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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沧录 下——衣带雪

第二十五章:沧红之雪·其五

天祭国境内,所有中域修士所发挥的功力仅有五层之微,想轰开地底阴皇的封印让其觉醒,以这些修为根本不可能。而自己修为不及常年掌控炎兽的天祭王,若想取胜唯有利用双印相互制约的弱点……

铿然一声爆响,慕清仰身影倒飞出数丈,稳稳落下。

“近身拼斗太弱……不够血性,你是在女人怀里长大的吗?”

天祭王自慕清仰动手至今半步未动,全然任凭三首炎牯施为,此时他漠然看着慕清仰,如同看着一头残弱的野兽:“我很失望,你连求狂对我十分之一的憎恨都做不到……如何杀我。”

“只要这十分之一的憎恨,足够我对你的杀心无可纾解,那么结果并不会改变。”

慕清仰甩手灭去了手中剑光,因一次次对三首炎牯的攻击而越发血红的瞳仁中慢慢燃起了一种血一样的火光,但那却并不是火,仿佛目光接触的瞬间,全身的血液就会被冰冻一般。

“我出生之前便被目为鬼胎,而后又害了照顾我的妇人,自那时封目十数年,未敢再祸及无辜。”

“我未曾怨怼宿命,亦未曾耽于自悔,此生未盼俯仰无愧,但求爱我之所爱,恨我之所恨,触我底线者,则目光所及,则亲也杀,仇也戮!”

就在他话音一落的同时,寂静中一股可怕的坍塌声细微响起,随即瞬间轰然扩大。

对峙的气氛陡然一变,虚无中传出一声低低叹息。

慕清仰与天祭王同时眼前黑了一瞬,但慕清仰是瞬间就回过神来,而天祭王则是退后两步,脚侧的骸骨蓦然崩溃,而骨灰无风自动,一缕幽光一闪之下,那缕莹莹蓝火交织出一道圆形的,如同蛛网般的阵光。

魂封之阵……

他如此作为,竟是要放出地牢之底那道鬼神惊避存在!他……是不是疯了!

“你果然……是我的儿子!”天祭王瞳孔一缩,身前三首炎牯蓦然暴躁起来,似也忌惮着地底那声低叹,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爆吼,周身仿佛有炽烈的火焰一闪,露出全部身形——这是一头如同小山一般的半透明巨兽,脊背上一对骨翼仅仅是折起便几乎能填满半个地牢,此时它三对凶瞳从慕清仰身上转向爪下因双王印对轰而隐隐溃散的光阵,布满鳞甲的长尾一卷天祭王神形便向上冲去。

“走得掉?”慕清仰一双血红的眸子倒映出三首炎牯高速飞冲的身影,一瞬间虚空中无数条血线盘卷如织,血色的天罗地网顿时笼罩住了三首炎牯,三首炎牯三对凶瞳中有一对已经渐渐变红,同时发出一声暴怒的挣扎之声。

“既是祖神坐骑,为何不听我令!给我下来!”

慕清仰伸出手向三首炎牯虚空一抓,那一瞬间似乎整个脑海能动用的精神力因为三首炎牯的挣扎而去了八成。

……我的修为不够,那就借!

浓红的双瞳倒映出地面上蛛网状的封印之阵,慕清仰一手按向地面光阵中一个节点,一手按在聆苍转上,沉声道:“鬼狱阴皇,若你还有半分意识,助我杀人,我放你出来!”

地面的石砾顿时隆动起来,那道刚刚震慑心神的叹息再次出现,而这次却如同沉眠中觉醒一般,一道略略嘶哑的声音徐徐自地底传出——

“……小鬼,能破此阵,再与本皇说话。”

阴皇的话语传出同时,整个地牢都颤抖起来,空中的天祭王神色剧变,对慕清仰喝道:“放出此魔,北疆尽毁!你想清楚……这是你母亲守护了一生的故国!”

“因为母亲的愿望错了才被你们辱没至死,你说我像你,那就像你一样不剔心毒……成魔!”

天祭王不禁哑然,慕清仰与卯月不同,与叶求狂也不同,他不会因为过去的羁绊而让斩下的刀犹豫半分……是谁教出这样的怪物?

此时地底深处蓦然传出一声轻笑:“小鬼……你很适合吾鬼狱的法则,想要力量杀人?吾借你,你有胆量接吗?”

……

叶求狂感到一股彻骨的冷。

并不是杀戮过多而表现出的麻木,仅仅是因为天空飘落的雪花越来越大,透骨而出的那种冰冷,让他想起那一年带着慕清仰逃出天祭国,遇到苍桑时那场雪……纷飞得无情。

一身浴血,这血,有的是天上飘落下来融化在他身上的,有的是不断斩下的敌骑头颅喷溅而出的。

眼前这些铺天盖地的战骑对他而言,并不能造成压力,而是慢慢积累成一种心中的疲惫。

随手捡起一具尸体,扔向身后祭塔前的大门——那大门前的尸山已堆得很高,早已掩盖了祭塔的入口。

席地一坐,身前十丈,几成真空。叶求狂解下腰间的酒壶,半壶狼饮,半壶浇头,腥狂的眼睛一扫余下的八万仇敌。

“还有谁?”

无人敢动。

他们知道,若是叶求狂愿意,大可动用血脉秘法或者学自中域的大范围术法,但他没有……他偏偏要,一个一个地杀,一个一个地记住他杀掉的人的面容。

这让他们来时的士气出现了裂痕……若是敌手太强,他们大可从容赴死,因为这是不畏强者的荣耀。但现在不是,这样一个一个地,被仔仔细细地屠戮,仿佛他并不是勾结外敌进犯故国的侵略者,而他们才是围杀一个末路枭雄的贼子。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叛逆!王不记你身为昏君罪后之子,养你十数年,还封你为王储,你却带走祸端,如今有何颜面再立于此地!”

一片除了风声的静肃中,蓦然传出这样一声怒斥。

乌压压的战士闻言,并不细究这声音是从何处传出,只在意了这言辞在他们耳中是十分地义正词严,一个个看着叶求狂,眸中冰寒。

那声音似是得了鼓励一般,以一种更为激愤的语调喝道:“我若是你,上愧对祖神,下愧对母国,早就刎颈自尽,你敢不敢回答,你有何面目在此?莫非是为了祭塔之下的罪后鬼胎谋害王?!”

“王是救国的英雄!此罪孽滔天之人敢伤害王,便是千古罪人,诸位兄弟,诛此罪人以慰天祭!”

“杀!”

不断的痛斥在祭塔下回荡成一波蓄势待发的冲杀声。

叶求狂冷眼看着这一切……慢慢与母亲死的那天,街头上拍手称快的人们重合。

这些人,是生下来便拥有强大的力量,拥有长于中域之人两倍的寿命,但他们连灵魂都是朽烂得一触即溃。

“你们懂什么,哈哈……你们,懂什么呢?你们以为,人云亦云,我便会让这段历史埋葬在你们的口诛笔伐中?既为人子,亲人生前的尊严不能扞卫,死后难道还会……任你们侮辱?”

叶求狂指缝间发出可怖的骨响,正欲迎上之时忽然感应到什么,一双燃起沉冷的杀意的眼睛骤然转向身后。

大地隆动起来,八万战兽骑兵不知为何座下战兽纷纷惊慌后退,甚至有的直接将主人抛下背向远处逃窜起来。那些战士困惑不解,但目光纷纷投向祭塔方向,他们听到了祭塔之底传出了凄厉的兽吼。

待到有人分辨出这是怎样的兽吼时,他们感到了深深地惊恐……

“炎牯圣兽!是炎牯圣兽的惨叫!”

那是在天祭国,比之君王更为重要的精神象征……先辈们祭之为万兽之祖,是随从祖神四处征伐、开天辟地的圣兽,而无数代的天祭之民传说,拥有炎牯的认可王,才是天命之主。

三首炎牯的咆哮越发凄厉,最后夹杂着的一声苍老的闷哼在这兽吼中尤其点燃了叶求狂的恨火。

万人的战栗后退中,源自地底的可怖隆动不断如同滚雷一般冲了上来,八万战士目瞪口呆中,那背后一道模糊黑影的血瞳少年人,一手以一道黑色锁链勒住三首炎牯的喉咙,另一手执着一口血剑,剑锋顶着天祭王从堆积在祭塔大门前的尸山后轰然撞出!

“你——”天祭王一身狼狈,未来得及再催炎兽王印抢回炎牯,右臂骤然一阵撕痛,只见自己的右臂高高飞起。

而那撕下他手臂的血瞳少年,更是带着强烈的憎恨,不顾即将挣脱黑链的炎牯,便想冲上来补上一刀。

逼命危机临身,天祭王余光瞥见援兵已至,高声喝道:“我天祭战士!剿灭叛逆——”

“……你在喊谁?”

回答他的是心口陡然的一冷,天祭王死死盯着心口处冒出的血色剑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后撞上一个人。

“叶求狂……”

“你生前死后,我都会保留这个你给予的名字,并且永远记住你送给我的半生仇恨……”

叶求狂自腥狂的杀戮中冷静下来,狠狠捏着天祭王的脖子走向悬崖,如同二十年前,他拖着母亲走出王城一样。

八万双眼睛,怔怔地看着他……王,死了?无所不能的英雄,他们的王,死了?

叶求狂在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自行退避的战骑上停留,而是一步步在悬崖前站定,在渐渐涣散的天祭王耳边低声道:“你欠她们的尊严太多,而尊严是留给我认可的对手,你,不配。”

言一落,叶求狂面色淡漠地送了手,这位在天祭国统治了三十载的王者,王冠落地,滚落山崖,落入尘埃。

如同窒息般的沉默持续到炎牯的挣扎声渐渐低弱下来,却见慕清仰的右手上慢慢出现了一道缩小的,血焰燃烧一般的炎兽之影,他背后的黑色阴影衬得他眉眼间的阴郁更胜以往。

慕清仰松了松手骨,脚侧的炎牯不再咆哮,而是伏下三只巨首,他看向那八万战骑。

“弑父结束了,然后,是不是该轮到……亡国了?”

第二十六章:梵蝶前尘·其一

陆书生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并不仅仅是好兄弟托付给自己照顾的姑娘忽然变成了个生得如同雪妖一样的少年人这一件事,也不是这个雪妖似的少年把放言要屠一国的慕清仰带走的事,而是眼前的这场不攻自破的笑话。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场闹剧,在慕清仰发疯一样的绝对力量面前,这个国度的人半数要求臣服,半数逃亡,且在流窜之前杀死了自己的子女,烧毁了王城。

陆书生原本觉得瓦解一国很难,尤其是一个国度传承了万年的理念、信仰,并不是说外敌压境就能轻易瓦解的。现在他明白,传承的国度越久,积弊越发会侵蚀这个国度强盛时期留下的生命力,尽管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若是从内部破开一个点,尤其这个点来自于顶层的王室,那将是摧枯拉朽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微微地惊惧,他想到了九阙天宫……

比之天祭国或者龙雀八台,九阙天宫的传承历史或许会稍短,但因其庞大的疆域,它的繁复并不会让积弊有所减少,之所以如今依然强盛,而且越来越强盛,是因为双尊还在……但,作为整个无尽天荒最巅峰的象征,主尊已经近万载未出第九宫了。

有人传言主尊被儒尊幽禁,或者直接被杀,儒尊对此从不置一言解释,而这也就成为平三宫与龙雀八台怀疑儒尊一系要篡位的理由。

九阙天宫的内部派系争斗之乱,从来不比天祭国的内政乱上半分。

看到如今满目疮痍的天祭王城,陆书生搬开脚下的废墟,层层叠叠的焦尸昭示整个王城再无半个活着的人。

至于那四万臣服的天祭国战骑,陆书生没来得及阻止,也阻止不了,慕清仰早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将那四万人的魂魄都各抽离了一半,从此放逐边界,作为放任他们自生自灭的活死人。

陆书生心中很复杂,他认为这样很残忍,有心想劝慕清仰放还那些魂魄,叶求狂就拖着他去了天祭国周围的几个小国,正看到那些流窜走的战骑踏平了一个城池,老幼妇孺无一活口。

“你对这些无可救药的妖魔善良,可听得到这些本是平静生活着的人的哭声,你心安吗?”

于是,满腹经纶,无言以对。

所以后来看到平三宫中破云宫三使来的时候,陆书生下意识地就把他们带走……这下一波暂平,但紧接着九阙天宫的势力倾轧,却不是他们能承受得住的了。

……

慕清仰自消耗过甚的昏麻中醒来时,全身的经脉都呈现一种灼痛,不过好在那位阴皇阁下手下留情,残魂附身之时并没有用彻底发泄他的杀性。

慕清仰回忆了一下,大概是他那会儿要屠国,苍桑终于无法直视他的发疯,终于站出来聆苍转直接拍在他脸上,他就昏死过去了。

“先别急着起,你要不要先吃根糖葫芦冷静一下?”

慕清仰听到这熟悉的嗓音,转过头先是瞧见一双熟悉的暗纹雪缎的靴子,再往上瞧,一张苏得一比的脸正嫌弃地翻着左手里的聆苍转,右手拇指与食指间捏了个晶红的糖山楂,说话间已经没进了薄唇间。

慕清仰的眼睛有点直,大概就是传说中小别胜新婚那种心理状态,在饮沧楼的时候相看两厌,出来得久了,尤其有了越卿珑那种参照物,忽然就觉得苍桑这样挺好。但是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打开话匣子的话题,只能又拖了越卿珑躺枪。

“越卿珑呢?”

“放心,她身上还有我想知道的秘密,我不会害她。”

好吧虽然只是外貌变回去了,聊胜于无。

慕清仰转动了一下脖子,感觉坐起来还是十分艰难的,遂干咳一声问道:“我哥呢?”

“他说他看到我之后内心崩溃了,觉得是我把你女朋友勾引走的,对我痛斥之后,找子萤给他揉心口压惊,昨天晚上已然夜不归宿。”

我哥每次受惊总是离不开姑娘揉心口,也是蛮拼的。

“这是哪?”

“那路痴说有人盯上你的劳什子储位印,要来帮助你意外身亡,所以把我们全带到这个叫风城的地方来了……嗯,贸易通达居民幸福,点心比你做的好吃,是个好地方。”

慕清仰闭上眼想了想,对于来自九阙天宫的压力他早有心理准备,此时端看那位雪尊怎么处理,若妨害不到他的筹谋,也不必有太多动作。

正这么想着,苍桑已经起身,合上聆苍转拍在他心口上,依然是一脸嫌恶的表情:“举国上下没有一个死出了点范儿的人,我想做点动作都没机会。”

慕清仰无语了片刻,怒道:“我在复仇你就只想着从中牟利?”

苍桑冷眼回视:“我牟什么利?”

“这次死了那么多,你敢说你你不是在找有没有十八层地狱里的死人值得拉回人间造孽的?!”

“暂时没有发现而已……”

“除了我你还想捡别人?”

“怎么能这么说,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五岁以前是你拉扯我,五岁以后如果不是我拉扯你你早饿死了。”

苍桑回忆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好像还真的是这么回事。

“苍桑,你过来一下。”

“嗯?”

慕清仰躺着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面上一按,带得他整个身子颠簸了一下,顿了顿,便任由他这么粗暴地衔住毫无防备的嘴唇反复碾磨。

慕清仰不知道苍桑感觉有多不好,反正他自己感觉挺好的,比他想象得柔软,他忽而就产生了这么一个想法,在他周围的所有人里,苍桑是除了他哥以外与他的最为亲近之人,相处了将近二十年,也未处出来个尊师重道的情谊。而苍桑向来避居世外,外人难觑,难道这不就是本该……属于他?

……几乎所有人都和我这个异端格格不入,只有我们的思想无限接近。

未待进一步纠缠,苍桑用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心口,微微隔开一线距离,另一只手按在他身边撑起半个身子,漆黑的眼仁倒映出慕清仰略略泛红的眸子。

互瞪了半晌,看到慕清仰没有半点为自己刚刚的行为辩解的意思,苍桑徐徐开口道:“这世上你想要什么人都可以,来招惹我,就是除了你的出身以外最大的不幸。”

“……你不对我的行为感到意外么?”

然而苍桑的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避而不谈,起身道:“管好你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再谈其他。”

“……”慕清仰沉默了许久,终于想到苍桑所指为何,忽然脸上浮现一层戾气,想解释什么,但苍桑扔下那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随后因为破阵而出暂时寄存在慕清仰识海里的阴皇残魂叹了口气,对苍桑的离去报以遗憾,道:“唉,真是个美人啊。”

慕清仰冷嘲热讽道:“堂堂一境之主,窥视他人隐秘,好大的气度。”

然而阴皇不为所动,很是看得开地自说自话:“自璇瑰之后,再无几个令本皇意动的美人了,亏得中域那些伪面君子想与鬼狱在美人此道上与本皇呛声,硬生把长汀家的丫头拖出来造谣,也不问问儒尊动为此动了多少气。”

“璇瑰?”

“本皇依稀记得璇瑰将本皇割下首级的那夜的黄泉舞,委实销魂得让人不能自已。”

……你就只注意到你老婆的舞,没注意到你老婆把你给弄死且封印幽禁了吗?

慕清仰了解璇瑰应当是鬼狱鬼后的名讳,却委实不能理解阴皇鬼后这对夫妇的关系,不过现在看来,多半是阴皇热爱在牡丹花下作死,终于把自己作死了的悲伤故事。

“所谓‘沧为逝水,桑为荒天’,你这位心仪的人有点意思,既能察觉到本皇存在,怕是不简单,他是哪里的人物?”

苍桑是哪里的人物……按苍桑自己的话说,是俯瞰无数种人间的神。

私心里觉得苍桑又在犯病的慕清仰自然不会回答他这般问话,转移话题道:“阴皇既已脱困,何以屈就在下?”

“你这识海虽说高出常人数倍,想要令本皇全力施为却也太过狭小,便是夺舍也确然屈就了本皇……”阴皇懒洋洋地说道:“不过你面临九阙天宫的杀劫,没有本皇镇伏,这双王印的力量瞬间就会点爆你全身的经脉,莫见疑,到本皇这个传说的境界,没必要对一个小娃娃说谎。”

慕清仰不会觉得他就这么好心,淡淡道:“可如我这般识海庞大到容纳阴皇残魂之人怕是再难找出一个,你便直说了吧,想借我的手,彻底复生还是找鬼后复杀身之仇?”

“小娃娃心思太多,可也未免太天真。”阴皇忽然笑出声,半晌才道:“璇瑰既能杀本皇,定是抱着彻底铲除的念头,本皇命魂已毁,七魄分炼与鬼狱三大至宝中,便是轮回,也需得做上十生十世的痴傻之人方能重新全魂转世,别惊讶,这就是鬼狱的规矩,既然杀了人,必要后患尽除。”

沉吟片刻,慕清仰挑眉道:“你竟对此毫无怨恨?”

“本皇所修乃是极乐之道,这世上除却敌手外已无甚舍不得之人,失去便失去了,何必要伤怀愤懑,落了下乘。”

“你倒是豁达,鬼后也没想到你一道残魂被镇压了这么许久,还能如此灵台清明,不沦为杀戮魔物。”

“本皇为万魔之首已逾数万载,岂能是无知下作之人所能相较?”这么说着,阴皇忽而道:“小娃娃,封阵之中本皇便察觉你身上先天杀戮之气滔天,做天宫储君有何意义?若是做吾鬼狱狱子,岂不逍遥自在?”

“两者不能给我带来我想要的利益,我都不感兴趣,只是我还剩下两件事没做,少不得需要这个身份来周旋。”慕清仰说完,便听见门外有人敲了敲门,却是陆书生。

陆书生一身青色儒衫朴素得紧,挽着袖子像是刚刚帮哪家的老太太抓过爬上树的猫,不似修真中人,带着一身凡尘气,先是微微探头瞧了一眼,约莫着慕清仰没有抽疯杀人,才迈了进来。

“小友,能打扰片刻否?”

慕清仰闭上眼道:“我知道我在天祭国所为之事在陆兄眼中必然有些想法,但立场在前,当杀则杀,我并不后悔,陆兄若有见教,直说便是。”

陆书生苦笑一声,道:“慕小友不必如此,若是小生处于你之立场,只怕未必比你手软上半分,只不过你既然大仇得报,望你能看开放他们轮回往生。”

“有朝一日我若放得下,我会放归四万残魂。”

得了他这句话,陆书生也未再赘言,转而笑了笑道:“杀债加身未必是好事,小友能自我开解自然是极好。”

慕清仰转过头又道:“还未谢过陆兄护我来安全之处,我昏迷间是否发生了我不知晓的事?”

陆书生叹了口气:“你身上储位印已认主,又有萧翊为证,虽已是名册不得不承认的天宫储君,但也有的是人趁你阵脚未稳想要你的性命。天祭亡国当日已经有平三宫主战之人来接手天祭国残局,只是看到满目疮痍成废土,怕是要以杀戮过重如魔修为由奏请儒尊降罪于你。”

“分明与天祭国是敌对关系,却在此时慈眉善目起来了。”慕清仰目光微沉,却是唇角扬起:“你们这内斗有点意思,你也不必美化渲染,他们应该是一开始根本没想过奏请上意,直接派人在天祭国杀了我,再回报说战死在天祭国内乱中,谁还会管一个敌国血脉的生死。”

“然后整个平三宫会遭到雪尊的怒火。”陆书生见慕清仰眼神微微一滞,继续道:“你不必把你自己的身份看得很轻,昨日雪尊听到你母亲的仇得报,她……很高兴,并且希望你兄长和你去瀚海渎烟阁那里,丹青师能保护你们不受储位内斗波及。”

雪尊……长汀颂雪,对吗?

慕清仰沉吟片刻,道:“她这番的盛情我心领,但不说我哥是怎样的人,便是连我都不喜偏安一隅,我既然能平安十数年,自然也有我们的安全之所。”

陆书生犹豫了片刻,道:“你若心意已决,我便如此回复雪尊。此地风城以坊市着称,只是临近鬼狱,最近还有一个四处游荡的堕魔佛修在风城外杀了不少修士后失踪,甚为危险,你若游逛需得敛起双王印气息……毕竟天祭国之事传得极快,关于双王印的传说甚嚣尘上,怕是有不少人图谋。”

“我身上干系太多,只怕要连累陆兄了。”

“放心,雪尊既然向我讨了这个人情,我也自当尽心。何况这里是风城,无尽天荒胆敢无由进犯之人,不过十指之数。”

慕清仰目光闪了闪,对陆书生的身份终于揣测出了个大概,便点头道“我会注意。”

待到陆书生走后,慕清仰阖目片刻后猛然睁开,脑海里出现一个可怕的猜想。

堕魔佛修?!这里离梵音佛土十万八千里,若说有佛修,还是个会杀人的,不是容央能有谁?!

第二十七章:梵蝶前尘·其二

压抑了很多年的仇恨一朝泄洪似的燃烧过后,往往会陷入一种茫然。

叶求狂不比慕清仰,他是那段不堪的历史中铭刻得最深的人,亲人一个一个没有尊严地死在眼前,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表面上虽然并不会表达出什么,但内心深处总是带着一种隐隐的患得患失。

喜欢女人,很多女人,他喜欢看着女人在他眼前那种鲜活的状态,这让他有一种宁愿为之搏命的安全感。

“求狂哥哥,你在看什么?”

一口辛辣的酒入喉,叶求狂看着客栈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摸了摸身后子萤的头:“昨晚你说,你想在这定居?”

“嗯……”子萤小小的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很依恋地看着他:“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我倒是想,但我也不得不说跟着我,你会很危险。”

子萤只犹豫了片刻,垂下眼道:“天祭国的女人,本也没有什么想不想的权力,若是这城中有人要我,我便跟了他。”

叶求狂不得不叹了口气,他明白子萤的想法,和几乎所有生在天祭国的女人一样,没有什么家的概念,只要有人要,有人不打骂她们,就已经很满足了。连她自己都还没能把自己真正从物品的范畴分辨出来,这种流毒不可能在短期间根除,即使天祭国已经不在。

不过叶求狂也并不是什么强求女人为他守一辈子的人,毕竟他自己就很花心,听了子萤的想法,想了许久才道:“陆生说这风城里有的是女修的小型宗门驻扎,一般不参与什么斗争,生活很平静,能自给自足,不会有人奴役你,你想嫁什么人,只要对你好的都可以,你愿意去吗。”

子萤知道天祭国外的女人与她们不同,听得很入神,恍惚了一下问道:“嫁人……就是王后与王的那样?”

“王除了王后可以有很多女人,但你嫁人后,你的夫君只会有你一个人,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

子萤低着头不说话,不知是对未来感到迷茫还是什么的。叶求狂复又叹了口气,道:“你放心,陆生说天祭国残余的人已经被接手的天宫的人善待,你往后若想回去王陵也可以。”

“我不想回去……”子萤嗫嚅道:“和求狂哥哥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就像做梦一样,可我再也不想醒了,我不想当招魂灵女,我想……活得像人。”

叶求狂终于露出了个微笑,揉了揉子萤的头:“那就这么活,若是谁敢再不把你当人看,哥就去撕了他!”

“但是求狂哥哥……你说的那个不把你当人看的人,在被男人搭话……”

叶求狂顺着子萤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客栈不远处一个拐角处,一个过路的中年修士痴痴地看着苍桑的背影,上前搭了两句话,眼里露出几分委琐的色彩,只见苍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挑眉说了什么,那中年修士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出现了欲杀之而后快又不忍心对着那张脸下手的纠结神情。

对于这位兄台的心态十分理解的叶求狂内心默默地给中年修士攒劲……扛住大兄弟,别被外貌因素干扰!这种人撸袖子就是揍!

而那中年修士似乎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他的怨念,伸出手正要去抓苍桑的时候,忽然斜刺里的窗户瞬间飞出来,然后脸色苍白的慕清仰便猛地从他们身边掠过,而后又忽然刹住,一双眼睛余光一扫,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往那修士面前一横挡住了苍桑。

……我弟这都是什么毛病!说好了同仇敌忾对付苍老师呢!

诚然叶弟控再怎么心塞也还是得行动,心里虽然这么万驼奔腾着,依然是瞬间翻下栏杆,根本不待那中年修士反应,就把他一巴掌按进地里。

……他这人没什么特色,就是力道像远古魔猿一样,同境界之人打谁谁跪,不跪就打到跪,跪下来喊爹为止。

叶求狂收拾完那路人修士,转过头正准备慰问一下慕清仰伤势如何,就见他弟正抓着苍桑盘问和那修士是什么关系云云。

叶求狂心情有点复杂,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

反倒是苍桑很是从容地任慕清仰揪着衣服盘问过后,用手比了比他的身高,以自己高了两寸的高度嘲讽道:“十七岁的未成年矮子,闭嘴,烦死了。”

慕清仰心里素质特别好,全然不为所动:“理论上我这个年纪的人还有五年的成长时间,而你只是脸年轻而已,只有我不嫌弃你。”

苍桑面无表情地转向叶求狂:“都怪你,自从你弟融合了你的记忆,看这脸皮厚的,我都不好意思说是我教出来的五讲四美三热爱的优秀少年。”

叶求狂怒道:“你还有脸喷我?!我弟的妞呢!你是怎么把她藏起来的!我告诉你,如果我弟因为这事儿受到感情伤害,我才不管什么救命恩情直接打死你!”

苍桑白了他一眼:“那书生看不出来也就罢了,告诉我你的智商是糊了几层封印才这么迟钝,嗯?”

叶求狂始终用一种谴责的目光看着他:“陆书生眼睁睁地看着你不知道用什么术法操纵了这妹子,你不要狡辩,再怎么阻止我弟也到了该找姑娘的年纪,你挡不住的,早死早超生,别留恋了。”

苍桑眼见这对兄弟一个图他的命一个图他的心,顿时生出一种腹背受敌的惆怅之感,道:“好吧既然不受待见,我也不是非要抓着这女人不放,接好了,我回去养老好了。”

“等会儿——”

慕清仰深知苍桑是个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刚要出言阻拦,就见苍桑当真就眼一闭往后仰倒下去,手伸到一半便见他那身影骤然模糊了一阵,现出越卿珑的女身……于是慕清仰的手反射性地就避了开去。

所幸越卿珑是个姑娘,叶求狂也是反射性地扶了一下,最终其后脑没有惨遭地面亲吻,随着苍桑的气息消失,越卿珑的脸色瞬间笼上一层淡淡的病色,眉头也深深地皱起,徐徐睁开眼睛的同时,眼中满布血丝。

越卿珑猛地挣开他,眼神混乱地对着虚空尖叫道:“你想怎么引我入你堕梵魔道都没用!谁挡我求生,我就杀了谁!”

“……诶?”

……

时间拨回到数月之前,容央尚在饮沧楼,准备作别了主人出去云游,一方面是为了讲经布道危害无知群众,另一方面……其实也是主要方面,自打慕清仰离家出走,这家的主人脾气就不大好,书也不看了,每日里搬着一桌黑白象棋自己精神分裂着对弈。

容央没见过这种黑白方格车马俱全的棋子,看了半日摸清了玩法,试着和苍桑对弈上一局,茶未凉就不到就败阵,被嫌弃得无颜以对。直到某日,苍桑皱着眉自己败给了自己,就这么对着满盘黑子沉默了一整日,便闭上眼睡得如同死去一般。

再醒来时,人还是那个人,魂却再也不是那个魂。

那个附身而来的魂灵是个容央似曾相识的姑娘,修为到了他这个地步,接触过的人的音容笑貌,若是细细回忆自然是一清二楚……这姑娘,也是个能进饮沧楼的人,只怕也不是个活人。

容央不知苍桑这么做是出于什么想法,等了些时日,越卿珑按捺不住走出饮沧楼时,容央为防苍桑回来之前真身有损就跟了上去,然后他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越卿珑非常非常地惜命,是那种就算把她关进狼群,她也能用尽手段活到最后的人。

果然能进饮沧楼的皆非良善之辈。

怀着这样愉快的想法,容央很想和她聊聊……

然而越卿珑一开始就对他的每一句话有所防备,似乎是早就知道他的言语便与扰乱人心的魔经无二,察觉到容央想法的同时就开始逃亡。可苍桑的体质如同凡人,这是越卿珑始料未及的事,想甩开容央已是难上加难,于是越卿珑就一路把他引向百里外的无幽鬼狱边境,凭借记忆优势,成功把容央绕进了几个魔修的地盘。

但魔修也未能干掉容央这‘入道’境界的妖僧,儒道佛魔四家修道,佛修入道最为漫长枯燥,一旦入道便如尅魔利器,是以每代有‘入道’资质的佛修便会在梵音佛土被供奉为佛子,地位崇高。古往今来,从未有佛修入道,是以堕佛之罪入道,如此成就的容央,却是佛魔皆不惧。

“……我只来得及见得到本是要杀他的魔修就这样失了神一样,意境崩溃,本是作恶一生的魔,转眼间坐化为枯骨。”

越卿珑抱紧双臂,瞳仁颤抖,竟也未曾对自己忽然便回到了自己的身子里表现得太过讶异,浑身紧绷出一个戒备的状态。

“难为你坚持了这般久。”了解了情况后,慕清仰又仔仔细细问道:“那你最后也是与容央一道?是在鬼狱的什么位置?”

越卿珑定了定神,察觉了自己身体的异常,脸色不善道:“他与容央本就关系熟稔,在鬼狱当中自是无碍,说起来,我与你兄长易魂而处之时躯体怎会如此衰弱?”

叶求狂:“……清仰她刚刚说的什么意思?关我什么事?”

慕清仰没有理会他哥低弱的分辨能力,继续对越卿珑说道:“你中了蛊毒,若是你自身魂魄在你躯体之内,这蛊毒怕是会立时要了你的性命。是他用了异术让蛊毒凝滞体内,我才得以慢慢疏导,你现在的残毒留上一段时日反倒利于你的经脉淬炼。”

越卿珑半信半疑地检视自己的内息了片刻,见得体内那被十六根金针锁住的蛊毒,眉梢一松,顿时思想发散起来:“这怕是我的好姐妹的手笔,能为我扛下此劫,看来他也不是落花无意。”

“你想太多了,快告诉我最后你看到的地方是在哪。”

“这么急?”

“你好歹会规避危险,他自己的话,不挑事儿已是极佳,长得又这般扎眼,我怕……”

越卿珑已是活动了一下手臂,左右打量了一下环境,打断他道:“这里是风城的话,离我最后见到容央的地方仅仅隔着一道西北线战场遗址,离阴皇座下三鬼将中的幻无相领地最近。你与那妖僧熟稔你就去,我要留下来等着联系一下九阙天宫的人。我那同族的妹子既然做得出下毒的事,想必是寂寞了,我也不想让她太无聊。”

……女人的战争真可怕。

第二十八章:梵蝶前尘·其三

——在那场漫长的暗夜中,始终有一只蝴蝶萦绕在我枯朽的手指间,流连在我的梦里。

——我沉迷于它翅膀扇动的声音,走下了佛龛,丢弃了经文,想要聆听它想对我说的话。

——然而我和它之间隔了一盏固执的佛灯,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蝴蝶想要拥抱我,飞进了火光中,化作了灰烬。

夜萤飞出灌木,拖曳着长长的光影,落在树下讲禅的佛者肩头,莹莹微光,映照出佛者半面噙着慈悲微笑的面颊。

苍桑拨开脚边坐化为枯骨的尸身,一步一步穿过似是最为虔诚的佛徒一样围坐的魔修干尸,清冷的目光落在树下佛者身上。

“……这可不是禅,你讲的只是不符合你身份的荒诞故事。”

“红尘凡俗之事,贫僧自知入不了君之眼界。”容央十分温和地抬头道:“那位小姑娘,很是固执。”

苍桑冷笑一声:“若她不固执,只怕此时也成了我眼前这一幕的风景之一。她是我要探究的异数,你若不想就此消亡,别动她的因果律……还有,你敢说你出来不是为了找你亡妻的前世?”

“三百光阴之后出现的夭夭才是夭夭,这一世,她是谁,与堕佛容央没有因果干休。”

“我把你从那之后召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装世外高人,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了却你的执念,然后你必须去选择去选择是否杀死此时的自己。”苍桑抬头看着漫天星辰,眼底深处冷冽起来,淡淡道:“有个勉强是同类的家伙想把我扯进世人眼前,分明自身难保,还不知死活地来探究我的虚实。”

容央闭上眼沉默片刻,问道:“无尽天荒还有多久,迎来末日?”

“在那之前你就会死,无论是将来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我能给你的答案是……最后只有叶求狂能死得无怨无悔。”

“慕清仰如果知道真相,他会恨你至死。”容央这么说着,忽然淡淡地看着他笑了笑:“您当真对卑微的人类的仰慕,毫无所感么?即便他明白过来着他的一生是阴谋,会因此憎恨你?”

“我虽然有一半是人,但你们所称颂的爱情对我而言,即使被渲染得无所不能,在难以想象的力量之下,也不过是被碾压殆尽的东西……”似是忽然起了风,林木飒飒的阴影掩盖住苍桑意味不明的眉眼。

“人类的光阴铭刻于时间母树的每一道枝叶上,因枝叶无数个分叉的不同衍生出无数可能,他只是我认定的某一个梢头上的果实,而他的存在,必然注定了他的一生中要经历无数枝叶的零落成泥。而且,只不过是果实而已,怎能对母株有所染指呢……”

……

风城之外,一驾云车虚虚停在空中,一个衣袖上四重云纹的髭须修士脸色不善地盯着手中罗盘所指,一大一小两个红色光点盘绕在罗盘前方。

“……躲去哪里都行,为何偏偏是风城?!”

他身后一个容貌昳丽的妇人也从云车上下来,扫了扫身后跟来的一百弟子,收回目光,温声对车上一个吊梢眼的青年说道:“昀儿,此次储位之事虽然波折不断,但你放心,姑姑必然为你争取到这本属于你的储位印。”

这吊梢眼的青年虽然眉眼间略见烦躁,但也没有违逆长辈的意思,恨声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染指本属于我的储位,邢师助我斩杀此子,我必将其抽魂炼魄!”

而那被唤做邢师的髭须修士则是摇摇头皱眉道:“昀儿莫急,烈老的意思是最好莫要与少尊的领地起冲突,少尊向来脾性虽温和,但若是在他眼皮子下动了风城……我怕六十年前的事会重演。”

闻言烈昀呼吸一窒,冷哼道:“若非师承儒尊,少尊怎敢在因区区碾平凡人之事诛杀前碎云宫宫主?不过是一城凡俗,偏生要纾尊降贵去做那凡人的仆役,还说什么不取得此城之人原谅,绝不归宫,真是丢了我天宫的脸面……”

邢师暗叹一声,破云三宫大长老的孙儿虽说资质过人,但轮起谋略智慧,却是差强人意。六十年前,风城本是碎云宫一处小小的供奉奴役之地,一城数千人,被第四碎云宫宫主以疗伤为由抽去了九百人生气,一度为之死城。而少尊初为第一储君,巡查到此事,不畏争议,毅然诛杀堂堂第四宫宫主平那余下一百残民之愤,更愿舍身助风城重建,发愿一日得不到全部残民谅解,一日便为仆从。

此离经叛道之行甚至引起了上三宫震怒,一度以废诸位胁令其归宫自省,他却秉持心志,定要从心而为。

邢师自是经历过那段沸沸扬扬的废储风波,但十年后,南蛮十六国言天宫第一储位都愿意善待区区数百残民,他们更愿意与天宫止兵修好,只要天宫不废第一储君,愿尊九阙天宫为王。

虽然听起来在利益交错的国战征伐中是挺可笑的借口,但此举却博得了上三宫的赞誉,赞少尊有仁君之质,能得万民人望。

可哪怕是稍有脑子的人也不会像他一般废了六十载修为只做凡人。

邢师暗暗揣测少尊如今的修为,若是爆发冲突,他是否能与之匹敌……毕竟这位少尊纵然荒唐,六十年前便是碾压一宫之主的实力。

“邢师不必多想,昀儿听闻那夷狄之子不仅身怀储位印,如今更是同时掌握那天祭国两大太古神印,虽比不得神渊古印无限灵力之奇效,却也有其独到之处。”烈昀嘴角露出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他若龟缩北疆也罢,如今既已在中域地界,我等更是赶在平三宫之人动手之前,这岂不是昀儿的机缘?”

那昳丽妇人含笑点头道:“昀儿说得有理,若是掌握两大古印之力,说不定下次九宫竞逐,昀儿便能一举击败萧翊那小儿,再与秋少主一道,问鼎少尊之位也是指日可待。”

邢师思考片刻,点点头,一边写下一道玉符拜帖送入风城之内,一边说道:“我自是知晓你们的筹谋,未必不可。但这既然是少尊的逆鳞之地,云霄六宫需得执礼以待,待我与少尊交涉一二,那九储一出,你等立时将其击杀。”

烈昀虽有不忿,想到了少尊背后站着的毕竟是上三宫,却也不得不忍下。

那拜帖进入风城后,良久没有反应,烈昀瞧着那城中那来来往往的低阶修士甚是碍眼,烦躁之下,冷笑道:“少尊既然如是繁忙,那我在此练些术法打发时间好了。”

说着,不待邢师制止,烈昀浑身燃起赤黄火焰,一路俯冲下来,落地之时,赤色火焰如同一圈狂烈的暴风一般席卷开去,一个练气小修士脸色一白,正要跨进风城之中躲避,身子被一阵诡异吸力一扯,神行倒飞而去,瞬时落入那风焰漩涡当中化为灰烬。

那风焰范围虽大,却分毫未影响到风城之内,但风城之内的一些低阶练气筑基之流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一些来不及入城的修士便被那不断扩大的风焰之旋卷入其中。

一片尖声中,忽然城门洞开,一条银白色匹练冲出,瞬息被卷入风旋之中,却路数不乱,一震之下,一头排开三道银亮刃尖,直刺烈昀脖颈。

烈昀顿感一阵寒意,浑身灵力一动,火焰卷至身后,瞬间结成一道火甲,那银刃落在火甲上瞬间爆出刺耳交集之声,火花四溅之下,烈昀右手甩出一口虎头三叉戟,与那匹练飞速交击两招,虽然稍稍让那匹练灵光暗淡两分,自己的衣襟同时也被割破。

烈昀面孔有点扭曲,眉角一跳,凶狠道:“练霄宫孤雁老的至宝……雪绡练?”

意外之下,黄沙弥漫中略见得雪绡练的主人是个窈窕少女的身影,待到少女走出风城大门,见了这阵仗,眼睛扫见云车之上脸色不善的邢师时顿了顿,挑眉道:“风城之外肆意屠杀自由修士,诸位平三宫的前辈竟也坐视后辈挑衅少尊封邑?”

邢师一瞧见这姑娘,心中再次暗叹……今天是什么日子,天宫两大麻烦,少尊的封邑,越家的女人一并惹了。

邢师再一看烈昀,此子眯着眼看着越卿珑,越看眼底的兴趣越是浓厚,他心道不好,咳嗽一声抓回了烈昀,肃然道:“你可是孤雁老首徒?”

