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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佛 上——公子苏眉

文案:

无论如何挣扎,你心中总归是知道的,这世上有一人,会让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不忍心,你却忍心这样待我。

******

毕竟是轻松文,基本节奏就是打打酱油调个情,无甚波澜壮阔

都要完结了才弄简介,也是醉了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传奇

主角:孔雀,大鹏 ┃ 配角:王雪明,经宝,一条龙 ┃ 其它:两世三界

外传:阿修罗道

1、毕业纪事

灵修学院2014年毕业典礼前最后一次班会,9年3班热烈讨论去哪聚餐中。

我一边三心二意的听着,一边和王雪明和庞然打牌输的飞快,被贴了一脸参差的纸条。

“去仙麻吕的天国十三烧吧,这个季节的金蝉不要太好吃。”召娣这个妹子我一向喜欢但还没机会接近过就要毕业了真惆怅。

“不要闹,那玩意儿十个人有八个吃了要过敏的,天国食材跟我们凡灵人的肠胃不契合。”班长于微红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说好的全班一起去一次溟河麻辣烫,那个黄泉醉虾人家觊觎好久了说。”我一向不喜欢菡萏的嗲。

“你们够了喂,我最讨厌多足类食物了。”果然王冰聪才是我喜欢的类型,连讨厌的食物都跟我一样么么哒。

“九幽家的六道一番流水席性价比最高吧,随意吃到饱不加价。”司花谢你可以偶尔不这么精打细算。

“会剩下好多班费。”

就是的说。

庞然甩下最后一张牌,撕了纸条刷刷敷上灵咒,以抽打人耳光的速度和力量拍我脸上:“孤鸿轩你玩还是不玩。”

“我都被你玩成这样了还不满足?”

“你这是在侮辱你的对手!”

不就打个牌么,我感到委屈:“我没侮辱你啊。”

王雪明安抚他道:“他就算专心玩也就这陪练的水平。”

“我平时不是这水平,分明是你们特么的在白条上施了强力固定咒,贴我脸上阻碍大脑运行了好么。”这咒要是解不开,就只能等过了时效自动脱落,硬撕要掉一层皮。我吃过这玩意儿苦头,已经晓得厉害了。只能一边说着一边吹的纸条哗啦啦的飘,形情很是凄楚。

王雪明落井下石:“自作孽不可活,不是你素行不良,我们也不想用强的。”

“真的要贴满24小时么。”

王雪明凑到我脸前细看了惊呼道:“死胖子你够狠,居然还有48小时的,都不心疼你灵力这么浪费掉。”

“削他不算浪费。”

我颤着声搬救兵:“冰聪。”

王冰聪是我们这一届学霸中的战斗机,区区死胖子的固定咒不在话下。

而且她晓得我是个好面子的人,毕业典礼这么隆重的场合我一定不能这么过去——就算只看在我从灵侍都不会召唤的时候就仰慕她的份上,她也一定会帮我的。

王冰聪听到我的呼唤,脸仍埋在人群里讨论着天大的事情,只伸过一条胳膊来,纤纤玉指险些戳瞎我翘首以盼的眼珠子:“雪明哥你又欺负鸿轩,我告诉凤举哥。”

孤凤举。

人潮人海中,我清晰听到自己的磨牙声。

在我差不多以为这辈子都要从一而终的忌妒王雪明有个亲妹妹的三年前,孤凤举作为我人生中第一盆浇头的狗血,毫无前兆的从天而降:真真是从天而降的。

那天放学后我照旧快乐的回家直扑冰箱找西瓜吃,吃着吃着就看到我的小房间里莫名多出了几箱行李,显得比往日更加凌乱。

而且我娘老子都在里面,正拥挤的缚手缚脚的在我床上面又接了一层,组装成了个上下铺。

接着我就看到门后面伸出一只手,递了茶碗给我爹,一个清凛凛的男孩子声音说:“爸爸好手艺,接的天衣无缝。”

多么恶心的马屁啊。多么恶心的人能天衣无缝的将这么恶心的马屁说的这么流利。

不对谁在管我老子叫爸!老头居然还笑的这么受用,连连点头。

我强自镇定下来,冷笑着悄无声息的站过去,猛一撞门,听得后面一声沉痛的闷哼,我咬了一口西瓜,道:“祝贺老爸喜当爹。”

老爸喷茶。

孤凤举就在这时从被我抗的死紧兼用力碾的门后挪了出来,正被他迎面喷中,一张苍白的脸上水淋淋加两管鼻血,触目惊心的看着我。

他鸟巢一样的头发里,一只毛茸茸灰不溜秋的胖鸡仔,同他一样神情的也看着我。

母上痛惜的挽着帕子给他擦拭,一边顿足怒叫:“孤鸿轩,瞧你干的好事!”

我吮着手上的西瓜汁:“哦,双喜临门。”

我老子惊的茶碗都掉地上了。

随后一家人在堂屋里欢聚。

父亲大人的神气好像后院坑里白捡了个十八岁的大儿子,说出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这是你双胞胎哥哥凤举,娘胎里带仙气,出生时五彩祥云聚拢百鸟来朝。通天教主亲临,带了去收做关门弟子的。如今,”他顿了一顿,向凤举问道:“如今是为啥回来?”

孤凤举抿了一口茶:“徒有仙根,野性难驯。尚需凡尘一番磨砺,方能修成正果。”

父亲威严的点头:“嗯。”

我不可思议的想这不是被开除了的节奏吗,他们在淡定什么。

然而毕竟天生仙灵,又是大罗金仙亲自调了个教出来的。我则是从小到大出了名的灵弱,云梦泽里只要不诚心让着我的,没有人在暴力上不能胜我。

于是之后的若干年,每逢孤凤举像抚摸狗一样抚摸着我的头顶,并要求我像狗一样对他撒娇,我都会内心咆哮老天直娘贼。

我想要的是冰聪那样,跟她哥里应外合连同一气欺负别人玩的妹妹,不是就爱欺负我玩的哥哥!

奈何比个头没他高,比拳头没他硬,比灵力没他强。

比颜貌么,男人当然是比男子汉气概,我左眼角那颗平添了娘炮气质的小朱砂痣,太拖阳刚值的后腿。

比灵侍,算了我已经屈服于孤凤举的拳头之下,不能再让一条龙屈服于玄雀的鸡爪子,虽然第一天打完第一架之后,它就在那对主仆面前彻底一蹶不振了。

掰着手指头数完资本,我输的垂头丧气一塌糊涂。

孤凤举还不甘心,说个子和灵力他赢是客观必然,但拳头和气质,所谓柔能克刚,应当算我赢了。一条龙和玄雀没有一对一的比试过不能作数。

所以这样比法顶多算平手,一点都不能凸显他完败我的优势。

我喜出望外:“凤举,你这样有自知之明,哥哥很为你感到骄傲!”

然后他就用暴力果断完败了我:“我才是哥。”

“说好的双胞胎。”

他威胁的看了我一眼:“我才是哥。”

麻淡!随便你是爷都成,我不会再计较这个了!

有一天早课,啃着醉蘑菇馅儿的包子,看着窗外云梦泽终年弥漫的雾霾,我忽然福至心灵,温柔的唤身边的人:“哥。”

孤凤举一僵,默了片刻,将他的纸袋推到我面前:“想吃什么馅儿的自己拿。”

这一定会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一次这么对他。

当时看他那样,就算那纸袋子里装的是他的灵元,他也敢说让我想要自取。

我不为所动:“你说是不是因为你天生的仙灵体,作为双胞胎的另一个,我才弱成灵渣的。”

孤凤举目露凶光,半晌恨道:“我强你弱,不是这个缘故。”

“哦。”

我是很明白点到为止的。像孤凤举这么强势的人,要让他明白他欠我的,一定得很委婉才成。太明目张胆了他会恼羞成怒,我就偷鸡不成蚀一把米了。

我虽然一向无能又嚣张,但脑子是很好使的。

话说回来,三年前王雪明作为唯一一个挑战过他的前车之鉴,因为成功的活下来就帅的风靡一时了。

事后他说孤凤举打人时候真心下死手的。

我觉得他们都太不了解孤凤举了,他哪里会真的杀人,只不过会让人生不如死罢了,毕竟还是能活下来的。像王雪明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

但我也一点都没有为他们任何一个人感到骄傲,因为他们的战利品是我的主权人权以及最终解释权,谁赢了归谁。

直娘贼。

真是不愉快的回忆。我甩头驱赶之。看时间快下课了,踹醒一直睡在旁边的孤凤举。

他迷糊着看到我飘逸的造型不由皱眉,鸟窝头里的胖鸡仔也醒了来,主人还没开口就径自说:“没长进的东西。”

一条龙在我肩膀上,尾巴怒朝天竖,冲它龇牙咧嘴做随时准备攻击状。

不然怎么说宠物性子都随主人。

只听孤凤举也说:“没长进的东西。”

“我可是你弟弟!”

一条龙嘎的叫了一声,给我造势。

孤凤举托着下巴拿后脑勺对我:“不想解咒算了。”

王雪明也已经悻悻转身面向人群背对我。他向来挤兑我很开心,却从来不能在观望别人欺负我的过程中得到乐趣:不然也不会跟孤凤举争。

如果我够有种,此刻必定一手扯住一只后脑勺上的乱鸟窝头发,咣的撞在一起使劲互砸,让他们天国地府数星星去,想想就觉得好爽。

我意了个氵壬,然后默默从书包里掏出CF头套撸上,只露两只眼睛和嘴巴在外面。

死胖子笑眯眯道:“GJ。”

我回道:“3Q。”

孤鸿轩天生灵渣,斩妖除魔掐算天命的能耐是真没有,九年修行能成功毕业全靠啃书赚的学分。有了这个自知之明,连厚颜无耻也是理直气壮的。

放学铃响,我将卫衣的兜帽扣头上,扛了书包就要走。

孤凤举问道:“真要这样,48个小时?”

我顿了顿,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凤举,凭你对我的见死不救可以看出你一定不是我爹妈亲生的,用48小时没脸见人来验证这个真理我觉得很值。”

孤凤举面无表情。

我于是描述完客观事实,又顺便表达了一下主观感受:“其实我本来就觉得自己果然是更像独生子的。”

话音刚落,孤凤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住了我的兜帽,将我的头咣当撞在桌子上使劲碾了几下,然后掀了我头套扬长而去。

王雪明喃喃道:“果然不是亲生的。”

庞然摇头:“非也。”

王冰聪赞同庞然,拍拍我肩膀,在漫天星光下语重心长的说道:“鸿轩,你是凤举哥唯一一个手下留情的人,以后不要再说他不是你亲哥这种话了,瞧你把人心给伤的。”

明明受伤的是我的头。

不过实践出真理,所谓求将不如激将,孤凤举果然吃这一套。

我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脸暗喜:我是人生大赢家。

后来有一天在王雪明家里玩耍,他听了我的逻辑和言论,若有所思的去了书库:“你等下。”

一番寻觅后欢喜道:“就是这个了。”

“三十六计吗。”

“不是。”

我接过来一看:阿Q正传。

娘希匹。

2、毕业纪事

云梦泽的天空永远湛蓝如洗,低徊的迷雾终年不散。

大云梦南进昆仑可登天国,西出酆都可通地府,中心就是依神魔井而建的云梦村我老家。

神魔井的本体是个灵异的传送阵。

传说古久时候三界初定,规矩森严,不能轻易到异界去。神魔井便在那时应运而生,久而久之,云梦村也成为了神鬼在凡间的中转集散地。

村里上千户居民,灵盛的在外面闯荡上天入地,灵弱的在村里营生,爱干点嘛干点嘛。

村长是我二大爷孤鸣,狂热的力量崇拜者。所以很不待见我,认为我是家族的耻辱,并爱凤举爱到骨头里,认为他是家族的骄傲,还说将来要让他当村长。

但孤凤举不待见他的程度几与他不待见我相当,他二人的相处模式永远是热脸贴着冷屁股,偶尔孤鸣贴太近了还会被胖鸡仔一翅膀扇飞。

我回回见了都要笑抽。孤鸣因此更加烦我,孤凤举也更加烦他,如此恶性循环,至今未有缓解。

在还没到学龄时候,我最喜欢和王家兄妹在他们家书库玩。

后来因为我和王冰聪啃书特别厉害,王雪明跟我们的差距拉的忒大,他都快累不爱了,终于下定决心,用计离间了我和王冰聪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将我带到神魔井附近的杂货铺子里去看稀罕。

然后我俩就一去不回头的爱上了这片乐土。

现在想想我从来都不爱看那些枯燥的技能书。当年仅仅是为了泡王冰聪才勉为其难陪她做她感兴趣的事情而已。

神魔井方圆的商业区兜售三界各种特产日常杂货。

一般来说天国的东西大都是浅色调白茫茫软绵绵,地府大都深色调的黑漆漆硬邦邦,我们凡间的就五彩缤纷花里胡哨。

每天在这些街头巷尾里流窜才是我真正美好的童年,而且碍于王雪明的灵盛,没有同龄敢欺负我的渣。

至于王雪明作为一个灵盛又略有头脑的小霸,为何独独垂幸于我,我二人都认为是当年他拆散了我和王冰聪的缘故:他把我抢走了,就要对我负责。

庞然他爸是在神魔井附近开小店卖三界水产的。

庞家历来阴盛阳衰,女人都很强势。爷老子灵弱,却持家一把好手,倒也和谐。男性灵弱到庞然这代也没有任何改善,但庞然的性格却比他家里的女人们都更阳刚,在我看来简直是暴虐,尤其对待比他更弱的我。

然而他全家都认为这是一个好现象,宠他宠的厉害。

我们认识庞然是因为看上了他家的鱼没钱买,没钱买就总来看。

庞然这种性子一向不大看人脸色,各种跟我们炫耀他的神仙鱼,吞吞鱼,鬼魅娃娃鱼。

王雪明妒恨不已,我就教唆他管庞大叔买了一条小食人鱼。

他也是一点就通的主儿,果然就手滑掉庞然缸里,全给他咬死了。

庞然丧心病狂的追杀了我们半年多,直到王雪明残存的良知和愧疚被消磨殆尽,终于把他收拾的鼻青脸肿了事。

后来我们就经常蹭庞家的船到云梦泽中围那条九曲回环流经三界的悬河里捞鱼了。

凡间云梦泽以外的地方,我只在十四岁时六年制灵修常识的基础课毕业后,跟王雪明去过一次南诏。

现世的南诏已更名为南阳,但我们学的是古法,对各地名称也大都用古称。

从我上学起基本生活自理了,娘老子就开始给我一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感,以至于我后来在教材案例中看到孤城闭和水尤寒的名字还先眼熟了一下,差不多一个星期后才忽然想起来了他们是谁。

所以我基本上算是放养的,王雪明说王敏清要带他和妹妹到云梦泽外的南诏城玩,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时,我也没想着应该跟家长说一声就高兴的答应了。

然后我就知道了为什么灵弱的村民们都更愿意只呆在新手村。

其实外面没什么好玩的,尤其你还旅途劳苦水土不服,吃不香睡不好的话。

我想起这些往事,是因为他们都要各奔前程了。

昨天我们全班终究去了六道一番的流水席,因为九幽店长说单次消费超过三千块就给我们酒水也免费。

3班24个学生,按人均120小三千,但我们九年来没怎么动过的班费攒了差不多五六千,够吃两顿了。

于是要求延长营业时间,我们从晚饭吃到宵夜,成交。

今天坚强的起了大早,送我的发小们最后一程。

王雪明和他妹妹要跟他叔王敏清入世修行。我知道他们王家对付怨魂厉鬼向来很有一套。

弑魂师修行不易,早期艰难,算人才稀缺的行业,预祝他有个好钱程,将来不忘福泽及我。

王冰聪的灵侍也召唤出来跟我道别,是个七八岁的小女童,活脱脱她小时候模样。

王家的灵侍都是人形,战斗力巨变态。从入灵修学院第二年开召唤课程时,我就一直在好奇王雪明的灵侍,但从来都没有见过。

王雪明说灵侍也是要主人灵力支撑的,只有我这种灵力使用毫无规划的人才会拿灵侍当宠物养。

此刻对上我殷切期盼的神色,他若无其事的将脸别开了。

我想我要是能打得过他,他大约不一定能活到今天。

庞然大国手机关师,没毕业时候就已经被某个收魂组定下了。

他其实也算是灵弱了,何况灵侍是只比他还笨拙的肥嘟嘟的猪,所以一向独行。

但是六十四卦八部八阵,他那怕几根木头一搭,随便丢点幻景进去,就是我这种通晓原理的啃书族也没凭自己本事走出来过。

说是送别,我嘻嘻哈哈的没太当回事。

他们都是从小逢休逢假就出去涨姿势混经验的,对外面的世界并不陌生。

不像我灵弱成渣,扛不住云梦泽外围的瘴气,出去一次要掉半条命。

所以早先孤凤举问我的打算时候,我告诉他我都计划好了,左右我不像灵盛的半仙那么长命。这辈子也不过几十年就到头了,在村里神魔井那开个小店,向跟我一样弱的不能自由行走三界,只能跟团旅游的小鬼神们,卖卖外面世界的新鲜玩意儿,闲来无事听听八卦看点闲书,挺好。

爸妈也都觉得挺好。

今天孤凤举又提起这个话题,说:“要不你进修吧。”

进修是百年不遇的天才们才能干的事。

今有名师苏罗,庆光,姬无逸,天覆雪,狱连城,印芜黯,玄字诀……前一百名我能连他们八辈祖宗和光荣事迹都倒背如流,谁愿意带我。

有晚霞覆盖的夕阳里,云梦泽的雾气都会有散乱的七彩虹光弥漫,不失为一道奇景。院子里长了三百多年的核桃树下支个吊椅,我从小在这儿半躺着晃晃悠悠看到大,还是很喜欢。

今天树上多了个孤凤举,刚睡醒的样子,估计吃完早饭就上去了。

我将手臂横在额头上漫不经心道:“行啊你帮我问下,谁愿意带个出入云梦泽都得别人开罩子护着才能勉强活下来的,我下辈子再报答他的恩德。”

“不用。”

我笑笑。

“我带你。”

“啊?”

“我带你。”孤凤举从树上跳下来,伸出拳头:“六点半了,剪刀石头布,输的人去做饭。”

私以为孤凤举可能真的是我亲哥。

早起洗刷刷,我刻意扮了他的面瘫神情,除了头发不那么黑,眼睛没那么细,其实跟他还是有那么三五分相像的。

一条龙也对着镜子嘎达嘎达的切磋它的小尖牙,时不时喷出点火苗将牙垢烧成灰,再从我杯子里吸水漱口。

我指着镜子里冷酷的面瘫脸问它像不像。

它殷切的摇尾巴说像极了。

这货总是顺着我的毛捋,我爱听什么它就答什么,我开心它就开心。毫无做龙要诚实的基本素质。

如此我主仆二个总能皆大欢喜,简直相依为命。

倒是孤凤举和他的胖鸡仔,他们除了一同挤兑我似乎不太交流,但也能看出主仆同心。

早饭仍然是醉蘑菇馅儿的包子。

老青稞粉用酒泉上游的水和成面皮,酒泉下游里沤烂的腐木上生出的细长小蘑菇,头一天晚上采了和五花肉五五对开参半,一起剁碎了做馅儿包成包子,经过一夜的发酵,第二天早上蒸笼。

就为了能经常吃到这个包子我都愿意一辈子住在云梦村。

我说王雪明他们出去时候大包小包的,我需要带什么行李不。

孤凤举说不用,我们先去趟天地两界签约,下午还回来。

我两眼放光,险些为他轻描淡写的姿态倾倒。

神魔井附近游荡这么多年,早就好奇不已。小时候爹妈不在,我还求过我村长二大爷带我到神魔井那头看看,天国地府都好,我就想看看。

也是那一次我才知道孤鸣一直不大搭理我,原来不是太忙,而是不屑。

后来王雪明还说等他修出仙元或魔元了,就带我到三界横行。

我怕他食言,还要求他发誓,一旦他修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带我穿越神魔井。

王雪明大义凛然的发了断子绝孙誓。

我就安心的等待了。

等了很多年我终于想起来问他还要修多久,他精密的计算兼四舍五入后说,大概得个三百多年吧。

娘希匹。

我再也不爱跟灵盛的人玩了。

现如今王雪明刚到外面跟他叔玩命的修行去,我就跟孤凤举纵横三界了,而且早上穿越神魔井,下午还能回来采蘑菇包包子,我简直人生大赢家。

神魔井远远看去就像一颗边边角角都镶了白金花纹框架的紫色大钻石,形形色色的三界灵物从各个切面进进出出。

孤凤举把手伸给我:“抓紧了。”

3、失业纪事

我拽紧他的胳膊一脸激奋道:“孤凤举你一定行的。”

他默了一默:“你有共享灵力的常识吗。”

我讪讪放开他:“哦。”

灵修学院第三学年开始修炼操纵灵能时候,有教灵力如何与人共享。

学术用语叫做渡修为。还有个禁咒叫做强渡修为,是说只有邪恶的坏人才会强行吸取别人的灵力。

于是我们配套学习了反强渡,但大家都知道的,遇到这种事情要看人品,如果对方太强大了只能认命。

像这种牵涉到利益的灵力修行,我们学习时候大部分是只掌握理论知识,实践部分看个人自愿:没有人愿意渡自己的修为给别人,何况十几岁时候我们还没怎么修炼,多半灵力都是娘胎里带的,那叫精元,哪舍得分一星半点给别人。

只有王雪明那种人才会非常想尝试下渡修为给别人的感受。

于是我们为全校大部分学生做了一回示范。

在他试图渡给我的过程中,我都还没感受到,他就整张脸都白了。

问我感觉如何,我无辜的摇摇头。

他怒的狠一发功,我刚感觉什么尖尖的东西刺了我的掌心一路麻麻的疼到胳膊肘,他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满堂哗然。

我担忧道:“你没事吧?”

他摆摆手叫我安静,一脸的灰败。

我耐不住好奇又问道:“什么感觉?”

他萎顿在蒲团上扫视了一圈屏息凝神的人,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扒皮抽筋钻心剜骨。”

大家不寒而栗。

但我是属于百年不遇的想分给别人也提炼不出来那种。而且当时孤凤举还在天外天的金鳌岛,一个我不知道他存在的什么地方。

所以与他共享灵能,没有触发我对这段实践经历的记忆。

在不多久的后来王雪明走了狗屎运,小小年纪就拥有了强大的魔元,但每次大家一起穿越神魔井,我都会想起他那句扒皮抽筋钻心剜骨,因而坚持要孤凤举带我。

在我的认知里,孤凤举强大到即使保一个灵渣三界纵横也不会感觉到有压力,足以让我忽略他其实是跟我们一样的肉体凡胎。

我照搬书上的步骤,将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握紧。作为被施与方,凝神放松,解除防御。

结果我刚握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把步骤做完,就一瞬间感觉好像被雷击中,整个人都懵了。

大云梦数万万生灵嘤嘤嚷嚷,雾霭奔流千风纵横,清晰的毫发毕现。

这就是灵盛的感觉。

我略为自己感到悲哀,原来灵渣是一种浑噩。

神魔井内一片幻紫的虚空,身处其中与溺水无异,只耳鼓像要被乱风击破。

每一秒我都感觉要被风刃搅碎带走,于是左手传来的力量分外清晰。很痛又很稳妥,好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达地府时我在神魔井的琉璃切面上看到自己发衣凌乱七孔流血,甚至若不是孤凤举拎着,我肯定整个的扑在地上。

看来回不去人界了。

我虚弱道:“凤举,我不成了,你自个儿去吧,不用太自责。跟爸妈说都是我自找的,他们能理解。”

“闭嘴!”

“开个玩笑嘛。”

孤凤举脸也苍白的厉害,甚至喘息了几口气,将我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摇头道:“我太小看你了。”

“我的能力已经在你意料之外了吗。”

“某种意义上说,是的。”

“不胜荣幸。”我笑嘻嘻的揉揉鼻子,一揉一手血,惊慌无措的看向孤凤举:“啊咧?!”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貌似悲悯还是怜悯反正很淡痛的神色,举着手看起来似乎想在我后脑勺一巴掌刮下去将我拍倒。我龇牙咧嘴的闭目等待,他却只是改拎为抱,拽着袖子凑近了擦我脸上的血迹。

我睁开眼就看见他一张脸近在咫尺,皱起的眉拧成一条直线,睫毛忒长又浓,密密匝匝的简直比妹子们画的眼线还夸张,细长的眼缝兼习惯性睁半开,基本上嘴巴不动就看不出情绪。

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他的脸,不晓得为何我脑袋里飘出的却是一句: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我乐了,一得意忘形什么话都敢脱口而出:“孤凤举,要说柔能克刚,其实咱俩应该算你赢。”

说完我就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一愣神,从他怀里退出去,跳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做防御状。

但孤凤举并没有对我下毒手,只是撇撇嘴好似鄙夷我的小人之心,随即打了个响指,就见那胖鸡仔不知道从哪叼来一块潮湿的帕子,我感恩戴德的接过来擦脸,直抹的整个白帕子猩红,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交代遗嘱时候有多逼真。

我为自己骇到了孤凤举深感得意。

书上说,九重天上永昼,九泉之下永夜。

却没有说地府天空的星星都像饱满的青稞粒那么大,月光都快赶上我们云梦泽的太阳了,连道边的花草树木都是夜光材质。

光源这么充足又美轮美奂,简直愧对人界对它的误解。

上课时候我们问过老师永夜幽冥是什么样,当时教我们三界常识课的,是个三界之外的和尚。他高呼佛号曰不可说。

我们嘲笑他说,他一定也没去过。

他反嘲我们不用功读书,课本P1001页第9行写的分明,凡间可三界行走的灵修人士名单,全在古今人物通史里,名单内的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向不在名单内的人透露异界地理资源。

这种规定我们一向类比不得随地吐痰乱扔垃圾。

云梦村千八百户,小万八千人里,三分之二能出云梦泽,其间又三分之二能上天入地。

不过能行走三界的到底是要活个千八百岁,亲缘意识都已经极淡薄,与小辈们也并不亲厚,他们的奇闻轶事我们都只当睡前故事随便听听。

只是这和尚未免太迂腐又坏心眼的感觉,我们都不喜欢他。

我也是直到在那本比辞典还厚的通史里看到和尚玄字诀的名字和生平时,才对他肃然起敬:这也是我刻苦背诵当今名师事迹,以及知道我不太可能进修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我十五年的学龄中,古今人物通史里活着的名字,百分之八十五都被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埋汰过。

这种自掘坟墓的恶行太要命了,令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无知真可怕的羞惭中。

我脚步绵软虚飘的跟在孤凤举后面,说我有点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十八重地狱。

孤凤举瞟了我若干眼,道:“那里浊气太重,你吃不消。”

我只好服气。

神魔井通到地府这边是三途川的阿鼻村。

三途川是一片流光溢彩的水木平原,几与我云梦泽晨昏媲美。

我得见此奇景是因为事务司在阿鼻村海拔最高的城阙之上,凭栏极目远眺美不胜收。

黑衣的女鬼判来回打量我:“神魔井出bug了吗,你这种程度的凡灵都能到阿鼻村来。想做赏金猎人?地府在逃的通缉犯可没出bug,更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留情面。擂台我就不准备了,你到九重天上碰碰运气去吧。”

我生平第一烦人尖酸刻薄,第二烦人挑衅。一般人只知道我笑眯眯没什么真本事也不太招是非,而且有孤凤举罩着的,都不太来找我的茬。

其实挖苦人的话我也是张口就来的:“可惜你这种程度长得又不好看的阿鼻村都没出过吧。”

地府这地儿太可恨,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就是尖酸刻薄的挑衅。

孤凤举也不给她驳斥的机会,接着我的话道:“是我要做赏金猎人。”

鬼判指我:“那他呢。”

“他是我的灵侍。”

“你骗鬼吗,人形灵侍都比主人的灵能还高,这是常识。”

“他是个例外。”

“这种灵侍带了有什么用?”

