬你的。”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渡生大业,贫僧甘愿……”容央这么说着,袖子一拂,淡定自如地关上了门,把由远至近的犬吠关在外面。

“下得一手废棋谁给你的勇气来渡我?去渡比你智商低的众生比较符合现实,比如前日你渡的那因为失恋神魂跑到你佛言梦境的二傻,不知道现在被念死没。”

温文尔雅的带发佛修笑眯眯地看着背对自己倒在躺椅上散发黑气的白发少年人,双手合十打了个佛号,坚持不懈地想去渡他。“渡,在精不在多,贫僧眼里,君也是众生之一啊。”

“什么时候你把我渡了,什么时候你这苟且偷生的日子也合该到头了。”苍桑眼底闪过一丝冷嘲:“进我这的大多是些神经病,除了叶求狂那种个例外,基本上都是长眼的,本就应该知道在我这里,什么事该做,什么事该沉默,不听话以致使出事的,我管他是生是死。”

“那你还是因为清仰小友出走而气愤?”

“我只是被他的愚蠢给震惊了。”

“贫僧早先便言,清仰小友有自己的想法……”容央见他面色不虞,慢吞吞地继续道:“你若舍不得,贫僧左右无事,可陪同你入世一寻。”

苍桑坐起身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道:“你看我这手相如何?”

容央仔细看了看,回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神无主,手无缚鸡之力,活着也是浪费人世资源,合该超度。”

苍桑当做没听见,随手指了指外面,道:“在我的记录里,无尽天荒是个修真环境下的无规则混乱世界,有的是抡着大锤砸人的未开化中二病小学生,而我的特长就是嘲讽,你的特长就是念经,区别在于鱼唇的人类们见到我就想睡我,听到我说话就想杀我,见到你就想跪你,听到你说话就想自杀,你觉得我们适合出去为祸苍生么。”

容央讷讷点头表示赞同,半晌,容央又问道:“但高傲如你,也不像是能避居这山隅一生的人。”

“那是因为……”苍桑抬头看向窗外,远山雾霭入眼,化作一片寒凉:“我如今还没到成为一个‘暴君’的时候。”

听到‘暴君’两个字,容央稍稍一愣,凝视着一脸无谓的苍桑很久,唇畔出现一抹无奈的笑。

“对……差点忘了,您,日后也会成为暴君……罪过、罪过。”

第八章:奇花初胎·其三

天荒中域,人族修士最为密集之地,自然也是汇聚了五湖四海的巨大资源,中央‘天宫’之外,拱卫三城当中更是有无数化神元婴大能掌握重权,其城主府说是城主之府,但因收拢无数大能,实则规格如同王城。

孔雀丹车飞驰过宫阙楼影,重重楼阁,飞檐廊角无处不见云纹装饰。

“连同建筑风格皆有天宫影子,所谓九阙天宫,盘踞万载,不是没有底蕴的啊……”慕清仰垂下眼睛喃喃自语,这些日子以来,不带着遮眼的咒布,也习惯了敛起眉眼。作为毫无修为的凡人,苍桑教给他的那一些不属于此界的手段可以作为他达到目的的工具,但并不代表能一直这样下去,毕竟如果不是按照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去做事,很快就会被排斥……修真者,看凡人,不过也是与看蝼蚁毫无二致。

但也不尽然,如果自己遵循的力量体系超越了本界应有的力量体系,也不是不可以用一些非常的手段在短期内达到强大的目的。否则容央修为何其深不可测,为何偏要受制于苍桑?

关于苍桑这个十数年来无法解惑的最大谜题,慕清仰并不急着去探究,当下首要的是,赫凛是怎么接触到饮沧楼的,以及赫凛的名字是怎样出现在那本‘阎罗簿’上的。

这么想着,忽然怀中‘阎罗簿’一阵莫名发热,慕清仰便看见孔雀丹车稳稳落在一处精巧庭院中,院中奇花异植散发出一股舒心的香气。

驾车的城主府守卫眼中怪异红芒散去,回过神来看到慕清仰,冷冷道:“少主便在这楼阁中养病,不怕告诉你,这里的侍女都有结丹修为,捏死你不比捏死蝴蝶难,你生生死死都没有区别,也不必有什么歪心思。”

慕清仰微微点头,待到那守卫驾车走后,便抬步往殿阁内走去,这间殿阁也算是有几分品味,几条青藤扶疏而出,上面蝴蝶似的白纱花轻轻一颤,翩飞似的消散在空气中,唯留余香阵阵,沁人心脾。

“一梦……南幽?”

赫铃儿刚气鼓鼓地从闺房出来看望兄长,一入兄长居所,便见到一个少年人半侧着脸,出神地看着盘绕在木窗上的藤萝出神。

倒不是说这少年面貌有多惊艳,只是给人一种特殊的阴沉又神秘的感觉,让人在见的第一面,总忘记他仅仅是个未脱五谷的凡人。

赫铃儿愣了片刻,意识到这少年只是个凡人的事实后,刚刚还错以为有入侵者的警觉烟消云散,只是用一种发现了误入家中的白文鸟的想法出声道:“你这凡人懂的不少,怎么知道这藤萝叫‘一梦南幽’?”

“产于妖族界域,常年有千年白薇蛇护持,采摘不易,移植成活亦是奇难,用以温养神识有奇效。”饮沧楼藏书阁有他界知识,天荒本土这些死记硬背的东西慕清仰自然是记得更熟,回头只瞄了一眼来者的影子,低声道:“你是,赫凛的族妹?”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他妹妹?”

“你与赫凛生得有三分相似,我记性不差。”

赫铃儿被说得一愣,半晌才道:“算你说对了,不过你到底是谁,不知道凡人擅闯城主内宅重罚之下是会被活活打死的吗?”

慕清仰肃然道:“我是令兄的……情敌,所以我就被放进来了。”

赫铃儿:“……”

赫铃儿用十个呼吸的时间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信息量,不禁脑补了一下这人多半是那个下三宫的越卿珑闹得满城风雨的心上人,应该是被大梁城的守卫抓住后想送给兄长出气所以才被骗过来。再一看这少年人估计十八岁都不到,而越卿珑至少比他大上五六岁,不知是怎么被看上的,顿觉这少年太倒霉,同情地说:“你放心,兄长现在沉睡,我想也不会有找你麻烦的机会。”

慕清仰面无表情地应道:“嗯,多谢嫂……姑娘提点。”

论起姑娘这个物种,在苍桑漫长的嘲讽叶求狂的渣男史的影响下,慕清仰的印象有且只有一个,即是‘四海之内皆嫂子’。

——天下的姑娘只要有几分姿色的,不是已经成为了嫂子就是在成为嫂子的路上!

这个思想贯彻了整个童年和少年的阶段,自从苍桑上次栽赃嫁祸叶求狂后,已然祸延了毫不知情的越卿珑,可见叶求狂这个渣男荼毒之深。

赫铃儿引着他进了内室,里面也不燃熏香,窗头同样缠着‘一梦南幽’,一张散发着寒气的玉床上,赫凛气息微弱地躺着,乍一看如同死尸。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

赫铃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本来那‘牵机’之毒算不得什么,谁知修养到次日,兄长便在梦中喊了一夜越卿珑的名字,把娘气得不轻,第二天就没醒过来了。”

“所以是非毒所致,那为何一直沉睡?”

“也不尽然,中途兄长也苏醒过一次,不过神志不清,甚至还口诵佛号,害得娘以为他被夺舍了。”赫泠泠叹了口气道:“你一个凡人毫无修为,还是别在这留着了……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慕清仰却是想得出神……莫不是他想错了?赫凛的失魂不是苍桑所为,那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苍桑从万佛界捡回来的容央,是他把赫凛的魂给‘渡’走了?

容央的‘渡’法听苍桑解释是贴近了一种扭曲的‘道’的实质,就好比一个人知道枯叶会落地、人会衰老这种规律,而一个人的认知在接受了容央的理论后,就会觉得自己生来就充满了罪孽,从而丧失了‘活着’的理由,自然就会神魂溃散而亡。尤其是那把整个‘万佛界’渡得血流成河的凶残念经能力,慕清仰想这也不是不可能。

慕清仰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道:“如果我想救他,你能任我施为吗?”

赫铃儿眉头微蹙,摇头道:“你或许心底良善,但须知我叔伯辈的人物都无法唤醒兄长,唯一的希望就只寄托在‘瀚海渎湮阁’上,若是你想用凡人手段……哎,你不要擅自去打扰我兄长休养——”

不待赫铃儿阻拦,慕清仰低头在赫凛耳边,用一种冰冷的语调说:“夭夭死了,你救不了她……”

……夭夭死了,你救不了她。

如同冰晶落入了眼底,慈悲又无情的佛者,在人间那数十年,对这份云烟过眼的感情,究竟是放下了,还是深埋心底开出罪孽之花?似乎连他自己都不曾明了……

赫铃儿哑了声,她分明看到,赫凛的眼睛慢慢睁开,空茫地望着虚空,似乎是另一个不属于他的灵魂在借着他的躯体喃喃。

“你说的对……我早已身入苦海,连她都未曾渡得了……”

……

“啊……嚏!”

叶求狂正在和同样等待溟光星花海通行的散修们推杯换盏,莫名身上发冷,不禁想起进府时见到的那妹子,虽说脾气软软的不够辣,但也是小娇花一朵,还算有点意思。

他小时候有个姐姐就给他算命说命中桃花太多容易得罪人,当时叶求狂还是个脾气软绵绵的正太,思想还没有堕落,愁眉苦脸地表示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他小姐姐摸着他的头说,如果你不想做直男,那就只有做基佬了。

于是叶求狂痛苦地想了一夜,毅然成为了直男,最终成为得太成功,就像是狗熊一样,每见到一个漂亮苞米就势必要上去啃两口,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我等修真中人日日苦于修道,虽说年长一些,但论修为进度、论女修青睐,怎及得上叶道友万一?”

这话听着发酸,显然是有人眼尖在门口瞧见了叶求狂泡妞,还偏生得了府中嫡女回应。

叶求狂也未曾在意,举杯致意,笑:“多喝两杯酒,冲冲你这酸气,怎么说我也是年轻的小辈,莫非还有各位道友见识广博不是?”

众散修对着呵呵呵呵地假笑半晌,忽然有个一脸长髯的中年人倨傲道:“你们也不必酸叶道友得了赫小姐青眼,依老夫看,赫小姐虽说不错,但女修嘛~还不是论个容貌高低,娶回家才面上有光~”

叶求狂听了不置可否,心想等到你哪日被高阶女修追杀得小树林急急而奔时,若还有在这逼逼的能耐,老子才服你。

当即便有暗恋赫小姐的脑残粉忿忿不平了:“沙老儿你自己娶的几房侍妾也不怎么样,还非脸上无蝴蝶胎记的不娶,怎么有脸评说赫小姐!”

“你们懂个篮子,老夫那几房侍妾就是长得不好看,但好歹有个‘睹人思人’的作用!”

当即就有人嗤笑开了,低低道:“沙老儿又发病了,数十年前见了无幽鬼狱的‘鬼后’一眼,魂都丢了,现在还没捡回来呢~”

叶求狂听了一脸茫然,戳了戳那长髯中年问:“鬼后长什么样?”

长髯中年人满脸梦幻道:“她不美,可她……艳绝当世!”

叶求狂顿时也悠然神往:“我相信你的眼光,待我修为有成,就替你去睡她。”

长髯中年人仿佛遇到了同道知音,欣然道:“好少年,有理想有前途。鬼后是前任鬼狱阴皇第三任道侣,传闻她脸上生而带蝴蝶胎记,按说容貌有瑕应当被厌弃,但只要见过她一眼,就知道她的‘媚’,便是上三宫‘长汀颂雪’也无法比拟的。”

叶求狂忽然脸色怪异了片刻,仰头饮尽了杯中酒,笑骂道:“我靠你还见过长汀颂雪,真是前辈,求抱大腿。”

“好说好说~”

九阙天宫上三宫之长汀颂雪,盛传为天荒第一美女,六百年前渡劫前替兄长正法儒尊出战鲛人太子南歌,冰封海域三千里,与之身份实力相配的是其种马文女主标准配置的容貌,什么冰清玉洁、冰肌玉骨,反正是只要和冰有关联的美好形容词基本上套上去毫无违和感,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大众女神,只不过许久不曾露面,具体长成何种熊样,目前只存在于在叼丝的意氵壬中。这样的女神在长髯中年口中竟然不及无幽鬼狱的残面鬼后,倒是让叶求狂吃了一惊。

正准备进一步探讨的时候,忽然一个小侍女过来传话——

“哪位是刚刚冒犯我家小姐的狂徒?小姐请他过去一叙。”

叶求狂正探讨如何睡新女神的严肃课题,乍然收到无数嫉恨眼刀,茫茫然抬头,发现是刚才不小心勾搭的妹子主动求约,毫无压力地作别了那些眼刀的来源,欣然赴约。

侍女全程黑着脸引着叶求狂上了孔雀丹车,一路从廊腰缦回的建筑上飞过,入了后苑一处外墙缠着蝴蝶似的白花藤蔓的殿阁。

“一梦南幽?到底是城主府,好大的手笔。”

侍女也是一愣:“你这散修见识倒是不少,这一梦南幽栽种不易,向来是大能贵女们喜欢的东西。”

“是啊,我以前拿来讨好过我弟弟的老师,后来被他嫌弃不能吃,全拔了种西瓜秧子,这也就算了,种出来的西瓜天天被他扭,切开来还不甜。”

侍女一阵无语后,鄙视道:“你尽可吹嘘,轻浮如你一定是追求人家未果被踢出来的。”

“老实说我还真没见过比我弟的老师更漂亮的,可惜胸比你还平,我想想还是算了。对他好点他也能对我弟好点,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叶求狂一想起慕清仰,顿时弟控的心思就起来了……清仰这年纪修真是不是有点晚了,这么大了,对上那些元婴化神的脑抽人士也该有点自保之力,回头要找机会帮清仰增强点实力了。

叶求狂要说有什么怕的,也就怕自己那一身桃花债祸及清仰身上,若是那些个修二代啊、修二代的爹们知道清仰是自己亲弟……不过苍桑那家伙手段也不简单,只要清仰还在饮沧楼,这世上就不会有人伤害到他。

只要清仰不离开饮沧楼……

下一刻,面前的门一开,叶求狂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哥,好巧。”

叶求狂整个人都卧槽了。

第九章:黄蜂尾后针·其一

“清仰,首先哥不想批评你什么,这事是苍桑做的不对在先,但是你要知道他那个狂霸酷炫的个性就算错了也不会认错的,你只管看他如同看一个喵星人就够了,其余的比如嘴毒这些毛病就不要去计较了。”

“清仰,你不要装没听见,哥现在事业与爱情同步发展被修二代们嫉妒什么的坚强如我已经十分疲劳了,你如此脆弱居然不仅跟个妹子私奔还一路逃出了饮沧楼来了修二代的爹的地盘,不止跑来了而且你告诉我里面那个躺尸的修二代还是你绯闻女友弄成这样的,你难道从头到尾都没觉得自己处于严重的生命危机中吗?”

“不要解释了哥看到你出现在这心脏就波动了,十分地波动,快不能呼吸了。”

慕清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哥:“他有他的意图,我自然也有我的想法,坐以待他人安排并不是我愿见的未来。”

叶求狂掩面,愁道:“我机缘命数殊异常人,能笃定千年之内必然攀上此界巅峰实力,有的是时间调查解决契约之事,你也不必太担心。”

“当然是你的性命为主要,但是调查能早一步你就多一丝生机。而且……”慕清仰语调顿了顿,道:“我所担忧者,苍桑的‘生意’虽然很久才上门一次,但那些‘客人’通常都是些能为潜力逆天的存在,一者如你,放眼整个无尽天荒,可曾听闻短短十数年从底层修者逼近元婴能为者?另一者,我怕如容央那般,一施展能为便是血染一界的存在,这样的人再多两个,就不是你一个人能阻止得了的了。”

叶求狂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量,摊手道:“我不太清楚他怎么想的,如果要真是那种喊着毁灭世界的脑抽出现,哥也没别的办法,反正不过就是打打打。”

慕清仰点头敷衍了一下叶求狂粗暴的逻辑,道:“所以这次接触那个‘瀚海渎湮阁’的机会我要把握,既然号称‘天下通智’,说明在这一界智慧低下的愚民当中……呸,总之我要先去接触一下这里的势力构成,天宫太大,鬼狱太远,瀚海渎烟阁刚好,至少在未来的几步棋局里我不想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叶求狂:……忽然觉得我弟离家出走后的智商好可怕,这家伙是想自己拉盟友建立势力当霸主的节奏啊,都是苍老师误人子弟。

不过也是难为这孩子这么小就要为自己的性命提前出世谋划……叶家哥哥心疼了:“自古秘境争夺都是残忍无比,我倒是有信心护你在溟光星花海中闯荡,不过没有城主赦令,你要怎么进入那秘境当中?”

慕清仰难得露出一分笑意:“也不枉费我特地铺陈手段把赫凛唤醒了一瞬,算算时间也该是赫小姐拿着城主的赦令回来找我的时间了。”

叶求狂正愣着,忽然一道艳红身影推门而入。

“叶家小鬼,虽说我爹爹是想把你扣下来审问,但是在本姑娘劝说下还是愿意给你一个进入溟光星花海救凛哥哥的机会,不过条件是本姑娘也要同去监视……咦你们认识?”

叶求狂一脸无语地说:“清仰,你是不是故意让她喊我过来的。”

“不是故意,只是想着你是那种有热闹必然来凑的,就随意描述了一下你的外貌,让他们挑个护卫来保护我……左右面相学上说你这样相貌的人道德上不会太坏。”

叶求狂看了看那推门进来他本来以为是一场约约约的姑娘,又回头看了看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已经智商碾压了的亲弟弟。

……去他奶奶的命运。

……

赫铃儿从未见过这么浪的汉子,从武力值一路浪到嘴皮子,痛快地干翻了十几个本来她娘派给她当护卫的随从,闯祸后痛快地接受了城主的禁制,痛快地答应了做赫铃儿的护卫,立下血誓保证如果不带着赫铃儿活着回来自己也不回来了,仿佛和他接触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按着他的意思走,简直叼得飞起。

按他弟的说法解释是:“八龙气运的命格果然如典籍上一般强大……”

“八龙气运?”

赫铃儿这两日已经习惯了遇到问题就去问叶求狂这个仿佛目视有碍的弟弟,至于为何如此相信一个凡人,实在是因为慕清仰这人给人的感觉太强烈,甚至于日前叶求狂带他看过十余里秘境的地形后,慕清仰居然根据地脉走势绘制出了方圆千里的地形大略图,与她父亲口述的星花海地域处处吻合……这人,可以说是个怪才。

“气运之说乃是卜算三流中最虚无缥缈的一种说法,即为人一出生,身上所带命格祥瑞过人者,便以‘龙气’命名之,寻常一方强者,或有一龙二龙之气运,当世枭雄或一国之主者,六龙气运,以此类推,九龙封顶,可证仙神霸主中帝王之位,而一界之中,只能承受一位九龙命格的存在,若是多出了,”慕清仰余光扫过赫铃儿的脸,淡淡道:“便会引发夺界大乱。”

赫铃儿听得一愣,不禁瞟眼望向远处凭借一己之力轰杀高出自己修为一个小境界妖兽的叶求狂,讷讷道:“叶大哥确实是潜力惊人,连我父亲之前也赞不绝口,只不过你说的也太吓人,若是让九阙天宫上三宫的人听到了,一定不会放过你,还是让叶大哥想想怎么把你的修为提一提,好歹下次我们遇上麻烦的时候你也能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才入秘境两天不到,称呼都从‘登徒子’到‘叶大哥’了,哥果然还是如此受欢迎。

慕清仰垂下眼睛淡淡道:“可惜我没有时间去花在修炼这种耗时费力的事情上,我会另找机会走些旁门左道的捷径,不过眼前还是算了,我已经将这秘境我所推测的秘藏位置标记玉简之中,在进此地前我与故人有约,恐怕不能和你们一道同行。”

赫铃儿还是忍不住惊讶道:“我只知道你博闻广记,没想到你连溟光星花海内部的秘藏都知道……”

“我还说不上通天晓地,所知的也只是‘过去’的事情,书上的事物永远是接近事实而非全然反映事实,你看至少现下天荒四界的人情势力关系我还是一头雾水,虽然心中大概有个蓝图,但是要实施也是任重道远。”略一思忖,慕清仰唤了一声:“哥。”

这一声刚落,远处震天撼地的厮杀声一阵骤停,随即爆发出更大的一声巨响,沙土暴起,一片灰尘中,一道青光瞬息飞来,满面尘土,不掩眼中亮色。

“清仰,你看那只老雕窝里居然还有一只变异枭崽子,留给你认主,等到大了还能保护你。”

慕清仰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湿哒哒的像是吃撑了的麻雀似的枭崽,退了半步道:“我不喜欢带毛的一切长得像鸡的东西,苍桑喜欢,你带给他玩吧,我们先说点正事……”

……都离家出走了你还惦记着他抓不到鸡来喂的怨念吗。

叶求狂摇摇头,拿出一个灵兽笼,把变异枭崽塞进笼子里再扔进灵兽袋塞给了慕清仰:“自己惦记的人自己去应对,你们俩的矛盾我不搀和,不过他毕竟是你授业恩师,日后还是要见面的,你好自为之。”

“所以在见他之前,我要开始自己成长了。”慕清仰闭了闭眼,道:“算算时间,我们入秘境已有两天,之前赫姑娘告诉了我近五百年被瀚海渎湮阁选中的人,他们之中有凡人亦有天之骄子,看似毫无规律,但是入瀚海渎湮阁之前大多数曾进入过‘水域’。溟光星花海分金木水火土五个地域,分别对应上古五大镇海宗门遗址传承,但其中水域传承无甚攻击力所以所去之人甚少,也许那些被选中的人曾经在水域得到了什么奇遇才有被选中的机会。”

赫泠泠插嘴道:“你怎么就认定水域必然与瀚海渎湮阁有关联?”

“很明显,在一开始瀚海渎湮阁就给了我们提示。”

“愿闻其详。”

“瀚、海、渎、湮四个字,皆是水字部,古来参悟天机之道又以道家学说为主流,道教也是水德。所以这罕有人至的水域,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水属性女修修炼之地。里面或许深藏着更大的谜团。”慕清仰见他们都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停止了继续扯淡糊弄人的行动,道:“既然离秘境关闭还有一个月的期限,哥你不妨先带赫姑娘去木火两域闯荡一番,那两域强者云集,我若去也只是徒然增添累赘,待到你们有所斩获,再来水域与我汇合。”

叶求狂断然拒绝:“你特么还想一个人行动?!”

“苍桑若在,你一定不是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他至少嘴毒有一半几率能把对手给气死,你会什么?哥还记得以前你小的时候跳起来打我膝盖都不带疼的……”

眼看着叶求狂又陷入回忆黑历史模式,慕清仰握紧了手心,打断他道:“我如今也再不是无知孩童,你自然能护我一时,但养在笼子里的,就算是枭鹰也终究有养废的一天。何况我们要为自己打算,一直依靠而不能回护你们并不是我的信念风格。”

叶家哥哥顿时很受伤:“那如果有一天我和苍桑同时掉进水里——”

“救他,爱过,不后悔,保大的。”

叶求狂:……为何如此坚定果决。

叶求狂再次深刻地认识到,这年头,只有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婊砸才有市场,他这样的壮汉就只有被家人嫌弃的份。

待到废了好一番口舌连哄带骗地才让赫铃儿拖着唠唠叨叨的叶求狂离开,慕清仰终于理清了下一步的思路,脚下一碾叶求狂塞过来的浮云舟,人便风驰电掣地往水域方向去。

溟光星花海,在秘境中算不上太高的规格,入口结界限制只允许元婴以下修为的修士进入,所接受传承算不上多,但是其特殊性在于,它是中域九阙天宫联系瀚海渎烟阁唯一的空间夹缝,若是不从这条秘境过,就只有修为臻至渡劫境界,以一念万里的修为境界强行压缩空间,可瞬息跨越中域与东荒之海的数百万里之遥。

……计划说来看似简单明了,但一介凡人,又怎能轻易见得到整个天荒最高层次的势力呢?

慕清仰并不想在入世之初就暴露自己那太过特殊的身份,虽然那些人一定会对自己感兴趣。

沉吟间,眼前浓云散去,眼中倒映出一片汪洋大海里无数悬浮碎裂的岛屿,那些岛屿上宫殿残垣虽然破败,一些门楹仍在的宫室依然散发着朦胧的禁制光芒,内中隐约有些宝光逸散。

水域人迹罕至是没错,但是之前都是供给那些修二代和宗门精英这样腐败官僚主义阶层的,只能说有些东西他们看不上,但这次不一样,来了大批散修,他们在底层挣扎,远比那些腐败官僚主义阶层的凶残贪婪,像这样的宫室自然是雁过拔毛。

一处丹房前,七七八八地聚集着一些衣着各异的散修,修为波动大多在筑基后期以上,为首的一个面相尖刻的妇人正喃喃结印想要破除丹房门口的禁制,忽然听到高空一阵破风响,妇人猛然抬头,一双阴厉的眼看向在云中穿梭的浮云舟。

“有碍事的来了。”

旁边护法的一个同样金丹初期的修士看了一眼高空,讶然道:“毫无修为波动,是个凡人?看他样子不像是对丹房有兴趣,还是算了吧。”

“说是如此,他那飞行灵宝倒是不错,刚刚我等神识竟然在他到了这么近才察觉,那灵宝中若非掺杂了掣风雀羽就是有隔绝神识的功效,这样的灵宝给了一个凡人蝼蚁未免暴殄天物,你去把那灵宝拿来吧。”

那金丹初期的修士稍有犹豫道:“但若是修士便罢了,杀凡人日后会不会对道心有所……”

阴厉妇人瞪了他一眼道:“我跟你这么多年都没见你哪次出息过,天给你的便宜你都不占,那你在这破禁,我去把那小子杀掉,他连飞行灵宝都这般不凡,谁知身上会不会有其他好东西……”

说着,阴厉妇人便腾空追了过去,追上数十丈的距离,不待说话,当即一道冰锥凝成,裹挟森寒杀气便向浮云舟上的少年人袭杀而去。

不待那冰锥临身,忽然少年身上一阵银光暴闪,却是一道灵气化龙自动从其乾坤袋中咆哮而出,一路撕破冰锥杀招直扑面色刹然苍白的阴厉妇人。

“糟!这小子身上有高阶修士的化灵留念!”

心下骇然中阴厉妇人忙双手打出防御灵诀,灵力在身前结成一道状若龟甲一般的厚实护盾,随即再无时间做其他手段,那条灵气长龙似乎有灵性一般携带汹汹气势撕咬而去,只闻铿然一声脆响,那护盾如同枯叶一般崩碎,随后龙牙一口咬下妇人的一条手臂。

阴厉妇人一声尖锐惨叫,强忍剧痛一拍储物袋,一杆黑色小旗蓦然闪现,随即喷吐黑雾层层裹在身侧,而那条灵气长龙便开始围在妇人周围试图寻隙咬杀进去。

“杀了那小子!这化灵就是无主废物!”

妇人尖厉咆哮中,下方破禁在紧要关口的同行者们均是一愣:去杀个凡人需要这么麻烦吗?

一抬头只见妇人已断一臂,不由骇然,随即便有一人掠出,十指握成勾爪意欲将堪堪才回过神来的慕清仰击杀。

哪知那人指爪还未至,便见慕清仰身上一阵骤然清鸣,浮现出一片碎银光尘,攻击落在上面,如触铜钟,闷声一响,袭击之人受反震之力,登时暴退数步,神色骇然过后一阵贪婪。

“这小子竟然有能抵挡元婴老怪全力一击的上品防御灵器?!”

从灵气长龙咆哮而出到阴厉妇人的帮手杀到不过数个呼吸的时间,慕清仰略略反省了一下思路跑得太远,再望向那些饱含恶意的散修时,眼神略有一些凝重。

和叶求狂分道之前叶求狂硬把他身上十之七八的防御灵符、灵甲都塞给了自己,安全方面自然是无虞……但毕竟入世不算长,对无尽天荒修真界这种刀口舔血的风气这时才有了深入体会。

慕清仰大量了偷袭的那人一下,忽然开口道:“擅长土木灵力,眉深,目白多黑少,你们是西南无幽鬼狱外围散修?”

见这人一语道破来历,偷袭之人一愣,随即面容狰狞道:“有点见识,不过一介蝼蚁也仅止于此了!”

说着那人双掌一合,骤然无数黑雾从袖中喷薄而出如雾锁般层层缠绕过来,那黑雾不知是什么东西,碰到护体白光时一阵腐蚀性的滋滋作响,虽说一时半会难以突破防御,不过若是就此被困住就难说了。

心思转了几转,也是略感棘手,这二人修为与叶求狂差不太远,虽说战斗力不是一个档次,但是若是自己动手消灭,恐怕就要动用叶求狂塞给自己的那尊可抗元婴的傀儡,那闹出来的动静必然不会小。

不过,修炼天赋低下并不代表就没有特殊的手段。

慕清仰抬起眼直视那偷袭之人,周身环绕的浓酽腐蚀雾气衬得面容更为冷漠阴郁,一双如同死水的眼倒映出慢慢变了脸色的敌人,如同浓墨滴入清水,不断回环翻腾,在眼底一点诡异血红堪堪出现时,一道青莹莹的气劲骤然冲入黑雾中,先破黑雾包围,随后藕荷色的身影骤然杀入,翻手一掌震开两个散修。

正技能读条读到一半的慕清仰还讶然修真界怎么会出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哪知定睛一看,顿时心塞。

“……你不是被禁足了么。”

“我千里迢迢来救你你就这语气?!”