越卿珑这才想起了自己拿了神渊古印之事怕是瞒不住,不过对比而言,显然是天宫少尊这边的腿比较粗,毅然决定对之出言不逊表明立场:“邢长老主平三宫律罚,卿珑再怎么出格也是练霄宫之人,不劳邢长老出手教训。”

见到越卿珑脸上就差没写着飞扬跋扈四个字,邢师冷哼一声目露阴鸷:“那今日便让你看看本长老有没有这个资格教训于你!”

邢师话出同时,来自化神大圆满的气息陡然爆发,方圆之内仿佛尘沙莫敢动,沉沉神识压力如同万钧雷霆一般像越卿珑一碾而去。

然而未待越卿珑退后,她面前忽然伸来一卷泛黄书简,那化神修士的强大神识陡然一凝,随后如风破浓云一般蓦然散去,化作无形。

“咳……咳。”在邢师缩小的瞳孔中,倒影出一个年轻的书生身影,他用袖子扇了扇周围腾起的沙尘,眉眼温和地望向空中的邢师:“邢长老一别经年,怎的脾性暴躁了许多,何必难为小姑娘?”

一片寂静。

邢师眸中骇然,他适才的神识强度已能碾压普通化神中期,如今被这么信手一挥便散去,这位少尊的修为究竟是——

“辞风久居边境,与天宫如今已如隔世,破云三宫能来此问候,莫非是捎来了师尊的口信?”

邢师眉角一跳……这人,竟然直接搬出儒尊来。他干咳一声,拱手一礼道:“见过少尊,我等此来自是不敢挑衅风城,只是云霄六宫对于天祭国亡之事有所调查,另者听闻少尊认可了第九储君,我等也是奉云霄六宫各宫长老之令诚心前来带走第九储君回宫造册授爵。”

陆辞风微笑道:“此事雪尊亦对辞风有所言明,既然是各宫长老的意思,那么想必师尊也已发下敕令,辞风离宫多年,甚是想念师尊笔迹,可否将敕令拿与辞风过目?”

邢师面色难看起来……他们只为取那第九储君的性命而来,哪里来的儒尊敕令?陆辞风一句便搬出儒尊一次,他们岂有看不出来是这专门压他们的道理?

那昳丽妇人便忍不住道:“容我直言,那第九储君乃雪尊独断行为,我平三宫绝不同意,何况此子在天祭国杀戮滔天,如此弑父亡国之人,岂有染指天宫储位资格?少尊若还心在天宫,便将此子交出,让我等戒律长老将其正法!”

越卿珑听那妇人这么一说,自然是明白自己换魂这段时日内发生了什么……慕清仰弑父屠国之举大致与前世吻合,只是这被送上天宫储位一事,怕是因为自己当时将储位印交给他强行认主所产生的影响……

这么想着,越卿珑目光落在陆辞风身上,眼底略略有些悲悯……这少尊心情至善,确然是个好人,但将来也是个不得善终的,她若非自身难保,也是想帮上一帮的。

那昳丽妇人见陆辞风沉吟,目光忽然落在越卿珑身上,冷冷道:“小丫头,神渊古印非是你等下三宫弟子所能掌控,前有毒害三城城主之子,后有携罪人私逃之行,交出神渊古印,判你废去阴络三脉,于寒沉谷思过一甲子,随我等回宫自行领罚去吧。”

越卿珑内心冷笑起来,正待反击,却见陆辞风朝她安抚地笑笑,一步上前将她挡在身后。

“既然长老凡事要讲理,那么这位烈兄,九阙正典六章四十一条,在九宫储君封邑内滥杀无辜者,封邑储君有生杀之权,看在烈冲云长老面子上,判你废去风火极品灵根,堕凡一百二十年感悟红尘天道。我这判决,二位戒律长老觉得可合适?”

烈昀当即暴怒,道:“少尊可看好了,我适才非是在风城之内杀人,你有何理由判我?!”

“不在风城之内么……”陆辞风左右瞧了瞧,指了指眼前二十丈之地,问越卿珑道:“这位烈兄是在这个位置杀人的?”

越卿珑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陆辞风一转身,信手一招,那风城的一面城墙忽然发出隆隆的地动之声,百丈高的厚重城墙如同地底有个巨人的手在推行一样,轰隆隆地整体前移,把烈昀杀人之所瞬息间圈在城内。

在众人骇然目光下,青衫儒生拱手微笑道:“现在,是在风城之内了。”

越卿珑脑海中一瞬间有一种对不起萧翊的想法闪过,随后她坚定地认为这少尊虽然脸比不过慕清仰他哥,但这少尊的气质真是帅惨了,所谓后宫的兄弟就是后宫……事后就找他聊聊风花雪月的事吧。

第二十九章:梵蝶前尘·其四

“风城非是久留之地,既然天祭亡国之事已经传开,纵然陆兄挡了风城外这一波,打我手上两道古印主意的人也不会少。”

“那你就回饮沧——”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在那之前我们不妨先追着苍桑的行踪避入鬼狱,那些人就算是要追杀我,在当下这个双界开战的时候,九阙天宫的人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慕清仰一向寡淡的眼里闪起了莫名的光彩:“我太好奇了,他想让容央做些什么呢?”

叶求狂伸手把慕清仰带上一头巨型沙鹰的背脊,一边心塞道:“你能别插手你苍老师的事儿了么?”

“关乎你性命的事,怎能说无关紧要?我是否有资格和苍桑博弈,这才刚刚开始。”慕清仰取出一枚玉符,单手一划,玉符在空中照出一片自风城到整个无幽鬼狱的地图。飞速扫过一边记在心底后,慕清仰手指圈了圈东南方向一个山岭起伏的地带:“越卿珑刚刚醒来时对我产生了细微的敌意,应该是希望我和容央对上,所以她的话可信。”

“你对这个叫容央的了解多少?”

“此人乃梵音佛界万佛山佛子,下山渡凡尘劫之时违戒与一女子成亲,未几年被万佛山之人发现,发妻被万佛山之人所谓‘开导’后自缢身亡,他便因此堕了心魔道,被万佛山囚于浮屠寺地底。”说到这,慕清仰忽然顿了顿,他想到了彼时初初听闻此事之时,还想着引容央回头,看来他吸纳过冰血王印与聆苍转的记忆后,心肠已是硬了许多。

只不过啊,心肠越如铁石,就越是认清了现实。

此时沙鹰振翅朝鬼狱方向飞去,叶求狂支着下巴出神地想了想,道:“万佛山佛子?”

“有什么问题?”

“是我记错了吗?梵音佛界这一代并没有佛子,而且佛子只能被佛界第一宗门所拥有,万佛山也并不是第一佛宗,第一佛宗是大日如来寺。”

他这么一说,慕清仰脑中忽然一片空白,而后陷入沉思……不对,容央应该是在梵音佛界犯下过血案才对,怎能连他的身份都没有,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便是幻觉,容央的记忆也不可能出了错,就凭当日在溟光星花海与龙膺交手时,他认出了自己使的那半吊子大梵无量经,这也是来自容央的记忆,绝对不会是他判断有误。

……他到底疏忽了什么?

慕清仰感到自己离真相就只有一层细微的窗纸一般,而那揭破的突破口……怕是还在苍桑身上。能将死人复生,能窥探他人记忆,篡改本死之人的命运……苍桑,你到底是什么人?

思虑间,忽然间身后远远飞来数道剑光,叶求狂的眼睛顿时眯起来,待到神识扫见是一队散发着凶横之气的元婴魔修后,心中微松……若非是追着清仰来的,他倒也省得惹事。

他们注意到这队魔修后,这一众四个元婴中期,六个金丹后期的魔修也瞧见了他们,先是一阵放肆的神识扫荡后,碰上叶求狂蓦然爆发的元婴大圆满气息,为首的一个黄髯魔修微微一愣,眼里出现了几分忌惮之色。

本是应当错身而过,那黄髯魔修神识随意扫过慕清仰身上,忽然目光一凝,又死死盯上慕清仰的背影,脚下遁光一转便朝慕清仰飞来。

“道友留步!”

叶求狂眸光一冷,身形一掠便挡在黄髯修士之前:“这位道友,有话说话,就不必凑得这么近了吧。”

叶求狂身法太快,黄髯修士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见他蓦然闪现般出现在眼前,不禁心生骇然,知道这是为震慑而来,表面上挤出一个笑:“在下黄皓,乃是南妃麾下,专修血魔道,适才见这位小友修为虽弱,一身血屠之气却如此惊人,实在是想来结个善缘。”

叶求狂不禁转身瞧了瞧同样略感困惑的慕清仰:“血屠之气?”

“我血魔道能修魔眼以窥人血屠之气,老夫修道六百年,三万血屠之气已是傲视同阶,这位小友年纪虽小,却坐拥百万血屠之气,若是修我血魔道,便能将这常人所不能窥见的血屠之气化为血婴,问鼎化神也是指日可待。”言罢,黄皓急切道:“南妃殿下乃狱天殿座下三魔将之一,若小友愿意老夫可向南妃殿下极力引荐,灵石炉鼎、法宝秘籍皆好商量。”

“南妃啊……唉,她的箫吹得极好。”

听到这识海里不安分的声音,慕清仰眼角微微一抽,暗暗道:“阴皇阁下若是醒了,不妨瞧瞧眼前这几个元婴中可有看得上眼的肉身?”

阴皇似是刚睡醒,懒懒道:“这可不成,你倾慕的那位美人本皇还没瞧够,怎舍得离开?”

如果阴皇有眼睛,慕清仰此时此刻一定会戳瞎他,冷冷道:“舍不得他也不会是你的。”

“唉,真是年轻人,就算你这么说,知道怎么调情吗,知道把他弄到手后如何让他婉转呻吟吗?”

慕清仰不禁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强行屏蔽了阴皇喋喋不休的黄暴话题。

“清仰,你脸怎么红了……”

“没什么。”慕清仰定了定神,道:“在下体质天生招鬼,许是那鬼物杀戮过多致使阁下错认。”

黄皓眼底莫名心思流转,露出渴望之色道:“只要小友点头,老夫甚至可以荐举你拜入假渡劫高人门下成为传承弟子!”

这一诱惑不可谓不重,慕清仰却仍是淡然以对:“我兄弟二人本准备投入幻无相魔将麾下在西线战场上建一番声名,南妃前辈虽是鬼狱巨擘,但毕竟非能主导正面战场,实在难偿我等心愿。”

他这么一说,黄皓身后观察形势的修士们纷纷面露怒色,当中便有一脖子上挂着铜锁的修士立时冷笑道:“黄口小儿,南妃殿下之能比之幻无相如何,不出一个月你便能在战场上领略,届时可莫要闪了舌头!”

见慕清仰铁了心要加入的是幻无相麾下,叶求狂又一副随时会冲上来把自己按进地里的表情,黄皓拧着眉头叹了口气,扔去一道玉符道:“老夫是诚心为你寻求机缘,若是你能改变心意,南妃座下随时为你留有位置。”

慕清仰接过那玉符,刻意做出些挣扎的表情点点头,便目送那一行魔修飞远。

“我们换别的地方走吧。”

慕清仰换上了碾风舟,将玉符绑在沙鹰腿上,让沙鹰往风城方向飞,淡淡道:“他当我不知血魔道之间内斗最凶,乃是血魔道修士可以互相吞噬血屠之气增强实力,这老头是看在你修为高出他许多才不敢铤而走险,我们快些走,让那老头搬援兵回来时追着他的追踪玉符,和风城那边的天宫之人撞上!”

叶求狂无语地看着他弟……真是越来越凶残了。

……

鬼狱魔军的征召向来松散,基本上有一半都是鬼狱的散修,只登记个名字,编个阵营便放了他们去战场。这种松散形式曾经让九阙天宫大手笔地派了一万修士伪装魔军加入编制以期待在战场上收到奇效,但一入战场,这一万伪魔军便被指挥完全放肆得摸不着套路的兵法给指挥得乱了阵脚,连临阵倒戈的效果都没达到就被魔军内部互相之间的杀人夺宝弄得死伤惨重。

“所谓大隐隐于市,他们追着储位印若能追到鬼狱魔军大营里,我也服气。”

领了个不上不下的兵号,叶求狂顺着慕清仰的建议与他一道伪装成了个普通筑基修士,外貌上也罩上一层幻术,显得不是很起眼。

“昨日还抓了个不长眼的金丹搜魂,也是没见到那狐狸精。”说话间,叶求狂的目光已经跟着洞府外衣着大胆的魔道女修慢慢飘远。

“魔军中信息来往也很是频繁,却从未有人传说见过一个白衣白发的少年人,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见过他的人都死了,有容央在,这种几率不小。”慕清仰手指轻轻桌子,心思电转,徐徐道:“我记得容央的气息,他在被囚禁之前就已经是化神圆满,如今便是一劫散仙,我也不会很意外。”

元婴之上便是婴变为元神,化神过后便是渡劫飞升,渡劫寿元足足有九千年,而九千年内渡过雷劫九次便能飞升真仙,真仙寿元十万载,可谓无尽,相传九阙天宫之主便是真仙一般的存在。

太古时代四大真仙阶巨头,除了现在这个因着人在花下死而歇在自己脑子里的老流氓,天宫主尊,瀚海宗主,梵音佛主,他们个个闭关闭到生死不明,隐约地就有些山雨欲来的味道。

整理了一下思绪,慕清仰道:“苍桑我说不准,但容央一定会出现,我看过他的记忆,他有他要发泄的憎恨。我若能解了容央的执念,让他执念消散,等于破了苍桑召他复生的理由,我不信苍桑会放任他的棋子乱盘。”

叶求狂不得不中断了和风情万种的魔道女修之间欲说还休的眼神交流,转头对慕清仰说道:“他的事你不要插手,哥的直觉一向很准。”

“……你们在骗我什么?”

叶求狂不说话,转头和魔道女修继续刚刚未尽的眼神交流。

慕清仰对他哥十分无奈,他哥虽然不爱用脑子但认定的事却非常固执,尤其是他是个不把性命放在心上的人,这样给人的感觉尤其不好,完全猜测不出来他心里埋着的事情到底是性命攸关还是不值一提。

正待追问一番,慕清仰忽然听见一阵号角声响起,随即帐外大片杂沓的脚步声奔跑起来。挑帘看去,已经有修士向战场方向飞起,个个面上带着贪婪残忍的笑意。

“……这里倒是没有专人来强迫出阵,但不出阵,似乎就会死在自己人手里。”慕清仰扫了一眼四周,便有七八双窥伺的目光收了回去。

这魔军之中纪律散乱,若闹得不是很大,是没有人管在营中杀人夺宝之事的,若不上战场掠夺战利品,则无法增强自己的实力,很容易就被淘汰为死人。

毕竟这里是无幽鬼狱,土地贫瘠,没有矿产灵药,只有富庶到暴露在地表的灵石矿脉,由此引发的种种矛盾,比之中域的暗斗,更是多了明争二字。

“前天找碴的几个小筑基也是,比之中域那边的同阶修士阔绰许多,但口袋里却没有多少灵丹妙药,法宝什么的也是尔尔,全身上下只有修为和灵石值得一看。”叶求狂一向故意被抢单打劫惯了的,反打劫经验丰富,在这军营里待了一天,和找碴的明杀的暗杀的之间,男的进行了交流感情,女的进行了深入交流感情,得到了很多正面的侧面的关于无幽鬼狱的风土人情。

“所以在这里人的同类相残性暴露无遗。”慕清仰眸光微微讶异,他听到了一山之隔飘来的喧哗声……这并不是战争的声响,只是人们对于某种不应该出现的事物的惊叹。

天空一下子遍布阴云,空气中遥遥传来一种靡靡的香芬,这香气随着越发浓酽,一种类似于极其纤柔的薄绡扫过面颊的幻觉一闪而过,慕清仰定了定神,回头竟然见到叶求狂的眼神都涣散了几分,周围其余人更是痴痴望着远方那一片阴云目不转睛。

“怎么了?”

无人回答他,慕清仰分出一小束冰血荆棘分给叶求狂刺了一下他的神识,他才清醒过来,不过纵然如此,他的目光还是望着天空,喃喃道:“哥嗅到了……女人的香味。”

……合着你以前收过的妹子都是母猩猩?

话虽如此,慕清仰也不得不承认这空气中的香味虽然浓酽,但却分毫不腻人,恰到好处的犹如少女的纤手抚过脸颊,纯澈而惑人。

“本皇认为你兄长很有想法,不像你,不懂得享受。”

慕清仰无语了片刻,道:“你怎么判断的?”

阴皇忽然用一种特别自豪的语气咳了一声,道:“因为他看到的是本皇的夫人。”

您还真是胸襟开阔啊……

阴皇的夫人,传说中的鬼后吗?

慕清仰抬头看去,但见那浓云中一匹四蹄裹着黑雾的乌驹破云而出,乌驹背上斜坐着一个赤足黑纱的女人,此女带着帷帽,身后围着大片黑色的半透明蝴蝶,而那蝴蝶每一只都连着一条细细绳索,那绳索组成一座笼子,里面隐约关着一个浑身漫散着金色微光的人。

风扬起那女人的帷帽,可见半张脸上浑然天成地描绘着诡美的蝶纹,淡金色的瞳仁看着前方,一转眸、一举一动间,艳煞危险的气息蓦然弥漫开,竟然是无一不勾人。

阴皇幽幽叹道:“璇瑰消瘦了,定然是为了暗杀本皇费了不少心力,心疼。”

慕清仰一开始也仅仅是扫了一眼鬼后便准备收回目光,忽然身形一顿,蓦然看向鬼后身后牢笼里那个散发着金光的身影,表情凝固:“容央!”

第三十章:梵蝶前尘·其五

——我在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后,成为了整个无尽天荒最有权势的女人。

——荒原上我看到了一个僧人,不同于别人看我的或是厌恶,或是贪婪的目光,他看着我的眼神……很悲伤。

——随后我停下来听着他的梵呗,静谧安然,却依旧很悲伤。

——佛悯众生,可悲伤并不应当是佛的情绪,它……独属于人。

“梵音佛界的佛者,你来渡我么?”

黑沉沉的大殿中,鬼后身后的冥蝶环绕在清圣的佛者身旁,她俯身将灯花一一挑亮,回身,抱膝坐在他旁侧,歪过面颊,一双清媚的眸子里幽然倒映出佛者的身影。

佛者报以淡淡的笑意:“是你来渡我。”

“从无人能在我面前说谎。”鬼后倾身过来,掩在黑纱下的肌肤白皙得不似活人,若隐若现出曼妙的弧度。她低哑惑人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我不喜欢他人的眼里有我的同时,想的却是其他人。”

“抱歉。”佛者依然是那副清圣的仪态,眸中越发透露出一种追忆的神色,使得这句抱歉越发证实了鬼后的说法。

“你在羞辱我吗?中域的人派不出心志坚定的人,竟找了个佛修。”鬼后微微拉开了距离,镂空的纱袖掩住半边面颊,轻声细语:“你想要什么,让鬼狱放弃抵抗,还是……我呢?”

引诱的话语如同千丝万缕的缠,在撞入佛者的眼底时化作越发让她困惑不解的悲伤。

她自然是世上的男儿都想要的人,得到了她,便坐拥了权势与美人,人们所追求的,无非是欲,便是最骄傲的天宫主尊,也曾为她侧目。她并不是挂念这个僧人的无心,而是分明有意,却如斯悲伤。

鬼后将脸颊放在膝上,曼声道:“我用了百年来杀死我的夫君,用十年征服了这里所有的男人,用我生命的最后几天,来作那祸国的红颜……这样的一生,你觉得可好?”

佛者避而不谈,道:“若有来生,你还愿意这样渡完一生吗?”

“我的夫君夺走了我的喜怒哀乐,将我的美丽冻结在了那一刻……尽管我、我已经太老了。”鬼后看着自己的双手,不难想象是一双如何脂玉生香的手,她却如同看出了这皮下的枯朽。

……七魄不全,寿元已尽。

容央并不是看不出这位鬼后的真容,迟暮的真相掩盖在绝美的外表之下,而那面上的蝶纹悄然与记忆深处的无盐女重合,眼中的缱绻如云雾时浓时淡。

“至美或是至丑,为什么都是一种罪过……”容央轻声叹道,温淡的眼眸倒映出鬼后木然的神情:“至美的你,得到了不朽的容颜,失去了感情;至丑的你,失去了容颜,我本想守住你的感情,却连你的性命也守不住。”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若你没有来世可期盼,你可愿意与我同沦无间?”

鬼后的眸光倏然冷下来,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伪佛,你僭越了。”

容央闭上了眼,喃喃道:“我哪里是伪佛……分明是为你堕了魔障,不愿解脱。”

……

“……本皇当年发现璇瑰后,她已经垂垂迟暮,本皇便在按暗处瞧了她一日之久,而后便掠了她来,助她恢复年轻时令月光失色的容颜,代价是她永远失去了喜怒哀乐,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对本皇将她变作华美木偶的恨意。”

慕清仰这才认识到这位阴皇到底是个魔修,喜欢什么就会不择手段地去要,将他喜欢的东西永远保留在他最欣赏的状态,而他前两任道侣,只怕也是这么死去的。

只是此时慕清仰的正义感并没有时间那么高涨,对一个死去的残魂这样的做法也只能冷嘲热讽一句恶有恶报,便细细分析起鬼后这条线索。

“鬼后掌控鬼狱三魔将座下九百万魔修,我若是九阙天宫一方,势必在开战之前对她动手,再挑拨三魔将内斗,伺机拉拢其中一个。适才鬼后虽然看似无恙,但是气息隐隐不稳,是否在外中伏后脱困……鬼后带走了容央,容央出现是巧合吗,他没有和苍桑在一起,苍桑又去了哪里?”

慕清仰自从经历过双王印加身、聆苍转、阴皇入脑一系列事情,人格隐隐有些分裂的迹象,同时心思转得非常快,只在偶尔思及苍桑的时候眸中情绪才会安宁下来。

阴皇依然在长吁短叹:“当然你心尖尖上的那人也不差,但本皇的璇瑰是世间不容之美,若非她自己坐化,世间怕是无人舍得杀她,设伏之论大可不必。”

相对而言,叶求狂简直是渣男中的小天使。

“别提你那扭曲的至美论调,”慕清仰刚嫌恶了一句,脑中就有什么电光火石般的东西闪过,愣了一瞬,道:“你刚刚说世间无人可杀鬼后?”

“怎么?”

慕清仰飞快地就地在沙地上划出几个人名——

本是世间无人可杀,拥有绝对防御的炎兽王印的天祭王,死在叶求狂手里;本是世间无人舍得杀的鬼后,偏偏面带和夭夭的一样的面纹胎记……只怕这鬼后同样也要死在苍桑召回的死人手里。

苍桑的一切行为都很违和,是一种在刻意制造世间的悖论一样的违和感……就像是在加速未来。天祭王不死,鬼后不死,他们代表的两大势力也尚能与天宫僵持一段时日,如此一来九阙天宫统一步伐加快,这对苍桑有什么好处?

慕清仰忽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想法……他想看看聆苍转里有没有苍桑的记忆。

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这个行为很冒险,苍桑的思想里装着的东西只怕是他无法想象的庞大,只怕在进入他思想的一瞬间,自己的识海就会碎灭成灰。

慕清仰按下这个想法,不禁想到如果鬼后存活,或者杀鬼后的另有其人,苍桑会不会出手干扰?就像他哥虽然总做些九死的事,但从不会放过那一线生机。

慕清仰这么想着,伸手拉住他前面自打见了鬼后就蠢蠢欲动的叶求狂,严肃地警告道:“既然是在别人的地盘,能别浪吗?”

叶求狂分外严肃道:“不是你要来救那秃驴吗?哥这是全方面保护。”

“这种时候想想嫂子们可好?”

叶求狂想了一个眨眼的时间,道:“你嫂子们会支持我惩女干除恶的,放我去为铲除魔修势力献身!”

……其实你只是想找美女献身吧。

叶求狂刚从阴影处迈出去一步,忽然瞧见了什么,按住慕清仰的肩膀屏起了气息,低声道:“清仰,在溟光星花海追杀你的是不是这什么鸟台的人。”

慕清仰远远一看,只见几个浑身卷着黑雾的人影飞入高高的鬼狱狱天峰,虽然辨不清容貌,但细一看他们脚下的遁光,隐约有飘散的雀羽光晕,这正是龙雀台的标识。他们当中走出三个人,其余的四个与他们似乎是交流了些什么,又飞离了狱天峰顶。

叶求狂拍了拍慕清仰的脑袋,眼中露出几分嗜血的光:“清仰你在这别动,我去把那离开的那几个做掉,回头等,你遇到危险记得捏碎我给你的传送符。”

叶求狂一向是行动比脑子快,没等慕清仰出言阻止,分分钟就追着那离去的四个龙雀台之人远去了。

紧接着慕清仰看到从狱天峰的主殿中走出一个足足有十尺之高的巨汉,鹰隼般的眼睛扫视了一下这些龙雀台来客,便让进了主殿之中。

慕清仰刚疑惑这是谁,就听阴皇凉凉地说了一句:“幻无相还是这么丑。”

如果不是长得丑,怕是也被你带到帐下了→_→

慕清仰暗暗催动冰血王印之力,常人所不能见的冰血荆棘开始从他手背上不断抽出,笼罩全身后,一时间气息消失近乎于无。

“这些冥蝶以擅吸生气闻名,若非主人认可,一切活物都会被吸为枯骨。不过冰血王印可以麻痹这些畜生的感知。”

一路避开狱天峰上四处飞舞的冥蝶,倒也没有惊动什么人,大约是这里的人对于冥蝶的感知十分放心,只有稀稀落落数队元婴带着金丹巡逻。

待到慕清仰闪身入了正殿,龙雀台的人与幻无相分左右坐定,双方没有寒暄什么,而在正殿上珠帘后遥遥传来一声足铃响后,那幻无相的死死盯住珠帘后的黑纱女子,目光狂热起来,满眼痴迷地半跪下来,左手握成拳按在右肩。

“无相见过鬼后!”

而那龙雀台的人此时也散去周身的黑烟,乃是两个中年修士,一个两鬓霜白的老者,那老者还好,那两个中年修士则是呆呆地望着珠帘中的女子,直到那女子一转身随意地半倚在高位之上,才堪堪羞恼地回过神来。

“……龙雀台当我可欺么,空口诺言,勾不起我第二次胃口。”

鬼后的嗓音清媚中带着一线若有若无的靡哑,一开口,又是引得那两个龙雀台中年修士陷入痴迷。

白须老者猛然一咳,惊醒那两个修士,才徐徐开口道:“神渊古印之事不过是意外,鬼后借与我宗的古神血脉我宗自是铭记于心,我等也已锁定神渊古印下落,不日便会派人诛杀谋夺古印之人。此次开战与上遭不同,我等若不联手,便是唇亡齿寒之局,鬼后也未必乐意得见吧。”

“你们以戍边为名聚敛实力谋反的事一开始就未能瞒得住正法儒尊的耳目,如此愚钝,我有何理由再襄助?”

老者听出了鬼后的试探之意,又道:“鬼后不必试探我等八宗心意,长汀氏不遵太古四盟之约,先是吞并太荒剑宗,后与鬼狱开战,如今更要强迫我八宗解散彻底纳入天宫统辖,欺人太甚,与我等已是生死之敌。”

“哦~?且说说你们对上势力庞大的儒尊有何胜算?”

“鬼后不知,我等在上三宫亦有耳目,第九宫已逾千年未曾开启,当中天宫主尊怕是被长汀氏幽禁已久,且我宗主与此番主战的平三宫之人也有协定,只需设法打开第九宫放出天宫主尊,他们自然会内斗,而八宗与鬼狱也正可坐收渔翁之利。”

鬼后指尖停了一只冥蝶,她轻轻地吻了吻这只蝴蝶,听着帘外难以抑制的吞咽声,淡淡道:“平三宫与长汀氏因夺储暗地里积怨不小,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你怎知天宫主尊一定是被幽禁?我是不信谣言的。”

老者露出微笑道:“鬼后有所不知这源自太古的秘闻,天宫双尊虽是同建九阙天宫,但在其之初,君临皇宇飞升之后不知是何缘故触怒天道,同时渡第七劫的长汀氏其妹惨遭波及,殁于雷劫之下,长汀氏散去一半修为才堪堪聚拢其妹魂魄,经过万年转世护持,才在最近两千载重生,是为如今的长汀颂雪。长汀氏曾追问天宫主尊许久未得答案,长汀氏疑其狡兔死,走狗烹,故而二人早生嫌隙。”

珠帘内逸散出一声毫无温度的轻笑,但闻帘中伊人道:“有几分意思,你等施为便是,鬼狱九百万魔军可为你等牵制此方,汝等可直袭中域天宫。”

老者大喜:“老夫代宗主谢过鬼后!”

鬼后微微颔首道:“今日所谈关乎天荒局势,无相,送这几位客人离去……我,要见一个故人。”

幻无相虽然心生疑惑,但一听鬼后叫了自己的名字,便身心俱服地送了那三人离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蓦然飞出许多拖曳着幽蓝荧光的冥蝶,它们扇动着翅膀盘绕在珠帘前,那珠帘后的鬼后挑起珠帘,徐徐步出,一双淡金色的眼眸看向一角。

“我看不到你们,但我看得到我夫君的影子……不出来见见我吗,幽虞。”

第三十一章:双界劫火·其一

无幽鬼狱地界总归不同于天祭国,那些大能可以沟通天地灵气全力施为,是以一旦冲突,危险程度只怕要更上几重。

“小娃娃,借你说两句话,璇瑰不会为难你们。”

慕清仰想了片刻,留了点意识在冰血王印上,便放任阴皇残魂的力量灌注四肢……实际上这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机缘,阴皇这样的大人物虽然是个残魂,但顶尖强者的意识会留给他不少实力提升上的感悟。

鬼后静静地望着殿角的阴影,直到淡金色的眼中倒映出一个神色懒散随意的少年身形,眸中的情绪稍起波澜。

“妾记得君曾言,弱者才会因患得患失而憎恨,如今你可是放下了?”

阴皇眸光微垂看了看戴着密不透风手套的手,步伐随意得不像是面对杀了自己的道侣,越过鬼后身侧,往王座上一倚,道:“只要有乐子,生也好死也罢,不过是败亡而已,便是日月也终有枯朽之日,本皇无所谓放下放不下。倒是你,好像对自己余下不多的时日并不在意。”

“妾与君不同……”鬼后伸出手掌接住了一只落在掌心的冥蝶,而后忽然握紧那蝴蝶,再松手时,唯有余烬一般的碎片落下。“生命中所有的悲欢都被剥夺殆尽,然后演了一场索然无味的戏,而那憎恨在割断你的首级后也渐渐远去。”

阴皇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鬼后掌心飘散而落的灰烬,那灰烬中蓦然绽出点点细碎的荧光,荧光汇聚在他指尖,不多时一只新的冥蝶从毁灭中诞生,绕着阴皇的手指飞了两圈,悄然飞出大殿。

“璇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是你认为的炼狱?”

“总有人追求如妾一般的不朽容颜,为之倾尽一生,可人……不都是一样?渴望着他人拥有着的东西,对自己的现状怨恨世间?并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般洒脱。”鬼后望着高高的华美殿顶,轻声道:“这些年,妾总是回忆起了那一年若没招惹于你,是否就能做一个凡俗的老妇,过完儿孙绕膝的一生,末了平平凡凡地喂了黄土。”

“世间没有不热爱皮相的女子。”

“可只剩下皮相,生不生,死不死,无喜无悲,无血无泪,飨足的仅仅是他人的耳目,再美的皮相,也成了憎恨的源头。”

阴皇支着下颌笑了笑:“你还留恋着儿女情长,真可爱,告诉本皇是谁扰了你的心绪?那个满心魔念的妖僧?”

鬼后转眸望向阴皇,道:“你为谁而来狱天峰?”

“本皇自是为你,这小娃娃倒是为了那妖僧。”阴皇见鬼后闭上了眼,一双似是洞彻世情的眼睛看着她道:“和天宫的这一战,你若想赢就别和废物八宗的人一起靠臆测犯傻,幻无相脑子缺根弦,南妃是随时准备倒戈,余下一个枭卿可堪一用,你以为拿下了,其实他爱慕的是本皇,随时准备捅你一刀为本皇报仇——”

“幽虞。”鬼后出声打断了他,道:“你已经不在人世了,这点残魂遗念也是时日无多,鬼狱无你,便是与中域血战至死,也再无你那个年代的传说。”

“你是想说我们那一代人都老去了吗?”

“从你们分裂开始,到这世间芸芸众生再无人为信仰而战……梵音的佛主留下衣钵归寂,瀚海的宗主龟缩海隅,你也陨落,你们的神话时代早早就结束了。所谓‘末法时代’大概就是这样。”

阴皇眯起了眼,晦涩不明的情绪一一流淌过眼底,才徐徐道:“这就是为何本皇再没有踏足中域的理由,虽说自君临皇宇入三十三天封神境以来,天荒再无人历经九劫飞升真仙那件事……哈~他们还在固执地扛着这摇摇欲坠的天呢。”

“我将你关押在祖神的战场之底,没让你认识到可怕吗?”

“应该是所幸本皇生来便无畏惧之心,反而见识到了无尽天荒共同敬仰的那位祖神的狰狞面目……”阴皇忽然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当年三十三天创世战,天道九劫存活的四个中,长汀氏算是最惨的一个,一生不能出九阙天宫,否则走到哪里都有九九天劫如影随形。”

“是你自己找死,否则怎会给了我杀你的机会。”鬼后将阴皇无所谓的笑容收进眼底,幽幽道:“斋口吧,除非你想这少年人与你一齐消亡在天道雷劫之下,你可不是忍得住性子在第八宫里闭门造了上万年车的儒尊。”

“无妨,死人就这点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阴皇这么说着,抬眸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狱天峰上笼罩着的乌沉阴云,那阴云深处,一双似真似幻、无限威严的眼睛穿过虚空对上他,如同两头对峙的野兽。

闷沉的雷声自天际彼方翻滚起来,阴皇眼中悄然浮上一层模糊不定的惊异,低声喃喃:“这个小娃娃莫非是那个……凶星?”

这声音落下的同时,遥遥地传来此起彼伏的号角声,整个狱天峰终年飞舞的冥蝶都齐齐顿了顿,随后蓦然飞散,向狱天峰外四面八方飞散而去。

鬼后单薄的影子此时被薄淡的月光烙印在地面上,呢喃如呓语:“双界……开战了。”

……

沉闷的雷声在阴云中炸响,却迟迟未落,而是淅淅沥沥地渐渐落起雨来,从天空一路落在无幽鬼狱的常年染血的泥土中,落在半噙着一抹凶横笑意的青年面上。

“你是什么势力的人?!你若动老夫,龙雀台不会放过你!”

叶求狂一路踩过地上碎裂得分不明是哪个部位的尸块,走至那已濒死的龙雀台之人面前,抓起他的脑袋提至眼前,道:“那你就瞧清楚这张脸,是这张脸杀的人,到了九幽黄泉,也给我记得死死的。”

那修士到死都没能想明白为何他们数十假化神的修士是怎么被一个同阶的修士屠杀的。

叶求狂把那修士的尸首甩到一侧,一手掐住那脱窍妄图遁逃的元婴,待到在搜魂所得的记忆中看到他们谋夺过神渊古印,还派人通缉过越卿珑,眉梢一挑掐灭那元婴。

“叫你们欺负我弟和我弟媳。”

叶求狂想了想,没有对那残余尸体毁尸灭迹,而是来回走了走,看中了旁侧一株还没怎么损坏的大树,微微攒起灵力在那树上一按,那树上便多出了一道扭曲的破坏痕迹,远远看起来颇似一片云霓扫过的模糊痕迹。

做完这些,叶求狂便隐了气息,往狱天峰寻慕清仰去了。

一个时辰后,那适才与鬼后殿中谈判的龙雀台一行三人面色难看地看着满地残尸。

“谁敢!莫非是鬼后——”

“不,鬼狱本就是在这场战争中首当其冲,她没有理由拒绝八宗联合。”

那白须老者在残尸间转了一圈,沉吟片刻:“无一全尸,如此残忍确然是魔修手法,他们元婴无一遁逃,储物袋都已经搜刮殆尽。”

白须老者眼中存疑,扫视一圈后,目光蓦然转向一棵大树,那树上模糊不清地印着一道云霓纹印。

老者瞬间闪身上前,目光一凝,整个化神巅峰假渡劫的气息爆发:“是九阙天宫的人做的!伪装成魔修手段,怕是八宗筹谋已经被其所知。告知八宗布散于无幽鬼狱的所有二劫之下的驻守大能,一旦遇到九阙天宫之人,不惜任何代价,格杀勿论!”

……

慕清仰醒来时阴皇的意识已经处于了沉眠状态,其作为残魂的力量在慢慢自然分解消退,不过看起来要完全消亡还要相当一段时间。

他顿时坐起身警觉地四周看了看,空荡荡的一个大殿,再没有鬼后的身影,想必是指挥战争去了,这传说中的后宫中就只有一个……

一个长头发的秃驴。

此时那阔别已久的妖僧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醒来,一脸我佛慈悲地说道:“多日不见,小友还是单身呀。”

……出家人的基本慈悲呢?不过是长了头发的秃驴而已,你在炫耀什么?

慕清仰瞪着他:“苍桑在哪?”

容央笑意稍敛,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仿佛打了禅机一样答道:“往生于过去与未来的夹缝之间。”

慕清仰眸光微垂,道:“你在暗示我你知道的关于他的,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吗?”

“因为人死了很无趣,总想在能影响到活人的时候给人添点麻烦。”容央的笑意温和如旧,道:“苍桑的身份很有趣,并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存在。”

“你面前非常人,说吧。”

容央的眼中划过一道向往的异彩,道:“你当庆幸你生对了时代,这将是开天辟地以来最为雄奇的一场局。而你有幸目睹,对于枭雄之辈而言,这是远超生命所能带来的意义。”

在慕清仰疑惑的目光下,容央徐徐取下颈上佛珠,放在地上,各捻住当中离得最远的两枚佛珠。

“这两枚菩提子,一个代表现在的苍桑,一个代表未来的苍桑。”

“现在的苍桑脾气古怪,半人血统,故有人性,静察世事。”

“未来的苍桑对人间完全失望,厌恶人类,相信毁灭中才能诞生圣洁。”

“就好比人不会察觉未来的事,也就不会和未来的自己发生冲突。而苍桑相反,他拥有他的一生中从开始到终结……不,到永恒的所有记忆。而当他和未来某一个阶段的自己意见相左——”

容央发力一扯,整条佛珠链蓦然散开,佛珠四溅出一片乱声,四下滚落。

“他们在未来某个时间中会爆发争斗,未来的苍桑只会比现在的苍桑强大,而现在的苍桑开始动手选择棋盘与棋子,他们彼此相互猜测演绎自己的想法,而我们作为死后根本不可能影响世间的人,成为了未来的苍桑所看不到的棋子。”

慕清仰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呆怔中,待到冷静下来,他才徐徐问道:“苍桑如果失败,他会死吗?”

“不会死,但现在的他也回不来了,他再也没有人类的感情,没有对你若有若无的感情。”容央望着慕清仰倏然缩起的瞳仁,淡淡道:“那个未来的苍桑,我们叫他……暴君。”

第三十二章:双界劫火·其二

——我们都是棋子,你是最特殊的一个,暗子中的暗子,你不是用来与其他棋子明争暗斗,你是用来……杀执子人的。

慕清仰不禁想起了与苍桑相处的最懵懂的那几年,苍桑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名字。

帝天光之下,至于海隅苍生,桑陌流年。

苍桑总是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讳莫如深,所以看着他的目光,永远像是看着一个如同纸上描摹的虚构之人,随时能一笔勾销。

当黑白双方执子的都是苍桑,对决的就是两种思想的互相博弈吞噬……那么从苍桑过渡到暴君的关键在哪里?或者说他们博弈的命题是什么?

慕清仰焦躁地翻着聆苍转,这书页仿佛翻不尽一般,除却两个熟悉的人名后便是大片的留白。

慢慢泛起血红色的瞳仁倒映出这片留白,翻书的手一僵。

没有苍桑的名字……自己可不可以,添上去?

这个荒唐的想法一出现就如同野草蔓延一样,慕清仰鬼使神差地咬破手指,刚落了一点血迹,就感到什么东西从全身乍然流失。

“住手!”

叶求狂身后跟着大片冥蝶,猛然冲进来,撞断慕清仰的动作,目带惊惶:“你做什么!谁让你这么做的!”