孤凤举看看我,若有所思道:“他长得好看?。”

“你在耍我吗魂淡,那你头上的那只小鸡又是什么。”

胖鸡仔与主人一般无二的神情,若有所思道:“我是他的本体?。”

女鬼判都惊呆了。

孤凤举道:“请快点准备灵能测试,我赶时间,晚点还要去九重天。”

灵能测试是用最高能的怨魂测战斗力,用以评判赏金阶的。

擂台对面的厉鬼被咒锁着,孤凤举示意玄雀到我头上来就自去了。

咒锁一解开,整个擂台区域的结界里就弥满了晦气,黑烟涤荡。

但因为玄雀在我头上,它的小翅膀覆在我天灵盖,我就能清晰的看到,或说脑海里浮现出孤凤举的动态。

他的日常装已经变换了赤红鎏金的战服,行云流水的身法缠着厉鬼的实体,一道符咒甩过去就是一个紫色的霹雳,那厉鬼的哀鸣声听着就觉得很疼。

我和玄雀看的目不转睛,直到整个擂台被报复性的砸了个稀巴烂,孤凤举才略缓了缓,虚空中画了一纸符咒,铺天盖地的金光净化了黑气,那厉鬼竟仿佛是舒服的叹了一口气,化作纸上一枚栩栩如生的鬼画符,飘悠悠落在了他手里。

纵观整个战场,我觉得之前说孤凤举打人下死手的同学们果然都太不了解他了,那怕是对厉鬼他也不往死里打的。

孤凤举慢慢走过来,衣带翩跹,乌发如云的仙灵造型,随着眉心金色的凤羽印记消散,恢复如常。

玄雀骄傲的扑着一对小肉翅飞过去迎接。

我莫名庆幸一条龙没在场,不晓得它还有没有力气更沮丧一点。

“那是你仙灵体的形态?”

孤凤举随意的嗯了一声:“怎么。”

我摇摇头,暗暗羡慕金鳌岛的仙人们。

顺利签下了地府的缉约,孤凤举堂而皇之的把我的名字写在了他前面。

女鬼判叫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你的灵侍!”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骗鬼吗。”

4、失业纪事

我把玩着那卷羊皮纸,所有正在通缉的鬼魂名字和生前死后资料,悬赏功德钱物,都在上面一一列举。

已经被领取和已完成的动态也在不断更新。

我有目的性的翻了几页,果然就看到了孤城闭和水尤寒的任务动态,激动的指给孤凤举,他接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折了几折往口袋里一塞,道:“走吧,去九重天。”

想起马上要穿神魔井我一个激灵,面露痛苦之色。

孤凤举看出了我的忧虑,欲言又止。

我不好示弱,只心下琢磨着,这样来来回回多跑几趟我可能连死都不怕了。

但这次以及之后三界往返的过程,孤凤举都让玄雀到我头上来,再也没有过神魔井内只求速死的痛苦经历。

我感激涕零,对这只胖鸡仔简直要爱不释手。

以至于再后来人间游历的一段时间内,胖鸡仔翅膀一张,我就整个人都很有安全感。

有时它还会故意这样调戏一条龙:它一扑棱翅膀,我就条件反射的凑过去,一脸欢喜又羞涩的迎接状,一条龙顿时就在我肩膀上哭天抢地撕咬我的衣服,间或冲玄雀的方向喷火,把孤凤举都惹笑了。

其实我一个响指就能让它回灵侍界去眼不见心不烦。但我宁愿手忙脚乱的哄它,任它的火焰殃及我耳边的鬓发。它是我心爱的宠物,欢乐了难过了我们都要彼此依赖。

希望这个没慧根吃飞醋的蠢货快点明白我的心意。

从神魔井到天外天的猗天苏山,新手村昼夜城能看到凡界的日沉月上。

我们签了缉约大致看看,都是排不上号的思凡小散仙,或急功近利误入歧途的堕仙。

不惹是非的天仙大多闲散的很,且天界坐拥上古时代划分的盛产最优质奇珍异宝的仙山灵境。这等琐事他们不愿亲力亲为又出手阔绰,我等凡灵求之不得兼心向往之,任务刷的特别快,也所以大多数都是修的神仙道。

所幸仙人足够多,凡灵人足够少。

像王雪明那样一心要从小霸王升级为大魔王的也着实少见。

孤凤举问我:“想去碧游宫看看么。”

我讶异道:“你不是被逐出师门了么。”

他瞪了我半晌,恨恨别开头,胖鸡仔代他问道:“你怎么会有这种误解。”

“他不是那什么野性难驯,须得凡尘历练么。”

“那还不是为了你。”

“小生驽钝,还请明示。”天地良心,十八岁初见孤凤举那天风和日丽,家里学院一切如常。我一点也没有感受到自己造了什么让他必须叛出师门的孽。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明白。”

“因为你驽钝。”

尼玛,我谦个虚你还当真了?。

孤凤举往神魔井走,一脸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慢吞吞道:“不想去算了。”

我肃然摆正立场:“想去。”

碧游宫的通天教主有个别称叫做灵宝天尊,是三界众生被他执着于法宝的态度所感动,颁发给他的类似学术研究奖项的称谓。

此刻他正在雕琢一只金灿灿的琉璃铃铛,抬头看见我俩出现,凿子就咣当掉地上砸了脚。

孤凤举明显嫌弃他发蠢的样子皱了眉。

教主抱着一只脚跳到我跟前:“鸿轩?”

我把他二人来回看着,拿不定主意的点点头。

其实我心中没有对位高者本能的敬畏,连带着一向对瞻仰他们的尊容也没有兴趣。尤其我作为一个基层,跟他们没共同话题,感觉不太能和谐相处。

往年我娘老子回家带了共同研究案例的朋友,我都躲房间里不太露面,后来又有孤凤举这只人生大阴影。

通常他们一团和气时候,我已经从我房间里翻窗偷跑出去找王雪明玩去了。

并非自卑,只是懒得跟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浪费时间。

我这样短命,时间很宝贵。

孤凤举是知道我的,便遣我出去自己逛逛,他和教主谈完事情就带我回家。

那通天教主看起来还想跟我再说点什么,但我果断的脚底抹油跑开了。

金鳌岛这样大,说随便玩,不过是尽可能的东摸西看,来日见了王雪明好跟他吹吹牛。

话说如果他此时也在,我们必定能够玩的很尽兴。

碧游宫三十六殿,除了金碧辉煌还是金碧辉煌,教主真是个无趣的神仙。

坐拥这一整个仙岛的人若是我,必定会把房子建的充满创意。

好比我们家那三四百坪的小院子,房子坐北朝南是必然,打横里自西向东的空间感,整个三六九的直角三角形。最西边细长高的书塔略寒促,不像王家的书库那么底蕴丰厚的感觉,是因为我爷爷辈以上的藏书都在我大伯家里了。

在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可能连这点书都看不完的时候,我就没多执着了,不跟王雪明在这方面比就是。

我把一条龙召出来,问它此地比我们云梦泽如何。

它真诚的说不如云梦有情趣。

这样中肯而不阿谀的评价深得我心。

我们指指点点的转悠着,不知不觉就逛了回去,简直好像迷路了一样。

索性便坐在台阶上等孤凤举出来。

一条龙追着尾巴转了几圈,终于察觉到我在目不转睛的望着它,于是主动讨好的问我道:“想听他们在里面说什么吗。”

我忸怩道:“听墙角我不太擅长。”

“那是,我主子光明磊落的怎么会听人墙角。就是天生好耳力没办法,绝不是成心的。”

我凛然点头,在廊檐下坐定,一条龙便欢欢喜喜的盘在我耳朵上,开了顺风耳模式。

透过它的耳朵,正听到孤凤举在说:“你什么时候能不要对他言听计从,我代表诸天神佛感谢你全家。”

通天教主惆怅道:“我并非对他言听计从,那次他是真的说服了我。”

孤凤举轻慢的笑道:“你这个暴力狂会被语言说服?。”

“我希望他好。”

“哦?。那他是怎么说服你的,说来听听。”

“我不能。”

“为了我好也不行?。”

“你以为你是谁。”

红果果的差别待遇让孤凤举很是无语。

但是从半中里开始听,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讨论谁。我只是为成功窃听感到很刺激。

接着,那通天教主忧伤道:“谢谢你带他来给我看看。”这句话应该是在说我?。

“早知道你束手无策,就不该心存侥幸来这一趟。”貌似果然是我。

“他看起来不太好。”

“你终于感到愧疚了吗。”为啥要因为我看起来不好感到愧疚,难道他这里仙气太重,我也吃不消?

那通天教主干巴巴道:“你,要不,随便拿点什么,这缚灵锁是我刚研究出来的,给他防身。”给我的?

“缚谁的?缚灵宝天尊?”

“不要开玩笑,一般的绳子奈何不得凡灵体的人,捆仙绳也只对天族有用。”

“我不会拿给他的。”

通天教主感到很委屈:“为什么。”

孤凤举淡定道:“当然是为了我自己。”

我听的惊怒不已,他知道自己会是第一个被我使用缚灵锁的对象,居然自作主张就给回绝了。给我捆王雪明或死胖子玩也行啊!

通天教主苦口婆心:“他这样弱,被人欺负了连个防身的法宝都没有。”

“现在知道他弱了,他投胎时候你咋想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投胎时候教主本来也可以给我点仙气,让我不用天生的弱到爆,后天恶补也跟不上吗。

我想说孤凤举这样逻辑就是你的不对了,不给是情理之中,给了才应当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不知为何我感觉孤凤举每句话都带着刺儿,听起来要么兴师问罪,要么咄咄逼人,要么更直接的夹枪带棒,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一直觉得他不是个毒舌的人,不爽了也是用拳头的时候居多,我很不喜欢他这样高冷傲慢,好像人家欠他的一样。

接着孤凤举就用一句信誓旦旦的:“我不会让人欺负他的。”结束了这次谈话。

这话有语病,我暗暗腹诽,要在[让人]之间加上[我以外的]才是陈述事实。

直到回了云梦村我都还心不在焉,剪刀石头布又输了,我到屋后的水坑里挖藕准备凉拌。

挖了半天回过神来,已经太多了吃不完,也没有王雪明来蹭饭,只能剩下的裹面油炸兼煮糯米藕,不用弄别的菜了。

吃完饭一边津津有味的回想着,一边拎着碗去采蘑菇,可见采蘑菇已经成为我的一种本能。

临睡前我悲催的想我果然不擅长听墙角,头一回就这么大信息量,一波三折的,比今天的晚饭还难消化。

我饱受这个秘密的煎熬,但孤凤举对于我俩天生灵体迥异这个话题的研究和探讨,一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敏感和暴躁,我没少因为旁敲侧击挨揍。

不能跟孤凤举讨论,我只好跟比我还不在状态的一条龙反复推敲。

最后我们就这次谈话,总结出了以下几点:

第一,他们的相处模式略诡异,不晓得在通天教主收孤凤举做徒弟的那十八年里发生了什么。

第二,通天教主有根儿软肋,跟孤凤举也关系密切,差别待遇很明显。

第三,孤凤举对教主心存怨念,并刺激他让他认为没在我出生时给我一口仙气,就是他欠我的。于是教主想送我一件法宝弥补,孤凤举却又傲娇的拒绝了。

私以为他是在醋那个使他被差别待遇的谁。

综上所述,通天教主和孤凤举和那谁错综复杂的往事,跟我有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再后来我跟着孤凤举游历,行善除恶,积阴德兑阳寿,赚功德兑修为,并培养了收集鬼画符的兴趣爱好,日子过的充实又忙碌。

这件事就在我念念不忘的过程中被遗忘了。

况且当时我正在对孤凤举总是在翻着玩的两界缉约发痒。

但除了刚签下时候我拿着玩了一会儿,它们就一直在孤凤举那里了。

我不好腆着脸跟他一起看,更不好要来玩,只能满院子转悠着找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隔天我耐不住开始各种收拾行李,暗示孤凤举我们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5、蚩尤祭事

但他一切照旧,吃饭睡觉剪子包袱锤,刷新缉约界面看别人的任务流程现场直播打发时间,甚至自发去刨笋挖藕采蘑菇。

终于那一天在他拎着一筐胖头鱼回来时,我荡悠着吊椅问他:“你在准备干粮吗。”

胖鸡仔代他问我:“你怎么会有这种误解。”

我学了乖,老老实实道:“咱们家不屯粮食,你这是做甚呢?。”

孤凤举看了我若干眼,仿佛确信了我的真诚,答道:“过几天蚩尤祭祀,爸妈都要回来了。”

我木然道:“哦。”

他径自在我旁边坐了,拍拍我的头:“我知道你肯定忘了,不用害臊不敢承认。”

我悲愤的扭脸:“一年到头这个节那个庆,偶尔忘一两个有什么可害臊的。”

但忘了蚩尤祭还是很应该面壁思过的事情。

云梦泽从外围的山林瘴气,中围的水蒸气,到村子的雾气,整一个烟云入画。

所以雾神蚩尤的祭祀比任何年节庆典都要隆重,凡灵人外出修行的不管在哪儿,这三天都得赶回来。

小时候我就最爱这个节日。因为我想泡的那个妹子王冰聪,穿着纯白色飘渺的雾装美的好似小仙女下凡。

后来到了学龄,和很多美丽的妹子共度各种祭典,个个穿着节庆主题装,都好看的让人眼花缭乱。

我却因为要一视同仁,反而淡泊了些。

事实上我一直觉得包括王冰聪在内的妹子们,都不能跟我随心所欲的交流。

也可能跟王雪明他们太肆无忌惮了,妹子们脸红红期期艾艾的样子固然惹人怜爱,但总让我感觉隔阂无限深重。

我是不太能忍受不自在的,那种浑身不对劲的感觉巨难捱,总让我特别想回避,而且我也真的那样做了。

待我察觉这种态度不太好的时候,妹子们都已经纷纷远离我的世界。

真是一段令人黯然神伤的成长经历。一条龙爬筐里啃鱼鳞去了,我左看右看寻不到安慰。

于是跟孤凤举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他支着下巴做聆听状。

我哈哈狂笑,笑完后含情脉脉的注视着他:“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笑话,讲完了。”

“哦。”

“不好笑吗,王小霸每次跟人这么搞,胖子都会笑成死胖子。”我思索着:“唔,好像有先决条件,不过这个才是重点。”

“我不胖。”

我站起来就走,一边吐槽:“你简直跟你那个通天教主一样无趣,我果然还是王小霸比较好交流。”

背后一大脚掌呼啸而至,我被踹扑在地,啃了一嘴泥。

“三句不离那小王八,烦死了,不许再跟我提他。”

我呸呸吐着泥,口齿不清道:“放屁,他走三天了我才第一次提他。”

孤凤举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将托腮换环胸抱肘,更加王八之气侧漏的悠悠道:“还数着他走的日子和你提他的次数,打死你信不信。”

我再次左看右看的找寻,然后拎起他刚捞回来的半筐鱼甩过去:“打死你先。”

我忘了一条龙还在里面拱着啃鱼鳞吃。它吃东西时候很容易受到惊吓,一受到惊吓就会莫名失火。

眼见得它在半空中哀呼扭动着,狂喷着大火球向孤凤举扑了过去,看来我这一招漫天花鱼真把它吓得不轻。

空气里充满了香飘飘的烧烤味,我眼巴巴等着看孤凤举同样下场,心里想着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竟忘记心疼我受到惊吓的一条龙。

然后它就被胖鸡仔呸的一口唾沫给熄灭了。

孤凤举都没让它近身,弹指一笑间,我的一条龙嗥呼着化作金线,消失在云雾深处。

我咽咽口水:“吃烤鱼吧。”

“你不是要先打死我吗。”

“你们两个欺负一个。”

孤凤举赞赏我道:“总算说对了一回话。雀儿,这个战术叫什么来着?。”

这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我是说在我们自相识时至今,形影不离的三年多里,我第一次听孤凤举称呼谁的名字。

他竟是有点亲昵的带着卷舌音,鼻音,尾音,称呼那只叫做玄雀的胖鸡仔,雀儿。

我听的一阵痉挛,感觉整个人都酥软了。

胖鸡仔倒是能淡定的回答道:“各个击破。”

孤凤举微笑颔首道:“对,接下来要击破另一个了。”

我醒神,拔腿狂奔。

回到屋里咣的甩上门,见他好整以暇的微笑着,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才松了口气。

他一向姿态很高,从来就不追落荒而逃的穷寇,我悻悻的回房间躺在床上,踹他的床板泄愤。

想到蚩尤祭,我翻柜子找庆典衣服。

凡灵族有个莫名的庆典规定,是为了彰显受其庇佑丰衣足食的感恩之情,必须穿符合节庆特色的新衣服。

据说之前只有蚩尤祭才穿主题庆典服,后来云梦村实在是太丰衣足食了,我二大爷就造孽的要求各种庆典各种主题风格的搭配服装。

真是扯淡。

以前我响应这个政策的号召,也会象征性的去神魔井那儿买现成的。

更早时候也有陪王冰聪去订做。妹子大都喜欢这种东西,看着她喜气洋洋的娇俏模样,我还有过偶尔这样也不错的感觉。

但是妹子都不懂得再一再二不再三,反而再三之后成习惯。

我那段黯然神伤的往事就是以各种借口,躲避与王冰聪单独相处开的头。

后来陆续跟司花谢,于微红,叶绵绵,都是开始时候在教室里偶然有交集,后来上课偷偷的小声说话,偶尔休息天一起吃个饭。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种交往在日渐的频繁。

有时候休息天我必须不能在院子里津津有味的看三界异闻录,而是陪司花谢去神魔井逛店淘宝,了解市场。

有时候我也必须不能跟王雪明跟庞然他们去悬河打渔,而是陪于微红整理班级零碎活动策划和做饭吃。

有时候下午我还必须不能去采蘑菇,而是陪叶绵绵看雾虹。虽然我也喜欢雾虹,却很不愿意因为看它而耽误了采蘑菇。

但是妹子们会大眼睛充满渴望的把你看住,或一脸黯然的明知故问,不可以吗。

那种感受很不好形容,更很不好受。具体表现在每次我不得不跟妹子在一起之后,回家看到孤凤举就会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莫名火大。

通常他不搭理我,我就把他打一顿。那种时候孤凤举很抽风,我揍他,他还笑。他理我了就是把我反打一顿,一边说你给我适可而止。

然后第二天教室里妹子再来找我,孤凤举就会醒过来黑着脸跟人家说你吵死了,没看到旁边有人在睡觉吗。倘或是上课时候他会更直接的说老师,那谁上课说话你听不到吗,我都被吵醒了。

妹子委屈的泪眼汪汪,我装作没看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想想蛮残忍,但是连我都知道,如果你看上一个谁,但是他都不心疼你的眼泪,那你一定要快点转移对象。

妹子们果然转移对象后,我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也并没感觉有多好受。

在我活到21岁的今天,只心疼过一个人的眼泪,是死胖子庞然。

就是王雪明手滑了以后,食人鱼在他缸里兴奋的撕咬着他心爱的宠物那次。

庞然尖声哭叫摧心肝,泪珠子像停不下来的小雨点砸在缸里,惊起血浪里一圈圈扭曲的涟漪。

我在旁边抓紧了王雪明的手,发现他同我一样的掌心潮湿,指尖冰凉轻颤。

后来在圣贤书里看到,说君子有成人之美,君子不夺人所好。

我反复的吟诵,直记到骨头里,再不幼稚。

那一天也正好是蚩尤祭,我们都穿着神仙一样飘逸的锦白覆纱束腰长衫,但庞然追杀我们时候俨然恶魔附体。

我从一堆花哨的庆典主题套装中刨出来统共三件白长衫,才想起来全是孤鸣买的。他当然不可能会买给我,他买给孤凤举的。

多年来即使我不再陪,王冰聪也一向的订做,王雪明陪她去店里就会顺便买我们两个人的。

然而孤凤举回来那一年非要穿我的不可,爹妈说不要为了这样的小事伤了兄弟感情,我只好穿他的。

其实那时候我对王雪明才更有兄弟感情。

至于孤凤举,我时不常的就恍惚有种飘渺虚幻感。缺失的十八年时光,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无端想起的全是第一眼时,他既不是素未谋面,也不是久别重逢的把我望着。一种落花依草的静寂,仿佛近在咫尺却遥遥隔了一整个须弥天地。落汤鸡和鼻血都不能使他眼睛里那种惊心动魄的情感有半分失色,令我几乎是不敢直视的迅速别开脸。

他整一个就是突然闯进我家里的不速之客。

孤鸣订做的雾装和王雪明买的虽然都是白色,但花纹佩带,最明显的额饰都不一样。两人一眼就看出了不同,给气的够呛。

每次孤凤举大摇大摆的竞技去了,我就在台下被王雪明喷。

但是他赢了会把不稀罕要的奖品和战利品都归到我名下,我一高兴,被喷这种小事就不去在意了。

今年王雪明不知道什么时间才会回来,孤凤举虽然是哥,本质上却是爷,绝对不会有主动去买衣服的念头。

我准备耍个懒用去年的里衬,前年的衫子,大前年的腰带佩饰混搭,把那三天糊弄过去就算了,反正都是白的,没人会注意到暗纹不一样。

没想到爹妈这次回来走的神魔井,就顺路买了亲子套的祭典盛装,说是好歹今年都顺利毕业了可喜可贺,甭管以后做什么营生,这一年还是要很严肃认真的庆祝一下。

虽然[都]是指我俩,但怎么听都好像只是为我能顺利毕业感到惊喜。

算起来蚩尤祭还是他们今年的首次回家。

那天一大早起来就看到院南几十枚向日葵全都开的很灿烂,屋后坑里的睡莲也白的粉的铺了一片,廊前的爬藤植物郁郁葱葱。

我吭哧着给所有房间掸尘洒扫,孤凤举将雾凇和霜花的琉璃风铃挂在每扇窗前的屋檐上,玄雀和一条龙给门框敷上银白色流火的雾纹。

然后我们一起到院子里,给中央斑驳的雾神蚩尤图腾刷上新彩。

早年很小时候这些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在做。

三五岁的哪一年,王雪明打酱油回家的路上,正看到我踩着凳子擦玻璃。

他隔着篱笆墙看了我很久,直到我从玻璃的镜面上注意到他。

我就回头也看着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都没说话。

在我差不多以为他只是在那站一会儿,可能迷路了正在苦思怎么回家,跟我没关系的时候,王雪明笑了问我:“你怎么一个人呢。”

原来他竟是用这么长时间确认我是一个人在家,真特么脑残。

6、蚩尤祭事

然而这脑残却是我这一世最孤苦时候莫大的安慰,风雨同行,直到他神形俱灭,我远离颠倒众生,置身三界之外。

我涂完最后一笔,问孤凤举祭典还有几天时间,他怎么知道爹妈是今天回来。

他说今天早起看到天缉上孤城闭和水尤寒的任务完成了。

我闷着头不再吭声,我也想看。

一向孤凤举刁难我都是逗着而已,我确凿的不开心或很介意了他就会让步,反正也无所谓。

但这两界缉约的文书,他一定知道我非常想看,却摆明了不理会的态度。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就因为试练时候我没出力么。

于是我娘老子一进家门,就见我热情的飞扑了过去,管他们要两界缉约玩。好气又好笑。

孤凤举也迎上前来,一巴掌把我拨拉开,接过他们的行李往屋里走,边轻描淡写的解说:“不用理他,没常识,作死。”

我娘迷惑的问:“什么状况?。”

“见我天天看你们任务实况不给他看,就跟我闹别扭。”

我老爹沉稳道:“嗯,不能惯。”这能叫惯,我是你亲生的吧!

孤凤举点头应道:“我晓得。”

娘也瞥了我一个你哥是为你好的眼神,跟着进去了。留我一个人凄凉的蹲在院子里,画圈圈怨念他们都不了解灵渣的世界。

没几天庞然也回来了,竟瘦了一圈。

进门丢一堆乐高积木给我,言说现在外面不用电力能玩的东西濒临绝迹,而且我这儿也都快应有尽有了,只能给我买这个。

云梦泽里没有磁场,除了日月星辰,光源大都来自火和灵咒。

云梦村曾经是叫做失落之城的,我二大爷上台推行了很多新政策,其中就包括改名,他是去过天外天昼夜城的,认为这地方叫镇都勉强,村挺好的,就叫云梦村。感觉又避世又友爱。

真是神逻辑。

神魔井的胡同巷子卖三界特产,但卖东西的人不会为了钱出去拿这种货,出去的人不会为了这些小玩意儿进进出出,所以我还是很稀罕的。

庞然又拿出一大包瓜子零食来,跟我边吃边大吹特吹他为了收那个怨魂,加强法阵结界付出的牺牲,我跟听天书似的,但他声情并茂,我也津津有味。

两个人吃的差不多之后,我抹抹嘴巴也掏出在冥界试炼时候孤凤举收的鬼画符。

这东西挺难得的。是记录一整个猎捕过程的全息模式载体,可以像亲临一样享受逼真的效果回放,也可以用3D模式进行上帝视角的研习。等于是提取被封印方对于这一战,乃至对施咒者从始至终的实体空间记忆,需要非常强大的灵能,一般道行高深的师尊才有经典案例的鬼画符,做教程带徒弟用。

但我觉得孤凤举弄这个东西一定只是为了耍帅。

后来因为我对鬼画符的兴趣爱好,这一看法不小心被他察觉到,挨了好一顿胖揍。

孤凤举最烦别人说他耍帅,因为他认为他自己本来就很帅。

我让庞然开符全息模式,晦气澎湃的无比还原,但没有实质性伤害,我得意的说收这个鬼时候我也在现场。

死胖子居然不相信,但事实胜于雄辩。

我切了3D模式,将擂台角落里那一小块金光指给他看:“瞧见没,所谓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灵侍,你带着庞小然这种实力,不能想象这只小鸡可以护我这种渣渣的周全,完全可以理解。”

我是戳的是庞然,但一条龙感觉很痛,不满的拿尾巴抽打我的脸。

庞然多方视角看了好几圈,最后由衷赞道:“高能。”

我顿时喜悦的感到与有荣焉。

“这是冥界缉约试练?几阶的?”