第十章:黄蜂尾后针·其二

作为一个自认为还比较善良的人,慕清仰其实很不想打击越卿珑这姑娘的自尊心,而越姑娘的思想每每和他不在一个频道,打个比方说,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就赫凛的事和她结成共识对抗即将到来的祸世大乱时,越卿珑已经在描述他们俩结婚后买房的事情了。这让慕清仰很不能理解,从他们认识到现在,越卿珑到底为什么会认为他们俩一定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我解禁后去了趟大梁城,打听到你哥哥找到你了,怎么叶大哥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才刚分道不久……”慕清仰话一出口忽然觉得不对,越卿珑口中这个‘叶大哥’非彼‘叶大哥’,顿时冷下脸道:“不过见了一面,你未免也太关心他了。”

越卿珑一脸‘我懂’的表情,道:“你兄长日后也是我兄长,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某种意义上就这种随地乱开后宫的天赋上你和我亲哥真是绝配。

慕清仰低头看了一眼适才已经气绝的那几个散修,道:“这几个散修是鬼狱出身,按天宫和鬼狱的紧张局势应当不会有什么后续麻烦。话说回来,你上次出手伤了赫凛麻烦不算小,下三宫的禁足有如此容易说情?”

“我师尊和那些尸位素餐的长老和不同,真实地位不是那些氏族势力和拱卫三城能想象的,再者我早说以你的灵魂力天赋若是也随我拜入天宫门下,九阙天宫强者无数,自然有慧眼识珠者,难道不也算是捷径一条?”

麻烦不在于天宫,麻烦在于你在九阙天宫勾搭上的那些后宫,他可不想在还没成长来之前就被卷进你那个爱的漩涡里然后被赐一丈红而死。

暗自叹了口气,慕清仰又道:“我们兄弟的真实身份不适宜在大宗门中过于招摇,你若有心,这一路助我接触到瀚海渎湮阁,便算我欠你个人情。”

越卿珑足尖一点落在浮云舟上,托腮看着他道:“瀚海渎湮阁是道宗,虽说修炼资源未必如我儒宗这般海纳天下,但他们人数少而精,对于资质悟性更为挑剔。我看你却不像是要奔着当瀚海渎湮阁弟子的念头去的,别告诉我你真要为了赫凛的怪病浪费一个机会。”

“你怎么就知道瀚海渎湮阁便一眼能相中我?”

“我相信你除了面对你那个不通人情的老师外,从不作无意义的行动。”

慕清仰笑了笑,回头满眼浮云入眼,转而道:“走吧。”

……

“你可看清了,越卿珑是自这个方向走?”

层云叠嶂间,一个锦衣少年人,冷冷喝问身侧的一个蓝衣少女,那少女生得十分乖巧可人,低眉顺目的模样像是初熟的蜜桃一般,咬着下唇含着泪,看起来楚楚可人,眼底却是闪现一抹妒恨。

眼前这少年,乃是放眼整个下三宫中也是掌宫座下万众瞩目的天才,在越卿珑那个贱人没来之前,眼光便是一直放在自己身上……而现在,他为了那个分家出身的女人,几次与自己冷脸,日后怕是再难回到青梅竹马时了。

“卿珑师妹怕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才借口脱离我们,我们这一行人中又哪里有人能阻得住卿珑师妹?师兄便是先前有所误会,也不该这般与涟涟置气。”

锦衣少年冷笑一声,道:“她能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挂心在她那废物情郎身上罢了。吃了一次教训还不够,早晚她会知道恋慕一个蝼蚁凡人,终究会成为她日后修途上的耻辱……自甘堕落!”

听得锦衣少年这么一说,旁边一个圆脸少女,似乎也是越涟涟同族,忙附和道:“越卿珑那般分家出身,能攀上天宫本就是侥幸,如今与一个凡人浪荡,若不逐出族中,我越氏的脸面还不知道放在哪里!”

她这么一说,忽然见那锦衣少年冷冷一瞥,顿时噤声。

锦衣少年面色冷漠,徐徐道:“虽说是分家,但她毕竟也是你越氏族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等先前在执法长老那处说辞颇让人齿冷,一个越卿珑你得罪得起,若是传入孤雁老耳朵里,听闻你们趁他闭关迫害他的弟子,便是你们整个越氏也是要一同陪葬!”

圆脸少女脸色一白,难堪地低头。她旁边适才那叫越涟涟的少女低眉顺目打圆场道:“霞妹妹性子急了些,只是先前赫凛之事让族长难堪这才冲撞了,并没有什么坏心的。如今木域传承已开,师兄不妨先带我们进入感悟传承?”

锦衣少年皱眉想了想,一挥手道:“既然已经带了你们来此,也再无妖兽侵扰之虞,李氏二兄弟也是乐意再护你们进入木域,我便去把越卿珑捉回来再汇合。”

说完不待一众人反应,锦衣少年足下一动,瞬息化作一道赤芒远远追去。

圆脸少女见得越涟涟脸色惨白,身形更是摇摇欲坠,忙扶住她道:“越卿珑再使用狐媚手段勾引也没用,萧翊师兄与你的婚约可是掌宫亲口指定,便是她能翻起什么浪,倒时候有掌宫做主,必然不会放过她。”

越涟涟闭上眼,把骤然泛起的狠色尽数掩藏,冷静片刻后轻声道:“你说的对,父亲不会容忍一个分家之女威胁我的地位……但连孤雁老都称赞她的天赋,以她性子,他日必然会动摇宗家根基,我越氏在天宫的地位,只有寻机会除去她才能得到稳固。”

“不如……给族长发信让他派遣亲信混入秘境将之除去?”

越涟涟用丝帕轻轻拭了拭眼角,红唇微掀:“让一个男人彻底忘记一个女人,将之杀死可未必是最好的办法,反而会让男人记她一生一世。唯有一步步让女人丑恶、老去,便是男人有情,也不会对一个老丑之人有什么心思了……走吧,待我取了传承,我的宝贝子母蛊也该成熟了,那时,便会让她知道,九阙天宫的水……从来不浅!”

……

天色渐暮,辽阔的海面跳跃着无数夕阳金痕,与其余四域不同,水域的中央主殿群并没有出现在眼前,只在一片零星岛屿中,如同黑洞一般空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漩涡无声无息,由边缘至中央,不断卷进夕照的碎金倒影,仿佛一个冷漠的巨人,吞噬着一切。

“这便是水域,也就是古早前‘水玄宗’主殿位置。”环视了一眼,果然还是有不少修士零零散散地聚集在这漩涡四周,他们中大多数都是在看到中央并没有主殿时脸色不善,也有些许人思考过后就在空中打坐调息,等待着什么。

越卿珑见慕清仰面色并没有半分焦虑,一脸兴致勃勃道:“你好像比那些人都沉得住气。”

慕清仰低头看着漩涡,徐徐道:“试着换一种思考模式,空间上解释不通的问题,就只有从时间上寻找答案,你会觉得很多事情都能解决。”

越卿珑一挑眉道:“自从走出了饮沧楼,你也是锋芒初露了,看来还是那里安逸的环境压抑了你的智慧多年。”

“智慧这种事情不过是一种自我赞美,实质不过是在向别人炫耀阅历从而想用聪明与愚昧来界定人的阶级。”手指敲了敲太阳穴的位置,慕清仰道:“如果你能静下心来进饮沧楼死记硬背十年的书,就等于有了无数他人的阅历,某种意义上有助于你幼稚程度的改善。”

越卿珑柳眉倒竖,冷声道:“你那老师读的书不会比你少,我看个性也没成熟到哪去,我每次去饮沧楼都是有提着礼物的,但是他从来不让我从正门进!为了见你我翻了三年的墙了,到现在还没见过他是人是鬼!”

是谁当时见到谎称身份的正主时引以为男神挂念多年……

慕清仰目光有点飘远:“这一点上关于他的事我承认我以前对你抱怨得过多,不过拉开了距离,反而会让人慢慢懂得欣赏消化,并且从中获益。”

越卿珑:“难怪你现在学得和他一样毒舌。”

“过奖。”

说话间,声音稍稍大了些,便引来了旁侧一些修士的注意,其中有个神色骄矜的年轻人,正想唤随行侍从去教训一下那无视众人聊得起劲的二人,不经意抬头一瞥,只见浮云舟上的少女眉眼明艳,虽说故意作小女儿娇嗔,眉眼间却有一种不符合少女的神情韵味,顿时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了好一阵。

“此女容色虽不能说倾国倾城,但别有一种韵味。”旁侧随侍的人看了一眼,有意讨好年轻人,道:“此女不过金丹中期,公子若喜欢,收她做个侍妾,日后提携一些,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年轻人一晃神,又看到她相谈甚欢的,却是个毫无修为波动的凡人,冷冷道:“对那姑娘客气些,我今日心情不差,凡人倒可以放了。”

随侍的是个黑衣人,见公子点头,顿时心头一喜,以为这次殷勤献得好,顿时身形顺挪,闪现在浮云舟前,一开口,暗含压迫力的声音直逼慕清仰耳目。

“我家公子想与姑娘一叙,请姑娘允个面子。”

越卿珑一怔,意识到来者不善,随即恼然一拂袖,震开已至慕清仰身前的灵波冲击,冷笑道:“你们家饲主请人规矩够奇特,派了条畜生咬人便算是打招呼么。”

黑衣人脸色一沉,森寒之色乍然而现,金丹后期的威压毫不保留地压迫而来,缓缓道:“少年人,要知道在这秘境之中,莽撞总会付出代价。”

慕清仰用目光询问了一下越卿珑,后者点点头,便不再理会,专心看着海面漩涡计算着时间。

越卿珑拂袖起身,腰间云纹环佩轻声作响,同时一股异常冰冷的灵力波动自其体内席卷而开,这种冰冷不是寒冷,是一种仿佛被无形无质的尖刀按在脖子上的感觉。

“原句奉还,得罪我朋友的代价,你同样付不起。”

那黑衣大汉脸色微变,随即看了看慕清仰,冷笑道:“原来不过是一个多情的女修豢养的男宠,难怪动了你的心肝便这么炸刺。”

黑衣大汉话一说,越卿珑骤然看向慕清仰,她不禁想起那个离开饮沧楼的夜晚,慕清仰看她的目光……也是让她在平静表面下一直芥蒂的那个目光。

是在很久以前,她作为众生白骨的一员,与那高高在上的灭世者偶然对视,他那种看万物如死寂的眼神。因为这个,她与慕清仰的交谈只是堪堪停在一个玩笑性质的边缘,从不敢轻易说任何得罪他的话语。

“我收回前言。”慕清仰闭上眼定了定神,淡漠如故地看向:“用智慧和愚昧来划分人群,还是有一定意义的,至少能分辨出人群中,哪些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四周陡然一静,许多围在周围的修士纷纷一愣……区区凡人,毫无修为波动,竟胆敢挑衅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但凡凡人之流,见到修士仙家手段无不顶礼膜拜,这人是有何凭仗?

黑衣大汉再不多言,怒上心头,抬手一把绿幽幽的锥子闪现而出,狠狠对着慕清仰眉心打去。

叮!

黑衣大汉出手同时越卿珑已然袖口一动,雪白长练甩出,雪练一头三枚银刃依次扇状打开,狠狠抽击在锥子上,顿时锥子上灵光暗淡,那三枚银刃一转便向黑衣大汉抽杀而去。

黑衣大汉掌中凝起火焰本想以赤练妖火将雪白长练烧断,忽然后心处一阵破风声,脸色刹那苍白,一低头,胸口处一截银色的剑尖冒出来。

“公子你……”

话未尽,黑衣大汉便从空中坠落,只在海面上溅起一点水花,便淹没在茫茫大海中了。

越卿珑看着那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慢慢收回雪绡练,神色略有疑惑……这年轻人应当就是刚刚那黑衣大汉的主人了。

下一刻她就有了答案。

只见那年轻人神色一阵茫然,身形晃了晃,低头一看手中持剑,顿时脸色铁青,目光越过越

卿珑身侧看向她身后面色平静的少年人,此时少年人的眼睛不复黑沉,而是泛着一丝血的色泽,乍然看去仿佛空洞得没有任何倒影。

仿佛在催眠着什么。

年轻人勃然作色:“蝼蚁之辈,得罪龙雀台,你要知道后果!”

慕清仰敛起目光,微微扬起下巴,轻声道:“鳞蝶翅上粉,黄蜂尾后针,修为高深的仙师,被蝼蚁迷了眼,可疼么?”

第十一章:黄蜂尾后针·其三

“少主息怒,此子诡异,动手之时毫无灵力波动,竟然连吾都不知他是何时摄神。既然他没有当场下杀手便是意在警告,我们仍要以夺取传承为先,不宜在此太过浪费时间。”

骄矜的年轻人听到随行暗中护卫的长老都如此说,面色阴沉道:“你怎知他不是慑于我龙雀台的威名而不敢得罪死?”

“中域之中,九阙三城、八台十二涧,龙雀台虽是八台之首,但好歹上面还是有天宫镇压……少主你看那少女虽然衣着不合制,但是那腰佩确然是天宫所有,虽不知是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我等也要小心,否则此行机密外泄,因小失大却是不美。”

年轻人死死盯着慕清仰,余光一扫一侧垂眸似是在思索什么的越卿珑,传音回去道:“你看出什么?”

“这少女适才出手路数,像是下三宫三位太上长老的门下,只是不知是天戍、煞晴、孤雁哪一位座下。”

如此说来,此女虽刚才行为多有冒犯,却也可堪为配……

心情略好了些,但看慕清仰的目光却更为杀气腾腾:“小子,龙膺记住你了。”

慕清仰闭上眼淡淡道:“虽然记下你没有什么价值,但看在你的脸还可堪入眼的份上,叶某勉强记下你。”

“你!”

龙膺暴怒之际,忽然天色一阵暗沉,乌云压低,一股庞然水汽瞬间自海面上蒸腾而出,内种漩涡不断加快深陷,如同开启了一条通往黑暗深渊的道路。

龙膺身后龙雀台人马中跨出一个黑色斗篷的人一把按住龙膺肩头沉声道:“少主,此地人多耳杂,我等当以大局为重,此子只要进入水玄宫,老夫自有办法让他有来无回!”

龙膺面色狰狞地看了慕清仰一眼,凶狠道:“走!待我拿下神渊古印,我定要将此子剥皮抽筋饲我本命龙雀!”

待到龙雀台一干人等跃入漩涡中,周围也有人坐不住了,纷纷化作长虹掠进漩涡。

越卿珑摇摇头道:“这等人也不过口上占些便宜,你不该就此冲动,‘八台’拥有中域在第一线抗击鬼狱的兵力,而龙雀台为八台之首一向骄横,这下麻烦大了。”

“所以我自称叶姓,我哥他日遇上自会处理。”

越卿珑无语了一阵,深深沉痛于记忆里那个气质高冷的白发男神,道:“叶大哥好歹是你兄长,你嫁祸也便罢了,还嫁得这般毫不犹豫,心疼。”

“区区龙雀,有了飞禽的指爪,将来也难有跃龙门之势,我当然知道怎样难度的对手能给我哥以刺激而不是杀机,你多虑了。”慕清仰言罢,忽然脸一冷,道:“他是死是活是他自己的事,至多与我有关,你是以什么立场挂怀?”

越卿珑自我催眠了一秒,眼神认真道:“你不必吃你兄长的醋,大家未来都是一家人。”

慕清仰:“我应该残忍地说破你脑补的方向性问题吗?”

越卿珑:“住口,好歹是翻了三年墙的交情,让我保留一下妄想,这样我就不会去细思我把你当情郎你却把我当保镖的事实。”

“……哦,辛苦你了。”

……

木域古檀宗遗迹。

赫铃儿眼透晶芒,短剑一横,粉色剑光刹那间掠过玉阶下的荷塘,一朵花瓣翕张如琉璃色的莲花连花茎飞起,再一招手,便被摄入掌心。

“叶大哥,明妃莲已经到手,你可不必再抵挡那护池水蛇。”

话音一落,一侧水花暴起,数丈长的水蛇血口怒张,闪电般弹起正欲一口毒牙咬下,便被一

只手狠狠地扼住喉咙,随即不待它长尾卷来,与之搏斗的青年便眼疾手快地一发力,水蛇七寸处便被硬生生折断。

赫铃儿不禁一阵咋舌,忙跑向像是脱力的青年,拿出一个玉瓶倒出两枚泛着清香的药丸:“快服下丹药恢复一些体力……黑玉虺绞杀力道乃是蛇类灵兽中数一数二之流,叶大哥竟然能与之角力,实在是让铃儿也不知该怎么说的好。”

叶求狂把赫铃儿递过来的香帕往脸上一盖,仰头躺在玉阶上缓了两口气,道:“若你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巨猿的肚子里活了三个月,靠啃食它的五脏六腑维持灵力,出来之后你也有我这般力气。”

赫铃儿想了一下,顿时浑身一冷,顿时难受了,道:“便是为了急于提升实力,你也不必这般拼命。”

叶求狂笑了一下,道:“这就是女人和兄弟的不同,女人心肠软,好歹会心疼一番我受的苦,而兄弟至多会笑我怎么长了力气,脑子却长没了。”

赫铃儿语塞……分明是所交非人吧。

伸手捏了一下赫铃儿的耳朵,隔着一张绣帕,叶求狂的嘴唇动了动,出声道:“比之这个,我倒是更好奇你这么一个娇小姐,若是想要明妃莲,随便说一句,有的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为你一掷千金,怎么却甘心冒险陪我这个没势力没实力,也许身份还很危险的散修?只是喜欢,做不到这么好似早有离家出走的准备这样的吧?”

赫铃儿脸色微变,嗫嚅了片刻,低头道:“在出来之前,我的未婚夫死于不明之人……说起来,我都不曾知道爹娘已经为我许下了这份婚约,也许在他们眼里,我永远只是个巩固三城的联姻道具,而永远比不上我天才的兄长……”

听到这句话,叶求狂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沉默了,紧接着拉下覆面的绣帕,道:“你觉得在你的生存环境下,作为女子,你的地位不平?”

“儒统治下,身为女修便是自古如此,从父、从夫、从子……尽管自上古九阙天宫抵定,正法儒尊也因其妹之故着手改善了女修的地位,让女修不至于因体质偏阴之故被沦为炉鼎处置,但身为女子,我仍然没有能继承父亲地位的权力,而家族也只会把资源堆砌在天赋本不如我的兄长身上……”话锋一止,赫铃儿摇摇头,黯然道:“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也是男子,怎能知道这些。”

“我知道……”

赫铃儿一愣,她仿佛,在叶求狂眼底看到一抹深沉的悲伤与愤恨。

“你没有错,我对于这种事的憎恨不会比你少……”

“男尊女卑,因循天道,作为男子的你,难道不会觉得理所当然?”

“如果你的母亲因为这种制度,只为了诞生出最优秀的血脉而被如猪狗一般分配,被囚禁,被践踏尊严,你还会觉得这是一种荣耀与理所当然的话,那也与牲口无二了。”

叶求狂不禁想起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故国,漫天的血火纷飞,充斥着女人的哭泣,男人的病态笑声与奴隶的麻木……那是一种,仿佛被生锈的铁钉埋入了伤口,即便是表面上伤口愈合,铁钉却不会消失,而是每每雨落时,用最深刻的痛楚提醒自己,该用怎样的战火,才能将痛苦的根源烧得灰飞烟灭。

有一句话,苍桑当年救他时说的极对——

只有怀着最绝望恨意的人,才有重生的价值,向人世倾泻你的恨火……直至烧破苍穹!

“叶大哥!有人来了!”

赫泠泠推了推他,叶求狂蓦然回神,远处遥遥传来人声,须臾间便到了近处。

却见得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衣袖隐约有云霓纹,来时第一眼便瞧见了池畔被扼死的黑玉虺,微微一愣,其中一个黄衫青年语带欣悦。

“这是明妃莲的水池,看来护卫灵兽已死,若是带回明妃莲给涟涟师妹,她必然会开颜。”

另一个点头微笑道:“明妃莲是木灵至宝,更有让女人容光焕发的奇效,涟涟师妹情绪低落了一路,我看着也心疼。”

说着,他转向赫铃儿道:“这明妃莲是我等急需,若是道友愿意交出,李某虽是天宫内门,却也不吝愿与道友交个朋友。”

这男修说话时,自视甚高,他一路来但凡看上的能与越涟涟献媚的宝物,无不是直接亮明宗门身份,这番话说来脸不红气不喘,甚是一气呵成。

赫铃儿犹豫了片刻,她虽然是城主之女,但是她心里知道若是与天宫弟子爆发冲突,纵然她父亲会护着她,却也会因此在父亲心中打上个惹麻烦的标签。

李姓男修看也不看躺在地上像是精疲力尽的叶求狂,继续道:“看道友是个姑娘,这样吧,我出灵石购买姑娘手中的明妃莲,若姑娘再犹豫,便是不给李某面子,往大了说,也是打了天宫的脸。”

“这……好——”一个同意的话还未说出,赫铃儿骤然感到身侧一股爆蹿而起的杀意,眨眼间,那李姓男修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凝固,突兀一拳直撞面颊,如蛮荒凶兽般的力道,身形瞬间被一拳砸进地下,登时地裂三丈,周围一圈罡风猛然荡开!

李姓男修的同胞兄弟表情凝固,瞪大了眼,手指颤抖地指着烟尘中慢慢站起来的青年。

“你……你可知我们是天宫……”

叶求狂甩了甩手,脚尖踢了踢被一拳砸得人事不知的李姓男修,随意地笑了笑,拿下巴指了指另一个目瞪口呆的男修道:“天宫的脸看来也不是什么高级货色,手感不算太好。我女人就喜欢花花草草,我就喜欢护着我女人跟你抢东西,安怎?不服战否?”

另一个黄衫男修,似乎是李姓男修的同胞兄弟,惊愕过后便是转为暴怒:“不管你是何方散修,你可知道对天宫内门弟子动手还出言挑衅!等同整个天下皆要将你追杀至不死不休吗?!”

“这么严重?”叶求狂回头看见赫铃儿一脸看神经病的眼神,了然道:“这样没办法了,也便只好杀人灭口了。”

“好大的口气,若非趁我兄长不备怎能容你偷袭!”

黄衫男修虽然傲气却也知道眼前这青年是无限接近元婴的修为,远远超出自己一个小境界,看他刚刚一拳便将兄长砸得人事不省的力道,自己单打独斗恐怕不利,登时冷笑一声,一抹手指上的须弥纳戒,正欲撕破传讯符召来同门帮手,哪知刚一动作,脑中便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走神了一瞬间,便见那青年鬼魅似的近前……身上防御灵甲上的禁制莫名泛出一种战栗的波动。

“铃丫头,小心眼睛。”

听到叶求狂出声,赫铃儿反射性地一闭眼,下一刻耳畔传来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惊呼,随之而来的是什么粘稠的液体喷溅的声响……

她是险险忘了,眼前这人,是在生存条件极其恶劣的散修中拼杀出来的,最适应生存之道的那种人……她不敢睁开眼。

待到第二声利器入肉的声音过后,雕栏玉砌的明妃莲池畔,已经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赫铃儿按了按手心,沉默地等着叶求狂焚去两人尸身,才缓缓睁开眼,地上只剩下两个人形的焦痕,再无痕迹。

“我本以为,杀人放火,你只是说说而已。”

叶求狂扔了一枚顺手从其中一个李姓男修手上剥下的须弥纳戒指给赫铃儿,里面有几万中品灵石与一些珍稀的木属性天才地宝,对赫铃儿的修为有极大裨益,还顺手将其上附着的一些神识印记一并抹去,这纳戒便成了无主之物。

随后他眉头一皱,看向环绕在自己周身的一道自两具尸身上缠上来的黑气,皱眉道:“我的精神力不如清仰,若以他继承母族的天生精神力,这事情或许会处理得更妥帖些,至少会让他在天宫的命灯假燃一段时间而不被发现。”

赫铃儿脸色复杂道:“你们兄弟二人来历不简单,我知道慕清仰在我面前直言你命格之秘是为了试探我是否真心待你,你是为了什么?你应当知道以大梁城的势力,天赋精神力与命格之异,只要我稍作调查,于你们便是天大的麻烦。”

叶求狂低头,视线相对半晌,伸出手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当知如果想保守住一个秘密,除了杀人灭口之外,就是和目击者一起去做一件坏事……听外面动静,他们的人马要来了,你是愿意继续做你的金丝雀,还是和我一起学着做坏事?”

人的皮肉骨头烧灼的余味还没有散尽,顺着鼻尖攀爬进身体里,从脊椎下方莫名产生一种冒险的快意。

赫铃儿伸出一只手搭上他,黑眸半阖,道:“铃儿期待着,君之声名响彻无尽天荒的一日。”

第十二章:黄蜂尾后针·其四

水玄宗一如其名,整个宗门坐落在一处水底境界,短暂的海面漩涡晕眩后,便来到了一处仿佛倒扣的水晶碗一般的海底宗门。

想是这宗门自上古便是女修聚集之地,如今虽然只余下残迹,也是琉璃作瓦,玉石铺地,水晶道旁,处处可见精致的镂空雕画,玳瑁生光。

随着漩涡进来的散修门一入这遗址便是为这遗迹之美一怔,随后纷纷奔向主殿、炼丹阁、灵器库等等,待到越卿珑已然准备好加入抢宝行列时,忽然发现慕清仰直接奔向另一个毫无人烟的方向。

“等等,你找瀚海渎烟阁,不去主殿祭坛去哪?”

慕清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肃然道:“宗门大多选址讲究,我大致看了一眼,正门落在地泉龙眼上,是镇压凶兽的走势,说明护宗大阵之下必然有伏魔大阵。”

越卿珑茫然道:“所以呢?”

“你觉得现在进来的这些人当中有能抗衡远古大阵的存在么?”

越卿珑想了想,僵硬道:“你想找到控制大阵的枢纽……让刚刚挑衅的那些人在这水玄宗所获,怎么吃下去的就怎么吐出来?不行这不可能,远古大阵何其复杂晦涩,当今天荒若非上三宫的实力出手,纵使你天生精神力媲美元婴大能也绝无可能控制。”

慕清仰停住了步子,回头淡淡道:“你也说了,上三宫渡劫高人出手才能看得懂的阵法……难道你不懂?”

“……”越卿珑瞳孔一缩,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又见慕清仰摆了摆手。

“不必心虚,你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左右我将你看作朋友。如果是什么事让你惊惧至今,必须要通过感情这条铰链来获得安心……这些话,当我没说过便是。”

复杂的神色自眼底变幻不断,汹涌的杀意与惊惧交替过后,越卿珑闭上眼冷静片刻,道:“我不相信这些线索都是你凭空猜想的,我可以把你看作朋友,那现在你是不是能告诉我,饮沧楼,究竟是什么地方?”

越卿珑自然不是问那栋窗棂掉漆的老宅子,问的是那里面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眼底浓沉的墨色漫开一丝茫然,慕清仰轻声道:“你问我,而我又何尝不是为了这个答案才决意入世一饮他转述中的沧海桑田……”

……

水玄宗内四门八道,虽说进来数百修士,八道一分便如大江支流一般分化而去,再至一条岔道时,人数已经寥寥,却也各自警戒。

比之隐藏着珍宝的宝库和丹药藏地,一个门派的藏书楼鲜少有人问津,此处还不同于功法秘籍的藏处,大部分都是宗门详史,或者是历代名录所在。

掸去一层灰尘,铺开一张夹在典籍中的旧宣,慕清仰拿出笔圈去几个字符,换着角度观察整个水玄宗的地图,过了片刻,似有了然,便记在脑中,把地图夹回书中。

越卿珑问道:“可有所获?”

“与我所想的大致无差,进入秘境前看过的往届流传出去的水玄宗探索地图不甚完全,应当是还没有人看出护宗大阵的枢纽何在。枢纽在藏书楼最上层,也就是整个水玄宗最上层,上面的禁制即便经过岁月磨蚀,预估也相当于化神大能全力一击。”说完慕清仰面无表情地看着越卿珑,不说话。

越卿珑冷汗俱下,道:“……有人告诉我爱笑的女孩子运气都不会太差,你应该不会忍心让我去扛吧。”

慕清仰残忍地说:“运气不差的是女孩子,作为一个人闭眼单挑一条街的女英雄……你就不必挣扎了。”

“你告诉我你们师徒这辈子的价值除了治疗耳朵和眼睛的不孕不育之外有发挥过什么正面作用吗?!”

“一脉相承,无需客气。”慕清仰转身正欲上楼,忽然顶层书架上一本灰扑扑的书‘啪’一声掉在脚边。

慕清仰微微一愣,拾起书,书的表皮像是蒙着一层污迹,隐约可见一个残破的古字,似乎是一棵树象形而来,难以辨认。草草翻了翻,慕清仰更是一阵迷茫……这书,他竟是一个字也不识得。

自问遍览饮沧楼中藏书无数,便是最为晦涩的太古文字一道,也通晓十七八种演变,这一字不识的情况却是入世以来头一遭。

“上古时代,水玄宗在道统中地位如何?”

越卿珑想了想,答道:“水玄宗本为道统座下五宗之一,其地位也等同如今天宫的拱卫三城……怎么?这本书有何异状?”

慕清仰把书收起来,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在反省我自己,时时刻刻不要忘了无尽天荒是个卧虎藏龙的所在。”

藏书楼与他处不同,沿着旋梯向上一路并未感觉到什么厉害的禁制波动,最上方的阁楼上,数条暗沉的红绸结在中心尖顶的灯柱上,远看似乎没什么,而用神识或者精神力探查,则是会猛地遭受反弹。

“你想要怎么做……”

“周围红绸皆为守护,这盏宫灯能护灵火万年不减分毫亮色,说明也是一件无坚不摧的宝物。而阵眼多半就是中央那盏宫灯的灯芯。”

越卿珑点点头表示了解,足尖轻踏,长袖一荡,匹练出手,指尖一点眉心花钿,忽然间当中一枚翡翠花钿陡然碎裂,同时一股强横的灵力压迫四周空气,身上的气息也从金丹中期一路爆冲,甚至于过了元婴还在增强,须臾间直逼假化神期。

庞大灵力注入,袖间雪绡练一分为八,银光爆闪间,尾端银刃携一股尖锐破风声直钻八条红绸,一斩而去。

红绸一个动荡,竟然如活着一般,刹那间蟒蛇般一扭竟然与八条雪绡练在空中就这么互相绞杀起来。

……看来她鼎盛之时,一人能独斗八个同阶强者,甚至于越级斩杀。

暗自评估了一番,剃去先前猜测的越卿珑另一个身份的几个可能,慕清仰不由得想起了一种最为荒诞的猜测。

……如果将与苍桑做交易的人们比喻为魔头,越卿珑与魔头的不同不仅仅在于她的名字不曾在苍桑那本古怪的书上出现,而在于她不是一个心怀某种不甘怨愤的人,她只是出于某种惊惧,如果要给一个定义的话……就是在她不能控制的范围内,她只想做一个低调沉默的避难者。那么就引申出一个问题——她从哪里避难来的?