慕清仰一低头,马上发现有什么不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四肢骨节比之之前修长了一些,像是整个人长了三四岁一样。

“我……”慕清仰惊讶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丝毫没有流失,而且修为……

稍微一牵动意念,识海中原本如溪流一样的精神力瞬息咆哮如海浪,同时左手的炎兽王印俯首低头,灵力修为竟然比之叶求狂也不输。

……他明白了,苍桑当时对辛夫人的所谓夺取时间,根本不是夺取生机的意思,是直接截取了你生命中某段时间,让你直接成为未来某一段时间的状态。

相比之慕清仰,叶求狂看了地上的聆苍转,一股惊怒之色浮现在脸上,一巴掌打在慕清仰脸上。

“我说话你可以不听,但你不听一次我就会打你一次,你若还认我,就不要和苍桑有任何交易——”

这一掌彻底让慕清仰从怔忪中清醒回来,他只是稍稍一碰苍桑的名字就流失了七八年,尽管这种改变让他强大起来,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来不及细细思索,慕清仰站起来驱散为了吸食叶求狂生气追来的冥蝶,叹了口气:“抱歉,是我鲁莽了……容央解了我的疑惑后已经离开,你放心,我不会和苍桑交易什么,我只想找到他,静下来真正长谈一场。”

“我想……来不及了,日出之后,第一场战役该打响了。”

……

双界战线外,无幽鬼狱前哨·阎山。

“该死!这些鬼狱之人怎么不死不休!”邢师一招手让身侧的美貌妇人将遭到追杀重创的烈昀收进乾坤袋中,神色扭曲地再催秘术,座下云车顿时速度拉至极限,几个闪动瞬移下,千里一息,却仍旧甩不掉身后几点遁光。

“几个化神不足为据,只是后面跟着的是入劫同阶!”

美貌妇人更是面色狰狞:“不过是区区一个拿着储位印且修为不济的敌国之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帮他!一入鬼狱便撞上魔将座下元婴,本想在狱天峰外围等待,却偏偏一波又一波的人来阻拦!莫非此人和鬼狱有什么勾结?!”

邢师也是眉头皱起,他在风城那里吃了挂落,眼看着储位印反应离开风城也就匆匆和少尊告罪退走,本想悄然潜入鬼狱拿到双王印和储位,哪知横生如此多的波折,再不出逃鬼狱,怕是连同性命都要留下……早知就不该听了烈昀的央求如此冒失行事!

何况这追杀的入劫同阶,一身修为散发着诡异妖氛,似乎并不是魔修……这让邢师分外困惑,始终想不明白到鬼狱之中哪方势力会有如此妖异功法。

“邢长老,那人看我们快到边界……在加速了!”那美妇惨白着脸,她感受到了入劫境界的庞大压力,结结巴巴地说道:“而且……你看他背后的龙雀虚影,怎么那么像是——”

龙雀?

天荒之大,传承远古祖神座下战将神血一族并以此为傲的,就只有龙雀台势力。

美妇话语中带着的恐怖寒意让邢长老瞬间面色如土:“龙雀台不可能认不出天宫的云车!你是说这个吞并鬼狱的关口上,龙雀台……龙雀台要反?!”

美妇目光颤抖地与邢师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后者再不言语,一拍心口喷出一口元神精血,这精血一落在云车之上,邢师面色萎顿,但下一刻云车吱嘎作响,车上繁复的装饰都瞬间散去,整辆云车化作血芒瞬间拉开了与后面龙雀台之人的距离。

龙雀台入劫修士见他们要逃,背后蓦然绽出龙雀虚影,翅展竟达百丈,双翼怒张,尖锐的龙啸声中,周围空气扭曲,瞬息突破了空间的限制猛地撞上云车。

邢师与那美妇被撞出,美妇当即喷血,邢师尚有精神,瞬间就做出反应一掌向龙雀台入劫修士拍去。而后者修为不比之差多少,悍然迎战,几个交手之下,邢师目光一凶,反掌把美妇拍出战圈,

“拼死也要送昀儿回去,邢某愿为天宫在此与叛逆同埋骨!”

美妇含泪看了他一眼,捏碎了怀中数个血符,极速飞出阎山范围,回头看的一刹那,那龙雀台修士的手正穿过了邢师的心脏。

快些……再快些……

不知过了多久,那美妇惊喜地看到了远方的大片云霓之上飞来的乌压压的一片云纹衣襟的修士。

“是破云三军……我们有救了!”

美妇忙通报了身份,抱起昏迷中的烈昀跪在破云三军中走出来的一个虎目老者面前。

“太上长老请快救救邢师!他为保护昀儿与那龙雀台叛逆在,我们快些援救或许还能——”

虎目老者接过烈昀查看了片刻,屏退周遭之人,对那美妇问道:“你说你在鬼狱发现了龙雀台之人……还被追杀?”

“是的大长老!敌方是入劫大修,怕是知道了我们发现龙雀台勾结鬼狱,这才出手灭口!”

虎目老者捋须笑了笑,一掌轻飘飘地拍在美妇头上,在美妇慢慢变得骇然的目光中,道:“你们把昀儿保护得很好,所以你们可以去死了,到黄泉之下,长汀氏会感念你们的忠心。”

虎目老者身后走出来一个眸如鹰隼的,不屑地扫了一眼神魂俱灭的美妇,将那美妇踹下云车,淡淡道:“大长老,你可想好了,此次我等可是孤注一掷,若主尊真的殁亡,那么长汀氏就是彻底掌握天宫了。”

“少主放心,除掉长汀氏,陆辞风也就不足为惧,九阙天宫未来必然姓秋。”

“行了,漂亮话本君听得不少就不必废话了,龙雀八台和鬼狱的戏你安排好,本君去会会陆辞风。”

……

“他一定喜欢我,如果不是喜欢我,为什么要替我承受蛊毒之痛呢?”越卿珑为此陷入了爱情的忧郁中。

陆辞风不得不为他兄弟萧翊点了一根蜡烛,其实这姑娘没什么不好,积极进取有眼色,智商正常不惹事,关键时候还能为朋友插自己一指甲刀,就是感情容易泛滥,不过这大概也是她的立身之道,毕竟在修罗场似的环境下长大,男人资本也是资本。

然而越卿珑的少女烦恼仅仅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完全走了出来,拿得起放得下丝毫不留恋,转身问陆辞风道:“他们多半是顾忌着你,没敢把战线拉到北边来招惹风城。只是开战在即,仅仅是破云三军前来吗?第七宫的老爷子们什么时候来主持大局?”

“奉天宫不可倾巢出动,除非战事吃紧。”

越卿珑目光漂移了一下,点点头随口道:“儒尊从第八宫到第七宫主事以来,护卫本就薄弱,此番若是鬼狱之人异想天开到天宫突袭,怕是后果不堪设想,是该留些人手。”

陆辞风轻咦一声,望向越卿珑:“你怎么会这么想?”

“只是偶然想到的罢了,不过以儒尊之能,便是云霄六宫同时生乱,也能瞬间平息。”越卿珑适可而止地住了话头,又道:“却是我卖弄了,少尊本就是儒尊首徒,自然比我这下族外系知道得多。”

“无妨,即便是有人此时突袭奉天宫,儒尊也能坐稳侍天宫,需知整个上三宫非入劫不得位列,便是我,未入劫前也是在外历练。”

越卿珑目光微微一滞,语带试探道:“卿珑一直困惑,云霄六宫虽然不及上三宫,宫名也是气势万钧,怎么到了上三宫,以天字为列,却冠以‘奉、侍’之言。”

“此为前辈所撰,取的乃是天道滋养万物,侍奉天道,不枉修行……这样的含义,不过却也是杀了九宫的气势。”

越卿珑笑了笑不说话。侍天宫……外人不知便罢,什么侍奉苍天,分明是弑天。而那第九宫,宫名更为暴露野心,只不过是还未成事罢了。

她正想得出神间,陆辞风抬起头朝远方飞来的一个面色不善的锦衣少年点头示意。

“难为你还能来,听雪尊说你一个人斩杀了星花海中几个蒙面行事的歹人,还因此负伤,如今可好?”

锦衣少年人冷笑一声道:“若非我解封的时候还未至,区区几个元婴……”

话说到一半,萧翊打住了话头,满眼复杂地望向越卿珑,欲言又止,转而对陆辞风点头道:“多谢你照顾她了,她身上有神渊古印,是唯一不需要血脉印记的太古神印,此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麻烦。”

“哪里话,你我之间无需言谢。说起麻烦,雪尊给慕清仰找的才是真的麻烦……冰血王印、炎兽王印,古往今来第一个双印加身的人,加上储位,你觉得这有几条命够耗?”

萧翊冷冷道:“他既然接受了储位,就合该知道当有怎样的命数等着他,不过我看此子性情非是坐以待毙之人,他若有心,二十载内问道元婴,才能算有坐稳储位资格的基本资质。”

陆辞风摇摇头道:“不可能,他灵气不稳,怕是幼时未曾历练筋骨,如今再修只怕是晚了。那些有心人也未必会给他修炼的时间。”

“不会的,慕清仰的影响不能用我们的修为作论。”

萧翊诧异地看向越卿珑,后者一双潋滟的眸子冷静异常,徐徐道:“萧翊,我给你一个忠告,无论你的骄傲如何拒绝,记住将来不要招惹慕清仰。别动怒,我并不是说儿女情长的气话,你对他了解不深,我不希望你的不了解成为你的催命符。”

萧翊皱起眉,刚要说些什么,第四人的刺耳的嘲讽已然由远至近。

“丢人啊萧翊,堂堂储君连女人都抓不住。”

这声音虽远,说话的人却如同幽鬼一样,一步虚空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个眉间带着几许阴鸷的青年,一现身就目光放肆地在越卿珑身上扫了一遍,对着几乎是眸中立刻杀意闪烁的萧翊道:“本君记得上次这样会面还是四个甲子之前,你们来吊唁那个被本君踩死的第八储君……对吗?”

陆辞风忽然笑开了,用书卷轻轻磕了磕手心,道:“所以秋师弟的新脚还疼吗?”

越卿珑悄然退后一步……这下当真是三王会了。

第三十三章:双界劫火·其三

“我应该谢谢这场战争吗?这样至少不会有太多的人将目光放在取我的性命上。”

一黑马随意地跳了格,给白主教让出一隙,白主教便一路势如破竹地吞掉了皇后。

慕清仰面露异色地看着叶求狂:“这棋是苍桑教过我才会,哥你什么时候无师自通?”

“最近吃素,决定静下心来好好学习了。”

慕清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鬼后去了前线督战,容央也跟去了,你再怎么表现也没有人看的。”

叶求狂惫懒地丢了棋子道:“那也不能每日闷在这空荡荡的狱天峰,外面杀声震天,你都不想搀上一脚吗。”

“起初进来时也未曾想过能进不能出的情况,待我解完这最后几道禁制,那些冥蝶就不会再放出迷惑人的鳞粉了。鬼后怕是想把我关在这里以防阴皇借我转生。”

“那她为什么不杀了你一了百了?”

“鬼后是个唯利者,看她曾经派人打过天祭国的注意就知道她对双王印的事也颇有兴趣,应当是我还有研究的价值。从这一点看,她比阴皇适合当鬼狱之主。慕清仰叹了口气道:“昨夜阴皇和鬼后的对话我慢慢想起了,当中可推敲之事太多,只是阴皇对我的那句话我有点在意……”

“什么?”

“阴皇说我是‘凶星’,这个所谓凶星,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东西。我查了后殿的典籍,有种古时的说法,凶星现世必有灭世之祸,最早是瀚海渎湮阁的卦祖口中传出,言天荒若毁亡殆尽便是因凶星现世。”

叶求狂挑着眉道:“什么猩?你张牙舞爪个给哥看看?”

“按这个说法但凡凶星降世,怎么也须得是尸横遍野乾坤倒悬,看阴皇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我有些在意他的说法。”慕清仰淡淡道:“说起来,作为死后挖开母亲的肚子爬出来的鬼胎,若不是自幼长于世外,如今这一称号怕也是名副其实。”

“你都这么大了,心思也该成熟些。”

“我只是偶尔想着我当真是不能入世的人,一入世就止不住地学了些狠戾的手段,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与我无关之人死了多少也不甚在乎。每每在聆苍转中看到一个人的一生,蔑视人命的感觉就越发深刻。便是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与以前的想法也全然不同,盘桓的尽是些不堪的念头……”说到这慕清仰摇摇头,又道:“罢了,卯时三刻冥蝶活动最为低弱,待出去之后让我看一看此次双界之战,若是这场战都未能逼出阴皇那个境界的大能们,想必他们等待的这个所谓凶星之祸要精彩许多。”

慕清仰话语刚落,便猛然看向这后殿入口处,殿门大开,盘旋的冥蝶四散开去,走进来一个相貌威严的巨汉,他一双厉眼倒映出慕清仰的身影,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之色,才缓缓走进来,一脸怪异地看向好像并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叶求狂。

“你是何人?”

叶求狂嘴快道:“家属。”

“……”

所幸幻无相私心里怀疑慕清仰是阴皇残魂圈定的转生之人,阴皇什么毛病大家都知道,自然也就不在意他是谁。眼下阴皇虽然死了,但既然鬼后都没有动作,他们作为下面的从属更不敢轻举妄动。

他板着一张脸僵硬道:“鬼后请你随我去阎山。”

对于幻无相隐约的客气,慕清仰稍稍想了片刻倒是了然过来,站起来丝毫不像是面对一个入劫大能一样,缓缓走近了几步。

幻无相更加僵硬了,甚至还退后了半步。

慕清仰对他的想法确定了几分,心想阴皇纵然死了这么些许年,在这群魔修的眼中还是积威不小,御下的手段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那既然他这么误会,不妨就误会到底。慕清仰回忆了一下阴皇的话,面无表情地对幻无相道:“这么些年你都没想把自己的脸整饬一番么。”

幻无相本来是半信半疑,听他这么一说,黑塔一样的身形晃了晃,脸色煞白:“末将天生如此,已是定数,请主人速行。”

慕清仰终于明白了阴皇的地位好比释祖之于佛门,方丈位置再高修为再深,都不可能有违逆一个疑似为释祖转世的小沙弥。

所以说有些时候并不是你自己想装,而是不装就有生命危险,不得不装……

……

“……如果鬼狱败战,眼下这就是自大法年代以来最后一场大战了。”

“所谓统一之后必入末法,若强敌依在,天宫这根绳子自然还拧得很紧,强敌若败亡,他们就合该内部腐蚀了。”

“自然,那些人肚子里藏着的是刀子,刀子若不杀敌,就是杀己。”

“弟兄们,天宫的圈中羊们肥美可杀,抢他娘的一票!”

阎山北面,临近九阙天宫阵营最高峰上,正进行着一场非武力上的较量。

“开战之前你们听见最多的多半就是战后该当如何,天宫统一乃是天下大势,不如此次就以此作论如何?”

秋逐琊轻蔑地一扫山下,看向老神在在的陆辞风道:“少尊今日若是还搬出那一套仁道治世之论,本君还是回香车中搂着侍妾做梦好了,世人逐利乃是本性,发梦一样的论调不说我等,便是天宫治下升斗小民也无法取信。”

“那秋兄不妨先请?”

越卿珑敛起目光安静地听着……这就是九阙天宫的真正有竞逐天宫之主,或者说未来的天下之主的三位储君,成为储君的不仅仅是作为鬼才一样的武力修为,而是有没有治世的政见,若空力气而无脑子,便是那些依靠强大的储君来保证自己的尊位之人,不足为惧。

“若是本君为王,第一件事便是废九王,整合天宫力量,大权收归一宫。”见萧翊一挑眉,秋逐琊便冷笑道:“本君却是忘了,萧少主最喜玩弄势力平衡那一套,无世家相庇不能成事。不过既是统一,就合该是收拢编制之时,那些在天宫背地里自立为主的世家大族、远古宗门日后只能姓九阙天宫。而统一之初,手段须得酷烈才能镇压其不臣之心,本君掌握三千万碎丛破大军,若是本君继位,令天宫版图纳于掌下不过须臾之间,试问有谁更比本君合适继承主位?”

萧翊眉眼含霜道:“若是秦、卫二储知你要废九王分封,可还愿成为你那三千万支持势力当中一员?”

“兔死狗烹乃是为王基本心术,你连这点还未看透,难为你一开始只敢打辅尊之位的主意。人生一世,既做了人上人,那便是不择手段,也要抢最好的。”

“抢得到手才能算是最好的,抢不到也只是徒惹笑话罢了。”

秋逐琊只是冷笑,示意萧翊继续。

“九王分封长远而言自然有其弊端,但若是暴力压制,难道不会引起反弹?你莫忘了龙雀台早已对儒尊废黜西境小宗门之举心生不满,当循序渐进,安抚与收纳并济。”

秋逐琊打断他道:“却是雪尊教导的好,派了一个敌国废子潜入天祭国破了其所持炎兽王印,使其亡国灭种,如此狠绝手段我秋逐琊亦是叹服,好一个安抚收纳。”

“此事意料之外,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此次天宫能顺利出兵也是因着北疆牵制势力瓦解才能全力施为,孰功孰过,上三宫自有论断。”

“上三宫自有儒尊论断,我等自然插不上话。”秋逐琊活动了一下脖子,转眸看向陆辞风:“那么少尊的有何指教?”

陆辞风听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尔雅道:“秋兄的意思小生也曾困惑多年,当下世易时移,再不复高朝时筚路蓝缕,凡事但见云云众生唯利字称道。儒尊一代尚且在世便是如此,待到顶峰大能飞升,我等是否还能约束如此庞大的九阙天宫,故而作为储君,修为、势力、威信、智谋,缺一不可。”

“这当然也是作为储君的基本筛选门槛。”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天宫御下众生不会因为你的修为、势力、威信、智谋而全部顺服。二位所言,重兵镇压或者分化收拢皆有其道理,然我为治世之道,首重人心思服,而非术。”

秋逐琊眼神一凛,道:“少尊有何上策能瞬息令整个无尽天荒为之上下一心?”

陆辞风余光扫过越卿珑微变的神色,抬头望向天空:“与人斗自是无穷无尽,但眼睛只看着地的人,永远也休要指望与天争锋。”

在秋逐琊错愕的神色中,陆辞风徐徐道:“天塌之时,无尽天荒再怎么一盘散沙,也须得戮力抗之,大难过后的天宫,统治才会悠长。”

几乎是立刻,秋逐琊就反应过来,冷然道:“第八宫自闭宫以来在筹划什么?!”

“若有人能惊动第八宫,当中详细自然浮出水面,只是时机仍然未至。”陆辞风淡然望向秋逐琊,略略提点了一下:“所谓局中套局,捕蝉之前,可要瞧瞧身后是否有那腹中饥饿的雀儿。”

“……那就多谢少尊教训了。”秋逐琊冷睨了一眼,整个人模糊了一下,便瞬息消失。

萧翊转而问道:“你在说什么?”

“越姑娘担心这般倾巢出动,会不会有人临阵倒戈杀回天宫,所以我敲打敲打秋逐琊……”陆辞风目光转向九阙天宫方向,眸光幽深:“不过现在看来,多半是猜中了。”

萧翊神色邃变,匆匆看了一眼目光微有躲闪的越卿珑,道:“平三宫怎敢临阵倒戈?!”

“平三宫不一定敢临阵倒戈,但他们一定在看局势,若是上三宫被另一方偷袭成功,他们就该选定什么时候下哪边的墙了。”

越卿珑这时忽然开口道:“你刚刚暗示秋逐琊上三宫早有准备是在诓他?”

“他心中有鬼,自是甘愿被诓。”陆辞风叹了口气,席地坐下道:“我们在这一战线尽力牵制就好,第八宫的防范不比平三宫差。只是破云三军观望形势不会出手,该有什么法子来阻拦鬼狱参与天宫内乱呢?毕竟人单力薄,算上下三宫带来的人,也不能一人当百万雄师啊……”

越卿珑沉默片刻,出声道:“有一个人可以。”

萧翊问道:“一人当一军用?你确定?”

“你是不是想说……炎兽王印?”

第三十四章:双界劫火·其四

“此役势力繁杂,你真的要答应鬼后跟这群随时要取你性命的人去九阙天宫逼宫?”

“我欠了长汀颂雪的人情,不能不还。”

慕清仰扫了一眼百丈开外,数千的修士大军,有别于随意凶戾的魔修,他们多数身体外有一些远古凶兽的特征,有的鹰眼,有的长趾,而那些气息最为沉雄的,每每移动一下都带着一层凶兽的虚影。

远古八宗,如今的龙雀八台,相传是承袭了祖神座下八名神奴的血脉传承为根本建立的家族宗门,他们不收外人,仅仅在八族内部通婚,由此来保证血脉的纯净度。只是传承至今血脉淡薄,在与天宫的抗衡中处于弱势状态,表面上听任天宫调用。

此行目的不在拿下上三宫,而是与龙雀台合作冲过第八宫叩开第九宫的门,放出天宫主尊,引起天宫双尊内斗。而鬼后的意思是天宫主尊未必愿意见他人,但如果是阴皇的话,他一定会见。

这也就是为什么龙雀台的人明显认出来慕清仰是越卿珑的帮凶还抽过他们家少主的半魂却不敢当即杀过来的缘故。

但也不过是不敢杀过来,一番质问是少不了的。

“此子与我龙雀台有旧怨,更是助一女子夺取本属于我宗少主的神渊古印,幻将可允我等带其去宗主驾前问话?!”

打破僵持的是两个一劫修士,他们说话的同时,入劫期的神识已经悍然压向慕清仰,这一下若是命中,便是慕清仰如今的精神力强度,不出十息便会识海崩溃。

然而不待慕清仰反应,幻无相就已经冷哼一声神识外放,悍然反击回去,那本意在慕清仰的修士闷哼一声喉中泛出一丝甜腥。

“诸位若是乐意在此小事上空耗,鬼狱也乐于奉陪。”

那几个龙雀台入劫大修脸色一沉,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又道:“宗主有令,只待此子归还我宗少主兽魂,我等便绝不纠缠。”

这下幻无相倒是没有再说话,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慕清仰。若是还了,那想必此子的意识还是主导,他就不必太尊重此子,而以阴皇的性子……呵呵。

他刚这么想着,慕清仰就睁开眼微微瞥了一眼,只说了一个字:“丑。”

幻无相立时熄灭了怀疑的念头,普天之下看脸说话的就只有阴皇一个,见到长得丑的人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此时那龙雀台的人暴怒着想上前的同时,幻无相就不得不行动了,右手虚空一抓,一把三叉戟霎时在握,再随手一挥,一股黑风摧古拉朽地扫开半弧形的一圈,惊退龙雀台之人。

“放肆!再行冒犯,吾必先杀汝等再禀明鬼后!”

龙雀台修士个个面色铁青,似乎也是接到上面的传音,脸色数变,冷哼一声道:“既是以大局为重,还望鬼狱谨重承诺。”

他话音一落,阎山之外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只见整个阎山从中间隆隆裂开,自地底钻出一头浑身漆黑的巨蛇,蛇头无目,唯有一张数排獠牙的狰狞巨口,一现身便仿佛地底出现的妖魔一般一个扭动,迅速盘开,数千丈身躯竟然将整个阎山盘了一圈,蛇头在鬼狱大营上方垂下,头顶乌云凝聚,随着腥风中一浓酽的香氛散逸,不知何处飞来的冥蝶大量盘旋,凝聚为一个黑纱女子的身形。

这女子一出现,整个阎山刚刚还为地虬爬出的震动而微微乱了的阵脚顿时紧张起来,无数人的目光带着渴慕望向这个传说中人世所不能容之美的女人。

鬼后一双清媚的金色眸子望向彼方百里之外的九阙破云三军,他们连大营都筑在云天之上,远远望去,当真如仙家劲旅。可纵然是仙家劲旅,在远远见到鬼后的身影后,些许修为不济的修士竟也痴痴走出,待到自家长辈冷哼一声惊醒神识后才一脸后怕地退回。

“鬼后璇瑰……”与年轻些的人脑子里转的旖旎念头不同,在看到鬼后的同时,平三宫的入劫大能们心中不约而同地达成共识,此女妖孽至此,断不能留。

“尽管鬼后有粉饰修为,但绝不超过三劫之数,其长于蛊惑人心并着御下之术,而我方仅仅五劫之上便有十数人,待到灭掉三魔将,鬼后此番便是在劫难逃。”

“怕的是阴皇生前如此长宠于她,她又胆敢这般直接现身,莫非是有什么准备?”

“却也不必急于动此女,左右我等是拖延时间静待上三宫传讯……众位不必不安,我等忠于主尊,不容长汀氏擅权作乱,此举虽手段曲折,却是但凭大义。”

“正是如此,那么诸位道友且稍待,老夫前去杀杀鬼狱群魔的锐气!”

九阙天宫阵营中蓦然冲出一道青莹莹的光,那光中包裹着一个足踏飞剑的老者,这老者一出现,以其为中心,百丈之内,飞鸟绝迹,细一看竟是无数细小的剑束来回冲杀,这老者赫然是一位剑修!

“丛云宫易元子,请教鬼狱三魔将,哪个敢来一战?”

此剑修老者虽然指名三魔将,眼睛却是死死盯着鬼后的一举一动,然而后者只一个眼神,阎山大营中便掠出一驾悬空花轿,这花轿流光溢彩,然而细一看却是以人骨为支撑,隐约透着一股诡艳的感觉。

那花轿中一把轻灵的女声婉转传出:“小女南妃,最是爱惜剑修之骨,正可作妆奁盛装小女的嫁妆呢……”

双方似乎是经过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将对将,麾下数千万修士大军却分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这场景落在北面高峰上的陆楚二人眼里,不禁化作了凝重之色。

“他们果然是有所勾结!”萧翊脸色一沉,指尖停了一只符鸟,道:“我适才发往上三宫的传信被截住了,上三宫也有他们的人!”

“雪尊呢?”

“雪尊昨日回入了第七宫后再无联系,多半是被叛逆绊住了。”萧翊想到这里皱起眉头道:“鬼狱一方三魔将只有南妃与枭卿坐镇,便是幻无相与龙雀台一道行动,也不可能伤及儒尊,他们在想什么?”

陆辞风看着破云三军一方良久,忽而叹道:“果然如此,平三宫不满儒尊统辖,只怕并非为着刺杀儒尊,乃是为了惊动第九宫的主尊,到时他们以勤王为名进入上三宫,主尊若平安,便会针对儒尊,主尊若归墟,他们也可以以儒尊囚杀主尊的罪名逼宫。”

萧翊神色一下子铁青下来:“天宫距此三十万里之遥,便是我等用些手段最快也只能率领下三宫在三日内到达,届时只怕第九宫已然惊动。”

“萧翊,你有没有听说过,太古时代,九阙天宫、无幽鬼狱、远古八宗、瀚海渎湮阁四盟为表情谊,互通大型传送阵,甚至可以直达宗门内部?”

“是有这么一说,只不过现下世易时移,四宗关系支离破碎,便是关系最为密切的瀚海渎湮阁也以年久失修为由取消了传送阵,鬼狱又怎会有?”

陆辞风用手中书卷指了指鬼后所乘的巨蛇之下,阎山中间裂开的一道山谷处,道:“地虬乃古之凶兽,其戍卫之处必有强灵力波动,加上上三宫内部叛逆在天宫策应,他们想启动传送阵,一口气传送去九阙天宫,不难。”

萧翊眸中一沉,道:“看来我们要夺路回九阙天宫,就必须想办法灭杀鬼后座下的地虬了。”

此时又一只纸鹤翩然落想萧翊肩头,当中传出越卿珑略带扭曲的声音——

“我看到慕清仰了,但是他……他在鬼狱大营中啊!”

……

“我……是怎么了?”

叶求狂看着手臂上的炎兽王印发愣……他好像是扇了清仰一巴掌打断他不自觉地献祭时间之后就没有记忆了,醒来的时候已然身处鬼狱大营的后方,慕清仰已经不在身边,手上就剩下这道已经被驯化的服服帖帖的炎兽王印。

“清仰去哪儿了?”

叶求狂抓了一个低阶修士问不到一半,忽然背后一只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肩头,回头一看,是穿着一件灰色斗篷,打扮得像个不起眼的魔修的越卿珑。

“慕清仰早就跟幻无相和龙雀台的人走了,你是选择飞上三天去九阙天宫找他,或者留下来用你手上的炎兽王印帮我们打掉鬼后座下的这条长虫打开传送阵?”

……

九阙天宫,冲霄而上,一阙言之碧霄,一阕言之赤霄,一阕言之练霄。上有云天之志,故谓之碎云、丛云、破云。云破见苍天,一曰奉天,二曰侍天,而第九宫天道难悟,故而不知名。

慕清仰在没有来过九阙天宫之前只有一个大概的模糊印象,待到亲眼目睹了九阙天宫,方知那些天宫弟子何以如此骄傲。

他从破云宫外俯视可见令人窒息的层云之下,庞大如一小国山河一般望不到尽头的莲台,莲台为城池、莲瓣为城墙,此为一宫,共有九宫如宝塔状层层悬空分布,自创神时代以来屹立至今,昭示其在无尽天荒无可撼动的势力。

冰凉的流云自袖底拂过,这座云上天宫的全貌委实令人震撼,连同慕清仰身侧的鬼狱魔修都发出慨叹之声。只是龙雀台的人并不如他们一般轻松,而是在破云宫这一隅出现瞬间便落下掩人耳目的屏障,随后匆匆打出数道传信玉符,不多时便有一个青面老者悄无声息地掠进来,这又是一位入劫大能。

那青面老者一接触到他们,扫了一眼慕清仰便道:“怎么还有个元婴小子?”

吃过亏的龙雀台修士忙道:“此事说来话长,我等加上鬼后座下一共六百七十三位入劫之修,足以应对任何情况。卫老先打开上三宫天梯让我等进入。”

青面老者看到幻无相,面色凝了凝,笑道:“连魔将阁下都出动了,可见鬼后诚意。长汀颂雪已在第七宫被我等牵制住,你等速上天梯,可直入第八宫!”

慕清仰看着这些人鱼贯登上一道虚空天梯,毫不犹豫地也踏了上去。

长汀颂雪守第七宫?那么儒尊是在第八宫了……

第三十五章:瓮中蝉·其一

九阙天宫——第七奉天宫。

“……雪尊,平三宫烈无道并奉天宫主事长老姚季在内三十四位四劫到六劫叛逆守在第八宫入口张开星宿罗天大阵,且在入口方向传来魔修气息,平三宫此次当真勾结了魔修!”

听到这番回报,站在一干第七宫长汀氏阵营修士中的梅钗女蹙眉望了望上方如天顶一般的第八宫,沉默片刻,旋即道:“第八宫传信如何?”

“他们蓄谋已久,整个奉天宫已经被隔断,而他们所勾结的龙雀八台、魔修等还在不断增加……上三宫八成入劫已调往鬼狱战场,儒尊只怕要正面遭受贼子冒犯。”

长汀颂雪闭上眼道:“他们并没有在封掉奉天宫的情形下围杀我等,多半是意在第八宫……不,也许是为了第九宫。”

长汀颂雪此言一出,四周焦灼的奉天宫之人都脸色铁青。

“他们怎么敢惊动主尊闭关?!”

整个九阙天宫都风传了千年,言主尊闭关千载不出乃是咎由儒尊篡位囚害,此时平三宫襄助龙雀台之人想要打开第九宫,若主尊当真被幽禁,此番行为便是预示九阙天宫要变天了,而他们这些投奔长汀氏阵营之人必会遭受池鱼之殃。

人群一阵骚动,都是修炼千载的入劫老怪,对性命更加看重,顿时各怀心思。

“慌什么。”

清冷的女声喝断他们不安的联想,却见那白衣梅钗女镇定地坐回到属于自己的高位之上,道:“我长汀氏无愧于九阙天宫,更无愧于君临主尊,他们愿意去惊动第九宫就去,不必阻拦。余下之人继续破阵,一旦阵破,立即前往第八宫援护儒尊。”

“是!”

而同时,在第七宫至第八宫的天梯所在——

“怪事,长汀颂雪就这般沉得住气,莫非就不怕儒尊命丧我等?”

“那可未必,儒尊虽然因奇伤不利于行,却也是经历过太古创世战的真仙,未必是我等能接触的层次。”

周围传来的议论与空气中渐渐弥漫的山雨欲来的味道交织成一道密密麻麻的网,当中千丝百缕的皆是风云变幻的谋,慕清仰静静地听着这些信息,逐渐拼凑出了九阙天宫内中的矛盾。

一旦放出天宫主尊对付正法儒尊,天宫必然会陷入内斗,便会无暇顾及龙雀台与鬼狱的战事,届时他们无论是趁机结盟反扑九阙天宫还是就此坐山观虎斗都是得利者。这一切对于容央所言的,苍桑的目的都是不利的。

苍桑要整个无尽天荒整合所有力量完成天下一统,而最具这个资格的除九阙天宫不作他想,就当前看与长汀氏利益一致。有容央在侧的鬼后性命怕是不能久长,而关键的天宫内乱,我若是苍桑……该怎么从这一方入手呢?

慕清仰知道自己此时不能妄动,龙雀台方面不说,便是幻无相也一直因着忌惮阴皇之故时刻观察着自己,所以见机行事的机会只有一次。

在第七宫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通往第八宫的天梯处早早布下了层层叠叠的护持大阵,只听得见阵外地动山摇的密密麻麻响动,而与自己合并一处的总计一千多位入劫修士,在外每一个都是叱咤风云一般的存在,此刻汇聚一处鱼贯冲上第八宫。

在幻无相的引导下,慕清仰跟着上了第八宫,甫一入第八宫,除了一地双方实力的短兵相接留下的尸体外,就是这第八宫迥然于其他宫阙的景色,不同于第七宫的云山秀色,第八宫只有方圆十数里,悬空般按照天地卦象运行的光阵地面上,几乎是一抬头就能看得到幽蓝色的星天上无数星斗轮转变幻,玄妙的星宿一瞬间吸引了慕清仰的注意。

那些星宿正中央,一颗暗淡得不能算是星存在正居于正中央。

它如同一个不断摄取周围星光的无底洞窟,而那当中闪烁的迷蒙光芒,血红得一如慕清仰癫狂状态下的双眼。

“那是……瀚海天机卦祖推论出来,传信于所有顶尖势力的凶星,原来是这般。”与许多第一时间注意到这枚凶星的人一样,幻无相面色尤其怪异……他记得当年鬼狱内部也是为了凶星之事小小地起了一场风波。彼时许多不满鬼后治下的人借口出去寻找凶星大肆搜罗彼时降生的婴孩,目的却是为了修炼魔功,之后也未曾找出个所以然,这件事便慢慢淡了下去,未曾想九阙天宫这里至今还是如此重视。

“幻将,鬼狱若有合作诚意,不妨现在便出手轰开第八宫大门!”

幻无相看了看正在入神地看着凶星所在的慕清仰一眼,点了点头,一手幻化出鬼哭三叉戟,一身七劫修为悍然爆发,周围不断穿出空间崩毁之声,三叉戟劈出一道弧形的锐芒,一路摧枯拉朽地撞上第八宫正门。

“正法儒尊,你幽禁主尊千年妄想篡位之行已是人神共愤!我等平三宫自建立以来誓死效忠主尊,必在今日匡扶天宫正统!”

叫嚣声中,不断遭受轰击的第八宫大门蓦然开了一条缝。

所有人严阵以待,死死盯住那条缝……他们知道门后将要面对的几乎就是整个无尽天荒自古以来的传说级人物。

自太古至今,对九阙天宫而言,主尊的象征性大于实际意义,而儒尊却恰恰相反,名曰正法,便是匡正法度,奠定整个天荒三分之一领土的统治,上至九阙天宫的创建,下至这千万年以来所有的规则文法,皆是由其一手经营,可以说是无儒尊,不九宫。

但随着近千年以来主尊闭于第九宫,儒尊着手整顿天宫与周边势力,触犯了太多以宗门、家族为组织的大小势力的矛盾,故而有了今日之局面。

慕清仰此时也回过神来望向那道门缝,他大概是这当中唯一一个毫无杀意的人,而第八宫后的那扇门给了他一种特殊的感觉——就像是门后有一双眼睛,冷漠无情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凝聚在自己身上。

但却并不是一眼看穿了阴皇的感觉,而是在自己身上看出了些别的东西。

慕清仰疑惑间,门缝中传出一声含义莫名的叹息。

“胡闹。”

要现身了……儒尊!

所有人都各提了自己最为凶横的招式在手,而在那扇门徐徐打开的同时,仅仅走出了一个黄衫小童,那小童却是直接无视了他们所有人,出来将那扇门左右开得大了些,又退了进去,随着一阵轮轴转动的声音,推出一辆轮椅。

轮椅上一位一身玄色星斗纹儒袍的人,满头斑驳的灰白不掩其孤高的仪态,一伸手,身侧的黄衫小童递过一盏清茶,就在这般在敌寇包围下,丝毫不放在眼里地饮了一口,随手将茶盏放在一侧。

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四下俱静,那些凝聚的杀意一夕溃散。

幻无相的动作僵硬下来,正法儒尊给了他一种面对阴皇一般蝼蚁见巨树的压迫,无形中的畏惧感袭上心头,不断冲刷着他来时的汹汹杀意。

龙雀台之人的反应尤为明显,他们的杀意最为汹涌,此时反噬起来也更加剧烈,一瞬间神魂受创者不在少数,他们身子一颤,知道这个阶层非是他们所能直接对话,便分海般散开,同时一道威严的残影几个闪动之下出现在正法儒尊面前。

“儒尊久违了,上次一别似乎是在剥夺八宗圈地的条款之上?彼时儒尊专断风采,还是历历在目啊。”

说话的是一个灰衣精瘦的老者,这就是龙雀台的九劫宗主,此时发难,瞬间让龙雀台的士气又抬升了起来。

正法儒尊目光从慕清仰的方向收回来,淡淡道:“宗门圈地而立,扰乱民生,长此以往有伤天和,谈何专断?”

“不请示主尊便不顾忌太古四盟之约,你长汀氏可将天宫主尊放在眼里过?”

正法儒尊看着他,忽然掠出一个极淡的笑意:“本尊如何行事,主尊绝不会干涉半分。”

“你设法幽囚主尊,主尊自然被你蒙蔽视听。”龙雀台宗主冷笑一声,抬头望向诸天星斗之后的第九宫道:“你可敢打开第九宫,与主尊当面对质?”

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儒尊倦怠地智者脸侧,仿佛在看一场闹剧,道:“你等若有任何手段唤开第九宫,尽管施为,本尊绝不干涉。”

他这么一说,龙雀台宗主心中一虚,想道莫非正法儒尊早有准备?然而他马上打消了这个疑虑,儒尊心机深沉,行事向来虚虚实实,说是疑兵之计也不是不可能。

龙雀台宗主道:“无尽天荒上下无人不知儒尊一言九鼎,本宗便当做是儒尊首肯了。”

随后在他示意下,数百入劫修士神识齐齐凝成一线,这神识强度一度无限增长,如同利刃一般撕开天幕,冲上千年无人叩问的第九宫。

然而下一刻自信满满的龙雀台宗主表情凝固下来,只见那堪比九劫的神识如泥牛入海消失在第九宫。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正法儒尊,后者却不知何时移开了目光又开始在人群中观察着什么。

龙雀台宗主冷哼一声,手一翻化出一枚古旧铜色令牌,他道:“此为千万载前太古四盟时代传下的觐见令,四盟各持三面,可在任何情况下直接与四盟尊者对话。”

他说着,打出一道咒诀,那令牌腾空而起,化作道道金色符文冲上第九宫,那第九宫登时震荡了几下,然而却仅仅是震荡而已,第九宫并没有任何反应传出,龙雀台宗主面色难看了几下,怒指正法儒尊道:“主尊必是已被你所害!”

儒尊仍旧淡然道:“三面觐见令,这里本尊不止本尊一个尊者,你可再行试上一试。”

龙雀台宗主神色扭曲地再打出第二道觐见令,那令牌直接腾空而起冲上天穹,旋即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那道觐见令一个陡转,直奔人群,最终停在慕清仰面前。

一片寂静中,儒尊对着慕清仰徐徐开口道:“这才是真正久违了,你附在凶星之子身上是想做什么呢,幽虞。”

第三十六章:瓮中蝉·其二

虽是早有预感,但在儒尊就这么直接点破凶星身份的瞬间,慕清仰还是面露错愕。

他的周围仿佛一瞬间抽成了真空,在人们不自觉地远离的同时,他脚下的影子无限拉长,最终从影子中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模糊虚影,隐约见得权杖在握。

“万年未见,竟憔悴如斯啊,长汀霜宴。”

儒尊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不及你死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等尚能苟延些时日。”

阴皇则是全然不为自己死在女人手上为意,那虚影浮动间,幻无相以及身后鬼狱之修已然单膝跪地,不敢漏泄一声。

阴皇看了一眼星斗之上的凶星,道:“十数年前本皇听罢你方传讯凶星之事便已花下长眠,怎知你们后来竟然真把其当做头等大事重视至今。”

“卦祖长窥天道,从无妄言。”

“你待如何?”