我一向不太好意思夸奖孤凤举,都是用欲扬先抑的疑问句陈述:“最高阶的。你相信吗孤凤举真的那么强。就算从小跟着天界第一暴力狂,到底也还是个灵修凡体人对不。”

“这符借我看几天,反正你也打不开。”

“死胖子,我明明能打开,你也没多轻松。”只不过要试很多次,累的满头大汗感觉灵能都要被榨干了,才仿佛是偶然意外的打个开。

庞然知道我这样说就是答应了,高兴的将符收起来,贪得无厌道:“天界的呢,仙族处理污点一向不留痕迹我知道,我是说你感觉难度如何。”

“说实话我觉得暴力不分种族。仙法打人也是杀气腾腾的,不比妖法友善到哪里去。”

“你说的对,我只要把我们组综合战力提升到这个鬼画符上面差不离的程度,应该就能通过灵能测试了。”

我点头,中肯的给予评价总结:“听起来合乎逻辑和理论。”

“岂止合乎,简直缜密。”

“嗯嗯,简直无懈可击。”

我们没正形的又扯了一会儿,他爸喊他回家吃饭,死胖子一脸世故的说:“鱼吃完了就去我家拿。”

“还用你说。”

“不要害臊。”

我笑骂:“滚蛋。”

胖子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我挥挥鬼画符,笑的好似他旁边生机勃勃的向日葵,表示他是真的很承我的情。

我内心感动满满,只见过他哭那一次,但这辈子都会格外珍视他的欢笑。

没几天王雪明也回来了,行李从我家门口左一包右一包的直丢到我房间,早上六点我还睡的迷糊,被他一个泰山压顶砸的险些尿崩。

“小轩!”

“大明。”我饱含情感的唤着他,将手插在他头发里拽紧,咬牙猛地往旁边墙上一摔,吭噔一声闷响,房子都颤抖了。

王雪明估计有点晕头转向:“我回来了。”

“我再睡会儿。”

“我也睡会儿。”

头顶孤凤举幽幽道:“滚回你家睡。”

王雪明默了一默:“我打地铺行不行。”

我大慈大悲:“外面有沙发。”

孤凤举没有坚持,王雪明本来就一夜没睡又撞的不轻,我瞧他脚步虚浮,整个人就飘飘然的睡门外去了。

八点钟我娘蒸好包子给他胡乱塞了几个,吃时候都不知道人是醒着还是睡的。

九点我把他的行李堆成小山,不能想象他怎么背过来的。

十一点时候我和孤凤举已经在核桃树上辛辛苦苦的捉了三个小时的虫,当然真相是我俩在上面看王雪明辛辛苦苦背回来的漫画书。

但早些年我真是实打实的给核桃树捉虫的,想吃核桃就得捉虫。那些没有责任感吃饱了就走的鸟,根本不能指望。

但是这两年我们有玄雀和一条龙了。玄雀固然不吃虫子,但捉虫子还是可以的,叼了甩飞半空中,一条龙喷出小火球,烧的干干净净,看它们配合的多么和谐。

十二点王冰聪来我家领人。

王雪明醒的还不彻底,迷糊的捧着头看我:“孤鸿轩我怎么头疼。”

我镇定道:“你忘了吗,你早上往我床上扑的时候,没掌握好分寸撞墙上了。”

他哦了一声,估计是感觉扑我床上这种事,他自己确实干的出来,撞墙可能是个意外,就没追究,任王冰聪把他牵走。

“你东西拿的完么,我跟你送过去罢。”

王冰聪回头笑着跟我说:“不用呢,他东西都我和我叔给他拿的,这些全是拿来给你的。”

我顿时笑的干巴巴的讷讷不能成言。

不早说,我或许会怜惜他一点,下手不那么狠的。

晚点王雪明又过来,我正在书塔里欢喜的整理他带回来的零食玩具和漫本子。这回他醒过神了,精神饱满的吼一声孤鸿轩,掐住我脖子就要揍。

孤凤举正拿着一册航海王单行本第64,冷冷道:“你干什么。”

封面上的草帽小子竖眉怒目,将欲揍人的勃发姿态。

王雪明指关节活动的咯嚓脆响,僵硬的改掐为搂,拳头搁在我头顶上死命碾,面目狰狞:“早上没来得及确切表达我的思念之苦,来补个番外。”

孤凤举面无表情。

我顿时有了底气,反勾住王雪明肩膀蹭着他笑:“我已经确切收到了,比莲子心还苦,哦,可怜的大明。”

然后他就落荒而逃了。

他一向不堪忍受我偶尔的乖巧。

我感觉很挫败,问孤凤举道:“我的温柔比你的威胁还可怕吗。”

他想了想,居然耐心的给我解说:“基本根据王八的迟钝和狐假虎威的故事可以断定,他其实还是在逃我的威胁。王八么,反射弧都很长的。”

我还是有疑虑,尤其这个论断是建立在王八的反射弧上。

孤凤举便进一步开导我说:“你可以经常对我温柔,以确认我是真的不害怕。”

我深以为然,这才略感宽慰。

隔天蚩尤祭典,天蒙蒙亮,我们三五个一撮的慢慢汇聚在祭坛下,逐渐将大广场填满。

我忍哈欠忍的两泡泪,眼光光看怀表里秒针艰难而缓慢的跳动,五点半一次,五点半两次,五点半若干次。

一阕庄严肃穆的云中君吟诵完毕,我已经站着睡的很熟了。

朦胧中孤凤举唤我:“醒醒,回去了。”

我应了一声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又听得孤凤举说:“我背你。”

小时候人精神,早早起床了中午补个觉不耽误玩。成年后知道睡懒觉的好了,早上六七点钟是无论如何都挣扎不醒的,由是王雪明只能责无旁贷的背我回去。三年前他和孤凤举决斗,输的一塌糊涂,作为祸兮福所倚,这倒霉催的任务也随之落到孤凤举头上。

头一年王雪明没交代,孤凤举也不知道。

大家都是听着古典音乐浑浑噩噩的骚年,谁也不比谁清醒多少。朝颂一结束,长辈们聚群去竞技场,大家就都各个迷糊着回去补觉了。只有我站那儿睡到自然醒才慢慢走回家,路过浅水溪还顺便洗了把脸。

回到家一边蒸了包子熬粥,一边抱怨孤凤举野到哪里去了,不叫醒我就算了,还不给我留饭。半天他和王雪明一起从外面满头大汗的闯进来,看见我在吃早餐,二人不约而同的互相望着,神色悲切。

第二年孤凤举就记得自己醒一半,带上睡一半的我,再回家接着睡了。

现在他说要背我回去,可见他终于适应了身边有个浑噩的灵渣嗷嗷待哺,下定决心勇敢的承担这个责任了。

我困的厉害,不能再多想,赶紧就张开手等着,感觉他把我驮起来,一边眼都不睁的蹭他,说:“凤举哥你对我真好。”

他嗯了一声。

孤凤举真没平白比我高出五六公分,肩膀宽又走的稳。我莫名感到久违,依恋不已,口水顺着他的脖子欢畅的流,睡得特别香。

7、蚩尤祭事

清醒后想起来他用耳根蹭着我的头顶摩挲,分外亲昵,我特别感慨。心想就冲他屡屡回应我的温柔,我也得将他放在心目中比娘老子和王雪明都更崇高的位置。

睡到快中午,我们一人兜着几个包子赶到竞技场去。

作为上一届甲冠和这一届参赛者的家属,我们在观望台上有跟评审相当的贵宾席,奇怪的是我爸妈旁边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妹子,正在跟他们貌似熟络的聊天。瞧着略嫩,可能不知道规矩。

我和胖子是从来不参加竞技的,早些年王雪明参赛,我俩都跟着王冰聪蹭贵宾席,人太多的话就索性去神魔井那儿享受节庆半价再五折的茶点去了。

虽然王雪明也会选择性的将奖品分给我,但我其实并不是很稀罕。

像千年灵芝万年参什么的,都是各个视若珍宝的好东西,小时候爹妈没少费这些心思,给我用了却是泥牛入海,没的糟践。

何况君子不夺人所好。

然而孤凤举回来那一年,他二人战约内容竟包括输的一方逢这种有可能对战的竞赛要主动弃权。

我震惊于王雪明下的血本和孤凤举的黑心,问那脑残怎么会签这种不平等条约。

他憋屈而隐晦的说孤凤举当初曾嫌赌注太小,认为不值得他耗费灵能与他战个痛,原本没打算理他那二脸,后来他任他拟定条约,才换来的那场血的教训。

估计他早先还有过孤凤举不一定能赢的幻觉。我无限怜悯,感觉他整个人就是一悲剧。

今年是我们的毕业季,孤凤举最后一次参赛了,我二大爷在台上致词时候,大明和小胖作为我的家属纷纷挤到这里来求VIP共享。四个座位里要堆七个人,而且五个大老爷们儿里还有一个是大胖老爷们儿。

我不好驱逐,只能频频望向不具名妹子,竟把我爹娘望的眉开眼笑,对方面红耳赤。我娘隔着她,大明,小胖和孤凤举,遥遥呼唤我到她那里去,被我严辞拒绝。

开玩笑,我要过去了总得跟妹子打个招呼,保不准我第一句话会对她说,竞赛要开始了你咋还坐在这儿。

我娘居然亲切的拉住妹子手,大声说我性情腼腆,就是爱害羞。我都听见了!

王雪明坐在妹子另一边也大声嘲笑道:“竟有此事,我还以为他只会害臊,哪里晓得害羞的事情。”

我一听他的调调就知道有戏看 ,立刻聚精会神的盯过去,整个人都扑在孤凤举身上,恨不得越过他直挂到庞然身上去,以便更靠近现场。

但他两手一收将我箍住,牢牢的阻止了我继续前进,顺便往边上挪挪,占据了我原本尚有的一隅。

只见胖子神色一松,显然是舒服了不少,感激的望了我们一眼。

我悲愤莫名,质问孤凤举:“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准备上场。”

他慢眨了一下眼睛,给了我一个嘘的口型,示意我专心听八卦不要分神,我一想也对,就不计较这些了。

只听得那厢妹子也是语气不善的笑问王雪明:“你这么了解孤鸿轩啊?”

王雪明一副恶婆婆脸挑媳妇的嘴脸道:“不错,小轩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么你是王雪明?。雪明哥你好啊,你妹妹冰聪是我的偶像呢。我是陈皓虞,小你们四岁,很遗憾没能与她做朋友。”

我与同届的几个无辜对视,均表示没听说过晚几届里有个陈皓虞,毕竟孤凤举和王雪明风头太盛,这才刚毕业,后面起来的人要挣脱他们的阴影,没有那么快。

不过一个妹子要向王冰聪看齐,已经不是一般人了,有这点自信完全可以理解。

然而那一瞬我双目炯炯灵台空明,唰的指向后面济济人群的某一处,激动道:“王冰聪在那!”

一行人面无表情的把我望着。

孤凤举脸埋在我肩上,噗嗤笑了。

我知道我暴露了,只能厚着脸皮将手收回来环住他的脖子使劲儿勒紧,讪讪笑道:“王家的人都在那。”

他很快笑完了拍拍我道:“致词结束了,我第一个。”

居然把他排在第一个,我二大爷真是虚荣心爆棚。

我起身让他离席,屁股立刻黏上他刚坐着的位置,心花怒放的交代道:“别回来的太快。”

他俯身过来捏着我脸皮子扯了扯,转身去时额饰上的丹泉石晃到了我眼,我闭目,感觉周围略静了静。

等我揉着眼睛顾盼竞技场时候,立刻就先感受到了我二大爷瞪视着我苦大仇深的眼神。

我低头看看自己,虽然今年孤凤举没穿他给买的衣服,但我也没穿不是,作甚他的恨比去年还更激烈了。

我看胖子,死胖子也正看我。我就问他:“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理论上没有,不过大家可能对你和你哥有了点误解。”

“哪方面的。”

“性取向方面的。”

“这么严重?。”

胖子望着战场点头道:“晚点回家里好好安抚下你爹妈,我估计他们受的惊吓最大。还怕你找不着媳妇,这一毕业就给你安排了相亲。”

我扒住胖子:“所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沉稳而流畅道:“客观的说,就是你从你哥怀里站起来,他走出去,你坐下拉着他手深情款款的交代了什么。他就俯过来摸了你脸。他袖子宽,遮了剩下的。大家就都只看见他让开后你闭着眼睛。”

我点头:“原来如此。”

知道果然是误会我就放心了,就是当时那片欷歔里,我二大爷惊的连自己最宝贵的虚荣心都忘记维护了,我忒同情他。

然后我又看向石化的阿娘身边神色不太自然的,那谁来着,只觉她一瞬间从不具名妹子深化至我的相亲对象,让我恐惑不已。

欢呼声起,我赶紧往竞技场里看,孤凤举已经秒杀了对手,正握着一只明晃晃的珠子,踏着满堂彩慢悠悠走回来。

胖子啧了一声。

我问道:“孤凤举刚刚变身了吗。”

“你别说,还真变了。就那么一小会儿,我估计这个仙灵体质是根据他的技能自动化的,刚刚他用神行千里时候肯定动用仙能了。”

胖子结合鬼画符战况实录侃侃而谈,我这种没有灵力的根本听不懂原理,唯感深切扼腕,我想看孤凤举仙灵造型。那长发施施然浮动时流风回雪一般,多看一眼都是赚的。

他凡灵体这个前面斜着长,中间横着长,后脑勺倒着长,总体来说散着长的鸡窝头,只能养养胖鸡仔,根本不能看。

孤凤举走过来,我站起身,周围又静了一静,估计在等我们深情相拥什么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其实大部分人都比王雪明脑残的多。

然后大明和小胖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问他们:“不看了么?。”

胖子道:“看过最好的,档次下不来。”

王雪明耸肩,不置可否。

但我晓得他们是为我感到不痛快,也不想跟这儿呆了。其实我真心没当回事,孤凤举似乎还有点喜闻乐见。

我问他:“手里拿的什么。”

他随手抛给我道:“天界的明月珠,天外天的四海里比鱼都多,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胖子惊问:“迫的你动仙能的对手,就拿这么个玩意儿糊弄你?。”

我问他:“就这么个玩意儿你在神魔井的铺子里见过有卖的么。”

“玩意儿就是玩意儿,没有实用意义,再好的东西也只是拿着玩。”

我不想干涉他的价值观,高高兴兴的稀罕我的,不跟他争。

王雪明道:“先去找地方补个午餐。”

我们三个讨论着待会儿吃什么,反正我知道孤凤举不吭声就是默认,他决不会因为懒得开口而迁就什么。

所谓虚荣心得到满足,当四个人鱼贯走出看台,遇满场侧目,我感觉脸上特别有光。

晚上回去我娘热切的拉着我往侧榻上引。

那明月珠白天就散发着温软软的光晕,晚上还真像捧了个巴掌大的月亮,里面有光纹好像在酝酿着什么,手指头一触一圈涟漪,不停的戳上去就是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玩的根本停不下来,任她跟我说什么都嗯嗯的胡乱答应。

最后她拍板定音:“好的,那我明天就跟皓虞说了,等你哥竞技结束,叫她跟你们一道去玩。”

“谁?。”

“陈皓虞,就今天下午坐我旁边那姑娘,你不是跟人家眉来眼去的瞧着挺喜欢,还对人家那么热情。”

我收起明月珠严肃的望着她道:“对不起你刚刚说了什么。”

“明天跟皓虞一起吃饭。”

“这句我听到了,我”

我娘欢喜的拍手打断我道:“好的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说完跳下卧榻直奔回自己房间,晚安都是关上了门才说的。

我喃喃着兀自把话说完:“是说之前的话里我好像漏听了什么关键词。”

孤凤举在对面沙发上幽幽叹息。

我想起了刚刚虽然我漏听了,但是有第三方在旁听的,于是向他求证:“你看咱妈刚刚是想表达什么。”

“表达她很高兴那谁做你媳妇。”

我吃惊道:“她是不是老糊涂了,还记得我才二十一岁吗。”

我娘隔墙叫嚣道:“我还很年轻,我才两百一十岁!”

我小声道:“比我多一个零。”

孤凤举拍我的头调侃道:“你要是觉得自己还小,那就晚几年再娶。”

“不这个不是重点,关键是,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不这个也不重要”

他起身回房:“我先睡了,明天还有进阶赛。”

我又一次被打断,默默坐了一会儿,召唤道:“一条龙。”

它啪的出现在我面前。这孩子瞧着倒精神,尤其一双龙眼盯上明月珠时,爆发出无上热情:“哥你终于叫我了,今天竞技玩的开心吗。”

我警惕的审视它:“还行吧。”

一条龙被我看的不好意思,半空中扭了扭,侧目无限娇羞的望了我几次,忸怩道:“哥,我能在你这珠子上趴一会儿么。”

8、蚩尤祭事

它这一声声的哥,唤的我心中极熨帖,大大填补了孤凤举造成的缺失感。

我也没想到它会好这口,但看它这样子也没心思理我的苦恼,便将明月珠抛给它。

一条龙欢欣鼓舞的凌空抱住球,掉在沙发上快乐的滚啊滚,我便趴在旁边看,听它陶醉的哼哼着还拿脸一个劲儿的蹭,恨不得钻进去,似乎有点不一样。

我记得我碰到明月珠,涟漪是一圈圈向外扩散的,但一条龙伏在上面却是一圈圈的往他身上敛,好似被它吸收了一般。

我于是问它道:“这珠子跟你是什么关系。”

“嗯。嗯哼哼。啊?。”

我瞧着它,估计我刚刚玩时候,也是跟我妈这样回应的。

然后我就眼光光看着它融进去了,我戳戳珠子,还是硬的。

于是拍珠子叫它:“一条龙!”

它喝醉了一般抬头:“听着呢。”

“跟里边儿呆的可舒服?。”

它又将脸贴了回去,沉醉道:“忒舒服。”

“嗯,看着是挺舒服,都融为一体了。”

“纳尼?!”它惊飞,整个从珠子里跃然而出,小龙体上还泛着淡淡的光晕。

我略无语,回房间把孤凤举拨拉醒,让一条龙浸到珠子里去,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道:“没什么,这珠子恰好适合它修炼而已,值当是催长吧。”

我听着不像好话,便问道:“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没。”

我心稍安,琢磨着怎么个催长,是说一条龙要变成一条大龙了吗,我有点激动:“那,它能被催长到多大?”

孤凤举翻过身来托着下巴,略思索道:“能飞的喷火龙,长大了应该能当战灵坐骑吧,挺好。”

我更加急切了:“那它什么时候能长大。”

他给了我一个爆栗子:“你考试怎么及格的。”

“考试都是灵主与灵侍之间的互动题目,没考这个。”

孤凤举慢慢的哦了一声,勾着唇角靡靡笑道:“灵侍是随主人的,有上限没下限,你能驾驭多大的它,它就能够长多大。”

我顿时感觉心都碎了。

深夜爬到书塔里找灵侍相关的资料。

一条龙为我凝重的表情深深折服,自觉放弃抱珠子,问我要找什么,它来帮忙。

“我想全面了解一下灵侍。”

“这个你问我就好了。”

我对上它天真的大眼睛,问:“你是哪儿来的?。”

“你召唤来的。”

“我召唤你之前你不存在么。”

一条龙望着我,看起来有点惴惴不安的,欲言又止的,可怜巴巴。

以前即便我好奇了问及,它也从不给我讲,似乎灵侍们都不爱与主人沟通自己的私生活,略卑微的将自己置于附属品行列。

本来我不在意的,但现在我想让它独自强大起来,好沾它的光。

我继续一边思索一边漫无目地的找寻着。

隔了一会儿听得它叫我:“哥。”

“嗯。”

“你还记得我们是不能解约的吧。”

“这是常识。”

“那你知道为什么不能解么。”

它说的语重心长,我撕开最后一袋薯片席地而坐,摆出认真听故事的端正态度。

一条龙伏在我肩上,将头抵着我的颈子蹭了蹭,我感觉它似乎略有点委屈的情绪,叙述的倒是平静又条理清晰。

故事很长,长话短说了便是天凡冥三界,冥在最下,有鬼妖两道。

溟河老祖下开九泉,九泉之下有地府和地狱分掌统辖和制裁,又下为妖魔道。

愈下便浊气愈甚,幽暗混沌星月无光。

妖魔道原本与鬼怪道是持平的,同凡界人道与畜生道一样。妖魔本身有意识无形态,形状自由。

却因其无相而深为诸佛所恶。无相是佛专享的超然,于是污蔑妖魔渎佛,绝其与另外五道相通,令其在三界罅隙受惩。

妖魔在最深的地下晦暗而艰难的生存着,日渐悲苦,丑恶,无状,却仍向往光明。适逢凡界灵修先祖有个战队误入了此地。于是两厢结下契约,或有幸感召得见天日,然而一旦通灵,终生为仆。

也就是说我的一条龙原本可能是任何形态,因为我想要一条龙,它便以龙形出现了。

与我结缘时候它常惴惴,因为我想要龙,连名字都给它取的叫一条龙,它一直深恐我知道它本体不是龙而不要它。

妖魔无魂魄,解约便会灰飞烟灭。

我们学习召唤时候都只是初具驾驭的未成年,根本召不到什么大妖魔,灵侍都是很天真纯净的雏儿,接受教养,共同成长。跟着什么人就学什么人,向来与主人性情和谐,决不会招致如此后果。

然而它们本能的认为在与灵主的关系中,灵侍是极其弱势的。

感受召唤来到凡界须得实体化,实体化后便不再能变换形体。侍主可能仅仅因为想换个灵侍形象,便带给它们灭顶之灾。

也所以学院里召唤课程开的很晚。

世世代代的谆谆教导,兼启蒙教育的潜移默化,自来从一而终都是凡灵人族的基本素质,村规也有明文规定,严厉禁止以任何理由与灵侍解约,违者自废或被强制废除半身修为。

我这一世首次感受太痛时候哭不出来,便是王雪明自废了半身修为。

但我是不一样的,我根本就没什么修为,也不知道废半身修为跟没废会不会有明显区别,所以我的一条龙格外担惊受怕。

我将袋子里最后一点薯片渣倒嘴巴里,问它现在还能变形么。

它无辜的说不能变了。

我说:“哦,那我先睡了。”

蚩尤祭的第二天,孤凤举赢了一棵血芝。

我们在六道一番吃火锅,我想着小胖研究鬼画符野心勃勃的认真劲儿,就找碗掰碎了浇汤,拿给他吃了。

陈皓虞看的目瞪口呆,明显受了很大刺激,话都说不利索了,竟问我这样随手处理这么珍贵的东西,我爸妈知道吗。

她真是语出惊人,我确实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能随机应变:“这叫物尽其用。”

为了带着她不那么尴尬,我还特地让王雪明也带上王冰聪,可这会儿我倒感觉她让我们几个尴尬了。

饭后我们到神魔井旁边的话斋喝茶打牌,玻璃扇上时不时流过紫光,显得神秘而幽静。

孤凤举带着王家兄妹穿神魔井到阿鼻村去了。

陈皓虞又目瞪口呆,说好羡慕,她爸妈还没修到带她出入其它两界的道行。

我随口道:“你爸妈就是够道行了也不会带的吧。”

她大惊小怪:“一定会带的好不好!为什么不?我可是他们亲生的。”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凡灵人还有另一个基本素质,是自主修行,蒙荫与蒙羞无异,绝不仰赖父母祖辈的。原来是家教不一样。

我僵硬的笑笑,转问庞然为何不去。

胖子笑说他们是团队,不能给孤凤举他要的东西,所以不能让他带。

我饶有兴致,问他孤凤举要什么。

死胖子笑眯眯的说,你猜。

孤凤举带王家兄妹穿越神魔井,签下地府缉约,必然让他们付出了与之相当的代价。他们是两厢情愿的,但我一定猜不到代价是什么。

我特么连缉约签订所需的客观条件和任务的具体奖励都不了解。

三个人一直到昏黑才回来了。孤凤举还好,虽然苍白憔悴但还在正常范围。

王家兄妹就没那么好看了,跟我第一次进去时候一样,痛不欲生兼一脸血,孤凤举待别人果然完全没有像待我那么大方。

但我其实以为他们没有那么弱的。

王雪明摆手,说他们运气不好,灵能测试遇到个鬼难缠。

孤凤举捻着一张流纹凌乱的毫无美感的鬼画符,心情愉悦道:“这里有三个小时的战况实录谁要看。”

那二人一同扑过去抢:“谁也不许看!”