慕清仰隐隐觉得与自己有关,思虑间,八条红绸已经片片被斩落,宫灯一落而下,灵光爆闪似是有自爆之危。

慕清仰瞬间回神,当即出手,一手按在袖中‘阎罗簿’上,另一只手便向宫灯一点而去。

顿时越卿珑骇然中见到,那宫灯蕴藏的恐怖爆炸之力如同迅速凋谢的花朵一般,枯萎老去,连同宫灯精致华美的表面也如同枯朽一般暗淡了许多。待到内中爆炸之力消散,慕清仰才收回手,眼角一瞥越卿珑骤然惨白的脸色,不动声色地回头,打开灯门,拿出一团蓝幽幽的朦胧灵火,这火并不灼热,而是散发着一股清凉之意,让人心神为之一醒。

“这盏灯是凝雨木与海晶丝炼制,按防御等级,能抵得上元婴轰击一年半载。”

越卿珑脑中迟迟回荡着慕清仰刚刚的手段,想问,却又硬生生压了回去,点点头,也不矫情地把宫灯收下。

“接下来要如何做?”

慕清仰还未来得及说话,忽然一眼瞥见窗外南方云光爆起,一股难以忽视的浓烈灵气骤然满溢……

“这股灵气浓沉如雾,是天地元气?”

越卿珑失声道:“神渊古印?!”

慕清仰收起灯芯,道:“边走边解释,去看看。”

……

相传无尽天荒在太古之前的大荒开纪之初,是一个人身蛇足的神“夏古”开始,谁都不知道他是从哪来,但如今天荒的万物都是从他开始,他的脚步走过了整个无尽天荒的大陆,,将游离在空间的江河湖海抓来作了根基,斩杀了万界之界中的九头妖兽,以骨骸作为最大的一块陆地,并将漂浮在虚无中的破碎巨岛,拢进了大陆,因为天圆地方的世界中,西方陆地的尽头与东方大海的远方没有边界,所以称为无尽天荒。而夏古在开启了无尽天荒后,陆地上行尸走肉的生灵得到了水的沐泽,开启了灵智,就尊夏古为祖神。但随着人族崛起,因扩展之故与兽族海族纷争不断,并且在争斗中渗入了天外妖魔的影子,祖神夏古失望于人类的劣根性,避居九天之上,再也不管人类的战乱,人类的战乱持续了数万年,最后终结于九阙天宫的建立……

“停,接下来如果是九阙天宫的光荣历史颂歌我大可随便在街上找个三岁小儿唱给我听,说重点。”风驰电掣间,远处天地元气波动越发剧烈,慕清仰不得不出声打断。

“我接下来说的就是重点,”越卿珑瞪了他一眼道:“祖神夏古避居于三十三天天外天,留下一道传承神渊古印,传说获得传承者有一丝接掌天荒神位的可能性。这传承是一种符文,由三部分组成,在上古时代九阙天宫建立之初,这一役中,为防天外妖魔得手,神渊古印被当时天荒第一剑尊兵解之招斩为三道后失落。而如今也只知道唯一现存的一道掌握在九阙天宫手中,没想到在这溟光星花海居然也出现了神渊古印的气息……”

慕清仰一瞥见得越卿珑眼底明明白白写着‘想抢’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角色代入一下,一个子嗣繁盛的老翁,临死了丢了一个包子对儿子们说你们谁叼到这个包子,我就把毕生的财富传给他,你觉得这个老翁是真心想在儿子里找个继承人还是继续想抱着财富看儿子们自相残杀?”

“你这是惯有思路的偏见,无论如何宝物就是宝物,富贵险中求,怎样?你若觉得有阴谋不要,不妨帮我这把?”

“问题不在于怎么抢,在于怎么守,这个包子龙雀台想要,想必其他八台也白不到哪去,即便你把这个包子叼走,你依仗的九阙天宫也会想方设法把包子从你嘴里抢走。”慕清仰垂眸沉思片刻,问:“你蓝颜知己里有人有能力保你吗?”

越卿珑不说话。

慕清仰摇头道:“看来是没……”

越卿珑截住他的话头,肃然道:“不,我只是在犹豫喊哪个来保我比较合适。”

“……服,走吧。”

在他们堪堪抵达同时,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围绕了不少为天地元气爆发而吸引来的修士,纷纷目光炙热地凝视着地上裂开的一条巨大缝隙。

“此地灵气如此暴动,必然是天地奇宝出世……”

“宝物见者必是有缘,不知最后可否落在我之手中……”

“怕什么?便是龙雀台又如何?老子抢了就跑,只要脱身,他日修为大成何惧八台势力?!”

在场修士,各怀心思,忽而一个黑脸大汉长笑一声身形一动便想掠入沟壑。后面之人见有人打头,唯恐落人之后,纷纷化作长虹呼啸追去。

“走。”慕清仰不擅拼斗遁速,便任由越卿珑拉着他追下去。

眼前浓酽的黑雾骤然蒙上双眼,一种蒙尘般的酸涩感陡然刺入双眼,慕清仰下意识调动精神力外放,眼前的酸涩感好了许多,同时周围陡然传来许多惊异之声。

慕清仰为防那黑雾,索性闭上眼,道:“怎么?”

越卿珑猛地抓紧了他的胳膊,冷静片刻道:“举火无用,看来这深渊沟壑中的黑雾吸光,且有扰乱神识之用,以我神识,在这等压制下最多只能外放十丈,你我要小心。”

慕清仰侧耳倾听了片刻,道:“把神识收起来,这是一道阵法,人在猛然陷入黑暗时攻击性会达到最高,布阵的人是想我们这些陷入阵法中的人互相厮杀以便坐收渔翁之利。你放开神识就好比在这人群中放大自己的存在,不如收敛气息慢慢往下沉,也是逆其道而行。”

“那我们若是遇上放开神识之人,岂不是失了先机?”虽是这么说,越卿珑还是慢慢收敛了神识,并将气息放至最低。

“你身边有一个做了十六年瞎子的人,神识虽不及你们这些修士,耳朵却是好用许多。”

交谈同时,远远的已经传来法宝碰撞与修士喝骂的声音,越卿珑便马上收了声,感应到一股细细密密的类似于电流笼罩,便知这是慕清仰的精神屏蔽,于是慢慢跟着慕清仰向下飞去,时不时挪移一些方向间,偶尔感到身侧不远处数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忽远忽近。

待到那些声音渐远,越卿珑隐约能看得到下面浓酽的黑雾淡了些,便不由得加快了些速度,不多时,一些荧绿色的网状丝线隐隐明晰,那些交错的节点中,不断喷涂出一些黑气,细一看,那网上密密麻麻分布着一些毛茸茸节肢的蜘蛛。

略有些嫌恶地扭过头,越卿珑道:“冥狱魔蛛,这东西便是在无幽鬼狱也是很少见,饲养至高阶,万千魔蛛齐齐吐丝能困劫仙……戍边八台与鬼狱征战多年,难怪有这种缴获。”

“能一瞬间布置这么大的黑暗阵法,多半是对这神渊古印早有图谋,才作了这一手应急准备防止众修围攻……我感兴趣的是,太古所埋之地力量非同一般,他们是怎样做到的。”喃喃片刻,慕清仰一瞥那些察觉自己靠近警惕起来的魔蛛,一合目,精神力无限散出,顿时一股难以察觉的庞大精神力瞬息包裹住了下方几百头魔蛛。

那些魔蛛本是节肢怒张准备喷出毒液,忽而体内源于蛛网操控者的神识烙印被触动,神识烙印正要散出元婴期的波动,刹那间,被那股庞大的精神力一口吞噬,同时几百只魔蛛身形摇晃,八只凶残复眼内红光慢慢暗淡而去……

越卿珑小心穿过那些魔蛛让开的通道,不免咋舌:“你母族在精神力上的血脉也太过逆天,催眠、夺魂、吞噬只在瞬息完成,虽然不修灵力,但真要和一个我差不多的等级斗法起来胜负还是两说。”

控制完这些魔蛛,慕清仰顺便一一在其上留下自己的精神烙印,随后脸色稍有苍白,定了定神道:“先不说这个。蛛网结界外是一片枯败泥沼,除却施法操纵蛛网的是个元婴后期,其余六人皆为元婴中期……嗯?看来我们并非第一个闯出来的。”

第十三章:黄蜂尾后针·其五

地底泥沼上,一个髭须老者神色阴沉地不断以庞大灵力喂养一头水桶大的绿毛母蛛,这头蜘蛛便是那万千冥狱魔蛛的母蛛,狰狞虫口中喷出数条绿幽幽的蛛丝,蛛丝一分八,八分十六,竟然呈现漏斗状几乎笼罩了整个千丈地缝的缺口。

髭须老者忽然神色一动,面露沉吟之色。

“孙长老,怎么?”

“……也许是灵力不济,有一部分子蛛刚刚骚动了一下。”

旁边另一个老者说:“如今正是少主的血脉被验证的关键之时,这些小辈修为虽低,若是多了却是难缠,便是服些高阶灵丹,也要坚持下来。”

髭须老者点头称是,一拍储物袋,一只玉盒飞出,玉盒内,一枚通体如碧玉般的丹药躺在其中,散发出如同山间林木般的清香。髭须老者眼中肉疼之色一闪而过,便动作极快地服下,碧玉丹药在体内化作一股清凉灵气散向四肢百脉,髭须老者脸上疲惫之色一散而空。

髭须老者精神一恢复,一双眼中绽出精光,冷冷觑向数十丈外一个脸色冷漠的负剑少年。

“荒碑小辈,此地与我龙雀台少主有缘,你如此作为,莫非是想带着一群散修向我龙雀台宣战?便是你家大人,与我龙雀台之主也是平辈论交。今日我等不忌你冒犯之过,速速离去我等不会追究。”

这少年人一身白衣,眉目清朗,目光环视间,一股锋锐如寒光剑刃一般的气质流露,一人独对四个元婴大能围攻,丝毫不显怯色,反而一扬眉,傲然道:“龙膺那废物便是得到什么机缘也是浪费,你龙雀台对着内界耀武扬威,我太荒剑宗却不吃这一套。”

“一个没落剑宗,便是如今实力不差,如今香火单薄,也再难现太古威名,你不过刚刚结出元婴,莫非就想陨落在这水玄域内?想清楚,命只有一条,你若陨落,太荒剑宗往后又要濒临绝后之危!”

那名唤荒碑的少年人眼底寒光闪动,冷冷道:“剑修之道,一往无前,今日我但凡退却一步,便再难称剑修!便让你等见证剑修越级斩杀高阶是否是谣言!”

……

“……难怪现在剑修如此稀少,大概在他们看来,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不算男人,撞穿了才是英雄。”越卿珑隐在一株枯树后屏却了气息,啧啧称奇道。“不过这太荒剑宗的苗子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有了元婴修为,放眼天荒,除了上三宫少尊,也算称得上天之骄子。”

“……”

慕清仰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微微眯着眼透过枯枝败叶间的缝隙看向那少年人,在他看来,这少年人眉心隐隐散发出一股死气。

这种死气他在辛夫人脸上看到过,只不过辛夫人是凡人,那死气也只不过是寿元将尽自然而然的死气。回忆了片刻,最有比较性的,却是叶求狂。

如果凝聚精神去看,叶求狂眉心那股死气从慕清仰有记忆以来便已经堆积到一眼看进去就仿佛到了十八层地狱似的程度,偏生他修行之路尤其爱玩命,为了女色捋虎须是家常便饭,虎口抢宝更是其热衷之事。不过他敢这么做,仗恃的也是契约在身,若是换了他人如此作为,恐怕是难有活路。

“这少年人,今日有陨命之危。”

越卿珑听他这么一说,问道:“出手?”

“不,剑修之道,唯有不断超越自我,从死亡中挣脱命运才能得到突破,现在出手,可未必会得他好感。”

越卿珑沉默片刻,想起前世回忆,确实未曾听说过乱世扬名之辈中有过荒碑名号,想来是早早陨落了,无奈道:“你说的对,剑修是孤行之路,刚极易折,在他们眼中,生死从不在考

量。”

……生死不在考量么。

慕清仰眼中奇异之色一闪而过,看着剑修少年的目光微微犹豫中又带了一丝决断,随后慢慢垂下眼,轻声自语。

“那便不能浪费了……”

喃喃言语间,百丈之遥外,四个元婴老者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除却那操纵蛛网结界的老者外,其余三人身形一动,瞬息掠出,三股元婴后期的庞然威压猛然如千钧重锤向剑修少年轰然压下,随后当中一老者,拂掌往前一按,一股浓浓青黑之气蓦然散出,当中竟然传出阴魂咆哮之声。

“役魂?!”

荒碑眼中露出凝重,但却并未有半分退却,任由那三股威压在身上的护体灵光外压出细微裂痕。眼一凝,双手并指成剑,向前一划而下。

“太荒三诀……逆!”

剑光的寒,映照在眼中,那天地的风,似是静止了片刻,仿佛虚空中什么危险的东西一掠而过,人的意识一瞬间被切成两半。

那剑光一划下,阴魂惨嚎之声短促发出,那老者未及反应,只猛然挪移了半个身子,手掌一瞬间鲜血飞溅,竟然被一剑削去了四根指头!

“你竟然是太荒三诀开灵者!莫非拥有竞争储位的资格?!”

那少年荒碑毫不废话,连续点下三点剑指,顿时三道无形剑光一闪攻去,那另外两位老者修至元婴也并非易与,当即掐诀,一位老者放出一把赤色刀刃,这刀刃一出便散发出一股灼烧之声,悍然撞击在剑芒上,灵力波动猛然爆炸。赤色刀刃一抖之下,发出一声嗡鸣,灵光略有暗淡,刃尖一转便向荒碑后心袭去。

“此子虽是攻击惊人,但举凡剑修,皆有同一个弱点!”

放出赤红刀刃的老者目光一闪,同时一拍地面,无数土黄地刺如同地龙翻滚,无数缠绕着土黄光芒的土箭急急向荒碑漫射而去。

密集的攻击袭击之下,荒碑周身灵光迅速暗淡下来,但是他的目光并没有半分动摇。

“小辈!你现在退却我等不与你太荒剑宗计较!你这护身灵甲最多十息便会被攻破,秘境中死亡,便是连你宗门也无由追究!”

若是常人,在这逼命危机之下早有退却之意,而荒碑却是分毫不动,冷然道:“十息,足够我斩杀你们。”

话语一落,荒碑眉心发出一道异光,异光中,一口如同冰玉粗糙削制的长剑一掠而出,剑锋一转落在荒碑手中,通透剑身中,隐然有一道如同沉睡的蛇一般的血线。

“上品元灵剑?!”

剑修凝魂为剑,剑就是生命,直至元婴才会化作剑形,这,就是剑修最强的剑器!

被削去四指的役魂老者周身阴魂层层包裹,眼光阴沉传音道:“此子结成的是上品元灵剑,若是给此子成长时间,他日或有一丝修出太荒元神剑的可能,以正法儒尊对太荒剑宗的护短,他日必成大患!不如拼着与太荒剑宗撕破脸,就此绝后患!”

放出赤色刀刃的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冷笑道:“却也不必如此……命符只能显示最终杀了他的人的面貌,我等将其打成重伤,放些金丹期的重宝在他身上,孙长老再收了神通,自然有小犬来欺他这虎。”

“好计策!不愧是宗主看中之人。”

三个老怪心神一转,那役魂老者似乎抵御不住扑面而来的剑光,体表灵光层层破裂,被一道剑气击中心神,顿时喷出一大口血,元婴一个窜出,惊慌向远处逃窜。

“哪里跑?!”荒碑眼神一凝,元灵剑出,一斩而下,却瞬间有如劈入泥沼一般,瞬息一散。

荒碑脸色一变:“假元婴?!”

“小辈!单打独斗之下老夫还未必是你对手,可惜你争斗太少!”先前那老者萎靡肉身猛然一挺,一掌按中荒碑后背,一股阴寒劲里一吐,顿时阴魂怨气不断灌入,腐蚀荒碑刚刚凝成未两日的脆弱元婴。

另一老者为防他逃窜已经做好了截击元婴出窍的准备,忽然见荒碑吐血后并非选择逃窜,一股危机感降临心头。

“糟!他不会是选择此时悟剑以冲破瓶颈吧?!”

然而此时阻止役魂老者已经来不及,之间那老者本满面狰狞地准备一盖荒碑天灵,近身后蓦然无数虚无剑气如狂暴的风一般从荒碑体内窜出,脸色煞白中,连同元婴一起被斩灭殆尽。

另一老者瞬间暴退数十丈,面色骇然。

“疯子!剑修都是疯子!”

荒碑一身白衣劲装如同血染,嘴角更是溢出黑血,闭着眼时,胸前什么金色的东西一闪,飞出一道金光没入眉心,同时体内剑魂在阴魂怨气腐蚀中发出不甘的铮鸣,身上的气息也是节节攀升,一路逼近元婴中期。然而在他即将要把怨气压下反杀老者之时,远方一道虚空裂缝中传出一声冷哼。

“剑宗小辈,狂妄!”

这一声冷哼带着如同十万大山加身一般的威压,陡然降临,荒碑顿时从顿悟的剑境中喷出一大口血,彻底昏死过去。连同精神力外放的慕清仰也猛然睁眼。

“犹在化神之上的不可说境界之威压……定然不是亲身降临,否则精神力定然会崩溃殆尽。”

越卿珑也同受这威压影响,不过她修为在身,又被精神力笼罩,脸色仅仅是白了白便缓过来了,回头看着皱眉不语的慕清仰,道:“龙雀台宗主向来宠爱龙膺,多半是降神于子。不过,那剑修领悟被打断,怕是再无活路了。”

慕清仰凝神望去,那老者向虚空中的存在稽首,神色惶恐,随后犹豫地看了看地上双目紧闭,气息渐渐消失的荒碑,便与那放出蛛网的老者一同进入了那裂缝当中。

失去操控者,空中黑雾结界慢慢消散,慕清仰看了看天空,一步踏出,精神力笼罩下屏蔽了上方破开蛛网冲出的修士神识,只近前瞧了荒碑两眼,忽然荒碑的身体一阵模糊,化作了一快拳头大的金色的云霓纹章,有别于九阙天宫的徽印,而是暗淡的金色中隐约散发出一股暗沉之气,一条微弱的光带缠绕在印上,阳刻着四个字——九君储印。

“储位印……”越卿珑眼神一呆,堪堪要伸出去的手蓦然收了回来,眼里有些兴奋道:“这小子是怎样的糊涂,拥有储位印竟然未认主!快拿上!有了储位印,就等同多了一条命!”

“看来是有几分用处。”点了点眉心,慕清仰回头一看,空中血色飘洒,间或有一些血肉或是法宝碎片落下,眼中映出那些空中目光犹带煞气的几百修士,他们一离开黑暗便是一眼看见远处裂缝,神色纷纷大喜,遁光一掠纷纷入了裂缝之中。

“走吧,主菜要上桌了。”

……

这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之海,仿佛在一处黑夜云层之上的奇异空间,这里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残破建筑,细一看却似乎是一些古老的祭台。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够?!”龙膺神色狰狞,他的手臂上蔓延出两道拇指粗的血线,慢慢在虚空中一处最大的祭坛上残门勾勒出诡异图纹,但那血色似乎十分稀薄,勾勒出的图纹总是十分模糊,似乎风一吹便会消散殆尽。

“戒骄戒躁。”龙膺背后出现了一圈青金色的虚影,隐约能看出一个沉稳身影,抬头看了看血纹图案,沉吟片刻道:“膺儿你虽身负你母亲的血脉,但毕竟古之天神血脉至今已流失太多,你当结婴后稳固修为再来谋取神渊古印,把握会更大。”

这声音一出,周围护法的几个元婴长老纷纷敛眉低首,但看了看少主脸上狰狞神色不减,心头也是一颤,生怕招惹了宗主不喜。

龙膺损失大量精血,早已是面白如雪,如今听闻父亲这么一说,眼中闪过一抹凶光,一拍储物袋,一枚蜡丸飞出,蜡衣剥落,露出一枚血色丹药,龙膺不待父亲阻止,一口吞服后,脸色好转了许多。

“父亲,如果此次天宫夺储之争我连萧翊都不敢一战,又何尝谈及百年后挑战少尊。萧翊、少尊和儿子也曾在幼时并称天才之名号,如今他们一个自锁修为有继承辅尊的可能,另一个为儒尊弟子,更是天宫第一储位!儿子怎能甘心?!”

那虚影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声,看着满眼嫉恨的儿子,道:“你太过在心于一时胜负……若是按为父筹谋,至多三百年,这世上便无你不可要之物。”

“父亲不必拿那些安慰儿子,珍宝美人,怎及得上力量给人的美妙滋味!”

“……也许你无错,年轻人总是有着让人羡慕的冲劲。”那虚影摇摇头,慢慢淡去了些,沉默地看着龙膺再次刺臂,汩汩鲜血中带着一丝丝金色的柔光,隐约给人一种莫名的神圣感。

那丝丝缕缕的金芒注入空门图纹中,那祭台上的残门陡然震颤,龙膺眼中露出狂热。

“我之母族乃神裔,传承自父神膝下三大座神之虬羽,如今天荒古神血脉稀薄至此,世上除我以外谁有资格与我争夺神渊古印?!给我开!”

残门缓缓打开同时,内中溢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荒古气息,仿佛有一头蛮荒凶兽缓缓苏醒。

与此同时,龙膺耳中遥遥传来远处不断飞近的声音,想来是那大片散修也感受到了这股蛮荒气息,正纷纷到来想要一搏机缘。

“……一群乌合之众。”他冷哼一声,周围拱卫的几个元婴长老闻声点头,纷纷散开,属于元婴的强大威压陡然降临。

“百步之外可保性命!小辈,掂量自己的性命!”

那些因天地元气暴动而赶来的散修们还未收起自己脸上的贪婪之色,就为眼前这一幕所惊。

众所周知星花海内不可容纳元婴以上的存在进入,除非是以金丹大圆满修为进入后再结婴,而这龙雀台少主竟然有这么多元婴老者拱卫,想必是拼着境界掉落的代价强行压缩修为才混了进来……不过如此一来,更说明他们所图非小。

散修惜命,但散修比之宗门弟子更有一种搏命凶性,对机缘的渴望几乎与性命等值。

龙膺正在打开封印的关键时刻,一瞥百步之外数百散修犹豫不去,眼光闪烁,觑觎之意不言自明,顿时暴怒,冷喝道:“诸位长老,这些散修皆是亡命之辈,断不会因威胁而退,现下不杀鸡儆猴更待何时?!”

那些元婴长老正欲动作,忽然龙膺背后那道虚影伸手作了个禁止的姿势,转过头环视一圈,目光所及,那些散修纷纷目光骇然,显然是感受到了虚影那不可说的修为。

“适才见你们与那剑宗小辈交手,那股隐藏起来的迷魂之力有些意思,想来也该跟过来了。膺儿你独力打开封印有些辛苦,这些散修精血,虽是卑贱,但是取来与你做些辅佐,也能让你省力些。”

言罢,虚影散出一圈诡异的波动,这波动瞬息扩大,无声无息,却引得离百步之遥最近的人脸色煞白。

那是一个紫衣散修,见那波动袭来,一拍额头,一片龟甲状法器飘出,堪堪结成一层厚实防御光束,便被那波动一扫而过,龟甲一阵颤抖后破裂,那散修眼神一空,仿佛体内鲜血被抽出,皮肤干瘪,只是瞬息便瘦成了皮包骨头,仿若活尸,而他头顶上方一团饱含灵力的鲜血凝聚而成,飞快向龙膺面前的残门飘去,与那血色图纹融为一体。

同样的一幕在那波纹扫过之处同样上演,只在数息之间,已有一二百活尸样的修士神色萎靡,灵力吸干而从半空落往下方无尽的雾海。

那道波纹并未有追杀殆尽,而是散开数百丈,堪堪接触到百丈外一个灰色斗篷的少年身影瞬间,便倒卷而回,只稍稍划破了少年脸颊,便卷着一滴颜色稍暗的血滴辐合而回。

“父亲太也多虑,这些散修不过是些低贱血脉,这封印之门只对高贵的古神血脉有所感应,又怎能……”龙膺摇摇头正欲否决父亲这等无聊做法,忽然一滴暗红之血冲入封印,还未反应过来,封印残门之上红芒大盛,轰然洞开,内中一道符文化作红芒向远方飞出!

第十四章:黄蜂尾后针·其六

“……所以刚刚是发生了什么?”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大概是那个献血志愿者一次性爆发结果煮熟的鸭子飞了……嗯,你看他们疯狂地追我们的样子,你也知道不妙了。”慕清仰在灵舟上不断贴下加速的符咒,脸色稍有扭曲地看向抱着那团发光的古拙符文不撒手的越卿珑,道:“所以你能把鸭子还给他们吗?”

越卿珑坚定地抱紧了神渊古印:“不,我和鸭子已经情比金坚了。”

“算了就算你放了鸭子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不过你有和鸭子培养感情的功夫求用在逃命上可否?!”

越卿珑从幸福感中清醒过来,目光严肃下来掐诀把神渊古印按进眉心,眉心便忽而多了一道云纹印记,她低头一拍腰间绣花绢袋,内中飞出一块虬形黑色玉佩,一把捏碎,道:“你说的不错,龙雀台一向霸道,不是平三宫说话他们绝不会卖面子,我已请动了一同前来的师兄,这位师兄也是压制了修为才进入秘境的,可寻他一助。”

“最迟多久?”

越卿珑继续肃然道:“视他暗恋我的程度而定。”

“……”

慕清仰此时此刻无比思念自恋症状晚期的苍桑。

几句话的功夫,冲出一团风旋的灵舟后,一道爆窜的灵光携怒追上,龙膺冲出裂缝瞬间看清了逃亡的二人,瞳孔一缩,同时眼底杀气爆起,一咬舌尖,点点残血飞散勾画出一道血线,同时背后一道模糊的龙雀虚影双翼怒张,昂首发出一声低沉龙吟。

“三息之内留下神渊古印可保全尸!否则我必让你二人永世受魂火煎熬之苦!”

“……”只一眼,慕清仰便看清了那道仿若远古凶兽的龙雀之影,沉吟间,见那龙雀向自己咆哮,眼底露出一丝果决。

九死一生,除非在那道不可说境界的虚影来到之前,在很短时间内擒下龙膺才有与他对话的筹码。

……不过,这龙雀在太古凶兽谱上也是拥有半数龙威,擅长精神压制的异兽,自己,可以吗?

——慢慢地你长大后,更多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没有选择可不可以的权力,你只有选择荆棘埋骨,或者选择挣扎求生。

仿佛是梦中耳畔冰凉的呢喃声,陡然窜入耳间,慕清仰微微一晃神,那声音如同幻觉一般消失。

来不及回味刚刚耳畔那莫名熟悉的吐息,慕清仰抬眸死死地盯住暴怒的龙膺。

此子两次交恶,前一次是轻敌,这一次是怒失分寸……在让他近身前,压制、控制他!

越卿珑在站起来掐出几道灵诀的瞬间,忽然听见身后慕清仰口中低喃出声声梵呗。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佛音?

未曾来得急思虑,越卿珑骤见龙膺背后龙雀一声尖锐的嘶鸣,仿佛无数道梵音枷锁自虚空中纠缠而出,困锁住龙雀。

“你竟然是佛修?!”龙膺身上灵光一阵闪烁,不由得大惊失色:“大梵无量经!”

自古佛修克制妖邪,尤其是妖兽,更是被佛家功法死克之物,眼下这神魂异力构筑的佛文枷锁虽隐约带着一股诡异邪气,但毫无疑问的,龙雀已然被死死克制。而且那佛唱中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佛道意境,龙膺虽天赋过人,但毕竟意境不稳,此时被佛道一干扰,神识灵海瞬间受到巨大冲击,眼神一空,身形自半空跌落。

越卿珑和龙膺交手未几,便见他陡然坠落,心头也是骇然,回头却见慕清仰手中一团灵魂幽光,愕然道:“你竟然抽了他的半魂?!”

“至少如果他背后那道影子追杀而来我们手中有些筹码,不要纠缠,走。”

慕清仰此时脸色也十分苍白,似乎消耗不小,拍了数十道加速符咒,灵舟从裂口一冲而出瞬间,灵舟收起,精神力庞然罩下。

“你……”

“嘘——”手指落在唇上做了个噤声手势,慕清仰目光尽头,同样出现了一道灵舟身影遥遥飞去,随后追杀而出的几个元婴长老一眼看见那道身影,便满面凶光地飞速追去。

越卿珑屏下气息半晌,看那些人远去,才道:“那些人修为比我们高出那么多,怎么会被骗?”

“这里的上古水镜阵法,本来就有映照真实的幻象之能,骗几个元婴还是不在话下的。”说完,慕清仰咳了两下,喉咙里已经带着些许甜腥,皱眉道:“水玄宗不安全了,回藏书楼吧。”

言罢,转身正欲走,忽然拐角处走来三个年轻人,衣着殊异有些像是异域人,一照面,彼此一愣,不过没有利益争端,擦肩而过时,为首一个金色瞳孔的年轻人忽然顿住脚步。

“这位……”

慕清仰微微抬眸扫了一眼这年轻人,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却也很快归于平静。

那年轻人的目光在慕清仰脸上停留了片刻,转向一侧的越卿珑,眯着眼睛似乎很喜欢越卿珑身上的气息,右手按在左肩上微微颔首:“抱歉唐突,在下的故国,很少能见到这么风采过人的姑娘,一时情不自禁想要知晓姑娘芳名。”

“我?”越卿珑一愣,这人虽然毫无杀意,不过包括他身侧随从的目光都给自己一股莫名的不舒服的感觉,沉默片刻,道:“小女姓越,阁下是?”