儒尊道:“凶星关乎天下大势,自是有来无回。”

“这也是君临皇宇的意思?”

“是本尊的意思,也将会是他和你的意思。”

阴皇笑了两声,道:“本皇不在乎你儒尊就此除掉此子,只是谁告诉你凶星必然祸世?凭据何在,卦祖吗?”

“卦祖从不尽言,至于是谁取信了本尊,本尊不能妄言。”

阴皇转了转权杖,道:“儒尊既然谨遵君子风,那还是让君临皇宇出来说话吧。”

儒尊又端起了手边的茶盏,道:“本尊一如前言,你若能唤得动第九宫,本尊绝不插手。”

“有客自远方来,主人却如此惫怠,好一个待客之道。”

阴皇刺了儒尊一句,回头见慕清仰陷入沉思,先是愣了一下,方道:“你这小子,本皇千万年不曾为人说话,你不说诚惶诚恐,至少也做出些紧张样子。”

慕清仰心中存疑,此时却冷静下来,越过阴皇向儒尊问道:“敢问儒尊是以何为据判定我是所谓凶星?”

……这稚子!怎么敢直接与儒尊对话!

在场之人无不是有着傲于常人的修为才敢在此,他们看得清楚,此子分明不再受阴皇影响,还敢直接插言,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儒尊也并不在乎这些教条,沉默片刻,才慢慢说道:“颂雪在本尊面前提过你,也知道是她助你取得了储位的暂时认可,但即便如此,你可知本尊也可以对你只问生杀,不问缘由?”

“当权者强,无话可说。”

“生死当前而从容以对,这份气度,值得本尊给你一个理由。”儒尊回忆了片刻,道:“先前有一个人,与本尊做赌,言他的语言比卦祖做得精准,本尊不信,他便赌本尊这第八宫今日拢共有一千又四十三人,本尊起初看这一千又四十四人世时,本以为是自己赢了,没想到……孩子,你并不是个活人。”

“世上有七种天生凶煞之子,出则遍地血河,而最为凶煞者不过黄泉鬼胎。虽说修界之中机缘往往需得以血肉为飨方得证就,只是你出现才多久,从储位至双王印,若你的杀仅仅是杀,本尊或许也不会在乎,而是你动辄影响天下大势,如此屠杀,天祭国的亡魂无数,以及身上的血屠之气,你说本尊是在你未成大祸之前先行扼杀,还是留待日后后患无穷?”

儒尊的眼睛如同倒映昏沉世局,冷眼坐观间,不由得让人开始回顾自己所行所为、所思所想,究竟是如何地与初心相较而面目全非。

慕清仰并不是没有想过他如今变化殊异咎由何故,只不过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从接触了聆苍转开始,或者更早一些,从遇到苍桑,作为本该不存于世的鬼物,他的生命就变调了。只不过再怎么变,不过是毫无理智杀人的恶鬼与逐渐变成一个会用手段杀人的恶鬼的区别,平静了十六年,心底的人性渐渐冻住,唯有纠缠着一点爱慕的情感兀自取暖。

沉吟间,忽而见那龙雀台宗主不甘心第九宫毫无反应,怒道:“阴皇阁下,可还记得天宫与鬼狱正当交战?若非长汀氏默许天宫鬼狱双界本可相安无事,在场之中唯有你阴皇能有资格唤出天宫主尊,莫中了长汀氏拖延之计!”

对龙雀台而言,凶星之论过于缥缈,与他们利益瓜葛不打,而他们主要对付的仍旧是儒尊阵营,多拖一刻便是多一分风险,他们的人还在天宫外围严阵以待,只待儒尊伏诛便会立即杀入上三宫翦除长汀氏党羽。

“哦?”

相对于龙雀台和平三宫的焦急,阴皇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此时已然是唯他的意思是从的鬼狱群修,问了一声:“若鬼狱亡了,你们当如何?”

“自当竞毕生之能,在天宫治下再大闹一场,此谓为魔猖狂。”

儒尊听着这话,摇摇头道:“相斗了数万载,无幽鬼狱仍是这般会给我中域大业找麻烦……不过四境之中,也确然唯有鬼狱保留着创世至今最后的风貌。”

“所以本皇无所谓鬼狱未来如何,是血沃疆土,或是苟且偷生,皆是人心自选。你或能夺了他人的意志,来时却未必不会是你路上祸患,否则怎会有眼前一幕?”见儒尊不甚苟同,阴皇也是无所谓地笑笑,随后便抬头朝第九宫道:“便是看戏,也合该看得够了,该入戏了,君临皇宇。”

第九宫方向蓦然散出一圈诡秘的波动,如同虚空中奏出一阕来自荒古的吟哦,同时在上千修士蓦然爆出精光的眼中,整个第八宫星宿天幕陡然一阵模糊,从墨兰过度到深黑,整片星宿天空唯独剩下一点凶星闪耀。第九宫的轰然下沉声中,依稀只见得浓酽的黑色中一座庞大莲台缓缓压下,当中宫阙几无一丝华美,殿前如墓志一般铺满了锈迹的的碑上,狰狞的古兽攀附其中,凶瞳咆天,隐有一股不屈之意。

平三宫以及龙雀台之人纷纷激动起来,平三宫之人更是俯首道:“破云宫烈无道率丛云、碎云等平三宫恭迎主尊出关!主尊一声令下,我等必扫平长汀氏叛逆,还大权于主尊!”

“长汀氏幽禁主尊,请主尊出手诛戮以正天宫大统!”

“下三宫投靠长汀氏多年,狼狈为女干,请主尊废其族谱!逐出天宫!”

此起彼伏的诉声中,慕清仰看到儒尊却仍旧平静如昔,心中一松又一紧,松的是苍桑本就想要九阙天宫整合力量,如今长汀氏安然自是遂了苍桑的意思,紧的是若是双尊目的一致,那今天无论如何被咬定是凶星的自己是难逃一劫了。

果然下一刻,第九宫的大门不断震颤中不断落下灰迹,随着一声如同老人暗哑的转动声,从第九宫中走出一个灰色衣袍的男人,这人满首凌乱的长发,抬起头的瞬间,右半张脸满是如同雷殛一般纵横交错的伤痕。他似乎是很久没有动过了,灰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仿佛不能适应外界的光明一样,眯着眼睛一一将第八宫的景象收在眼底。

“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话很慢,一顿一顿,而刚刚人声鼎沸的平三宫之人却纷纷如哑了火一般,他们感到了浑身上下无可遁形的感觉,一如儒尊适才现身之时,甚至更为强烈。

天宫主尊,自号君临皇天之宇,帝天之下第一人。

无人应答,便是连儒尊也闭着眼睛令小童再去添一盏茶。

“幽虞,龙雀台……”他的思想似乎比常人缓一些,一一数着,灰色的眼睛扫过慕清仰时停留了一下,道:“鬼胎。”

龙雀台之主没能忍得住,上前一步道:“长汀氏自主尊闭关千年以来擅权自专,不顾太古四盟之约对我龙雀八宗不断削弱,当年与我宗缔结约定的乃是主尊而非长汀氏。我等怀疑主尊已被长汀氏蒙蔽视听,敢问主尊以为如今的天宫难道不需要认清楚谁才是天宫之主吗?!”

而那天宫的主尊,微微侧过头思索片刻,一步迈出,下一刻现身在第八宫之前,低头对儒尊问道:“霜宴,你想要天宫?”

儒尊略显烦躁地闭上眼道:“别给我找麻烦。”

在龙雀台以及平三宫之人剧变的神色中,君临皇宇缓缓开口道:“莫说九阙天宫,便是这天下,本就是吾兄弟用血肉堆砌起来的,若是吾兄弟想要,吾君临皇宇便是称臣又如何?”

……

鬼狱阎山战场。

“炎兽王印只听从天祭一脉的号令,你们系出同脉血亲,此时我等都要依靠你的炎兽王印攻破鬼后座下的地虬。”

叶求狂已经没有时间纠结他遗失的那一段记忆了,听到慕清仰被鬼狱的人带去九阙天宫时,表情异常可怕。

若是被鬼狱的人带走的同时还被九阙天宫的人以为他勾结鬼狱,那简直就是两面仇恨。

叶求狂不得不握紧了袖中的骨风铃,喃喃让母亲保佑清仰平安,在越卿珑的催促下道:“弟媳妇你说怎么做,干谁?”

听到弟媳妇这个称呼,越卿珑愣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道:“你也是清仰的哥哥?”

“对呀怎么?”不对什么叫……也?

越卿珑立马抱住叶求狂的胳膊道:“哥哥你还有多余的弟弟吗?请务必都介绍给我。”

但是未等到叶求狂反应过来,越卿珑余光就瞄见萧翊隔着十里的距离以一瞬十丈的速度往这里赶,顿时松开叶求狂正色道:“既然都是一家人,我就不废话了。地虬之下有传送阵直通九阙天宫,此时鬼狱正面虽然在与破云三军角力,但实际上精兵已经通过传送阵送往九阙天宫,地虬乃古兽,而平三宫未必愿意全力出手,我们只能依靠你手上的三首炎牯杀掉此地虬冲杀进去。待萧翊率领的下三宫之人随我们回援九阙天宫后,在那处与天宫留守势力夹击入侵者,这样清仰凭借其储君身份也可以平安了。”

叶求狂捋清了这个关系,终于抓住重点,目光落在地虬上的鬼后身上,指了指鬼后道:“所以说干蛇还是干鬼后?”

越卿珑不得不按下他的手指指向鬼后脚下的地虬道:“干蛇,那女人会蛊惑人,碰不得。”

叶求狂略显失望拍拍手,以指作刀,自手腕到肘部划开一条长长的血痕,那血迹竟未落在地上,而是顺着手臂灌注进炎兽王印之中。

越卿珑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她周围一下子昏暗下来,神识外放再一看,她与叶求狂竟然都身处于一个虚幻三首巨兽的腹中,而这巨兽还在不断凝实,狰狞的三只头颅,几乎瞬间吸引了整个战场的目光。

“到底是不如上古动辄踏平一国的规模,不过踩死条蛇却是轻巧得很。大家伙,干蛇就行,别伤女人,哥从来不打女人,蛇蝎女人也不打。”

第三十七章:瓮中蝉·其三

“此兽三首六目,莫非是天祭国炎牯圣兽?”

“是了,听烈昀说那第九储君是在鬼狱之中失踪,这必是其手中炎兽王印!”

“也好,算算时间无道的人马也该到了上三宫,我等也要为迎回主尊献上战果。”

“鬼狱魔修,助我等诛灭长汀氏,也算对他们有个交代了,莫非真以为堂堂九阙天宫能与他们合作?”

有时候交锋只需要一个微弱的信号,彼此的心照不宣都会瞬间如崩塌的大堤一样泄出杀戮的洪流。

说到底,双方都从心底渴望对面站着的芬芳人肉而已。

所以从假戏假做到假戏真做,两边的人依然是心有默契。

地动天摇中,两头古之凶兽相互撕咬着,阎山战场沸腾出一片烟尘,而那烟尘掩映下的瞬间,双方对峙的人马,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杀,瞬息如黑白的洪流对冲在了一起,交接的地带,蓦然绽出一片血红的楚河汉界。

法器与仙术的轰然爆声中,谁也听不清敌友的声音,眼里只剩下将对方的白染作红,或是用黑的血染红自己的白衣。

而在这一线血色如同解冻的江潮不断扩大黑白之间的模糊地带,而那被炎牯犯颜的无幽鬼后,仿佛牵制着所有人的行军方向似的,在麾下的护持下徐徐落在阎山裂谷之下。

那山谷之下,突兀地立一个破败的闪着八道光柱的祭坛,这便是鬼狱与天宫未决裂之前的互通传送阵。

越卿珑贯彻了她的低调风格,战场上遇到冲突便引向人多的所在,待敌手被吸引走注意力,才又继续向祭坛方向靠近。

或许在所有人中,只有她的心底是最为安定的,这一场战争她知道胜负谁属,所以她会站在胜利的一方,正如她起初选择了和慕清仰培养好关系,对女人来说,安全感才是最永恒的情郎。

越接近阎山,那魔修的杀性就越发腥狂,越卿珑不得不催动身上一块能隐蔽气息的灵玉,加上她的身法,才不会被魔修们第一时间锁定气息。

只是再往前去,假劫和入劫修士的神识笼罩下,她是无所遁形的……若是有什么东西吸引魔修们的注意力就好了。

越卿珑刚刚这么想着,背后一声破风声响动,乃是一个有擅长远程手段的魔修发现了她,在她暗暗行动的同时在背后放了一道冷箭。

“战场上走神,嗯?!”

叶求狂的声音几乎是很突兀地出现,同时已经一把抓住那冷箭,箭身与叶求狂的掌心摩擦出一道血痕,他似是未觉得痛一般,反手掷回去,一箭从那偷袭之人眼中穿过,脑后穿出,那人晃动两下,从空中掉下阎山地面上的尸堆里。

越卿珑省下道谢的话,急急道:“先别让炎牯进裂谷,此地有进无出,鬼后将自己置于危地,必有诈。”

叶求狂见她说得笃定,异道:“我倒是还行,不过那下三宫急于回援,能听你的话吗?”

“萧翊听我的就行。”越卿珑说着,连连打出几个传信纸鹤,朝四面八方飞去,显然同时是给下三宫几个方面的人同时发信。

“想不到你年纪小小,临战指挥却好像很娴熟似的。”

“白日梦的时候……习惯了吧。”越卿珑拉了一下斗篷遮住半张脸,全神贯注地盯着裂谷之处。

此刻杀入战场的破云三军如鹤翼迂回一样将黑色的鬼狱之军包围,他们争夺战功,而领军者多半死死盯着鬼后的动向……取得鬼后的首级或者生擒,都是此场战役中最为决定性的不世之功,而出征前上三宫更是颁下令旨,言斩三魔将者,化神以下由奉天宫长老收为核心弟子,化神之上直接允许进入奉天宫位列长老之位,从此握有天宫巅峰阶层的实权。

仅仅三魔将便如此标榜,作为阴皇归墟之后如今的鬼狱真正主人,鬼后的性命价值更为可怕,乃是取鬼后之命者,将被赐予双尊渡劫时留下的十八道道种感悟,若是感悟得当,此生有望突破九劫界限,成为整个无尽天荒第七位真仙阶。

越卿珑不指望拿到鬼后的人头,那道种她拿得到也留不住,她所期待的是斩杀魔将的功勋,在这最后的战场上,她有一丝机会斩杀七劫级别的大能,这是唯一的拜入上三宫的机会。

如此重利之下,平三宫之人,以元婴化神为主力,数百入劫为先锋,如利剑般撕入阎山外围,一路趁着炎牯撕咬地虬的间隙摧枯拉朽地冲入长长的阎山裂谷。

待到冲入当中三百万天宫修士看到站在传送祭坛上的鬼后时,鬼后忽然勾起唇角笑了笑。

这一笑当真如月破云出,清辉落处无不痴狂。

“既来了,就休走了。”

远在天宫大营中的秋逐琊本是放任破云三军大长老指挥战事,待到越想陆辞风的话越不对,回神观望战场时,一见他们孤军深入,登时暴怒。

“蠢货!都是蠢货!都为了鬼后蒙了心肝了!本君只是转个身你们就敢孤军深入!”

烈冲云道:“少主莫急,鬼后修为不济,全然依靠地虬之势,如今地虬被制,只要取得鬼后首级,便是有些风险也是担得的——”

秋逐琊面色发黑,全然没有和烈冲云解释,抢过传信云符道:“地虬之下,有鲜少情形下会伴生天蟒,若不入巢穴则天蟒不轻出,让入劫以上者速退!元婴化神之流不管死活!”

裂谷中的入劫修士听到此命令,多数还是警惕起来,纷纷朝裂谷上方飞出,但飞到空中之时,他们当中有的修为低的身形一阵僵硬,整个人停滞下来,惊恐地看着自己从脚部开始石化,须臾间整个人化作石像坠落,永远埋骨于阎山谷底。

然后他们清晰地看到,阎山裂谷峡谷两侧无数石缝中,数百条灰白色的,头侧生有肉翅的银身红眼的蟒蛇蜿蜒爬出,宝石一样的红眸所对上的人,无不身形僵硬,石化作雕像。

只仅仅十数个呼吸间,三百万天宫修士,多半陨落,一时间鬼狱魔修声威大振。

叶求狂纵然多见杀戮,此时看着几百万人同时陨落,也是一阵头皮发麻,道:“这蛇看谁谁死,这该怎么打?”

“此伴生天蟒见不得日光,若是日光照耀,不多时它们自己也会石化。鬼后也知道它们这个弱点,所以才在此时用出以求奇兵之效,你看,鬼后所过之处总是浓云蔽日,多半就是这个道理。待到破云三军的老头们知道这是天蟒,驱散乌云后它们便不足为惧了。”越卿珑左右看了看,忽然双眼一亮,她看到一个红衣的暴露女子,断了一只手臂,双眼恨恨地正要逃进裂谷。

是三魔将的南妃!

南妃本是阴皇的侍妾,在三魔将中实力最低,仅仅长于蛊惑之术,若是偷袭得当,未尝没有机会取其性命。

此时南妃正被五个三劫到五劫不等的修士缠斗,离阎山还差个数里之遥,一旦让她回到阎山,此后再难有机会杀她了。

“清仰的哥哥,你看乌云被平三宫的长老们驱散了,你还不去杀了鬼后救清仰?”

“不不不,哥不能动女人,这是原则。”

“清仰重要还是美女重要?”

叶求狂陷入了艰难的抉择,道:“很难说,但如果清仰和美女同时掉进水里,我估计会先救美女。”

慕清仰你两个哥哥真是各有各的难搞之处……

越卿珑只好换了个说法道:“阴皇一代枭雄,你难道就不想过攻破鬼狱后那庞大的遗产——”

“遗产哥不感兴趣,哥只肖想过阴皇的遗孀。”

越卿珑叹为观止,作为好色之徒叶求狂也真是做到一定境界了。

然而最终叶求狂还是找回了人性,觉得亲弟弟还是有一定重要性的,就操控着炎牯冲去了阎山裂谷。

越卿珑微微一笑,袖底甩出雪绡练,向南妃且战且退的路线埋伏去了……她有不少好用的东西,正可一试……

而在另一方,待到炎牯终于将地虬生生咬死,跟着叶求狂到了裂谷中时,叶求狂发现鬼狱内部好像并不是他想的那样,抓住一个人问道:“怎么这么乱?”

那魔修见他也似乎并非中域打扮,颤抖着声音道:“魔将枭卿背叛了鬼后……鬼后被杀了。”

叶求狂一怔,放眼看去,鬼后正背对着他们,心脏处穿透了一口长剑,她对面的一个长发男子正如疯魔一般。

“你当知无人能杀我……”

鬼后的话语如同缥缈的云雾一般,一手伸进那男子的心脏中,握住了什么,衬着她失了血色的面容,幽幽如黄泉路上的艳鬼。

“若是杀我,必要先舍了心……没了人心,才能杀得了我。”

鬼后的血,落在地上,竟然就这么化作了黑夜一般的黑色。

人们终于看到了这位鬼后的真正面目,心口洞穿带出的细碎枯骨和半面崩解的面容再再昭示,这位鬼后只不过是一具空有皮囊的枯骨。尽管她余下的半张脸孔实在是美得惊人,却无人再敢有旖旎的念头。

鬼后扯出了枭卿的心脏,放在眼前看了看,抽出洞穿身躯的长剑,将那心脏按进自己心口,环视一圈,收到的尽是些惊恐的目光。

“既都成了魔修,怎么还怕鬼?”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脚边的权杖,闭上眼道:“所以你们终究成不了气候,若是怕了,厌恶了,大可捡起剑来斩下我这尊鬼物的头……只是,你们谁敢?”

不断退却的魔修中,忽然走出一个气息平平的僧人,他走得很慢,未曾哪怕踩到过一具尸骨,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他就这么走上前,抬起头,温淡的眉眼中映出鬼后的半面残颜,一如鬼后初见他时一样。

带着某种怀念般的温柔与伤恸。

“既然来世不能陪你白头,今生就陪你个善终吧,你可赏脸?”

……

长汀颂雪终于破开第八宫结界进入第九宫时,只见得似乎是风波已定,满地的骨尘灰烬不知是谁家混了谁家的,死绝得连血都未留下。只是第八宫门前的三尊会却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阴皇幽虞,正法儒尊,君临皇宇,若天下是一座天平,这三个人只怕是能平了整个无尽天荒的重量。

至于后面那些魔修,多半是跟着阴皇的,长汀颂雪无暇再顾及,见儒尊示意她上前,她才开口问道:“这些叛逆是主尊出手灭杀?”

“这些人无端冒犯上三宫,我出手不算折颜。”

阴皇瞄过来上下扫了一眼长汀颂雪,笑道:“你兄长折了这一双腿,不算亏,若本皇也有妹子让老天夺了去,折了项上人头也要找老天讨回来。”

“阴皇如今状态,还是省些说话的力气吧。”

长汀颂雪皱皱眉,又扫视了一圈,有些不安的预感,问道:“听他们回报说第九储君被鬼狱挟持至此,怎么未见?”

阴皇不说话了,转头看向儒尊。

儒尊抬起头,冷冷道:“若你说的是那个叫慕清仰的凶星鬼胎……他,已经伏诛了。”

第三十八章:瓮中蝉·其四

叶求狂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抛下了混乱与机遇的战场,去看了一眼这个与自己同样命运的僧人是如何走完最后一步的。

他曾经听苍桑说过的,有一个衷情到愚昧的僧人,一厢情愿地犯了情戒求娶了路上舍与自己一碗水的丑女,一厢情愿地借着渡生的佛言与她生活在一起,最后终于是为自己的一厢情愿付出了代价。

那眉眼温润的佛修如同初初学会爱慕的少年人一般,手不作梵印,牵着他喜欢的女子的手,走过的地方,想要拦阻他的人,无论是鬼狱的还是天宫的,都被生生渡成了枯骨。

鬼后怔怔地便由着他牵走,她本也以为自己当然要战死在疆场,而非如现在荒诞的戏剧一般扔下一片内乱的残军随着一个丝毫不相关的人走。

战声被遗弃在身后,待到一切渐渐远去的时候,她听到了佛者似是欢喜的声音。

“曾经有个的姑娘,活得很艰难,脾气也并不好,却愿意给一个刚下山的沙弥一碗她好不容易翻过了一座山才打来的清水。”

“然后那沙弥便喜欢上了这个姑娘,时常在她周围的村落中讲禅,日出日落时,看着她远远地走过,便很满足。”

“沙弥越来越喜欢这个姑娘,但姑娘似乎并不想和他说话。他就想办法制造了一场瘟疫,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姑娘的村民们认为瘟疫是从她传染开的,便要打死她。”

“这时候沙弥站了出来,说要求娶这个姑娘来保护她,姑娘感念沙弥的救命之恩,犹豫了很久才答应下来。”

“沙弥很开心,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不久以后姑娘有了一个孩子,但因为沙弥很喜欢这个姑娘,喜欢到不想包括孩子在内的任何存在插足。所以在孩子生病的时候,就只是看着孩子死去也没有出手相救。”

“然而这个坏沙弥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很久,坏沙弥的师父来找到了姑娘,告诉姑娘坏沙弥做下的一切,等到坏沙弥从师父那里逃出来找姑娘的时候,姑娘就在他们生活了很久的家中自杀了……”

叶求狂不禁叹了口气,他终于知道了这个僧人的故事的全貌。容央沉迷的爱情只有他自己虚构的美好,这个故事背后的白骨累累,却再再昭示了他们这些人啊,人命债和人情债,生生世世都还不完,苍桑救了是罪业,杀了才是功德。

而说到姑娘自杀的时候,容央眼中的悲伤蓦然浓郁起来,他握紧了鬼后的手,带到身前一株菩提树前,轻声道:“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株树……我们第一次见到的,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我总想着,既然是同去的,也要同归。”

鬼后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手上一轮仿佛走至了尽头的指针刺青,正在悄然蔓延到自己手上。

人在将死之时总会有些预感,鬼后本以为她会回顾自己的一生,而此时却陷入了容央的故事中。

他的故事很美,也很残忍。

鬼后碰了碰自己半面破碎的脸,道:“你叫我什么?”

“夭夭。”

“我是鬼后璇瑰,若你相信,待到来世……”

容央笑着摇摇头,道:“来世就只有夭夭,没有容央了……夭夭会转世成为夭夭,而罪孽深重的坏沙弥,再也不会去打扰夭夭了。”

鬼后不解,却仿佛心中失落了什么,再一抬眼,手上一轻,映入眼帘的容央身形虚幻起来。

她猛然上前,却抓了个空。

“你……你的故事没讲完,你要去哪?”

菩提树影摇曳,鬼后只看到树下的人徒劳地开口,她却听懂了他的心音。

“夭夭,我们回家……”

心口传来的尖锐的痛苦让鬼后慢慢滑坐下来,她呆呆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树下,慢慢落下一滴眼泪。

“……我跟你回家,我跟你回家。”

叶求狂转过身,不忍心再看,若是苍桑在看着这一幕,他惯有的对感情的嗤之以鼻又会被颠覆,这对在错误的时间里遇到的,让时间磨灭了一切对应记忆的人,唯独没有磨灭他们或怨或爱的情。

大家都有罪的时候,容央的罪或许是最动人的,然而无论是怎样地动人,他都已经在彻底消亡中结束了。

而鬼后……她也已经尽了她的用处。

实际上却也结束得圆满,如同老迈的狮子与成群的角马搏斗,一者成就了王者荣耀,一者获得了肥美领地,前者书写了信仰时代的最后传说,后者继续为了成为传说而延烧不休。

……

“这世上放目所见的一切,都始于时间,而终于时间……但我刚刚得到了一个悖论,让我陷入了困惑。”

昏暗的九阙第八宫,空荡荡的大殿中,蓦然响起了脚步声,随后从黑暗里走出了一个浑身雪白的,格格不入的人。

慕清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了苍桑。

苍桑依然如记忆中仿佛被时间忘却了一般,满身的白,如雪月,如霜花,悄然飘落在心间,又无声滑开。

九条从身后的黑色水池底延伸出来的锁链层层困束着他的身躯,如同对待一个随时发疯的噬人凶兽。

“巧合的是……我也同样有一个疑问。”慕清仰的嗓音略有些嘶哑,像是内脏碎过一回拼接起来一样,在苍桑走近的同时,仿佛是怕他这满身雪白刺痛了双眼,道:“是不是我这枚旗子让你硌手了?”

苍桑淡薄的眼睛倒映出慕清仰的惨状,并没有起什么波澜,道:“容央告诉你了多少?”

“很多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杀鬼后,让我吸引所有的目光,整合无尽天荒的势力,对你来说只是杀一个未来的你?”

苍桑垂了眼,坐下来拿出一张棋盘,慢慢摆上黑白棋,道:“证明我才是真理,才有资格谈以后。你当知道我憎恨失败,所以你不仅仅是一枚得力的棋子,更是我准备的执子人……但我不得不说,我很失望。”

“……什么?”

“还没开局,你便败至此地。”

慕清仰沉默不语,只是费力地伸出手与苍桑的白子厮杀。

“那么凶星之事何解?”

“无尽天荒有神明自号祖神,仿佛对外来异数有着浓厚的兴趣,便设了一个所谓凶星来感应异数的动向,也就是所谓‘上天示警’。那么告诉我,若是你,知道自己是凶星后,你该怎么做。”

慕清仰手中的黑子‘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没了声音。

片刻后,他嘶哑道:“若是我……若是我,便会寻一个替身,利用他,让他吸引忌惮凶星之人的注意。”

苍桑倾过身去,在他耳边声音平静道:“那时候,凶星现世的那一日,出现在无尽天荒的,不仅仅是刚出生的你,还有一个……偶遇你们的人。”

一瞬间慕清仰眼前的霜白如同被黑暗吞噬,他向往着的,粉饰着的,憧憬着的,全然撕下了看似温和的面目,露出了血淋淋的事实。

仿佛被冰原上孤独的雪灌注在了心底,化作颤抖一般的扭曲声调。

“你也从不曾……不曾喜欢过我?”

苍桑子夜色的眼眸中渐次晕染出水墨幽深,漠然得当真如一个无心的神只。

“饮沧楼从不曾存在,它……只是一个并不真实的梦境。”

一开始就是一场再明了不过的谋算,苍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也成了他不得不面对的箴言。

——只要你出了这饮沧楼,你日后面对的就唯有我的棱角。

——岁月总会告诉你,成长终究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

锁链声猛然响起,慕清仰挣扎者抓住苍桑,瞳孔血红一片:“我的记忆不会骗我,我知道的所有你教授我的东西,我们在一起生活过的——”

“过去了。”苍桑转过身去,淡淡道:“我终将为神,而你不过转瞬即逝的凡人。”

九条锁链似乎有生命一般,察觉到挣扎,开始慢慢向黑色的水池中拖拽这座宫阙中唯一的囚徒。

谁又会为夏虫驻留一生呢?尽管偶尔贪听夏虫的清鸣……

黑水淹没了慕清仰的视线,他动了动嘴唇。

“苍桑,你不要我……就只能我来要你了。”

……

九阙天宫与无幽鬼狱的战役结束在这个躁动的夏日,尽管结果令人唏嘘,却也是众望所归。

“年纪轻轻便能亲手灭杀三魔将的南妃,且雪尊已经有意向收你为亲传弟子,越师妹前途不小啊,这下越氏再也不敢小觑于你。”

越卿珑结果奖励,眉头深锁却并没有解开……难道她想错了?慕清仰就这么死了?没有后来第二大荒纪的存在了?

在她惴惴不安时,远远地一个青衫儒生略显苦恼地走了过来,周围的修士都目露尊敬地跪了一地。

越卿珑上前忙问道:“少尊可在上三宫见到慕清仰的尸首了?”

“主尊出手一向是肉身不留,只是看师尊的意思,又好像并没有杀过慕清仰,而且……雪尊的说法是,她没有见到阴皇出来,而现在第八宫根本就没有阴皇的踪影,她猜想……”

越卿珑想到一个可能,顿时脸都白了,道:“我只知道冰血王印噬人魂魄而增长,若是阴皇被吞噬,哪怕是一个残魂——”

“慕清仰会因此变成一个怪物,被师尊诛杀也不是没有理由。但我总觉得,师尊关了第八宫,不准任何人出入,倒像是在幽禁什么似的……既然发现了凶星还不就地诛杀,想来别有内情。”陆辞风又问道:“叶兄呢?他没有冲动地杀去上三宫?”

“他马上回了饮沧楼说是要找一个人,那表情好像是就算慕清仰死了找那人也能复活似的……”越卿珑嘀咕了一下,见陆辞风面露思索之色,又道:“雪尊有没有再探听一下的意思?”

“雪尊到底是不敢把师尊追问得太急,只能找机会潜入第八宫……不过有第九宫看顾,放眼整个天荒也不可能有人在主尊眼皮下面捞出慕清仰。”陆辞风按了按眉心,道:“而且现在这个时机,天宫平乱、又是与鬼狱战后,单是分配战俘,收纳资源这些足够忙上数年了。慕清仰若是没死,也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此事只能后延,留待日后慢慢周旋。”

越卿珑沉默,也默认了这个说法。

他们都该趁着战后的时间抓紧为自己未来的生机争一口气了。

第三十九章:烬夜思·其一

“容央死了。”

“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有什么同病相怜的想法吗?”

月下树风交错梳过密密的花叶,带着摇曳的梨花落定在不大的院落中,铺了一地如雪的香毯。

叶求狂来时,每踏一步,都仿佛踩在陈腐的铠甲之上,隐隐腥味的杀伐之气如潮水般涌向树下望着树的白衣少年,那杀气是如此的浓郁,以至于仿若周围的梨花都颤抖着哀泣如雨。

“有想法也没有意义,我便是死也绝不会死在战场以外的地方。倒是你,许下的清仰不会死在我之前的承诺呢?”

随着他毫无情绪的言语质问出声,一时间猎猎的腥风压弯了本就不堪的梨花枝头,狂乱的树影见,唯有那饮沧楼中的人,连发丝都未曾动过半分。

“有些人死得安详些,有些人活的辛苦些,你觉得那种好?”

“你怎知清仰就喜欢死亡的感觉?而不是活着与你继续耗下去?”

一直凝视着身前梨花树的目光中,微微困惑的表情在雾霭似的黑瞳中化开,隐约照出了如同昼夜交替时的穹紫。

“他没有死,天宫的儒尊怀疑我,所以留了清仰的性命……若是以他现在的状态,从天宫出来倒是会死。”

叶求狂定定地看着他半晌,道:“我最后信你一次,无论清仰过的好或不好,我只要他活。”

“这对他而言很残忍,你这个人就是喜欢把自己的压力无限扩大,自己承受九分,再留一分给你周围的人,而那一分也足以压垮他人。”

“清仰的性格坚毅,不会轻易放弃。”

苍桑发出一声冷笑,道:“慕清仰从来没有自己的性格,一开始软弱、臆想化、无价值的慈悲是他看过的书带给他的,后来鲸吞他人的性情,就学会了狠戾、狡诈、适时取舍,虽然污秽却又利于生存。就像你一样,自己的人自私得够了,就不再管他人死活,规则法度对你们而言,有利的才去扞卫,有害的则是视为墙篱。”

叶求狂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道:“再恶劣的棋子,只要你用得顺手,看不顺眼也无所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一切,仅仅是为祸无尽天荒?”

“在你的记忆力,天祭国是祖神成神时开天辟地的战场,因此得证神位?”

“祖神于天祭国抗击天外妖魔故而成神,先民奉之为祖。你一直说你是神……莫非真的是——”

苍桑仰起脸,一片花瓣轻擦过眉睫,落在肩侧。

“我的成神之路非同征伐,而与你们人类息息相关。”在叶求狂疑惑的目光下,苍桑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梨花树,道:“人类的光阴时刻如这树干,随着无数的未来一分二,二分四,如这梨树一般,而若是我想得到我想要的某一个枝头上的硕果,就必须抹杀掉这些繁乱的分叉。而你是我削去分叉的刀,容央亦然。”

“那清仰的地位呢?”

“他是一把火,在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果实时,我会用他直接烧掉整棵树。”

叶求狂沉默片刻,道:“清仰不会忍心杀你,他再怎么从我这里学会了残忍,也绝不会对身边的人动手。”

“所以当我发觉他这把火不够炽烈的时候,我就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剖开,让他的憎恨助长这把火,直到能随时到将整株树吞没殆尽为止。”苍桑的瞳孔幽深起来,而他一直看着的梢头,白色的梨花落尽,花萼化作青涩的果实,树叶飞速地由青变绿,那果实也在呼吸间长大,最终压弯了枝头,果熟蒂落,停在苍桑掌心。

苍桑将果实丢到身后叶求狂手里,道:“你不用这种表情,左右你们从来都没有看我顺眼过,我原谅你的无知。”

叶求狂定定地看了他的脸半晌,道:“我不是想问这个,我只是想问你睡了哪家的野猫,把你咬成这样……”

苍桑幽幽地看了一眼野猫的哥哥,摇摇头转过身去,道:“你不会想知道的。与其关心这些,不妨将你余下的日子利用起来,我从不否认人有败神的潜力……”

叶求狂默然看着苍桑的身影没入饮沧楼中,像是吃他的肉一样狠狠咬下那果实,却发现苦涩得难以下咽。

“宁愿是苦果,你也要吗……神真可怕。”

……

岁月匆匆,这当中的三百年……却并不是一晃而过的。

当中也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如说当整个九阙天宫都忘记了还有一个第九储君时,越卿珑还在定期探询封禁的第八宫的状况;比如说萧翊没事儿也会干扰越卿珑打听第八宫的动作,而在越卿珑坦然参加了他和越涟涟的结侣大典时,萧翊最终打消了他想象中的念头;再比如理所当然地,陆辞风坐稳了他少尊的位置,而萧翊也顺利成为了辅尊候选,余下六位储君分封出去后,人们也渐渐淡忘了其实最后一位储君并没有被废……

很多很多,与苍桑的销声匿迹相反,叶求狂则是在这数百年中不断出现了九阙天宫的目光中,他会打败所有来挑战的同级,会生冷不忌地勾搭想要的所有女人,无数的天才地宝与奇珍异兽都仿佛刻意跟随着他一样,而与他作对的势力越来越大的同时,一样也有更大的势力向他抛来橄榄枝。

“……雪尊说你与那煞神有旧交,所以此次奉天宫长老的命令,是让你带着储位印去找他,若能招降,你便是立下大功,雪尊也会为你争取到主事长老的资格。”

奉天宫的主事长老慈爱地看着眼前这个堪称天才的姑娘,她已在数年前安然渡过了第四天劫,按理以她的修为本该直接授予长老衔,只是她这两年在养渡劫时留下的暗伤,此事就耽搁下了。

那‘煞神’指的自然是叶求狂,数十年前此人渡过第七劫后曾经来闯过上三宫,当时出动了五至八劫一百三十三位渡劫高人,竟然全数败于他手下,只是在堪堪冲到第八宫门前时,被儒尊出手拦下,不知说了什么,最后算是化干戈为玉帛。

与身边人的性情越发稳重的变化不同,越卿珑除了外貌更上一层外几乎是没有什么变化,而是随着自己越发接近前世的巅峰状态,年少时的违和感淡至虚无。

此时她行过了礼,答道:“是有些说得上话的旧交,但这些年叶求狂以及其手下的‘后穹’军与天宫摩擦不断,不知若他同意归降天宫,可会有人留难他?”

“留难是会有的……毕竟自从平三宫出了叛乱,秋逐琊带着平三宫大长老的首级来认罪后,更是效了死力为天宫征战平乱,这当中与‘后穹’的摩擦嘛……总之秋逐琊当然与那煞神是死仇,不过既然有你们这些故交在,那煞神应该不会怕这些麻烦。”

越卿珑点了点头接下储位印,待到看清储位印时,讶异道:“这是第七储位印?不是第九?”

那长老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本是有人提议第九,左右第九储君形同死人……但儒尊不知是怎么想的,就是没有要废除第九储君的意思,连同划出来的那些本该第九储君统领的势力也是好生培养着。最后只得换了日前暴毙的第七储君空出来的储位印。”

越卿珑想了想,道:“看来第七储君的北疆封地也不太平,怎么现在那边天外妖魔入侵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吗?”

“天缺了个口子,谁又有补天之能?时不时的有妖魔入侵,也是难为第七储君守了这么多年,现在看来那片凶地还是要由那亡国的血脉来守……这也是儒尊的意思。”

越卿珑了然,拱了拱手道:“卿珑明白了,这就启程去找叶求狂,必会尽力为天宫争取到他的归顺,还请长老代卿珑问候二位师尊,这两年为卿珑的麻烦费心了。”

长老捋须笑道:“至于下三宫越族的后顾之忧,这百年来他们虽则越发膨胀,却也仅仅是下三宫罢了,乱子再大,也不敢在雪尊的眼皮子下面把手伸到上三宫来,你尽管作为便是。”

越卿珑送走了那位长老后,抬头望向第七宫上方隐没于一片幽蓝色星穹中的第八宫,那第八宫上方的凶星如今几乎成为了一个庞大的漩涡,让人一眼望之心寒。

她喃喃道:“……算算日子,也该到开战的时候了,这份招降做饵的话,来的正是时候。”

……

第八宫。

幽幽星天的中央,黑色的漩涡边缘不断破碎吸食着诸天星子,仿若要吞噬一切光明。

长汀颂雪推着兄长走过长长的廊道,整个第八宫空荡寂静得一如死人的墓穴,然而当中关着的,也确然如黄泉恶鬼一样的囚徒。

“……不必多言,吾若是出了第八宫,必受天地雷殛,君临这数万年对上面那位的挑战,所承受的东西并不是你能了解的。即使是有所想法,也要以大局为重。”

长汀颂雪罕见地出现了欲言又止的神色,缓了缓,才慢慢道:“可是那孩子很无辜,不管你们是不是就此认定他是凶星,只凭他沾上了此事就幽禁这么久,让我如何对得起他的母亲?”

“人不可能周全所有的信义,你会慢慢屈从与现实。”星光透过檐角的镂空图纹渐次在儒尊苍白倦怠的面容上烙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随着他淡漠的讲述声,渐渐飘远。

“当你的愧疚说服不了现实时,就把愧疚吞进腹中,尽管你的五脏六腑会因此而疼痛,但它也会让你的心肠更为坚强。那个孩子,有这样的特质……颂雪,你不如他。”

“……嗯?”

“我有时会去看他,他在咒水之底不停地刻下他执着之人的名字,可就算他看起来疯魔到了极致,他依然是冷静的,时刻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该用怎样的手段去得到。他这样的人最为可怕,你尽可以用刀子去割碎他的心脏,但只要他还剩下一片血肉,就会将你拖向他堕进的地狱里。”

长汀颂雪略有些痛苦地闭上眼:“我当年不该为了一时利益将他卷入天宫之事当中。”

“后悔从来只有一个意义,就是汲取过去的阅历来减少你将来的失败。不过若是你想补偿的话,为兄也不会阻拦你。”儒尊翻手化出一口细刃的长剑,通身漆黑中带着血丝,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长汀颂雪微微讶异,道:“莫非是太荒剑尊的遗物?”