可见相当狼狈。

胖子又笑成死胖子:“谁想看呐。”

陈皓虞弱弱道:“我想看。”

王冰聪拿着鬼画符,不大自在道:“凤举哥在旁边闲着没事收下来给我们做纪念的,呵呵,不足为外人道。”

呵呵都出来了。

陈皓虞却还是不太愿意放弃这个话题:“我在书上看到过鬼画符的介绍,一直很憧憬,凤举哥真是好厉害呢,这么高深的灵咒都能使,冰聪姐,你们签的几级缉约?。”

王雪明自暴自弃道:“A级。”

陈皓虞掰着手指头数:“A上面是S,双S,三S。下面有B,C,D。中等呢,你们还这么年轻。好厉害。”

王冰聪一脸的灰败,不知道是被戳痛了,还是为妹子卖的这个蠢。

晚上我跟我娘说这妹子不行,早先就觉得她太没眼力见儿,一番相处更觉得她这辈子一定是跟我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那种人。

我娘说还小嘛,长大就好了。

我说好吧她还是不行,因为她太小了,我不想等她长大。

“那你觉得多大年龄的比较好呢。”

我不耐烦道:“哎呀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我娘也发急了,捶着榻上的小方桌,指我的鼻子:“那你是想怎样呢,你都二十一了,再不开始修灵就老了!孤鸿轩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比我先死了,我”

她说到这就哭了。

我恍然醒悟,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以前听说过的,灵弱的人大都会与另一个灵盛的结合互补,灵盛一方签下三界投名状,从此修行累积阴德所兑换的寿命二人共享。

原来我娘是打的这个主意。

他们都是二三十岁开始修行,所以许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年轻的样子。孤凤举十八岁回来外貌就再没有变过,这三年我身高从170长到179,他连头发都没有长长一分毫。

我沉默不语。

孤凤举也没有过去安慰她,而是拍了我的肩膀说:“两界缉约上签的都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灵修共享。妈你放心,有我一天活的就会有他一天。”

我娘心碎的看着他,觉得他是一时冲动。

确实,他将来会成家,甚或成仙。

我虽因为灵弱,对这么辛苦生计的了解仅止于理论,却也知道修行一是修灵,一是修道。

道之至也,年岁愈久,亲缘情感便愈薄。飞升并非无我无意识,而是放下。

连我都懂得,孤凤举岂有不知。然而他并不多解释,他只说:“我说会,我就会。”

他那么温柔而坚定的说出这六个字,我真想大声回应他我相信你。

可我也知道说不得来日这回应就会成为我的自私,我不能。

我娘泪奔去找我爹求安慰了。

孤凤举将我领回到房间,见我失魂落魄的站着,便捧着我的脸使劲儿揉揉,迫我看着他。

9、征途纪事

珠子月晕水纹的清辉中四目相对,我们都没有说话,因为知道隔墙有耳,但我明白他的意思:安心,我们明天就走。

我默默笑着点点头,拿出个书包来,收了几件随身物品装好藏在床下。

半夜辗转反侧,恍惚的不知道梦着醒着,很是疲惫。索性悄悄起来到院子里,却见孤凤举已经坐在吊椅上,正望着空茫的雾气发呆。

我两个并肩坐着无声的长叹短嘘,流风被雾黏住,老核桃树格外的安静,唯夏夜中随雾飘渺的虫鸣。

鸡叫一更时候我仿佛还醒着,再睁开眼睛已经天光大亮,我正裹着被子睡在自己床上。

昨天没有去采蘑菇,今天早上也不知道吃什么馅儿的包子好。

爹妈已经到竞技场去了,我洗漱完穿好衣服开门,见孤凤举站在屏风前,倏尔扭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他挎上包:“走吧。”

那包是只卖萌的斜挎黑色掩面猫,他回来那年跟我蠢萌的双肩黑色掩面狗一起买的。

转眼三年都过去了。

他走上前来拍拍我的头:“哥哥带你修行去。”

“竞技大会呢。”

“谁管它。”

说的也是。

出了村子先是曲径通幽的大片竹林,我们沿着浅水溪往西北走,直到悬河,悬河没有桥,上次出去时候是庞然他家渔船送了我们一程。

这几天没有打渔的船,孤凤举便问我会缩地否,我说理论上是会的,实践考试也低空掠过,可以试试。

他想了想说还是过了河再试吧。

他将我带过悬河,对面是杂树丛生的山林。山林仍是云梦泽的范围,但我二大爷没想过给它们取名字,大家就一直仍统称它们为迷雾森林。

林子里的雾气从白色晕染直至灾难深重的黑紫,一眼望过去,绵延的好似没有尽头。

我从背包里找出缩地符,这种日常用品一般人都放兜里方便使用。我灵力太弱,即便从家到神魔井其实有好几公里我也很少用,而且我身法不行,神行千里我自然也学了,但是灵控能力达不到,反射弧不能从一秒压缩到一瞬,比如缩地一步1:30米,20米处有棵树的话,我是一定要直扑上去把自己撞个半死的。

而且缩地必须后脚先抬起来,前脚再落下。简直是要人运步如飞,所以一定要开神行。不幸神行这种源源不断的灵能消耗术,我实在有点伤不起。

所以踉跄的通过考试后就几乎没有再用过了。

每次人家火烧屁股的从我旁边飞奔过去,我就特别感慨:你们特么千八百年的寿命,连百八十分钟的走路时间都要压缩到十八分钟,人生何苦如此匆匆。

但是孤凤举说试试,那就试试吧。

我双手合十将符敷上灵力,拍在鞋底站稳,眨巴着眼看他:“那我走了?。”

“嗯,我在瘴气林子边缘那里等你。”他说完火烧屁股的消失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跟过去。

活着再看到孤凤举是二十分钟之后,得亏我穿的长袖,背包往脸前一挡,推土机一样一路撞过来,瞧着也是个毫发无伤。

他将水壶递过来,赞赏道:“不错,比我预期的状况要好些。”

我一顿狂饮,叫他别废话,抹把汗道:“走吧。”

“你先休息下。”

我点头:“好主意。”

往地上一躺尸,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难怪他不让我吃早餐,不然这会儿还得吐出来,怪可惜的。

孤凤举坐在旁边拿出一只馒头问我吃点不,我摇摇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自己慢有斯理的吃完了,起身动动手指比了个过去的手势,胖鸡仔就扑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了我头上。

我龇牙咧嘴的爬起来问他:“这里怎么过去。”

他将我背起:“就这么过去。”

前面淡紫色瘴气弥漫,他视若无物的开缩地神行滑了进去,飞奔的飘一样比平地还稳,简直好像前面的树都让开了道。

我拍拍他的头,赞道:“就是这样,好好干,我睡会儿。”

他啧了一声,嫌我嘴贱。

昨天半宿没睡,刚又跑了那么久,我笑着撸了汗,感觉倦的厉害,昏昏沉沉的就睡了。

梦里有什么东西,柔韧的羽毛般扫着我的脸,直痒到人心里去,挠了几把还是不停的扫过来,我于是喃喃着驱赶道:“阿七你烦,不要闹。”

说完我就转醒了,孤凤举也停了下来,我费劲的睁开眼,就见他喘的厉害,嘴唇都白了,汗从额头流到下巴,一滴一滴的砸在我手背上。

把我扫醒的就是他鬓角的长头发,让我睡意全无的却是他绵长而沉重的喘息声。

我甚至没注意到他现在是我垂涎的仙灵模式,慌的就要从他背上下来:“你太累了么,怎么不知道休息的。”

他却把我箍的死紧不肯松手,只是问我:“你刚叫我什么。”

我整个是被吓醒的,什么梦都一瞬间忘干净了:“我没叫你,那么大风你怎么会听到的,累出幻觉了么,让我下来吧你休息一下。”

他低下头,抽动喉结咽了咽口水,听着好像一声隐忍的呜咽,两鬓的碎发都汗湿了贴在额上,没湿的半长不短垂落下来,我从后侧面完全看不到他的脸。

我想他可能真的累坏了:“孤凤举?。”

他摇摇头,再度迈开步子:“出去再歇。”

杂乱无章的深林巨树在这个速度下,都好似流景一般飞速的后退着。

我将头偏在他肩侧,以免给头发扫到,这件赤金色战衣摸着类似我们蚩尤祭时候穿的帛锦面料,但要细腻柔韧的多,亮金色的宽领口却隐隐有软金属的质感。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侧脸,眉眼鼻翼,唇线下巴,每个线条都处理的特别到位,连挥洒的汗珠子都特别的圆,好像天工造物极尽雕琢,分毫的懒都没有偷。

我不禁慨叹能者多劳:“辛苦了。”

他抿抿唇当做回应。

天将晚时孤凤举终于停下来,我贪看他,这后半段路程居然都没有再睡。

其实我觉得这不是在花痴他的美色,一向我憧憬的都是王雪明那样剑眉星目,明眸皓齿的男人味,可我就是对这个造型的孤凤举移不开眼,真真是多看一眼是一眼的贪恋。

下意识的情感不符合理论逻辑,决不是个好现象,比如有妹就该对酒当歌时,我都在长歌当哭。一直以来我都对这种强扭的瓜深恶痛绝,既然不能跟我的感情契合,那就让强扭的逻辑见鬼去吧。

孤凤举将我放下来,模糊的说着我们今天就在这里过夜我要休息一下,他似乎想到旁边那棵树下靠着,却一步没走稳就要倒,我扶他也只是给他垫着让他不直接扑地而已。

我两个都体力透支了,孤凤举自是劳苦功高,我略有点羞惭。

前面是一条缓坡斜流过来的小河,对岸林木清秀,薄烟袅袅。迷雾森林一日夜的行程硬是被他大半天的光景给走完了。

地上积了厚而松软的枯叶层,我将他枕在我腿上,试着召唤一条龙。

试了好几次,我都冒虚汗了它终于出现。

一条龙有个习惯是出现后先左顾右盼一番,看看周围环境。

看完后它对我说:“哥,你离家出走呢?。”

“我逃婚。”

“哥你真勇敢。”

我倚着树,绵懒的骂它:“少特么贫嘴。饿死了要,给我找点吃的来。”

“好嘞。”

我的意思是找找看有没有野果子什么的垫巴垫巴,毕竟好歹是出了大云梦,迁就过今晚上,明天就能吃到热饭了。

然而一条龙觉得我和孤凤举都应该好好补补,回来时候尾巴打了个卷儿,紧缚着一只已经勒死了的雁,嘴里还叼着一只蜂房。

整条龙摇摇欲坠的降落,把蜂房放在地上后,还呸出一块含回来的盐晶。

一条龙四蹄着地的仰着脸,狗一样冲我摇尾巴,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哥,烤肉吃!”

“跟你说了多少次,我们修行要以素食为主。”

“那你还天天吃肉包子。”

我一撇脸:“所以我现在想吃野果子了。”

一条龙瞪了我一会儿,确认我不想给他烤肉,便悻悻的又飞走了:“哥你真懒。”

“我是真累。”

虽然这么说着,我还是认命的打起精神,将背包给孤凤举枕了,爬去处理蜂房和肉。

云梦村里别的资源虽不宽裕,树却是很多的。我小时候没少跟王雪明和庞然捣蜂窝掏鸟蛋,胖子行动不太敏捷,每每躲蜂都要遭殃,去了两三次就不愿意再跟我们玩这种刺激的游戏了。

一条龙怏怏不乐,回来的特别慢。终于叼着一根长了几颗青果子的树枝蹭到这边时候,我已经将雁清理好,涂了蜂蜜,柴架子都支好了,只待他回来生火。

一条龙惊喜的张大了嘴巴,果子树枝噗啦掉地上,口水流成河。

没出息样。

香气四溢了,孤凤举还不醒。

我将他扶坐起来,撕下一片腿肉沾了盐水喂他,他不肯吃,皱着眉把头别开。

一条龙看着馋,事实上它一个小蜥蜴根本吃不了多少,半个翅膀就给它撑的肚子都鼓起来了。

我一个人勉强吃了一只腿就坐河边洗手啃果子去了,河滩上鹅卵石都是半透明的牙白色,瞧着也新鲜。

这林子在迷雾森林的边缘,为防止误染瘴气,走兽都不太过河来,我洗了冷水澡回去让一条龙望风,自己抱着孤凤举睡觉。

我有点茫然的想,我们就这样出来了。

第一天只是行路就两个都灵力透支,感觉略狼狈,不知道算不算出师不利。

他说带我修行,我也不知道自己修什么行。能修成个什么行,也没关系。

对我来说此生不过百年,我已经一无所长,只能求别再一无是处。

然而我娘的期待暂时真的不能满足她。

随便娶个灵盛的谁,为活而活,得过且过的日子,我觉得早死还比较适合我。

亏得有孤凤举这个冤大头,别人带徒弟都带好苗子,指望能快点有出息了刷赏金助自己提升功德,他却愿意带我这样费劲巴拉的灵渣,这个哥当得可说是鞠躬尽瘁。

也不知道我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得知恩图报才成,争取下辈子,嗯,当他哥哥吧。

话说我不是前两天还想打死他的?。

半夜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软热乎的撘在身上,把我温暖的差点醒过来。

10、征途纪事

我赶忙迷糊着摸摸旁边,孤凤举还在我怀里没错,他的气味跟别人很不一样,我就是做梦也有这样的认知,感觉他捉了我的手握住,一边轻拍着我的背,我就什么都不想管了,闷头直睡到自然醒。

我一向睡眠质量好,今天却恍惚记得做了梦,内容记不清,只隐约感觉孤凤举遭了很大的难,我心力绞瘁的找到我唯一知道能帮他的神仙通天教主,毫无逻辑的说着这又不是他的错,他那样傲的人,天地间就没将谁看在眼里过,他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折辱。

下面一句貌似该是我怎么舍得,但我还没说出来,孤凤举就听不下去了,插嘴道:“就是他的错,他那样傲的人,诸天神佛哪个不想挫他的锐气。”

为了全他的傲,我都把自己折辱的这样伏低做小了,他还敢大言不惭,我暴跳如雷:“你闭嘴!”

因为要跳,人便醒来了。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扭头见孤凤举枕着手臂看我,神色莫名深邃。

“你早就醒了?。”

“嗯。”

“我去洗把脸。”

“你做的什么梦?。”

“我不会说梦话了吧?。”

“说了。”

“哦。我记不得了。估计不是什么好梦,因为我现在感觉很不开心。”

我全身疼的四分五裂的,到河边撸起袖子一看,好么昨天刮的撞的脱皮淤青全显出来了,我心疼不已,问他:“今天还要开缩地奔跑么。”

“不用了。”

“谢天谢地。”

过了河的林子里有小路,我们慢走了个把小时到一小山坳村落,路遇数个挑夫,我们备受侧目。

一定是因为孤凤举的发型。

茅檐低小,炊烟袅袅。荆门柴扉前我激动的搓着手,希望有包子和白粥。我是个懒到专注的人,多年来习惯了,早餐非这两样不爱。

结果是豆花馒头咸菜,好吧偶尔吃这个也是可以有的。

我们坐在院里的柿子树下,硬着头皮大大方方的给四邻围观。

孤凤举给的餐费一定相当可观,大妈忒热情,一碗豆花没吃完她已经跑了来三次,一次问糖,一次问盐,一次问要不要再来一碗。

我们只好落荒而逃。

陕西天高地阔气候干燥,雾几乎没有。第一天我一直吐着舌头喝的水饱,隔天才适应了,勉强能正常吃饭。

第三天日薄西山时,我们在一片荒岭歇脚。

我问孤凤举还要走多久,他慢慢饮着水说我们已经到了。

其实鬼挺好找,它们不太掩饰行迹的。随便到那个当地问下莫名人迹罕至的破败老旧房巷,都有孤魂野鬼在可怜巴巴的游荡。

在凡灵人的阴阳眼中,三界生灵是没有区别的。但孤凤举对这些宵小视而不见,我也不好表示的很想跟他们打交道。

尤其他们难得看到个跟自己四目相对,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路过,立刻便热情的自销:“嗨,需要鬼使吗,鬼宠也可以哦,鬼奴也好做的,求包养啊喂!”

然而孤凤举不会像王雪明一样,上次出来到南诏,我虽然比这次出来要不适的多,但大明是个好伙伴,跟他跑着玩,乐趣非常多。

这一路行来,城镇村落人口密集,十里五里鬼影幢幢,我却只学会了跟着孤凤举目不斜视。

现下他终于找到目标了,而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想我好歹得让他跟我说说任务流程,他完全没有作为修行导师的自知,我得循序渐进的暗示他:“这次任务是天缉还是地缉的?。”

“常识一,只有千年以上厉鬼盘踞的荒岭,才寸草不生,百木成灰,”

我一脸羞愧的接着背诵:“容不下半点生气。”

孤凤举满意的颔首:“嗯。”

“那么依师傅看,这个厉鬼得有几千年?”

“三五千年吧。”

我顿时愤懑绝倒,口不能言。

阎王都不收的主儿,活个千八百年的凡灵人也不会去招惹,请让它坐等天收吧,我们不要多管闲事了喂!

孤凤举不顾我沉默抗拒,好整以暇的挑拣着可能用得到的符。

半晌,我问道:“是韩非么。”

他点头,一脸欣慰道:“我果然没带错人,记得把你这一推论写进任务经验总结里。”

我满地翻滚:“你西出咸阳,找着路标直奔秦始皇陵来了都,我有什么好推的,不带你这么瞧不起人的。不这个不是重点,快告诉我你找错鬼了。”

啃书的那些年,我不止一次在失败任务的案例中看到韩非的名字。早些年折他手里的凡灵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近代战祸丛生,大家都忙于功绩,没那么闲了,他才终于逐渐成为了一大乏人问津的厉鬼。

韩非的特别之处在于他的戾气都是古早时候累积的,凡灵人从他那儿吃的亏,大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他并不主动戕害生灵,蛰居于某地也轻易不挪窝,都是我们主动去招惹他。

比如这次,我觉得孤凤举真是好贱。

鬼魅不事生产,食粮不是生人精魂的话就只有天地运化的至阴灵气。

时间越近午夜这小山岗越黑的浓稠,寒森森的,极压抑。

我哆嗦着掏出明月珠,自从知道一条龙长不大我就没怎么给它玩过了。

孤凤举道:“收起来。”

“我什么都看不见。”这么说着我还是将珠子收了起来。

黑暗中传来扑啦啦的振翅声,感觉那温乎乎的扁毛小畜生落在头上,心里的抑郁感瞬间就消散了,天也渐渐墨蓝,星月辉洒落,我终于又看到孤凤举。

他背对着我,暗里流光的长头发,服顺的倾泻,泛着淡淡的乌金色泽,赤金色战衣附着细碎的荧光。

不知为何我看着这个背影心里很是有感,些许亲切,多是惆怅。

忽而他淡淡开口:“现形吧。”

“我一向不喜欢吃东西时候被打扰,所以总是把打扰我吃东西的东西吃掉,你可晓得?。”

那声音不咸不淡,把我听的直发怵。

孤凤举耸肩道:“没办法,你是我的任务。”

“好吧,你是我的食物了。”

周围浓郁的黑被凝结成茧,再淡开时,却是一白衣飘飘的青年,清俊而孤绝的神气,透着超然世外的冷漠。

我不禁问道:“你怎会沦落至此。”

孤凤举向他介绍我道:“这是我的徒弟,你是他的教材。”

我小声责备他道:“我说你不要随便给别人奇怪的定位,太失礼了。”

他不回应,那韩非也是偏着头看我,一时间双方好像能扯的淡都扯完了,不知道怎么再言语,气氛趋于冷场,但又都没有杀气,略诡怪。

过了一会儿,孤凤举若有所思道:“看来你不想回答他的问题,那我们大家现在就开始战吧。”

我再次没忍住吐槽他:“你脑子进晦气了吧。”

“常识二,千年以上厉鬼”

我认命的接着背诵:“晦气散而不乱曰戾,凝而为形,可碎裂魂魄。”

孤凤举点点头,向韩非道:“我徒弟很不错,对不?。”

韩非来回的瞧着我们,笑容有点心灰意冷,慢慢摇头道:“罢了你动手吧。”

孤凤举出手如电,血色的符文眼看就要化作灵咒攻击,就停在韩非面前。

“你不还手?。”

韩非闭目,飘在半空中,其实他比大多数我所见闻的仙人更有仙骨,我是真困惑。

孤凤举挥手化了符:“看来你还是想回答。”

“我只是活够了。”

我没忍住道:“你好几千年以前就已经死了。”

“是的,死都死了,残念不灭,累的自己不容于世,他却饮了孟婆汤,一遭遭的走着黄泉路。”

我从包里摸出一只苹果,小口小口的咬着,好几千年的故事,再长话短说也有点长,我得省着点吃。

韩非瞪着我津津有味的认真表情,有些好气又好笑,终究望了一回月色,道出了自己的故事。

这次3S+的任务结束后,那个修行作业我向孤凤举提交了五千字的论文,提名曰孤愤,通篇都在意了个氵壬韩非生前与秦始皇的美丽爱情悲剧,关于我们此一程的囧途只字未提。

他看完后沉默了许久,道:“我要的是技术经验总结报告,不是耽了个美的抒情散文。”

我把鬼画符呈给他:“那个东西你看符就好了,我写的是游记感想,感和想才是人生的关键词。”

那篇耽了个美的抒情散文,到韩非死就结束了,因为韩非死后是阴阳永隔的两个故事,我是觉得不能在一起,再念念不忘也没有用的。

嬴政以韩非子经略一统六国,终身未曾立后,除了韩非,他不要任何人与他举案齐眉,天下共治。晚年更访遍四海千山,求仙问道寻长生。

而他渴求长生的目地,与死了几千年还残念不灭,宁为厉鬼的韩非一样。

那时韩非刚死,作为一个自尽而死的鬼魂,他属于逆命而亡,在阳寿尽享之前是为孤魂,无处可依。

但他没有坐等鬼差。看过嬴政的伤心和李斯得逞,也见了流年战乱怨气冲天,于是他作了一件事:在嬴政尽屠六国后,戾气逼迫咸阳城时,他又尽屠了六国的鬼魂。

我骇的苹果都忘了吃:“这么凶残。”

“我规劝过,但总有些耳朵是听不进话的。”

韩非打碎第一个冤魂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回不了头了,之后恶性循环的数千年杀与逃,他戾气愈炽,只等积恶满盈,天雷轰降。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道行逐日逐年在涨,原本有稍欠火候便能飞升的仙骨,那怕只是吸收天地灵气,也在日益精进,久久挂在地府3S+的通缉悬赏,却逐渐的无人问津了。

没人惹他,他也不会主动作死。他留着这三魂七魄,是放不下一个执念,当然不会自暴自弃。

11、征途纪事

我问道:“那你是在等他转生投胎么?。”

韩非摇头:“我听得鬼判有宣说他功高盖世,罪恶滔天。人间的帝王大都如此,短时间内入不了轮回的。”

嬴政当然也在找他。他尚在人间时候,就已经不择手段的在找他了。

但那些年正是韩非在凡冥两界都没有容身之地的逃亡中,那人却以为他做鬼都不愿意再见他。

后来嬴政饮下孟婆汤步入轮回井前,有人一把拉住了他,紧紧抱着。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只是看着那人把自己盯住,一个眼神似能道尽千言万语,就蓦地感觉前生往事真的都释然了,再没有什么可牵念。

很多凶神恶煞的鬼将前来缉拿,韩非却已经不想再逃。自他成鬼,从不知鬼有眼泪,但那时看着嬴政纯洁如婴儿的天真表情,他就哭成狗了。

嬴政问他:“那些人是要来抓你的么。”

韩非点头。

看他表情也知道被抓了会发生什么,嬴政紧张道:“那你快逃罢。”

韩非瞪着他:“你让我走?。”

嬴政用力点头:“快走!”

韩非眼泪流的更欢畅了:“嬴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可能理由太多了,狂拽酷炫的煞气走到哪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要死一片;不能硬追着他走轮回井;不能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不能再去人间守着他;每存在一天就思念着一天,不想继续下去了。

鬼将已经过了奈何桥,能遥遥望见黄泉路上正在逼近过来的大队人马。

嬴政推他:“走啊韩非!”

对了原来他是韩非,喂韩非,不要让我知道你已经不复存在,不要忘了我。

韩非一边泪奔一边想着他最后一个眼神说的话,值了。

我无话可说:“值么。”

一步错生生错,一生缘尽,后会无期。

为了他一世霸业,绝了自己的往生路,天上地下再不复见,执念这么苦,而且尽头只有灰飞烟灭,值么。

韩非看我的眼神简直有些慈爱,又看孤凤举也是满满的欣慰。笑中戾气都遮不住的清澈动人,仿佛想起了一生最好的记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不懂。

孤凤举慢慢道:“听起来你确实是受够了,那我就放心了。”

“嗯。”

“不过还是麻烦你尽全力,毕竟我在带徒弟。”

“好。”

孤凤举咬破手指写了一道血符作成结界,让我在里面呆着,胖鸡仔要参战。

周围又是一片苦寒晦暗,好像一桶墨淋在金色的结界罩子上,最可怕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动静,沉郁死寂中,我感觉失去了依靠。

掏出明月珠抱着那团幽光默默召唤。

一条龙左顾右盼的出现了:“哥你这可怜巴巴的干嘛呢?。”

我悄声骂它:“少特么废话,给我开顺风耳。”

“没有用,这罩子忒密实,我也听不着。”

“那你出去跟我开天人模式。”

“我不出去。”一条龙噗噔跳明月珠里了。

我恨的磨牙,自从它知道我不会跟它解约就愈发的放肆了。

“哥,你就听凤举哥一回话吧,回头会有鬼画符给你瞻仰的,现在就先不要打扰他了。”

“我有幽闭症。”

“不怕,我陪着你。”

我挥拳头:“一条龙我打死你信不信。”

它不当回事的转移话题:“哥你知道手机吗。”

“刚出来还没来得及买呢。”我觉得以后放狠话还是要切实际一点。

“今天遇见王家的鸿小轩和小冰了,聪姐让小冰把他们兄妹的号码都告诉我了,让我问你好,催你尽快。”

我一下抓到亮点,来了兴致:“谁是鸿小轩?,王雪明的灵侍?”

“你没见过么,七八岁的小孩,模样好看的很,就是智商不太够的样子。”

“比你还脑缺么,那可真难得。”

一条龙气结道:“哥你注意点修辞,灵侍都是随主人的。”

我满意且持重的点头道:“你说的不错,王小霸的脑子的确有坑,鸿小轩这种名字亏他想得出来。什么意思啊?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一条龙惊愕的瞪着我,神情渐变成无比的鄙夷,然后一头扎珠子里不理我了。

我敲敲珠子:“一条龙,你的意思是你们在灵侍界那边可以互通有无?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有什么好说的,你对它们主人都不感兴趣,我怎么会对它们的八卦话题感兴趣,何况也没什么好话。”

“你没有领悟到我不感兴趣的精髓,其实别人背后对我的真实看法我还是有点兴趣的。”

“比如说你玩弄女人的感情,而且和雪明哥和凤举哥都有一腿,不仅是个灵渣还是个恶心的人渣?。”

我面无表情道:“我就知道你听了。”

“你看看跟你说八卦是多么无聊的事情。你偶尔也对误会表现出一点震惊的假象,满足一下别人八卦的乐趣。”

我其实沮丧的要命:“不过大家的想象力还是让我蛮吃惊的。我一直以为自己情窦未开,原来我已经是情场高手了。”

“哥你忘了你六岁就在泡王冰聪了吗。你第一次和雪明哥拉小手,第一次约会。灵修学院七八九年级,三年换了三个嫂子。现在都第一次和凤举哥私奔,第一次跟他抱在一起睡了。你都没注意到这些表象深处隐藏的性质吗。”

我头晕目眩的连连点头道:“你不说我还真没那么想,但你这么一说我就觉得,还真就是那么回事。”

一条龙一跃而起,啪的用尾巴抽了我的脸:“你判断力和脑子一起进水了吗!”

我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的搓脸上那道滚烫的红痕,它特么的现在抽我都比以前用力了,恨道:“我是指其实我是情场高手这个推论。循序渐进滴水不漏,逻辑很严密很有说服力嘛。”

“那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我一脸梦幻的痴笑:“事实不就是那么回事么。”

啪一道滚烫的红痕印在刚刚那道靠上一点的位置:“哥我看错你了!”

我蹲在地上抱着脸痛骂:“卧槽你还上瘾了,我特么开玩笑的你个魂淡。”

“哼。”一条龙想了想问我道:“哥你初吻还在么。”

我四十五度角望月,肃然而高冷道:“当然不在了,我可是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

啪!又挨了一道。

我要掐死这条泥鳅,不不,关键词应该是我看到月亮了,星垂平野阔,月亮出来了!

我和一条龙异口同声的欢呼:“凤举哥。”

那个人从远处缓缓行来,明明已经是浅色卫衣和仔裤的常服模样,三寸乱发零散在脑后,头顶上安睡着胖鸡仔,微微笑仍是落花依草,轻云蔽月的飘逸舒缓。

我恍惚感觉他那张脸上一直清清淡淡的表情,其实从不曾因装扮改变过。

忽尔想起别人说我和他有一腿我就红了脸,真不明白别人怎么会把我这种灵渣与他那么高大上的人扯到一起,而且他还是我哥。喔,好欢喜好羞涩!