“原来是越姑娘,在下姓叶,来自天祭国,”言罢,那金色瞳孔的年轻人向身侧随从一示意,那随从拿出一只缀满血晶玉的宝石手环递过去。“今日唐突,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姑娘日后若是有暇,来天祭国作客,叶某必然倒履相迎。”

天祭国……

越卿珑并没有去接,眸光微闪,笑了笑道:“既然是萍水相逢,叶道友盛情小妹心领,不必如此重礼相待,他日若不在此人心难测之秘境相见,你我再谈交契不迟。”

意外的是那金瞳年轻人并没有纠缠,只是满脸遗憾道:“那就可惜了,如越姑娘这般风采的女子在我天祭国可是十分高贵的存在,若非今日有急事耽搁,必然与姑娘把酒一叙……姑娘身侧这位小哥甚是面善,不知是否是同乡?”

慕清仰一直垂着眼背对他们,听到他将话题转向自己,微微侧过脸,淡淡道:“未曾谋面。”

金瞳年轻人眸光微闪,道:“也是,人海茫茫,我故国离此又是千万里之遥,便是有遗珠之憾,想要见到又不知该等到何年何月了。”

言罢,金瞳年轻人依然没有在慕清仰脸上看出多余的表情,摇摇头又道:“看来我们的存在让小哥感到不适了,那便告辞。”

那一行人走后,越卿珑才开口问道:“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像是真的与你有故……不过若是常人,我还可以相交一番,不过天祭国……”

“有何特殊之处?”慕清仰一边问,一边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一句话。

——他们留下了追踪监听的东西。

越卿珑眉梢一挑,继续语调平静道:“也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了,相传这国度由奉祀古神的灵女们建立,在漠北荒原上是幅员辽阔的霸主之国,只不过多年前因其国内暴乱,正法儒尊下过令旨,中域全境与天祭国断交,至于原因则是并未说明。至于刚才那人所言的,女子地位十分高贵,凭此国因女权而建立倒是有几分可信度,但他们那眼神我甚是不喜。”

“……想来是慕你姿色吧。”沉默稍许,慕清仰打了个手势,两人加快往藏书楼走去。

而此时藏书楼已经变了样子,那门内竟然毫无光线,黑洞洞的一片,像是魔鬼的大嘴。

“怎么……”越卿珑疑问间,却见慕清仰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黑暗中,越卿珑一咬牙,也跟了进去,随即一阵天旋地转,眼中场景已经变幻。

……

“三殿下,血脉罗盘明明是指向那个方向,可是却对那少年人毫无反应,难道真的是他故意隐瞒?”

“不一定,我留下了传声蛊,他们言谈里也好像是第一次对我圣国有所接触。”金瞳年轻人眼底闪现过一丝贪婪,舔了舔嘴唇道:“不过无论是不是,那女人的血脉甜香本殿倒是隔着她的衣衫都能嗅得见,就算在国内那些女奴当中,也是上等货色。若非是在境外,本殿早就抢了回去,为本殿繁衍子息。”

他身侧的随从也是嘿嘿一笑道:“殿下,中域这些女修千娇百媚,比那些玩腻了的女奴勾人得多,一路上属下们可是憋得狠了,离境时怎么说也要抓两个回去。”

金瞳年轻人恶劣地一笑,不过随即肃下脸,道:“本殿可不是四皇弟那个蠢货,在中域的地盘上若是玩得过火,猎杀前叛国太子的冰血王印不成反引起九阙天宫的注意……九阙天宫可非是简单!父王那个老狐狸绝不会舍得把王位交给这样的儿子……不过正如他许诺,谁从前太子手上拿到冰血王印,谁就是太子,到时我正可借着这股东风一登太子之位。”

正在此时,那随从忽然大喊道:“三殿下!血脉罗盘动了!这个……这个血脉动荡的幅度,是前太子没错!”

“看来太古苍天都在助我步上王途……叶求狂,既然早已叛国,就合该入土为安!”金瞳年轻人眼中露出势在必得之色,忽然脸色一变,满面凶狠地望向虚空中撕风而来的一道年少身影。“天宫弟子?”

那少年人面如寒霜,袖口云纹飘扬。

“境外异族,不得天宫赦令便入我中域?莫非想二十二年前雪尊屠国旧事重演么?”

……

“宗主,我等特来请罪!”

几个追出水玄宗外却发现是骗局的元婴长老头皮发麻,不敢抬头看悬浮在昏迷的龙膺上方那道模糊虚影。

那道虚影沉默许久,一手点在龙膺眉心,冷漠道:“无妨,不过那小儿下手倒是果决,有老夫年轻时的几分狠辣果断。如今他持有我儿龙雀半魂作保命符,老夫却是不好动他……我儿若是减去几分冲动,多几分冷静,那下三宫的萧翊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宗主若出手,当可将那贼子一网成擒!”

“不,此事透着蹊跷,那小辈非是仅仅二人,而是另有高人相助……”说到这,那虚影也不由得心有戚戚,他宁愿相信刚才是一种错觉。

龙膺追出去的一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他幻神投影的时间感错位了,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十数息。

不不,世间没有可以控制时间的术法,儒尊做不到,甚至君临皇宇也做不到,除非是瀚海渎烟阁的老怪们知道了他谋取神渊古印而下的道门幻术。

一定是幻术……这群道宗老怪,凭借幻术瞒骗过他这尊分神,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何况他们之后确然有出手阻拦自己追击那二人。

想到此,那虚影指了三个元婴长老,冷冷道:“无论如何,保护少主不力你等罪不可恕,便在此寻找那二人,一切以保全少主半魂为上,若是不能带少主回来,你等可要掂量掂量在本座手中的命魂。”

“我等誓死保全少主龙雀半魂!”

“宗内另有督战等要务,膺儿本体本座便带走,你等好自为之。”

……

与此同时,千里水路之隔,数道惊虹丽影横掠过苍翠山林,遁光中,露出一张惊慌娇容。

“还是联系不上萧翊师兄吗?!”

旁侧一女忙道:“最后一道传音符已经捏碎,但是萧翊师兄那边……多半是越卿珑那贱人把他绊住了,萧翊师兄分神乏术啊!”

越涟涟眼底露出一丝狠色,子母蛊抓在手中,涂着蔻丹的尖锐指甲掐进母蛊体内稍许,随后一咬牙,收回母蛊。

此时杀了越卿珑,岂不是正好让萧翊怜惜于她?!那贱人!那贱人!若是今日因她之故让自己罹难,便是化作厉鬼也要生啮其肉!

“李氏二兄弟不是说要保护我们吗?现在也不知去哪了……那伙境外异族杀了秘境传送者偷渡越境,此事非同小可,何况他们身怀诡异血脉,个个实力如同凶兽,动辄杀同阶如猪狗,所图必然不小!要想办法告知天宫渠道的守卫者!”

“……嘿嘿,美人~只怕你没有那个机会!”

阴惨惨的,如同蛇信子在脸上划过一样的声音自耳边溜过,越涟涟脸色煞白地看向忽然出现在身侧的金瞳异族。

他们的眼珠均是异于常人地浅淡,当中颜色最是明显的黄玉色的一个短发异族,脖子上挂着黄金镶嵌的兽牙项链,并未着装,而是露出精悍的上半身,眸中带着明显的掠夺之色。

“屁股小了点,倒也算上等货色,乖乖和本殿走,本殿会让你疼得舒服一点~”他说着,下意识拍了拍腰间一条挂满带着耳环耳朵的金链。

周围都是随行侍女捂着耳朵的惨叫声。

越涟涟感到一瞬间血液都凝固了……那都是女人的耳朵,竟然被这野蛮异族生生撕下来当做装饰!

“我是下九阙越氏的嫡女!你这化外蛮族胆敢碰我一下,越氏定会禀明儒尊!将你化外蛮国荡——”

慌乱下威胁的话语还未尽,越涟涟视野中忽然闯入一个眼角带疤的青年人,他手指间绕着两道萎靡魂魄,那样貌,虽然憔悴,却清清楚楚地能看明白是李氏兄弟的魂魄……

“妹子,哥奉劝你一句,对天祭国见血的牲口而言,威胁这种手段能挑起的唯有杀性,而你威胁得越是逼真,牲口饮血的兴致越是无法压抑……是么,四弟?”

第十五章:梅钗女·其一

……莫非是刚才越阶发挥精神力,此时放松下来便失去意识了?

越卿珑席地而坐,调息片刻,感觉体内毫无积伤,看看左右,好像是一片寂静的竹林,没有什么杀气。神识放开,周围并没有人,这才回来翻过慕清仰昏迷的身子,忽然手一顿,她看见慕清仰怀里露出一角书脊。

这书脊是一尊血眼狼兽趴卧的形状,世上仅此一件。

越卿珑十分确定,因为这本阎罗簿……她从前便见过,没人知道这本阎罗簿从何处而来,而据灭世者的只言片语中,有人推测出,这本阎罗簿中,名列其上的那些人,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或是经天纬地的大能,皆是必杀目标,而他们死后连轮回都不会有……

那么她越卿珑的名字,是不是也在其上呢?

越卿珑指尖颤抖,轻咽了一下。

作为各种意义上都是一个异数的存在,她不敢赌。

看一下吧,如果她的名字不在,她可以就此安心,如果在,她就有必要在这里就杀了慕清仰……在他还未成长之前。

“如果我在阎罗簿上,那么对不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现在拼一下,日后我才能有生机。”低声喃喃,越卿珑绷紧了神念,两指缓缓勾住书角,慢慢扯出。

书册到手的一刹那,上面凸起的铜色图纹让她颤抖了一下,她有一种这些图纹彷如日月星辰一样回环转动的错觉。

越卿珑轻咬下唇,缓缓翻开扉页……她有听说过这本书的特殊之处,除了主人以及主人认可的人外,所有看到这本书的人,翻开任意一页,看到的都是空白,除非名字本来就在阎罗簿上。

看到那泛黄的纸页上墨痕的一瞬,越卿珑瞪大了眼……然而并非是她的名字。

“自作聪明的女人,这可不是凡人所惧怕的阎罗簿,它是聆苍转,聆听我的话语,才能转动你的命运……知否?”

越卿珑昏过去前,唯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行字,与同时渗进心底深处的清冷声调。

……

毕竟体质不如修士,慕清仰失去意识的时间略长,待到找回意识后,脑袋里便是一阵阵轰鸣似的钝痛。

母族的血脉赐予的精神力天赋毫无疑问是碾压级的,但同时后遗症也是碾压级的……

待到那碾磨脑髓似的疼痛淡了些,慕清仰睁开眼,一眼便看见越卿珑抄着手站在一侧,一双平素灵动的黑眸定定地看着自己。

“一次透支损伤脑髓,十次以上直接疯魔,按照你这个玩命的频率,自己算吧,还有多久我能体会一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感觉。”

一瞬间脑海里翻腾不休的痛楚被忽略了个彻底,漫长的相处,慕清仰连那人衣角摆动的幅度都清清楚楚。慕清仰瞳孔微缩,呆呆地看着眼前倚着树看着自己的人,抿了抿唇,低声道:“你……是专程来看我的……还是来问罪的?”

‘越卿珑’一扬眉,淡淡道:“我以为你第一句话会稍稍心疼一下你的小女伴是不是被我生吃了。”

慕清仰摇摇头,却并没有说什么,似乎很执着于自己的问话。

稍显纤细的手指一页页翻过书页,最后轻轻一合,神态气质带着一股冰雪拂面的气息的少女毫不在意地把书丢回慕清仰怀里。

“这‘聆苍转’你看了个皮毛,却还没用得上手。不过你骗我时拿走的东西,我不要。”

五指骤然深深扣进地面,慕清仰闭上眼,神色黯然,轻声道:“抱歉……在你面前,我总是觉得自己像是个要不到糖的稚儿,不自觉地……自作多情。”

“清仰。”

“……嗯?”

“我不监督你的这段时间,你被女妖精伤害了感情了吗?”显然思考方向不太一样的披着女妖精皮的苍老师认真地说道。

不,我真的对投身她备胎大军这项高贵的事业毫无兴趣……

慕清仰决定暂时跳过这个话题,轻咳了一声道:“你怎么会想着来?降神的术法需得提前布置,难道你见她那次就——”

“因为总有刁民想牵走朕的童养媳,朕纾尊降贵身体力行令刁民下线思过,有意见?”

慕清仰木讷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莫名情绪:“那她要思过多久?”

“看朕心情,三四个月是有的……你心疼了?”

深刻地感受到了交流的代沟的慕清仰连连同意:“不敢不敢……但是你降神到女子身上难道不会感到诸多不便吗?”

苍桑掐指一算,云淡风轻道:“区区女妖精,纵然胸多吉少,我亦未曾放在眼里。”

……被你坑了的越姑娘都没地方哭了,你就不要再嫌弃她了,真的。

此时慕清仰身侧的灵兽袋微微一动,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拱了拱,探出个毛绒绒的脑袋,两只豆子似的小眼迷茫地转了转,发出一声细微的,小鸡仔似的叫声。

“这是……”慕清仰想起这是叶求狂抓来给他养的灵兽崽子,一般而言经过叶求狂手的货色成色都不会太差,不过灵兽成长周期长,慕清仰就一直没有什么闲心饲养小动物。此时忽然一抬头瞧见苍桑凝视了这鸟崽子半晌,便想解释:“这是我哥抓的幼雕枭,虽然不知是什么品种……”

“不错。”

“……诶?”

“根骨清奇,湛然有光,这只鸡想必就是你看中的给为师的二师弟了。”苍桑一伸手,小雕枭便抖了抖翅膀极有眼色地蹦跶到他手上。

慕清仰当时就凝固了:“我是应该先反驳它的种类还是先反驳它的辈分……”

二师弟显然特别会谄媚,依仗年龄与种族优势无耻地蹭着苍桑的手指,苍老师喜得佳徒,龙心大悦:“不然你想为师去收个会喊师父父求抱抱的师妹给你?”

慕清仰大致设想了一下这个画面,对比了一下二师弟虽然长成个鸟样好歹威胁性比较低,于是便屈辱地决定还是与鸡犬为伍比较安全:“你开心就好。”

“那就别赘言,看你不像是没计划的,这姑娘没作死之前我也不清楚你们是怎么甜甜蜜蜜私奔的,说说怎么来这的?”

慕清仰活动了一下筋骨,捻了一把地上的泥土,道:“我来此地之前曾得到一册上古宗门遗迹天书,这本书来得偶然,我竟一字不识……后来想了想,就字形所观,文法不通,自然而然便想到不知自当笃学,暗合瀚海渎湮阁教义,便猜想着是否要回有书之处探寻一番。”

苍桑随手翻了翻慕清仰上贡的那本所谓天书,轻嗤一声,一边把薄薄的册子一页页撕下,一边道:“难为你看出来文法不通,才会有这番牵强附会的推论。此书记载,并非是字,只不过是图画而已,三岁小儿皆会的拼图,明明白白送到你面前,你竟还想以文法解释之。”

天书并没有多少页,三十六页,拼成四四方方的地图一张,隐约得见弯弯曲曲的线条,竟然是水玄宗全图,一道通往藏书楼的小道白纸黑字地写着:瀚海由此去。

慕清仰干咳道:“好歹殊途同归……”

“多智近妖是你的长处,但过犹不及是你的缺陷。”苍桑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既然此地主人早有相邀,你便大大方方地去,对我是杀是剐,我都不会阻拦你的任何行动。”

“我……”慕清仰犹豫了片刻,道:“我绝没有想过害你,只不过想阻止容央那样的人继续出现。”

“若是容央,只怕晚了些……”苍桑忽然勾起唇角,那神情演绎在娇美秀致的一张芙蓉面上,莫名有些惑人的意味:“先前他禁了一个叫赫凛的小儿的半魂讲授佛理,最近也遇到了困惑自行出饮沧楼了。”

慕清仰脸色微变:“赫凛果然是他下的手?!”

“我让他做的,那愚昧的凡人打断过你的腿,让他睡上一年半载又有何不可?”

慕清仰心里一窝,有点无措道:“那……那是为了我?”

“你应当养成节省时间的观念,加快你的动作,否则我会不耐烦拉进度条的……”苍桑话未说完,肩侧雕枭忽然一声尖唳,随即慕清仰闻声冲过来按住苍桑的肩头往一侧一躲,背后便有一道寒芒拉成光线,随着一声轻微破响,一条青翠的小蛇蜷曲着掉在身侧,蛇鳞瞬间爬满冰霜,随即砰然碎为一地冰晶。

“能一瞬间躲过毒蛇与吾之剑气,护住心爱之人,小辈……你之反应力尚可入眼,不似你故乡之人那般令人作呕。”

飒飒竹林,忽入一道寒凉女声,莫名给人一种冰雪浇顶的感觉。

慕清仰呼吸微微一滞,却见苍桑依然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似乎也不想和那莫名女子交涉,便道:“承蒙青眼,不知前辈可否赐见?”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一道莫名力量勾扯了一下慕清仰,他身形一晃,荒碑的遗物毫无预兆地飞出。

“储位印?”那女声狐疑了片刻,又似乎叹了口气,又将储位印送回了慕清仰手中:“剑宗之人皆是如此,便是给了他们保命之物,也终究护不住他们……吾在飞白亭相候。”

言罢,空中忽来鹤唳,一对白鹤翩跹落入竹林,弓背低首,竟口吐人言道:“阁中长者今日便互相卜算赌着客人何时来临,晚一刻输一壶珍酿,如今未时一刻才至,却是让宿机长老输了丹青师一筹。贵客快行吧,再迟些时候,丹青师便该去观星台了。”

与中域之中那种等阶分明的宗门气氛不同,道宗不甚拘泥于礼数,于这鹤灵言语中,已是见微知着。

白鹤振翅而飞,深入层云,翼下一片浩淼竹海,延伸向远方……直至云层中破云而出一道黑点,慕清仰不禁问道:“东洲沧海之外,与天宫齐名之宗门,门槛竟如此之低?”

白鹤答道:“这倒不是,若是些大事,自当由主宗出面。而每逢溟光海汐月之时,阁中便会算准了必然有客自溟光星花海来,主宗很少有动向,一般的闲客,便由我接到辅宗。”

“死人也算?”

“自然是生人才可,死人已是死物,对现世无从影响,便是赐予了机缘,命薄又如何消受?”

慕清仰不说话,回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苍桑……那可未必,这里还有个不知是人是鬼,能把最极恶的凶徒从十八层地狱拉回人间作乱的存在。

沉思间,骤然云层一浓,风息云止,眼前一片苍翠化作化作山光水色,隐约见得檐角氤氲于水瀑间。

若说天宫治下的中域是庄严肃穆,一入道宗的地盘,便是如同入了隐士古居,赌书听泉,长袖挥毫。晚辈见了长者,拱手一笑,长者见了晚辈,挥袖一扫,继续沉思于眼下的一盘珍珑。

很让人放松的地方……与其说是一方宗门,不妨说是高士居处,雅致宜然。

白鹤落地,便化作了个双髻童子,稽首道:“贵客自此小道可入飞白亭,自有人接待。只是若丹青师在作画,却不可打扰,稍待便是。”

这丹青师,慕清仰却是自越卿珑口中有所耳闻,此人是个女子,在瀚海渎湮阁中地位特殊,便是在这样一堆神棍聚集地,也是神棍得很有特色的一位。相传她参悟生死轮回道,感应天道,甚至能画出人的前世。

此时真假不论,却是勾起了慕清仰一点兴趣。

她能画出苍桑的前世吗?

怀着这样的兴致,他回头一看,忽见苍桑脸色不太好。

“怎么?”

苍桑忽然按住他的肩头,肃然道:“你以后想和这姑娘在一起私奔到月球,你哥会哭晕在厕所的。”

“……为什么?”慕清仰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道:“你看了她的记忆?”

“这姑娘年方十八便有了十九个在记录的备胎,按照这个发展规律,马上就可以和叶求狂的渣男泡妞史一起青史留名了。”

“那她和我哥谁厉害?”

苍桑沉思片刻,道:“……你哥厉害,至少你哥看到我时把持住了,越卿珑根本把持不住。”

慕清仰欣然道:“她无所谓,本性使然。你把持住,我便放心了。”

“……”

大约是暗处的侍者也忍不住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秀恩爱,出来领着他们沿着卵石小路,一路穿花拂柳地进了画苑。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片如新月般的荡笔墨池,时不时有点朱一笔般的红鱼在当中游荡,毫无不适之感。墨池月勾处,一方草亭,纱幔后隐约见得两位女子身影,一者山水泼墨裙,清逸出尘,一者漫身的冰白雪纹,唯有一支连枝红梅简单插在如云墨发间,墨香梅香,相得益彰。

山水裙的女子,挽袖执笔,虚点梅钗女眉心些许,虚无间勾勒出墨色涟漪,再一俯身点在素宣之上,大袖一拂,一张美人图作就。

“……这女子眉目爽利,难为你记挂这些年,当年做出那种冒失之事,不惜得罪令兄。”

梅钗女微微一笑,声音沉静如寒月照水:“女子之中,她是吾此生唯一敬服之人,若非韶华早夭,如今也是纵横天荒之辈。”

“所以你虽有禁足令,但一听说我卜卦出近日有北方来客,便按捺不住了?”

梅钗女稍稍沉默片刻,目光向纱帘外望去,恰巧对上慕清仰那双眼,淡淡对身侧女子交代一句:“也是无奈方借了你处行事,今日种种皆是吾与天祭国二十年前的因缘纠葛,还盼你能为吾慎言。”

山水裙的女子笑着荡了荡墨笔,眉目温婉:“我只不过是位小小画手,令兄自持身份,莫非还能利刃加身刑讯于我不成?”

梅钗女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傲骨寒梅。

这算是慕清仰正面看到梅钗女的唯一想法。

与其他女子想比,身形稍显修长,眸如星子,却在眉尾微微上扬,显得比之一般女子倔强些,虽缺了些时下世人推崇的柔婉,却是在目光流转间,便明明白白地让瞧见她的人知道——

这是个上得疆场,饮得敌血的女子。

同样诧异的印象也倒映在梅钗女眸中,她不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卷。

比之画中风采慑人的女子有差,这个似乎觉醒了与她相同血脉的少年人,也许是因为他坎坷的身世,并没有如他年纪那般开朗,而是平静得显出一股淡淡的阴郁。

……却也没有太阴郁得令人生厌,似乎是他本身就明白,坎坷的不是他的生活,是他周围的人,从而牵连出的一种忧虑。

想到这一节,梅钗女眸中便带了些许怜惜之色,身后的山水裙女子已然知情识趣地命人点了一壶香茶,让出草亭,退了去,临走前,一双柔婉美目略显疑惑地看了看慕清仰身后的少女片刻。

将二人让入坐中,梅钗女主动道:“适才未经丹青师卜卦,吾本以为你是那些天祭国闯入的蛮子,直到丹青师卜出你与吾确然有关,这才知道想岔了。”

慕清仰见苍桑专心致志与二师弟交流感情,轻咳了一声,便答道:“听前辈语气甚是熟稔,我想大概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我之身世也不过是同家兄处字面了解一二,难得有历练之机,前辈不妨开门见山。”

“你这直爽的性子倒是与我那故人有几分相似,不过知礼识趣这一节,她不如你……”梅钗女叹了一声,道:“吾先前便闻讯,有北方天祭国人马违约破境而入,路上也抓了一人,搜魂之下知晓了他们此次是为了天祭国二十年前王脉叛逃之事而出动,天祭国国主已发诏令言,谁取得冰血王印,谁便是储君。”

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慕清仰不禁回头看向苍桑。

后者扭头:“个人认为,如果放任你哥那样的渣男继承某少数民族国度的王位,那么亡国也是早晚的事……基于这个推断,他确然当过该国太子。”

“证据?”

“随地乱开后宫算吗?”

“……”

“表情不要这么复杂,诚然作为他一脉相承的兄弟,你要惨遭追杀了……爱徒不哭,站着撸。”

第十六章:梅钗女·其二

“还未问及这位姑娘与清仰关系……”梅钗女打量了片刻藕荷色衣裙的少女,她袖子上的三层云纹已昭示她是九阙天宫下三宫的门人,不过体内灵力流动缓慢,竟似不会调动灵力一般,这不是下三宫门人应当有的水平。

雕枭幼崽啄了啄葱白指间夹着的点心,双翅一张,扑腾两下,停在手背上,体型竟似比起初醒来时大了一小圈。

听到梅钗女点名,苍桑并没有像梅钗女预想中露出一点局促,而是仅仅给了半个玩味的眼神:“你以什么立场问我这个问题?慕清仰的长辈还是陌生人?”

闻言,梅钗女忽然脸色复杂地看向慕清仰:“承母姓,慕,慕卿之仰兮……是她的孩子。”

梅钗女的神色有些悲伤,闭目半晌,继续道:“这位姑娘说的不差,吾既以你之长辈自居,自该坦诚,之所以确定是你,乃是因为自你动用血脉之力,我手上的冰血王印便有了感应。”

她这么说着,揽起袖子解下右手的冰丝手套,手背上赫然露出像是无数血晶细线纠结而成的一道图腾,那些血线如同有生命一般微微跳动,甚至延伸出三四条细微的血丝,似乎要挣脱寄生的皮肤,如蛇一般向慕清仰方向探动。

梅钗女一按手腕处,那血色印记像是逐渐被抽离的细小血管一般钻出了她的手背,她再一点,将这道印记封在一个不化的冰晶球中,送至慕清仰身前。

看到这血色图腾瞬间,慕清仰眼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这疼痛来得十分突然,似乎是眼底开始慢慢结冰一般,让他忍不住按住了眼睛。然而也只是片刻,精神力瞬息放大又瞬息收回,同时漆黑的眸色在红与黑中变幻了几番,抬头盯住梅钗女的眼睛。

“这是我的……”

“与这姑娘身上残缺的神渊古印同列太古四大神印,此印称之为冰血王印——”梅钗女瞳色幽深地看了看苍桑,继续道:“冰血王印一代只认一个传承之主,上一代是吾之故友……也就是你之生母。那一年,吾与妖魔争斗,无意间闯入空间裂缝,亦被虚空风暴重创,迷失许久后偶然被传送入荒原之北的九国蛮夷之地……”

……

溟光星花海·木域。

“……不过是个混迹流民巷的杂种!若非父皇慈悲怜惜卯月后允你储位,你如今还在流民巷与野狗争食!”

“所谓后生的就是不一样,脑子里装的草都比亲爹有过之而无不及。”叶求狂活动了一下指头,再攒一拳,携万钧之势轰然撼下,那叫嚣着的四皇子眼前一黑,脑中轰鸣之下基本上没有了叫嚣的力气。叶求狂依然一副欠扁的表情道:“按你的逻辑,流民巷的杂种都打不过的皇室废物,还想夺王印……呵~”

那四皇子无法再维持兽化之形,口中獠牙已断了一个,满口腥甜激发出无尽的怨恨:“冰血王印果然在你身上……不过国师尚未动手,你日后也保不住。”

叶求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把他扔在地上,拿出一口淬寒匕首:“我在中域学到的规则是狼群的规则,无论什么样的猎物,都有其可取之处。你还年轻,大概有些皇族的游戏规则你不大清楚,为兄就教育你一下……”

四皇子茫然地看着他拿着匕首在自己心口割开表皮,划下一道道图腾,忽然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

“天祭国以血脉立国,国民狂热崇拜血脉优等论调,然而也抵挡不住血脉分流的弱化大潮……这时,每个天祭国王储与在任王都会知道一种使自己的血脉保持在俯视众生的状态的方法。我们叫它……吞噬。”

“……不必那么害怕,这方法还是国师那个老妖怪在窃国战争之后发明的,实际上不会遭受太多痛苦。对了你知道圈养的羊吗?幼羊没几两肉,自然要放养一段时间让幼羊长大,不过即使放牧的牧场再大,羊角砥砺得再坚硬,最后也终将是牧羊人口中的食物。”最后一刀痕迹割就而成,那些纠缠的血迹,隐约见得是个吞尾蛇的形状,而叶求狂在四皇子眼里的容貌,已成了修罗恶鬼。

“天祭国传承秘法,同血脉一系,利用秘法可以互相吞噬,你死去的那一刻,你的记忆,你引以为傲的力量,都会转移到吞噬方身上。然后你本身,就会成为一具毫无价值的枯骨……对,就是毫无价值,连食尸而生的草木都不会需要你。”叶求狂抛了抛匕首,转身踢了踢过几具同样来自于天祭国的尸体,缓缓道:“我不会杀你,反正你不被我吞噬,早晚也会被做成羊排,羊腰子什么的上给你骄傲的父皇的膳桌……在我收割你之前,记得把自己养肥一些。”

四皇子毫不怀疑这话语中的恶意,表情扭曲:“你……该死!天祭国不会放过你的!我回国之后,一定会把卯月后的尸身从坟墓里拖出来给最下贱的奴隶玩弄!她生下的畜生都该死!还有那个鬼胎——”

声音戛然而止,只有沾了血的风沙,徐徐自地上卷过。残枝败叶,掩埋了同父兄弟的尸身……

“我感谢你提醒了我的仇恨,我无缘的兄弟。因为你的存在,所以杀弟,弑父,灭国……深罪加身,我……甘之如饴。”

数十丈外,越涟涟满眼惊恐地看着那一幕几乎是瞬息结束的争斗……毫无花巧,只有毫不犹豫的狠戾。

他便这样一把撕下那人的头颅收好,自然而然地将残尸一炬焚之,面上的神情与焚去野草并无二致,身上匪悍之气一收,眸光便转向她。

越卿珑无法不颤抖,她自幼便是在女眷与爱慕者重重保护下长大,如这般孤身一人面对重杀戮的散修还是首次……冷静,她应该取悦这个人,至少不要触怒他,涉及北方邦交大事,这个人或许并不喜欢通过她的口泄露。

这么想着,她便强行挤出一个笑,只是发钗凌乱,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叶求狂眯着眼瞧了瞧,感觉这姑娘长得应该不错,就是妆太浓,显得眼珠子黑的占了八九分,配上眼下抽搐一样的笑容,实在有点提不起兴致。不待她说些什么,叶求狂抬起头对踏空追来的少女道:“铃儿,你瞧瞧这妹子是不是吓傻了……”

赫铃儿得了叶求狂授意不想让她卷入纷争,便乖乖避开了那波冲突,此时见战声已息,大地开裂数道深深沟壑,心头暗叹叶求狂一贯的胡闹,待到看见了越涟涟纱裙上的族徽,不禁轻咦了一声,眉头微微一蹙,也不上前扶起越涟涟,仅仅是放温了声调:“这位姑娘带着下三宫越氏族徽,莫非是越家的姐妹?”