“这剑的凶性,太荒剑宗上下无人能压得住,你便带着它去放那孩子出来吧……让他与这剑一较谁的凶性更为暴烈。吾想着,这口凶剑会比较适合用来刺进那真正的‘凶星’的心脏。”

长汀颂雪接过长剑,转过头看向第八宫尘封的大门,那大门上的魑魅狰狞,此时当真如同活物。

……他们终于要利用你对凶星动手了,这一次你会站在谁一边呢。

第四十章:烬夜思·其二

“……人总会随着挫折、机遇的变化,逐渐抛开初时对感情的美好臆想,性命都不保的时候,谁谈爱情?”

越卿珑大概是所有人当中最为现实的人了,尽管看上去感情纠纷最多,她却总把自己摆在一个过渡到讨厌的边缘,久而久之就会觉得这个姑娘虽然多情了点,但瑕不掩瑜,还是很优秀的一个女人。

而喜欢她的男人们,会为她这种不轻易动心的冷艳而着迷。

“看姑娘修为不低,莫非是来自天宫?怎会没有随从跟着?”

搭讪的是个城的少城主,修为大约在化神后期左右,属于啃老子才用天才地宝堆到这个境界的类型,在与狐朋狗友会客时见到越卿珑在这茶肆歇脚,顿时惊为天人,便想着来勾搭一番。

眼下他看不清越卿珑的修为,只道是比他稍微高一些的同阶,心想着越卿珑既然不带随从,想必也不是很有势力的人,凭着自己的身份求个一夜风流多半是可以的。

这少城主见越卿珑只饮茶不说话,便亮明了身份:“在下姓秋,乃是千秋城少城主,说起来,在下的表兄也是天宫之人,不知姑娘可有听过?”

越卿珑放下茶杯,一双清媚的眼睛终于正眼看了这个少城主,笑问道:“你这么说,看来令表兄也是身份鼎贵之人了?”

见越卿珑终于说话了,那少城主眼睛一亮,继续道:“表兄常年率领破云三军东征西讨,也不常在天宫驻留。”

他这话一出,茶肆中左右暗地里关注这边情形的散修们纷纷倒抽一口冷气……这位少城主竟然与天宫的储君有所关系,还是地位颇高且掌握实权的第二储君。

“哦?那可真是了不得……”越卿珑唇边抿出一个柔柔的笑意,心里想的却是虽然自平三宫叛乱那一出,秋逐琊自断一臂,这些年行事也低调了许多,但其族人的骄横还是一如既往……

雪尊要为自己求的是什么位置来着?监察长老吗……正好可将此事小小记上一笔。

而那少城主见越卿珑意动,便得寸进尺道:“正好前日里秋某府中送来几头珍稀的南国斗兽,姑娘可与在下回府一边欣赏一边谈天,也好——”

“这怕是不方便,我在此与人有约。”

少城主以为她有推拒之意,冷道:“秋某左右无事,也不忍姑娘独自寂寞枯等,不妨就陪姑娘,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值得让姑娘这等佳人相候。”

他说完之后,忽然见越卿珑放下茶杯抬起头来,弯了眼睛笑道:“不必了,”

正疑惑间,那少城主感到一道阴影落在自己身上,惊觉背后无声无息站了个裹着斗篷的人。

那人拉下了风帽,一开口,;略带烦躁地说道:“怎么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老子年轻的时候玩剩下的路数,自己说不腻妹子们也听腻了。”

他爹派来保护他的人呢?!怎么都没有反应?

少城主猛然站起,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左脸就一阵剧痛,顿时捂着脸脑袋一片空白。

“你——”

那人又朝他右脸‘啪’地扇了一巴掌。“哥有病。”

少城主完全懵了,反应过来后一张脸紫涨起来,然而不待他再说些什么,那人便左右开弓啪啪数声扇得他毫无还手之力,还一边打一边说:“哥没吃药,娘死得早,不知道你爹是谁,喊你爹来!”

越卿珑探着脑袋看那少城主就这么当众被扔出去,卟哧一笑,道:“我说叶家哥哥,你总是这么无论做什么事儿都喜欢出人意表吗?那可是秋逐琊的表弟,你也真下去手打。”

叶求狂回头打了个手势让跟在自己身后的手下们都散了,道:“猪牙吗?那厮被老子按在地上揍得就差喊爹了,这两年怕丢人就缩在军营里不敢出来,怕他做什么。”

“也是,我本以为我的修为够快了,竟然还是比不上你。观你的气息,第八劫也不远了吧?”

“敢玩命,修得当然快。”叶求狂唤了店家让他打满了自己随身的酒壶,方才转过头来问道:“不说这些,清仰最近怎么样了?冰血王印的反噬结束了吗?”

“北疆天外妖魔之灾不能再等,双王印封天之举势在必行,听雪尊的意思,大概近日内经过休整就能出关,此事儒尊也首肯了。”

叶求狂露出喜色,忙道:“需要什么天材地宝只管开口,我这里是予取予求,没有的也抢过来。”

“我若是有你这么一个亲生哥哥就好了。”越卿珑笑叹了一声,又道:“儒尊很看重他,名义上虽是幽禁,但放眼天荒,也没有更好的地方来制止冰血王印反噬他本体了,毕竟冰血王印吸收的力量终究是王印的力量,而非他本人的,若不加以控制,他本身就会成为王印的傀儡……何况那时还加进去一个传说级的大人物。”

“若当真像儒尊说的一般,经过这三百年,王印的力量完全为清仰所控制,那也算我欠他一个大人情。”

越卿珑摇摇头,打了个响指,周围落下一片隔绝结界,她拿出一只巴掌大的云龙纹的匣子道:“不必想着以后还了,现在就需要你提前做出应对。”

叶求狂微微一滞,挑着眉看着这只内中仿佛要漫溢出宝光的匣子,过了一会儿才略略有些不可置信地笑出声:“你们天宫的老头子们是疯了不成?想让我这个不久前才碾了第七宫的人去当储君?”

“我就直说了吧,此印你接了自然是皆大欢喜,便是你不接,他们也会把此事宣扬出去,说你曾有意储位,造成你‘后穹’的分裂。”

叶求狂嗤笑一声,道:“难得第七宫的老头儿们能想出这下作的招,不过他们若觉得这有用,尽管放马来战,又不是没掂量过他们的斤两,老子一群人是打,一个人也照样揍得他们胡子再翘不起来。”

越卿珑道:“我也觉得此举有些异想天开,更遑论‘后穹’所属除却北疆如今的驭兽战士外便是前鬼狱残部,与天宫皆是死仇,便是分裂了也不能为天宫所用,除非是跟着你。”

“第七宫这么大,除了儒尊和长汀颂雪外,也就你和路痴有点脑子。”叶求狂把云龙玉匣推了回去,道:“让儒尊打消了这个念头吧,北疆双王印封天之事,只要他把清仰放出来,我就承诺能襄助,至于这腥风血雨的储位,就别来麻烦我了。”

“真可惜,儒尊是很欣赏你的。”话虽是这么说,越卿珑却没有收回储位印,正色道:“不过你也不要轻忽,儒尊一举一动必有深意。且问你一句,看在卿珑还唤你一声哥哥的份上,希望你据实以告。”

“什么事?”

“‘苍桑’是不是在后穹军中?”

一瞬寂静,叶求狂笑意微敛,道:“你怎么忽然想起问他?你以前不是因为他骗过你名字还生了不小的气吗?”

越卿珑手指点了点云龙玉匣,倾过身,一字一句道:“比起这些内忧外患,儒尊最为关心的事情,就是找出真正的‘凶星’,然后不惜一切代价……诛杀。”

气氛微微凝滞,叶求狂眼底划过一丝寒光,这寒光如尘封已久的利器幽然倒映出月色的模样,周身隐约散出血腥的味道。

“我不知道天宫双尊为什么要苍桑的命,也不知你们是不是有那个本事杀得了他。不过我话先放在这,苍桑救过清仰和我的命,他做得过了,我能揍他能妨碍他,但绝不会杀他,更不会伙同别人去杀他。”

越卿珑叹了口气,道:“若他不是凶星,我也不想为儒尊在这件事上跑腿。你可知日前儒尊说动了主尊去了饮沧楼,主尊用了分神化影去了寂川饮沧楼,见到的却是一栋荒废的楼?”

“天宫主尊都惊动了,可见儒尊对凶星的执着也是够了。不过饮沧楼地方偏僻,若不是中了幻术,那就真的是没人住荒废了。”

越卿珑否认道:“主尊乃近神境界天荒第一人,可能中幻术吗?而且我事后也去了一遭,饮沧楼也还和以前一样并无异状,我还翻墙进去过,虽然没人,但院子里养过的鸡犬之辈的坟包还没长草呢。”

叶求狂这么一回忆,好像还真的有这么一回事,曾经苍桑热爱养鸡犬之辈,但从来没有活过三天的,还强迫慕清仰列了一片据说是鸡犬师弟师妹们的排位在楼后,每年清明重阳还上贡饲料。

“……饮沧楼既然正常那就是不欢迎天宫主尊的意思了,不过如此可以确定苍桑是真的不在饮沧楼,茫茫人海你们想找他也难。”叶求狂顿了顿,面露怪异之色:“便是想杀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儒尊是不是太急了。”

越卿珑闭上眼,语调幽然:“有一个人,比我们都想找到他。”

……

九阙第八宫。

长汀颂雪并不是第一次来侍天宫这座幽暗的大殿,却从未觉得这大殿有这般寒冷过,冷得就像……人心绝望到了尽头的温度。

掂量着手中长剑的重量,那上面泛出的凶煞也颇有让她想丢下的冲动。

——凶剑——漉血,这名字听起来就让人通身发寒。

但即便这凶剑再凶煞,也敌不过这殿中越发浓郁的血腥气,仿佛空气中流动的非是她所习惯的灵气,而是一丝丝哀嚎的魂灵,在兀自哭泣不得超度的罪业。

长汀颂雪定了定神,穿过长长的甬道,顺着冰冷的灵火望去,大殿的尽头,直达高高穹顶的青铜柱底端淹没在一池幽深的咒水当中,九条锁链依次在固定在青铜柱上,长汀颂雪听说,这法天链连真仙都困得住。

她不禁半蹲下来望向咒水深处,依稀池底模糊的黑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切咎由我,毕竟是将你牵涉入局,你若有怨怼,长汀颂雪不会逃避。而兄长希望真正的‘凶星’由你开始,便由你结束……太荒剑宗十万剑修、天宫三十万从修永远由第九储君调用,你若愿意,就收下这口剑吧。”

长汀颂雪不再多言,一枚令牌自袖中飞出烙在青铜柱上,那九条锁链发出刺耳的动荡声,慢慢化作灰黑色的光融进青铜柱中。

而咒水深处,依然死寂。

长汀颂雪凝立良久,摇了摇头转身叹道:“好自为之。”

许久后,咒水水面一阵波动,一只苍白的手慢慢伸出后,抓住了池畔的漉血凶剑,那凶剑蓦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竟然颤抖起来……如同看到了择人而噬的恶鬼。

第四十一章:烬夜思·其三

千秋城外三百里。

叶求狂拎着一个修为足有五劫、被教训得半死不活的老者的领子扔得老远,拽下腰上的酒,回头丢给了身后十来个满身戾气的人,他们个个都散发着入劫以上的可怖气息。嫌弃了一番叶求狂的酒不够醇烈后,他们打趣道:

“这是第几个爹了?”

“别管这第几个爹,我上次交代你们找的万佛山此代新入门弟子中,到底有没有一个叫容央的?”

“都找了一百年了,哪有叫容央的,就差尼姑庵没犁过了。上次二豹去沙弥院看小和尚,梵音佛界的秃子们以为他是恋童,被金刚杵敲得满头血逃了三天才逃回来。”

叶求狂顿时兔死狐悲,这么一说真的如苍桑说的一样,容央是真的断了所有轮回,再无往生机会。苍桑这一手活死人断因果的本事,难怪儒尊忌惮至斯,无论如何都要杀他。

只是他知不知道天宫真的要对他动真格的了……

比起所谓‘神’,在叶求狂眼里苍桑更像是个疯了的妖物,至少他从没听说过哪个神喜欢混迹人间,也没听说过哪个神因为思想分裂要逐步给自己下套处心积虑地要自杀的。对人类感兴趣,花了无数时间来研究人类,一直在鄙夷人性的多变,却又偏偏将他们这些手下血腥无数的人放出来扰乱人世。

摇摇头不再想这些,叶求狂招呼着手下的人,道:“让弟兄们再在西北战场干猪牙那厮一波,我们去北疆。”

“去北疆做什么?”

“等老子的亲弟弟出关,见了阴皇的寄魂嗣子,幻无相那些阴皇的旧部这下该满意了。”

……

越涟涟这几日心神不宁。

她心神不宁的源头不仅仅是在意自己如今的道侣心中是不是还记挂着越卿珑,而是越氏的势力被进一步压缩后,萧翊的默许。

越氏没有不聪明的女人,只有不够聪明的女人。尽管萧翊也确实对她很好,但自幼的教育告诉她,对自己的男人没用的女人,无形中就会成为从属的奴隶。

“……也是那两个管事没用,石麟原三百多条灵石矿脉管辖之权虽说不多,却也是越家立身家业,少主说收回便收回,岂不是寒了我们这些支持他的四族的心意?家主的意思,还请涟小姐多劝劝萧少主。”

枕头风偶尔为之不无不可,只是用得多了,越涟涟唯恐萧翊反感,也不敢多提,只是这两日她本族的人逼得太紧,她也不得不焦躁起来。

“你们找的人贪墨事发,就算是撤换上了别系的人手,那也是上三宫的意思,何况此次接管的是夫君御下之人,父亲有什么好担心的。”越涟涟微露不悦之色,见本家来人讪讪不语,又道:“我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现在越卿珑眼看着要进入上三宫成为长老,他们急着去攀交情被打了脸,就事事想着越卿珑必然是要回过来报复他们,目光短浅如此,我看父亲今后还是少在夫君面前添乱。”

“涟小姐教训得是,只是此次——”

“我自有分寸,稍后我便请了准令亲自走一趟上三宫,夫君这一系我还是有几个长老说得上话的。”

那本家来人大喜:“那就辛苦涟小姐了。”

挥退了那人,越涟涟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长长的青丝高挽,仪态端庄,再不复当年裙下倾倒者众的华艳之态,与越卿珑的争斗从明至暗,再到现在的交集浅薄,她们一个苦修了对的道,一个依附了对的人。

说不上谁胜谁败,也许还在争斗当中,若是她占了优势,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除掉越卿珑,她相信越卿珑亦然。

她放下百蝶穿花的步摇,犹豫了片刻选了根素净的紫玉簪,淡妆轻扫着便出了门,一路命侍女递了萧翊的行令畅通无阻地进到了第七宫。

“……那么矿脉此事就托李长老周旋了,这碧雪养心丹是涟涟代夫君致意长老照拂之情,请长老务必收下。”

一番寒暄后,越涟涟正准备告辞,忽然背后一个小小的上三宫侍女腿一软撞了过来,手上的一件黑氅就这么落在越涟涟脚边。

李长老刚想怒骂侍女冒犯,便眼尖瞥见黑氅上的特殊云纹,眼皮一跳道:“是储君的制式,你是给……第八宫那位送衣服?”

那侍女腿依然发软,颤抖着声音道:“奴儿是应了雪尊的命令给第八宫的储君送衣,只是储君威压甚重,奴儿不敢去招惹,正要回了雪尊,走得匆忙才冲撞了——”

越涟涟疑惑地看着李长老噤若寒蝉的样子,问道:“第八宫那位……莫非是?”

“是雪尊那边的,三百年前因勾结鬼狱被儒尊收押的那个……听说此人号称凶星,和越卿珑干系也不小,萧少主是知道的。”

听了李长老的解释,越涟涟忽然笑了笑,拾起那墨色大氅,道:“我却不知是夫君还有这样的友人,便涟涟代劳吧。”

既然是与越卿珑有关,她倒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物,若是越卿珑喜欢的,她少不得要细细接触一番……

李长老只当她是与越卿珑有些龃龉,犹豫了片刻道:“第八宫内围乃是禁地,萧夫人送到外围便是。”

越涟涟颔首微笑,让那侍女领着入了第八宫,此时第八宫看起来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气一样的,她便立在传送阵侧遥遥道:“请问储君可是出关了?我乃第三储君道侣。”

良久无声,越涟涟抬头看了看第八宫星宿天穹上的凶星漩涡,感到一阵不适,用帕子掩了口低声问道:“这位储君是什么脾性?是否闭关太久了有些……不通人情?”

那侍女也是不敢应声,只好可怜兮兮地端着衣袍站在那。

就在越涟涟耐心将要耗尽的时候,第八宫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随之而来的是从门后散出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凶煞之气。

越涟涟猛然掐住手心,运转全身灵力,才堪堪站得平稳,她惶惶然看向第八宫大门,半扇大门里,从阴影深处徐徐走出来一个长发披拂的年轻人,眉眼掩在发下,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他的手骨节分明,非常苍白,脚步从最初的滞重到后来的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扑面而来的似要碾碎人喉咙的压抑之感。

越涟涟甚至产生了这人并非活物的错觉,那人慢慢走过自己身侧,一言不发,抓过云纹黑氅披在身上,便目不斜视地走出了第八宫的范围。

他并不是通过第八宫的传送阵走出去的,而是就这么直接走进了第八宫护宫大阵,在他接触到护宫大阵时,大阵本要阻拦他的存在,禁制落在他身上的同时,与他周身蓦然散出去的一圈红色雷光一撞击,禁制飞快地消失。

越涟涟骇然地看着他就这么穿过第八宫大阵消失在视野中,心中的震惊无可比拟……至少她夫君就做不到无视护宫大阵就闯出去!这人是什么妖物?!

过了许久,她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冷静。

“去查此人的动向,此人是储君,若他日为敌,必会威胁我夫君地位!”

……

正是逢魔之时,这原处于无幽鬼狱治下的穷山恶水,如今已进驻了不少寻常百姓人家,山林里飞着的再不是食人尸体的血蝠,而是晚归的燕雀。

安宁的田园所在,农人们荷锄而归,嘴里讨论着仙人们的故事就烟草,仿佛除了酸甜苦辣后,这一分趣之味能为自己的闲暇增色不少。

“……最近逃到西荒的灾民越来越多了,听说北边天外的妖魔又吞了几个城池,北边最大的大将军都死在妖魔爪子下面了。”

“那妖魔长得什么样?”

“北边来的人说是一个个如同小山似的,牛的角,猴子的脸,熊的身子,这还不是最凶的,最凶的是那种像人的,一爪子下来能开一条山坳。”

“这么厉害!那天宫的人会去管吗……”

“放心,儒尊是贤君,不会放着不管的,我们过好我们的日子便是。”

几个农人忽然静了下来,他们看到一个黑发披拂,身后负着一口一看就不似凡品的长剑的年轻人站在庄头的菩提树下,跟着这庄子中生来就容颜有毁的丑女说话。

“……那女人的脸,我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这年轻人怎么就这么忍着和她说话的?”

农人虽这么说着,却也知道那年轻人看样貌不似个好惹的,碎嘴了两句便绕了远路离开了。

他们声音虽不大,却也落入了那丑女的耳中,那丑女表情冷凝,对着眼前年轻人的追问,摇摇头道:“郎君也听见了,我的相貌不堪入眼,郎君还是莫问了,我没有见过什么沙弥,这几年也没有闹过瘟疫,郎君换个地方找吧。”

那年轻人沉默了一阵,见丑女转身提着水离去,一双如同奇异的,似是杀得兴起的野兽的红色眼眸半阖起来,声音沙哑。

“你是不是叫……夭夭?”

丑女身形一滞,转头惊疑不定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年轻人不答,转头对着身侧的菩提树轻声道:“她不认得你,值得吗。”

丑女迷茫中,不知何处来的风,高大的菩提树职业飘摇,一片菩提叶打着旋儿落在丑女手中木桶里。

落叶倒映在年轻人眼眸中,无端端渗出一股枯冷的寒意。

“我原想着杀了她埋在你的树下,如今看来,若这也是你的心愿,也算是完满。想来饮沧楼还有一部残局等着我赴约,少陪。”

第四十二章:烬夜思·其四

慕清仰回到寂川时正是秋分前后的微雨时节,潮湿的青石板路一路自附近安宁的玉水原延伸到江畔。

这条静默的江流,叫寂川,一如它的名字,它哺育着的草木、生灵依次老去,这条寂寞的江流却从未老去。

天色是阴中带晴,细碎的夕照自云层的裂缝中透射而下,寂川亦报之以粼粼。

慕清仰的眼睛沉浸在漫长的黑暗中太久,这样温柔地映在水面上的夕照,也照不进他的眼底。

沿着江畔浅浅的蒿里一路缓行,不多时便能看得到一片依山而生的棠梨花林,若是冬末初春时至此,总有满山重云似的梨花盛放,随意一阵风,便如暴卷的雪片一般,那样霸道凄艳地扑进人眼底。

他便是在这样令人迷醉的梦中长大,却未意梦醒后,一切是如此深寒入骨。

而在那重重的棠梨木后,饮沧楼就一如梦中初见时静静伫立,连同门前半旧的的竹灯也未曾熄灭。

不期然地,廊下那满身霜白的人影就倒映在眼里。

慕清仰设想过很多次他与苍桑再次见面的场景,十有八九是以血涂画,然而那只是一种想象中的怨恨发泄,苍桑并不在乎。

苍桑只在乎他自己斟酌的所谓真理是否经得起推敲,只在乎他的对弈有几分胜算。其他的,于苍桑而言不过是眼中偶尔落进的沙尘,便是为之落泪也伤不到他那虚无的心肝。

白底的酒壶轻轻搁在苍桑身侧,慕清仰声音沙哑道:“我带了烈酒,你敢饮吗?”

似是早早料定他来了,苍桑的目光从眼前纵横厮杀的黑白棋盘上移开,身子埋进藤椅中。

“我平生酒不轻饮,唯在相见时千斟不尽,离别后一杯足矣。”

慕清仰绕过他身侧,做在棋盘一侧,黑子的一方,淡淡道:“那如今看来你我这杯酒还不到启封的时候。”

言罢两厢无话,四目静静对视了许久,苍桑开口道:“你为什么忍得住,没有直接掐死我?”

“掐死你不能纾解我的爱恨交加,尤其是在我已经疯了的时候。你的棋盘很精妙,我怕忍不住,会让你就此崩盘。”

苍桑伸出手按住棋盘一角,一个转动,黑白倒置,己方执了黑子,白子留给了慕清仰。

“你很有自信,我好奇现在人的智慧被你吸纳到什么地步了?”

“既然洞彻人心,现在却还来问我,是不是暴露了我对你而言是特殊的这个事实?”

苍桑微微眯起了眼,示意他继续。

慕清仰垂眸扫了扫棋盘,拿起黑主教,将两个白子扫下棋盘,道:“救了一个叶求狂一个我,换了天祭灭亡;救来一个容央,换了鬼狱瓦解。看似是九阙天宫天下一统的时候,又让我哥做了天宫的外忧内患。看似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可它所导致的结果不正是你的意愿吗?”

“这是我们所不能拒绝的必然命运,它经过你的作手实现,由此成就了你想要的天下大势。但你要的不是这种看似平和的表象,你要的是最为尖锐的冲突,人与人的不够,接下来会有无数的人与魔,人与鬼,人与妖的战争,直到你想要的人与……神。”

“我那时以为的结束,不过是序幕。”

苍桑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慕清仰,道:“你明白得太晚,已经输了一筹。”

“正因为我始终比你多情,所以我输了一筹。现在我想知道……你告诉正法儒尊我是那个凶星的时候,你知道这样的行为会害死我,你,犹豫过吗?”

苍桑眼中没有分毫波动:“他会怀疑我,你不会死。”

慕清仰哑然失笑,这笑声透着一股森然扭曲,漉血出鞘声中,黑白棋盘随着一声裂响一分为二,冰凉的,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剑刃依然压向苍桑的脖颈中。

“我终于彻底……彻底认识你了!沧为逝水,桑为荒天,都是无情的东西。”

“你张脸真美……那些被禁锢的时日中我一直在想着你这张脸,不断臆想着怎么样去寝皮食肉,抽筋断骨。可无论我怎么憎恨你,你这张面容都在提醒我的痴心妄想对你而言不过是敝屣之物,你终究只迷恋与你所谓的真理厮杀的感觉。”

“日后世上再不会有跟在你身后的痴心学徒,你喜欢战争,我就和你斗,若你需要的是一个足以与你厮杀至同尘与灰的王。”

看着苍桑的表情一点点变化,慕清仰倾过身去,几乎是贴着苍桑的耳侧轻轻说道——

“那么如你所愿,我拿起了剑与王冠,现在,开局吧。”

……

越卿珑是早了一步来到这片北疆的城池。

这里是天祭国曾经的王城,而今已然是山河易换,没有腐朽的王宫,没有屹立的十二尊碑,也没有阴森的祭塔,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巍峨的高山城池拔地而起,城中无数新生的战兽骑、中域的修士、忙碌的凡人都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

尽管他们之间还有着因为外貌、种族、信仰所带来的矛盾,不过矛盾过后的交融更为明显。

这就是人的相容性,比之兽类快上无数倍,所以才是天神之下,万物之灵长。

“雪尊,终究还是兑现了她的诺言……”

越卿珑在城中坊市中边走边看,作为女子的她已经不再如三百年前一般惹人注目,而坊市上女子的叫卖也成为寻常。

越卿珑缓缓走着,忽然目光一凝,她看到了一块黑色的甲片,像是半个破碎的盔甲,一侧伸出一只长长的角。

“这东西作价几何?”

摊主是个筑基修士,抬头瞥见越卿珑是个貌美小姑娘但气息深不可测,也放缓了表情道:“此物是在下自天裂战场上偶然捡来的,对我等食灵气而修之人无甚用处,反倒是魔修喜欢之物。姑娘若是喜欢,五百下品灵石,倒手卖给魔修,大可翻倍。”

越卿珑掂了掂这甲片的重量,笑道:“这甲片魔气特殊,果然是天外之物。既然这么受魔修欢迎,你怎么不自己去卖给魔修?”

“瞧姑娘说的,若不是修为不足,谁敢去招惹魔修?听说‘后穹’魔部日前击败了天宫的破云三军,我们这北疆边陲天灾未完,又逢人祸,和魔修接触上不是找死吗……”

“说的也是,此城镇守的储君又战死不久,人心惶惶也是该然。”痛快付了灵石后,越卿珑分出神识深入查看此甲片,越是查看,目光越是凝重。

她在甲片内中看到了有规则的花纹。

所谓天外妖魔分为两种,一种是那般无智又强大的,虽然难以应付,不过群起而攻之总有办法拿下;而另一种是有些许智慧,懂得和人纠缠的,这种就可怕许多,而最为可怕的是那种有智慧还自成组织的。

这甲片的花纹说明这些妖魔有文化传承,进一步就可以推出它们的入侵可能是有组织的,这就不是守在天裂之地杀杀怪物就解决的事情,而是需要战略上的应对。

越卿珑想她想得到的上三宫接收战报之人也想得到,所以才不得不向叶求狂抛出橄榄枝,连同把处于危险状态的慕清仰也放了出来。

“天外妖魔之事不简单啊……”越卿珑不禁回想起了前世,前世的天外妖魔不过是兴风作浪了短暂的时间,还未入侵到中域就被那场大灾变吓回了天外。

说起那场终结了一个纪元的大灾变,越卿珑不禁暗叹,也许是因为她的缘故,慕清仰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他此时应该被镇压在三十三天被祖神吸取命格,至于后来脱身便叛出人族后从灭世凶神处接了阎罗簿四处复仇的事……现在应该不会了吧,毕竟他现在和天宫的矛盾本也不大。

越卿珑整理了一下略乱的心思,干脆就想着先去天裂战场察看情形,她踏出一步,周围空间一阵波动,竟似融入天地一般,下一刻,就出现在城池之外。

再几个融入天地的一步虚空腾挪,她便看到了远处天穹上一片雾蒙蒙的风沙之处,那里天穹泛出血红之色,待到她一路掠进那一片风沙之地,再一抬头看,眸中不禁露出几分骇然之色。

天穹之上有四五只巨大的勾爪勾在天裂处的边缘,天穹黑色裂缝中,仿佛是有什么庞大得不可思议的怪物通过那裂缝窥视着人间,而那裂缝边缘不断飘落下红色的雪花。

越卿珑感受得到,那天外妖魔的气息绝不在五劫之下,而这个级别的存在数量不知几何,况且这红色的雪……

“这就是所谓‘双王印封天’?虽听雪尊说过慕清仰今非昔比,不过这天外妖魔非是简单,他有了断这场天灾的能为?”

越卿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萧翊也是很意外越卿珑在此,不过看来眼下也不是叙旧的时候,轻咳了一声,肃然道——

“奉儒尊令,伏兵在此等慕清仰钓出凶星,直接格杀。”

第四十三章:烬夜思·其五

“……神颜岂是轻犯?第三次挑战,你仍是败了。”

“至少这一次我是全身而退,待我伤好,便再去一战。劫雷又如何?终有一日,我会篡下祖神之位,让你再不被困在这九阙天宫的一日。”

第八宫枯竭的咒水池前,两个人,一坐一立,坐着的人,眸光幽幽地看着咒水池下斑驳的刻痕。

“祖神要恢复巅峰破天而去,要么吸纳整个无尽天荒的生灵,要么把他所看中的那个幼神献祭给他。你并不是一定要如此搏命,也许从长计议……”

站着的人,灰色的发,灰色的眼,一片混沌颜色中,有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既名君临皇宇,自当君临皇天宇内。上不畏天神震怒,下不惧众生喋血,独独怕霜宴言我无能相护,这于我而言,比一败涂地,堕为尘泥更令我难以接受。”

长汀霜宴敛目道:“多少年了,你依旧是这个执拗的性子。”

“我只憾恨那时与你筚路蓝缕的时日太短,在上三十三天转战千回时,能回忆的太少。”灰衣的人,木讷的灰眸中浮现出一丝柔和,慢慢说道:“想的最多的,仍旧是那一年我是个游侠儿,打马从你窗前过,你一笔一划地写着‘正天之法’四个字,还有那魔修将我们碰巧绑作一堆掠走,最后为一个小仙门所救,才步上了修途的事。”

长汀霜宴闭着眼,往事仿佛历历在目,接话道:“那时我还未如如今这般道貌岸然,若知后来与你并着幽虞一干人等从人飞升为仙,又败在祖神之下这种种麻烦,我早该闭了当年那扇窗。”

“我常常在想,有朝一日我篡天成功,灭杀了祖神夏古,便再也不修了,什么天外天,什么破碎天荒流放界,我都不想了。我们便分出一丝魂识转世重修,再从这片天荒中闯荡起。”

长汀霜宴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你以为这样便算是重来了吗,君临,你我毕竟是老去了……你看,我早就是两鬓霜白,总不能陪你闯荡了一辈子,又赔上下辈子。”

君临皇宇不语,推着他的轮椅缓缓走过了咒水池畔,就像一瞬间从忘川这边走到了忘川那边,再强的修为也掩饰不了彼此的苍老。

轮轴摩擦着地面的声响细微地回荡在幽暗的第八宫中,一味言诉着淡去的过往,似乎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轮转,过往就真的了无痕迹了。

“罢了,你不愿提,便不说这些……你看中的那个小子,若是仅仅为引出那与他有所关系的幼神,大可不必如此迂回,我大可唤出三十三重天的本体回到天荒下界,只要他在无尽天荒,便难逃——”

“那幼神与你在第三十三重天屠戮的那些祖神鹰犬不同,他不简单。”回忆起与那白发的诡异少年对弈的过程,长汀霜宴心中沉重:“我唯恐的是,这个幼神的来头比祖神夏古更为可怕。”

“何以见得?”

“你我所见的仙神,乃至天下芸芸众生,无不追寻强者之道,翻手山峦震怖,覆手江河易换,唯有力量在手方可逆天行事。而此幼神不同,他并没有一开始就高高在上,而是身入凡尘,对人的探究连我也有所不及。”长汀霜宴手指略有些浮躁地敲了敲扶手,道:“他只对人有兴趣,甚至为了探究人性本善本恶,还收养了一个不应存世的鬼胎,随着这个鬼胎的不断成长,逐次列数这个鬼胎的种种缺陷。”

“是那个慕姓小子……死后存世的鬼胎,生性本恶,以此引例,算不得什么。”

长汀霜宴叹道:“只是我私心中认为,这幼神不以武力达成他的目的,非是没有武力,而是不屑以武力为之。哪怕我等同意助祖神捉拿此神,祖神要吸纳之,怕是波折不小。”

“你不是派人去试探了?”

“我留下慕清仰的命正是因此,只要他活着,这幼神早晚会出现……至于慕清仰,我给他的剑,赌一成机会,他会用来杀幼神。”

“另外九成?”

“另外九成就看吾能不能拿捏住这个人了。”

……

北疆天裂战场。

“这妖魔鳞甲坚硬,到底要如何应对?!”

一众修士仓皇逃窜,背后裂缝中爬出的一头背生肉翅,脸上腮翼翕张的蜥蜴般妖魔一爪拍来,匹敌化神后期的力量蓦然爆发,大地开裂,前面逃窜的修士被这气劲一冲,顿时吐血坠落。

“若不是此地地气阻碍我等灵气流动,此妖必定不是我等对手!”

天宫之修也是心头郁愤,北疆本就是祖神与这些天外妖魔开天一战之地,太古神妖魔气息纠缠错杂,唯有练体之士与兽类在此如鱼得水。然而天裂之事非同小可,奉天宫敕令,他们这些修为高深的修士不得不守在此地,若是让天外妖魔全面侵入,以北疆为据地,后果不堪设想。

天宫修士逃窜间,眼见那妖魔血盆巨口堪堪咬上,忽而一条白练自斜刺里送出,一收一紧,自妖魔巨口中穿过往后狠狠一勒,那妖魔便如同烈马蓦然被套上了绳索,一个尖啸,跌出一片沙尘。

“我乃奉天宫监察,前方众人速退。”

那些被追的修士大喜,来人气息昭示修为远在他们之上,忙听令退到一侧出声示警:“前辈留神!此妖魔水火难侵,更能释放扰心魔氛!”

天魔扰心?

来着自然是越卿珑,双目一对上这妖魔兽瞳,一丝幻觉般的异感顺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侵入心神,束缚妖魔的雪绡练便一松。那妖魔捉隙便要用强大的尾巴抽向越卿珑。

在旁观修士慌乱的眼里,雪绡练的一头如扇子一样分出数道刀刃,直接顺着妖魔长大的巨口中旋搅进去,只听得那妖魔一阵颤抖,巨大的身形轰然倒下,竟然是连骨头都瞬间被雪绡练绞碎了。

“硬的扎不进去,只得从软的入手了。”此时再看越卿珑,眸光清明,并无半分受适才扰心之乱影响。

那些修士心中更为恭敬,这妖魔虽强,但遇上入劫修士,小小心魔大可无视。

那些修士死里逃生,对着越卿珑深深拜下:“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见前辈面生,敢问可是有增援到了?”

“增援嘛……”越卿珑掐指一个真火烧光了妖魔躯体,手一招将妖魔脑中魔晶纳入手中,细细察看后答道:“我不过是先头之人,第九储君御下太荒剑修与十万金丹至一劫之修增援马上会到,你等不必太过忧心,仔细看顾天裂所在,安心驻守便是。”

那些修士纷纷眉梢一松,而复又疑惑起来,互相看了一眼,问道:“恕我等驻守边疆日久,不知前辈所言第九储君是——”

“到时你们便知晓。”越卿珑卖了个关子,挥退那波修士,看着手中魔晶片刻,小心从当中引出一缕魔气绕在手指上,魔气迅速侵蚀手指,很快冒出黑烟。

可侵蚀灵气,有一定组织性,对修士危害极大,这样的妖魔,若非后来的天荒灾变,恐怕与人族谁胜谁负还是未定之天。

越卿珑迅速掐灭那一缕魔气,转身一步踏出,便朝天穹之上那道幽暗裂口而去。而越是靠近,那数只卡在裂口处的勾爪就越发狰狞,仿若有什么巨大得不可想象的怪物扒开一座封闭的城池向当中窥视。

这感觉非常不好,至少越卿珑能感应到那不是她能应对的东西,所以在离那勾爪很远的地方便停住了身形。

而就在越卿珑靠近观察不久,那道裂隙中一只幽绿的眼睛蓦然亮起,直直对上越卿珑的视线。

越卿珑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瞬间炸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古怪的声音,似乎是某种语言,这样透过那只绿色的眼睛烙印在她心头,折射出无数杂乱的信息。

“不赦!不赦!”

“不能甘心流放于万世……”

“在这个界位吗?”

“我等罪生追寻真正的神的脚步……”

“她身上沾染了‘救赎’的气息。”

“……是我等渴求之物。”

越卿珑恍恍惚惚间,身形无意识地被吸向裂缝中,就在裂缝中伸出一只黑色的爪子抓取越卿珑时,蓦然天穹裂缝一阵颤抖,仿佛无形的挤压下,那几个乌黑的勾爪急切地想要稳定下裂缝的间隙,不断与那股愈合裂缝的力量相抗衡。

此时天空一头巨大的三首异兽掠过,闪电般掠下越卿珑,一个扭头带往西侧一处荒山所在。

早有注意到这边情形的修士忙互相传信,萧翊正布置人手时,乍闻越卿珑被异兽掠走,顿时惊得魂飞天外,放下手边的事就忙赶去天裂战场,却一眼望去西部高峰处魔云凝聚。

他从牙缝里咬出三个字:“后穹魔逆……”

而彼方,一直以偶尔照顾弟妹为责任的叶求狂也收起了一贯浪得不行的心态,手上王印所在青筋毕露,靠近他的同时都可以听得到他体内如同暴风般呼啸的恐怖消耗。

“啧……”待到那天裂上的勾爪与炎兽王印的封印之力撕扯到一个稳定的临界点,叶求狂终于收回了灵力输出,长长出了一口气,脸色不善地骂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便是从前母亲刻意召唤天外妖魔那次也没有这次封印裂得厉害,里面的怪物都疯了不成?”

第四十四章:杀伐·其一

数千里之外,大片乌压压的遁光中,云舟战车载着大批修士靠近北疆。他们大多面色不善地盯着那一片血云。

“……凭什么儒尊说我等划归一个陌生人,我们便要尊其为储君?”

“阴错阳差当上储君之辈,实力如何且不论,若是个蠢货,误了北疆战事,可如何是好。”

“儒尊此举未免太欠考量,待他至此,我等不必事事听其指挥,一切当以战事为重。”

天宫与太荒剑宗的关系如今已融为一体,太荒剑宗如今也只是名义上保有其宗门之名,其宗门上下所有长老主事皆是天宫势力,且并无宗主,实际上是直属于儒尊的一线战斗力量。而在儒尊将整个太荒剑宗的十万剑修转移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储君手下时,这些剑修递交的抗议却不能得到任何有说服力的回复,好像儒尊是刻意放任他们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北疆灭魔大战中的不安定……

九阙天宫内部有一个共识,即儒尊的每个决定都必有其深意。

“何必多虑?此人若不能胜任储君之位,待我去给他个下马威,也好在让儒尊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才真正担得起储君之位!”

说话的是个神色傲然的蓝袍修士,此人背后负着一口寒冰霜剑,周身三尺之内自成剑域,却是一位已入剑之道境的剑修。此人来自太荒剑宗,乃是近二百年中崛起的天骄。

他此言一出,周遭有人便道:“岁寒师兄不可冲动,第九储底细不清,且在第八宫闭关百年,这待遇除了少尊外还未有其余人有过。你此番若开罪于他,在这战场上只怕讨不了好处。”

那劝阻荒岁寒的人话里外的意思也是诛心,都知道剑修之道宁折不弯,这么一说,便是荒岁寒本无意挑战,也须得有所动作。

果不其然,剑修大多受不得激。荒岁寒脸色一沉,道:“我倒要看看此人究竟有什么值得儒尊激赏之处,第九储位本就是太荒剑宗之物,若非前主陨落,怎容得他捡漏——”

言罢他一身二劫修为蓦然爆发,剑影遁光如幻魅一般向天裂战场掠去。

方才那出言激荒岁寒身侧的人叹道:“你又何必激他?”