孤凤举似乎对这张鬼画符非常满意,我也觉得挺奇特,一般鬼画符都是鬼,但这张上面是他和韩非两个,红与白交织,衣袂飒飒,生动的呼之欲出。

他说这是他二人一起结的符,进入全息模式不仅可以用他感受韩非的攻击,反之亦然,非常难得。

说着非常难得还是放我这里了,但也嘱咐我好好收着,别随便拿给别人。

我这才想起来胖子借去的那张鬼画符还没还,囧了一头虚汗。

孤凤举凑我跟前皱着眉问:“脸上怎么了。”

我脸火辣辣的被他凉手指碰到有点舒服,就没有躲,撇嘴道:“一条龙抽的,这货泡珠子泡的力气都变大了。”

他慢慢哦了一声,捻起一条龙,那孩子顺服的被拎,还一脸狗腿的摇着尾巴,然后就被一指弹飞了。

孤凤举啧了一声:“我都舍不得打伤呢。”

我呆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一条龙会迷路的。”

上次被弹飞好久才哭哭啼啼的找到了回家的路,诉的苦好似一部辛酸的灵侍流浪记。

孤凤举道:“你可以开传送让它回灵侍界再召唤来。”

“你真机智。”我一边说着一边同情的看向胖鸡仔。

他听懂了:“我们玄雀开了自主两界来回的。”

“有这个功能我怎么不知道?”

“默认的,是你的灵力不够你的灵侍自由活动。”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东边在泛白,这荒岭方圆数里都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坡,但现在是夏季,应该很快就会长满绿草,开出鲜花。会有成片的树拔地而起,蔚然成林。

我问孤凤举:“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他散步一般慢慢踱着,轻悠悠道:“嗯,去哪呢。”

结果我们就到了秦始皇陵兵马俑,我一边叹那嬴政还真是罪孽深重,一边问孤凤举:“听说陶俑都是活人泥封的,才这么还原,是真的么。”

他想了想说:“你有兴趣可以让村里有长辈成仙的家族帮你留意问下。”

“不,我没兴趣。”我赶忙摇头,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吃羊肉泡馍时候我忽然想起王雪明让我买手机的事,跟孤凤举一说,他颇不以为然道:“既然灵侍能经常见面就让它们代为问候,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要让那小王八打扰。”

我于是让一条龙转告鸿小轩我们不想被打扰。

孤凤举道:“王雪明的灵侍叫鸿小轩?”

“好像是。”

他摁折了一双筷子,向一条龙低气压道:“跟那王八说让他改名。”

这时我终于想起鸿小轩为什么耳熟了,这特么不是我名字中间夹个小么,王雪明欺人太甚!必须改名!

一条龙悲悯的看了我一眼,表示它已经不想吐槽我,但是因为记恨孤凤举的一指弹,它跟王雪明的灵侍说我夸它的名字非常有水平。

不是说灵侍随主人么,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属性。

后来我知道了,那不是我的属性,是一个七岁孩子顽劣的本性。然而这个谎言造成的后果我们当时都未料及。

小孩子对大人撒谎,有时候很致命。一条龙在事后很多年想起来,都还会痛心疾首的自我反省。

12、隐逸纪事

我是觉得小孩子都要在犯错误中成长的,而且这个错误的代价已经让它这么难受,我不能再雪上加霜。虽然一句都没指责它,有点对不住王雪明。

这次任务完成后我们有了一些钱,具体多少我不太清楚,这一段时间我一直浑噩的厉害。

孤凤举说是因为3S+的任务奖励中有一部分是提升灵力修为,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无节制的胡乱挥洒反正供不应求的灵能了,必须自我调试节奏。

节奏这个东西等同习惯,养成后就会自我运行。只是万事开头难,我调试需要耗费的灵力已然处于透支状态,各种倒霉催,忒麻烦。

长安东南有一隅,是远离城区的一大片别墅林,环境优美,地广人稀。我们考察完毕后,在这里租了一所房子,嗯,中的一间。

房东是一对老夫妻,子女给他们安置在这,有个照顾起居的佣人。只是四五个房间空着家里冷清,就招些房客,招点人气。

于是同几个凡人开始了一段新鲜而略拘谨的潜伏生活。

由于房东提供了丰盛食物,孤凤举每天无所事事,不看别人任务时候也翻起了三界异闻录。

而我的节奏调试从每天七八个小时渐渐压缩到一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便用来做灵侍多功能开发研究。

孤凤举喜欢阳台上那个吊椅,晃悠悠翻着书似睡似醒。窗外一棵还没到花期的桂树,若有若无的香。

我奋发图强的想,养了一条龙这么多年,它终于正经的能给我有点用途了。

灵侍在我们身边一代又一代,居然都没有人知道它们也有自己的世界,而且它们来自同一个世界,回到那个世界的它们之间,是彼此联系共同生活的,潜伏的实在是太深了。

王冰聪貌似是知道一些什么的,但王雪明肯定不知道,不然不会是她问候我。

不过我研究的侧重点不在它们的沟通,而是它们能不能将物品在两界之间互相传送。

我想开发一个随身空间出来。

“准备好了么。”

一条龙含着一口凉水视死如归的点头。

绝决果敢的,彼此间充满信任的四目相对,我打了个响指。

噗的水雾喷了我满脸,一条龙消失了。

观望的孤凤举缓缓将书挡在面前。

默默出去洗了脸,回来在本子上写道:流质物品传送失败。

俄顷一条龙摇头摆尾的满血复活,抱着明月珠一脸淡痛。

还不错,经过我侧重调试灵能分流使用,默认灵侍自由活动已经开启。

“这次试颗糖果。”

它悲壮的张口含住。

这回我没跟它面对面,这要被喷中说不得会被毁容。我已经不如跟我有一腿的男子汉们有男人味了,不能再丑的跟他们差距太大。

啪,我的响指声。几乎是与此同时,啵的一声糖果和着口水射向床铺,被我眼疾手快的抓住,黏了一手糖稀。

我恶心的自责,怎么会给他吃软糖。

出去涮手时候沮丧的琢磨着难道食物真的不可以吗。

回来时候我带了一管牙膏,在本子上写下小型固体物品传送失败,一条龙泪汪汪的跟我说:“哥,我嘴疼。”

我默了一默:“乖乖,来舔这个牙膏。”

孤凤举终于耐不住寂寞,问道:“你这灵侍是后娘养的么。”

一条龙金琉璃的大眼扑闪着看我。

“我是亲爹。”

孤凤举从面前的藤碗里拣了一只苹果抛过来,一条龙凌空接住嗖嗖的转了好几圈才停稳,不明所以的望他。

“抱紧了,自己回去。”

一条龙赶紧点头,无论如何比咬一口含着被传送回去强。

然后我就眼睁睁的看着它和苹果一起消失了。

我结巴着问:“成功了吗。”

他耸肩表示未可知。

我扑过去抱住他大腿:“让玄雀过去看看。”

那胖鸡仔正在藤桌上死了一样摊着,孤凤举勾着手指给它挠下巴:“它不喜欢那儿。”

我仔细想了很多场景,这小鸡不在时候还真的几乎没有。

近来我渐渐悟到仿佛每次跟它亲密接触,我都会有很炫彩华丽的梦境,所以现在对它莫名迷恋的很。它不喜欢妖魔界,我当然不会勉强。

于是哦了一声,翻翻他在看的书:“三界异闻,你以前没看过么。”

“没。”

“这书我看了,就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过还是很有趣的。”

“有些是真的。”

我挺吃惊:“哪些?。”

孤凤举将我提起来置于膝上怀中,指着他正在看的那一页道:“天外天有丹穴之山,上古神兽凤凰一族栖居,其九子之六孔雀,自名曰风流,形容三界至美,性情任性不羁;之七大鹏,名曰风起,神力天界至强,性情桀骜不驯。”

他念到这里就停下了。

我忍笑道:“念下去嘛。”

“风起是风流抱大的,一把屎一把尿,含辛茹苦。”

尽管被他这样平静的念出来,我还是笑的捶桌。

然而孤凤举将我环住慢慢抱紧。

他是很有气场的人,我一下就注意到了空气中正酝酿着他的感伤,尴尬的问:“不好笑么。”

他慢慢摇头,下巴搁在我肩上,脸贴着我脸摩挲,烧的我直冒虚汗。

这时一条龙抱着个苹果核飘了过来:“哥,我回来了。”

我立刻就要从孤凤举身上滚下来,却被他搂紧了不放,于是莫名火大的瞪着一条龙,恶声质问:“苹果呢。”

“哦,是这样,我回到那边发现苹果还在,我又刚好有点虚弱,就决定吃掉它补充体力赶快回来,好让你能及早实验下一样东西。”

我没好气道:“你这个熊样,我怎么放心把吃的寄存在你那,不练了!”

一条龙感觉很受伤。

孤凤举揉揉我的头聊以抚慰道:“还是可以存一些杂物的。”

“哼。”

他想了想:“晚上出去吃你喜欢的德克士甜甜圈,麦当劳双层吉士汉堡和肯德基烤鸡翅。”

我瞬间忘记自己为何恼火了。

因为不能开缩地,我们让隔壁邻居的妹子帮忙滴滴打车。

正常时候三餐大家都会一起吃,所以不算生疏。

她是个自由职业的腐女,每次看到我和孤凤举都两眼冒绿光,但又很矜持的从不主动打扰,所以至今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你们两个都不用手机么。”

孤凤举的回复一向简洁:“不。”

她一副了解的样子点头道:“防骚扰防的够彻底。”

我小声道:“她居然心有戚戚焉。”

她瞥了我一眼:“不是非要好看到天怒人怨才需要防骚扰,我的了解也不是因为感同身受。”

我赶紧点头:“是我不了解女性。”

她又是一脸了然,不怀好意的揶揄道:“你的确不需要了解女性。”

我无法直视这种惯常自以为是,并认为不会有人了解自己的人,同时为我貌似不再能跟人类沟通感到痛苦。

在万达广场室内步行街吹空调吃东西的时候,我问孤凤举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他说放心吧,钱很快就会被花完的。

顿时更忧郁了。

这时孤凤举流露出懊悔的表情,我还没来得及表示震惊,就听一声孤鸿轩。

我大喜回头道:“大明。”

这次他没能扑到我,还差点被迎面砸过去的百事可乐杯击中。

我恭喜道:“有进步,孤凤举的攻击都能躲开了。”

他把手里一堆花里胡哨的纸袋放下,扒着我的汉堡就咬:“让我吃一口,陪我妹逛了半天,又累又饿。”

王冰聪看到我们也很高兴:“鸿轩,凤举哥,看来外面的世界也不很大嘛。”

她穿着跟我们一样清爽的普通白T恤和长裤,可见我们大家都是被累赘的校服和各种庆典主题装虐了,到外面除了裤门前面那颗,坚决不穿带扣子的衣服,鞋子也坚决不穿需要系带的。

我一定没有说过我们的校服对襟两排有三十多个水晶扣子,袖口有十来个,一举一动闪瞎人眼。靴子是斜着系带直到半截小腿的地方,牛皮胶带子又难系又难解。

早先我刚上学时候,常常为了穿脱衣服这种事情痛苦万状。

后来王雪明教我脱衣服时只解一边领口的四五个,袖子手腕那里的两个不要扣,鞋带松松一绑,甩腿就掉,这才解决了困扰我人生的一大难题。

孤凤举知道后评论:说到底是你自己又死脑筋又懒。他说的对,我完全能理解他不懂灵渣的思维模式。

王雪明三两口吃完我的汉堡包问还有么,我指不远处的红底黄色大M,他说过去再吃点顺便坐一会儿,我赶紧摇头说里面吵死了。

后来去了他们住的酒店餐厅,菜色看着花哨,味道并不如何。

王敏清在他们签下两界缉约后就不太管了,只嘱咐他们别捡太高级的悬赏。估计两人没跟他一起签,不高兴了。

王雪明他爸妈在他三岁时候就迫不及待的飞升了,他们王家是祖上与妖魔界立通灵契约的八姓之一,历代一等一的强人。

只是排行老二的都很莫名其妙,我二大爷也是,一看就成不了仙的脸。

为了庆祝人生何处不相逢,王雪明坚持要喝白酒,王冰聪跟小时候一样,她哥一闹腾她就帮着热场。

我有点忐忑,孤凤举是冷眼旁观。我们都看出了说的是庆祝,王雪明其实心情非常不好。

走时候不辞而别,一个多月没见大家都晒黑了,也略憔悴。

离开学院时候福就享完了,余下的日子奔什么前程,都是艰辛苦。

话题大约是这么开始的,王冰聪忍到吃了七八分饱,还是决定问我:“鸿轩,我们联系你真的是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吗。”

我一听就想起了一条龙给我传的八卦,她肯定也认可那个滴水不漏的逻辑。

但孤凤举冷淡的回答了她:“这是我的意思。”

王冰聪居然掩面笑:“我就知道鸿轩不会这么想。”

我挠挠头也笑道:“我就算会这么想也是针对王小霸。”

“鸿轩你别总是特地的跟我客气,我和雪明哥是同时跟你认识的,咱们是青梅竹马呢。”

我无言可辩解,她不能懂我的温柔,我怎么可能待软妹像待哥们儿一样。

王雪明跟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上:“轩儿,跟我们组队吧,蚩尤祭时候回家想跟你说的,还没来得及你就被孤凤举给拐跑了。”

孤凤举拒绝道:“我觉得这样挺好。”

“你问小轩的意见了吗。”

“他没意见。”

“他只是没有说出来他的意见。孤凤举你可以跟我横,咱们都是用拳头讲道理的,但你别忘了我跟轩儿是发小,他心里想什么,我比你知道。”

13、隐逸纪事

“我没忘。”孤凤举淡淡道:“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坐在这。”

王雪明沉着脸等他说下去。

孤凤举慢慢道:“这世间每个真心待他的人,我都同他一样珍视。你们也用不着这般遮遮掩掩,都让灵侍传话通讯了还装偶遇,你真当我们都是傻的么。我给你机会,王雪明,你能耐就跟他坦白做个了断。没种的话,我就当你们已经了断了。一个大男人十几年遮遮掩掩畏畏缩缩,你累不累。”

这话有一部分我听懂了有一部分没听懂,不知道该装懂了还是装糊涂,索性一声不吭装深沉。

王雪明笑了一声:“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跟我们一起的,所以你觉得你坚持一个人独行,他会放着你跟我走么。”

孤凤举的神情更加鄙夷:“你不妨试试。”

我赶忙说:“我不会的。”

说完我瞬间感觉果然不该开口,因为王雪明遮了脸,撇开的唇线似笑似哭。

但是孤凤举拍拍我的头,眼睛好像在说我真没白疼你。

我顿时更觉得我根本不该开口的了。

王冰聪第一次没站在她哥那一边,但是很尽职的安慰了他:“算了雪明哥,你最了解鸿轩,他是个跟着感觉走的,要不,咱就算了吧,好么。”

我从没有一刻觉得王冰聪也这样了解我的,虽然怎么听都不像什么好话。

作为凡灵人我知道有往生,但我大约不会拒饮孟婆汤。新的开始背负旧的记忆不是好事,我也根本没有打算按我娘说的那么做。

其实我似乎从一开始就觉得,我很快就会老死在思索自己想要什么的路上,所以我从不深思熟虑,我不能花很多时间犹豫做一个决定怎样周全所有人。

我们待了没多晚就准备走了。

孤凤举还是笑的冷淡无比,跟王雪明说:“我许你的这次机会没有期限,什么时候你觉得时机成熟了,大可以来兑。”

王雪明咬牙道:“我特么真想一脚踹烂你这种嘴脸。”

我想了想,问他:“其实我不太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你们沟通一向这样狼烟滚滚。但是大明,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但是出于某种原因说不出来?。”

他用一种自己瞎了眼的表情望着我,道:“是啊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啊,比如我们会在长安待一段时间,你们也是的话咱们一起把这片任务清了吧。”

我哦了一声,可怜巴巴道:“这附近有很多任务么,其实我们已经住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我没看过缉约,都不知道。”

“我们现在不怎么刷缉约,现在接凡人委托,驱个小鬼什么的,也挺好玩。”

孤凤举凉凉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王雪明恨怒的几欲动手:“孤凤举你能不能不这么贱。”

“没你贱。”

我赶紧说:“我最近在研究一条龙,也很好玩,改天一起交换心得,早点休息,拜拜。冰聪拜拜。”

回去的路上我问孤凤举他们到底在吵什么,怎么感觉气氛那么差。

他问我:“知道庆光和狱连城么。”

我激动的点头,他总是问我知道答案的问题,真是个可心人。我滔滔不绝道:“八大家的末代,狱连城最大的成就是将术法推广,让云梦泽以外天生有灵的凡人能自主修行。庆光是自从通灵契约建立,第一个重返妖魔界的凡灵人,异闻录还说他们是史间第一对同性双修分别成仙魔的奇葩,玄字决貌似暗恋狱连城未果才出家的,那个坏和尚长的还挺好看,可惜了。”

“如果你跟王雪明双修。”

我愕然看着他。

他耸肩:“我是说如果他这样要求的话。”

“可是他已经拒绝我了。”

“什么!?”这回换他惊愕了。

我想了想道:“那时候还未成年,身边也还没有一条龙。我就特别黏他,但是他灵盛,很多事情他都能易如反掌,我就不行。不是为了追着他的脚步,才知道灵渣就是灵渣,我不一定那么早就认命。”

“他为什么拒绝你。”

“他拒绝我倒不是这个原因,应该这也是原因之一。大明他爹妈成仙去的早,王家又是八大家之首,他二叔独身,小叔家只有一个女儿。王家到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男丁。”

孤凤举发散着寒冰狱的气场:“所以他不敢跟你在一起么。”

我咬着指甲苦思:“好像也不是这个原因。”

很多年没咬过指甲了,其实这是我一个古早的老习惯。看书时候,看天时候,等包子熟时候,睡不着时候。听着指甲在齿间嘎嘣嘎嘣的就特别安心,好像时间就这么流过去也挺好。

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反正孤凤举不是听不下去了,而是看不下去了,道:“好了不要说了。”

我摆手让他不要打断我的思路:“我难得主动爆料,你就勉为其难的表现出一点好奇,就当满足一下我的话题感。”

“这是什么感。”

我面无表情的望着他,表示他要这样我就不开心了。

孤凤举难得识趣的默了。

但是我就是不能用语言具体描述王雪明拒绝我的理由。快十年了,我从不深思任何让我困扰的东西,就是因为一挖掘起来就会没完没了,时不常的我被记忆逼迫,都必须要默念一段心经,或喊一条龙来玩转移注意力。

王雪明待我好,不是待所有人都好的那种。甚至在大多数同龄人眼中他是个仅仅为了好玩,想欺负谁就欺负谁的王八蛋,有王小霸的名声在外。

他待庞然甚至他妹妹冰聪都不如我,不然我也不会误以为他对我的感情不止是发小儿而已。云梦村里的不平事我见的不少,爹妈不在,二大爷不疼,这种坏事从没落在我头上过,绝不是因为大家都爱我。

说来若不是那一场自作多情,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习惯性傻。

然而现在能想起来的,却全部都是他的好。

他有什么就会也给我什么,他去哪里就想也带我去哪里,他喜欢什么就要我跟他一起喜欢,我喜欢什么即便他不喜欢也会支持我喜欢。

从没有人像他这样待我,我也从没有待谁像对他一样毫无保留。

我以为这就是两个人要相依为命一辈子的节奏,所以有一天我对他说,大明你这辈子跟我过吧,就像狱连城和庆光前辈一样。

他问我,他们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那些野史,毕竟我们大家聊起的都是前辈们的能力,妹子们才聊感情。

于是我跟他解释说他们是同性双修,分别成了仙魔,但是同一般的夫妻一样,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了。你看,我们凡灵人都是习惯性从一而终的,咱们在一起吧。

结果他像看怪物一样来回打量我,他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问他,那你是什么样的想法。

他无辜道:“我对你没什么想法啊,孤鸿轩么,倒霉孩子没人爱,反正对你好点也不是多难办到的,我就尽量呗。所以你,”

他说到这里一脸震惊的瞪大了眼看我,好的,他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点头说我就是那个意思。

然后我就把他给强吻了,而且没结束就被他狠狠的推开了。他多大劲儿,我多弱,一下我就被推的直接仰倒,摔的眼前黑了半天。

他虽然惯常掐着我的脖子摇,但他两手一合比我的脖子还粗,他也会摁着我的头使劲儿晃,拿书抽我,拿各种痒痒符定身符治我,但这样暴力从来没有,可见他真是被吓的不轻。

好容易坐起来,他已经不在了。我一个人在那片林子里坐了一个下午,他始终没有回来。

隔天王雪明跑到我家特地问我,我们大家还像以前一样好么。

我正在给刚种的爬藤植物施有机肥,埋了很深还能闻到酸臭味很苦恼。我要去后面坑里洗手,他就拉住我:“小轩。”

我挣了挣,没奈何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无所谓。”

然而我终于是明白了的,原来待一个人特别好,并不是多难办到的事情。从那以后我也再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共度一生究竟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

说着说着我就哭了,即便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了。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在别人跟前哭过,总觉得那么矫情的事,都是有人疼的人才干得出来的,没人疼你哭成狗,别人瞧着也只是好笑。

但孤凤举是不一样的。

我不是个能很快接受新鲜事物的人,十八岁他成我哥的第一年,我还是跟着王雪明和庞然厮混,而且我开始跟妹子有约会,尽管我从不认为那是相亲相爱,从不牵手拥抱亲亲,但是除去这些从不,我对妹子的温柔细致与恋人无异。

尽管不想承认,其实潜意识里我就是在尝试。

那一年所不同的是,我的同桌是孤凤举,一起上下学。我嘴贱挑刺儿他就揍我,但是别人挑事儿他就替我揍人,我采蘑菇他会跟着给我拎碗,我擀面皮他也会在旁边剁馅儿,我打扫卫生他倒垃圾,我洗东西他拿去晾,我在吊椅上看小人书他跟我一起看,我给核桃树捉虫他发明了玄雀和一条龙的合作。

然后就像当年拆散了我和王冰聪的青梅竹马,王雪明要跟孤凤举决斗,可这次他血溅五步,一败涂地。

真是天都不帮他。

孤凤举拉我遮脸的手臂,我不肯放下,他想抱抱我,我拒绝了。我甚至希望他不要在,让我自己流光鼻涕眼泪,我们大家还像以前一样。

14、封妖纪事

孤凤举说:“你个傻逼。”

我吸溜了一下鼻涕,被伤心搞的很憔悴,没有力气骂回去。

“还像以前一样等着能跟他长久的在一起么。”

事实上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么,虽然不是从一而终的关系。

不过他这么一说,我就也觉得自己怎么会跟着王雪明的神逻辑走,简直莫名其妙。

可能王雪明也是知道的,我有了自己的心事,待他不再同从前一样缺心少肺。事实上我再也没有缺心少肺傻逼样的屁颠儿屁颠儿跟着谁过。

就是孤凤举,我也很无所谓的觉得,他要带我跟着就是,他不带了我回家,没什么大不了。

第二天孤凤举说要去一趟天外天,有事,不方便带我,把玄雀留在我这方便照应。

于是那几天我各种厮混,在家跟隔壁自由职业的腐女,出去同王雪明他们。

腐女叫简妉,某个上午我知道她不是煎蛋而是简直魂淡了。

早餐时候她问我:“你哥呢。”

“有事出门,不方便带我。”

她面露喜色的哦了一声,说道:“一起打三国吧。”

“我不会。”

“我教你嘛。”她补充道:“一个人玩没意思。”

我勉为其难道:“好吧。”

然后我特么的就被虐成狗了,简妉可耻的坑队友,我大部分时间就一脸呆滞的嚼着口香糖吹泡泡,深深自责没有拒绝她的邀请,不然这会儿跟一条龙逗比,也好过看她耍帅。

王雪明过来看了一局,就把我取代了:“重开,我给你通个关。”

简妉跟不上进度,死的很快,王雪明也不管她,就往前推剧情。我悠闲的吃着她的零食,看着她的痛苦。

每当她看向我,我就老神在在的回她一个[了解我早先的痛苦了吧]的表情。

王冰聪在我房间里画符补充任务消耗。王敏清转了个委托给我们,说感觉不是很棘手,有凤举在的话一定没关系。

可巧孤凤举不在。我们三个嗅到冒险的味道都很激动,而且有玄雀,我不是很有危机意识。

长安东南再东,出了城郊很远的丘陵地里有一小块平地叫华胥,玄雀说原本这儿是秦岭山脉最高的一峰。洪荒时候三界大战,天外天有座小山被打掉下来,把这儿砸了个天坑,风吹雨淋不知道多少年后填成了现在这模样。

毕竟下面埋着座仙山,日月精华容易汇聚。历来地灵人杰,也很招妖魔鬼怪来这修炼,于是一直苦逼又繁盛。

我们在华胥镇最繁华的一条街上鬼鬼祟祟着,我戴了只遮阳帽,把胖鸡仔伪装成帽子的饰品,听它在我耳边窃窃私语,再转达给王家兄妹。

王敏清接了这个委托,是因为那个神秘的不能告诉我们是谁的委托人,有他不能拒绝的理由,姑且给我们先来做个调查。

事实上我们才懒得知道什么神秘人,如此有激情是因为听说可能是有妖作乱。

对妖来说,八字轻寒的凡人就是美味可口又滋补的食物。找吃的不需要为什么,好比被我们吃掉的禽兽们也不会问为什么。

封妖不归天地通缉令,处理它们就像赚钱不用交税,将妖灵封在符中净化一下吸收,灵能唰唰涨。

看起来这会儿没寿享功德可兑,但灵能高了悬赏阶也会随之提升,那奖励是利滚利翻着倍的。

现在疑惑的是妖魔界很多年前就被通灵印给封上了,而且有庆光在里面,按说凡间是不应该有灵侍以外的妖才对。

我们到东边的一处高坡上,吃着镇上买的外带食物坐等凌晨,托玄雀的福我能暗夜视物如白昼,就是打瞌睡没办法。

王雪明就让我先睡会儿,自己拿着手机打满天星。

我把包摘下来一看,麻淡,拿成孤凤举的掩面猫了,里面还有件花灰色衬衫。

这人真是的,有柜子还什么东西都放包里,好像随时拎包就能走。我将衬衫披在身上,想着胖鸡仔今天会给我个什么梦境,充满期待的睡着了。

黑甜中阿七一巴掌将我拍醒:“你他娘的就不能回家再睡么。”

我迷糊的哈欠道:“你才他娘的不持家不知道生计艰辛,站着说话不腰疼。”

佐河流经南禺山下我家门外不远处,每次从天外天的群山逛悠到这条水脉链接点,我就合浮云与迷榖之能,让它顺水飘到家附近,我在云彩眼儿里睡大觉。

这次速度貌似比上次快多了,我都还没睡够。可见张忙着给阿七找提升修为的灵草,对我这个懒人的仙法也有好处。

揉着眼睛坐起身看,人已经躺在卧房的床上,又被阿七捡回家了。我眉开眼笑:“少室山最招人眼气那棵帝休果子终于熟了,我让阿宝拦着其他人,摘了最好的全拿来给你,吃过了没有,感觉怎样。”

他好笑道:“我提升神阶,倒给你有事忙了。”

“十三道天雷你也能轻描淡写,阿宝告诉我是什么程度了,说这要劈我身上能把我打成渣。不过这最后一劫渡过,你就是跟他一样的大罗金仙了,好棒的阿七,不愧是我抱大的。”

我说着跳下床跑到外面去,果然是我大美南禺。佐水径流,大片浅青色梧桐在幻彩的天穹下招摇。

当然最美是我眼前这人,眉间一叶天羽金印,形容如雕如刻,气质如琢如磨。赤色鎏金的流光质长衣,在一片清淡中艳的极其出挑。被我不雅不俗的叫做阿七,他听惯了也懒得矫正。

可我是谁,没头没尾的坐享了这一切。

被王雪明摇醒时我略失落的想,梦就是这样玄幻,能让人肆意扮演无缘无故的角色,多么招人迷恋。

华胥还真是个奇怪的地方,近午夜时候月亮悬空几乎是直射的,将整个小镇笼罩其中,半空中挲雾般的白月光里,游荡着张牙舞爪的妖灰。

我们远远观望,感觉很棘手。

王雪明问:“它们怎么不下去。”

我回道:“你快过去跟它们沟通下这个话题吧。”

他作势要走:“等着。”

“听说妖分五行相生克,大明你是什么属性,别上去给当补品吃了。”

王雪明缩地都没开,装着样子的走了几步,回头道:“不知道,我使用五行符一向发挥的都很均匀。”

我们看向王冰聪,她耸肩道:“我认为我们应该感到困扰的是数量。”

王雪明皱眉道:“我觉得它们在等什么。”

我问道:“妖王吗。”

“魔王吧。”

我鄙夷道:“你没常识,魔王八才不会到有人的地方去。”他就喜欢魔。

“那他们怎么吃人?。”

“他们吃小妖献祭的生人魂魄。”

王雪明挥挥手,好像嗅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听起来好恶心。”

我翻着孤凤举的包,找出一堆符来备战:“他们在等什么不知道,可是我们在等什么?。”

王雪明个缺心眼的还在等着看稀罕:“它们不是要吃人么,怎么不下去。”

王冰聪击掌召唤出灵侍,道:“二叔让咱们调查情况,我让小冰过去看看。”

“你可拉倒吧,它只是能打而已,小冰你会潜行么?。”

小姑娘睁着大眼睛无辜的摇头。

我默默的不想出声了,因为发现我们在这儿所谓的调查,就是看着妖物虚化的气场扯淡。

如果孤凤举在的话,肯定二话不说,结界符先丢过去开道,五行护身符跟着加上属性防,整个人火烧屁股的跳进紫色穹庐。

被罩在里面的邪物全都无所遁形,四裂奔腾的烟雾中实体流窜的速度虽然快,也并不难捕捉。

但是依他的性子必定一帘的五行符咒,整套敷上灵力结成网,往上空的混浊里一推,噼里啪啦炸完,烟消云散。跟着纳灵符虚空里一拍,巨大的咒文扩散开来,震的空气涟漪泛泛,将漫天的荧光和一整个结界都收了进去。

待你回过神,他已经在身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跟那儿盘点他符里的战果了。

然后孤凤举会不大开心的皱皱眉,道:“有个水属性的看成风了,错了一个属性符,少收了一枚灵魄。”

我说:“赚了就好。”

他用那道因为承载了太多灵力,一挥就有星星点点流光划过的符轻刮了我的鼻子:“利益最大化。”

我点着头喏喏称是:“师傅说的对。”

他嗯了一声,整个人带着淡淡的光晕,将符放到我手里。我就眼看着自己捧了一张灵力饱满的黄符和一只胖鸡仔,而他消失了。

愣半天问王雪明:“你刚刚看到孤凤举了么。”

“嗯。”

“他收了妖?”