越涟涟一听这后来的女孩似乎认得自己的家族,一眼看去,认明了这女孩大梁赫氏的族徽,瞬间冷静下来,站起来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眸中漾出水色,怯怯道:“涟涟确实是越氏族女,此番随师兄进秘境修行,不想遇到歹人,若非这位道友义助,涟涟只怕……”

“哦……你叫涟涟啊。”叶求狂忽然拖长了声调冒出这样一句,眼中向赫铃儿透露出这样的讯息:……怎么办,我干死的那俩愣头青好像是这妹子的脑残粉,这是妥妥的有仇啊。

越涟涟含羞带怯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些歹人半兽化后力比元婴,涟涟从未见过同阶之中有堪比道友的实力,好生羡慕。不知道友可否互通名姓,日后涟涟也好向道友请教一二。”

其实这样一个美妞主动搭讪按照叶求狂以往的尿性早就约约约了,但是这姑娘前后转变这么大,又隔了一个杀脑残粉之仇。以叶求狂被寻仇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多半是想记死自己来日通缉了。

于是叶求狂诚实地交代了自己的姓名:“在下姓苍,单名一个桑字。”

赫铃儿:“……”

越涟涟有心存了吸引一个裙下之臣的意思,微微一笑拿出一个香囊递了过去,曼声道:“道友的名字倒是特别,观道友斗战甚是凶险,此银莲香囊是涟涟随身佩戴,有平静心神之效,如若不嫌弃,便请道友收下。”

……她连追踪以方便通缉的记号都留下了!这姑娘看着傻乎乎的,办事儿够仔细的呀!

越涟涟见叶求狂看着香囊不动,美目一转看了看一侧表情莫名的赫铃儿,笑道:“涟涟是有心结交,并无存着破坏姻缘之意,赫家的姐姐若是介怀,便当涟涟未提过便是,还望勿要心存芥蒂。”

赫铃儿表情更怪了,顿了顿,才道:“不敢。”

叶求狂远远瞧见天边一队执法修士跟着适才那些被追杀的残余天宫弟子赶来,风帽一拉,带起赫铃儿的腰忽然间掠出去:“看来我家丫头今天不太舒服,在下不大喜欢你们天宫的男人,他日再会了。”

越涟涟只觉眼前残影一闪,狂风带起乱发遮眼,再一晃神,那人已在数十里之外,不禁骇然……这等身法速度,他日若不陨落,成就不会在萧翊之下。

越涟涟有想及叶求狂适才明知自己是天宫之人还未下杀手灭口,心头不禁微松,看来此人不是个心志死板之人,万事留一线,若利益不冲突,再谈攀交。

“涟小姐!”

那一队接应之人中,为首者一听说是越氏的嫡女,便神色严肃地赶来,不待越涟涟作声,便急急道:“我等奉雪尊令,入溟光海中捉拿入侵异族,箫少主已与他们短兵相接,涟小姐速速随我等离开溟光海!”

此时离越涟涟处百里外的海域——

“真巧,你好像也不太喜欢那姓越的姑娘。”

身侧流云飞速流逝,赫铃儿侧过脸道:“看来风流如你也不是什么种的美人都不忌口……”

“哥不擅长推论,但好歹会看人脸色,说说呗~”

赫铃儿笑着摇摇头道:“你不知道……在九阙天宫,但凡有点脑子的人,便会知道越家的女儿,雪尊的亲事和少尊的封邑,是最不能沾惹的。后两者你日后会知道,至于这越家的女儿嘛,出了名的长于勾心斗角,你瞧那越涟涟,如今在下三宫中有的是捧月众星,半年前才使人坏了嫡姐的清白,自己顶替上去成了天宫储位之争候选的鸳盟之妻……”

……

“……所以这越卿珑这姑娘因为与那所谓储位之争的候选有所攀扯不清,成为了越氏嫡女的眼中钉。我很好奇,世上有谁的生平能瞒得过这册怪书吗?”

书页一合,朗月映窗,蒙蒙月光勾勒出半面沉静面容,房内灵焰噏动间,隐约照见女子曼妙身形,映出的影子却是少年身形。

“如果你愿意,请唤它我取的比较有品位的名字——聆苍转。”

倚窗的少女,食指一遍遍捋顺窗上幼枭的羽毛,眼瞧着,那幼枭似乎又比白日里大了一圈。唇角微微勾出一丝碎冰似的笑,像是一路冷到人心底。“出于你性命的角度考虑,你能探究多少我的秘密,便消化多少,贪食的鸟儿,大多长不大便夭折了。”

慕清仰手指轻叩书页,眸中倒映出倚窗逗弄枭雀的苍桑,一举一动间,便将女儿态天然的柔婉杀了个干净,那般尖锐又冷淡的气度,也不知他日越卿珑看见今日,会不会心有戚戚焉。

不过比之身边摆着个每日纠缠于各路桃花关系且动不动就试探他底线的越卿珑,慕清仰此时此刻倒是更放得开,闻言,双眸盯着苍桑后心处,仿佛是想探索出他后背上是不是也生了第三只眼,道:“我有一种掉进你给我设置的陷阱里的错觉,假如我过多依赖这本怪书提供的信息,我的思考方向会受到局限,我想,最后显然是从无数的分岔路口无限接近于你给我选择的道路。”

苍桑见那幼枭的眼睛半睁不睁地,便知它休息了,回头对上慕清仰的视线:“我就是欣赏你这一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发地反省,然后继续你可爱的自作聪明。”

“你不用特意用迂回的说话方式嘲讽我,我只是想总结一下这段时间一系列戏剧性的事件,因为太戏剧了,让我不得不觉得有些刻意的成分在里面。”慕清仰整理了一下思路,道:“首先是越卿珑取得了包子……不,神渊古印,惹上了九阙天宫与西线边关龙雀台的纠纷,这个显而易见多半是龙雀台想暗地壮大自己反出九阙天宫控制之类的,属于大规模战争因素,姑且不予考虑;随后紧接着就是天祭国,对,这多半就是我的母国,因为夺储侵入了溟光星花海,我猜想他们也是这些年追杀我哥的主要势力之一,只是因为我出了饮沧楼,这次追杀一旦被我哥发现,他知道真正的王印继承人其实不是他,必然会不同以往,对追杀者赶尽杀绝。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个自称是我亡母知交的女人,带来了真正的冰血王印……这些线索咀嚼起来,一言以蔽之,山雨欲来。”

苍桑抄着手示意他继续,慕清仰定了定神继续道:“那女人的意思是,既然本来持有储位印的荒碑已死,她便能借此推荐我介入九阙天宫储位之争,然后以储位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进入天祭国,如果我应允,她明日便会将冰血王印正式交还予我。这个女人的想法很值得商榷,我想,她是有一定的想法保护我,但另一方面,她既然说出能推荐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人介入储位之争的话,想必在天宫中也是权势滔天的存在,这个地位决定她让我代替她去天祭国的目的不单纯。”

慕清仰抬起头,伸出两根指头道:“两个结论,第一,从地理上分析,西线龙雀台和天祭国异族入侵两件事同时发生,九阙天宫腹背受敌,那么他们必然需要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来转移两者当中的一个矛盾。而那女人提供一切条件,让我赶赴天祭国,可想而知天祭国会因夺储陷入全面内乱,那么她代表的九阙天宫势力就能专心应对西线以八台势力为首的旧宗门发生的一切变故。第二,客观而言与我的目的并不相违背,天祭国的存在威胁到了我和我哥的性命,她既然能成为我解决威胁的助力,我想还是有合作的空间的。”

“很精彩,不过……”苍桑徐徐道:“友情提示,你最好快些解决故国纷争,否则,善哉。”

慕清仰脸色倏变:“那你把容央扔到哪里去了?!”

“妖僧云游四海,我怎知他何时三观不正病发扰乱社会和谐?哦,我记得他是个路痴,想找到和他有恩怨的佛门,看机缘。”

慕清仰默然,最后无奈道:“我姑且认为容央暂且还控制得住不发病,先亲后疏,明日我先接下冰血王印……你,就打算一直这样?那丹青师可是以为我们是情侣,还特意把我们安排在一起,八成是想要玉成美事,到时我怎么和越卿珑解释?”

苍桑:“我觉得这个世界男女关系很纯洁,按照修为越高生育率越低的规律,这女人也就是个身上多了两块肉的男人,请你从生育学角度正面驳斥我的说法→_→”

“……我不驳斥你,你高兴就好。”

“不废话那就去睡地板吧,朕要就寝了。”

“古人云尊老爱幼乃美德,为何我要睡地板?”

苍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面孔一阵模糊,再一变幻,现出满头银发,幽然如月光的少年身形。

他指了指肩侧的银发,说:“老。”

慕清仰:“……”

随后苍桑忽然执起他的手按在自己面侧,语调平缓道:“幼。”

掌心接触到那种熟悉的,冰纨似的肤质,慕清仰无言以对,默默抽回手,脸颊发烧地睡地板去了。

第十七章:梅钗女·其三

飞白亭,依旧是昨日的墨泉飞溅,乌鱼游弋。

心知苍桑起身总要拖一个时辰,慕清仰便早早独身前来再次拜访梅钗女,不料昨日一唔的飞白亭中并没有梅钗女,唯有昨日乍然一见的那名丹青作画的女子。

路上听那引路的童子言说,其实此处本不是瀚海渎湮阁主宗所在,应当说是阁中一些规避天命的老人家或是安于平静的闲人们所在的聚集地,只在主宗有莫大危机时才会出手,是故称之为辅宗。而辅宗所在的这挂剑峰上,又分为两处,一者是斜阳归园,去了只能看到一堆堆醉心纹秤的老人家;另一者便是这飞白亭,是作为辅宗象征的丹青师居处,平日里不接外客,来往的熟客只有两三个,梅钗女便是一位。

……主宗,辅宗。

“我倒是听说九阙天宫也是分主辅双尊,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引路的童子道:“恰是相反,天宫主尊已逾万年不理政事,外界早有传言说主尊不是被辅尊幽禁便是被暗害了,如今理政的乃是正法儒尊。不过儒尊治世以来废大小宗门、平边夷战乱、护黎庶得生,除鬼狱妖族外,天荒上下却是一向对其尊重有加……”

此时亭中传来一声轻斥:“鹤童儿,为师本就怕儒尊大人寻上门来问罪,你还在此喋喋不休,再多言为师便斫了琴烧了,将你架在锅上熬了鹤汤待客。”

鹤童儿吓得连忙捂了嘴躲到慕清仰身后,含含糊糊道:“师尊的琴那么宝贵,童儿的肉没几两,不值得一烧的。”

慕清仰听得丹青师言语风趣,便知这是个脾性温和的人,微微行了一礼道:“多谢前辈款待,只是昨日那位……”

“昨夜她收到急报说一后辈与外族一战陷入埋伏,受了重伤,她便一早去了星花海,你且在此稍等,她一盏茶时间内必然回归。”丹青师这么说着的同时,长袖一拂,案几上三杯清茶。

慕清仰点点头行礼坐定,那茶虽香,心中有所缠思也品不出几分味道,一抬眼瞧见丹青师画案上一幅青衫儒生图,那儒生介乎于少年与青年间的年纪,眉目温文儒雅,却并没有点睛,显得面貌失了五分灵动。

丹青师忽而眯着眼睛笑了,卷了画卷递给他:“却是忘了,昨日她去得匆忙,只言及若你想接下她之提议,便让我助你,我便寻隙卜了一卦,想来她会找这画上之人相助于你。画上之人欠了她人情,你带着这画卷认住此人,也许危机之时这人会现身助你成事。”

慕清仰并没有去接,双眸微垂道:“前辈们语焉不详,清仰斗胆一问,我此行天祭国夺位复仇事成,于她的立场而言,有何裨益?”

“喔呀……”似乎是讶异慕清仰并不知梅钗女的身份,丹青师略一沉吟,道:“这……既然她不说,我也便无立场解释,不过看你言辞,既然敢坦白心中疑虑,便是对她的说法有几分信任?”

“她于我有几分长辈护佑之心,故而清仰并非心存防备,只是我之身世连我自己也不甚了解,只在兄长这些年来只字片语中推测出个大概,与前辈说法虽有吻合之处,但……清仰做事惯于十拿九稳。”

丹青师放下了画卷,并没有以前辈的身份压人,低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徐徐道:“你是个细心的孩子,但并没有相当的力量。我不知你幼时活在何种环境,使得你的想法利弊之论多于情仇抉择,大约教养你之人或有寡情。至于……至于她,她是个烈性女子,虽作风略有铁血,却是个性情中人,她所作所为皆为一诺而百年不朽,若说世上除了亲人外有谁能如母般为你,她会是一位。”

极温柔,极轻缓的言语娓娓如樱落心田,与苍桑那对人世淡漠冰冷的论调不同,这约是人心的温度,始终与之不同。

可我始终是个人,我想你也懂得回应他人的心意,想你眼中不再是满纸冰冷的文字,想你的心中茫茫洪荒偶尔也能为我所驻留,而非无情地将我如蝼蚁般碾压而过……让我最终也只是成为你的满纸箴言中一缕枯残的墨痕。

晃神间,慕清仰闭上眼,片刻后,拿起那幅儒生图道:“多谢解惑,待我寻得家兄,便动身往北疆。”

丹青师笑了笑,忽然眼中带出几分促狭之色,转而问道:“那位小姑娘应是天宫下三宫练霄弟子,看来你们感情甚笃。”

慕清仰的心情十分复杂,正忖度如何回复之时,却见丹青师忽然起身,迈向自己来时的客居之所。

“昨日我却是有些在意这小姑娘的神态,风采殊异常人,别有一股尘寰难近之意,不如唤出来让我为你们二人画一幅——”

“不必,”慕清仰瞬间想起这会儿睡死的可不是越卿珑的皮相,丹青师为人不差但毕竟是道宗高人,苍桑那种各种方面一看就有问题的必然逃不过她的眼。于是他猛然站起来横了过去挡住丹青师的去路:“他昨夜逗弄那幼枭至深夜,又甫经争斗,清仰想他多休息一下。”

丹青师探究地看了他良久,遗憾地没能找出属于那种成年人的肮脏的神情,轻咳一声道:“既是你疼宠她,我也不好打扰,日后下三宫之人若为难你,我可接了她来道宗为你们牵线。”

……是不是有一定年纪的女人都有这种喜欢做媒的爱好?

慕清仰还未来得及解释,一道清冷音调由远至近响起。

“丹青,莫要戏弄他。”

似乎是甫经争斗,梅钗女足下每走一步,脚印便印出一道霜气,七八步间,霜气已尽,周身暗暗萦绕的恐怖压力为之一缓。她身后跟着一个面色冷淡的锦衣少年,一言不发地侍立在她身后,抬眼看到慕清仰之时,眼睛便眯了起来,意味不明的打量了一遍,唇角勾出一丝冷笑。

……这陌生少年哪里来的敌意?

略一思忖,与龙雀台是同路人的概率渺茫,想来不是与梅钗女有关便是与越卿珑有关。

慕清仰垂眸行礼:“见过前辈。”

“这些许年寻你不力也是吾之过,难为你没有对吾抱有敌意,只是如今也不必如此生疏,唤我雪姑姑便是。”

那锦衣少年脸色一变,皱眉道:“雪——”

话未出口,见梅钗女手一摆,锦衣少年才略有不干地噤了声,只是看着慕清仰,敌意愈浓。

梅钗女介绍道:“既然你今日还愿来见吾,便是接下了王印之事,这位是萧翊,是吾子侄辈中出类拔萃者,此次本是想委派他前去助你一行北疆,只是他如今负伤恐有不便……这样,你先行一步,此行若是遇上一个姓陆的书生——”

目光一转落在慕清仰手中画卷上,梅钗女眼中罕见地现出无奈之色,对一侧微笑的丹青师道:“我想做什么,你总是先我一步知晓,丹青你这人,眼觑天机,当真可怕。”

丹青师笑道:“谬赞了,天机易躲,人心难测,世上多的是八卦命盘所不能及之事。”

说话间,慕清仰忽然听到一声雕枭尖唳,只见昨夜还在能停在肩头上的小雕枭如今一冲而起时翼展已逾七尺,正在厢房方向盘旋啸叫不已。

慕清仰忙告罪退去。

“大约是那越姓小姑娘出了什么事吧?”

丹青师这么说着,一侧沉默已久的萧翊眼中一厉,抱拳道:“雪尊、丹青前辈,练霄宫失踪弟子中仍有一越姓弟子,容弟子去确认一番。”

说罢还未待她们点头,便一阵风似的去了。

梅钗女沉默了一会儿,皱眉道:“内定辅尊之储,如此浮躁,日后想必要多加历练。”

丹青师脸上的笑意加深:“年少气盛嘛,那位越小姑娘招人喜欢也不意外,我倒是蛮中意这种戏码……”

“……够了。”

……

慕清仰:“我知道你不大喜欢越卿珑,但到底男女有别,你已经不尊重她的精神隐私了,请放过她的日常隐私,可否?”

“我对她的各方面隐私都不感兴趣,抱有的心态也不是父母查房搜你的小黄书的那种,只是出于一个正常的保护脆弱的直立行走的雌性哺乳动物的健康角度考虑。再不吃药以她月信的频率,以后很难有孩子。”

慕清仰崩溃道:“你是妇疾大夫吗?!你管她月信准不准时!你就当这是个牵线木偶别招她好吗?!”

“你看这就是你目光短浅了,不会将一个细微的现象拔高到人类进步的角度考虑。她的现象说明这个世界的规律是修为与生育率呈反比,长此以往随着可自然吸收灵力的大量消耗,高端生命体得不到繁衍延续,底端生命体繁衍质量下降,人类必将走向灭亡。”

“……你的博学用在这方面很难让我尊敬你。”

“反正你也不会给我养老送终。”

慕清仰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不会给你养老送终,我会陪你养老送终。”

苍桑倒着药汁的手一顿,回头冷笑道:“相当出格的妄言,野心不小,值得嘉奖。”

此时慕清仰忽然发觉背后一道劲风袭来,下意识偏过头,那劲风裹挟一道沉雄劲气擦着耳侧呼啸而过,几根断发飘然而落。

“你体内积蓄灵气低微,感觉却是敏锐。”

慕清仰也没有生气,他转眸扫了扫身后的锦衣少年,只见他虽然是对着自己说话,眼睛却是看向苍桑……不,也许是越卿珑的皮相。

慕清仰秒懂,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苍桑。

后者仿佛误会了什么,沉思了片刻,摆了摆手对萧翊道:“本花有主,不约。”

那名唤萧翊的少年人表情也迷茫了一下,想了想眼神凶狠地瞪向慕清仰:“你休要以为得了雪尊的青眼就可随意私定终身,雪尊许与你的储位是保命符亦是催命符,你若没有相当的势力让天宫其余竞争储位的弟子折服,最好不要连累越卿珑。”

慕清仰也并未生气,只是他也不太清楚九阙天宫的储位竞争制,道:“愿闻其详。”

“你竟连这个也不知也敢接下雪尊的推荐?”萧翊皱眉,浮起几分轻视,不过出于不可违逆雪尊的筹划,便道:“路上雪尊言你生于世外之地,难怪不懂这些。我不妨告诉你,虽儒尊春秋正盛,但如今也已到了交接权位问鼎天道之时,是故下设九宫储位,自下三宫起低至高,一宫一储位,这些储君来自于天宫本宗或同盟。最终接掌天宫的只有一位,故而九君彼此倾轧互为争斗。”

“与字面意思相去不远,也就是说第一储位者,若能一直保有他的位置,想必日后天宫主尊之位便会是他的了。”

萧翊略有意外地没在慕清仰脸上看到什么吃惊的迹象,挑眉道:“这确然也就是其余八位只能被称为储君,而第一储君位同辅尊,天宫上下需称之以少尊之号。”

慕清仰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忽然反问了一句:“这种说法表示你没有想与这位少尊竞争,你在九君中排行想必不低。”

“你比我想象中多事,鉴于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占了一个储君位置,少了一个威胁,我容忍你的冒犯。”萧翊的脸冷下来,道:“本君第三储位,若在九阙天宫,依制你当向我行礼,第九储位。”

慕清仰不置可否,“左右不过是个噱头,我既不踏入九阙天宫,你们的争斗便与我关系不大。”

萧翊冷笑道:“那可未必,越卿珑是下三宫三位太上长老的弟子,在天宫,身份特殊的女人被视为一个势力的投名状,越氏族人不会容忍越卿珑跟你走,你这一路明里暗里不会太平。”

慕清仰这才彻底理清当中的逻辑关系,问道:“越氏族人支持的是你?”

“若非雪尊作保,你以第九储君身份带走了越家的女人,我将视之对我势力的挑衅,而你只有被我除掉。”萧翊说完,快步走到苍桑身前,阴沉着脸向他抓去:“他所去的天祭国上下待女人如奴隶,你去了也只会平白受辱,随我回天宫。”

……等会儿这个不是你女神!

苍桑觉得这不是他的错,但是他不想和鱼唇的人类解释为什么七尺男儿选择了一个妹子作为载体,显得他好像嗜好诡异一样。

于是苍桑贯彻了他高冷的性格,说:“我不和身上带着恋爱酸臭味的人类说话。”

慕清仰闭上眼道:“除了挑剔智商低的人群你终于有了第二个选择,真不容易。”

苍桑报以呵呵哒。

反观萧翊整个人都愣住了,手悬在空中良久,不知经过了什么心理斗争,道:“你终究是怨我与越涟涟的婚约。”

……哟。

萧翊也没有表现出恼羞成怒什么的,整理了一下情绪面色淡定下来,道:“这件事本就是我背弃了木石之盟在先,既然选择了权位,我也没有什么立场来指责你,你愿意等我就等你,你不愿意等我也不会加以阻拦,但你我一同长大,即便日后不能在一起,我也希望你能平安为先,你所选择的这个人不是好归宿,他不能保障你不受天宫倾轧。”

真是天荒好备胎。

慕清仰对他的说法表示了赞赏,唯恨越卿珑本人听不到,一看苍桑打算毫无诚意地演下去,只得怀着某种心塞的情绪看萧翊继续深情表白。

惜乎萧翊的言语并没有像是话本里的男角似的在感情一事上投入什么脆弱的情绪,而是平铺直叙得如同白描。

“天祭国虽然是偏远之地,但我经手过北方战事,这当中的水并不浅,我知你惜命胜于一切,依然要坚持和他走?”

苍桑仿佛是很感兴趣于他的情绪变化:“又如何?”

“雪尊既然推荐了陆书生,便有她的道理,你若想平安,遇上他之后最好不要脱离他的视线。”

“你以爱慕者的立场将我推给别人?”

萧翊眼中这才有了片刻波动,沉默着看着他良久,转身,只扔下一句话。

“我对你的感情永远在你的生命之下,即使你从来都将我当做晋身之石。”

萧翊走后,慕清仰凝视了他的背影片刻,坐到了苍桑身侧:“你好像又有了新的问题。”

“他因为想保护爱人而选择追逐权位,却又因为追逐权位而失去了爱人。”苍桑双手交叠,这是一个暗示他在自我辩驳思考的姿态,稍后,他才用十指轻轻点了点耳侧,仿佛得出了结论。

“人类与牲畜的区别,还在于人类总在于对未来的臆想中感到恐慌,而忘记了脚下的路其实并没有迈出去,但同时时间并不会为这种恐慌而驻留。”

“听起来是个残忍而现实的说法。”

“残忍是相对于沉溺于这种说法的人类而言,他们生活安逸,衣食无忧,而心中空洞,充斥着对未知的惊恐,盯着的是自己所剩余不多的时间,而非用双脚去走好自己剩下的路,所以生命结束时他们的心依然是空洞一片,这就是一个聪明人的一生……你说,是不是如同地狱?”

慕清仰有些失神地看着他,不得不说他讲述着这种空泛的道理时的神情很让他沉迷。

高傲而嘲讽,就像夜幕中掩藏在烟云中的新月,留给你一个不屑一顾的余光,无法企及。

……但是他想要。

第十八章:旧时风雨·其一

“你能不能妥协一下,不要这样去见我哥,你把越卿珑放出来把她打发走就是了。”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师岂能现出真容来打扰你哥泡妞?”

“说得好像你那张狐狸精的脸能吸引得到你看得上眼的女人似的。而且你确定你不是缺乏一种叫谦虚的美好品德?”

“为师和容央交流了佛家思想,并不代表交流了佛家戒律。”

“我能了解一下你们交流了什么‘戒’吗?”

未等慕清仰瞪着苍桑逼问出来什么,收到弟弟传信的死弟控叶求狂拖着他家妹子已经到了,叶求狂远远一眼望过去居然发现自己弟弟和一个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姑娘凑得很近,顿时脑子有点不够用。

在那个死狐狸精的熏陶下居然还能顺利勾搭到妹子?不愧是我亲爱的弟弟!

叶求狂表示老怀大慰,牵着赫铃儿的小手热泪盈眶:“铃儿你看,清仰他居然开窍了,看来我这些年的良好示范还是有些作用的。”

“……虽然不好打扰你的兴致,但那是个越家的女人,看这徽印应该还算越家近年来最难搞的那个。”

叶求狂沿途是被赫铃儿深入熏陶了一下下三宫越氏是个专门出品各种心机绿茶婊的所在,顿时清醒了。

“何以见得?”

赫铃儿专职讲解九阙天宫的内部八卦,眯着眼远远瞧了一会儿道:“下三宫三位太上长老,皆是上三宫退隐下来镇守下方的高人,这位应当是当中一位孤雁老的首徒,也算得是个卓荦之才……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刚才那位涟涟妹妹的眼中钉,还活着从越氏内部倾轧里顺利长大,身上怕是麻烦不少。”

“……”

叶求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怎么能怪女人?”

赫铃儿一愣:“嗯?”

“清仰若是真心喜欢这女人,那么为她遮风挡雨是必然的,男人可以没有能力去保护自己的女人,但却不能没有心去保护,逃避的可是懦夫。”

“这会儿你不把他当孩子看了?”

“孩子也是男人,给他刀之前要先教会他用刀。否则他日若我远离,他连抬头看着敌人的勇气都没有,又怎能平安?”

叶求狂说这话时神色一如既往地随意,赫铃儿却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怪怪的气氛在他们之间流转,说不清的违和感,在遇上那些异族之后就不断如暗潮涌动。她张了张口,犹豫了片刻道:“他传信给你说的天祭国,是……你的故乡吗?”

“……是过很多故事的地方,并不适合你去,抱歉。”叶求狂见赫铃儿眼底闪现过一丝黯然之色,又笑了笑说:“我是挺喜欢你的,所以你要保重。”

“我为了兄长之事与你们一同来此,虽说瀚海的前辈已捎了信说兄长无恙,但你既然与我同来,若不同归,父亲必然会起疑心。”干巴巴地扯了些理由,赫铃儿又道:“还是铃儿太过弱小?没有资格与你并肩而立?”

“你已经帮了我许多,但我是个危险人物,我有能力保护你的时候,随时会为你搏命,而如果是我不能应对的事,我不希望你成为我发疯时的牺牲品。”

赫铃儿闭上眼沉默了许久,退开一步转过身去:“说到底,还不是我被抛弃了,也许你的故乡有的是娇俏的望夫石。”

叶求狂苦笑了一声摇摇头:“你愿意这么想,也算是个我能接受的理由。”

赫铃儿看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道:“早知就不该和你这个浪荡子出来……我相信你的能为不会终结在你口中九死一生的故里,九阙天宫,无幽鬼狱乃至九天之上的天神之境,这些地方若是你有生之年不一一踏遍,你便枉称求狂。”

直到赫铃儿的身形消失在眼里,叶求狂忽然露出一个微微带着邪气的笑。

“你给的的目标太高,我不学着苟且偷生,怎对得起你的期待?”

……

“哥,你终于把那个女人甩掉了?”

“怎么能说甩?你都没问过我就答应了天宫的人去天祭国,哥还没挑你的麻烦呢……”

叶求狂也是心塞得恨不得挠穿两堵城墙,他当年拼死拼活把慕清仰从天祭国带出来,若是他修为有成,解决了王印的事,再杀回天祭国还好说,现在慕清仰还算是个半大不大的熊孩子,顺便还带着一个一看就跟苍老师那个死狐狸精一样AV脸的女朋友,怎么看都是要作死的节奏。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天祭国偏居北疆,以天宫的强大也未能染指这个看似弱小的地方?你不在那里长大,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你不能只凭天宫之人的只字片语就意气用事——”

慕清仰摆摆手打断他说话,清淡的眼中神色毫无波动:“这也正是我想问的。”

“你别想了,回去写作业去。”

“哥,我想说——”

“写完作业找你辛勤如园丁的苍老师检查,他会解答你作为年轻人的各方面疑惑。”叶求狂刚一转身,就面对面贴上刚刚那个一直用一种淡淡的鄙视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女。

越姓少女面无表情道:“首先,苍老师拒绝填鸭式教育。其次,你亲爱的弟弟并没有想要征求你同意的意思。”

越姓少女的目光熟悉得叶求狂都茫然了片刻,回过神来时自己的手已经被画押似的按在了一本书上。

马个鸡这书有点眼熟啊!

一抬头对上慕清仰略含歉意的眼神,叶求狂瞪大了眼:“清仰你——”

“我想知道得更多,才能帮得到你,抱歉,苍桑的‘聆苍转’……我私自带出来了。”

叶求狂的瞳孔瞬间就缩了起来,慕清仰未开蒙前,他也曾见过苍桑用过聆苍转,简直就是阎罗王的人命簿子,尤其是他们这些定下了命约的本该死去的人,一生定死了的运数都烙印在里面。

叶求狂挣扎了一下发现全身功体被聆苍转的诡异力量锁住,崩溃道:“不!清仰你放哥出来,有些少年不宜的画面你真的不能看!”

越姓少女在一旁不咸不淡地说:“家长陪同下可以观看。”

“家长在这呢!家长不同意啊!你谁啊!带坏我弟我不准你过门啊!”

“啧,自己不洁身自好生活糜烂怪别人咯?”