“儒尊亲自将其囚于第八宫,又不废其储位。无实力无势力无阅历,此等储君前所未见,儒尊又讳莫如深,不就是放任我等夺储吗?荒岁寒二劫修为不上不下,却能爆发三劫之力,便是正面对上第五第六储君也不一定会落于下风,就让这一代的剑修天骄为我等夺储试水吧,太荒剑修……向来是一把好枪。”

且不论这边以十万太荒剑修、三十万天宫从修组成的灭魔大军人心如何浮动,千里之外,刚刚自天外妖魔手中死里逃生的越卿珑却是真正惊出一身冷汗。

她怎会无知无觉地就被妖魔摄去了神智?!一身四劫修为难道竟毫无抵挡之力吗?那天裂中的妖魔是什么……

待越卿珑很快看清楚周围是一片魔修、散修,虽然数量只有二三百的样子,但他们当中无一修为在入劫以下,个个散发着身经百战的悍然之意,若有血魔道修士在此,看到他们身上的血屠之气必要疯狂。

越卿珑眸子一转,终于看到了这帮悍匪似的人的头领,不由得靠近了些:“叶家哥哥,你动作未免也太慢了。”

“能把你从妖魔爪子下面捞出来就不错了,里面的妖魔少说也要九劫往上,你们家天宫双尊就不能靠谱点挪个窝来帮一把手吗?”

“连敌将未曾探清楚长了几只眼睛,王怎能轻出?”越卿珑叹了口气,双尊不能出九阙天宫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这边只能他们自己来想办法。她抬头望向那裂缝,那几个漆黑勾爪是不再动,但裂缝中越发密集的骚动声却昭示当中妖魔活动越发频繁,钻出的妖魔数量越来越多,马上就要在这片上千里见方的之辽阔荒原上形成正面交战的规模。

这时候叶求狂终于挪开盯着天裂处的视线,扫了一眼战场另外一端,道:“你青梅竹马那小子又在瞪我,有完没完,虽然挺能理解他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心态的。”

“这完全是你这边的后穹太过凶神恶煞的缘故,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不占着无数个锅就不舒服的心态的,别忘了你刚打了破云三军的脸,虽说我们这边和秋逐琊是敌对,但毕竟都是九阙天宫阵营,萧翊觉得脸疼是当然的。”

叶求狂按着脑袋就倒在他一边人的肩头:“哎哎不行我刚刚消耗过度,赶紧给我介绍两个妹子压压惊……”

“我不是记得以前有个子萤是这里的人吗?重建北疆时没回来?”越卿珑无心一问,周围一阵沉默,左右的后穹军都转开了视线,她便知道自己好像问了不该问的,讪讪看向叶求狂时,后者表情却没有什么异样。

“子萤在这。”叶求狂从领口处拿出一只用线绳系在脖子上的水晶小瓶,内中一截小心束起的花白银发,越卿珑一眼看出这截银发是属于老妪的。

“六十四年前去得晚,只来得及和她走了一半回天祭国的路,路上就找了个风景好的地方看了最后一次落日。”

越卿珑很佩服叶求狂的洒脱,他是个能在女人风华正茂时相遇,到女人垂垂暮色时还依然珍惜的人。

压抑住微微咽住的感觉,越卿珑轻声道:“修途漫漫,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相互陪伴到底。”

“没有大团圆结局,所有的王子公主的终会归于死亡。”见越卿珑双目一滞,叶求狂解释道:“这话是苍桑说的,他就是这么个不会说好话的人,你们若是想杀他,记得先堵上他那张嘴。”

“我记下了。”短暂的感伤后,越卿珑站起来望向天穹上蓦然裂开的一片裂缝,道:“你看,裂缝又打开了一分……嗯?!那是什么?”

叶求狂一抬头,放目所见,一滴粘稠的紫黑色泥水一样的液体忽然从天裂处滴落,紧接着如同泄洪的泥石一般,轰鸣声中,那天裂处如同悬挂了一条紫黑色的瀑布流,那紫黑色泥液落在荒原上,迅速腐蚀出一条黑河,散发着类似于腐朽的枯骨一样的味道。

同时北疆据地飞出大片驻守修士,见了这诡异情景,困惑中一时束手无策。但那边也很快做出应对,走出二三十个擅长土系术法的化神修士,他们结成有序的阵法,同时发力,土系灵力纠结成束,如同铺满大地的树根一样向黑水探去,并且在黑水所及四周瞬息结成高高的土墙,将黑水限制在当中。

就在那二三十个土系化神修士见限住黑水四溢有效时,忽然脸色一青,那黑水中冒出的黑气竟然顺着延伸过去的灵力束快速侵蚀回来,他们当机立断切断灵力输出,但有一半人反应不及时,直接被黑气裹着拖进黑水中,只在黑水上翻起几个泡沫,就没了气息。

其余众修士纷纷头皮发麻,尽量向人多的地方靠拢过去。然而更令他们骇然的一幕出现了,黑水蓦然翻腾起来,刚才那十几个被拖进黑水的修士如同水鬼一样直立着浮了起来,衣衫破烂间,人们可以看到他们的背后、头颅上长出了发黑的骨刺,他们如同死尸般沉寂了片刻,蓦然抬起头,一张腐蚀得不能算是人的脸上长出了破碎的鳞片,发出一声属于妖魔的啸声。

……瞬间魔化?!

所有人刹那间产生了后退的冲动……这怎么打?若是战死得光荣还好,这样尸身被拖入黑水中,还会变成魔化之态反杀自己人!

与此同时更多的妖魔从天裂处爬出,它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向修士们扑去,而是就此扑进了黑水中浸了一圈后,浑身带着黑水出来再次扑向修士大军。

“这不行!若是沾上分毫,便如刚才那修士一般!”天宫修士顿时阵脚大乱,只堪堪用远程手段阻击妖魔,后方数万人都在后退。

然而远程手段也挡不住第一波数百妖魔冲阵而来,巨大的身形与难以攻破的坚韧皮甲,所过之处,有重创修士沾上了黑水,一时间不断有修士被黑雾裹挟着拖入黑水之中。

“他们是有组织的!这是有脑子的生灵才能用出的战术!”意识到这个事实的越卿珑急急道:“要找出指挥它们的人!”

“不急。”越是危机状况下,叶求狂就越是冷静,他的目光顺着天裂这头逡巡到那头,忽然盯死了一个地方,那是一小片不起眼的妖魔群,正不远不近地缀在黑水瀑布之后,当中有一个仅仅有巴掌大的,类似于长角的蝙蝠一般的紫色飞兽。

“弓。”

后穹当中除了原本无幽鬼狱的一系,剩下这一系对叶求狂是类似于无条件崇拜的感情,当即就有个身材瘦小的三劫修士取下背上的重弓,这重弓不知是由什么兽类的骨头打造而成,通体如同裹着血丝的白玉一样。

叶求狂拨了一下弓弦,向越卿珑问道:“你那有佛修的物件吗?有个入劫等级的就成。”

越卿珑心疼了一下,还是翻袖化出一个一看就很精贵的玉匣:“省着点用,这是我渡劫时破心魔用的。”

叶求狂一看,好家伙,不知越卿珑是从哪弄来的半匣子高僧的舍利子。顿时笑嘻嘻地拿了一个捏碎抹在一支箭矢上道:“不就是个心魔劫,完事儿后哥给你找更好的。”

“那我可记下了,你得让我看到成果。”

“放心吧,除非这小牲口渡过五劫,否则别想躲过去。”叶求狂张弓搭箭,一瞄准那头紫蝙蝠,只闻一声崩弦响,越卿珑毫无防备地感到一阵仿佛要割裂皮肤的暴风从叶求狂周身卷起,那箭矢仿佛不是箭矢一般,一路挡在它前方的所有妖魔肉身崩溃炸裂,拖出一条长长血雾,连续崩溃了数个妖魔群,直指那紫蝙蝠。

紫蝙蝠也瞬间感到了逼命之危,尖叫着拍打着翅膀向后飞去,然而却直接撞上一个如鬼魅般出现在它身后的人。

紫蝙蝠惊慌地想要逃脱,却一把被那人抓在手中,同时叶求狂的箭矢也裹挟着尅魔的佛光向这个人冲来。

岂料就在箭尖离此人半尺有余时,他周身蓦然窜出的血红雷光绞住箭头,一阵剧烈闪烁后,佛光暗淡,那人在箭侧屈指一敲,箭头蓦然改了方向,在此人身侧射中了一头正要一口吞噬下来的巨大妖魔,登时将其肉身崩溃。

血雨纷纷中,一身黑衣落拓的人松开了手中的紫蝙蝠,那蝙蝠的兽眼已经变为血红色,竟然就这么乖顺地跟在黑衣之人身后。

“你不是说五劫以下绝不可能被截住吗……”越卿珑脸皮僵硬地看着那突然现身的人。

叶求狂此时也是一愣,失声道:“清仰?!”

第四十五章:杀伐·其二

荒岁寒比大部队先到达天裂战场,妖魔肆虐的场面瞬间点起了剑修的战意,见驻守天宫修士因妖魔巨变而骚乱后退,不禁心生轻视,逆流而上地冲进妖魔群,所到之处一片寒冰剑影。

“太荒剑修!”不知是谁首先喊了一句,驻守修士们发现援军已至,这才站住了阵脚,惊叹地看着荒岁寒在妖魔群中两度杀进杀出,都是全身而退。

“留心那黑水!沾上便有魔化之危!”

荒岁寒回神一看,手腕上已沾上一滴黑水,刹那间一身剑意暴涨,仿佛四面八方袭来无形的剑将这黑水散出黑雾冲杀得四分五裂,随即散去。他冷哼一声,周身寒冰剑意更盛:“不过是区区魔氛罢了,入劫以上自可以尅魔之法化解。”

众修闻之心神大振,修为偏向正统的修士训练有素地替换下来一轮,随着太荒剑修的加入,与妖魔之争再次扳回僵持。

“这才是天宫所需的储君……”不少人看着荒岁寒,目光热切。

派遣这些宗门内的天骄出战,本就是给他们一个立下人望增加资历的机会,但凡有心上位的核心弟子没有一个是傻的,一见荒岁寒出头,便纷纷各展所能。

然而随着攻势推进,天裂之上的气息并没有丝毫减弱,更多的妖魔随着黑水瀑布的落下而爬出,而在那深处,无数可怖的拍打着肉翅的声音靠近。紧接着一大片紫黑色的巨型蝙蝠模样的妖魔成百上千地飞出,它们动作迅疾,一现身,便如同划出无数条紫色的线条,所过之处,翅膀边尖锐的骨刺便削下人头。

荒岁寒也深知擒王之道,觑准了正在落下的一只已经生出双腿、类似人类的紫蝠冲去,周身寒冰剑气结成杀戮剑域,一路摧枯拉朽地取那紫蝠人而去。

而那紫蝠人也察觉出了荒岁寒的杀机,张口一声啸叫,周围便围来数十只足有三劫之力的妖魔。

所谓剑修越级斩杀乃是常事,何况对上仅仅以力见长的妖魔,更是在浑身修为爆发之下,但凡来犯周身三尺之地,尽皆绞碎。

只要将此紫蝠人枭首,便是那第九储亲来,也可作为战功资本狠狠地羞辱于他!

荒岁寒这么想着,手中太荒剑诀催至极限,又见那紫蝠人修为也仅仅有二劫左右,正欲一剑斩首紫蝠人,却见那紫蝠人身形一阵模糊,口中啸叫声一转,竟然化作人类女子的歌声一般,瞬息侵入荒岁寒心神。

不好!是能扰心的妖魔!

一瞬间仿佛无数纷乱的花白色差在眼前炸开,荒岁寒感到那紫蝠人的歌声如蛇一般从耳中咬入心脏,丛生的魔念冲击剑修意志。

“荒岁寒,莫要再进!快退回!”

他身后的太荒剑修们也十分在意这个太荒剑宗中的天骄,如今见他孤身犯险还中了紫蝠人的惑心之力,不免十分急切。然而他们大多被妖魔纠缠,同辈天骄又与荒岁寒多有龃龉,多半不愿相助,正焦急时,忽然见那紫蝠人停止了对荒岁寒的蛊惑,猛然转头看向身后,发出一声震怒吼声。

而几乎场上有半数妖魔随着这一声吼声转头向黑水瀑布之后飞去。

“那是……紫蝠幼兽?”

黑瀑布忽而分流出一道缝隙,一头紫蝠小兽飞出,与周围妖魔疯狂嗜血的眼睛不同,它的眸中散发着冰冻的血液一样的红芒,它现身同时也发出了如同紫蝠人一样的啸叫声,那些围过来的妖魔顿时陷入困惑,似乎不知是该听哪一方的命令。

显然这紫蝠人与这幼兽是亲子,见幼兽被控制,又惊又怒地扇起巨大的风刃打穿黑色瀑布,露出那瀑布后一个人形。

荒岁寒此时也堪堪从紫蝠人蛊惑中解脱出来,一眼看见那人服制,惊疑不定了起来。

……沉云九重,是储君才有的服制。

这人给人的感觉非常诡异阴森,皮肤苍白,瞳仁暗红,冷冷扫视战场间,似乎是已经笃定了局势,便按上身后一口通身漆黑,带着血色裂纹的细刃长剑。

“两个,多了。”随着他一声落,身形一阵模糊,再出现时,漉血已经悬于紫蝠人头顶。

紫蝠人感到一阵诡异的逼命之危,全力催动蛊惑之力,那蛊惑力道之强大,甚至化作了肉眼可见的波纹,无数刺向神魂的锐刃就这么从四面八方围向袭杀自己之人。

这人死定了!

荒岁寒深知刚刚那紫蝠人爆发的蛊惑之力便是五劫大修也未必能接的下,正想说这人轻敌,却骇然见那紫蝠人的蛊惑落在此人身上如泥牛入海一般,而同时剑已斩下,将那紫蝠人一劈为二,唯剩下一块通透的紫色魔晶,被那人顺手握碎,直接融入体内。

原本还疑惑此人身份,现在见了他手上漉血剑,荒岁寒又怎能不知,挥开周围扶住他之人,厉声道:“你可是那姓慕的第九储君?”

慕清仰甩了甩漉血上的灰烬,反问道:“……你可是,儒尊派遣给我的剑修?”

一储君,一扈从,这般问话,自然让荒岁寒恼怒:“非是剑修,你有何资格驾驭漉血!”

太荒剑宗传承之物,漉血凶剑,此剑传承自太荒剑宗唯一的荣耀,是十数万剑修朝暮渴望的凶剑,可惜万年以来从无人能以驾驭。如今竟让儒尊交予外人,这在荒岁寒看来简直是对太荒剑宗的侮辱。

“既是剑修,怎会中了我这外行人都斩杀得了的妖魔下的蛊惑之术?”

慕清仰淡淡一声,惹得荒岁寒眼中杀机爆闪,还未待他按剑出手,他周围之人便按住他,暗骂他便是找碴也用错了理由,这才补救道:“我等不知是储君驾临,多有冒犯,儒尊令我等听从储君指挥灭除魔祸,不知储君可有筹划?”

那人这么一问本就揣着出其不意的意思,战场瞬息万变,此人刚刚来到战场怎会有所筹划?这样他们便可以此为由夺过挥师大权。

“没有。”

一听他这么一说,那人心中暗喜,表面上却肃然道:“储君本为此役统帅,来迟在先,又毫无准备在后,让我等如何服从?”

慕清仰神色不变,道:“所以你们是不准备听我指挥了?”

“儒尊有令我等不敢不从,只是储君也需得拿出让我等信服的智谋,否则便是违逆上令,我等也绝不会赌上此战胜负!”

慕清仰露出嘲弄神色,他们这话语间已经让他了然儒尊的用意,他慢慢说道:

“我并没有说要接下这个担子,你们听话,我便勉强将你们一用;不听,便是投身妖魔阵营,我自可达到我所想的目的。”

他轻飘飘地扔下这么一句话同时,所有天荒修士顿时脸色铁青。

他怎么敢在阵前这么说!还是以储君是身份?!难道不怕事后世人诟骂和儒尊降罪?!

便有人骂了起来:“两军之前,竟敢口出变节之言?!此等歹人在储位一天便是侮辱我等人族荣耀,还是自刎在此,我等可保你最后颜面!”

“需要吗?”

慕清仰一招手,身后紫蝠幼兽尖啸一声,群魔一动,果然在紫蝠人死后开始听从这幼兽命令,逐渐向天荒修士这方围过来。

天荒修士顿时面露惊慌之色,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人竟然完全不顾储君体面。

“你疯了!身为人族却助妖魔行事!你想在无尽天荒中成就千古骂名吗!”

慕清仰眸光越来越深,寒声道:

“儒尊给了我剑是为了让我杀人,然而这剑若扎手,我自可换一把不那么扎手的刀。至于我是不是人我自己都无从判定,但若惹起我的怒火……你们有兴趣看看鬼面是生做什么模样吗?”

随着他话语落下,所有人噤若寒蝉。他们已经可以看到那控制妖魔动向的紫蝠幼兽已然完全纳入他的掌控,而随着那天裂中涌出的妖魔渐渐如潮水一般增多,他们相信,至少是在当前这个局面,只要与他有半分交恶的信号,他们便会被这些妖魔疯狂袭击。

所有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在这人的行径面前都成为了笑谈。

“是我等唐突……”天宫之人也不傻,一切自然是以利益为先,便由一位四劫左右的长老带头服软,面带忿恨之色,咬牙道:“还请储君勿要开这等玩笑,既然储君已经控制妖魔,请速速剿灭妖魔,结束此战。”

慕清仰抬头望向天穹,那天裂如同苍穹的伤痕,与天祭国历史上有所记载的天裂不同,这几只勾爪说明了此次天裂非是容易愈合。

他也不急,转身看向身后两道遁光,眉眼微松。

“哥,许久不见了。”

叶求狂也是真心感到久违的欣喜,冲过来狠狠地锤了一下慕清仰的肩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第八宫可有委屈过你?”

慕清仰摇摇头,道:“未曾受过委屈,只是想念一个人太久,到底是心境不同以往。”

叶求狂反射性地看向身后跟来的越卿珑,越卿珑顿时受宠若惊。

“不是你,想多了。”

越卿珑表情正经起来:“那你也欠我一份人情,若非我时不时给你哥传信说你平安,你哥早就去天宫送了几百回死了。”

“嗯,我保证不杀你。”

……这说的什么话!

第四十六章:杀伐·其三

——此次除了招降叶求狂之事外,还有一道儒尊的密令,乃是为诛杀真正的凶星,你既与第九储君熟稔,届时可以便宜行事。事成之后,天宫掌握的另外半道神渊古印便是你之物。

诛杀祸世凶星?话虽然说得漂亮,完整的神渊古印也足够诱人,但于她而言却非是紧要之物。

想起出发前上三宫交代的话,儒尊的意思她了然……若是别人也罢,要杀的是苍桑,她还真的就要看情况行事了。慕清仰如今的状态,他自己对凶星有没有杀心还在其次,越卿珑肯定慕清仰绝不会容忍其他人抢在自己前面对苍桑动手。所以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天宫势力眼中,他选择了一战立威。

若是主动动手杀了苍桑,可以预见的是自己与慕清仰反目成仇,彻底倒向九阙天宫庇护下,便是有了神渊古印,未渡尽九劫登仙前,越卿珑没有任何把握对抗一个鬼胎和八龙气运者的报复。可若是毫无动作……儒尊也不会养着在他看来一个生着反骨的人。

“那个……他知道你出关了吗?”越卿珑试探着问了一声,果然见到慕清仰唇畔勾出半个冷笑,这神情竟颇有些与苍桑重合的味道。

“他自然是知道的,他比你们都清楚我的痛苦,更清楚怎么去制造我的痛苦。”

越卿珑不由得噤声,他知道慕清仰对苍桑有所怨愤,未料已经到了现在这种提一下便引出杀意的地步。

慕清仰盯着天裂处,微微眯起眼:“你若不说,我还险险忽略了,他是想要看到天荒一统的,若是此时我让这妖魔落入人世闹上一遭,他会不会感到意外?”

叶求狂问道:“清仰你和苍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又和天外妖魔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误会,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打打闹闹的游戏而已,我不甘心输给他,想复盘重来罢了。”言罢,慕清仰闭上眼,仿佛是在消化一些回馈来的信息,神秘地吐出一个数字。

“六个。”

“嗯?”

慕清仰晃了晃拿出来的聆苍转,眸光幽幽:“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这里面是苍桑眼中记载下来的‘原罪之人’的名录,他们的生与死织成了一个后世的网,而且在存在之初就成为了苍桑的眼睛。这里有六个,除了你们之外,我要全部刺瞎掉。”

叶求狂还在迷惑当中,越卿珑一听慕清仰此言,背后瞬间冷汗浸湿……来了!上一世的场景!

而且……听他话里的意思,原来那场结束了一个纪元的灾变难道不是因为慕清仰吗!他要杀的是苍桑的耳目?那么苍桑才是——

越卿珑惊骇间,慕清仰已经示意叶求狂,后者了然,炎兽王印猛然跃出,如同烙铁般烙在慕清仰手上,但见双王印分化为一黑一红两束千丝万缕的光,逐渐顺着他出鞘的漉血交织为一个虚无的剑影,瞬息间便增加到百丈之长。

……他要做的,可并不像是在封印天裂!

这个共识一出现,天宫阵营中,萧翊再也坐不住了,他本是被交代一定要忍到凶星出现之刻,而慕清仰表现得今非昔比,萧翊不能不用新的眼光来评价他,何况此时,慕清仰剑锋所指的可不是天裂缝隙,而更像是要再把天裂所在撕开一剑。

越卿珑怎么不阻止他!

萧翊疾疾冲过时,只见越卿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样子,只一走神,再看慕清仰时为时已晚。

慕清仰的行动非常突兀,毫无预兆地就这么用了双王印之力再再天穹上撕开一条裂缝,那过程极快,只见他收鞘同时,十字形伤痕自天穹处无声无息地绽开,随后,露出一张半面朽骨的巨大面孔。

天穹上飘摇而落的红色雪花落在身上,萧翊哑然失色……他从未见过这种存在!

不同于那些妖魔的狰狞古怪,似乎是作为首领,他拥有的竟然是一张残破的人面!

这人面只剩下下半张脸有着皮肤,上半张面孔已经露出枯黄的破碎骨头,两团巨大的幽绿鬼火在空洞的眼眶内冷漠跳动,那些黑水便是从这张面孔的七窍中缓缓流下。似乎也是很意外慕清仰这么一剑为他打开天荒的通道,那面孔一时间竟然毫无反应。

“原来是生做这幅模样……传说中流放界游离的堕神状态?”

慕清仰喃喃间,萧翊已经冲过来怒吼道——

“你一定是疯了!妖魔这下入侵天荒再无限制!你要葬送这里所有拼杀的修士吗?!”

“那可不一定,这妖魔若不进来,指不定无尽天荒灭亡得更快。”慕清仰十分冷静地望着那张面孔,道:“天灾面前,这所谓妖魔,最多不过是人祸级数的,堵不如疏,还可以阻止一个比我更疯的神。”

萧翊知道此时当稳定崩溃的人心,大声传音四方:“第九储君叛出天宫!太荒剑宗、天宫从修现归第三储君萧翊统领,所有人整军待战!”

他说到这,却闻慕清仰再次出声道:“不必太急,你可以安排他们暂且撤退,这‘妖魔’王者不敢在无尽天荒轻举妄动。”

萧翊脸色铁青道:“你还敢在这里颐指气使!有何凭据!”

“你要凭据我没有,我只能让你听听他们的话语,你可自行从中判读。”

萧翊刚想怒骂,忽然一道血红雷弧无声无息地窜入他眉心,随后他听到了来自于天裂上方的低沉声音。

这声音十分古怪,仿佛他面对着无数个人,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但他们的思想都直击心灵。

“大地将亡之兆……”

“若是踏入,便是挑战此界神权……”

“此界为夏古饲界无尽天荒,诸堕神有约不可互相进犯饲界。”

“我等皆为万劫不复之罪身!若群起而攻之,何必忌惮夏古!”

“夏古想独吞幼神——”

“被一介凡人逼迫到困守三十三天还有此心思?”

“蚩阴,你先入无尽天荒,不要妄动。一旦找到幼神,与夏古全面开战!”

那些声音的涵义直接传达进萧翊思想中,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饲界是什么意思?祖神难道不是创生天地万物的仁慈之神吗,怎会以整个无尽天荒为食?

“看来所谓祖神也未必如传说中一般无所不能,若是他们口中被一介凡人逼迫到困守,这个凡人大概除了天宫主尊外别无他想。”

慕清仰的声音稍稍拉回了萧翊的神智,他猛然抓住慕清仰道:“你不是在用什么幻术骗我?!”

“承认现实吧,整个无尽天荒多半只是一个祖神饲养的随时可以用来果腹的牲畜,而双尊很可能也深知这一点,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主尊万年不出关,应该是用了大部分精力在阻止祖神宰杀他所饲养的无尽天荒。若非三百年前逼宫那么一场大戏,我想我至今还猜不完整。”

萧翊觉得整个脑海在嗡嗡作响,惯有的冷静也渐渐站不住脚,不过听到慕清仰说主尊竟然有挑战祖神的能力,也不禁骇然道:“你知道多少?”

慕清仰目光清冷,仿佛这些耸人听闻的信息对他而言只是个稍重的筹码,淡淡道:“对你有用的线索也仅止于此。天宫主尊有想要弑杀的神,我也有我想要征服的,目的有所重叠,才有了合作。于你而言,我也只能奉劝——从现在起,抛弃所有的理所当然的步骤,以挣扎的心态对待你接下来的每一步……送你一句话,若棋子自己都学不会反抗,怎能有赢面?”

萧翊不解他的意有所指,冷声道:“儒尊可知你如此作为?”

“我的作为,若是在儒尊的意料之中,。若出乎他的意料,那你就代替我转告儒尊,这把剑太轻,想让我出鞘以挽大厦之将倾,让他送把重的来。”

萧翊语塞同时,慕清仰已经转身一步踏入虚空一样消失在眼前。

一侧也看着天裂深处那张腐朽面孔的叶求狂向萧翊摊了摊手道:“别问我,这小子的想法我一向摸不透。”

“那你就放任他这么胡闹?”

叶求狂敲了敲脑侧,并不为那顶上狰狞的天裂而慌乱,道:“即便我摸不透他的想法,我也知道这世上若有一个人的思想无限接近于神,那就只有清仰了,其他人,连游戏规则都未必能看得懂。”

……哈?

这兄弟二人一定是疯了!

尽管如此,萧翊仍旧不得不收拾下面的残局,趁那些妖魔还未下界,在短时间内召集所有入劫以上通晓阵法之道的修士布下织天大阵,饱含八百多道剑阵、一千九百余法阵的命令传下去后,他才叫住并正准备和叶求狂的后穹军一起离开的越卿珑。

犹豫了片刻,萧翊仍旧是板起脸说道:“我不知慕清仰对如今这局面有什么筹谋,他当众劈开天裂恶化妖魔入侵已是万众所见的事实,你若此时放不下儿女私情,莫说与上三宫长老之位无缘,于你的敌手而言,这也是将你逐出天宫的好借口——”

“闭嘴。”

听到越卿珑冷声喝止,萧翊一愣,随即脸色慢慢变化……他在越卿珑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狰狞与狠戾。

越卿珑喉咙中压抑出了恨恨的低声:“……我都挣扎到了这一地步,费尽心思搭上因缘,不可能有我不能掌握的规则。”

再活过一辈子,她不信她连执子人的资格都没有就一败涂地!

第四十七章:杀伐·其四

……他怎能如此胡闹?

虽说慕清仰对他们安排的反抗在意料之中,没想到他竟然在北疆这么一个本是为他立功的机会上弄出这么大的乱子。

长汀颂雪不由得叹了口气,将北疆的战报交给儒尊后,脸上浮现出疲惫。

“我本想通过这次机会,让他与天宫彻底融为一个阵营,这样当叶求狂也归于天宫时,正可圆满我多年以来对他们兄弟的寄望。”

而天宫的最高决策者,正法儒尊在看过萧翊送来的战报后,不怒反笑。

“颂雪,你看待事物太过主观了,这两个人再也不是孩子了,一个机谋百诡,一个大智若愚……都是当下有能力翻云覆雨的人物。”

“连兄长也掌握不住?”

儒尊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的对,他想独立解决幼神,也太过自负了,本尊是该敲打敲打年轻人们。”

长汀颂雪微怔,她看到儒尊眼中有一种陌生的如同棋逢对手的战意。

这是她自苏醒以来都未曾看到过的,唯有在那个已经逝去的年代才能觑见的,对乱世烽烟的痴狂。

“本尊要亲身带辞风去见见那天外妖魔。”

长汀颂雪一惊,道:“……你要动用辞风?”

“作为弑神之子,辞风终究有这么一天,天外妖魔也好,幼神也好,用他们开刀,这是辞风的宿命。”

……

“……问我变得这么强的缘故?”

“没错。”越卿珑面色严肃,道:“我等皆是经历修炼,甚至九死一生得到天才地宝的浇沃才有如今修为,看你在天裂战场瞬息控制紫蝠幼兽的实力……没道理你被关在第八宫的三百年比我们进益更大。”

“当中因由便是我解释了你也不会理解,只当我献祭了自身一半的生命换来的以最巅峰的状态迎战吧。”

“啊?”

慕清仰闭目养神间,反问了个毫无相关的问题,道:“你觉得比之起初相见时,现在的我像谁?”

“……”

越卿珑自是心思玲珑之人,她虽然不明聆苍转的妙用,却也从这些年叶求狂的话里话外片面了解到了聆苍转对持有之人有一个怪异的作用,窥探一生的记忆后,便会深受其影响,乃至于灵魂中如同被侵进了另一个人的意志。

这个作用若是放在常人身上,大概会因为神识中有了别的意志而崩溃,唯有专尅神魂一道的冰血王印能够同时容纳成千上万的意志,但同样地,太多的意志对本人的影响非常明显,在越卿珑调查过的天祭国历史上,冰血王印传承者无一例外地成为疯魔之辈。

而慕清仰这种情况……越卿珑可不觉得一个冷静的疯子会更好对付。

“你变得太多,我记得那年初见时你还只是一心向医,望悬壶以济世;后来与苍桑有了分歧,出来后便开始学着算计,然而也事事留情,绝不轻下杀手;我见过你过两次人,第一次还心潮难平,第二次便漠然以对,直到了刚才,杀戮于你而言不过是一种途径。”

慕清仰学得太快了,像自己一样步步算计,像容央一样扭曲痴狂,像叶求狂一样杀戮随心,像阴皇一样进退从容,现在他已经从前几者里面蜕变出来,无限接近苍桑给人的感觉,从思想到行为,几乎毫无二致。

……几乎是个天生的为恶者,利益者,结果论者。

他走过的路色差太过浓酽,让他本来的颜色为何被衬托得无比渺小。哪怕是之前的他,绝不会做出亲手撕开天裂放任妖魔进入乃至拉整个无尽天荒犯险的事。

得到了这样的结论,越卿珑并没有说出来,而是眼神认真地询问:“你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如果别人都不明白你的想法,你的筹谋要变现,只怕也是多了不少麻烦。”

“我无法保证你不添乱。”慕清仰一双眼睛看着虚无处,道:“我看得到,就算是三百年后,你对周围人的杀意还是没有消弭。”

“……”越卿珑一咬牙,道:“我只想知道,阎罗簿上的名字,真的都是你要除去的苍桑是耳目吗?都要杀……一个不留?”

“你在怕我杀你。”

这话非是询问,引得越卿珑眸光微暗,道:“我担心你现在的所思所想有失冷静,谁知道你那三百年中经历了怎样的心境变幻。”

慕清仰转过目光,盯着越卿珑道:“不要转移话题,你肯定我会杀你,你亲身经历过吗?为什么这么害怕。”

越卿珑暗自懊悔地咬了一下舌尖,是她失了冷静……她怕的是经过这一系列变故,她已经不确定前世的经历是否正确了,最后的赢家现在看起来没有半分依靠得住的感觉。

“在我有限的接触的几个变数里面,你和容央他们不同,他们没有什么目的性,而你一开始就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看待我们,你表现出来的料事如神的态度和你的智慧不匹配。”慕清仰垂眸,翻开手上的聆苍转,道:“你放心,你在这当中榜上的名字是我后来添加的,而非因契约而存的……不用那么紧张,虽然你和容央都是重新活过一次的人,但你和他有着根本的区别之处。”

“容央的来生在复生的一刻就被剥夺,因为无可救药所以只能发配至不属于他的时间里,一旦对世情产生影响,他的时间就会消靡殆尽。而你重生于属于你的时间——”慕清仰按在书页上越卿珑的名字上,目光失神了片刻,又找回神光,道:“没有前世,只有今生……苍桑对你感兴趣过,所以进入了你的思想中一段时间,我想他知道你是重生而来的,却没有对你动手抹杀。”

慕清仰的话就好比把越卿珑从构筑了多年的壁垒中拖到了刀枪剑戟之下,使得她第一时间并不是去惊恐,而是感到了茫然。

越卿珑哑然片刻,艰涩道:“你们早就知道——”

“是苍桑早就知道,我是现在才弄明白前后关联。苍桑看到你充分体现了人类自私的一面,只想着保全自己而不想救赎整个无尽天荒,他很满意。你太愚昧了,如果我那时有你的备案,至少我能早早入局两百年。而依照你现在的迷茫状态,你的备案对我的意义也无限缩小了,看了反而对我有误导作用。”

越卿珑怔怔地看着慕清仰平缓寡情的语调,轻轻咽了一下,抬头迅速瞟了一眼周围的后穹魔军,低声道:“那你要怎么处置我。”

“你唯一的用处就是用作捕捉苍桑的笼子,我想如果苍桑要因为这里的变故出现的话……作为寄体,你应该是第一选择。”慕清仰喃喃自语道:“他会随时随地跟着我,看着我的。”

越卿珑还想说些什么,那天裂初短暂的失感已经结束,最后迟到了一刻的,真正的天崩地裂到来——

那张腐朽的面孔双目与皮肉枯干的嘴唇徐徐张开,随后那些本就附着在天裂边缘的勾爪开始不断撕扯起来。刺耳的崩裂声传来,这片天空下所有的人都看到天穹如同被撕扯的幕布一般,顺着十字形的切口拉出一个圆形的黑暗洞口。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如同那巨型人面一般腐朽的空气。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本来源源不断的天外妖魔们却没有了方向,随着那黑洞中传出的诡秘波动,紫蝠幼兽也身形崩溃,失去控制的妖魔竟然没有继续发狂,而是一一飞起,回归到了黑洞之内。

然而那黑洞之内的存在,气息却更加强烈起来……那是一种超乎人们所想的存在。

“……仙!”

不知是谁首先说了一声,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那确然是九劫之上的存在,尽管这仙看起来更像真魔,但论起存在感,就是与双尊一个级数的了。而整个无尽天荒万年之中,除了,再无‘仙’的存在,大多数人都以为是第九劫难以突破,而少数修为到了八九劫的大能知道,天荒自太古之后再无真仙,是因为……仙界已毁!更是毁于太古时代以君临皇宇为首的五大势力之首的大能手中!

这就是为何五大势力分割无尽天荒万年,除了势力之间的争锋外再无其他势力,只因为无尽天荒中,便是有崛起的大能也只能止步九劫,无仙界可飞升。

严阵以待的修士们感到一阵无可比拟的压迫……在他们的认识中,仙就是成为‘王’的象征,他们因九阙天宫坐拥两位真仙阶而骄傲,同时也了解与之同阶的存在绝不是他们能够出手的对象。

“……你们看!那张巨面在吸食妖魔血肉!”

所有人开始注意到那张面孔周围被吸入的妖魔以一种虔诚的姿态低下狰狞的头颅,它们的身形如同灰化的雕像一样渐渐散作晶尘,一身的血肉、魔晶、乃至灵魂都向那张巨面飞去,成为组合这张枯朽面孔上的新鲜血肉。

……这就是‘饲界’的意义吗?

创造一个世界的生灵,任凭生灵繁衍壮大,再将其吸收作为壮大自我的养分!

萧翊觉得自己的整个认知都被颠覆了,所谓无智的妖魔尚且如此,那他们这些人、这些生活在无尽天荒上十数万年的人,根本就是活在祖神的牢笼中!

倒映在萧翊眼瞳中的巨面仿若天空塌陷一样压了下来,逐渐丰满的血肉之面如同从久远的沉眠中苏醒一般,发出了晦涩的空腔幽声。

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言语,却直击灵魂深处。

“吾……乃蚩阴……饲界诸生……交幼神……不食汝等……”

第四十八章:日月崩·其一

“这些堕神视万物为食,而你是否会成为当中的一个……”

在所有震撼的人当中,慕清仰是唯一对这场面冷静以对的人,他不由得仔仔细细地回味与苍桑相处时他的每一句话,当中透露出的含义。

苍桑的言行间总是充斥着对天地万物的轻视,尤其是对人的嘲弄,与祖神或是这些‘天外妖魔’们不同的是,他并没有表现出‘食欲’。

仿佛人在他面前是一盘仅仅值得评判完表象便没了食欲的菜品,而这些堕神们……更为饥不择食一些。

流放界的罪孽堕神,各自有着其维持低微生存力的饲界,可以预见的是,这些堕神互相间关系不佳,也许因为忌惮祖神夏古的关系并没有敢于在无尽天荒轻举妄动,相对地,慕清仰相信那位与君临皇宇僵持在天顶的祖神夏古也会为其他堕神的入侵而打乱捕捉苍桑的节奏。

“夏古、流放堕神、九阙天宫……鼎足而立,这一局的开场很好。”

慕清仰唇畔的微笑扩大,他的余光已经看到越卿珑的眼睛在刚刚的一瞬间放空后,出现了不符合她性格的冷静神情。

冷静到……如冰如玉,毫无一丝属于人的气息。

“我知道你随时会看着我。”

‘越卿珑’不知在想什么,轻声道:“你有衡量过怎么样的力量才足够杀我吗?”

慕清仰倏然沉默,耳畔不断传来人们为这未知力量而骚动恐慌的动静,唤回了他微微失神的理智。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力量足够来杀你,也许是天地苍穹之力,也许是我手中的这一口剑,而既然落子无悔,便唯有战至我们一方臣服的时候。”

苍桑伸出手碰了碰颈侧,而那里并无伤痕,而后才道:“落子无悔,你选了一条败亡的路,应该想想怎么和我告别。”

“他们都会针对你,你看起来九死无生……只要让我找得到结束这场捉迷藏的办法。”

“想找到我的本体吗?看在你斗志昂扬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苍桑靠近过来,用低沉的气声轻轻说着:“我永远徘徊在你身边。”

——我永远徘徊在你身边。

如果不是深知苍桑有多么轻视情爱,这大概是慕清仰听过的最诱人的情话。

血色的眼眸中掠过流星似的火焰,只一瞬将这话语中真假谋算咀嚼干净。

“那么我们来玩个游戏,我抓到了你,不要你的城池,不要你的力量,只要你这个人;我若抓不到,就安心做你的刀剑,再不生事端。如何?”

“那你可想好了。”苍桑目光一扫很远的地方和后穹魔军交谈的叶求狂,道:“你输的可是他的性命,除了你哥这世上再不会有对你好的人了。”

“就算我不赌,你会放过他的性命?”

“我就是很对人们这一点感兴趣。你理智上知道如果不是我,他现在不会站在这里,而如果我此时再收回他的性命,你就会认为是我杀了他。”苍桑伸出手去接天上飘摇而落的红雪,望着天空上那张巨脸的缓缓觉醒,慢慢说道:“就像是这片无尽天荒的人们一样,生命本由夏古赐予,而当夏古回收性命的同时,首先爆发的就是被欺骗的愤恨,随之而来的是类似于报复的意志。”

慕清仰面色冷下来,反驳道:“你和夏古不一样,你对我的付出超过了饲养牲畜太多,是以我曾待你如师如友,如亲如爱……这是你一日学不会爱恨,一日就洞彻不了的人性。”

“学不会爱恨于我成神之路并无影响。”苍桑闭上眼,仿若沉睡一般喃喃道:“其实我很想多听听你所想对我说的话,即便我不能理解,我也很爱听……”

慕清仰微微一怔,转过身不确定地问道:“……你说什么?”

然而苍桑的气息已经消失,越卿珑的人格回归时看到的就只是慕清仰恢复冷淡的表情。

越卿珑愣了愣,脸色不善道:“他来过了?”

慕清仰没有回答她,转身道:“算算时间,儒尊也该有所反应了。”

越卿珑咬了咬牙,站起来刚想抓住慕清仰追问,忽然见他周身爆起血色雷光,肉眼可见的血红波纹以他为中心散开,同时离他们不远的数百丈距离,另一座山峰之上,露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慕清仰死死地盯住这个人影,这个人影给了自己一种奇怪的感应。

“第四方的人来了,来得不是时候。”

……

“该死!该死!我早知那是个祸胎,儒尊怎会把这个祸胎放出来!”