王雪明不太自在的点点头。

我又低头,胖鸡仔已经睡着了。我将它放在头上,感觉它的小爪子绞了我的头发扣紧,但仍然没有醒来。

王冰聪看着它说:“它不是灵侍。”

我又愣望着她的笃定一会儿,指着玄雀问她身边的小冰:“在灵侍界见过它么。”

小冰摇摇头。

将一条龙召唤出来:“在灵侍界见过玄雀么。”

它哈了一声,喷出一口白气,鼻毛摇曳:“在这儿看到它还不够么,我还要在灵侍界看到它。”

我默了,忽而又想起在阿鼻村玄雀说它是孤凤举的本体,我当是骗鬼的。

信息量有点大。

开缩地仍然花了半个多小时才跑到华胥镇上,拒绝了王雪明背我到的比较晚,而且在坡道水沟里滚的一身狼狈,但自我感觉比出云梦时进步多了。

他们已经在宾馆开好房间,坐在服务大厅等我。

王雪明跟我住大单人床。

我是没什么,他还挺拘束,于是我将空调关掉,被子给他,我还是搭着孤凤举的衬衫,着急的想要入梦。

这回是在丹穴山的凤凰城,丹穴山是三界最美的地方,心中又有疑惑“不对,明明前半夜的梦里还觉得南禺最美,话说南禺是哪?。”“喂错频了,这个梦境里没有南禺。”“哦。”

梧桐宫最大的梧桐树最高的一枝上,能遍览天外天四方山海,脚下是琼林玉树间,云霞如白涛蔓延,头顶上银河与弱水拧成幻彩星云。

我就坐在树梢上,怀里抱着个比我的头还大的彩蛋。

他们说这是个坏蛋,质弱且性凶,不一定孵的出来。孵出来也不一定活得下来,活下来也不定能成为像前六个一样玲珑剔透的上神,颠簸着成为上神了也会给天界带来灾厄。九天的凤族丢不起这个脸,所以这个坏蛋就弃了吧。

但我怎么看它都只是颗无辜的蛋而已,照我的逻辑,它被弃了才会变成坏蛋,而不是因为是个坏蛋被弃的。

所以我夺了蛋,说弱就让他丢我的脸,凶就让他来祸害我,多大不了的事儿。

15、魔元纪事

不过它还真心是弱爆了,我抱了它两千多年,正常该破壳了,它反而愈发的弱,我都快感受不到它的生命迹象了。

今天特地带它到我最喜欢的地方看我最喜欢的风景,它果然有动静,我忙将脸贴在蛋上,却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说哥哥对不起。顿时鼻子一酸,呛了两眼泪。我再也不能等了,不能接受等到最后还是一场执念空空。

深呼吸一边痛心的想着王雪明说的扒皮抽筋钻心剜骨,一边安慰自己半颗仙元要不了命,却能换这个弟弟一条命赚大了。生生废掉自己半条命的上神,我肯定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妥妥的。

然而震裂仙元那一刻我还是痛的引颈长啸,破山河,裂星漩,整个的缩回了原型。

又是王雪明把我摇醒:“小轩,你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大汗淋漓,身上仿佛还残余着梦里的疼痛,想这回真是让玄雀给坑了。

早些时候都是只记得梦里美好的感觉,醒来整个人乐昏头了似的高兴,但具体怎么个好法都很模糊。这回这个疼是怎么个疼法,为什么疼,倒是记得一清二楚,回头一定记得找孤凤举讨论下。

我略恼火的将玄雀从头上抓下来塞到包里。

王雪明侧躺了支着下巴看我:“小轩,我睡不着。”

我扑回去将脸埋枕头里,闷声道:“哦,那你轻点折腾,别吵到我了。”

“别睡别睡,难得孤凤举不在无压力,跟我好好叙叙旧。”

我含糊骂道:“滚蛋。”

他轻笑了捋着我的一撇头发玩,我挥了几挥手打,都被他躲开,索性装死不管他了。

“轩儿,其实那次你跟我说想两个人从一而终,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我就把你当成我的人了。”

我睡意醒了一半,敷衍笑道:“我倒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再也没把自己当成你的人了。”

“冰聪说我是脑抽,晚熟。这些年我想起来那件事,都是你后来说无所谓了。我觉得那时候你要是再坚持一下,或让我再考虑考虑,就会不同。”

“可是这些年我想起来,都是你把我推开了骂变态神经病。我觉得那时候你好像觉得咱们发小儿的感情被我给玷污了,你再看我一眼会克制不住要揍我,怒气冲冲就走了。”

是我挑的事儿,回忆起来都是各自在当事时最难过的片刻,只是被流年冲刷的云淡风轻,不说都快忘了。

“轩儿。”

这一声儿音很重,是分了两个字念的,咬的很清,典型王雪明式深情款款。我一听他起这样个调,就知道后面是我不想听的了,我却不能拒绝。

果然他将手放在我后脑勺抚弄,他知道我那儿有根诡筋,触到就会莫名的颤栗。我一向觉得那样很失态,所以在学校时候,每次临上课他这样把我摸醒,我都会恼火的反手拿书抽他,他就一边架着胳膊挡,一边笑成狗。

我从没说过其实被那样抚摸,舒服到极致,才会不受控制的哆嗦。

他轻喃道:“你像以前一样,跟着我的思路,甚至套着我的句式说话,我真开心。”

“操。”我从不跟人费解释的功夫。但是王雪明,因为是你,我破一次例:“这只是我的习惯之一,跟谁都照用。你这错觉是因为那时候我跟你玩的比较多,你特么的又爱扯淡。这些年我总跟孤凤举在一块儿,他是个不会多话的,也最不喜欢人家跟他争论。”

“把你输给他大约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了。”

“这特么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乌龙跟我没关系!你非要我掐着你的脖子跟你吼你特么的醒醒,我不再想跟你在一起了,再也不想了么。你待我好只是因为孤鸿轩嘛,倒霉孩子没人爱。”

那么多年那么好,都可以只是这样的理由,这世间还有哪种感情是捧在手心里的。

我从小吧台拿了矿泉水狂饮半瓶,这样凉飕飕的灌进胃里浇个透心凉,才觉得平静了。

他也坐起身,看了我一会儿道:“我明白了。”

我看到镜中自己薄凉的冷笑:“那就好。”

“给你看样东西。”他打了个响指。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凭空出现在他怀里,还没醒完的揉着眼睛,略奶腔的叫他:“明明。”

卧槽。

他的灵侍鸿小轩。

响指不是召唤咒,不过我们都会在自己的某个习惯性动作上,附着一个常用的符咒做快捷方式,事实上这是他以前聚灵的快捷,我照搬了用的。

这些年我不止一次幻想过王雪明的灵侍是什么样子,以及我要怎样才能让他给我看看。一条龙说是个小男孩时我也以为大约像王冰聪的小冰一样,是自己童年的影像,他一直不肯带的理由肯定和庞然一样,觉得影响自己的形象气质。

此刻它就这样,儿子爱亲爹似的出现了,我果然不太能接受。

王雪明应了他一声,宠溺的揉揉他的头道:“看那个人,就是你长大后的样子。”

鸿小轩扭过头来咧嘴一笑,两排牙齿全露出来:“鸿大轩?”

蓦地对上那张孩童独有的稚气面孔,我就整个人站不稳,感觉天旋地转的坐在了电视柜上。

比嘴巴大的黑眼睛,比额头短的翘鼻子,左眼角的痣还只是若有若无,却莫名好似一颗晶亮的小星。原来我曾经是这样让人望久了就移不开眼的小孩。

王雪明甚猥琐,好吧是深情的摸那孩子脸:“人形灵侍的案例,教材说的很清楚,所以这么多年我都不敢给你看。”

他说着不由苦笑:“八岁,我特么刚把你从冰聪那儿拐走。你是十三岁说想要跟我从一而终。咱们十四岁开的召唤课程。”

鸿小轩不知道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竟吻着他的头发含糊而安抚的一遍遍唤他:“明明。”

我低下头,觉得看不下去。

王雪明又一次成功的颠覆了我的三观。别人都不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回的,我真是倒霉透顶。

他让鸿小轩去了,来握我的手,但我条件反射的躲开了。

他怔着:“你不能释怀。”

我摇摇头,真想解释给他知道,我只是不再有勇无谋了,我准备不好再与谁在一起。

可他驽钝:“那么你是选择孤凤举了。”

“别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忽的狂怒,掐了我的脖子摁在墙上,吼道:“你变心了!”

我透不过气来,脑海里景繁如织哗哗翻过,一页页往事都抹成了空白,心中却想着卧槽和预期的死法不一样,而且,太早了,我还年轻!

一条龙就在这时自主出现,我说了它受到惊吓时候容易失火,一颗大豪火球冲着王雪明就迎面喷了去,他闪身躲开,我只好持着一张收纳符跟着火球扑过去将那妖火封起来,人就直接跪在地上,狂咳的好似要暴毙身亡。

其实没掐多严重,就是喉结被压迫,痒的厉害。

一条龙怒叫着还要喷,被我制止了:“你怎么来了。”

它气咻咻道:“来给你收尸!”

我苦笑:“情深意重,没白养你。”

它扭了几扭挣不脱,便喷了一口白烟道:“还能臭贫,看来问题不大。”

“白痴,你雪明哥要是认真了跟我动手怎么会是这种方式。”

它想了想,道:“这叫关心则乱。”

说实话,很感动。

它扭动着拱出我的钳制,用尾巴掸掸略凌乱了的鳞片,基于礼貌的道歉:“不好意思雪明哥,刚刚太着急了。”

王雪明颓废的摆摆手,坐在床上看我们主仆二个,也不插话。

我于是问它:“你大半夜来有什么事。”

“哦,妖魔界出了点状况,通灵印被打破了,现在能偷摸穿过地府的,都能从酆都到凡间来,很多凡灵人和修灵凡人已经赶过去刷妖灵了,我来给你们通个信儿,看凤举哥要不要带你去。”

尼玛一条龙你这料爆的,完全搞错重点了好么。

我和王雪明面面相觑,他立刻打了王敏清电话,不在服务区。

一条龙是个脑子有坑的笨妖,说话只挑自己认为是关键词的讲,跟它沟通活似挤牙膏,问不到的绝对想不起顺便告诉你。

我于是过滤了问题一一索要答案:“你不是说妖魔界是佛亲自丢到五道之外,三界罅隙的独立存在么,它们作乱,这满天的神佛都不管的?。”

它无辜的甩甩尾巴:“不伤天害理不会管的,和鬼一样,恶贯满盈之后才会降天罪。”

“那刷没作过恶的无辜小妖,为什么不算修灵人在作恶?”

“擅自离开冥界本身就是罪过。”

我不能苟同,只觉这天地道理待妖魔似乎太过苛刻了,我们凡灵人明明三界流窜,还能改界籍。

“那通灵印被打破了,为什么召唤咒仍然有效?”

“你跟我定的契约,又不是跟通灵印。不过如果明天二年级开召唤课程,应该就召不到了。”

王雪明问道:“一条龙,你确定通灵印被打破了么。”

它点头:“现在妖魔界在组织军团了,强大又不愿效力的统统消灭。”

他愣了个神,反应过来,赶快打响指。

还好鸿小轩妥妥的出现在他怀里,一脸困意的搂着他脖子蹭道:“明明,你又失眠么。”

王雪明无限柔情道:“不是,妖魔界出了点事,你暂时先不要回去了。”

我也赶忙交代一条龙:“你也先不要回去了。”

它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不禁埋汰它:“其实你不强大吧。”

那鸿小轩却只是打了个哈欠道:“哦,好。”

我得到神的启示,问它道:“娃娃,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他默默将脸埋在王雪明肩上:“我睡着了,不要吵。”

那一刻我忽然对这娃娃充满敌意,好像看着他就看到了自己八岁时候曾经多么脑缺。

我问王雪明:“你的灵侍跟你一样脑残么,连一条龙都知道危险了,它都还不在状态。”

“你八岁时候也是不长脑子只长肉。”他抱着那孩子起身往外走:“我去叫冰聪,咱们先回长安去。你想办法通知孤凤举。”

我惊讶的连怒恨他的讥讽都忘了:“你要去刷妖?”

他皱眉:“不是,我估计庆光肯定出事了,先祖有遗训说只要八族后代还在延续,通灵印不可能出事的。你知道,王家是没有资格置之不理的。”

我连连点头,觉得他认真说这样的话特别王八之气侧漏。

然而他临走时骂了一句:“特么的家族之耻,王敏清肯定刷妖去了。”

16、魔元纪事

我摸到怀表看时间四点多了,我们可能要趁天黑开缩地狂奔回去。

孤凤举到位的防骚扰,没有手机通讯,话说天外天会有信号么,我从包里掏出玄雀,它仍睡的昏沉。

我戳戳它的头:“小鸡,醒醒。”

它的头从一边被戳的歪到另一边去,仍没有醒。这如果是孤凤举的话,困成这样我一定要于心不忍。

想到孤凤举我忽然就觉得,这一刻我非常想念他,现在就看见他的话我或许心里会好受些。

于是我戳的更加卖力了:“玄雀,醒醒,please!I need you。”

玄雀幽幽的叹了口气,翻身蹭着我的掌心睡意朦胧道:“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那好吧。

我去服务台退了房,出门看到他俩带着两个孩子,好像一对早婚早育的爹妈,事实上他们做了爹妈以后也会是这样年轻的模样吧。

回到他们在长安住的酒店,开门就见孤凤举站在窗前正回过头来看,我心中莫名雀跃,如果没有外人的话我可能会扑过去。

只是一个星期而已,但我们从没分开过这么久。

然而下一秒我就注意到玄雀正睡在他头上,一摸包里果然没有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的,但是很不开心。

我很随意的说着你回来了,便拣了王雪明的背心长裤,形容狼狈的去冲澡。

这是缩地对我这种神行用的不好的人来说,比必须火烧屁股更郁愤的事情,一套衣服连鞋子,都报销了。

我一走出来,孤凤举就立刻迎上前将我往外带:“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王雪明停止收拾东西,向这边望着。

孤凤举拉开门想了想,又回头向他道:“手机拿来。”

“你还会用手机?”

“我会很多不太喜欢用的东西。”

我们走到公共休息区,这时间天刚蒙蒙亮,路灯熄了,到处都是一片静寂。

他很郑重的将手机递给我道:“你兄弟庞然有天劫,救的话会牵涉到王雪明,不救的话这一关他过不去。”

“怎么个过不去法?”

他啧了一声,似乎对我卖的这个蠢很无奈,我不想面对,他也不想说破。但点到为止是一种境界,需要两人心知肚明,而我向来驽钝。

孤凤举说照司命录上谱好的命格,庞然的团队在酆都刷妖灵时候被反刷,胖子灵弱命陨。

那个吸收了他们灵能的妖提升成魔,而这颗魔元在结成之初被王雪明刷下了。

就是说如果庞然没事,王雪明没有怒发冲冠就这样修成了魔,两人的命格均会被打破,则生途改写,前事未卜。

我没太犹豫就想去找王雪明:“问下大明的意见吧,他是当事人。”

孤凤举拉住我:“泄露天机是不被允许的。”

“如果我泄露了呢。”

“五雷天罪,你现在的体质承受不了。”

我被这五雷的惩罚吓的不轻,原来五雷轰顶是确有其事的:“但是你跟我说了就不算泄露天机?。”

他淡淡道:“不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很庆幸。

我看看手机又看看他:“那你这个,是想让我打给谁?。”

“如果你准备好逆天命了,就打给庞然让他不要到酆都去。”

于是我又毫不犹豫的干了一件颇对不住王雪明的事。

挂掉电话我拙计的抓耳挠腮:“怎么办孤凤举,我刚想起来难道逆天命不需要被惩罚么。”

他只是问:“庞然怎么说。”

“他很感动说谢谢我们的关心,但他已经在酆都赚的钵满盆盈了。”

孤凤举流露出慢了一步的懊恼神色,立刻起身道:“你跟他说我们现在过去,让他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净化灵力提升修为。”

我讲完电话回去正听到他在交待:“今明天月黑,会有更多的一批妖过来,你们耽搁两天,收完再走。”

王雪明道:“你还挺瞧得起我,昨晚上满月我都没把握,月黑你让我收妖。我读书少你也不能骗我吧。”

孤凤举看了他们一圈:“你们有四个人,足够了。”

他说的这样有把握,我们不禁都很有信心。

走的时候我握着王雪明的手深切道歉:“大明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欠你的可能已经还不清了,但我还是会尽可能这辈子就弥补你的。”

“你不欠我。如果你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一定都是我自愿给你的。”他摊摊手:“只要我有,我都很乐意给你。”

孤凤举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我想他有什么不高兴的,他不是恨王雪明不能给我幸福么,他以为我仍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们即刻就要走了,王雪明把手机塞给我,不容拒绝道:“拿着。”

鸿小轩忽然过来抱住我的腿仰脸看我:“大轩。”

我有点心软,将他抱起来道:“要好好照顾大明。”

他一定认为我慧眼识英雄,满足的用力点头。王雪明将他接过去,来回看我们两个:“这种双贱合璧的赶脚略玄幻。”

我远远看了王冰聪一眼,她站在窗边逆着光,面目模糊的缭绕着心不在焉。我想跟她说一声保重,让她别太勉强,想勉强的话勉强王雪明就好了。她是有哥哥疼爱的人,却从未放肆的无忧无虑过。

但我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王雪明半夜时那番话让我滋生出神来的自信,虽然我没有感激涕零的以身相许,但某些事情我能隐约猜到了,并且关键是我现在相信我果然是猜对了的,而不是一厢情愿的误解。

路上孤凤举让玄雀到我头上来,我开缩地神行就一点都不累了,我晓得是为了赶时间,不能矫情的顾忌被它的梦境连累。

我将我和玄雀之间的关系反复斟酌了措辞,决定先问孤凤举他的鸟是不是灵侍。

他倒直接:“不是。”

我吃惊的张大嘴,呛了一鼻子两眼的风。

孤凤举抿唇仿佛笑了笑:“晚点休息时候再说。”

中午行到红土地界,我们在一片深山老林里歇着。

云梦泽教学不太分地界,是按土的红黑分南北,海拔的高低分西东。很笼统,反正我们不需要知道自己的具体方位。

我咬着冷硬的三鲜包子喝凉水,问孤凤举:“你在金鳌岛是不是叫阿七?”

他默了一会儿道:“算是吧。”

我嘴巴张成O型,磕巴道:“那么你其实已经是大罗金仙了吗。”

“不是。”

我这才松了口气,咬着包子哦了一声,又问:“因为你们师兄弟你排第七吗。”

“不是。”

我默了一默,连续两个不是,颇打击我对自己逻辑推理的自信心,于是更换我索隐的方向:“南禺山是什么地方。”

“天外天的一座神山。”

“丹穴山也是?。”

“为什么问这个。”

我继续我的线索整理:“都是你住过的地方?。”

他看起来已经有点不能自持的小忧伤:“是的。”

我咬了半天指甲,鼓足勇气问他道:“孤凤举,你有喜欢的人?。”

他很爽快:“当然有。”

而我果断被来路不明的气馁,打击的无比颓丧:“也是个神仙?。”

“不是一般的神仙。”孤凤举陷入什么美好又辛酸的记忆中,注意不到我的形容惨淡。

他说:“我的命是他给的,我为他生,也愿意为他死。”

我点点头,勒令自己赶快想一个新的话题出来:“玄雀不是你的灵侍。”

仿佛我没有追问下去他也松一口气:“不全是,它身上承载着我一半的仙灵力。”

我顿时眼睛瞪的要脱窗,一下子忘了自己这个话题是为了如何继续下去,半晌只说出来一句:“你还真下得去手。”

我故然灵渣,但绝对学识渊博,所以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灵力多的用不完,不介意分出来一半,把自己当两个人用。”

我服气。

虽然所有的回答他都慢半拍,好似犹豫要不要告诉我或改天再聊,不过最后也都诚实的回答我了,这是个好现象,我们从没这样谈过话,其实我一直都想了解他,除了他喜欢的人。

半夜到酆都我没觉多累,即便灵渣我也果然是还年轻,一日夜不睡觉根本不算事,但孤凤举还是决定休息。

我又跟小胖通了电话确认他还好好的,就是给他整的挺不耐烦,还问我是不是想要那张鬼画符开不了口。

他不说我还真差点忘了,索性说是啊你在七曜山等着,我这就过去拿。

说到休息我终于想起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问孤凤举他这只鸟是不是卵生的。

他觉得我今天很奇怪:“鸟都是卵生的。”

我苦哈哈道:“但是妖原本是没有无形无相的,我怀疑其实这是一只有故事的凤凰。”

他问我何出此言,我也理不顺那几个零碎的梦境。

其实对这只鸟莫名好奇心爆表,很想继续探索拼凑它的故事,但更怕它会让我继续上一个梦境,特么太可怕了,跟那个裂仙元的自残一比,穿越神魔井什么的简直好像挠痒痒。

我被这样纠结的折磨着,被这样的折磨纠结着,感觉非得让孤凤举给我解惑不可:“它给过我很多和梧桐树有关的梦境,天界的梧桐很好看,凡界有个成语叫琼林玉树,形容它们很合适。”

他不无所谓的点点头,问:“还有呢。”

“后来它貌似想把一只坏凤凰蛋孵出来,还想让你升金仙之类的吧。”

我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听到孤凤举和通天教主谈论的那个不具名的他,会不会其实是跟他们纠葛很深的它?。

孤凤举低着头没说话,我就巴巴的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张符来,灵能满溢,晶光闪闪的,我一看就知道是昨天晚上收的纳灵符。

“你先睡吧,我把妖灵净化一下。”

这样就把我打发了?不他根本没有要打发我的意思,当我是在胡诌么魂淡。

我努力不让自己像在唱独角戏:“你当我在扯淡吗。”

他意外的看了我一眼:“我没说你在乱讲,事实上你梦到的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我想这一切大概让你很困扰。所以我现在将这些妖灵净化了注给你,你不需要同它接触被它影响,就会没事了。”

“我没有感到困扰,我想知道这个故事。”

他拍拍我:“不要说违心的话,你分明惧怕它靠近你,今早上让它借灵力给你时候我都看着的。”

我深深感到淡痛,但他说的是真的,那时胖鸡仔过来我甚至瑟缩了一下。

17、魔元纪事

这夜它没和我一起,我果然没再做梦,睡的特别香,可我怅然若失。

醒来已经半晌午,胖子不太愿意到酆都来,因为他缩地使的不比我正常水品好多少,于是我们去七曜山阴阳两界真正意义上的酆都见面。

孤凤举咬破手指,用血在我小肚子上画了符文,将净化完的白色灵符覆上,我感到热气在经脉中流窜,直到灵符被淡化消失。

他说这样催化有一半灵力都被浪费了,但我们赶时间,只能先这样。

我没说话,在此过程中我一直面红耳赤,整个人都是滚烫的,就差七窍生烟了。

然后在去酆都的路上我就发现,至少我的缩地用顺溜了,孤凤举慢悠悠晃的话,我还是能跟上的。

我问他:“为什么我吃提升修为的灵药一点用都没有,却可以使用聚灵符。”