“清仰哥讨厌这个妹子,比苍老师还讨厌。”

“呵呵哒。”

反正你也只有原谅过苍老师的脸而已,只是换个人你连脸都不愿意原谅了……

慕清仰转过聆苍转,书脊上的铜头狼兽眼中猩红色一闪,像是,道“好了别吵,转回正题,襄助我们的那位雪姑姑虽然不能尽信,但说的话十分契合我想像中的逻辑。不过纵然如此我还是想核对一下,并不是我不相信你说的话,只是转述比之亲眼所见总会遗漏很多线索……抱歉了。”

叶求狂犹想挣扎一下:“告诉我你是我从小乖巧听话的亲生弟弟。”

“那你告诉我世上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要求真相?”慕清仰说这话时,语调十分平缓,并没有因为涉及自己的身世而激动,“我在过去的时候成为了你的负担,或者更成为了我未曾谋面的母亲的催命符,但至少我要知道现在我身边的人为我担负着怎样的危险。”

叶求狂不待反应,一阵无可抵挡的眩晕感袭来,眼前一黑,像是瞬间陷入了深眠。

苍桑从一开始带着些许兴趣的表情转为冷淡,徐徐道:“开一次聆苍转,便会抽干你一次精神力,虽说聆苍转任何形式的能量都吃,但对你来说还是过了。”

“若能借此再揭开你一层迷雾,这笔生意不亏。”

听了这句话,苍桑不怒反笑,“看来诸事缠身,你还没忘了咬着我。”

“我不讳言始终对你保持着最高兴趣。”

“给我一个理性的理由。”

“容我保留一下我未成形的根据可好?你知道人类判断一件事很多时候会被情绪左右。”言 罢,慕清仰按上眉心,另一个不同的层面,仿佛精神世界延伸出无数钢索,一路裹挟着聆苍转另一头的思想,一路冲入一个未知的领域……

“这小子,”苍桑十指交错,抵在下颌上,减却眉目间几分意外之色。“只看过一次对容央的‘溯回’,便学会了……越来越有意思了。”

……

杂沓的脚步声,回环往复的男人的笑声与女人的尖叫。

野兽的腥气与劣酒交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听觉和嗅觉渐渐明晰,纷繁而来的信息如同穿刺的针线织破了慕清仰脑中因为透支而盘旋不去的黑暗。

他终于睁开眼,入眼陈旧而窄小的石屋让他第一时间推翻了进入叶求狂的思想之前的半数设想。

随后属于这个时期的叶求狂,可以说是四五岁的幼年之时的记忆涌现在脑海中,大概是幼子的记忆都十分零碎,除了几个面孔甚至都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哥……那时候也一样,连母亲的面容都不能经常看到吗?

【母亲曾经是天祭国最为尊贵的女人,不过在这样一个视女人如猪狗的国度,所谓‘尊贵’也只能算是价值比较高的货币而已。】

冰冷的石屋外似乎正在有可怜的女人被虐待,但慕清仰并不能做什么,只能听着那惨叫声渐渐低弱下来。

这样的情景每天都在上演。

慕清仰很难抑制住心中的蠢蠢欲动的杀性,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象未曾谋面的母亲生活在怎样的一个环境里,又是怀着怎样的痛苦生下了他。

也许自己的存在对母亲来说是一种屈辱的痕迹……

这种想法让他不由得焦躁起来,直到有一天这座如同牢房般的石室打开,一脸麻木的一个妇人扔进来一个狼狈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伤得大致也与第一次见容央差不多,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块好的,整个人陷入一种昏迷的状态。

“中域的女人……大概是潜入时被朔风卷住了……王说中域的女人身上都带有邪咒,杀了会引来恶魔……让她等死就好……”

女子的伤势在不断恶化,皮肤上的伤口似乎没有结痂的迹象,而是不断流血,叶求狂小小的人把她拖上毛毯时地上甚至还拖行出了一片骇人的血印。

外面把手的人嫌恶石屋中的血腥,骂了几声后便勾肩搭背地去喝酒去了。

慕清仰仔细看了看这个重伤的女子,若是没有这些如同毁容一般的伤,当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嗯?虽然眉目之间有些出入,可这不就是梅钗女?

讶异之间,本来重伤垂死的女子忽然睁开眼,第一眼见到是个懵懂的孩子时,眼中的戒备散去,盘膝坐起来,声音略显疲弱但显然离地府还相去甚远。

“孩子,你怎么在这里的?”

幼年的叶求狂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慢慢低下头来。

女子眼中多了几分怜惜:“畜生一样的边夷之地……稚子何辜。”

言罢,女子本来想摸摸他的头,看到自己满身血痕,才谈了口气,调息起来,片刻后周身覆上一层霜白气息,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淡化至无。

那位梅钗女,想必就是在与妖族强者一战后误入天祭国,又被此地特异地气压抑了半数灵力,才不得不暂时自伤毁容,从而降低天祭国之人的警惕。

她行事很是果决,这般作为只怕是想都不待多想便作下了决定。

这时她忽然眉头一皱,将眼前的幼童移至身后,以一种保护式的临战姿态看向石室一角。

就像是层次渐染的水墨画一般,由浅至深,黑暗里勾勒出一个裹着银白色斗篷的人,兜帽上的月形流苏随着慢慢抬头的动作落在肩上,慢慢露出一张皎月似的面容。

她浅浅一笑,眉眼间有着与慕清仰先前在这里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的朝气。

“你将我儿子藏在身后,该是我如临大敌才对。”

梅钗女盯着她的眼睛,确认那并不是什么恶劣的玩笑,才道:“这孩子与你并不是很相似。”

“是我的孩子……”女子眼神一暗:“最后一个了。”

“无论如何,你那时是故意显露身形让我脱困,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天祭国‘后穹’叛军首领——卯月后。”

随着幼童扑进那女子怀里的同时,慕清仰从怔忪才回过神来。

……这是,母亲?

慕清仰忽然想封上自己的五感。

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情绪,就像是胸腔中骤然一空,随之而来的是决堤般的酸楚。

卯月……卯月……

卯时月圆所降生的,天祭国最为强大的祭灵者,天祭王为之叛乱篡位而两度封后的女人。

她眼中大多数时候是平静而温和的,也许只有在对着孩子时才显出了一丝疲惫。

“……我本想带着这孩子逃走,可他们在他身上下了咒印,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会说话,也许他们觉得有这个孩子在手,我便不敢出天祭国。”

梅钗女皱了皱眉,道:“天祭国毕竟是边夷之地,化外之民需得教化才是根治遗毒。”

“本以为是个普通姑娘,不过现在看来……来者不善?”

梅钗女又道:“我落至此地一日不到便知晓天祭国当真如传说一般鄙女,甚至与猪狗相类。”

卯月后坐下来把孩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慢慢说道:“也许比你想象中更为可怕……你可见过王城前的‘十二尊碑’?”

“有些印象,听说是先神所立。”

“十二尊碑……尊卑罢了。其实只不过是三世天祭王推翻祖神殿的女祭司们的统治才立下的,他认为男人能征伐作战,是最尊贵的,战兽能撕咬敌人,尊贵次之,而牛马猪羊等,等家畜由次之,然后才是女人,肮脏而富有野心,只能用来繁衍子息和取乐。在天祭国,女人不容许识字,甚至连劳作都不容许,唯一的作用就是撑持美貌,而失去美貌后就会统一被处死。”

梅钗女听到这里,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已经是冷漠如冰。

“你在激怒我?”

“你看起来是个骄傲的姑娘,我只是不想你在离开天祭国领地之前因为没有认识到这里的规则便动怒而做出有违理智的判断。”

“那你呢?领导‘叛军’的女人?我不觉得作为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国度的女人,你能有如中域一般的见识。而且两度封后,乃至建立叛军反抗王权,你的国民是如何诟骂于你的,我来此时间虽不长,却不少听闻你之事。”梅钗女秀眉深锁,不确定地说:“而你,并不像是能够说服那些男人们的强势存在。”

她看起来太过柔婉了,尽管以厚重的衣袍笼罩着,她的身形依然单薄无比。

然而与那些悲伤而麻木的女人们不同,她的眼中仿佛有着永远也不会熄灭的火焰。

“但在天祭国,并不是只有男人才拥有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第十九章:旧时风雨·其二

如果说卯月后与慕清仰有什么相似之处,那大概就是这样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很好说话,实际上总在一些关键点上做出些偏执而疯狂的事。

作为旁观者的慕清仰从一开始仿佛近亲情怯一般的激动中找回几分冷静,才开始重新提醒自己这只是过去的一个片段。

……所以几乎是上古神魔时代时,天祭国便是父神的祭祀国,而那时竟然是女子统治?直到后来一次动荡数十年的叛乱,作为统治象征的祖神殿弱化,才有了如今的男权?

慕清仰开始感到茫然,这个毫无印象的故国给他带来了颠覆般的认识……这样一个雄踞北疆上万载的国度,仅仅在几百年的时间里,女尊变为女卑,信仰被摧残,战兽铁骑四处侵袭掠夺,如果不是因为地利之便,以这种百年停滞甚至倒退的国力,早就被不断扩张的九阙天宫所吞并了。

他不禁看向卯月后,作为母亲的这个女人想要改变这一切是如此地苍白无力……

以叶求狂带他逃亡的结果看……是失败的?

慕清仰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关注卯月后与梅钗女的每一句言语。

“为什么不寻求外部的帮助?”似乎是取得了梅钗女相当的认可,梅钗女思索了片刻,开口道:“相对平和的中域会欢迎你这样的投诚,如若有你的接应,待到天宫大军至此推翻了王权,天祭国的女人们也可以得救……不是吗?”

出乎预料地,卯月后摇了摇头,不容商榷地说道:“如果让我在叛国与亡国中选择,我会选择拼尽性命去剪除毒瘤,也不需要他国侵入疆土半寸。”

“你并不是个慈悲的人,这样对你的子民并非是好事。”梅钗女并没有放弃游说,看着她的眼睛道:“我一路看到的是,占一半数量的女人的为人的意志被彻底剥夺,你带领的势力与王权能相斗多久?而这并非是单纯的势力角力的问题,现在你即使有足够的势力去推翻王权……然后呢?你的子民中,男人们会唾骂你的牝鸡司晨,女人们会怨恨你让她们劳作。”

“同样地,也有男人们会为他们的母亲、妻子、女儿解脱了生而为奴的身份而欢呼,同样有女人不必为了一口吃食而卑躬献媚。”

“你想得太浅了……而且,若是九阙天宫入主天祭国,也同样能做到这样。”

“然后中域为了化消因征伐而产生的仇恨,在天祭国扶植我作为一个傀儡,我所带领的‘叛军’如果想改变些什么,依然要受制,而天宫不会为了我的想要改变一切的意志而与子民作对……然后我会消失,新来的傀儡,依然如同如今的王。”看到梅钗女瞳孔一缩,卯月后一笑,这一笑带着几分薄绡似的忧郁,道:“我并不是在刻意驳斥,你说的很现实,而我说的……也是现实。”

梅钗女一时哑然,她并没有想到这一层上去,相对沉默许久,轻声叹道:“死局。”

“劝谏失败了就改革,改革失败了就推翻,推翻失败了……”卯月后眼神平静得如同月色下的湖水,面庞上的温柔未曾淡去,只是留恋之色加深:“一切都失败时,我还有牺牲。”

“……”

梅钗女再也没有了心中对于夷狄之地的轻视与戒备,她只能讶异而呆滞地看着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孱弱而年轻,甚至没有她的后辈阅历漫长,可她天生就有一种觉醒的姿态,而直面死亡,赐给了她最无可指摘的尊严。

“我以尊严起誓,他日你若殉国而亡,你的孩子我会护他一生平安。”

画面戛然而止。

母亲的面容忽然间又遥远起来,慕清仰感到一种如同冰水浸透了四肢百骸一般的无力感。

他总是踩在亲人的牺牲上挣扎求生,就像是一条噬人而生的毒蛇,他人以心怀相暖,他却本能地报以蛇吻。

【有时候爱是比仇恨更让人觉得沉重的东西,你不得不接受着他人的关怀付出,而又无法报以等值的付出,这时候你表现出的并不是天性冷漠或者桀骜不驯,只是你痛恨于自己的孱弱无力,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还不起……因为无论你在想什么,做什么,都好像是你在逃避的借口。】

……怎能心安。

时光转过几道弯,此时幼童已经长得颇有几分少年样貌,只是仍旧如同半个哑子一样,很少说话,或许是并没有在深宫中长大,又蒙受了中域的经传影响,看起来眉宇间少了几分阴沉。

“……这道王诏,写得甚是恳切。”

“自然,没有了冰血王印的允准,现任王不可能激发炎兽王印。他想赦免我膝下十六万义军,许我恢复后掌之权,并且封我儿为太子。”

“非是善意,你当有所提防。”

伤愈后的梅钗女并没有离开天祭国,或者是为了一时动容,或者是为了借此观察天祭国局势,便隐姓埋名,开始为卯月后谋划。

“设立女塾的事虽然不小,但比起打下西北几个附属国的事还是微不足道,终究震动了王城……开出这样的条件,看来王已经开始放弃对我那薄弱的感情了。至少他一开始仅仅认为这是我的偶然脾气,最终还会回到他的金鸟笼中。”

“你知道有一种天荒以西传说的妖物吗?与之对视会变成石头……你现在就给我这种感觉。”梅钗女神色间隐隐有几分焦躁,继续道:“改变一个人对事物的认知,剥夺劣根,在中域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异能。我赞同你先改变一小部分人的想法,让他们慢慢影响其他人,可最终解决整个天祭国的症结,并非易事。尤其是你的王印之能吸收了太多嗜血杀性,恐怕对你的影响不会小。”

“我还能控制得住的时候,它就不会反噬我,放心。”虽是这么说着,卯月后仍然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在门外听了许久的叶求狂轻轻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先是冲梅钗女笑了笑,又对着卯月后比划了一下,面色有些肃然。

卯月后慢慢蹙起眉头:“王已经不顾一切地想要激发他手中炎兽王印的力量……开始采用国师的建议,想要用九百个童女的头颅献祭祖神?!”

梅钗女几乎是在同时按下卯月后想要站起来的动作,冷静如冰。

“再拙劣不过的诱敌之计,我知道你不会放任此事,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缜密筹划。”

梅钗女想到这一层,不禁犹疑了一下,天祭国的地气十分古怪,不接受灵气流动,她的能为到此被压抑八成之多,直接刺杀天祭王要动用的手段必然会引起天宫监察的注意,到时引发北方邦交大事,兄长少不得要为她周全而交出北疆兵权。

然而此时卯月后并不像是一开始总是保持着温淡而睿智的神色,而是眼底隐约有了一层模糊的红雾,性格也开始急躁起来。

这大约就是冰血王印的影响,这东西就是个无限吞噬成长的存在,从没有弱化一说,会随着主人的频繁释放而从周围一切有灵智的东西身上吞噬同等消耗的精神力,但与此同时,王印的主人也会因为吞噬了过多杂念而慢慢丧失澄明的心性。

这,就是上三宫那几位古老的尊者一直探究而渴望的祭神之国的两股力量……在一个极其庞大的范围内无限控制人心,你身处何处,何处的人就会将你奉若神明。

这种逆天宝物在手,若是运用得当,便等同拥有了天荒霸权……谁不想要?!

梅钗女轻轻倒抽了一口气,压下有些浮躁的想法,至少她的道德感不会让她现在就做出违背原则的事。

“你不应该去。”梅钗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道:“你现在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你的武力,至少作为王后,你六年在‘后穹’的治理,给了百姓们希望,再坚持十年,也许我们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暴君治下的天祭国。”

“这是王者的路,不是仁者的路。女人天生的并不是软弱,而是慈悲,至少作为母亲,我不会放任屠杀在我知道的情况下发生而毫无动作。”卯月后这么说着,眉宇间显而易见的焦躁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我因为想要保护他人而想成为王者,如果王者的身份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我会依然做天祭国的月亮,只照耀黑夜。”

“这样愚蠢的陷阱……你这是在送死!”

“你要相信我,在天祭国,没有力量能凌驾于我之上。”

……然而你拥有的力量不会让你活得太久了。

梅钗女报以默然。

对她而言卯月后是个不能理解的人,人总是会变的,而卯月后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

固执,拙劣,臆想化……这些缺点显而易见,但却无法对她报以批驳。

因为如果一个人将自己的生命置于想保护的一切事物之后,你只能对她感到无力,过于慈悲并不是可以攻讦的借口。

然后梅钗女就这样很没有谋略地,在她走后不久,跟了上去。

“傻子。”

她想起了那一年她们结识不久时,卯月后说的一段话——

“……卯月的意思,就是月出卯时降生的女儿,女人没有姓,因为最终都会冠上男人的姓氏。我想有自己的姓,我读过你们中域的书,你觉得姓‘慕’怎么样?听起来是很有希望的意思。”

会有的,你会有自己的姓氏,你的孩子不会因为暴君的统治而哭泣,你会平凡地当一个……母亲。

……

慕清仰看到天空下起了雪,飘零的雪花再一次模糊了母亲走向王城的背影,那王城,就如同野兽的血口一般。

——不过是个贱妇!想让女奴和猪狗骑到我们头上?!笑话!

——她应该被献祭给祖神!如果不是她宣扬的恶咒,夫主也不会把我赶出来……

——她知道违逆祖神的规矩是怎样的罪行吗?!中域的人,想要攻打天祭国……一定是她引来的!

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富人的、穷人的……这些愤怒的诟骂像是疯长野草漫烧开,然而愤怒过后心中只留下了悲哀。

“……他们并不能理解你的付出。”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却是等候了卯月后已久的天祭王,他的眼睛苍老而浑浊,只在看到她来时,眼中才似乎有了些许光……只是,并非善意。

卯月后安静地看着他:“我应该恨你,王,你夺走了我两个孩子。”

“他们对我来说是王权的隐患……”

“所以你的诺言也并不是真的,对么?”

天祭王伸出手想抓住她,却在卯月后扬起头的同时猛然缩回了手,言语有些模糊。

“……那一年王兄将你娶走时我就应该动手,你还是这样地美……我看到那两个孩子,就会想到王兄是怎样拥有你的……这是耻辱!是耻辱!”

“我只想知道我走后,我的儿子为什么不会说话了。”

“求狂么……”天祭王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他改名叫求狂么……你不知道他发狂的样子,很像荒漠里的狼,很让我喜欢……”

“我把他的姐姐……对,就是你的烬欢公主,扔进关满了饿了十日的战奴的笼子里时你猜他是什么反应——”说到这,天祭王看到卯月后骤然泛起凶煞红色的眼,一种扭曲的快感:“他就睁着眼看着,看着烬欢生生被火烧死,一直看到眼里的血都流干了,舌头咬断,都没有发出一声……然后我放他进了战奴的笼子,一天后我只看到他和他的姐姐的尸骨,其他的奴隶,每一寸骨头都被他撕——”

天祭王的话并没有说完,他枯朽的王座便轰然倾塌,同时他疯狂的眼中也看到了他想看到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庞大力量。

那景象仿佛是天地间只剩下卯月后血红的、饱含着滔天恨意的眼睛,随后王城殿顶轰然爆炸,天空骤然暗沉下来,无尽的黑暗中,一道血红色的伤痕从天空慢慢拓大裂开,天穹被妖魔的手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从裂缝的间隙中,无数阴惨的,无情的眼睛窥视着人世,随后——

人间炼狱。

慕清仰几乎是木然地看着血色火光灼烧下的天祭国国土,那些尖叫着的,男人、女人、善人、恶人,他们的魂灵被天穹裂口处那些窥视的眼睛勾引着拖出了身体。

有一瞬间他希望母亲不要回头看,就这么沉浸在恨火中,假装看不到那些本来无辜的人被杀死。

然而母亲还是回头看了。

她因为无能保护孩子而痛苦,却无法因为痛苦去陷入仇恨。

“你很清楚,你杀不了同时拥有炎兽王印的我……”天祭王近乎狂热地说道:“双印伴生,才能封住天外妖魔,你召唤了天外妖魔,天祭国必然第一个沦陷,只有让我吸取了冰血王印,才能阻止你将一切都毁灭。”

“……”

“你已经失去一个孩子,难道还想让灾难带走另一个孩子吗?”

“……”

“卯月……你不适合当王,你始终是个软弱的,无能的女人……来,交出冰血王印,我依然会遵守诺言,封求狂为太子……”

“……好。”

然后,当天祭王以胜利者的姿态,抓着卯月后的头发拖行出王城时,苦难中的百姓为他们的救世主爆发出了欢呼。

“王是我们的英雄!”

第二十章:旧时风雨·其三

故事的最后,慕清仰都是以一种麻木的神情在看。

后来,梅钗女在以燃烧根基为代价冲杀进王城砍下了天祭王拥有冰血王印的一条手臂,同时也被炎兽王印力量全开的天祭王重创,被迟迟赶到的天宫之人带回九阙天宫。

后来,叶求狂拖着被打断的双腿到了禁宫深处,捶打着铁门,许久不曾言语的他,一门之隔,喊了数万声母亲。

后来,早已失魂的母亲有了一个耻辱的印记,有了……他。

后来,母亲寥寥无人的葬礼,为她送葬的,只是一群窥伺着王印谁属的……畜生们。

最后,他在棺木中,挖开了母亲的血肉,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畜生们的血。

……

“……本就是才稳定不久,不知死活催动聆苍转,又要做回瞎子,感觉可好?”

苍桑正背着身在地上埋着些什么,隐约见得有羽有爪,却是只老雕枭。那惯有的讽刺话语还未进一步嘲讽,肩头忽然便一重,垂眼看到慕清仰半个颤抖的肩头,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只准埋……一个,不,三个时辰,超过了我就把你扔进水里。”

暮色日薄,重合的影子无限地拖长,恍如蔓生的缠藤。

细微的呜咽渐渐消散,嘶哑的声音破碎不清地传出——

“能不能……”

“不能。”

“我可以臆想……你是无所不能的神明么?”

“神明也有拒绝的权力,你还在,就是无可更迭的现实……但我可以容忍你暂时恨我。”

“我做不到的事,不会强求你去做。更何况母亲的命用来救哥,哥的命用来救我——”慕清仰抬起头,空洞而黑暗的眼睛对着苍桑,哑声道:“我的命,等着来救你。”

苍桑的神情看起来有几分不解,却也似乎了然了什么。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一定要一直活到等我……等我给你养老送终的时候。”

短暂而意味不明的目光交汇后,苍桑按住了慕清仰无神的眼睛,轻声道:“等我年老时,你会明白,最终是你要挣扎求生……才对。”

“我已经在挣扎求生了。”慕清仰背过身去,捕捉到叶求狂的气息,摸索着扶起似乎也是陷入陈梦中的叶求狂。

后者被摄住的意识慢慢回归,扩散的瞳孔慢慢回归,随之而来的是仿佛脸色狰狞过久而残留着淡淡的痛感。

目光锁定在慕清仰面上,叶求狂声音有点疲惫地说道:“清仰啊,吓哭没?”

“嗯。”

“你不该走出饮沧楼,只要你现身,他们就会找到你……你怎么就不给我变得更强的时间呢?”

“……我们是兄弟,报仇并不是你一个人的盛飨。”慕清仰握掌成拳,捶了捶心口,轻声道:“生死同归。”

“哈~好,生死同归!”

……

与中域壮丽的平原山川不同,北疆是一片茫茫的荒原,周围星罗棋布着以水草丰美的草原为驻地的小国,而越是进往这些小国最强大邻邦,土地越是荒芜,只在深夜中听得孤寂的狼嗥。

此地的霸主相信,只有在最恶劣的生存条件下,才能打熬出最凶狠而无畏的战士。

黄天黑地中,一辆云车踏空飞驶,却是产自于溟光星花海秘境独有的浮空雾鱼,獠牙纱翼,六翅一震,虽是速度越发迅猛,但雾鱼长尾上下摇摆间,云车竟无半丝动荡,可见收服这浮空雾鱼之人本事不小。

“天祭国人不修灵力,只修血性,杀的越多,吸取的血气越多越是凶残。拼杀时部分躯体甚至可以兽化,元婴之下,修士未能步入修真真境时,遇上带着战兽的天祭国战士,恐怕非是敌手。”

“不止如此,越是接近天祭国,空气中的灵气也越是枯朽。”慕清仰思及梅钗女竟然在毫无灵气补足的状态下生生在天祭国坚持了六年,可见修为非同一般,或许在化神之上的不可说境界,也会一定程度上脱离天地灵气的束缚。

“好在你还接触修仙法门的时日甚浅,主修的仍然是精神力,在我们当中应当是最不受影响的。”叶求狂想了想,继续道:“但你仍然只了解了个皮毛,注意低调行事。”

“嗯。”

“真是催人泪下的兄弟情啊。”

听到这不咸不淡的嫌弃声,慕清仰稍稍有些抱歉地侧过脸,他能想象得到苍桑那随时开了嘲讽的表情,无奈道:“毕竟非是善地,如此也是权宜之计。”

“你们如果是解释放在行动之前,我还不会以为这是什么糟糕的玩♂法呢。”这么说着,坐没坐相的苍桑面无表情地抖了抖手腕上的锁链。

“呃……”

叶求狂始终觉得眼前这妹子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毕竟有胸有腰,脸也说得过去,跟苍桑那个从性格到性别他都x疼的嘴炮小浪比不同,只要是个母的,哪怕是条母狗,叶求狂都不会故意使绊子。

尊重姑娘是每一个作为一个男神(渣)的基本素质。

“我有必要解释一下,天祭国内的女人如果不带着链子,就等同于大街上一颗长了腿的灵石一样,只要有人看到就会直接拖走作为自己的女奴。”

“我有个问题。”

“嗯?”

苍桑想了想道:“长此以往,天祭国女性的数量是如何维持的?”

“实际上本土的女人因为被长期虐杀,如果怀孕剩下的是女孩,很多女人会狠心把女孩都扼死,所以实际上现存的女人只有一半是本土之人。其他的……多半是周围小国进贡,或者征伐所抢夺的。”说到这,叶求狂闭上眼,面色略有冷凝,道:“那些被掠来的女人会交由专人‘驯化’,过上一段地狱一样的日子后,甚至于见到地位高的男人都会主动跪地膝行。”

“所以也就是说,女人从精神上被剥夺意志,不被允许开蒙,大多一辈子都以为自己与猪狗同类。而天祭国的男人们认为女人是消耗品,没了女人就去掠夺,再繁殖。”苍桑沉思道:“所以天祭国的人看起来毛色驳杂,强壮的越发强壮,弱小的更加弱小。而因为无尽天荒的广大,北疆有数百余地域辽阔的小国可以供之掠夺很久……这是什么国力补充模式?这个国家只会在掠夺中倒退,随着疆土的扩大,国力只会越来越弱,最终亡国。”

听到苍桑后来根本就是陷入了某种学究性的自言自语,叶求狂很是迷茫,扯了扯慕清仰的衣角:“我还是觉得这姑娘说话方式有点耳熟。”

“他说得对。”越是接近天祭国国土,慕清仰的心绪越是暴躁,仿佛心中有某种恨火在燃烧。他低声道:“但哥,我等不到亡国了,我想要它现在就灭亡。”

叶求狂嗅到了慕清仰身上的那种阴冷的血味,满眼忧虑道:“你受到了冰血王印的影响,虽然给你的那个人封去了王印七成力量,剩下三分你也不可轻忽。”

“我知道,我的心性不如母亲冷静澄明,非是必要之时我不会去动用。”慕清仰冷静了片刻,面色缓了缓,道:“我们是否已经接近天祭国了?”

叶求狂深呼吸了一下,闭上眼,复又睁开,冷笑道:“风里有秃鹫带来的腐肉恶臭,已经在天祭国疆域内了。”

他话音一落,云车速度一缓,天空中出现了一片盘旋的秃鹫,叶求狂往云车下一望,只见满地尸体……可以说是秃鹫盛宴的地方。

“我刚刚才说过的……这是个依靠征伐生存的国度,国民也是偶尔会这样出来打打草谷。”叶求狂仔细用神念查探了片刻,道:“再往前便是王城朔风范围,高空飞行易扰乱神识,只能步行。下面死了几个人,大概是小国进贡女人的商队,这个方向是去王城。”

“如果是去王城的?我们……可否下去,混进去?”

……

“倒霉,这些狼骑……”

“眼下是夏猎的时节,对狼骑来说,猎杀野兽和猎杀我们这些下国之人并无分别……”一个黑皮肤的大汉叹了口气,道:“这些少女也被抢走了一半,但族里已经拿不出更多的少女来补充了。”

“但不进贡,又能怎么样呢?那些魔神一样的狼骑会彻底撕碎我们!”

黑皮肤的大汉默然不语,转头看向自己的手下,心思动了动,低声对领队的老者说道:“你看刚刚在荒漠里遇上的那对兄弟带着的少女够不够抵得上我们失去的数量?”

“她简直像最新鲜的花朵一样美丽……我知道你的意思。”老者一脸凝重道:“那一对兄弟的弟弟还好说,那个哥哥,看起来好像很不好惹,如果是游历其他地域的游侠,我们可打不过,别忘了天祭国的男人们都是妖魔投生的。”

黑皮肤的大汉重重泄气道:“如果是在遇上狼骑之前,我们的护卫没有死了大半的话……”

“但是我们可是进贡给王城的队伍。”老者忽然神秘地笑了笑,压低了嗓子道:“我们可以不知不觉地把采办使带来,就说这位美丽的少女是我们带来的,如果这对兄弟反抗,那就是上国之人自己的问题。”

黑皮大汉笑了笑,偷眼看了一眼车上抿紧了嘴角的少女,不再说话。

十数丈之遥,向商队借了一辆骆驼车的叶求狂随意地甩了甩马鞭,半侧过头打趣道:“花朵一样的姑娘,他们觉得你能胜任花魁哦。”

凡人的话语自然瞒不过三人,苍桑则是对此报以淡定:“朕原谅他们贫乏的形容词汇。”

“马个鸡我还是觉得这妹子的口气让人很恼火啊清仰!清仰你不管管吗?”

慕清仰仿佛神思飘远一样:“除了管吃管住,我什么都管不住,什么都管不了……”

#我弟受了什么刺激为何如此绝望的口气#

由此可见叶求狂真是一个笔直笔直的男人,男女观念绝对是阵营分明,拒绝不男不女和既男又女以及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任何猜测。

于是在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荒原似乎便走到了尽头,开始出现大片的坚硬平原,土地由灰黄过度到沉沉的青灰色,地面上也是从萎靡不振的低矮草丛变成了仿佛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带刺的藤蔓。

“血刺萝,根茎可以吃,但刺尖有微毒,有些奴隶想要饿得发疯时,会冒险去挖掘地下的根,待到他们挖完可以果腹的数量后,人也就死了。”叶求狂一边解释着,一边折下了血刺萝的一小段蔓枝放进口中,刺尖刺破舌头,微微的毒性让他想起了幼年的日子,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底的黑沉之色更多了一分,连同倒映在眼底的,他挂念了多年的王城,都仿佛蒙上一层不祥之气。

“乌尔老爹,那座王城前的黑塔是什么?”