大地上被黑水冲刷出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般蛛网似的沟壑,纵横肆虐的诡异气息,终于取代了狂暴的魔气,与这方地气相互呼应,人们终于看到了这妖魔的来历。

这是曾经与祖神夏古在此地开天一战的妖魔,在争夺无尽天荒中败北的一方,于它们而言,这样的入侵,如同雪耻。

但如今无尽天荒的祖神已经成为了人族口中的传说,又哪里来的祖神可以抗击这样的妖魔?

“愣什么!所有三劫之修组成虚空挪移大阵!第三宫,运转云舟所有防御阵法!云霄十八卫,再通知儒尊此方战况!”

萧翊此时更是心如乱麻,若慕清仰没有告诉他关乎祖神的谋算,他尚可应对自如,而现在他必须要顾忌的不止是天外的敌人,还有祖神这个名义上的仁慈造物之主!还有那三方都在找的幼神,也就是他此次的行动本来的目标凶星,到现在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幼神幼神,既然有个幼弱的前缀,想必并不难对付。

儒尊的想法他现在才全然明白,如果主尊有一分把握灭杀祖神篡天成功,幼神就必须以死来断绝祖神恢复实力的希望;如果他们篡天失败,留着幼神交出去,祖神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能放过无尽天荒的众生……一定要掌握幼神!

萧翊心中焦急,他知道慕清仰有幼神的线索,但他不能动慕清仰……谁知道这疯子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而就在萧翊急急指挥天宫之修应对同时,天裂之上的巨面已经从天外探入了无尽天荒大地之上,不断重复着要求此界交出幼神的话语,那声音嗡嗡回响,许多低阶修士已经为之元神颤抖。

“……交出……幼神!”

枯朽的面容上,两团幽幽碧火随着周围妖魔的融入而越发炽烈起来,在某一个临界点,那碧火顺着七窍中落下的黑水一路燃烧下去,几乎是瞬息间,大地上所有被黑水染指的所在都如同点了火的热油一般蔓烧开!

这末日一般铺天盖地燃烧的景象让人心神震颤,就在那黑水包围的天宫修士现出惊恐之容,碧火一扑而上准备吞噬生命时,人群后方的虚空挪移大阵中忽然出现两个人影。

那碧火终究没有进入人群,而是在堪堪接触到前线时便仿佛触到了冰山一般消弭一空。

“即便是堕神,也不过是无智妖物。”

这声音仿佛自天边汇拢而来,透出一股与这战场的慌乱迥然的淡漠从容。

萧翊猛然望去,首先对上的是好友的平静目光,待看清了好友推着的轮椅上的人时,心中一定,单膝跪下。

“恭迎儒尊!”

众人大哗的同时也面露狂喜……同样是真仙阶,儒尊竟然亲赴战场,他们这也算绝处逢生。

同样感受到真仙阶的气息,那巨面总算有了一丝人性化的表情,微微张口,古怪的声音同样送入儒尊的耳中。

“古神语。”

儒尊闭目细听,稍后缓缓开口道:“既在天荒境内,莫说我等手中并无其下落,便是有,也需得经过祖神同意……汝等犯界至此,本就无礼,便将性命留下吧。”

一句话,轻飘飘地把仇恨划给祖神,而那蚩阴显然愤怒了起来,巨大面孔逐渐凝练,饶是身形小了三倍,从黑洞洞的天穹中爬出的身躯也如同十万大山一般,气息再度暴涨,坠落大地同时,地陷百丈,朝着儒尊一声爆吼。

狂风肆虐中,儒尊所在方圆百里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一般。他冷冷看着蚩阴,道:“下位真仙阶,堕神走狗一样的东西……辞风,诛此魔,为天宫立威。”

“是,师尊。”

青色儒衫的书生,眉眼间惯有的温和淡去,在萧翊脸色剧变中,已经一步踏出屏障外,进入了蚩阴卷起的风暴中。

“少尊不过七劫修为,怎能与真仙为敌!请儒尊收回成命!”萧翊当真是急了,七劫修为再高,与那真仙一比仍然是天地之别,陆辞风此去岂不是送死?!

儒尊打断他的恳求,淡淡说道——

“萧翊,好好看着,你现在就会知道,为何这个能为不如你,修为与你相差不大的人能做你注定辅佐的王。”

“不能弑神的王,做不了天宫的少尊。”

……

“阶位间互相有威压压制,这是天然定理,没想到世上竟然有人能无视气息压制而战。从来没见过这柔柔弱弱的书生动手,倒是老子看走了眼……”

这诸般变化已经让后穹当中的修士略感到麻木,他们在外皆是呼云唤雨的入劫大修,而在这战场上与那和真仙鏖战的天宫少尊主一比,却是如同泥淖。

他们明显有人看到叶求狂眼中高昂的战意……这也是个战狂之辈,越是危险的挑战,他越是喜欢搀上一手。

“头儿……你虽然是八劫巅峰,但你不可能像天宫少尊一样无视真仙阶威压,我说真的,你要是去我们就准备散伙烧纸给你了。”

“这点出息,以后别说是跟老子混的。”

叶求狂左右看看,抓住一个转身准备跑的老头,一脸恬不知耻地凑过去:“虿老头,你的白蛇借我喝口血。”

那虿老头面色扭曲了一下道:“……喝了雪畲的毒血,体质是能瞬间提升十倍,但你这真的是玩命!你死了黄泉下面可没有软乎乎的女人!”

不待他分辩,叶求狂就从他脖子上的白蛇,一口咬在那蛇脖颈上片刻,擦了擦唇角的残血,笑道:“那我就去祸害女鬼!谁也不知道是明天死还是后天死,还不如及时行战!”

第四十九章:日月崩·其二

——颂雪起初是想推荐你去瀚海渎烟阁师从瀚海天机卦祖,卦祖也同意收你到他座下,可惜你选了插足这一滩浑水,也就无缘见得到那位卦祖。

——他与你相同,有着庞大的神识,他意识范围中的一草一木都能作为他推演未来的凭据,是以在因果推论中,几乎处于不败之地。

——只要他想,鬼也好,神也罢,终会在他眼中无可遁形。

“那是……卦祖!”越卿珑低低惊呼。

未见其人前,慕清仰只在咒水之地偶尔通过儒尊的只字片语中知晓了这么一个人。

同样是巅峰实力的存在,天机卦祖却并不长于征伐,一如瀚海渎湮阁给人的印象一般静默安然,与九阙天宫的合作也仅仅止于背后出谋划策。但无尽天荒中无人怀疑过卦祖的推衍之道,在他们眼中那几乎是天道代言一般的存在。

若非直觉强烈,慕清仰也发现不了这位卦祖的存在,毕竟对方甚至有着胜过自己的精神力。

慕清仰略略一想也想透了……为了抓苍桑,儒尊连卦祖都说服了吗?

就在慕清仰本能地以精神力扫向卦祖的同时,对方也在看着他,身形也慢慢从虚空中险险出来——那是一个峨冠博带的人,看上去介乎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眉心阴阳鱼如同有生命一般轮转不休。

卦祖眼中有着比之君临皇宇更为浓郁的混沌之色,几乎取代了眼白的位置,一眼望去仿佛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慕清仰闭上眼微微感受了一下对方的精神力强度,或者说是作为修士的神念强度,第一时间就体会到何谓浩淼如烟海。

你在一大片天地中找寻他的存在,一抬头却发现整片天地就是他。

慕清仰如同大地上遍地蔓生的灾藤一样尖锐的精神力就这样在这方圆处与这方天地交锋,充满攻击性的毒牙咆哮仿佛要撕开天地,打断卦祖不断延伸向战场的推衍。

卦祖略有些困惑地望向慕清仰,稍后手中罗盘上的司南一阵无序晃动,他才慢慢说道:“……为何阻吾探寻凶星?”

“猎物只有一个,两个猎人,多余了。”

卦祖一脸平静道:“本就是害兽,两个猎人合力,除去害兽的几率更大些。”

“我就是不喜他人在我口中抢食。”

得到这样的答案,卦祖也不免皱了皱眉,随即面色冷淡道:“凶星似乎并无实体,其踪迹无处可寻,或寄神识于生灵魂魄当中,而包括妖魔、修士在内共计一百三十三万生灵,吾要一一推衍命数,需得二时又一刻。你若想护食,便在这二时一刻中抢在吾前面找到凶星吧。”

慕清仰了然这卦祖果然不可小觑,知道苍桑插足于生灵因果当中,灭杀相应的聆苍转上生灵寄识体,苍桑自会现出本尊。

慕清仰掌握聆苍转,自然知晓这战场上包括越卿珑、叶求狂在内的六个苍桑的寄识体,若是都让这卦祖找到——

“一个。”

随着卦祖冰冷的话语声,慕清仰看到天宫密密麻麻的大军中边角处一个神色阴鸷的少年人脸色一变,随即双眼放空,整个人身形模糊了片刻,瞬间消失。而这少年周围同行的人也只是愣了一下,竟然无人对少年人的诡异消失作出反应,专心致志地应对漏网的妖魔。

感到手中聆苍转中有一页溃散,慕清仰微微凝重……这是推衍之术的极致,名为抹消因果。然而此术并非毫无禁忌,抹消的生灵干涉因果越大,施术者消耗越大,折损修为,或是折损寿元。

能让一个真仙阶不惜如此牺牲,想必他们为对付祖神,必是到了拼命的时候。

只不过看苍桑适才游刃有余的样子,慕清仰想若不把他逼到绝路,又怎能甘心?

但一边大气都不敢出的越卿珑不这么想,她亲眼看到卦祖抹杀苍桑的寄识体,而苍桑刚刚从她意识中离开,此时更是心急如焚。

……这个卦祖被慕清仰刻意挑衅都没有动气,多半不会被情绪左右目的,同样若他推衍到了自己也是苍桑的寄识体,便是知道自己与雪尊等人的关系,又岂会手软?!

像是有什么梗在喉咙里,越卿珑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传声给慕清仰道:“他要杀苍桑,你就这么坐视?别忘了你兄长也是榜上有名。”

“无妨,便是推衍到了极致,他也万万动不了八龙气运者。”像是刻意忽略了越卿珑的安危一般,慕清仰头也不回地说道。

……但是他动一个我还不是顷刻之间的事?!

越卿珑几乎快对慕清仰产生杀意的时候,又听见他接着说道:“不过也不能放任他这么随意操纵因果,被发现是苍桑的寄识体后,多半会为儒尊正面针对,他们宁愿错杀也不愿放过,如此被两个真仙阶同时针对,那就是九死无生了。你觉得杀看儒尊和卦祖与逼出了苍桑,哪个容易些?”

“不说儒尊,这卦祖你哪怕有半分把握对付,我这就反出天宫。”越卿珑见他跃跃欲试地准备全力施为,后背丝毫没有防备,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不妨……试试看。”

慕清仰眼眸一暗,精神维度中伸展出铺天盖地的荆棘,罗织出铺天盖地的网,干扰向卦祖的推衍大道。

人们所看不到的精神维度中,两道庞大的精神意志互相冲撞,一者侵略如火,一者不动如山,一时间卦祖延伸出去覆盖整个千里战场的神念横遭打断,不得不汇聚回来应对那蓦然袭来的攻击。

“事不过三。”卦祖皱眉,他感觉得到这儒尊口中的鬼胎有着非人的精神力,与他这般正统修来的神念不同,慕清仰的精神力充斥着破坏力与凶煞之感,不得不让人怀疑他这般年岁,是如何制得住这样狂暴的力量的。

卦祖这才明白为何一向喜欢把所有变数掌握在手中的儒尊默许过长汀颂雪推荐此子作为自己的弟子。

他也确然有了惜才之意,若非此子桀骜不驯且与那凶星勾缠太多,他无论如何也要将此子自天宫那里讨回瀚海渎湮阁,以天衍正道教导他走上正途。

但祖神吞噬天荒的大祸当前,若不值此良机算出那幼神所在,手中毫无筹码又怎能与祖神博弈?与天荒众生性命相较,杀些无辜又如何?

卦祖把心一定,手中罗盘飞快转起,周身真仙阶修为轰然暴涨,足踏方圆之地,尽为天地诸象,精神维度中的天与地如同一张弥天星图轰然压在如地狱残像的遍地荆棘上。

星罗图像中万千玄机,一落而下打散荆棘大地,而那荆棘却越战越凶,邪恶更甚妖魔的气息节节暴涨,竟让那星罗图像一时难以捕捉当中因果。

“……死后才现世的鬼胎,不在因果中。”

卦祖心中一凛……他找不到慕清仰的因果,常人周身或多或少总会有着因果牵系,而此人如同游离于世外,分明牵扯尘世却没有任何可以牵系他的痕迹。

这要如何应对?

此时那遍地荆棘中已然隐约带着游动的血色雷霆,星罗图像已有了丝丝颤抖之意,然而就在此时,卦祖扬手一抓,在层层荆棘深处,他看到了一线若有若无的因果……是此子与幼神的!

若是顺着这道因果,无需推衍,幼神便会在另一头出现!

卦祖在看到此因果的瞬间就已经疯狂运转推衍之术,然而越是深入,他看到的东西越是令他困惑。

那因果一头连于慕清仰的心脏,另一头却在漫长的游离中归于虚无……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解释,一者是幼神已死,一者是幼神就是虚无。

什么样的神才是虚无?掌控……空间的神明吗?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卦祖便凝重起来,他知道便是高高在上的神也是有强弱之分,创造天地、翻手山河覆手云雨的是神,掌控规则,遨游万界的也是神,但前者与后者相比是云泥之别。若当真是掌握空间的神明,那也是规则本身的意志,将来未必做不到一念一界崩。

决不能让这幼神成长起来!

这个念头刚一出,卦祖忽觉自己推衍之道所幻化的星罗图像一阵莫名颤抖,随即脸色一变,沉声道:“神魂共鸣……你妄图与我同亡?!”

“有时候仅仅是搏命时的一丝顾虑,也会影响胜负,我只看结果。卦祖,孤军深入鬼胎的因果,便只有一条通向黄泉的路。”

卦祖一怔,回神只觉神念层面传来从未有过的剧痛,竟然是慕清仰开始利用其本身固有的吞噬性反噬他的推衍大道。

“……阴皇意志!”此子修为或许不如,但他的冰血王印中以阴皇为主魂,相互融蚀下便是与长于此道的卦祖也有一战之力。

幽虞在想什么?长汀又怎会放任幽虞成为此子祸世的力量……

“后生晚辈,要招引卦祖入黄泉,你也太过托大。如此相争毫无意义,你若说出幼神行踪,吾可传你所有推衍大道。”

“若不呢?”慕清仰刚刚说出口,血眸骤然一缩,漉血出鞘反手一剑扫开背后袭击之人,低头看了看心口冒出来的一截匕首尖,神色晦暗不定。

越卿珑已经捉隙拿到了慕清仰手中的聆苍转,按着腰侧划出的血痕,面无表情道:“我知道那幼神在什么人身上,卦祖,告诉儒尊,给我储君之位保我性命,我便来挽救无尽天荒。”

第五十章:日月崩·其三

越卿珑长着反骨这一点慕清仰不是不清楚,只是低估了她惜命的程度,觉得她就算是决定背后捅上一刀,时间上也要稍微延后一点。但被这么背后捅上一刀,慕清仰也只是身形晃了晃,并没有动手追杀。

那匕首显然是尅邪之物锻成,一扎入心脏便与冰血王印产生极大的冲突,慕清仰面无表情地强行遏住暴动的王印,却一时也挣不开趁机封锁住他行动的星罗图像,转头问道:“为何?”

“你就当我自私吧,我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看顾。”越卿珑双手有些发麻,这是她最为冒险的决断,比之其他人,她有着先知的优势,而慕清仰只把她看做是沟通苍桑的容器,不一定会在灾变下拼尽全力保护她的性命

与其信任一个状似疯魔的人,不如运作自己掌握的力量。

越卿珑长袖一拂,足下虚空掠出一条巨大骨蛇,这骨蛇毫无灵智,一现身就面朝慕清仰咆哮,似要扑杀而去。

“论神识之力,我或许会被你彻底压制,不过此物为七劫傀儡无可控制,你若动手,我便撕开封印。”

慕清仰既没有难过也没有悲伤,唯有一丝意料之外的表情,映在越卿珑眼里,她不禁自嘲地想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尽如她的意思,也并非所有的男人她都能一网成擒……这人是彻底地除了亲缘,什么都能不放在心上,所以到最后朋友之交都算不上。

慕清仰拔下背后的匕首,像是不知疼一般,随手划下一道符文,待到心口的血液如同时光逆行一般回拢,周身无数血色荆棘幻影不断冲击困锁住他身形的星罗图像,才淡淡道:“你这样可算是早有准备?”

“原本只是留着这傀儡以防万一,刚刚你的表现,分明是没有真正想杀苍桑,作为重生者,我只能敬告你——苍桑的存在迟早会带来无可挽救的灾劫。”越卿珑低声传音,她有八成把握,若那灾劫不与慕清仰所致,必是与苍桑有关。

她转向一侧沉思的卦祖,开口道:“第七储位印已在我手中,不过是要个保命的名头,卦祖与儒尊熟识,这点小小要求,换一个幼神下落,卦祖不会不知孰轻孰重吧?”

此女……因果非凡。

卦祖拧着眉心道:“你当知晓,这不仅仅是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能染指储君之位的先例……你明白你在和谁交换条件吗?”

“先例之前,何来先例?卦祖便是不齿我之行径,也不必用这种借口搪塞。”越卿珑一手翻开聆苍转,道:“曾与幼神有契约者,我仅仅知道一个人,此人若有逼命之危,不怕幼神不现身。”

慕清仰眼中戾色一闪,冷笑道:“找得到又如何?你们知道怎么杀得了他?”

“后辈,我等虽说是真仙阶,儒尊应当告诉过你,仙神所在三十三天境界,下十六天已被我等屠杀殆尽。神明再强大,既然冠上个幼字,那也是未成气候。万物皆有终途,是幼神不走运,偏偏撞进了无尽天荒。”卦祖一脸冷漠地说着,闭上眼似乎取得了儒尊那方的回应,对着越卿珑十指一张将其扯出慕清仰动手的范围,递给她一道明黄令旨,道:“从此你就是天宫第七储位,儒尊许诺,若能成功捕捉幼神,保你性命,且你若愿意,可与少尊缔结道侣之盟,这条件可够?”

越卿珑心中一定,避开慕清仰的目光,道:“儒尊重诺,卿珑拜领。与苍桑缔约者,后穹魔头叶求狂。”

卦祖转身正要看向远处战场中央与那蚩阴血战的两个身影,忽然神色剧变,他感到自己的星罗推衍道再也困束不住如同恶鬼出渊一般的血色荆棘而层层崩裂。

“越卿珑,你聪明,但还不够聪明,最好记住这个死因。”

……

——杀了叶求狂。

收到儒尊命令时陆辞风晃了神,一个失误,若非叶求狂及时将自己撞开,险险让蚩阴一口吞下。

“愣什么,老子可是只能再打一刻,你若不帮帮手,老子就扔下你跑了。”

陆辞风默然。

师尊的命令绝对正确,这是他自幼的信条。尽管比起高贵的少尊之位,他更愿意陪着一座古老的风城荒废年华。

很快更多的理由自儒尊那方传来……叶求狂与幼神有关,一旦他身死,幼神现身可能极大。抢先一步杀了幼神,便能钳制祖神,使无尽天荒挣脱禁锢的时候就要到了。

这是一场胜负凌驾于任何尊严荣耀之上的战争,没有任何退路。

“能让我与他堂堂正正地一战吗?至少不要是在他为了无尽天荒与妖魔厮杀的时候。”

儒尊那方片刻的沉默过后,陆辞风苦笑着听到两个字。

“不能。”

陆辞风眼中,叶求狂战得正酣,一掌撕开蚩阴巨爪,半边眉角见血,更添嗜血战意。

“我有仙器挽天弓,有把握一箭射杀此獠。只是催动费些时候,叶兄可为我纠缠片刻否?”

“快!”

叶求狂听说过挽天弓此物,为九阙天宫镇宫之宝,自是痛快应下,如山撼击中,为给陆辞风制造机会,刻意正面对阵暴怒的蚩阴,将背后留给了陆辞风。

陆辞风闭了闭眼,化出一张古朴长弓,弓上仙气鼓荡,配合自己天生不惧弑神后因果报应的命格,一眼觑准了蚩阴堕仙魂灵所在。

“……师尊,今日过后辞风会永远记得,自己是跪着坐上王位的。”

喃喃间,眼露悲伤,崩然一声弓弦动,瞄准的却是叶求狂后心。

叶求狂身形一凝,似是察觉到了锁定自己的杀机,却在眸中红光一闪之下没有回头,而是在蚩阴也为仙器震慑之际,虚空一抓,狂暴修为凝聚为刀,一刀斩进蚩阴脖颈。

蚩阴惨叫声中,半个头颅炸裂如血雨同时,背后挽天一箭已至叶求狂背后!

一时间天地寂声。

这寂静来得十分诡异,唯二勉强清醒的儒尊表情凝固中,眸中倒映出了以叶求狂为中心,天地变为一片黑白的诡异景象。

风停沙止。

苍白的手,搭在停滞于叶求狂身后的冷箭上,轻轻摘下,似乎是悠闲地以指丈量这冷箭的长度。

这苍白的手的主人,一身融入这天地中的霜白,悄然无声地出现在战场中心,轻声说着毫无起伏的歌谣。

“我曾以水湮灭罪恶,然而即使是湮灭了最秽祟的角落,仍有污淖暗生。”

“我曾以火燃尽罪恶,然而即便是焚尽了最幽深的暗夜,仍有余烬长存。”

“我很失望,就算重来更多回,结果从未改变。”

慕清仰的目光越过重重战场,看到了这片黑与白中间格格不入的苍桑。后者同样望来,眉眼淡如重紫山雾——

“你比我更敢去赌人的心肝,嗯?”

“狠心,不是你言传身教的么。”

苍桑垂眸扫了一眼箭上澎湃的仙元力,那其上有一丝红芒缠绕,再一看,竟然是个幻影。

同样地,叶求狂凝固的身影也是不知何时成了个幻像,同时与远处的慕清仰似乎一瞬间交换了个位置似的。

假死偷生,若是叶求狂身死,这是可以冰血王印碎印为代价,转移死果到他人身上的异术。

慕清仰算计地好好的,这一箭让他看明白了人心堕落,会出现保下叶求狂的性命顺带转化为暴君,届时不仅祖神会现身,天外妖魔、九阙天宫也会出手;若他不出现,叶求狂与慕清仰换命……这家伙是在赌他会不会对他见死不救。

“你骗我。”苍桑面色淡漠,道:“是容央教给你的吗,你不能违抗我的安排,就暗示异数来扰乱?”

“顺则隐,逆则现。”慕清仰指间一片菩提叶,晦涩的纹路依稀勾勒出这样的字句,却是来自于容央化作的那株陪伴鬼后转世的菩提。

苍桑的原则就是他说出口的话,就是既成的定局,一旦出现打乱这个定局的异动,就如同撕开了他面前的幕布。

他许诺过能让叶求狂活过这一世,虽说死后如容央一般再无转生,但好歹这一世绝不会提前终结,他会活得直到祖神降临。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点,如果他提前在一个九死无生的局面下死去,就违背了苍桑的诺言。

“……命运本就饱含了‘挣扎命运’这一条,无论我做什么,打破规则或者按规则博弈,每一步都会是你所掌控的安排。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必须要绝对服从你制定下的未来,我们都是既定的‘顺数’。”

“而越卿珑不同,她是个活过一世的人,你所既定的未来是她活过一次的,她为了自己的性命是会做出你无法控制的动作,对我动手,和背叛……这种背叛一旦牵涉到聆苍转上人命的消亡,你就不得不出现。”

“你为了最大限度地监视越卿珑的动作,将她的纳入聆苍转的控制下,读取她的思想,但你没有想过我并没有和她有过任何布局上的交流,一切都只能刻意制造她的‘临时起意’。”

“苍桑,无论再来多少次类似的局面,你都会败在不谙人心这一条上。”

第五十一章:日月崩·其四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留下你吗?”

“鬼能制神,神能灭人,而人又能驱鬼。”

……

儒尊想起了那日他与苍桑的对弈,处处充斥着玄机,一场棋局里,最为强大是非是‘王’,而是能够伺机驰援制衡的‘后’。

而现在的情况,明显是慕清仰终于卡死了苍桑的布局,就苍桑这样令时间静止的能为……他恐怕,如卦祖刚刚传音所言,这并不是个简单角色。

长汀霜宴试着联系了一下卦祖方面,稍后有些无力地闭上了眼,他宁愿这是个操控空间的真神,而非本身就是时间的幼神。

他感觉得到,这一片天地的时间停滞了是一种彻底的停滞,绝对静止。而他能动,非是他修为足够,而是苍桑放过了他。至于苍桑为什么不动慕清仰,儒尊不想深究,他的目的只在于如何在这种局面下认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无论如何,这个幼神,无论用什么手段,决不能留下。

他的轮椅慢慢推进,隐约把保持着射出冷箭动作的,陆辞风挡在身后的姿态,保持了作为上位者一贯的风度。

“你非是寻常神明,只问一句话,你可愿与我等共抗祖神?”

“凡人总是喜欢用利益来诠释一切。”一贯的轻嘲后,苍桑捏着手中箭尾,摇晃着箭支敲了敲慕清仰的肩头,道:“你看,虚与委蛇和真心诚意间的切换自如,人类的天赋。”

“若你不是准备听吾虚与委蛇,又何必在这种情状下偏偏放我自由?操纵时间,便是祖神也做不到。”

“我不建议你拿我来作种族类比,你不会找到任何可供参考的对象。”

跟不上苍桑的思路,儒尊皱眉,看向面无表情但目光却时不时追逐着苍桑的慕清仰。

后者淡淡道:“在你高贵的种族里,你这样恶劣的幼稚脾气也是神的通病?”

“是又怎么样。清仰,你最好别在占了上风的余韵里轻松太久,敌王还未曾离席,焉知不是在布更大的局。”

慕清仰微微扬起下巴道:“给我一个你在深谋熟虑的理由,刚刚你的下风不就说明了你便是在安排我的命运时,也是处处漏洞?”

苍桑顿了顿,忽然道:“好吧,那算你赢了,你要怎么把我从这位兄台面前带走?”

“……”

慕清仰狐疑地看着苍桑,但后者表情寡淡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另有后路的样子,他才转向儒尊道:“有祖神的无尽天荒是圈养的肉,没有祖神的无尽天荒……看那些堕神的意思,想必就是放养的肉。”

“正是如此,所以篡天之路势在必行,一旦无尽天荒有新的神主代替祖神,便能在群狼环饲中保下此界。”

“君临皇宇?”

“不作二想。”

慕清仰清楚儒尊当然有这个自信,作为无尽天荒实际上的掌权者,儒尊的判断不会有错,而君临皇宇,是一个如叶求狂一样,只要给他时间,他就有无限增长可能的人,说不定能真正篡得神位。

“如何?纵使归途是避居世外,但你也不反对保全无尽天荒是第一位吧。”儒尊还是想如果拿捏得住慕清仰的想法自然是最好,至于苍桑,这是个无法捉摸的存在,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就最好和能制住他的刀同步调。

慕清仰摇头道:“不可能,你说的太过笼统,保全无尽天荒的过程中无数变数,我不能保证你不把我们扔出去作盾。”

儒尊抬头望了望天,不知在想什么,双手交叠在膝上,道:“何以见得?”

“凭你不顾陆辞风尊严逼他冷箭伤人,都是看现实的人,何必将自己摘得冠冕堂皇?”

儒尊闭目算了算时间,忽然道:“吾只能承诺将牺牲放在最后考虑的选择,你应该知道这是最大的妥协……因着这时间停滞的状况,吾才能说这么久的话,若是寻常状况,出九阙天宫一个时辰内必会天降九重天劫临身。”

苍桑封锁了至少方圆七千里的风吹草动,只是并没有驾临于九天之上。

所以当那层层阴云上雷动声在封锁的黑白世界外滚动时,慕清仰微微错愕便反应过来,眸光一暗道:“到底是儒尊,想拖延时间引祖神发现此方异象?”

儒尊转而对微微露出意外之色的苍桑道:“吾自建立下界规则法度使七成人族废去对祖神信仰,便是惹怒了祖神,其降罚于吾,令吾一旦步出九阙天宫便受雷殛直至神魂尽灭,此阵便是吾无法应对幼神,也可引祖神出手——”

纵然黑白色一瞬间笼罩上儒尊的身形也晚了,这就是所谓的黄雀在后,儒尊引下的雷劫已经开始凝聚。

苍桑依然淡淡地没有什么表情,闭上眼略一思索间,那顶上狂雷落在时间凝固的云层上,瞬间就没了声息,同时来自于四面八方的压力骤然降临,似要将这一片黑白捏碎。

苍桑的眼睫微动——这种力度,至少是一个正位神九成力量出手的结果。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遇到不能应对的事情的表情,够没趣的。”慕清仰抓着苍桑的手一步步走到叶求狂身边,道:“我赢了一阵,接下来你要听我的。”

“……时间封锁马上要断了,你有命处置我?”

“祖神要抓的是你,这些人不过是被你殃及了。”

黑白的天地在雷殛之下不断缩小,慕清仰背对苍桑说:“时间不多,你听我说几句话。”

苍桑无视了他的话语,执拗地问道:“这前后的变化是你早有准备的还是临时起意?”

“我想过上万种和你对垒的变局,只不过包含过当下的情形罢了……也算是我设想过的最好的结局。”不算解释的解释,慕清仰并没有多说,深吸一口气转而道:“我愿意因你作乱,同样也愿意收拾残局……儒尊敢引祖神来说明君临皇宇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么是逼迫你和君临皇宇联手,要么是等到祖神和你两败俱伤时他们再渔翁得利。我想得很清楚,你可以看作是我未脱稚气,这一次就放任我代替你去与君临皇宇合作一次。”

“……”

苍桑眼中倒映着的是慕清仰身形一阵模糊,再现时已经是一身霜白,与苍桑如同镜像对立,外貌、气息、乃至……命格。

“天下若有人能完美复制你,那大概就是作为鬼胎,没有命格的我。你保护好我哥,我替你会会祖神。”

……嫉妒、贪婪、欺骗、重欲、易怒,这种种特质糅合下,他竟然还想过牺牲?

他难道不知道,以他的力量,无论如何也不是神族的对手?

苍桑冷冷道:“这是最没脑子的人都要反复斟酌的决定,你这么毅然赴死有点令我意外。现在十死无生的人变成你了,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慕清仰抬头看着上空黑白色调渐渐如同被不断捶打的琉璃一般,随时会碎裂开来,忽然扬起了几分笑意。

“就像你说的,人来到这个世上,出身没有选择,我对你的怨怼大多来自于此,求而不得,越是索求,越是远离。”

“我不能理解。”

“先喜欢上的人总是吃些亏,好在你不懂。”

那点年少的恋慕恍如春三月的梨花零落成泥,苍桑无心地走过,不曾垂眸驻足,他早该习惯的。这习惯日积月累形成的执念,如同一头蛰伏的恶兽,只要不斩杀,凶性总会越积越多。

苍桑不解,他所能理解的,仅仅是规则与真理,而非这种毫无规律可寻的感情。但此时他却罕见地判断引用着他惯用的真理与规则是多么不合时宜。

“棋局还未完,活着回来。”

“当然,慕清仰这一生有两种死法,为你而死,或是与你同归于尽。”

……

君临皇宇感应到与长汀霜宴的联系切断已经是一刻以前的事,然而他并没有冲动地去往北疆的战场察看。

他们已经为这天准备了太久太久,即便是毫无预兆的变动,他深深明白什么时候是篡天的最合适时机。

深谋熟虑是谋士需要思考的,王者只需要决断。

右半张面孔上纵横的伤痕昭示他在这条路上失败了多久……

太古大法一战,垂死之伤,养伤一万六千载;

七万年前,重创,养伤万载;

五万三千年前,中伤脱逃,养伤一千年;

三百年前,全身而退。

他相信夏古感受到了危机,所以妥协了,饲界和幼神只要其一,但同样地他不能保证,吞噬了幼神的夏古会不会回过头来再吞噬饲界。

在夏古眼中,无尽天荒本就是他养了许久的牲畜,他腹中饥饿才对牲畜妥协,一旦有了力气……

连最好的指望都没有,从来只有一条你死我活的路。

“主尊……”

君临皇宇走出第九宫时,看到的是静静伫立在第八宫的长汀颂雪,后者察觉到他,回过头来,淡淡说道——

“听兄长说,如果看到你出关,那就说明是最后一战。”

“若我此去无回,你记得代我向霜宴说……”君临皇宇顿了顿,道:“说若有来世,我们还是兄弟。”

长汀颂雪眸中一一倒映出每一寸这上三宫孤凉的景象,轻声道:“你们若不回来,我会晚一步再去找你们……黄泉枯燥,我想多看看这九阙天宫。”

第五十二章:日月崩·其五

帝天光之下,这片大地上的芸芸众生都仿佛感受到了什么。

或是小城中沽酒的娘子,或是荷锄的农人,又或是自险境中厮杀出一条血路的修士,还有那山里雾霭间的花仙树妖,那在茫茫沧海中偶然跃出海面的鲛人,他们不经意间看向今日的黄昏的夕照,心头有所疑惑。

这个黄昏……好长。

西山的夕阳流连不去,东海的沧月亦然,日月同当空,却又没有任意一方攀升天心之上。

而那天心之上,也似乎是失去了晨昏交替之间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的铁灰色。

相传,无尽天荒最高处是九阙天宫的第九宫,第九宫之上有下十七天真仙界,下十七天上有上十六天界战神域,战神域上第三十三天有封神之境,乃祖神高居之地。

君临皇宇依稀记得最初的时候,他与长汀霜宴一道渡过了九劫飞升,起初下十七天的真仙界还不似如今这般破碎如荒芜,而是如他曾梦想中一般祥云缭绕……可,那是个骗局。

待到他撕下仙袂飘飘的仙人的面具后,看到的竟然都是如同妖魔一般枯朽的面容。

他们是堕神的扈从,等待着下界飞升的那些怀着对真仙界向往的修士,热情地引导着他们一路路飞上重重天霄说是要觐见祖神,然后……待祖神享用完毕这些修士的神魂精气后,他们对着剩下的‘残羹剩饭’一拥而上。

若非有一个接引扈从临时起意想要独吞自己与霜宴,只怕如今也不过是祖神的盘中餐。

暗自伪装为堕神扈从修养两年后,与同样发现真仙界异常的阴皇等一共十三位天荒修士设法封锁了上十六天,夺取下十七天所有堕神扈从的神之本源,那一战的厮杀,最终只余下六人存活。

梵音佛主是第一个离开,然后是卦祖,阴皇,然后是为了保下长汀颂雪残魂,双腿永远被雷殛一遍遍毁灭的长汀霜宴,他亲手将其推回无尽天荒。

独自为战的时间很久,久到君临皇宇最后只拼着一股意志在撑持,疯狂地杀上第十八天,第十九天……第三十三天。

回忆戛然而止,君临皇宇的脚步也堪堪踏入第三十三天。

第三十三天,永久的中天日照下,只有一座孤独的浮山,一张头骨堆砌的神位,一个唯一的神。

“所谓神的本质就是一种欺骗来的信仰融合而成的物事。你说世上是先有神,还是先有人?如果先有人,那为何神的力量驾临万物之上?如果先有神,那么神为何拥有着一张人的面容?”

眼前的祖神一如既往地高傲,他拥有着一张众生的相貌,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自己最为尊崇的人。

君临皇宇感应得到祖神愉悦的心情,那几乎是一种险险要冲破他假面的快乐。

“人若笃行大道,人面便成神颜;神若自甘堕落,神颜亦沾凡尘。”

显然这尖锐的回答阻止不了祖神愉悦的心情,他虚空一点,君临皇宇身侧现出了一道雷云漩涡,狂暴的空间之力扭曲盘桓间,无数雷蛇游走其中,每一道皆带着天劫的威压。

“孤犹记得起初看你若食粮,后来你步步挑战之下,你从食粮变成了孤想招揽的存在,而今你是想成为孤的对手吗?”

“正有此意。”

君临皇宇没有如前次般妄动,他在等,等长汀霜宴逼来的幼神与祖神冲突的一刻。

而祖神却是笑出了声,道:“孤原谅你垂死的狂妄,看着你们献出幼神下落的份上,孤允许你投身到孤麾下,为孤重返神域征战。”

“这个建议我记得我回绝过,若只我一人,你便只能带走尸身一具。”

“你是说让孤同样带走那个残缺的……哈~这是个逆神者,妄想以人治取代神治?乖乖做信仰神的羔羊不好吗?当然,若你答应做孤的扈从,孤可以放过他的神魂,让他去别的饲界苟延残喘。”说到这,祖神忽然盯着雷云漩涡,一阵错愕后,眼中兴奋与贪婪疯狂交替,甚至于一时间语无伦次道:“最上等……最上等的神源!寰宇混沌大道之一,诸神王位资格……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出现在孤的饲界!”

“!”君临皇宇作为与祖神打过交道最多的人,他明白祖神的话语中透露出的讯息……那个出现在无尽天荒的幼神非是寻常幼神。

霜宴知道吗……

君临皇宇暗暗思忖间,却见祖神以一种病态的饥渴目光灼热地望着雷云漩涡,似乎已经投过漩涡看到劫雷不断冲击着什么想要裹挟着那幼神扯回漩涡中。

只有他明白这尊幼神的意义……诸天万界当中,无数神明中,只有那种唯一的一种神明,本身即是永恒,唯有这一类神明,诸天灭而神不灭,万界亡而神不亡。

他何其有幸!遇见了这样的神明,还是个化形而出的幼神!

君临皇宇同样也通过那以神识察觉到了什么,冷冷打断他道:“看起来并不顺利,与你同样在这流放域中,饥肠辘辘的诸路堕神已经蠢蠢欲动了。”

“流放大界之中,又有谁能与孤抗衡?”饶是如此说,祖神也不得不凝神以对,他听得到无尽天荒那个裂口的界外已经传来其他堕神的咆哮声。

——夏古!你想背叛我等盟约独自离开流放大界?!

——幼神……是真正的幼神!

——撕开夏古的饲界!幼神在里面!

——吸纳足够的神之本源,我等便能挣脱这流放炼狱!

无数在这一片荒芜中流离了数个界元的堕神渴望着挣脱这处罪神的囚牢,他们有的是自久远前的神域征战中败亡的,有的是得罪了高阶神明的,有的是被陷的,都在这里流离了太久太久,抛弃了作为神的尊严,苟延残喘地活着,如同一个巨大囚牢中跪着求生的罪人……

夏古看过太多因为神之本源消耗殆尽而消亡的堕神,他绝不会成为其中一个!

“凭你们……也敢和孤抢?!”

夏古神情狰狞中,庞大得如同天之将倾的神源顺着洞开的雷云漩涡疯狂扑向无尽天荒的天裂处,回馈而来的凄厉惊死之声虽恐怖,却引来了更多追着幼神气息降临的天外堕神……

是霜宴的手笔吗?引天外妖魔与祖神对抗以虚耗祖神?

君临皇宇心中又瞬息否决了这个可能,长汀霜宴即便是不择手段,用的也绝非是如此引狼入室的手段,否则就算是篡天成功,他又怎么应对接踵而至的天外堕神?

那么是谁的布局——

君临皇宇注意一转,直觉自己有了答案。

那是一个一身霜白如雪的少年人,与在他周身游走不断的劫雷格格不入的一个存在,就在君临皇宇投注于目光的同时,那少年人血红色的瞳仁幽然望向雷云漩涡,微微一笑间,一步踏入雷云漩涡中,同时身后无数堕神更加疯狂地迎着祖神的力量冲向雷云漩涡,似要直接通过空间漩涡进入第三十三天。

君临皇宇心中莫名一跳……这个幼神,为何有一种眼熟的感觉?

……

叶求狂似乎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他依然在征战,不断碾压过一个又一个强大的对手,从人战到魔,从魔战至仙神,将诸天踏于脚下,他有权位,有娇妻,遇到更强的,打败他们,有更大的权位,更美的女人。

而这种循环似乎没有尽头……

豪爽潇洒如他也开始感到恐慌,他觉得自己像个灵魂空寂的躯壳,上演着别人喜闻乐见的戏。

“我的掌中,屠戮无数,这是再烈的酒也洗脱不了的麻木。”

“这样不好吗?”

“我累了……我需要一场用来作为落幕的战役。”

叶求狂醒来的时候正好反射性地一拳砸开落下来的巨大尸身,随后巨大的轰鸣声占据了他的听觉。

眼前仍旧是战场。

无数气息恐怖的妖魔源源不断地从天裂处鱼贯而出,不断涌进雷云漩涡中,以尸身钳制住不让雷云漩涡闭合。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已经是玉石俱焚的时候了,不妨就赌一把,赌这些妖魔能与祖神同归于尽。”

这声音来自于叶求狂身侧的正法儒尊,他并没有去看身后慌乱为一片的天宫阵营,而是转向叶求狂道:“你这个兄弟,很像你,很会玩命。”

叶求狂站起身来,问道:“怎么回事?”