他淡淡道:“聚灵符是一种夺舍关系的灵力流转,与体质无关。”

我为自己默哀了半晌,又问他,看传说中的司命录有没有顺便瞄一眼我的。

他说看的就是我,但为免我们大家被五雷轰顶,他不能跟我说。

我心中欢喜的脚下都轻巧了,说道:“好,我不问司命录上的事。我就问你,你感觉我会一辈子灵渣么。”

他撇撇嘴,道:“问这个问题也没关系,这并非你这辈子比较重要的事情,司命录根本没有记载。”

真特么的,又一次悲惨的主观意识和客观事实不符了吗:“我觉得灵能对我来说还是顶重要的。”

孤凤举不以为然道:“现在这样不好么。”

我冷笑道:“你不觉得咱们灵能对换一下更好吗。”

他深深看我一眼道:“你投胎时候肯定没想有一天你会这么觉得。”

我都要嚷起来了,叫道:“从你出现我就一直这么觉得,不是一天两天某一天的事儿!说得好像我能决定自己投什么胎一样。”

他愉快的敷衍:“嗯,我很为你感到遗憾。”

那一刻我特别想问他为什么。

他可以这么轻而易举的给我灵力,却不希望我强大到甚至只是一般人程度的自保。我们之间真的需要这么大的差距才能令他满足么。

可我不能说你也带我刷妖灵吧,或者刷悬赏也好,我想要很多灵力,我想变强。

他完全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修行方式,没有义务为我这么做。

我心中微微内伤,闷着头往前冲,直到发现孤凤举不在视野范围内。我吃惊的停下来,他不可能被我甩到后头一大截,或没注意到我不在了。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只是没有鸟鸣,没有天空,树冠密集的参天蔽日,周围安静的好像静止,光线不太好,也不能分辨方向,手机也果断没有信号,很好,我误闯了某人的迷幻阵。

喘了口气冷静下来,让我想想看,一个草木杂乱的林子,靠近阴阳分界口。在这种灵力和树一样杂乱的地方布阵并不是很容易,也完全没有必要。

所以我想,这么无聊的人非得是我们家小胖不可,他有随时随地随手乱扔实验型小阵的坏习惯,曾经有一段时间外号叫鬼打墙,后来王雪明被虐的不胜其烦,就把他揍改了。

这时一条龙从背包里探出头道:“可算停了,我都被你晃晕了。”

我大受打击,亏我还觉得自己灵力提升,而且缩地已经跑出相当水平:“我走的挺稳吧。”

“没有那回事,你像喝醉了一样走SOS。”

SOS,这不是八卦阵眼的太极纹么,我绝望道:“我喝醉多久了。”

一条龙安慰道:“其实也没多久。”

好的,脸还没丢尽。我将脚底又脏又烂的缩地符揭下来,搓了个火焚掉。

既然没多久,那么孤凤举还要多久才会找到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破阵,且让我先来走走看。

我用脚划了个米字,不管对应哪八位,总之八个方向是没错的,我先试着横走了十来步,确认我划的米字在身后不远处,并没被绕回去,心中叫了一声哦耶,果然是有八部。

那么依照惯例,每部里都会有一个生门,从兑位,到坤位,到坎位,一抬头,刚划的米字赫然就在眼前。

我摊手,哀叫一声,盘膝坐地上仰脸望天,死胖子一向懂得,先给人希望再给人失望这样的打击,最让人绝望。

我坐了好久,手撕牛肉嚼到腮帮子疼,一条龙都在明月珠里睡成浮尸了,才听到了我制造以外的响动,接着稀里哗啦的震颤中阳光照进来,我激动的不能成言的哇啦乱叫着,刚把一条龙丢包里爬起来,手机也响起来了。

孤凤举在黄昏的斜晖中,大步向我走来,一巴掌刮头上差点将我打翻,声色俱厉道:“跟着走也能走丢,能进去怎么不自己出来。”

我满腔的小激动化作大悲愤:“劳您久等,我要不那么弱早就从里面强行拆阵了。”

他瞪着我,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心虚的别开脸。

我晓得自己弱成这样不是他的错,他没有义务为了我能变强而不辞劳苦,至少他应该知道,我从不是个怨天尤人的。

我只是,心内潜意识的认可了他是所有人里对我最好的,对他总是格外放肆而已。

胖子都不急先炫耀自己的迷幻阵,而是摸出鬼画符还我,一边说着:“拿去拿去,特么奇货可居,怀璧其罪。我们组那几个人眼红的很,我总担心它不翼而飞了没法跟你交待。”

我接过来,对比韩非那张之后就觉得,这个虽然简易严整,但果然缺了不是一点两点的曼妙。

想起我们第一次去阿鼻村,那个被我们耍了的鬼,我忍不住微微笑了。

孤凤举还在生气,我不看他也能分明感受到他不悦的强大气场。我是该感激他的,把他当爷供着伺候着。多少人羡慕嫉妒恨我的运气,可事实上跟我在一起他甚至不能经常保持好心情。

后来胖子跟我说你知道孤凤举怎么找到我来解阵的么,我说不知道。他说孤凤举不会解阵,而且对五行八卦深恶痛绝。

那天他跑到阴阳分界到处问人有没有见过一个高大的胖子,正好问到胖子他们组的小五,这才找到了的。

庞然哈哈哈的笑成死胖子,说你能想象孤凤举跟别人描述一个长成我这样的高大胖子吗。

我不能,可我一点也不感觉好笑。我甚至是极难过的,很想问,纵使我容易心怀感激,也不至于每个对我好的人都认为,对我特别好可以只是举手之劳。

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所以压根儿就不图回报么,我真是个悲剧。

庞然口水滴滴的看着韩非那张符,问道:“这是新的?给瞻仰下不。”

我得意道:“这个是有封印的,不知道对应的解印咒你拿了也打不开。”

庞然跟外面那帮人混的居然懂了规矩,知道客气了:“你拿我手来划解印,我不偷看。”

孤凤举道:“你先接电话吧。”

我哦了一声,初用手机,只觉得什么噪音在吵,还没意识到是该接电话了。

那铃声含糊的唱着红色月亮烧起来,沉睡一片神秘海,是王雪明常哼着的一首歌。来电显示妹妹,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也喂了一声,还真是王冰聪,我以为是王雪明。

“鸿轩。”

“哦,冰聪,我现在跟胖子在酆都这边,你们还好么,昨天晚上顺利否?。”

“一切顺利。”

“那就好。”

“鸿轩,咱们是青梅竹马对不对。”

胖子似乎在向孤凤举讨教什么,我走开一点扣着树皮道:“怎么忽然说这个。”

“因为我们长大了嘛。”

我失笑:“说的也是。”

“我们会结婚么。”

“啊?。”

“马上要回云梦村,八家议会,但是庆姓已经没有传人,雪明哥的意思是让凤举哥补上,毕竟通灵印么,八部八阵六十四卦,缺一个人是不行的。”

“哦。”

“所以这次回村子,我们结婚吧。”

“啊?。”

两边静默了好一会儿,她笑场了:“哈哈,别当真啊,我开玩笑的。”

我干巴巴的跟着笑。

“我知道你喜欢凤举哥。”

这下我笑都笑不出来了。

“你要快点跟我哥说清楚了,他还傻叉的以为自己有机会呢。”

我木然道:“哦。”

“拜拜。”

最后一声道别我确信我听到了哽咽。我这一打小伙伴包括我,情商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只王冰聪一个人堪当冰雪聪明。这的确是件值得哽咽的事情。

不过我倒是不会去喜欢孤凤举,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们凡灵人是要从一而终的,虽然他貌似没有接受过我们这方面的浸氵壬式教育。

庞然问我谁打来的电话,竟让我情绪低落至此。

这时我想起了我们此行的目地,我说胖子咱们回云梦泽吧,反正你已经钵满盆盈,先消化掉,过一段时间再出来修行。

他睨着我:“回去呆多久。”

我看孤凤举,问道:“回去多久?。”

他说:“半年。”

我暗道这么久。

没想到胖子果断答应了:“OK。”

这么顺利我不太有真实感。

胖子道:“我会好好养精蓄锐,通灵印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大家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指孤凤举:“他刚刚都告诉我了。你小胖哥一向爱惜自己的命,谢你们关怀,还特地跑这一趟。”

原来智商够用是可以弥补情商不足的。

我还没去过阴阳界,于是胖子高高兴兴的带我们认识他的团队,参观酆都,他们都是年龄差不多的新人,知道那个鬼画符是出自孤凤举,很热切的求脸熟求认识。

孤凤举是个爱屋及乌的,虽然没有笑容满面,但态度尚可,大家一起在小餐厅里拿两界的零食当饭吃。他不厌其烦的又将通灵印的事情详细剖析给他们,讲解利害,其中还有他根据自己整理信息,对三界将有动态做出的预估。

未了决定今晚再组一次封妖,也好让孤凤举感受下现在已经是何种程度。

看他们热烈讨论时局,我有点寂寞的想,孤凤举或许是个需要观众的人,而且决不是我这种。

酆都不愧是最前线的战场,才日薄西山,就连我都嗅到魑魅魍魉的蠢蠢欲动了。

18、魔元纪事

但我其实并不是很愿意管这些天地间游荡的孤灵,它们没有做坏事,只会愈发凸显我们这些捕猎者贪婪的丑恶。

我目无焦距的望着窗外做准备的人们,想起孤凤举说,灵能对我来说并不是多重要的东西,或许我只是希冀取之有道。

一个清越疏朗的男人走过去,王敏清还真在这儿。想起王雪明第一反应是关心通灵印,他却趁乱来提升修为。我失笑,责任感是长子与次子的区别,与辈分无关,我和孤凤举又何尝不是。

狼牙月,暗夜降临。

前不久和孤凤举离开云梦泽那一夜我就觉得,星空是外面这个世界唯一的可取之处,即便在酆都它与曾经深蓝的背景化为了一整块深邃闪耀的紫水晶,也仍是我唯一着眼去看的景色。

小五是个自来熟,不然当初不会自发的带孤凤举找到庞然。他喊我的名字格外流利:“鸿轩,一起来哦,我们保护你!”

庞然揶揄道:“他哥在这呢,哪轮得到你?。”

我笑道:“你们在逗比吗,我现在观实战经验可丰富,负责理论部分的话我可是很有用的,别说的好像我完全没用。”

小五扮了个鬼脸道:“逗比,你跟着凤举哥,他负责高能帅气,你负责无忧无虑就好了。”

我张张口,孤凤举都神色愉悦,我怎么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已经决定想学着照顾他的情绪了,什么都帮不上忙,至少尽可能给他个好心情。

于是任他们笑着闹,我只切了一声,继续自己莫须有的感伤和忧虑。

这个只在阴阳眼中才存在的两界诡城,它一直都让人这么心怀惴惴么。

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仿佛自三界划定就存在了的古老建筑,在妖紫色的星空下,愈发的不像人间。

我们站在街口,脚底下八部团队的灵侍结了守护法阵,幻彩的光纹缓慢旋转着,看久了头晕。

但一条龙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一边问我它什么时候能这么有用。问的我抬不起头,一圈站好位了的队友也都哂笑不已。

我问孤凤举:“你有没有觉得一条龙长大了点?。”

他看看,嗯了一声道:“光泽也好了些。”

我道:“泡牛奶浴泡出来的。”

一条龙得意的像狗抖毛一样将鳞片抖的嗦嗦响,火星飞溅。

我被烫了脸,骂它道:“我能看的就这一张脸了,你还想毁我的容,滚一边去。”

它噗腾跳明月珠里陶醉的游牛奶浴去了。

庞然忙着在方圆数百尺范围内,以我们为阵眼的四面八方定位扔符阵。

他真挺能干的,四面外散分八方,再外扩散十二宫,这样一层套一层的叠上他最擅长的鬼打墙,让我就是摆起来也要晕菜了。

如今一眼看去,街口还是那个街口,桥头还是那个桥头,但一脚踏进去这个范围,环环相扣的幻境就会排山倒海的逼过来。

要想再出去只有三个办法,他的猪进去带路,他将阵从外围破拆,或强悍的从内部直接销毁。

我跟在他肥硕的屁股后面团团转,问他如果道友不小心进去了怎么办。

他呼一声无量天尊,然后虔诚的说死道友不死贫道。

捉妖是件略无聊的事情,尤其守株待兔的等待时间里,也不知道别人都散布在什么地方。

我们就席地坐着互相吹牛扯淡。实际上都是他们在向我吹牛逼,我实在没什么可以拿出来炫耀的。差不多快十点时候,胖子突然一跃而起说来了。

八个灵侍比我们专心,瞬间齐刷刷的原地拍下符,灵网结界从阵眼嗡声弹开,穹顶上五色的符纹对应着脚下法阵,反方向缓缓旋转着,将一整片灵阵都收在罩子里。

小五笑问我知道这个结界么,开玩笑,我可是知识帝。不过也知道他就是想逗我,我偏不说,给他比个嘘的动作,让他专心。

胖子已经在七个人的层层防护下开始拆阵,我也被气氛搞的很紧张刺激,孤凤举的不动声色令大家都很有安全感,但也尽心尽力的发挥正常水准。因为他答应为他们,将这次捉妖的全过程炼个鬼画符做团队纪念。

这时我听到冥冥中有人叫我:“小轩。”

我四下看看,孤凤举直看着我。

“小轩,听到了么。”

我瞪着孤凤举道:“我听到大明的声音了。”

他点点头,神色也有些异常,让玄雀到我这里来,道:“王雪明的千里传音,回他吧,你知道怎么发千里音。”

我忙从背包里取一张千里音符握在手心,默默颂咒蓄灵,直到手心的符纸光芒外溢,捧到嘴边回道:“大明,我听到了。”

延迟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他断断续续道:“我妹,冰聪,冰聪她快要死了。”

我懵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问谁:“你说什么。”

“冰聪她快要死了,想与你取得联络。”

我两眼一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怎么回事。”

“她是自己寻的死,说不想活了。她不是人类。冰聪她,会彻底消失。”

声音愈小,不知道是我拒绝听下去,还是他的灵力续不上。

但孤凤举听不下去了,扬手一振,化作仙灵模式,凭空拉开一链空白符纸来,又是用血飞快的写下符文,一张张融汇成了整个华胥到酆都的地形图。

他张开双臂控着两端,极力将符链压成一叠。

只听得一阵惊悚的收缩声,仿佛脚踩过积雪,咕咕咯咯。他竟是将一整个须弥天地纳于此间半步不到的距离。

他们目瞪口呆的望着孤凤举苍青的脸色,和鼻孔中殷殷流出的血液。

而我望着仿佛就在对面的王雪明,王冰聪被他抱在怀里,鸿小轩蹲跪在他旁边,双手摁在地上的灵符,撑起一个小小的罩子。

孤凤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不快过去。”

我霍然回神,一头扎进那边的黑暗里,幻境消失了。我感觉自己好像从九万英尺的天空掉落,摔了个浑身碎骨,爬起来就看到王雪明满脸水渍。

是鸿小轩先叫了我:“大轩。”

我毫没心思跟他寒暄,王冰聪也正看着我,她微微一笑,我就捂着心口跪在了她面前,肝肠寸断。

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矫情,我想不起什么时候开始跟她不再亲密了的,在王雪明带我去神魔井玩之前,还是在我们荒唐的像从前一样之后。

曾经最喜欢她时候是多喜欢,只要和她在一起,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也没关系算不算,因为单纯,内心觉得甜蜜而伟大的牺牲,其实并没感到有多为难是不是。

如果王雪明只是迟钝,如果我没有视而不见,很多次那个脑残在给我好东西时候,念的总有一句[冰聪说你稀罕这些]是不是。

但是喜欢一个人到绝望后宁愿死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不懂。

王雪明带着鸿小轩,玄雀化成虚体的孤凤举紧随其后,向浓浊黑色里张牙舞爪的大妖魔逼近。

夜空中乌云凝聚天雷滚滚,我低头看着怀里仿佛已经不再呼吸的王冰聪,她在慢慢变冷,面容平缓。

“鸿轩。”

我发不出声音,唯用力点头。

她将一张血符放我手里,我一眼认出那符文是记忆封存的昔回咒。

这个东西只能在生命最后时刻存着的一脉灵力结成,通常凡间寄望来生的人族灵类,才存放此生的记忆。这符柔韧绵软,和我们课间摸过的粗糙质感完全不一样,女孩子就是这么细腻。

王冰聪没有瞑目,直到身体慢慢虚化成漫天缭绕的薄雾,我才觉察她已经去了。

她本非人。王雪明的父母在他三岁时飞升,念其孤苦,便将二人灵侍与最后的精血为他炼了这个灵体妹妹。然而天地造化,她有了魂魄和身而为人的七情六欲,有了心上人,却不是王雪明。

这个世界上她站在离王雪明最近的位置,知道他任一举手投足间流露的喜怒哀乐,知道他们心里装着的是同一个人。

她不能再对她该永远效忠的人全心全意,深感有愧于旧主。

孤凤举承天谴暗窥司命录,得知我的命格要随身边的人事有大变化,王冰聪却是以她的灵慧卜算出,这不过是个契机,不一定非要顺着天意亦步亦趋。

王冰聪觉得,如果她恰恰是一只万年妖灵成魔那临门一脚,并且在它承下天雷劫最虚弱的时候,王雪明能恰好出现打散它的灵魄,获得它的魔元,大约可以弥补她内心叛主的自惭,也不枉王侯与镜止待她一生的疼爱了。

昔回符里没有说她的身世,是我们回云梦村的路上王雪明告诉我的,而此刻他正以刚化的魔灵体,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他的神色那么冷,眉心一粒指甲大小的魔元,熠熠涌动着血晶色黯芒。他如愿以偿的成魔,只是天大地大,再没有一个冰雪聪明的妹妹笑语嫣然,叫他雪明哥了。

我看向玄雀,它的眼睛在说天时地利人和,我们束手无策。我揉揉鼻子才发现自己也已经满脸的水渍了。

19、两生纪事

从华胥到长安,从半夜到清晨。我们一路无话,慢慢步行着走回去,晨曦降临远处那片无限大的都市,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决定先回一趟和孤凤举曾经的住处,不是为了道别,而是上次离开的匆忙,我的掩面狗背包没有带走,里面只有一点日用和衣物,令我不舍的是背包本身。

有时候觉得狗和猫的关系,多像我和孤凤举,东西都是随主人的。

王雪明将我送到,说他收拾点东西再过来。

我倒在床上张开一点拳头,默默看手心里昔回符上流动的血色咒文,半晌将脸埋在褥子里蹭着,呜呜咽咽的哭。

女娲手里忙活着捏泥人,一边无奈的叹着气,道:“乖啦不要再哭了,让你逞能,吃到苦头还得自己受着。”

她比我大了不知道多少岁,并不拿我当小孩子,只是态度很宠溺。

许多年前她沿悬河游玩到凡界,见那里红土粘韧很好玩,一时兴起便就着悬河水捏了些泥人。

悬河流经三界毕竟不同凡响,小泥人又是上神花了心思做的,于是生而能聚天地灵气,更自命凡灵,也就是我们凡灵人的先祖。

后来女娲在凡间玩耍那些年,每路过一处好水土就会捏些有特色的小人形。

然而凡界为此有了人间,后来还与天地挣命的这种发展形势,却是她也始料未及的。

当然在天界这都不是重点,我们只看到了她精巧的手工艺,觉得不愧是天界第一女神,又如此心灵手巧,热爱自由,敢于创造。后面还有一句难怪大家都不敢娶她,我从没当正文,夸完她女神就求了她一件事。

当时我家小七刚承完十三道天雷,虽已是大罗金仙之体,却甚是虚弱。我便自作主张代他满足了西方如来佛渴望与九重天的最强,进行技术交流的愿望。

结果那一战我神形损灭,甚是惨烈,目前急需要一具暂时承载仙元与魂魄的身体。

而我的仙元和魂魄,现在正在她的罐子里逛荡着玩水,眼泪掉在水里分不清彼此,抽抽着哭诉:“说好的点到为止,那如来竟使诈,西方没一个好人。”

“你都把人家吃到肚子里了,你的点到为止是有多重口。”

“我是整个吞下去的,又没咬碎他,他居然不告饶,直接就毁了我神形自己出来了。九重天和天外天的东方诸神必须与西方诸佛势不两立,谁跟他们交好我跟他没完。”

女娲噗的笑了道:“亏人家是在天境游走,偶然发现东方诸神,观望多时,终于决定来进行技术文化交流的。”

我嘟噜着鼻涕搅咸了一罐子的水,自己恶心的不行道:“你塑完了没,这罐子里都是我的眼泪鼻涕,给换一罐新的来。”

她笑骂道:“别自作多情了,你现在一个只能跟人神交的意识体,哪儿来的眼泪鼻涕。”

我一愣,立刻哭的更加伤心了。

她摇头叹气的笑着从旁边弱水河里净了手,给那泥塑像捏了个神诀,将他转向我道:“好了,看看有哪里要休整的么。”

没有,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扑到自己的身体里,催动仙元疏通经脉,一边泪流满面,感觉融会贯通后,第一件事就是扑在弱水畔痛哭。

其实毁了神形不是多难以接受的事,元未损,魂还在,顶多花上个几千年,就能把这个泥坯修炼具化成我的真身了。

我难受的是我的小七,即便我的付出他都不知情,知情的也都不在乎,又何至于那样对我不是,真是伤透心了。

这时通天教主打酱油路过,女神立刻拽住救命稻草一般喊他:“阿宝你来的正好,你一定是来领你们家倒霉孩子的,快带走吧!”

教主一看我哭成这样摆着手折头就要跑:“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来领他的,我就来看一眼,让他自己回南禺去吧他认识路。”

女娲眼看他一晃眼就跑了老远,只能认命的叹了口气,只怪这儿是自家后院,非常哀其不幸恨其不争的拍着我道:“既然这么不开心,为什么还非要那么做。”

我揉着鼻子掬了水洗脸,问她:“人间如今各自分地成族,三千世界混战成一锅粥,天塌了不是正好么,你为什么要管他们。”

她答不上来。

大家都是罪孽深重的神仙,固然业债焦头烂额,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我并没有不开心,虽然很委屈。

从弱水之滨回南禺途经九重天的凌霄殿,见南天门口围着众多的神仙,其中赤色火焰一般的人影特别出挑。

我背过身去默念阿七,眼泪又掉下来。

王雪明用手背擦着我的脸轻声叹息:“你是要把咱们两个人要流的泪,自己流光么。”

我抽噎了一声,这是第三次在他怀里从幻梦中归醒了。我抱住他,感觉至少这一刻,不想再装逼。

我难过的在我最喜欢他时候他懵懂无知,他最喜欢我时候我没有在等着他。

以及我很高兴他一直是喜欢我的,虽然我现在不能回应他,但仍感到很高兴。

我在乎的孤凤举总是有所保留,不肯多喜欢我一点。

还有到这一天我才堪堪从字面上懂得了一点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些瑰丽的不是一般神仙的某谁和孤凤举之间的幻境,却要我以本位换位,感受那些伤心伤肺的感情。而我看到女娲物化出来的泥像那一眼,就特么的再也不想知道更多了。

我在每一天每一天都奔着一往而深的泥沼深陷,孤凤举眼里的我,却从来都只是某人的一个影子。

草泥马让大爷情何以堪,思及此我的倒霉催比王冰聪又能好多少,不我差远了,我不想死。我只是将这都哭给王雪明听,发泄我自己的肝肠寸断。

反正他是个脑残,根本就不懂。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陷于一种盲目的凌乱中,一天天恍恍惚匆匆流过,不知起终。

回去的路途我们坐了飞机先到江夏,从云端看云梦泽是个浓雾笼罩的巨大黑沼,东南入口一大片远古森林。

深山老林里常年不见天日,孕育着相爱相杀的各种花灵树灵兽灵。

这些精怪比瘴气难应付的多,如果王雪明没有成魔的话会比较棘手,但现在我们两个和半个孤凤举,心情都不太好,敢缠上来的全都被我们痛下杀手。

早些日子我沉浸在鬼画符,反复观摩揣测出的理论知识,正好在实践中打磨一下具体运用,他们一仙一魔也会适当给我些建议和提示。

一条龙与日俱增的大,想来是孤凤举那边刷缉约没怎么停。

而我只是庆幸回村子了,不然这比我还大的活龙,只好在它脖子上栓根绳让它飘着,给别人解释是气球。

再后来为了不被玄雀带入梦,我那几天都没睡觉,整个人浑噩的厉害,王雪明弄再好吃的野味都不能让我打起精神。

回到家才想起,这一趟出去那么久,我却什么都没买。再一细想我也根本不知道那些可爱的小东西在哪里能买到,真是白出去了。

孤凤举已经在家,玄雀貌似到他身边固定范围内就会跟他自动合体,我感觉那块头皮一凉时候,心中暗道去的好。

他又带了十来张不同鬼种妖种的鬼画符给我,说玄雀表示我好像对这个东西很有兴趣,他怎么可以说的好像玄雀不是他自己。

我也有个逆向的思维,但我们总是在拧着劲儿的争吵不休,他是如何做到与另一个自己友好相处的。

我收下符表示完感谢,就倒在了自己床上,大有一睡不醒之势。

朦胧中孤凤举端了几个包子进来哄我吃,我尝到久违的醉蘑菇味道,双眼喷泪,泣不成声。听到他说没出息样,还含糊的反驳说我就是没出息。

醒来后我将王冰聪的昔回符看了好久,终究是没有打开看看的勇气。只与我的鬼画符们一起收在了专门存放的小盒子里。

其实我低估她了,王冰聪从来不是那种矫情的小女生,她连生死都计量着价值,而且她敢死。她怎么会给我回忆录,所幸我打开的那一天不算太晚。

其实对鬼画符说不上多有兴趣,客观来说只当是侧重实践的略生动的教科书而已。

如果我曾因它而心情激荡,未必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可能只是因为它是孤凤举给我的,或它是别人都很稀罕的好东西而已。

我想我一定是个注定扔凡人堆里都拔不出来的路人甲。不搞轰动,不争权谋,甚至不热衷修行。我的心思皆是寻常事。

八家议会的通召发出后,狱连城特从天界请命下来,竟先到了我家。

那天起了大早给花田松土除草,期待金线菊别记恨我前段时间的疏忽,在这个秋天照样给我开满园。孤凤举奉命打水去了,一条龙满院子追着玄雀咬的鸡飞狗跳。

狱连城到院子里来,我装作没看见,希望孤凤举能刚好出来接客。但他径直就在我旁边蹲下了,看着我眼尾的小红痣问:“你是鸿轩?。”

狱连城是个美的充满了娘炮气质的男人,很辜负他八面威风的名字:当年我们就是这么埋汰他的,而且这话是我传出来的,所以在他面前格外磨不开脸。

我点点头道:“你来找孤凤举么,他到屋后打水去了,你从书塔旁边绕过去就能看到。”

“不着急,我等他一等。”

“好的,你可以到吊椅那里先坐。”

“你不方便跟我聊聊么。”

我耸肩:“请说。”

狱连城竟帮我除草,我很担心他拔掉了我本就草盛苗稀的金线菊,他说道:“你和凤举21岁就签了两界的缉约,我听得很是惊讶,我足足两百多岁才签到的。”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手道:“都是托孤凤举的福,你想知道详情可以跟他聊聊,他是个很尊老爱幼的人,定会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啊。”

最后那一声啊非常突兀,饱含痛惜,狱连城怔了一下问我道:“怎么了。”

我别开脸:“没什么。”

孤凤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连城前辈,您不小心拔了一棵他呵护备至的金线菊,他在肉痛。”

我涨红了脸道:“没有很痛。”

20、两生纪事

狱连城好生尴尬的刨土种回去,道:“这样,还能活不。”

我用孤凤举打的水洗了手起身道:“不用太在意。连城前辈吃早餐了么。”

他摆手道:“不麻烦了,我一顿不吃不要紧。”

我好生为难,这个意思是要吃还是要吃但不好意思说白。狱连城一定是这世界上另一种我沟通不来的人,矜持的长辈,只能敬而远之。

我望孤凤举,他不负我所望道:“那就吃一点吧,我们都还没吃。”

狱连城还想推辞,但又觉得太矫情,只好作罢。

我赶紧趁机告退说去厨房,喊了一条龙去给我生火,并秘密的告诉它今天不要和我们一同吃饭,因为不知道狱连城的饭量,他剩下的才可以给它吃。

一条龙现在能吃的比我多一倍,今天要从它口粮里抠出来一部分给狱连城,它委屈的要死,认为我怎么可以随便待哪个谁都能比它好。

我解释这是待客之道,人家又不会天天来。

“那我明天要吃双倍的。”

“你爱吃多少吃多少,反正我养得起你。”

它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拿头蹭我的下巴:“哥我爱你。”

我挠挠它下巴:“嗯,好好烧火,我出去一趟。”

院里的向日葵还在花期,有些已经果实饱满,有些还在绽放。

我掐了一朵很鲜艳的出门,到王家墓园去。

云梦村的墓园是个很伤感的地方,死了埋了还要被人当反面教材,说由于各种各样的惰性荒废修行,没能得永生。

王冰聪下葬那天,只有我们几个回到村子的发小在场。大明说她永远是王家的人,是他的妹妹。

我将向日葵放在碑前,靠着坟茔坐下,吊儿郎当的枕着手臂打哈欠。我一向认为最好的付出就是陪伴,她生前我都很少这样主动的,专心的陪过她。

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反正么,这样做能使我良心稍安,又没有到影响正常生活的程度,大家都只当我情深意重,并不干涉。

我没有什么话要和她说,我知道她都懂,她是出了名的七窍玲珑心肝,我知道的东西很少,她很少有东西是不知道的。

比如我的心思,她比我看的清。若要我反驳,只能说没有那么简单。

朦胧中谁在摸我的额头,问我何苦。

我听出是通天教主,只是乏的动弹不了,勉力睁开眼睛问他:“阿宝,你怎知我是今天醒来。”

“因为我跟你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笑了一声,感觉好受了些,又问:“我的蛋怎么样了,我好像隐约见它仿佛破壳就是人形,很棒对不对。”

他冷冷道:“那仙元是你半条命,给他直接拥有神形好稀奇么。”

我扬手软绵绵的打他的脸:“你对我的蛋有什么不满吗。”

“那是你娘的蛋。”

“我抱大的就是我的。”

他冷笑道:“说的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人家可不一定这么觉得。”

我揉着眼睛笃定道:“你果然对我的蛋非常不满。”

他懒得跟我就这等小节起争执,将我从玉石湖里捞出来,道:“撑得住么,要不要再睡一下,反正都睡了八千多年,不急这一时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八千年?!你特么的在逗我!”