“那就是十二尊碑,我们应该下马,省得惹出什么麻烦,背上一个对尊碑不敬的罪名——”领队的老头刚刚说完,身体骤然一僵硬,仿佛一瞬间背后出现了一头嗜血的狮子一般,而这种感觉去得也是极快,待到他转过头去,却依然见得那对兄弟中看起来比较爽朗的哥哥朝自己很是无害地笑了笑。

错觉吗……

领队老头打了个颤,摇摇头向王城的守卫交涉去了。

“哥,十二尊碑……对吗?”慕清仰自然是听得真切,闭着眼冷静了片刻,再睁开眼,眼底已经是一片冷静至极的灰色,“天祭王一世采龙脊之铁混合数千战俘之血打造,结束了天祭国女尊统治,并且借此震慑女人,令她们永世为奴。”

“我并非是反对一世的信念,我知道女尊时代男人亦为奴。只是我觉得的,谁强大,谁就当是负起责任来保护,而不是谁强大,谁就奴役另一方。”

“哥,”慕清仰十指交错,无神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如同冰冷的沙漏:“你还在彻底毁灭和拯救他们之间动摇。”

叶求狂微微错愕道:“……清仰?”

“哥,我和你不同……善良是用在与我无关的事情上,谁害死我的亲人,我就彻底毁灭谁。”

叶求狂恍然间看到,慕清仰逆着光的面容,黑暗得……竟与那充满了血腥杀戮的黑色铁碑完全重合。

……

九阙天宫·练霄宫。

“……萧翊师兄怎么说?”

仙云缭绕的飞琼玉阁,精致的妆镜台前,生得别有一股惹人怜爱的少女点了云墨为笔,慢慢勾画着眼角,一笔勾画下,半面杏眼已是清中带媚。

“还不是先前雪尊擅自将储位印交予一个不明底细的外人所致,平三宫的第二储君那边以此为借口想要把萧师兄的权分走一些……不过雪尊在前面挡着,第二储君那里虽然是叫嚣不断,大多数长老与宫主却也是观望。”

“呵~”越涟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嘲笑:“想养肥平三宫的三宫军力,还得我下三宫说话,否则他们一个灵石也别想拿到。至于秋逐琊……他能不急吗?本是妄想当第一储君,却落得个不上不下的第二储君,反而萧翊与少尊私交极好,到时少尊若能顺利继承主尊之位,则辅尊则必属萧翊。”

报信的圆脸少女撇撇嘴:“萧师兄论能力哪里不如那个行踪古怪的少尊了……便是主尊之位也——”

越涟涟拿簪花扔了圆脸少女一下,脸色一冷道:“少尊乃是儒尊首徒,主尊既无子,这九阙天宫,便是一直姓长汀的,岂是你能妄议。”

圆脸少女撇了撇嘴,又道:“只是萧师兄此次回来后可是先去了孤雁老处告罪,便是将来继承了辅尊之位,是否又能提携越氏……越卿珑那个忘恩负义的婢子可未必会为越氏着想。”

描眉的手一顿,一个错笔,眉尾扬出一道锋锐的弧度,显得半张面容忽然锐利起来。

“你说……他先去的是孤雁老处?”

圆脸少女骤然感到寒气拂面,瑟缩了一下,连连点头称是。

越涟涟沉了脸色,稍后眼底戾色散去,淡淡道:“他是个大人了,知晓权力和女人两者轻重,越卿珑不足为患……只是他若以为我越涟涟当真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敌手,未免小看了我越家的女人!”

言罢,越涟涟打开妆奁,取出一只冰蓝色的锦盒,打开看了一眼,内中有一枚莹润如婴儿拳头一般的圆珠,只是内中跳动着一只小虫,仿佛在吸食着什么。

递给了忙垂下眼去不敢看她的圆脸少女,越涟涟寒声道——

“放在赤霄宫那个仰慕萧翊的姓秋的女人院中,最好发现后让秋逐琊因为族妹之事再乱一分阵脚,带上暗卫,做得仔细些,路上遇见的人都杀了。”

第二十一章:沧红之雪·其一

“就凭这些品质还想敬献于王宫?便是贵族大人们,眼光也不会这么低……”

“大人,这可是下国能拿得出手的漂亮女人……咳,不,女奴,只是脾气也许会古怪了些,还请大人多多教养。”

来接收下国进贡的是个显然兴致缺缺的令官,听了领队的老者这话,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昨日西瑰国的公主来的时候还甩了我同僚一巴掌,如今还不是乖乖做条摇尾乞怜的狗儿?谁会在乎女奴的脾气……皮相如何才是重点。”

令官随着领队的老头转过车队,远远地一眼瞥见马车里半侧着脸的少女,上下打量了片刻,忽然眯起眼,一巴掌甩在领队老头脸上。

“竟敢骗老子!老子做令官之前与中域打了十年的仗,中域贱女的骚味我嗅得比你清楚!”

领队老头‘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瘫倒在地上,半面脸顿时疼中带麻,连连告罪,一股脑儿地将他们的来历都说了出来。

“……老儿只是在路上捡来的,看他们孤身,以为是无家可归,就动了些心思,绝非刻意欺瞒!”

那令官沉吟了片刻……虽说王前些年有禁令说中域虏来的女奴必须处死,但有些贵族大人们还是喜欢这样的女奴,看那女奴还带着镣铐,想必是那对兄弟捉来的。

他这么想着,又看了看那对兄弟,年长的眼角带疤,看起来很好说话,年幼的大概是被宠坏了,垂着眼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但毫无疑问,高鼻深目,眸中散发着一种战兽特有的凶横,是纯正的天祭国民。

天祭国惯以血统论身份,尤其是天祭本土女人数量锐减以来,这些女人都统一被分配给贵族繁衍后嗣,她们生下的孩子拥有本国人最优秀的血脉,保存着祖先最原始的悍气。

……不会是大人物离家外出的贵子吧。

令官这么想着,忽然就带了笑,上前微微一颔首道:“近日邦交出入频繁,出入皆需反复查验,二位看来外出日久,不知有何信物或是认识的大人能让小官代为通传?”

叶求狂想了想,忽然一笑,自乾坤袋里拿出个沉甸甸的木匣,咬破手指写了张信,折起来用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印了火漆,递给令官:“告诉王宫的府令,让看到的这件礼物的人去国师的祭塔找我。”

令官接过来只觉得入手一沉,像是什么重物在木匣里滚了滚,心想大约又是些稀奇古怪的金银宝物什么的,随后一眼看到信上火漆印,心头一跳。

……这竟然是王族的徽印。

只是他做了令官已有四五年,这对兄弟的样貌却是全然陌生。

然而不待他细问什么,目光对上另一个少年冷漠的眼神,忽然脑子变得迟钝起来,竟然想不起什么,木呆呆地回到城门口让他们放了行。

平安无事地进了城,叶求狂颇为不赞同地看着慕清仰:“你不该在离王城这么近的时候使用蛊惑之力,冰血王印会和炎兽王印会互相感应。不过……她能这么痛快地拒绝冰血王印的诱惑,全然交给你,我也是很意外。”

慕清仰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国师是什么人?”

“以狼狈为女干来形容的话,国师大约就是那个‘狈’。天祭双王印,素有‘冰血撼穹,炎王开天’之说,双印之间互有制约,如果不想冲突爆发时,炎兽王印对冰血王印有所制约,我们需得先把国师抓起来,他应该知道所有的事情。”

此时窗外隐隐有了女人的低泣,慕清仰不禁转头看向马车窗外,尽管他看不见,但就街上传来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勾勒出这样的画面,漂亮的女人被男人搂着,而相貌平凡的,只是用一条链子拴住脖颈,被她们的主人牵着走。

而这些女人,大多呈现出一种屈服而顺从的感觉。

“我听闻,”慕清仰眸光阴沉道:“再凶残的野兽,若是自幼被铁链拴住挣扎不得,待到长大后,即便有了挣脱铁链的力量,也再失去了反抗的心,可笑母亲还以为眼前所见的场面能得到救赎。”

苍桑此时似乎也结束了思考,微微睁开眼斜乜着慕清仰:“所以你们想好,此行并不是为了救赎,理论上如果毁灭了统治者,结果是,连同你眼前看到的这些低劣的秩序都再也不会有,想想吧,整个国度充斥着暴民……互相仇视,掠夺,最终沦落为无幽鬼狱那样的混乱地域。”

慕清仰微微不悦道:“你想说理论上,好一点的结果是等待九阙天宫来接管吗?”

“或者清仰……你可以当这里的王?”

整个车厢陷入了沉默,说这话的是叶求狂,他瞥了一眼慕清仰阴晴不定的神色,摊手道:“我只是那么一说,你不喜欢,我还不至于把亲弟弟推上连我都不想要的位置。”

“我厌恶这个地方。”慕清仰寒着脸道:“这里的事结束后,再想办法烧了聆苍转那本书,就回饮沧楼看一辈子的书。”

叶求狂崩溃道:“……你这个人生目标也太无聊了吧,哥宁愿你去当和尚也好过被苍桑那狐狸精喷一辈子。”

苍桑语气凉凉道:“这个目标充分体现了高尚的知识性人生追求,脑残是无法理解的。”

“你身为我弟的女人怎么能就这样看你男人为了另一个男人葬送了你下半身的幸福呢?”

“有你这个下半身幸福太过泛滥的反面教材在我有点不相信你们家的血统,葬送了总好过下半生都不幸福。”

……请不要在我面前讨论这种五十度话题可好?

慕清仰轻咳了一声道:“说起来,那匣子里的是什么?”

“一个保证让我们名义上的父亲感到惊喜的东西。”

……

天祭王宫。

“骨风铃……为什么响个不停?”

说话的是个须发花白的半老之人,沉重威严的羽披并不能带来威严,而是仿佛压得他的脊梁不再挺直。

他一双浑浊苍老的眼,死死盯着宫殿檐角摇晃不已的风铃,仿佛那风铃每发出一声轻响,便会让他衰老一分。

“你们说,这骨风铃……为什么响个不停?”年老的天祭王又问了一遍。

他身后四五个女奴跪了下来,讷讷不敢言。

“是啊……你们这些战兽都不如的女奴,怎么知道呢……”

他自言自语地伸手去碰那串檐角的骨风铃,但那风铃不断摇晃着,却怎样也抓不到,最后只得缩回手,喃喃道:“这十数年,你不曾响过一回,就像对我一样,从来都是不言不语……现在响了,是谁回来了……啊?卯月,你说,是谁回来了?”

偌大的宫廷,再无回声。

直到一个慌慌忙忙的声音打破这片沉寂。

“王!有人把四殿下的人头送来了王宫……王!”

那臣子抱着木匣跌跌撞撞地走来,身形一晃,匣子摔在地上,一个人头滚在天祭王的脚边。

而天祭王竟也不曾低头看上一眼,依然痴痴地看着那串骨风铃。

“看……你终于等到他们回来了,但我,再也等不到你回来了。我让你的孩子们也去陪你,让我们一起去陪你……可好?”

他言罢,低头若无其事地踢开脚边的人头,拾起随着人头寄来的那封信,信上只用血写着一行字。

——我们回来了,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慕清仰注意到苍桑总是眼角垂着仿佛犯困一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叶求狂,不禁道:“以越卿珑的假元婴修为的体质不至于如此脆弱,是你的降神之法消耗勉强了?”

“我和你们这些愚民的层次怎有可能一样,是这姑娘不行了。”这么说着苍桑捋起袖子皱着眉号了号脉,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长长地唉了一声。

慕清仰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如何?”

“这姑娘肚子里有块肉。”

慕清仰震惊中反射条件地看向他哥,他哥一脸迷茫道:“怎么了?”

“他说她肚子里有……”

叶求狂也震惊了,反射条件咆哮说:“别看我就算不是我干的我也会心虚的!”

苍桑鄙视地看了他们一眼,道:“我是说肚子里有个怪东西,如果不是吃坏了肚子,大概就是中了蛊毒什么的。”

慕清仰瞬间就放心了,道:“对你没影响就好。”

“看来这姑娘跟你在一起上半生也不幸福。”苍桑摇摇头,伸出手给他们看,本来如同凝脂的一双纤手此时仿佛略有些苍老,道:“大概是什么吸人生气的蛊毒,蔓延很快,大约还有十五日就会变成老妪之态,可比辛夫人快多了。”

他这么一说,慕清仰眼光暗了暗,沉默了片刻也伸出手号了号脉,眉梢微松道:“既然是蛊毒而非不知名的力量所致,那便是还在岐黄范畴,此蛊毒抽取生气而生,毒丝已粘着于五脏六腑,与其强行解除不如疏导,让越卿珑大量吸收生气强化肉身,反过来炼化蛊毒,对修为亦有好处。”

叶求狂听着愈发不能理解,手指来回在两人间转动,尴尬道:“你们俩说的话怎么怪怪的……到底是感情好还是感情不好?”

“精神上感情稳定,肉体上代沟太大。”

对此精神上缺乏交流肉体上过度交流的叶求狂表示他非常不能理解。

这么一来,慕清仰不得不考虑留下来帮越卿珑的壳子想办法治疗,鉴于叶求狂是半修真半修身,是唯一不惧地气压制的,且自吸收了同脉血脉之能,早在溟光星花海之时便迈入了元婴修为,若是突袭,有很大把握能得手。综合而言他单独行动反而比带着累赘合适,便互相留了精神烙印感知彼此安全,商议好掠了那国师来再行审问。

如此说定后,慕清仰便与苍桑走出了偏僻的巷口,只是越卿珑毕竟是个漂亮姑娘,周围射来的视线未免灼热了些许。

“那女奴是没有骟过的吗……怎么敢抬着头走路?”

“怕是没学过规矩的,你看那样子,倒是以为自己是个人呢。”

四周窃窃私语带着明显不一样的打量目光让慕清仰停了步子,待听到周围有些肌肉虬结的汉子已经在远远喊着让他对身边的女奴开个价之类的话语时,目光阴沉地扫视了一圈,转头看向苍桑,互相瞪了片刻,他轻咳一声道:“你介不介意我抱着你走?”

“需要我把越卿珑放出来问问她愿不愿意吗?”

“算了这会儿放她出来我解释又要费一番工夫。”慕清仰怀着某种复杂的心情,弯下腰一把抄起苍桑的腿弯抱在怀里,帷帽一掩挡去外人那些窥探的目光,哪怕收获了一片哄笑,也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哟~”苍桑此时感应到体内蛊毒发作,虽是不疼,却也乏力得很,也未曾挣扎,只是微微一怔过后,露出了惯有的轻嘲之色:“我现在有几分相信你是个渣男的亲生弟弟了,这般行云流水,若是用对了人,我是否过上数月便能喝上一盏喜酒了?”

“你怎知是用错了人?”步伐未减,慕清仰也不知是什么心思,以一种贴得极近却也情理之中的距离,低声道:“这些人合该庆幸眼中粘着的是他人皮相,否则,多少双眼睛敢这般看着,我便剜下多少对。”

……这是那个不甚成熟的小学徒该有是说话方式么。

苍桑闭上眼算了几算,慕清仰仅仅看过两个人的过去,吸纳的是容央与叶求狂的意念,二者虽然皆是饱经沧桑之辈,看似成熟正常,却是一者佛心藏深恨,一者失心便喋血,实际上皆非纯善之人。而叶求狂的过去也对慕清仰产生了不可估计的影响……如今,叶求狂护了十六年的心,也该随着入世加深而硬了起来。

“清仰。”

“嗯?”

“你说的,诸事抵定后便回饮沧楼隐逸一生,是怎么想的?”语调顿了顿,苍桑徐徐道:“你不像是个安定的性情,风云变幻,翻手世局,不是你所想要的吗?为什么要压抑你的想法。”

“我说不明白理由,但一定与你有关。”

“那我对你而言,你可判定我在你心中的地位是什么了?”

“如师如友,如亲如爱。”

苍桑闻言,目光愈发诡异:“果然是受到你哥的巨大影响,告诉我刚刚的话经过你遗忘三个时辰之久的脑子了吗?”

慕清仰也意识到自己有点怪怪的,不过也并没有尴尬什么的,只觉得近来脸皮骤然添了二两肉,点点头道:“抱歉,我只是觉得有些话忍了许久我必须说点什么,既然暗示被你无视了十六年,我只能明示了。”

听着慕清仰面无表情地越发说话不着调,苍桑简直不忍直视,“个人建议你舒缓一段时间的后遗症再来与我进行正常交流。”

“我觉得这样挺好,我就直说了吧——”

“你慢点组织语言,朕文艺羞涩的小学徒到底哪里去了。”

“我喜——”

然而话未尽,忽然一辆惊了马的囚车自斜刺里撞过来,慕清仰反应极快地抱着苍桑猛地一折,那囚车便一头撞上,车上木笼一下子被撞裂开来,里面的人闷哼一声被埋在一堆木头渣滓下。

乱飞的灰尘中,慢慢显现出来三个本来锁在囚车里的人,其中一个青灰色布衣、皮肤略黑的书生,他咳嗽着从残破的囚车里爬了出来,同车的两个想是哪里的俘虏,见囚车一破便连滚带爬地蹿进小巷子里,唯有那书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很是迷茫地四顾了一番,看到瞪着他的慕清仰,笑了笑一揖到底,问道:“请问这里可是天祭国?”

慕清仰想过梅钗女派来的可能是个保镖性质的人,但听着这人就不靠谱。

“……”

“此地灰土黄天,想是与典籍中天祭国的描述偶同,于茫茫大漠中可真不好找……诶呀,好心载我来此的车夫兄呢?”那书生左顾右盼一番,始终未见得拐带他来此的天祭国人贩子,很是失望地自言自语了一番,随后目光落在苍桑面上,笑道:“姑娘看来也是中域之人,适才惊了马,不知可有伤到姑娘,小生略通岐黄,不如让小生——”

那书生还未组织好措辞,忽然背后一声马嘶,原本拉着囚车的马不知为何眼睛发红地人立而起踹了他一蹄子,而且一蹄子把他踹到了地上。

书生卒。

苍桑眯着眼低头看了那儒生一阵,又看到那疯码眼中红芒散去很乖地站在一边,转头望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的慕清仰:“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

“真的?”

“当真。”

“哦。”

第二十二章:沧红之雪·其二

叶求狂拖着点轻伤扛着一个巨大的麻袋,跳进暂时落脚的一处幽闭民居时,便见到慕清仰正摸索着穴位一根一根地往苍桑手臂上扎针,旁侧地上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陌生书生。

“我出去劫人,看来你们也没闲着。”叶求狂放下麻袋,踢了一脚,麻袋里的人一阵哆嗦,仿佛呼吸剧烈起伏了起来。叶求狂一脚踩在那麻袋上,皱眉看着那书生:“这谁?不像是这的人。”

“他说他是中域来的一个富有大志的教书先生,想用知识来感化不读书的天祭国国民。”苍桑说话的声音有点哑,想是蛊毒扩散得厉害,不过却也无碍他的精神:“作为未开化无业游民的典型代表,你需不需要先上一课感受一下知识的沐浴?”

“哥只会砍人,不稀得那些儒酸。”说完叶求狂反应过来苍桑又在嘲讽他,怒道:“你能不能别喷我了,正常妹子每个月特殊时期喷一喷也是情理之中,长期喷人你是多年贫血吗?”

慕清仰扎完了针把显然兴致起来想再搭茬的苍桑按回躺椅:“就算不为身子想,也别劳神。”

“无趣。”

苍桑向后一仰继续大爷一样躺着。

慕清仰走至那被掳来的人面前,半屈膝下听着麻袋中不安骚动的声响,伸出手,叶求狂会意地递来一把泛着幽幽寒光的匕首。

“这算是初次见面吧,也许你的样貌我记得不甚清楚……只是我看到的残像中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在憎恨上,是我的失误,不过现在见到了你,我想这个失误可以被补足。”

麻袋中的人不安地感受着外界每一寸陌生的呼吸,他慢慢感受到了一股不断靠近的危险气息,有别于他在享用女奴时忽然像讨命的恶鬼一样一手撕开一面墙闯进来的叶求狂的那种直接的憎恨感,甚至于让他感受到了一种阴狠的杀意。

他不敢说话,只能颤抖着感受到尖锐的刀锋松松地隔着一层粗劣的麻布在自己脊椎、脖颈,乃至于眼窝处缓缓滑动,像是随时要见血一般。

“我们的身份你心中应该有个大概,我只给你十个数的时间来思考说些什么可以暂时保命,你可以选择说谎……如果你有信心这个谎言毫无漏洞的话。”

他这么说着,冰寒的刃尖在脖颈周围划开了一圈,露出一张中年的恐慌面容。

叶求狂手一挥解开了他身上禁语的禁制,那中年便急急说道。

“炎兽王印非我所解,是王强行吸纳先王血脉所解妄图吞噬冰血王印……二位殿下如果想复仇,小人绝对堪为臂助!”

“理由?”

“小人非是天祭国人!”那国师一咬牙,急忙道:“小人背上有鬼狱奴役记号!是百年前便被派至天祭国潜伏的!”

“哦?”叶求狂也没有料到他界在天祭国安放的钉子居然安得这么深,一便撕开那中年背后的衣衫,果然见得一道黑色的骷髅纹印。

慕清仰听得叶求狂确定,才略带疑惑道:“天祭国于天荒三大势力而言,不过是弹丸之地,既非修真之国也无妖鬼传承,只不过国民体质有如凶兽,更是毫无灵气,有什么好图谋的?”

“你别忘了,那位雪尊当年也曾对一物动心过。”

慕清仰了然:“是了,太古三大神印,这么一算,竟然两个都出自天祭国,但炎兽王印与冰血王印皆需血脉激发才得发挥全力。按先前在溟光星花海那龙雀台的人对神渊古印残印的狂热,这还真不是一块小肥肉。”

那国师暗暗惊讶,他明白这两位几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前王裔是回来复仇的,未曾想他们言语中透露,如今竟然连神渊古印都现世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道:“小人因奴役缘故被派至天祭国,本不愿掺手当中恩怨,修为也因为灵气不足被迫跌落至元婴初期,若是二位殿下愿意带小人回归有灵气的所在,小人愿意献出魂血,并且给殿下带来一道大机缘!小人知殿下手中有冰血王印,若是能得到那份大机缘,吞噬之下冰血王印能瞬间发挥到极致,碾压炎兽王印毫无问题!”

哪知他话刚一说出口,却见那盲目的少年人直接转身,淡淡道:“他说谎,搜魂比较快,还是杀了吧。”

“不不不小人言语中若是有半分掺假,便活活受心魔折磨永世不入修途!”

慕清仰步子顿了顿,思考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摇摇头道:“还是杀了吧,他在玩文字游戏,故意说让人曲解的话,这一招我逃作业的时候用得多了。”

国师崩溃道:“等等!那处机缘非小人不能解!如果小人死了那处封印禁制会自动解开,届时不待你们复仇,天祭国中一切事物,包括你们皆会被屠杀殆尽!”

“……”

此时中年人是真的面露恐惧之色了:“你们不可能抵抗那股力量!我可断言,便是天宫的正法儒尊来,也未必会全身而退!”

慕清仰终于回过头来,空茫无神的眼睛仿佛透过黑暗盯住他,沉默了许久,轻声道:“是怎样的力量?”

“一道你们不能想象的残魂!是鬼后所赐予……”那中年人咽了一下,仿佛浑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是鬼后嘱咐于我,夺取双王印后,放出来毁灭整个北疆并消磨天宫势力所用的……是阴皇的残魂!”

他刚说完,一侧远远躺着的青衫儒生忽然睁开了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区区一个边陲夷狄之国,天宫会如此束手束脚了。

……

作为无尽天荒最无序混乱的一个地带,更是九阙天宫正面战场上最大的敌手,无幽鬼狱的内部势力更是透着一股邪异之感。无幽鬼狱几乎是与九阙天宫出现的同时出现,阴皇幽虞几乎是与九阙天宫的双尊一样是传说中的人物。

与重视规则法度,坚持一统天荒谋求四海升平之道的正法儒尊不同,阴皇幽虞是个极端的享乐派,只随意指定了三位魔将作为臂助,便日日笙歌去了。而麾下的魔将也并非完全忠心,甚至可以自开宗门作为老祖,这些阴皇都视而不见……左右在无幽鬼狱,他就是绝对的传说,无人可以撼动他的地位。

没有规则与法度,随处可见杀人越货的无幽鬼狱,是血魔道、尸鬼道这些为中域修士所不齿的魔修的天堂。之所以万年以来与天宫对抗,乃是因为阴皇的一句话——

“本皇给你们战场,给你们主将,女人、财宝都是你们的,尽情胡闹,本皇就喜欢热闹。”

鬼狱的魔修不讲规则,有时候甚至于不听将令,但是庞大的战争财富还是吸引着魔修们前仆后继地加入鬼狱魔军,是以一直是让九阙天宫十分头疼的存在。

而这个中年所言,隐隐透出一个恐怖的消息,这个消息如果透露出去,整个无尽天荒的势力甚至顷刻间会重新洗牌!

“……所以,鬼狱阴皇,竟然已经死了吗?”

慕清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感受到四周射来的诡异目光时,他不得不回到苍桑身边又扎了他一针冷静了一下:“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想必天宫必会倾全力挥兵无幽鬼狱,届时西荒境界一统,东洲海域本来就是天宫的盟友,南边瘴疠妖族之地更不足为惧,天下就大一统了。”

“喂你不要这么冷静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啊!”

“实际上我已经很震惊了,如果按照这个发展下去,我还真的必须要回饮沧楼躲灾了。”慕清仰轻咳了一声继续分析道:“天下大一统,想想吧,无限辽阔的疆域,史上最大的一块肉,征伐过后就是九阙天宫内部势力的博弈了……想来便是以我头顶的这储位的虚衔,足够无数人抢破头了,按制储君可是都有封地的。”

叶求狂一开始并没有想那么深,只是觉得阴皇死了关我毛事,结果听他这么一分析,果然关他毛事,全身都炸毛了。

“等会儿我想想……就是说天宫内部的本来也认为你这个是个虚衔,然后因为天下大一统了,无数势力开始眼红你这个储位应该占有的封地……九个储位,还得有两个去继承主尊辅尊,剩下七个人一分封,几乎每一个储君就是一个现在一个百万疆域的大国之主!”

慕清仰不由得叹了口气:“是我思虑不周,储位印一旦认主,除非我死,我便一直是储君,这辈子都脱不了靶子的身份了。”

苍桑由衷地建议道:“所以还是回饮沧楼写作业吧。”

“你放过我哥并且接受我的企图我就回去。”

苍老师想他怎么就那么恨得慌呢。

显然不管苍老师怎么恨得慌,慕清仰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挺有道理的,叶求狂不禁看向躺在地上的国师,目光幽幽道:“话说回来,你既然是鬼后的人,如此轻易便愿意献出魂血,莫非鬼后就会放过你?”

国师挤出一个谄笑:“鬼狱之人向来无忠诚二字,何况小人只不过是被鬼后夺去了一魄,便是损去了,日后再吸取他人魂魄之精便得以补足,于性命自是无虞。殿下仅仅以十六载寿数便能修至元婴后期,放眼天荒,也唯有传说中天宫的天骄们所能及,何况又身怀前王女的八龙气运——呃!”

“你也配提她?!”

国师还未说完,便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元婴修为的身躯当即受创流血,一看到叶求狂此时的神情,惨嚎都惨嚎不出来便闭紧了嘴发抖……

他怎么忘了,绝对不能提这个人看重的前王女……那曾经也是个怪物,最后可是叶求狂亲眼看着亲姐姐不堪受辱自焚而死。

“……哥?”

慕清仰在嗅到叶求狂身上蔓延出的凶煞气息时便感到疑惑了,在他出声的同时,叶求狂又狠狠地踩了国师一脚,这力道极重,国师的半个身子皆没进了地面,而且体内狂暴的诡劲一路粉碎血肉骨骸,只短促地闷哼了一声,肉身便崩溃,元婴仓皇飞出逃出不远便被叶求狂摄入掌中。

随后叶求狂抬起头像是释放了压力过后缓缓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似乎猜到了什么的慕清仰道:“……清仰,所有的事都放一放,我先带你去见两个人。”

“是……母亲和姐姐?”

“我也想见见,可以么?”

说话的是苍桑,此时他脸上的苍白之色随着他站起的动作慢慢褪去,与其说是褪去不如说是一种时间倒流似的改变,病色如来时一般,慢慢回复到蛊虫发作之前的状态。

“别这么看着我,一家人,不客气。”

……

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直男,叶求狂观念里男人和女人泾渭分明,你是个男人,要么从身心都是男人,要么就是不明生物,同理你是女人,无论是女神或者女汉子,但凡能泡的都是妞,那都是女人,不可能出现情况复杂的第三性别。

何况清仰带着的这个妹子的魂魄看着好好的毫无被夺舍的迹象,叶求狂纵使觉得这妹子像某人,也没有往那方面想,但与此同时他也不由得多关注了些这个妹子。

话说回来,这打嘴仗的功夫还真是和苍老师座下一脉相传啊……

叶求狂:“我带我弟去看家里人,你跟着去干嘛?”

苍桑:“迟早都是幸福快乐的一家人,不解释。”

叶求狂:“清仰你看有这么不要脸的妹子吗,你真的要和她在一起?想过一口血把你拉扯大的大哥的感受吗?”

慕清仰:“……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和越卿珑在一起的,我接受不了后半生都搅进她家爱的漩涡里,那太痛苦了。”

“那小生可以追求越姑娘么?”

大家纷纷看向跟在后面自来熟的青衫儒生,后者摆出一种极其亲和的表情微笑道:“这位姑娘想必人缘极佳,小生想凑个热闹。”

这儒生看上去有一种特别无害的气质,之所以没把他扔下,实在是因为叶求狂看不透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修为,说是中域修士,里里外外却透着一股凡尘气,就像是邻家年轻的教书先生,让人难以升起戒心。

慕清仰想了想,问道:“说起来,阁下姓陆?”