儒尊身后的陆辞风欲言又止,在儒尊的示意下,缓缓叙来。

“……待到慕清仰将那些堕神引入这方祖神开启的空间通道时,师尊就会散尽修为将三十三天暂时封住。”

叶求狂一瞬间明白了儒尊的意图,杀机瞬间暴涨:“你是说清仰冒充苍桑入了第三十三天……你这么做,是要清仰和君临皇宇的命?!”

“没有办法。”儒尊很理智:“包括君临和吾在内,所有人都做了牺牲的觉悟,若这些堕神反应过来就会回头分食无尽天荒,就算他们都死在三十三天,我也不能不为。如果立场是罪,那就让吾罪无可赦吧。”

叶求狂定定地看着儒尊半晌,道:“我不知道你想用怎样的说辞来诠释你的无奈,叶求狂只是个希望身边之人平安的庸人,若身边之人都为此丧命,那就是本末倒置,无尽天荒便是就此毁了,在我眼里也并无分别。”

陆辞风伸出手想要阻止,叶求狂却已经拂袖而去。

“师尊,我想——”

“你不能去,辞风,就是我们都死了,你也要做最后一个收殓的人,无论最后留下的你有多痛苦。”

第五十三章:日月崩·其六

叶求狂:“苍桑,在吗?”

苍桑:“嗯。”

叶求狂:“我最强的时候是什么程度?”

苍桑“能徒手撕堕神吧,夏古的话差一点,看你发挥。”

叶求狂:“那就把我变成这个状态吧,只剩下半日的命也行。”

苍桑:“然后命也没了,这交易真理智。”

风沙和着糟味的老酒,混着随着死亡咆哮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一入喉便如钢刀过喉,剐得人心苍凉。

“何必呢?”

苍桑每每出现都不是以实体,唯有这次,叶求狂看见了苍桑在夕照下烙印在大地上的真正影子。

……那是一株从苍桑的脚下延伸而出的树,每一片叶子都犹如年轮般,以某种规律转动着。

这就是苍桑,神性催促着他如修禅般前行,人性挽留着他细看路上的风景。

叶求狂偶尔也会以人的角度为苍桑感到惋惜,苍桑在人与神之间只有一条通往神途的选项,沿途的风景再美,也只能收在眼底,假装以不屑的态度埋葬。

“人就是这样,有些人命不好,所谓生,就是为了终有一日被人逼死。”

苍桑扯下他手上的酒,仰首任老酒落喉,哑声道:“你这是在像慕清仰一样怨怼我?”

“哈,怎么敢?这些神呀,是为着你来的,我这番去了,你若活下来,来年多给我烧一叠纸钱,洒一壶好酒,也算对得起我的拼命。”

“我不会践行遗言这种东西。”轻轻呛了几声,苍桑晃了晃这半旧的酒葫芦,余酒沃地,道:“也不会让你就这么直接把全部的性命献祭给我。”

叶求狂失笑道:“我们兄弟两个都不是太惜命的人,也想牺牲得有所价值。我这般修为冲进堕神堆里也许不会死,但也不会改变局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本就是银货两讫的关系,你可以吝于我的生,却无法限制我死的方式?”

叶求狂话音一落,仿佛一瞬间,地上的影子一阵模糊中,慢慢变得通透,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气息缓缓抬升。

——你保护好我哥,我替你会会祖神。

苍桑莫名感到了心口的时械声微微一顿,随后突兀地抓向了叶求狂的影子……这动作很诡异,但叶求狂感觉得到自己淡得近乎透明的影子倏然一顿,停止了消耗。

“你死了,慕清仰会疯。”

“不单单是为了清仰的缘故,为很多人,我辜负过的,我交好的,我施恩的,我仇恨的……”叶求狂缓缓解下右手腕带,腕内侧的时间轮刺青短短数息间迫近了终点。比之从前数倍的强大并不能让叶求狂满足,他清楚这不足与正面与那位祖神相抗衡。

苍桑转过头去,抓紧叶求狂影子的手却没有半分松懈。

“放手吧,给我个机会,这辈子什么好事都没有做过,只此一次。”

“你看到了容央的下场,一个人的时间只有一次,从来没有来世一说。你宁愿抛弃将来与我一战获取自由的一丝可能,去埋骨在这个荒唐的战场?”

叶求狂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反问道:“还有比战争更隆重的葬礼吗?”

苍桑不语。

如万年不化的雪山燃起了冰中之火,他不能理解……无论是叶求狂还是容央,都是他判定为不纯粹的罪人。人沾了罪恶,就如同蛀植,是必然走向衰亡而被销毁的。

人无纯善,而存极恶。剥夺他们的生命,让他们在适当的时机消亡,这样的判罚,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是他一半的人心在作祟?

——这方天地是我们的赌场,如果如你所投注的,人尚有可挽回之地,那么‘暴君’将不存,反之,暴君将为你最后的天真划上终端。

——我们本就一体,如果你判决人类有罪,那么‘清洗’由暴君执行,天罚降诸众生,以毁灭中诞生的纯净新生取代陈腐之恶。

有罪?无罪?这到底算是净从秽生,还是秽不容净?

如果与暴君的赌局要用叶求狂的牺牲来换取胜利,自己是否还能坚持绝对公平的原则?

陌生的涩然。

感应到不知何处飘来的雪花落在肩头,那雪花已非是血红,而是恢复了印象中纯澈的白。

叶求狂不由得笑了笑,说:“那一年也是如此,是不是你来的时候,总是漫天飘着雪,像是在祭奠什么。”

苍桑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右眼,抓住叶求狂影子的手一点点松开。

“落雪是为给了将死之圣人披上缟素,我怕土壤脏了他的遗体。”

“哦?在你看来,我已经是圣人了吗?”

“不,唯有死亡才能带来绝对的圣洁,而人的罪恶在终将这一刻消融殆尽。”苍桑退开一步,道:“我蔑视于你的杀戮、贪婪等种种罪行,但我将誓死扞卫你的尊严。”

……

神祗的基本特征……无命格可究,唯规则至上,蔑于众生。

慕清仰是最了解苍桑的人,而就在见到祖神的第一眼,他却下意识地否决了祖神构筑的作为神的形象。

这仅仅是一个力量层面的至上者,他同样沾染着人类特有的贪婪,狡诈。

除了对眼前出现的白发少年一双肖似恶鬼的红瞳而略感讶异外,祖神仍然一遍遍用干渴的目光来回扫视慕清仰的命格。

毫无疑问的非人的血脉,空白的命格……至于那本书,是他的伴生神物?

然而夏古并没有急于吞噬,他也没有忘记在他出手不断绞杀追来的其余堕神外,身边还有一个企图弑神的君临皇宇。

……分明是饲界中的普通人族!凭什么他能爬到与他正面对话的地步?!

夏古不得不承认对君临皇宇有所嫉恨,在他的层面,所有被囚困于流放界的堕神都在如迟暮的老者般衰退,神力削减,神躯腐朽,唯有饲界的万物如常生长,在他有意地压制下于挣扎中开出鲜嫩的新生。

有什么意义呢?再挣扎,也不过是祖神的果腹之物,夏古常常想。

然而人就是这样一个不断创造出奇迹的物种,他们当中的大部分甘愿以信仰为名囚于他打造的笼子当中,但同时也有人为了向外生长而奋力挣扎,撞破牢笼,为此不惜同类相残,不惜违背道义。

为什么就不能更加怯懦一些?

夏古不怕人类送死,只怕他们送死送得有价值,但天地万物中,唯有人有近神的潜力,若他想恢复神力杀回神域……这头虎,纵然如今日为患,也须得要养。

不过如今不同……无论如何幼神已在掌握之中。

君临皇宇眉睫微动,看向雷云漩涡中踏出的白发少年,只是在目光一凝之后,闭上了眼……和长汀霜宴筹划的不对,他虽未见过幼神,但这双鬼胎的眼,分明是慕清仰的。

破釜沉舟地引来其他界位的妖魔冲击祖神三十三天,他想做什么?

“我听闻——”不待君临皇宇说话,慕清仰盯着祖神率先出声:“流放域诸罪神意志中,你是最为强大的?”

这是同类间说话的语气,君临皇宇虽然直觉这就是慕清仰,但也微微有些拿不准慕清仰现在的状态——

是他伪装为了幼神的模样,还是幼神控制住了他?

“哦?”夏古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尊幼神,如他所想的,一身与人类格格不入的气息。

“孤是流放界最为强大的战神,”夏古神色高傲地说道:“误入流放界的幼子,欢迎你在群狼环伺中来到孤的领土。”

……苍桑即便是神,也不是流放界中的神。

认清了这个事实后,慕清仰一步踏前,道:“人在饿极的时候,才会同类相食,这才见到神也如此,我很好奇,便是家畜也有在屠刀下挣扎的本能,为什么人类会为你卖命将我逼出?”

“人心是最不堪撩拨的东西,在人类太过弱小的时候,连利诱都不需,天威压身,如何不服?对于更为强大的存在,人类本就应该媚颜讨好。”夏古说到这,冷冷扫了一眼一侧默然不语的君临皇宇:“也有些妄图逆天者,力有不逮,最后不过徒添骸骨。”

“我知神与人的界限自然是云泥之别,你今日若吞噬不了我,是不是连座下神位都保不住?”

“呵~你在拖延时间吗?幼子。”

此刻夏古仍源源不断地消耗神力拖延其余堕神入侵第三十三天的脚步,他知道眼下这些小喽啰不算什么,再拖延下去,他在流放界其余几个老对手就会闻风赶来,若不能立即吞噬幼神恢复神力,就会被其他堕神群起而攻之。

夏古眼露果决,转而道——

“君临皇宇,孤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代孤杀了这幼神,孤可以带一个你要的人脱出流放界桎梏。”

“听起来不错。”缓缓的金属拖曳声自君临皇宇出手虚握的掌中发出,一瞬间他掌中空间出现破碎之声,一口混沌灰剑从当中现出。君临皇宇甩了甩,“三百年前我能全身而退的时候就知道,你的神力已经枯竭……你没机会了,夏古。”

“是吗?”夏古嘲讽地笑了一声,于神座之上岿然不动,抬手一点,一片血雾自慕清仰心口绽出,却是一注心头之血,被夏古摄于掌中,迫不及待地吸纳殆尽。

“果然是充沛的神源……嗯!怎会有死浊之气?!”

第五十四章:沦亡·其一

久远前的那一战后,君临皇宇就一直在磨着这样一口弑神的剑。

那年月太久,久到他身边的人渐渐都走远,他才惊觉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他能败,不能死。

君临皇宇知道夏古在高傲而不屑的表面下隐约的恐慌,夏古太过老朽了,就连吞食了天祭国的某个半神魄念后仍旧掩盖不了他的衰老,他因此而获得的称雄流放界的力量,看起来更像是垂死前的清醒。

夏古是一位王者,王者的失败往往伴随死亡。

……就在今日,没有更好的机会。

“蝼蚁之辈,安敢如此——”夏古空朽的神体内迅速被那股死浊之息侵蚀,掠夺着他为数不多的生气,但作为神祗,他仍然惊而不乱。

怎么可能?分明是再纯正不过的神源。

心思电转间,夏古忽觉一丝空间颤抖般的感觉传来,却见君临皇宇迎面一剑,摧枯拉朽地崩碎夏古面前数十层神息结界,在夏古仓促伸出手的同时,那剑尖也堪堪停在眉前。

“半神……不,就战力而言,远超寻常神阶。”

“未至将你灭杀的地步,不算强。”

君临皇宇此刻更像个步步紧逼的刺客一般,朴实无华,甚至可称简陋的一剑接一剑,足下骷髅颤抖声中,夏古神色微微扭曲。

他感觉得到这如同儿戏的一剑又一剑中,是将逸散的所有力量约束于剑中,他就如被重重大界轰击的空间壁垒一般,随时要丢下王座起身与一个人类相斗!

……不,他不能离开王座!

一面源源不断地阻击堕神,一面应对君临皇宇的攻势,夏古深知自己若离开这座不断压榨魄念以供己身神力运转的王座,就必然是自断后路。

若非这幼神身上的死浊之息,他早已杀了君临皇宇!

夏古凶狠地看向慕清仰,后者眼瞳迷茫了片刻,回视同时,背后堕神的咆哮声已经趋近到一个危险的地步。

茫茫然中回神,慕清仰一言不发……他所要做的本是在这里,吊着夏古和天外妖魔的胃口,直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为止。

但夏古仿佛看出来了他身上的异状……这算是弄巧成拙?

“你们想把他们都引来第三十三天?”夏古冷哼一声,目露狠绝道:“他们知道有资格与孤争神源的都是他们的主人,这些奴从堕神,早就对孤的饲界垂涎不已……君临皇宇,现在罢手,孤就不撤去无尽天荒的禁制!”

君临皇宇深知祖神在,则无尽天荒便是他的盘中餐,如果祖神不在,盘子摔破了,那么必然是被野狗争食的命运。

“作为神而言,你的谎言太多。改变必然伴随着牺牲,我不会让已经逝去的人命枉送。”君临皇宇稍稍退后一步,混沌长剑高高扬起。

“那你就为你护佑的子民哀悼吧!”

三十三天的荒天夜幕倏然打开,天穹上无数涌现的画面中,慕清仰可以看到整个无尽天荒的天穹纷纷从不同的位置打开了如天裂一般的黑腔,内中噏动的如妖如魔的东西在一瞬的窥探后,从这些黑腔中伸出了指爪!

地上的生民,有安宁的小镇,有归家的农人,有斗法的修士,他们还未来得及想明白那黑腔中的东西是什么,便被爬出来的堕神一吞而尽。

末日。

……不能再等了。

几乎是行动快于思维,慕清仰反身一剑斩入身后的雷云漩涡,这一剑瞬间如泥牛入海后,在夏古愕然的眼中,暴烈的雷云一闪之下,竟如苍山枯朽,而当中厮杀到最后的堕神也走了出来。

“肇古——”

这堕神显然并非那般身形巨大的妖魔可比,同称古谓,多半与夏古是同一类。只是他看起来并非是一个后来者居上的姿态,而是遍体鳞伤。

肇古第一时间看到了慕清仰,一掌向他抓去时,手掌微微一震,整条手臂竟然呈现老化之态,这才猛然闪至一侧,暴躁地看向夏古:“这是什么神!”

夏古当然不会回答他,勉力震开君临皇宇,喘了两息,才讽刺出声:“被孤饲界中的羔羊们蛰了?”

“你从何处找来这些可直面古神的疯子奴人!”肇古头皮发麻地回忆起了雷云道中的杀戮,一个卡在界外,有进无出,一个直接一路踏着神祗的尸骸杀往三十三天,若非与自己同级的三个古神联手困住那疯子,自己也逃不了。

夏古心头一跳……他记得,就连君临皇宇,也不可能在短短一瞬间既在雷云道中杀戮又逼得其余他几个老对手不能及时来到三十三天——

是谁?

然而他来不及察看雷云道中查探什么,肇古已经发现了他的困境,虽然再不敢对有着诡异力量的慕清仰有所妄动,却也不妨碍他对宿敌的落井下石。

“你是虚弱至此的吗?”肇古一双阴鸷的眼看着他冷笑:“蛮古三神气息渐衰弱,想必就算杀了那疯子,也是两败俱伤,孤自可拿下你,届时无论是幼神还是无尽天荒,都是无主之物。”

“那你就来,看看孤是否还有将你埋骨之力!”

肇古掌中一口战矛掠出,属于神的力量缓缓凝聚,在那力量到达尖峰时,肇古眸光陡然一转,刹那间矛尖一转,战矛如流光指向慕清仰。

他们是无数征战中存活的古之战神,自然懂得如何出其不意。

夏古他了解,未必没有可胜之机,但这幼神刚刚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对,必须要先拿下。

那战矛出现的时机太过仓促,不待君临皇宇出手,虽然在接触到慕清仰那一瞬,矛尖神光略有暗淡,但附着强大神力的战矛还是轰然一声贯穿了慕清仰的肩头。

血光四溅。

浑身的骨头在颤抖,慕清仰身形踉跄了片刻,但他没有逃……夏古未死之前,退了,就是在拉所有人陪葬。

“有趣,不退吗?怕孤向无尽天荒转移精力?为人类牺牲,是神的耻辱啊……幼子。”见一击奏效,肇古心中谨慎也消散了一些,随后面色一冷,身形爆闪,他刚刚所在的位置狠狠钉下三支足以灭神的冷箭。

“幼神是孤之物。”夏古神色晦暗,却似乎很期待肇古也接触到此子的血……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堕神最害怕的就是衰老,如果肇古被侵蚀,那么他就还是赢家。

肇古心中早已无法遏制源于灵魂深处对于新鲜神源的渴求,他目光闪烁之下直接瞬移到慕清仰面前。

“孤不知道你那神座有什么秘密,但显然,你不走下神坛,就休想求生。”

肇古说着踩上慕清仰面前的血泊时,目光微凝,也察觉到了死浊之息,正想冷笑时,他发现了有什么违和的东西。

……这幼子的影子,是不是太暗了?

慕清仰从刚刚开始就有一种脑海陷入迷雾中的错觉,随着在三十三天的时间延长逐渐加深,他抬头看向肇古的瞬间,怪异地感到了一种……食欲。

而肇古在一愣之下,真正面色大变,猛然倒退,刚刚接触到慕清仰影子的位置向他全身蔓延出了黑色。

极致浓酽的黑如藤蔓般纠缠而上,他失去了对黑暗笼罩身躯的所有掌控!

肇古神色狰狞,嘶吼出声:“你不是神!你是谁!”

慕清仰感到了脑海中的轰鸣声,眼前一白的同时,他仿佛看到了最初不谙世事的自己,自己踏出饮沧楼来所产生的所有改变,那些仇恨、贪婪、嗜杀、傲慢的种子不断从自己心神中剥离,滋养着脚下的影子拖长。

与生相对的是死亡,与圣洁相对的是邪恶,与过去相对的是未来。

“我——”一个字节的余韵绕在唇齿间,良久,慕清仰微微扬起唇角,这笑意多少有些森然冷意。

“你有没有听闻过……沐于光明之下,神是圣洁的,唯一的黑暗,就是神脚下的影子?”

神没有影子,如果有影子,那么必然是至高神所伴生的虚像。

很多年前那个雪夜,苍桑用他自身的影子挽救起了一个鬼胎的性命,再用鬼胎的性命去回饲这个影子,他走出去的每一步都不过是这个影子引导他靠近的炼狱……

而现在,这个影子对于饥肠辘辘的祖神,也产生了食欲,终于要出来作乱了。

——苍桑对我,比之夏古对无尽天荒,有什么不同?

一片恐慌的寂静中,君临皇宇看到慕清仰一只眼睛被灰色侵蚀,如同一个身躯中分裂出了两个意识一般,欢悦又悲凉交错扭曲的笑声传出。

“流放奴神……在孤面前称孤道寡,也配?”

……

君临皇宇从雷云道中出来后,在看到身上已无半分修为的长汀霜宴时,脸上空洞绝望的神情才为之一缓。

“君临?”

长汀霜宴很难解读他究竟是成功了还是没有成功,闭上眼道:“说吧,我等人事已尽。”

“夏古败了。”

君临皇宇颤声中,长汀霜宴却是未轻松半分……他知道这是事有变数,而且绝非好事。

君临皇宇冷静片刻,道:“夏古败了……毫无还手之力,新的神在慕清仰影子里,只差最后一步转变。”

“什么意思?”

长汀霜宴疑问间,看见君临皇宇目光转向另一方——

那是一个,任谁看了都能感受到眼中悲伤的人,正无措地跑向将他这一生作了最大的笑话的存在。

【我想知道,你那么爱骗人,你利用我是假的。】

【我想知道,这一切都是你欢笑结尾前的一次玩笑。】

【我想知道,是不是我选择了止步于饮沧楼,我们就能如初永恒。】

“苍桑,你告诉我,你……”慕清仰脚步一顿,退后两步,无意识地跌坐下来,视线混乱地看着硝烟尽头的霜白人影。

苍桑已不再是一身凛透骨髓的霜白,大片的血红浸染间,他回过身,怀中抱着的头颅……那是慕清仰唯一的光。

“对不起。”苍桑哑声说着。

——整个世界的光都熄灭了。

第五十五章:沦亡·其二

——人世中有一千种煎熬,你说我对你的是哪种?

……

当这张贪看了多年的面容在这片血滟中零落碎去,耳畔他的每一句话也都成了割碎人心的匕首。

“他是叶,你是那株木,终究是要看他落下的……”苍桑垂首将叶求狂散落的骨骸一一就着飒沓而至的白雪掩埋。

这雪来得太急,很快寂静的雪原上就只剩下一个染血的神,一道失魂的影。

“这里的雪,再也不会停了。”

“那年遇到他时,他也是在这样的雪地里,拉着我,让我救你。”

“你怎么……不说话?”

苍桑恍然间想起了叶求狂死前的那一幕,他的时间终于耗尽,没有多出分毫地,就这么突兀地死去,那时,他还如同一尊无可匹敌的战神一般,无人可挡。

只是败给了时间,这是苍桑起初便给予的必然。

神永远不会错,可慕清仰却错付了一生的人心。

是何时起,苍桑觉得这人是无论怎么折磨,心底的那一点优柔都不会让他改变?

握着白棋的手始终没能向黑王吞杀而下,转而想要拂去慕清仰发上的积雪。

慕清仰转头避开他的手,一双眼空洞得如同炼狱深处的囚牢。

手指僵在空中,苍桑沉默许久,轻声道:

“你恨我。”

“……”

苍桑笑了,拾起他的剑,徐徐拔出。

“慕清仰,我不会给你机会来恨我的。我从你身上夺走的命,都还给你,还给你……直到时间也老去。”

……

三十三天,夏古狰狞地盯着向他靠近的黑色影子。

这是一个与苍桑截然相反的存在,在这段短短是数十步间,他已经从虚影凝聚为了实体。

如同极恶劣的邪魔一般的深紫瞳仁在漫不经心地一转之间,落在夏古身上。

夏古憎恨的同时也感到了几乎让他无力的强大……如同一个人无论爬上多高的山峰,甩掉多少同样攀爬的对手,也永远无法凭借一己之力撼动山峦。

“至高神……”夏古艰涩地说着,如果他早知是这样的神,绝不会有染指的念头:“怎会,怎会驾临流放界?”

至高神,再也没有比他们这些下位神更恐惧的存在,纵使大千世界中所有的一切都归于虚无,至高神也会永恒不灭。

“孤不喜欢说第二次,孤是暴君。”他微微侧过头,黑发悄然拂动间,兴致缺缺地绕着祖神的神位,继续道:“无尽天荒……所谓越是进化程度高的界位,内中的人就越是接近野兽。”

夏古心中电光火石地一转,道:“孤……下神听闻,至高神在成神之间,要对万事万物进行判罚,抹杀破坏平衡者,甚至可为此毁灭整个大界。”

“人是最后一项,也是最复杂的一项,成就了孤与……过去的孤的赌局。”指尖缓缓划过神位上镶嵌的头骨,随后蓦然收紧,生生扯出一块头骨,放在掌心拨弄着,暴君低沉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喜怒无常。

“孤输了,却被对手放过,狼狈地从一个人的影子中逃出,这是无可挽回的羞辱。”

夏古一颤,他看见暴君面无表情地捏碎了头骨后,露出一个森然表情。

“所以孤要好好保留人类?”完美地复制了慕清仰所有阴暗面的暴君,蓦然笑得张狂:“对一个源头为恶的种族守信,又怎能称得上暴君?”

“你——”一个字眼卡在口中,夏古已经被暴君掐住喉咙提起,他衰老的腐朽残躯在这个年轻的至高神手中,无力反抗。

不……至少让他,死在神座之上!

掌控了无尽天荒诞生以来无数年的神祗,跌落尘埃的一瞬,也还在向神座伸出手——

“你早就该消亡了,骷髅。”暴君无悲无喜地说着,脚下的头骨王座,如同被抽取了支撑形体的最后精气,蓦然坍塌为尘埃,当中无数的魄念化作漫天萤火飞去。

灼灼蒙光中,夏古最后看到了暴君阴沉的面容。

“判决开始了。”

……

这是第二大荒纪降临的第一个百年,也是一个遍地哀鸿的百年。

一个显着的变化,就是在那场人们努力淡忘的天外妖魔的惨祸后,整个无尽天荒,再也找不出来任何一个有修真资质的婴儿。

凡人,凡人,凡人。

修真者们没有想到,在结束了对神的信仰后,凡人们也放弃了对修士的信仰。

修士们的能力依然强大,却也感到了自己的衰败……所有人,无论是最低微的炼气士,还是公认的最为强大的天宫主尊,在修为上也再无进境,这不是一个以修真为本的境界该有的。

就在最近一次,天宫主尊闯入了传说中新神降临的第三十三天后不久,他便从天上一路坠落到人界大地。

“暴君,这是个……暴君。”

暴君,除此二字,再无其他。

连祖神那般虚伪的言辞都欠奉,就是这般明明白白地,掠夺走所有人的时间。

整个人的衰老在加快,虽然种族的些微差别会导致寿命的不同,但再也不会出现就活过一两百岁这样夸张的存在。

修真的体系首次出现了完完全全的断层。

整个无尽天荒,以九阙天宫为中点,如同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表盘,任由高高在上的神转动时间。

“无尽天荒的修真时代结束了。”感受着天地间越发稀薄的灵气,修士们恐慌地想着。

就如同兔子与草叶,本是剥削者与被剥削者的关系,在大潮来临时,兔子淹死在水里,而草叶却浮在了水面上,待到洪流退却,落地生出新的根芽。

“难道没有人出来阻止吗?”仍然有不甘于终结的人站出来诘问立于最高处的人。

他们认为,有着强大的力量的同种族,就有责任满足他们的期望。

然而那位曾经杀上神所在的境界的最强者,却在这一片诘责中销声匿迹。

“人终究会老,我也一样,只不过是牺牲得晚了一些。”皓首的长汀霜宴就算双腿完好,这具古老的身躯也再无法支持他站起来了,纵然如此,这位九阙天宫昔日的第二把交椅还是平静得一如往昔。

只是对于世局的变迁,他并不甘于做一个安享晚年的老人。

“你应该出世,至少以你的声望,完全可以压制住如今的暴乱。”

“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和天斗。”

君临皇宇不得不承认……这个相伴了自己无数年岁的人,已经行将就木。他同样恐慌着,有一天他没来得及听长汀霜宴最后一句话,就天人两隔。

两人就这样惯有地,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也许还有办法,能救所有人。”越卿珑风尘仆仆地找到他们时,带来的第一句话,似乎点燃了君临皇宇的希望。

“什么样的果,就找什么样的因。”

君临皇宇当然知道越卿珑指的是谁,却无法苟同她的建议:“那人已经疯了。”

“你不了解他,只要没有死,他就还是我们的希望。”比之年轻时的躁动,越卿珑终于学会了隐忍,她目光坚定:“我的办法,足够让他醒过来!”

……

寂川河畔,漫山的梨花盛放如雪,饮沧楼是真的已经老去,它曾经存在于一段过往的时间里,而这里现在唯一的主人,整整百年,他用着一双盲目的眼,执着地修葺着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站在门前,点上一盏明明灭灭的灯,却没有为饮沧楼题上记忆中的字。

……应该是他们,互相打趣着,一起写上的。

赫铃儿想不到很久以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见到慕清仰的。

满头霜白如雪。

赫铃儿在收到叶求狂的死讯后,哭着想了很久,她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肯为她不顾性命地折花的年轻人了。

而这个印象中聪慧中有些不太通晓人情世故的少年人容颜如故,却……任谁都能感觉得到他的苍老。

兄长为自己执着的人带走了生命,而所执着之人,也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就这么连温柔的告别都没有一句地,还了命给他。

他该向谁复仇?又该怎么挽回?

“娘——”

听到身侧幼子的声音,赫铃儿温下了眉眼,牵着一个与她并没有什么相像之处的幼子来到了慕清仰身后。

“因为要瞒着父亲,我怀得很辛苦。”赫铃儿歉然地笑了笑,轻轻说道:“该走出来了。”

不知何处来的风,裹挟着梨花,卷过凝立着的人的苍白发梢。

赫铃儿犹豫了片刻,继续说道:“我不会说什么让你为无尽天荒考虑的话,我想,你应该为你兄长的孩子考虑片刻。”

慕清仰的身形微微一动。

赫铃儿低下头,对牵着的幼子温声道:“眷儿,快来见过你叔父。”

幼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脆生生地唤道:“眷儿见过叔父。”

“你走吧,这孩子……可以留下。”

赫铃儿爱怜地抚了抚眷儿的头,轻声安慰了几句,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年幼的稚子有些害怕地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人,良久的沉默后,他鼓起勇气,又喊了一声叔父。

一把陈旧的铜锁匙落在他掌心。

“不管你以前叫什么,从今往后,你只有一个叫叶眷的名字。”

“饮沧楼归你了,如果往后,切记,有一个白发的少年人来,你就把这栋旧居卖给他,就卖……一壶梨花白。”

慕清仰晃了晃神,双目无神间,喃喃自语:“他始终欠我一杯酒。”

第五十六章:饮沧·终

这一年的春雨落得很急。

渐渐地,在所有亲眼见证过修真时代终结的修士经历过第二个百年后,他们也一一销声匿迹。

他们的希望,君临皇宇在第二次见过暴君后,疲惫地回到了人界。

没有任何有意义的言辞,只交代了他的后辈,言说他们已经是最后一代。

低阶的修士一一因为寿元不足而自然老死在这片大地上,高阶的修士也岌岌可危。

他们是修士,但无论修为多么高深,也终会有死去之时。

每一年,他们都不得不看着某一个寿元将尽的同类死去,这种现象,似乎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流放界,他们偶尔会看到天裂处爬进的堕神向第三十三天的神明祈求,却被岁月无情地碾过。

所有人都认识到,人与神的界限再度成为了天堑。

“我们是该成为传说了……传说,就是只在古老的传闻中存在的人。”

“我想起千年前,我日夜耕作的爹娘,他们站在家门前送走我的样子……”

“后来我成了修士,一路炼气、筑基,打败所有来挑战我地位的人,抢夺他们的灵石、法器。等到我再回家的时候,我曾经住过的那栋透风的茅屋已经蔓草青青。”

“村子里古稀的老人说,我爹娘走的时候,还在门前盼望我回来。”

“我们也曾经是人,只不过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修士间的根本利益征伐已经成为过去,所有人都困于修为再无寸进的痛苦中。

最为开怀的大概就是曾经跟随过叶求狂的,或者出身鬼狱的后穹军了。

他们有的是精力和闲得无聊的天宫修士厮杀,全然一副乐在当下的态度,他们自由自在地游荡于这片天荒瑰丽的山河中,偶尔参与凡人界建立起来的王朝间的厮杀,感受着人间放诞的喜乐哀愁。

“无尽天荒境内的所有修真之士,归隐吧。”站出来说话的是儒尊那位谦和的弟子。

无声跟随他的,是九阙天宫余下的修士,他们在破碎的天裂处开辟了一处世外境界,那里。尽管在他们当中,不断因寿元枯竭死亡的现象并没有终止,时间安静地带走了无数的生命。

曾经昔日挣扎于命运中的人,也一一离开了挣扎的路。

萧翊离开了,带着他再也斗不动心计的妻子。

陆辞风离开了,扛起了他本应接下的责任。

却还有人在挣扎——

“慕清仰终究会出来面对暴君的。”越卿珑,这个被很多人爱着,却不曾低头享受过爱情的女子,仍然在期待她想要的安宁。

也许根本就没有她想要的结局,她的心中有一头永不满足的恶兽。

无尽天荒并不会为一只恶兽的祈求而为之改变,神亦然。

她所期望着的,寂川梨林后,饮沧楼中的人,却再也没有出来。

传说,他在那里将自己的一生记录下来。

……

“孤不喜这个乏味的结局。”

高傲的暴君,有着苍桑一样的容颜,却轻狂得如同恶魔。他来得太晚,对手走得太早,只留下一张任他鱼肉的枯燥棋盘。

限制人的时间,彻底隔绝人与神的界限,让他们在同等级内的互相厮杀中得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暴君掌握在手中的白棋一松,就要落下。

一只苍白的手接住了白王,在暴君扩大的笑意间,转身,落座于棋盘对面。

刹那间如同黑与白的镜像对立。

“孤记得,你与孤并不能同时出现,可对?”

“我是过去,你是未来,唯一的关系,只有你死我活。”白王在指间飞快地转了转,被白衣白发的少年人放在了棋盘中王应该在的位置……尽管四周一片黑暗。

“但……暴君,你是不是忘了,过去与未来仅仅是两个极端,而在这条线上每一刻,都是你我互相交接的‘现在’,而你,败了。”

暴君微微扬起下巴,道:“是又如何?你选择保留那一丝卑微的人心,就注定要败给孤,未来的孤见证了太多毁灭。重来一局,结果也一样。”

“我没有选择保留人心,我就是神,从第一次开眼看到万事万物时,我就是无可更改的神。我了解你对人类的严苛,他们是一个适应力很强的种族,而污秽中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笑话,污秽就是污秽,沾染上污秽的一切就应该同罪而判。孤之存在,就是你控制不了慕清仰人心的结果,你应该承认你的死亡。”

白王轻挪,逼近王位的黑棋瞬息粉碎,苍桑一脸平静道:“死亡并不是我的意志所能左右的,说出这种话的你,敢亲手杀我吗?”

暴君一窒,支着下巴轻嗤一声:“不敢,你是源头,若是没有你,孤也就随之断流。”

“有源头才有千丝万缕的支流,”

“但百川东流,终会归于海中,所有的支流都将指向毁灭……而孤,因此而无比强大。”

苍桑依然平静地说道:“我若将源头冻结,纵使以海之辽阔,你敢不敢赌海枯之时?”

敢不敢赌?

暴君是苍桑的另一面,他知晓苍桑所有的弱点,唯有这无解的一点,他必须受制。

时间是再无情不过的东西了。

暴君幽深的瞳仁倒映出满盘交错的黑与白,那白王是如此扎眼的孤军,他却偏偏动不得,良久后才发出一声冷笑。

“孤是因你选择的极恶之源而诞生的影子,你彼时的想法是,没有慕清仰,就没有影子,他与孤是共死之牵系。被你骗了一生,最后连报仇的机会都没留下,他这般活死人一样的状态,又要怎么与孤抗衡?”

“命运总是充斥着无数变数,只不过遇上我,刚好是他的不幸罢了。”

暴君闭上眼懒懒道:“偶然并不能让规则为之改变,孤不信一个凡人能撼动孤的位置。”

“他不能撼动你,他的人生可以。”十指交错落在膝盖上,苍桑眸中倒映出暴君微微意外的神色:“所谓海是由无数的分岔汇聚才能形成的汪洋,假如分岔只有一条呢?你能保证这条分岔的涓涓细流能养得起一片汪洋?”

暴君眯起眼,道:“……你一定是疯了。”

“我说过的,一棵树纵有枝条万千,如果结出的不是我想要的果,我宁愿把整棵树都烧了。聆苍转记载的一切该换了,再也不是神所控制的历史,只是以他为旁观者自然生长的历史……纵然是未来的时间至高神,也该服从与‘过去’所定下的路。”

“好吧,拘泥于力量层面的削弱,孤会落了下乘。”暴君像一只兴致缺缺的猫一样假装睡了过去,闭上眼道:“孤最想暗示的让慕清仰影响你的做法未能收到成效,你还是成功地要挟了孤,等他将生平恨事写入聆苍转,孤也该回归了,你还想在这片流放界游荡吗?赢家。”

“也许再等等慕清仰的答案,虽说我会让他慢慢淡忘我的存在。”

“你不想见他?”

“是他不会再想见到我了。”苍桑说着,握碎了黑色的王棋。

无尽天荒的人仿佛感觉到了这一日的黄昏不再是那么难熬的漫长,很快黑夜降临,月上中天。

“暴君消失了。”君临皇宇喃喃道,片刻后又摇摇头:“并不是消失,而是……分散了,融合于岁月里。”

“天罚还在,修士的末法并没有结束。”

“你可以走得慢些,让我为你收殓好,再追上去。”

“……何必呢。”

……

【……这就是我的一生,时间忘了我,我也忘了时间,只记得梨花开过一季又一季,我还是没有等到我想见的人。】

【他说得对,岁月总会让我明白,成长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失去了亲人,失去了信念,也失去了……记忆中苍桑的模样。】

【若是他再出现,那般恶劣又嘲弄地向我笑,我也不知是不是还能记得是他。】

【我记不起他的脸,只记得他是如我一样无奈而落拓的苍白。】

【这是我的前半生中从未想到过的生活……心中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爱恨,只剩下片枯死的荒原。】

【然后直至今日,我才承认……我是真的曾经爱上了一个神明。】

【……我已将生命献祭给了这场无望的爱。】

笔停字歇,梨花落在最后一页的墨迹上,书页轻合时,它永远埋骨于这场结局中。

“叔父,你的故事写完了吗?”

“嗯。”

“那,这个故事叫什么?”

慕清仰垂首,眼中倒映出似乎是亟待填写的书名……它再也不是聆听苍桑而转动的时间了,而是静默地任凭一个凡人涂抹的凡尘俗事。

故事的最后,神依然是神,人依然是人,各自打回了原形,让这场悲伤的沧海桑田易换,每一刻都如饮苦酒。

“就叫,饮沧录吧。”

然后叶眷就看着他这个陌生的叔父安静地坐在院中那株梨花树下,眼中满是无法淡去的疲惫。

那树下有一座无碑的坟,叶眷问过埋的是谁。

叔父说他老了,不记得了。

可他分明还年轻,如同被时间遗忘,后来叶眷在翻看过饮沧录后才知道,时间留下了他的残躯,却只带走了他的灵魂。

又是一年过去,饮沧楼再也没有什么访客。

直到次年的谷雨末时,叶眷在门前又看了一遍饮沧录,结局堪堪翻过,绵绵的春雨便点点落下。

四周落下一片阴影,叶眷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撑着伞出现的一个剑者。

那是一个负着两口剑的剑者,眉眼间依稀是红尘一样温柔绵长,他将伞放在叶眷手里,走进了饮沧楼。

剑者定定地看着梨花树下的人。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苍桑的人?”剑者见他不答,想了想,又说道:“或者是,一个神?”

“……我不记得了。”

他太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写下去了。

——正文完——

一种油然而生的24k合金龙头加史莱姆的尾巴的感觉。

2015.03.24~2015.05.21,《饮沧录》这部中二之作彻底完结,短短两个多月吧,状态断断续续的,没有写出我想要的完美节奏,还算是小可之作,想表达的线索大多在书里了。

无尽天荒的修真时代是一个人类进化到高等的状态,文中我说过,这个状态里的人类,越是身体素质近神,生育力就越趋近于0;世界上没有不灭的生命,繁衍能力灭绝,可以预见的,当所有人都修真的话,最终就会是全人类的灭绝,暴君是提早将这一切展现出来,将人类的能力限制在一个凡人的阶段,修真者体系断层,‘神治’淡去,真正的凡人的‘人治’开始,修真者成为反抗‘神治’实现‘人治’的一个阶梯。

好了这么严肃了两个月的文风姨真是憋!傻!了!!!好!想!姨!的!吐!槽!风!!!

彩蛋之《苍生缓缓举起了鸡毛掸子》——

那一日,苍桑终于想起了,老爹找上门来的恐惧。

苍生缓缓地举起了鸡毛掸子:儿子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化形出来的苍桑想了想,决定据理力争:暴力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人类的发展依靠生产力,有效淘汰过量生产力有助于人类实现可持续性发展,我觉得我的作为完全可以作为道德模范,你要看到人类的未来发展趋势——

苍生已经转着圈抽了过去:丫还有理了!玩弄别人感情啊?!都玩残了!精分毁灭全人类啊?!你这中二病跟谁学的啊?老子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姓银鍠了?!这要是在苦境老素分分钟带人挖你墙头,灭你基友,跟你玩心之后拖着你来找我问教育问题的麻烦!然后老子要跟儿子一起接受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教育!老子毕业这么多年,脸往哪搁啊?!回家!还有你爹的一顿揍!

苍桑想了想回家要面对的智商上无法沟通的爹和情商上无法沟通的另一个爹,安详地躺进了轮回。

——都别跟我说话,我再也不想作死了。

慕清仰:……累不爱。

弃总发来贺电——孙儿干得漂亮,值得嘉勉,人类就是应该剔除污秽的部分。

道境玄宗发来贺电——打得好,话说我们家下任宗主呢?

苦境外交部发言人发来贺电——这孩子很有魔皇的风范,让他时不时代表苦境跨界友好爬墙会外出交流一下各大境界的感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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