陆书生继续微笑道:“小生听长辈说过关于慕小友之事,心中甚是慨叹,来此便是为承下保护之责。”

“……我本以为还要再等待几日,未曾想你来得这么快。”

“呃……实际上,小生已经在北疆外迷路两日,若非遇上运送奴隶的车队,此时还在大漠上徘徊……”

苍桑:“所以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自我介绍你免贵姓路名痴吗?”

陆书生觉得很委屈:“小生有名字——”

“好的路痴,现在闭嘴,没你什么事儿。”

陆书生遭到了语言伤害:“你们真不好相处QAQ”

叶求狂遗憾地看着被殃及的陆书生,搭着他的肩膀把他拖走道:“虽然你是雪尊派来的,但你知道他俩比较年轻处于炸刺儿的阶段而且现在地位尴尬对谁都不信任,所以兄弟你就忍忍,就当是两个小屁孩……”

“阁下是叶兄吧,”陆书生了然道:“你一直都是这么自我开解的吗?”

“你还是闭嘴吧,我自己都心疼我自己。”

叶求狂正这么说着,忽然远处一个骑着雪豹的蒙面少女从远处极速奔来,那少女赤脚上系着铃铛,随着雪豹奔跑而不停晃动,待到近前,跌跌撞撞地从雪豹背上爬下来,满眼泪光地看着叶求狂。

“……求狂哥哥,祖神护佑……他们说你回来时我还不敢相信……”

那少女一句话断断续续地没说完便一头扎进了叶求狂怀里嘤嘤嘤嘤了起来。

叶求狂顺势抱住少女一脸深沉地不说话。

那少女只顾着哭,反观一旁的慕清仰了然这大概又是嫂子之一,问道:“这位是?”

苍桑呵呵了一声,已然看穿了一切:“别问了,你哥正在回忆什么时候和这姑娘有过一段风花雪月的事。”

少女震惊地抬起头呜咽道:“求狂哥哥,你竟然……竟然已经忘了我吗?”

“听她瞎逼逼,绝对没有忘!”

“那你说我叫什么?!”

叶求狂不得不再一次陷入了深沉的回忆。

少女:“渣男!”

苍桑:“渣男。”

陆书生:“渣男。”

慕清仰:“……唉。”

第二十三章:沧红之雪·其三

“我是守墓者,祖神殿虽然早已没落,但国民眼中,作为引导死者的招魂灵女还是有一定地位,也没有人能打扰得到王陵。”

叶渣男最终还是回忆起了少女的身份,总体来说虽然是一段风花雪月的事,但在他带着刚降世的慕清仰逃出天祭国后,却是这个叫‘子萤’的少女帮忙收殓了卯月后的遗体,此时也是相当惭愧地跟前跟后。

慕清仰听到子萤对母亲与亡姐皆有襄助之情,语气也柔了下来:“这些年多谢姑娘顾念,恩情我们记下了。”

子萤脾气也是很温婉的,娇嗔了一会儿便目光凝重地看向慕清仰:“你是王后那个传说中的鬼胎……嗯抱歉,我并没有恶意,是现在控制祖神殿的长老们所传出的,也是他们构陷王后的理由,我也并不是很相信。”

“无妨,鬼胎之说亦真亦假连我自己也十分迷惑,此行只为私仇,还请姑娘带路。”

子萤点点头,指了指远处一个山谷道:“历代规矩,王葬于山巅,后埋骨山谷。我幼时跟随前任招魂灵女觐见过王后,知她这一生最遗恨于女儿被害死,便把烬欢公主的骨灰葬在她身侧,王陵不宜太多人,我便在此等待吧。”

陆书生也识趣地并没有跟上去,很快便自来熟地与子萤聊上了风土人情。

北疆的人不似中域,大多轻葬,是以王陵的规模也并不大,与天祭国的荒芜大地不同,这一处幽幽山谷蔓生着青翠的藤萝,将两座墓碑环绕在一起。

“卯月后……叶烬欢……”

手指慢慢移动,慕清仰低声读出碑文,喃喃道:“哥,我只知道母亲……那么姐姐是怎样的人?”

“烬欢么……”叶求狂跪过母亲的墓碑后,盘膝在小一些的墓碑前坐下来,解下腰间一壶酒,自己饮了一口,余下的便都浇了叶烬欢的碑。

“她比我大上十岁,最早的时候我只记得在母亲逃出宫闱前,烬欢是第一个提出建立军力对抗暴政的……怎么说呢,是个能力强得不像女人的人,若非她给我的教导,我现在也许会长成如那几位皇弟一样的牲口。”

“她很强,仿佛天生便该是祖神的宠儿,你是不是曾经惊叹我的所谓‘八龙’气运是如何罕见?那么我告诉你,烬欢是个‘九龙’气运者,她是唯一一个曾经被冰血王印与炎兽王印共同认主之人,被祭塔的人测算出她的气运后,那群牲口甚至请了外域的人来,其中不乏九阙天宫的人。”

听到这,慕清仰眼中凶光一闪:“又是天宫插手?!”

“为此我调查过,也不能算是天宫主流的决断,只是当中某一势力的图谋。那时具体细节我不是很清楚,只是那一年天宫有来自平三宫的三十多个实力不弱的大能全数折在天祭国,这就是为什么九阙天宫没有探清天祭国的底细前不敢直接攻打的直接原因。”

“但烬欢也受了重伤,并且当时我被羁押在深宫,也是因为我,烬欢只来得及给母亲送出冰血王印,便被擒住,关押了三年,最后国师进了谗言将烬欢的手臂斩下接殖在王身上。”

“……对,他们这么做了,但也没能控制住炎兽王印的力量,也不知那人日日被不驯的炎兽撕咬灵智的感受如何。他们对烬欢怀恨在心,便想让奴隶侮辱她,可烬欢是什么样的人?从无屈服过,便血誓苍天用一生的福祉用来保护我,随后笑着自焚赴死。”

叶求狂说到这里,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手,哑声道:“清仰,你当明白……我们的母亲,姐姐,都是这样好,是这样笨的人,都为了改变这个国家牺牲,已经够了……她们死的时候我听到的全部都是那些人的笑声!凭什么!是这个他们不配拥有她们的救赎!”

随着一声痛斥般的低吼声,周围狂风一掀,震开一圈黄沙弥漫,最后归于一片无声的悲凉。

苍桑听到这里,大概有些理解叶求狂为什么总是这么滥情,是他潜意识中无力保护母亲与姐姐,而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去,此后遇到女性,无论是老妇或者小姑娘,第一反应总是保护,唯恐保护的得晚了,便失去了。

苍桑看着慕清仰一路沉默地跟着叶求狂离去,回头看了看叶烬欢的墓碑,眸光沉静如湖水。

“我所看到的人心从来沉疴,纵使净从秽生,而秽不容净。”

“……你既自焚而死,余下残魂归烬,付与轮回。怕是要再轮回上三生三世才得以补齐三魂七魄,你此世所受屈辱,我不会像清仰一般只报复一国之地,我愿为你,迁怒整个无尽天荒。”

……

陆书生十分擅长聊天,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把子萤祖宗十八代家里养的狗是公是母都套出来了。只是听罢子萤对天祭国侧面的描述,陆书生眼底的神色并不如表面这样轻松。

北疆蛮荒古国,原本以为不过是儒宗未开化之地,岂知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制度松散,军队如同盗匪四处侵袭,长此以往国力日衰,怕是不用天宫动手,国内的动乱也无法支持这个国度存在……

就是这样的国家,竟然是还是人族立足天荒以来最为古老的神裔。

陆书生不禁想起了戍卫西线的那些以龙雀台为首的八台势力,在天宫未收拢天下所有宗门势力之前,也是太古时代便传承下来的宗门,他们狂热地崇拜太古祖神血脉,更是与神裔之后互通姻亲,并且以此将自己与平民出身的修士划分开。

而这就是如今正法儒尊想要消除的所谓贵族与平民修士的界限,废宗门,建修制,怀四海八荒而取士。儒尊如此做法有违天宫建立之初和旧宗门势力的盟约,难怪龙雀台近来动作频频,儒尊所在的第七宫方面怕是早已知道西线生变,才派自己来观察北疆动荡局势。

只是他应该如何着手呢……这一行人,若是单单为复仇是颠覆王权,他也乐见罪恶伏诛,只不过同时仇恨国中之民。按雪尊所言,若是慕清仰无法控制冰血王印的力量,令二十载前天外妖魔封印破碎所致之灾重演,却也并非他之初衷。

这当中的度,该是要如何把握才合适……

“陆兄?”

陆书生回过神来瞧见慕清仰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自己,歉然一笑道:“抱歉,适才走神了,小友有何事?”

“此为私仇,不宜让他人徒惹杀债,但既然陆兄在此,望能对卿珑照应一二,也算是不小的襄助了。”

陆书生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越姑娘如斯佳人,小生甚是神往,照应自是应当,可否——”

慕清仰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他是我的。”

“所以你们的感情到底是怎样曲折的关系……”

“我比你更迫切于解决这个问题。”慕清仰面无表情地转头问苍桑:“你打算和我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到何时?”

苍桑:“终身大事岂能如此轻率,朕觉得这姑娘还睡的挺香的不忍打扰她,何况我对她还挺有兴趣的。”

慕清仰:“……有时候我真想杀了越卿珑。”

陆书生眼见他们一言不合疑似要引发因爱生恨的流血事件,又看到叶求狂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一味在那里哄发小儿妹子,遂义不容辞地站出来阻止:“你们名义上也是天宫之人,照料之事自是分内。只不过你到底对炎兽王印之能一无所知,要如何筹划?”

“却也并非一无所知,所谓‘冰血撼穹,炎王开天’,若说冰血王印是‘魂’的极致,那相对的,炎兽王印便是‘力’的极致,相传炎兽全力施为之下能召唤祖神坐骑的残影,而祖神坐骑却未必会听从凡人命令,如此便需冰血王印的强大精神力控制行动,这才是天祭国最强的国战筹码。”慕清仰自叶求狂那里要来了国师的元婴,一番精神力查探后,唇一抿脸色微变,沉默了许久才收起那元婴,继续说道:“国师所言不差,确有阴皇残魂被封于祭塔之底,只是为鬼后所封印处于沉眠之态。”

陆书生意外道:“你适才才言说阴皇之死不容外泄,恐会危及你性命,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报与雪尊?”

“阴皇之死根本瞒不住,一路上我听到的蛛丝马迹再再昭示无幽鬼狱内部已经换天,有心人猜测到事实也不过是旦夕之间。溟光星花海本是属于平三宫戍卫,如今为了向鬼狱抽调兵力,区区异族入侵之事竟交给了下三宫的第三储君处理,我能推测出来的最大可能就是九阙天宫已经趁阴皇生死不明之际集中精力打算彻底吞并无幽鬼狱,我可有妄言之处?”

陆书生不禁瞳孔一缩,半晌才慨叹道:“常人走一步想十步已是难得,你年少如斯,却已是步步考虑大局,玲珑心思已如智者。”

“不敢当,不过是座师教导有方。”

苍桑心花怒放道:“这孩子没什么优点,就是喜欢实话实说。”

慕清仰:“你高兴就好,还有,你再不从我就真的动手了。”

“唉,少年人,浮躁。”

陆书生眼露奇异之色,在他看来这二人虽然与红尘牵连如泥沼,却别有一股出尘之意,这个雪尊推荐给他的少年人,虽其智近妖,却也十分地淡泊名利,天祭国的权位,王印的力量,慕清仰都抱着一股可有可无的态度,若说有什么挂怀的,那也是常情牵念。

他忽然就很想和他们做交心之友,没有什么图谋,也不是为了巩固地位,只是单纯的意气相投,脾性相合。

怎么办……雪尊暗示过他可以适当带着目的,但他可是个好人呢,好人,怎能欺骗朋友?

陆书生弯了弯唇角笑了笑。

……

夕照落下时,王城前的黑色巨碑拖出一条一眼望去无限长的影子,如同一道利剑直指王宫,而王宫背倚的一座灰岩巨山,如同灰黄色的巨浪拍击岸崖的瞬间凝固,远远望去,如同一张远古巨兽的巨口将要吞噬整个糜烂冰冷的王城,而在这座巨山之上,伫立着一如十二尊碑一样的乌黑之塔,夕照将之烙印的影子,一如那十二尊碑一般,同样高傲地践踏在半朽的祖神殿上。

祖神殿,祭塔,王宫,十二尊碑,仿佛此时被一条乌黑的绳索连在一起。

年迈的王者就这样,一步一步,踏上了这座山,踏过似乎是刚刚爆发过争斗的祭塔,直到略略佝偻的身影被祭塔门的阴影全部埋没,他才定住了步子。

这个年迈的王者,手中,提着一盏骨质的风铃。

那风铃清脆的响声,与穿殿而过的风声模糊在一起,在空荡荡的祭塔中回荡。

“……国师的命灯灭了。”

听到这样的回报,王者的神色与听闻子嗣被叶求狂所杀之时并无区别,他沉默了许久,令人打开祭塔地牢,便又一步步进入了地牢深处。

那地牢回的石梯环往复,仿若迷宫,随着步步下沉,一股浓郁的蓝色寒气逐渐弥漫起来,直到那最幽深黑暗之地,唯有一盏幽幽蓝火映照一具被利剑钉在地上的枯骨。

那枯骨太久远了,久远得,半边骨头皆灰化,哪怕微风一缕,都能让这骨骸脆化,唯有头上的锈金色王冠顽固地扛着。

王者就这么提着骨风铃,盘膝坐在这骨骸身边,蓝火映照得他半边苍老的容颜,如鬼如修罗。

“……很久以前,有一对十分要好的兄弟,他们同上疆场,互为性命交托。后来,他们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哥哥对弟弟说,王位和女人,你先挑,剩下的才是哥哥的。”

“弟弟的武力、地位都胜过哥哥太多,但弟弟真心喜欢这个女人,所以就将王位让给了哥哥。”

“就在哥哥继承王位的时候,弟弟惊怒地发现,在王位大典上,哥哥宣告了那个他们共同喜欢的女人将会成为他的王后。弟弟受到了背叛,但还是深爱这个女人,在他们新婚之夜,弟弟冲入女人的屋子,想要带她走。”

“可他看到了女人眼中的冷漠,女人既不喜欢哥哥,也不喜欢他……因为这个国度的女人,从来没有指望过拥有爱慕之情。”

“弟弟就这样被哥哥流放去了很远的地方,在那里,他不停地吞并势力,壮大自己的力量,每个晚上都想念着女人的容颜。听着那个女人为哥哥生儿育女,他想着,总有一天,他会夺回这本属于他的一切。”

“在女人嫁给哥哥的第三年,弟弟回来了,带着虎狼之师杀进了王宫,将哥哥从王位上拖下来钉在地上,就这样让哥哥看着他的女人在他面前被夺走……直到死。”

“女人并不开颜,她的丈夫是哥哥或者弟弟,对她来说并没有区别。弟弟想着,如果没有她与哥哥的孩子就好了,所以把她和哥哥的两个孩子,一个杀死,一个囚禁。”

“女人逃跑了,又回来了,被诡计困住,弟弟想,如果他们也有孩子,女人是不是会对他笑一笑?女人有了弟弟的孩子,但女人也没有了生的意志……然后就有了你。”

“这,就是为父的过去……吾儿,你可明了?”

这话语在黑暗中回荡,埋没入黑暗的尽头时,一股血腥味蓦然融进了寒冷的蓝雾中。

黑暗中一双浓红如兽的眼睛蓦然亮起,随着逐渐走近的脚步声,那双浓红的眼睛慢慢轮廓清晰起来,露出半面被蓝火勾勒出的,阴郁的年轻面容。

骨风铃不停地作响,王者转过头,目光凝滞在这张年轻的面容上,喃喃。

“你和你母亲生得真像……可你的眼睛,像我。”

四目相接,同样地……阴冷如蛇。

第二十四章:沧红之雪·其四

墨色的发丝贴在脸侧,因这地牢深处的寒冷,显得尤为诡异。

慕清仰在哪黑暗中听着这位年老的王者徐徐讲述时就有一种强烈的,想恢复目视的想法,这么想着,手中的冰血王印渗出丝丝如蛇般的血丝顺着手臂爬了上去,内中涌动着的庞大力量瞬间充斥脑中整个神念之海,再一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从黑暗变成了模糊,再从模糊慢慢清晰。

然后慕清仰第一次看清了这个血脉上的父亲的面容,他苍老得不像他想象中的对手。

“与你相似之处,对我来说,是耻辱。”

“我知道……正如求狂留下了他的叶姓,他是为了记住与叶氏的仇恨。那一年,他偷走你时……我很意外。”王者声调未改,轻声道:“他因为我失去了姐姐,因为你失去了母亲,他应该恨你,却又将你保护得这般好,甚至在我派出那么多人寻找,都找不到你的踪迹。”

指甲陷入掌心,慕清仰压抑住爆窜的杀意,冰冷地说道:“那你便早该料到该有今日。”

“你和卯月很像……但你们不一样,你不在乎在这里死去多少人,不在乎血脉亲情,对……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便是连血,都是冷的。”说到这,王者忽然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孩子……你有深爱的人吗,你知道当你求而不得时,你的面容会如我一般狰狞如恶鬼吗?”

轻微的骨头摩擦声自指缝间渗出,慕清仰的瞳孔慢慢缩成一条细线:“你已经疯了。”

王者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忽然狂笑起来:“你有!我看到你……就想到那时的我,看上去仿佛只要很少的一部分,但如果我想要的从我身边逃走,我就会像荒漠上的疯狼一样将我的东西撕咬殆尽!”

说完他似乎完全癫狂了起来,凶狠地看着手中不断作响的骨风铃,一把扯下骸骨上的王冠戴在自己头上:“卯月!我把他的骨头埋在了地底最深的地方,比黄泉还深!便是你死,我也不会让你们相见,我要你的枯魂锁在三生河底,和我一起淹没在河中作泥沙……没有来世!没有轮回!”

慕清仰的目光定格在天祭王手中仿佛哀泣一般的骨风铃……他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母亲的骨头。

“你这个……疯子!我该用怎样的方式……才能最解恨地杀掉你!”一瞬间的暴怒已经到达顶点,慕清仰的声音颤抖着,瞬息间冰血王印冲出,无数血线狂乱如利刃一般向天祭王扑杀切割而去,仿佛是想将他的魂魄千刀万剐!

那些锋锐的血线仿佛脱离了精神的层面,凝成实质,所掠过之处空气发出被割裂的痛苦而尖锐啸声,无数这样的血线不断从冰血王印中咆哮而出,与天祭王身影接触的瞬间,轰然一声惊爆之声,地面瞬间如同被不知何处的巨人之手生生挖去去一块一般,强烈的余波震荡出浓烈的血腥。

烟尘散去,慕清仰的神色并没有半分释然,他看得到,天祭王身前,一张古前异兽的模糊阴影张口吞进了刚才的冲击。

这张异兽拥有三张如狮虎一般的头颅,三对兽眼,却是一头三首六目异兽,此时吞噬了方才冰血王印的冲击,六目中的一目倏然变得血红。

同时慕清仰感受到一股来自于这头异兽的气息自心底慢慢升起,仿佛他能随时感应到这头凶兽的情绪……

“这就是炎兽王印……祖神坐骑,三首炎牯,无物不吞。”

慕清仰双目露出凝重之色,在感受到炎兽的凶暴情绪同样传染到自己时,毫不犹豫地瞬间收回冰血王印,右手在虚空狠狠一划,倏然一道剑影出现在手中,剑影一分二,二分四……瞬息间六十四道剑影环绕在手中。

“……太荒剑诀。”在祭塔门前等待着的什么的叶求狂神识一直透过地牢锁定着下方情形,待看到慕清仰手中剑影时,不禁微微一愣。他也曾与天宫几个太荒剑宗的门人交手过,对于这个当年也是九阙天宫同盟的宗门记忆犹新,其宗主为了斩断神渊古印而陨落,最后这个太古之时盛极一时的剑宗不得不挂名在天宫门下生存。

这个宗门的剑修……都很耿直,非常容易死在外面,久而久之,连天宫也管不住他们,索性就不管了。不知他们的太荒剑诀怎么会出现在清仰手里……还是剑修中有相当火候的上品元灵剑。

这么想着,他不得不眯着眼睛将神识笼向拥有着炎兽王印的天祭王,此时天祭王似乎癫狂完了,又恢复了那种苍老而冷漠的状态。

“你应该知道,双王印对于天祭国的意义……天荒大地上第一个神授予的祭天之国。无尽大地上三道封印,一道封授人世,作为觐见祖神的台阶,两道在天祭国用来镇锁天外妖魔入侵的通道,这里……原本是祖神降临无尽天荒的第一个战场!”

“在这片战场出生的所有人,噬魔神战血而生,若你渴战,亮出你的獠牙!”

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叶求狂目光微动,足下一点,瞬间身形一晃之下出现在祭塔之外,而他俯视下祭塔峰的同时,心头一震,出现了片刻的空白……随后沸上心头的,是滔天的愤怒!

山峰下的王城,再也见不到半个活着的女奴,唯有一个个倒提着女人头颅的,眼泛凶光的驭兽凶兵——

天祭国出征的规矩,战士出征之前杀死所有自己拥有的女奴,纵然国破战死,也绝不留给敌人任何战利品!

为什么……这些人,这些妖魔一样的人,他们不曾为妻儿心软过半分吗?!那是人,那是和他们朝夕相待的人!

“前叛国太子勾结中域之人进犯,天祭男儿,誓死冲杀!”

随着这些战士们如山呼海啸一般的吼声,仿佛整个王城之上出现了一张三首炎牯的凶煞巨面!仿佛虚空中有什么盛怒的怪物将要凝实。

叶求狂瞳孔中倒映出王城十万凶赫齐齐冷漠看向祭塔的景象,喉咙里发出颤抖之声,随即似是自嘲般的笑声蓦然扩大。

“你等——因何荣耀?!”

“你等——凭何荣耀?!”

“不过是一群无心妖魔,连妻儿都视若猪狗,谈何护国?!”

“十万虎狼之师又如何?祭塔之前,过界者——死!”

清仰……我错了,若世不容善,那就放任我的恨火燃烧吧,我要将你们这十万妖魔的骨骸焚烧殆尽,要将这古老的城池碾碎摧毁,将这片荒天……撕破,看看究竟怎样的妖魔,恶得过人心!

……

“外面很吵……”

“我嗅到了血的味道……很浓,很浓的血的味道。”

陆书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灵力半封,神识更是几乎被这片似乎专门针对中域修士的土地排斥,在这王陵处默默地守着子萤和苍桑,时不时地向祭塔方向望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不禁将目光投向一侧藕荷衣衫的少女……她的神情并不像个柔婉的少女,甚至于寡淡得让人错以为是一尊精致的雕像。

陆书生记得这个叫越卿珑的姑娘,虽说是萧翊再三委托过自己照顾她的安全为先,在他想象中本该是个略有些调皮的姑娘,如今却远非他所想。

如果需要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应当是一种‘智慧’。

智慧这个形容并不是单纯指见多识广,而是一种洞彻人心,贯穿世情的气质,于重重迷雾之局中得观大象。

“一个错了信仰的国度毁亡的哀吟,很动听。”

苍桑听着铺天盖的杀伐之声渐起,淡漠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因四面八方生起的血雾而渐次浓红的天空。

“相传炎兽王印召唤的三首炎牯能吞噬世上一切伤害,除冰血王印外无可攻破,而清仰小友的修为委实欠了些……只二人能可颠覆一国?”

“清仰是不会白白答应天宫的契约的,早在去祭塔之前,他就把储位印送去给天祭王宣战……现在整个天祭国该疯了,他们认为九阙天宫已经正式对天祭国宣战。”

陆书生脸色一变道:“北疆势力与中域交战日久,怎会如此轻信?”

“他们自己因夺储派人私入中域试炼境界,又被送回了两个儿子的头颅……对,要加上萧翊砍下的那一个,他们怎会不信?”

陆书生皱眉道:“如此挑起一国恐慌,有何用处?”

苍桑依然淡淡地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指了指地下:“阴皇残魂的事,清仰听进心里了……若是炎兽王印无法用寻常力量攻破,那他就只有引出阴皇的残魂。我并不在乎阴皇出来的后果为何,我现在……很好奇他的选择。”

陆辞风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跳,他是对修行精神异法的异士有过了解……这些人为了增强精神异能,最有效也是后患最大的方法就是吞噬强大的元神,融合元神中蕴含的庞大力量,若是能成功吞噬,便能无视灵力修为直接跨越修为阶位。

但能坚持住融魂之苦不被夺舍或者心魔侵蚀的……还未曾听闻过,而那些行此法而存活下来的人们,大多也只在无幽鬼狱有容身之处。

“如此行事,且不论事后是否被人目为邪修,便是现下那阴皇残魂,是何等层次的力量,一旦放出,此国必灭!”

“所以我才让你猜他,是选择用拳头,还是选择用脑子?”

……谋夺阴皇残魂纳为冰血王印的养分,或者利用阴皇残魂灭杀敌手么?

陆书生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若是慕清仰选择了前者,那么今天在此,他将会亲眼目睹一个天下至为凶横的怪物出世!

似乎是很清楚陆书生将有什么行动,苍桑忽然说道:“你以为你坐镇天祭国,便能随时控制一切?那位梅钗的女人,也曾这么想,可是走到了最后,她也没能力挽狂澜,你知道原因吗?”

陆书生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因为你头顶的这片天……”

随着苍桑仿佛吹尽了陈灰的话语游离在空气中,陆辞风的眼前落下了雪花,那雪花打着旋儿自他的脸侧飞过,落进了灰黄的土地中,化作了一点格格不入的深红。

那是一片红色的,如同血凝成的雪花。

陆辞风猛然如苍桑一般抬头望向天空,那天空,正纷飞了漫天的沧红之雪,每一片雪花,都蕴含了不可解的诅咒与仇恨。

“冰血……原来这才是冰血!”

苍桑伸手按下想要离去的陆书生,道:“我有一个关于他们的故事,你最好坐在这里听完,你会有不悔的判断。”

……

中域,九阙第五宫——

“岂有此理!储位印事关重大,岂有赐予外人之理?!而且还是敌国之后!雪尊如此行事,可将我等六宫长老放在眼中!”

拍案怒斥的是一个虎目老者,见议事厅对面玉座上的梅钗女闭着眼不言不语,老者便又冷笑道:“若是儒尊的意思,以儒尊于九宫的万世威望,我等本不好反对,但此等大事雪尊不过问我等平三宫意思便擅自行事,莫不是忘了,这九阙天宫,还有主尊的存在!”

梅钗女依然闭着眼,待那老者将发作之时,她身侧一个锦衣少年站了起来,迎着四周诧异的目光,冷声道:“烈老此言未免言之过甚,”

虎目老者目光一冷:“下三宫小儿,敢顶撞老夫!”

萧翊神色平淡道:“第七宫之下,云霄六宫本是平起平坐,莫非烈老以为没有下三宫,平三宫破云三军无饷之下能撑持过三天?”

虎目老者脸色发黑,他明白平三宫以横扫四方的军力为傲,但是若真的和下三宫撕破脸,虽说不至于如萧翊所言般断了军饷,但下三宫暗地里做些动作虚耗他们以至于贻误战机,可是做得出来的。但明知萧翊是站在长汀氏阵营的,若让他吞下这口气,却是万万不能,遂针锋以对道:“老夫的意思便是平三宫的意思,无论如何天宫九储,本来唯有这第九储是送与太荒剑宗以完成太古三盟对天宫襄助之约,如今太荒剑宗的储位者身死,储位印更该收回天宫,在云霄六宫内部再择其主!”

平三宫对这第九位归于没落太荒剑宗的储位印不满已久,在九阙天宫建立之初,仅有主辅二尊,便许了三方势力诺言,若得太荒剑宗、鬼狱阴皇、神裔八宗(今龙雀八台)之助,则九储之中,可允出三个储位给这三大势力,有竞逐九阙天宫之主的资格。但如今与无幽鬼狱已是撕破脸,龙雀八台也是日渐式微,便唯有太荒剑宗的这一枚储位印可以争取……他们千盼万盼,好不容易荒碑已死,却让储位印落在外人头上,岂能不气?

萧翊深知若储位回归,那多半是要归于这位虎目老者的亲传弟子,如此一来必然成为平三宫支持的第二储君的助力,那还不如让那流离在外的慕清仰继续持有储位以牵制他们。

“烈老也不必动怒,按儒尊所定法典,储位所定者,除需三宫支持外还需超过半数储君同意,我与两位好友可代表下三宫立场,支持慕清仰成为第九储君。”

虎目老者不怒反笑:“便是算上那天祭国蛮子自己,只有四位储君同意也是毫无意义!我等平三宫秋少主之下两位储君不同意!”

“谁说毫无意义?自然是有五位储君同意,烈冲云,你身为第六宫大长老,胆敢忘了少尊?”

沉冷的女声,如同寒霜蔓延般冻结了虎目老者的神色,他骇然道:“少尊不是远在风城驻守——”

梅钗女目光如冰般扫视过神色骇然的各宫长老:“是本尊请回的,诸位可有意见?”

待到虎目老者为首的平三宫之人神色阴沉地远去,萧翊心头也并不轻松,对梅钗女道:“当年储君分封,九块封地中秋逐琊选了王气之地,其余储君的也都是仙灵宝地,唯有少尊选了风城那块边塞之隅,这群目光短浅的老儿竟以为少尊是淡薄储位之争。”

“这便是吾欣赏辞风之处,”梅钗女罕见地眉间柔软下来,徐徐道:“辞风喜欢挑战不可能之事,短短十年将人烟荒芜的风城治理为如今边贸兴盛之地,便是其作为第一储位的铁据。此次委他前往北疆,也是望他能见机行事,勿让那孩子走上邪途。”

萧翊想到越卿珑,眉目间微有不愉:“慕清仰此子心性如何我不甚清楚,但观其眸光阴郁,此番既是复仇,北疆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当年其父便是杀戮滔天之辈,但无论如何,既承了他母亲的情义,当年未能自天祭王手中夺回的力量,此次绝不能让双印再落入豺狼之手……一切,关键就在这个孩子。”

萧翊沉默……慕清仰,卷入储位之争,此事难了,望你顾虑卿珑安危,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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