他也毛了:“逗你能给涨经验吗,谁有那个闲工夫。”

我很识相的镇定下来,心平气和道:“阿宝,这八千年里,我的蛋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都可以赖我没能尽职尽责的教养他,我向你道歉。”

“好啊,如果你能让他相信他八千岁历到第九劫的天界传说,九天凤族的大鹏,并非因为他自己天生神奇,而是受了你半颗仙元的福泽,我就原谅你。”

我呆了半晌,木讷道:“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你们梧桐宫那群禽兽真让人恶心,这漫天的诸神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举手:“对不起我也是梧桐宫的。”

“你忘了你一万年前为什么抱着蛋搬到南禺去的么。”

我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说实话:“我还是觉得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不管怎么说,很高兴他们愿意在我睡死这些年里照顾我的蛋。”

他从我下巴上揩了一滴眼泪给我看:“真的高兴么。”

我蹲在地上,将头埋在膝上抱住脖子。

然后孤凤举将我拉起来,看着我神经错乱的表情,烦乱道:“喂,别笑了,会精分的。”

我失去控制,狂躁的手脚乱打乱踢着吼他:“你走开走开烦死了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孤凤举皱着眉呵斥我:“喂。”

却被我揪着领子扑倒在地,我不知道自己是谁,骑在他身上语无伦次的说着:“你是天界凤凰城的大鹏对不对,你到凡界历第十劫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被人暗恋的滋味很爽是不是。”

孤凤举飞快的插了一句:“被暗恋的滋味你自己不知道么。”

我根本不理会,自顾自的咆哮道:“你以为我会纠缠你吗!你以为我有多在乎你!你们梧桐宫那群禽兽真让人恶心!你们诸天的神佛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面瘫的表情有一丝龟裂的痕迹,却只淡淡自语了一句:“只能这样了。”

玄雀振翅向我飞来,我挥手预备一把将它打开,不料它速度那么快,仿佛是径直冲到我面前穿脑而过,瞬间头痛欲碎。

孤凤举将我勒在怀里,任我捶打撕咬,直到整个人死过去一般安静下来。

我想起刚刚那一阵好像脑神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一根筋的感觉,心有余悸的漫过一层鸡皮疙瘩。

低头一看,两人都是一身的泥巴草屑,不用猜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就是不太记得为什么要这样揍他,以及很心虚他明目张胆的让了我,不然怎么可能被我骑着揍。

“打爽了?。”

我爬起来:“我干嘛无缘无故打你。”

“我没有说你是无缘无故,害你头疼是我不对,活该被你打。”

我讪讪摸摸鼻子,顿时抹了自己一脸泥,赶紧用袖子擦,反而越擦越多,索性放弃了:“没跟连城前辈一起去开会么。”

“他们八家的事关我什么事。”

我到不远处浅水溪那清洗:“你要有为集体服务的荣誉感。”

他也跟着,慢悠悠道:“这个真没有。”

我边走边叨逼叨的教育他道:“这是一整个村子的大事,你怎么能说的像个外人一样,不是八家的先祖们努力奋斗,我们今天怎么会有可爱的灵侍用。”

“我不用灵侍。”

我盯着渐渐平静的水面喃喃道:“竖子顽劣,不可理喻。”

他大脚一伸将我踹落水:“谁顽劣。”

我爬起来吐一口水,认真的问他道:“孤凤举,你可看到我眉心有什么东西?”

“有。”

原来不是幻觉,我低下头仔细往水里看,指甲大小的一枚青色孔雀翎,涌着水纹光波的轮廓,清晰的毫发毕现。

我非常困惑:“我记得我以前没这个胎记。”

孤凤举抄着口袋淡淡道:“那不是胎记,是封印,有这个你就不会被梦魇住了。”

“我被梦魇住了?”

“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用现在没事了一句带过,可见我被魇住时候一定对他做了不好的事情,比如像刚刚那样揍他。

我懂事的点头不追问了。

腹中饥饿,我边走边想着包子馒头和粥。

孤凤举问道:“你饿了?。”

我摸摸脸:“这都看得出来。”

他若无其事道:“去点心铺子或餐厅吧,你的早餐,连城前辈觉得很好吃,把剩下的打包带走了。”

于是坐在庞家水产店门口的廊檐下,我吃着鱼干跟庞然抱怨着去给冰聪送个花,还没回到家就听说那位前辈把我的早餐连吃带拿,忍不住恶毒的刻薄道:“从来没见过这么下作的神仙。”

死胖子三心二意的画着符,鄙夷道:“不就吃了你几个包子么。”

我已经发泄完,不想再提那个让我不开心的人,问他:“你画的什么符。”

“街上买不到的符。”

我瞪着那刀劈斧砍的符文锋刃道:“谁教你雷咒符这样画的。”

胖子示意我看摇椅上晃悠的孤凤举:“你哥,说雷纹要厉,风纹要细,水纹要软,火纹要劲,土纹要厚重。”

说完他看看自己画的符,问我道:“难道我理解错了,这话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没听说过,因为孤凤举从不拿我当战斗力,没有注意指导过我这方面的实用技巧,便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胖子抖了抖脸上的肥肉:“我的灵力不太使得出五行攻击符。”

我又何尝不是:“都说了是试一试。”

他看了一圈:“拿什么试呢。”

“随便。”

他于是看着我还在往嘴里塞的鱼干:“你站过去。”

我懂,随便在衣服上抹抹手,毫无危机意识的跳起来站到大路沿上去:“来吧骚年!”

胖子恐吓的嗯了一声,默念着雷咒,很努力的尽可能多的敷上灵力双手推出去。

那雷符冒着紫烟,电光霍霍的朝我脸扑过来,我用胳膊一挡,就见眼前白光闪过,噼嚓一声,感觉整个人都要被灼焦了,失去控制的抽搐着倒下。

但胖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倒不是被咒反噬之类,而是一条龙条件反射般的大火球喷过去,我都闻到他的香味了。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一个想法是卧槽轻敌了。

下午醒来,还没睁开眼,就听到外面院子里一条龙吃力的发出唔唔嗯呃的语气助词,仿佛相当痛苦。

我从窗台看过去,只一眼就下巴都要掉地上了。我破口大骂:“孤凤举,你二大爷的!你在对我的一条龙做什么!”

他瞥我一眼,拍拍一条龙颤抖的小背脊,拍的它啊啊的拐着腔嚎叫,他还轻描淡写道:“是它自己要求的。”

21、飞龙纪事

我暴跳如雷:“它让你死你也去死吗,给我下来,我都还没骑过!”

“不!我至少再升高一米才下来。”一条龙咬牙切齿道。

它已经腾到屋顶的高度,四肢还在虚空中抓挠着,引颈向上攀升,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孤凤举捉着一对龙角,无压力的骑在它背上好整以暇,听它这么说还对我耸肩,表示不是他不想下来,是一条龙不让。

我拉开窗户跳到扶栏上,抱柱热泪盈眶道:“放开那条龙,让我来。”

王雪明在我家院门口看的目瞪口呆。

他大约是来找孤凤举兴师问罪或求他替庆光重组八阵,看到我眉心的封印就问是怎么回事。这个东西我也解释不了,上午时候还想着什么时间到他家书库找找资料。

话到书库,就想起了我八岁前泡过的青梅竹马。

连王雪明这样的脑残都看出来了,问我需要什么书,他打包了给我弄过来。

王家的书库分门别类很细致,不过据我所知,每一个很细致的类别里都有至少一整个排面的起源,正文,野史,引申,诸如此类。如果我说咒印方面的,他要拿过来的书我家书塔剩余的空间是装不下的。

我各种各样伤不起,感觉根本不应该跟他聊这个话题。

于是捧着一碗新鲜莲子歪在吊椅上,一边剥着吃一边晃荡着问他来干嘛的。

他不以为然道:“我不一向有事没事来你家转转么。”

“你都大魔王了还这么闲?”

王雪明跳到扶栏上青蛙一样蹲着道:“说到这个我还想问问你,你看的书多,有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就是本身持有的灵力跟从别人那儿夺来的灵力,不能兼容?”

我点头:“理论上说这种情况有存在的可能性,你的本元和魔元有问题么。”

他揪着廊柱上爬藤蔷薇的花瓣,相当沮丧道:“我感觉它们在我体内打架,要争出强弱才能大一统。”

我咬了一会儿指甲,道:“你别说,这种情况非常熟悉,你也看过的。”

王雪明毫无印象,立刻巴望着道:“这种情况很常见?那么就是说很好解决,你快说看看。”

“你还记得好几年前给我买的那套漫画么,火影忍者,我建议你参照里面的人柱力和尾兽。”

他一个没扶稳,咣当栽地上了,一脸泥的怒朝我挥拳头道:“我特么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望天,见一条龙还在艰苦卓绝的,一厘米一厘米的往上挣扎。

孤凤举正将明月珠吊在它眼前上方半米处,劝诱道:“快点,就差这么高,够到了咱们就下去。”

这根本就是吊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不可能够得着吧。

一条龙在孤凤举手里非常可怜,但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这世上如果还有我之外的人真心对它好,就是正在把它虐成狗的这个人了,啧。

我将碗随手放地上,手臂枕在脑后,荡着腿问王雪明:“你是什么时候产生了可以和我说正经的错觉。”

我活到今天从来没有较过真。我要是正经,被他甩了就该缠上去,直到把他泡到手再甩掉。取向异性的话,大约会对王冰聪从一而终。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说要我幡然悔悟,谈何容易。

王雪明踱了一圈,看起来很想跟我一起坐秋千,但我半躺着霸占了一整个双人椅,没有与人共享的意思。

这吊椅是我们刚成为小伙伴的第一年,他送我的蚩尤祭礼,我问他,我家只有一个人,为什么是双人椅,他说因为还有他。

后来的很多年,我都觉得他说这话是双关语,回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跟他是一对儿,天长日久的自我催眠,还就信以为真了。

如果我有一定情商,该知道嘴上没毛乳臭未干的熊孩子,其特权之一是信口开河。

王雪明最后还是回到了扶栏上作青蛙状,道:“轩儿,其实你是个挺靠谱的人。”

这时一条龙终于噗嗵一声掉了下来,身心俱疲的啊啊乱叫着满地翻滚,鸿小轩跑过去安抚它。

孤凤举却还在半空中,抛了一下明月珠,颇为可惜的样子,施施然平步落地走过来。

我坐起身给他让位,顺便捞了碗继续剥莲子吃。

他将珠子丢给我,也剥莲子来吃。

我问王雪明道:“你刚刚说什么。”

他摇头:“没什么,莲子给我也吃一点。”

孤凤举护住碗睨他:“屋里还有一筐莲蓬,你自己去剥。”

于是胖子进门就看到我们三个静默的围在一起,王雪明剥莲蓬,孤凤举剥莲子,我吃。

然后我们一起望着门口的大光头,竟不知道该如何吐槽才好。

他本来就小平头,被一条龙那么一烧,只好刮光了,光头给人的感觉一向猥琐,尤其胖子。

待他走近了我才看到他抱着一堆干鲜野果小点心,正好我吃莲子吃的满嘴苦涩,立刻欢喜的起身前去迎他:“胖子你真是的,来就来嘛,还给我带东西。像大明,来我家玩从来不带。”

庞然感同身受的点头:“他到我家去也从来不带,太不懂礼貌。”

王雪明提醒我们道:“我在旁边听的一清二楚。”

庞然拍拍他肩膀,一脸的善莫大焉:“知错能改还是好孩子。”

我拆着纸包坐回吊椅上,孤凤举立刻伸手进来翻翻拣拣,我不耐烦道:“你找什么,直接问胖子带了没。”

他向胖子道:“木鱼饼。”

胖子辜负了他的期待,汗颜道:“这个真没有。”

“哦,那你现在去拿吧。”

“你让我再跑一趟到神魔井?”

孤凤举道:“雷厉。”

胖子默了一默,转身就走:“我很快回来。”

我摸出那只花纹古老的机械怀表看时间,然后问王雪明:“你要留下吃饭么。”

他对着手指,眼神飘忽道:“我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孤凤举道:“可是我家有两个人。”

王雪明一脸期待的看我。

我很为难:“可是我的床睡不下两个成年人。”

小时候我总是说如果你不想回去,我的床可以睡两个人,都是他说他妹一个人在家。如今风水轮流转至此,他看起来很沧桑。

小胖果然很快回来,跑的火烧屁股风尘仆仆,把木鱼饼给孤凤举,并问他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缩地符不那么快。

孤凤举反问他:“你还不够慢?。”

顿时庞然也很沧桑了。

我问他们都想吃什么,外面那些各世纪各时代的食物是不行,但我们家的日常饭还算能吃。

大明和小胖一致表示只要不是包子,别的都好。

我问孤凤举听明白了么,他叼着木鱼饼做决斗状,我也如临大敌。

“剪子包袱锤。”他的剪子我的锤。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宝贝锤子狂喜道:“我赢了。”

这次回到家我还一次都没赢过,他没说什么就到厨房去了。

事实上平时谁赢谁输关系都不大,因为另一个人会打下手,反正自己一个人很无聊,而两个人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太无聊。

但今天小伙伴们不约而同的到我家来找我玩,我都有点怀念我们三个发小儿吹牛打牌喝啤酒的青春了。

就让孤凤举一个人做四个人的饭吧,反正他跟多少人在一起都和他独自呆着没差。

我发自内心的讨厌油腻,所以最烦炒菜。我的家常来来回回就是蒸煮烫,想吃别的就到神魔井那边寻馆子。

而孤凤举是个懒人,但有毫无怨言这样美德。他喜欢天界的食物,木鱼饼,晶雪菜,百里香干之类,我不太感冒,但偶尔吃一次天界菜并不反感。

我警醒的一个机灵,麻淡不总结不知道,原来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做饭,他只偶尔才一次。只不过比之从前每天三餐都是我自己动手,失恋了颓废的差点饿死,这偶尔总是让我很欣喜。

胖子问我被雷劈后有没有留下后遗症。

我指指短了很多的头发道:“焦的厉害,被剪的就剩这么多了。”

“你哥剪的?挺好,这样比较像男人。你以前那个发型太娘炮了,我们队那几个上了年纪跟咱们有代沟的,开始都当你和凤举是一对,还说你们有夫妻相。放心,我给他们解释那是双胞胎相了。”

这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死胖子像在开玩笑,我觉得好冷。

王雪明研究着我的造型问道:“死胖子,你不觉得他像女人比较好看么。”

那个油光水滑的死肉球道:“不不,还是像男人比较好看,我们不可能跟一个妹子形成具有稳定性的三角关系。”

鸿小轩从屋后水淋淋的跑过来,抱着一大堆睡莲蓬,两排牙齿都咧出来的笑着献宝:“明明,大轩,莲蓬。”

这孩子见我们一直在吃莲蓬,还担心供不应求,真是个好骚年。

庞然嗬了一声,震惊道:“你两个什么时候生出了这么大个儿子!”

我骂道:“死胖子你脑子进水了,男人怎么生孩子。”

胖子耻笑道:“是你脑子缩水了吧,同性繁衍后代的方法三界异闻可没少录,还是你给我们讲的。”

好吧这个说法的确不太能证明鸿小轩不是我儿子,但是它确实不是我儿子,算了谁管它。我问王雪明孩子衣服是自带的还是人界的。

他拧拧湿哒哒的衣服道:“你觉得眼熟是应该的,都是我小时候穿的衣服,他刚跟我通灵时候光屁股。”

胖子鄙夷道:“你连给儿子买个新衣服都舍不得,还好意思说出来。”

“就是。”我附和着,带鸿小轩到房间里找我的旧衣服换。死胖子只要不是挤兑我,我都会习惯性帮腔。

一转身我突然红了脸,暗骂一声娘希匹,原来胖子说的是我和王雪明的儿子,我还以为是我和孤凤举。

娘希匹。

旧衣服不是很好处理的东西,一旦处理了就会很难找。只有庆典衣服每年都那么几套,放在同一个柜子里一目了然。

回头刚想问鸿小轩穿这种东西可以么,就见他几乎是很迷恋的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我有点迷糊了。

22、苏醒纪事

早些年对很多东西的印象,连带对它们的感情都被忘记了,这孩子要是真的随我,那么我是不是也喜欢过这些,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只觉得好麻烦。

我挑出来几套大小合适的问他喜欢哪个,他都没很犹豫就选了蚩尤祭的雾装,问我可以么。

当然可以,我看着他,却完全想不起自己这么大时候,穿这些衣服是什么模样。这孩子其实并不像我。

至少不像现在的我,但或许很像也这么大时候的我。说不得那时我就是像他现在这样依恋着那个人的。

我和小轩走出来,正听到胖子问王雪明来我家干什么,他说是来看看我被雷劈傻了没,万一无可救药连孤凤举都放弃了,他正好可以把我要走。

原来是探病,真叫我感动。

孤凤举正在冰柜冰箱前各种翻找,看到我就问酒没了么,我说前几天拿出来的昨天已经喝完了,今天还没去拿。

他于是挥手让我去拿,自己回厨房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想着他真是个好骚年,虽然发型有点糟,个子有点高,性格有点怪。

当我觉得这一切也都是可以接受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领命去冰窖,让小轩自己去找明明,我从屋后廊子尽头的活地板下到冰窖,里面黑黢黢的,我才下去没几阶就冻的直哆嗦,于是摸着墙体柜子左一瓶右一瓶的抽出来,也不管拿到的是什么,感觉抱不下了就出来,红的放冷柜,啤的放冰箱,白的拿到厨房去。

修道的都爱喝点酒附庸风雅,我是不太有研究,红黄白啤都一样量,喝到晕了就睡,酒品忒好。

孤凤举把菜端到餐厅去,我将屏风折起来推到墙沿,堂屋和餐厅连起来空间大多了,即便胖子进来也不会感到拥挤。

六菜两汤,有酒有友。

我忽然懂了我娘老子逢年节回来跟朋友聚着玩的心情,只是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欢聚。

王雪明果然还是希望孤凤举能替代庆光重组八阵,今天七家和村长商议之后,将消息尽可能周详的做了全族通告,还没学召唤的孩子一听当场就哭了。

随后村里长得千奇百怪的生物就忽然多的拥挤起来,有些召唤灵侍没反应的也哭起来。

第二天我一起床就听说,八族院子被围,大家都很愤怒他们还不采取行动,于是王雪明又来了一次,孤凤举建议他不要再来找他浪费时间,陈家,叶家都是不错的选择。

我没有干涉他们的沟通,王雪明仿佛感觉很颜面扫地的拂袖而去,他成魔后脾气大了很多,连孤凤举他都敢甩脸色了。

晚点二大爷过来,说这是光耀门楣的事情,被直接清出去。

下午我们摘了葵瓜盘在院子里剥瓜子吃,一条龙看起来比昨天又大了一些,它说它被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瓶颈感束缚的很难受。

孤凤举让他坚持突破锻炼,说这是好消息,可能因为通灵印被破坏,灵侍也有了妖魔一般的自由,只是它跟一个渣主人结了契约,它修炼出来的灵力会被我分享。

一条龙顿时干劲十足,而我感到很尴尬。

我想了一天,临睡前问孤凤举,他有什么必须不去的理由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去了你怎么办。”

我惊笑出声:“我可是独自活到了十八岁你到我家之后的。”

“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除了我,没有人能照顾你。”

我静默了一会儿,心中思绪万千,问他:“因为你是我哥?。”

他的声音听起来仍然没什么波动:“不全是。”

这就够了。我踢他的床板:“孤凤举,你能下来么。”

重大的决定多是因为瞬间的冲动,时间会让人真实的愿望在反复斟酌的过程中模糊,我庆幸我是二十一岁,不是二百一十岁或两千一百岁,我足够年轻,还有冲动。

他一下来我就盘膝坐了起来,示意他可以坐我前面。

光线不好,我阴阳眼的眼神也不太好,他又略低着头,完全看不清表情。

但我能嗅到他的气场,他分明和我想的一样。所以我不知道是什么不可抗力,让他这样隐忍游移,自伤自苦,却不能言。

于是我问他道:“你为什么要十八岁时候才突然回来?。”

“我说我出生之后被带回天界,之后在那边十八年就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信么。”

“你说回天界?你到天界去,对你来说是回。”

他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简单明了道:“是。”

“所以你和我,本来就有关系?。”用鼻孔想也能知道,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我好。

“是。”

我脑仁儿开始嚯嚯的疼:“哦,是什么关系。”

孤凤举平静道:“兄弟。”

“所以那怕不是在天界也只能是兄弟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别开脸去仿佛伤心不能自持:“不是我。”

我捂着额头忍的一脑门儿汗,脑袋里像在滚滚的搅着糨糊,却丝毫不影响我敏捷的思维,喜欢的不能再喜欢,不止是兄弟的感情,却只能是兄弟的距离。司命录,不是他。

我们在黝黯中看着彼此,像要天毁地灭。我不知道他有多少岁,但我只有21,我想我们有代沟,而这代沟让我心中生恨:“所以你不敢。”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我咆哮:“你就是不敢!”

他微微笑,他竟笑了:“是你不敢。”

我的头疼到要炸裂开,孔雀翎的封印里流出青黝黝的光纹,孤凤举的脸在眼前变幻莫测,时而日常模样,时而仙灵装扮。

是谁与谁的对白在我耳边忽近忽远,似真似幻。

“你的命是我捡来的,名字也是我取的,你从头发梢到脚趾头都是我的。但现在我不要了,你全都带走吧,只是别再让我看见。”

“他生性孤鹜要强,让他做个弱者就等于要他痛苦,我却无所谓,力量对我来说能维持生命就够了。”

“我与他已无任何干系,不能欠他这样大的人情。你帮我跟大司命说,阿宝你好好跟他说,务必让他答应。”

“你脑子还是泥做的吧!他破个壳就要了你半个仙元,走一趟轮回你把另一半也给他,你特么想过你自己怎么回来么!剩下神形魂魄滞留凡间,神不神,人不人,鬼不鬼,不对,风流,你根本没想过回来?你愿意永堕轮回的是你,你根本就不想再回来了是不是!”

“那兴许你有办法把我剩下这半颗仙元再分成两半?。”

我眼前赤红色模糊成一片,谁的血泪从我眼里流出来了,原是我将眉心的封印生生抠下来,血灌进眼睛里,跟泪一起流出,数万年的记忆却奔涌进脑海。

我捏着那枚血淋淋的孔雀翎,痛不欲生,求死不能,是我不敢么,宁愿脱离神籍,也不想再要和他有关的记忆。

这三年多他一直跟着我看着我,宠着我护着我,没一天失职。

现在想起来年轻时候,每一天都像永生一样长久,可三年也不过一个眨眼,然而纵使眨眼三年,却不及我在天界看了他三万年的快。

若你喜欢过便会晓得,只要能在一起了,之前忍受的全部荒芜就都可以遗忘,可以欢天喜地的抛诸脑后。

我轻叹息,我有什么不敢,这天地间我畏惧过什么,何况那是我的小七。

孤凤举看我,我也看着他,笑问:“阿七,你原本预备瞒我多久呢?”

他稍稍流露的震撼化作一个唇角弯弯的微笑:“能瞒多久是多久。你知道凡灵属于阿修罗道,所以才那么长寿,容易飞升。难得司命阔绰,我当然想尽可能久的占有你。”

他很少笑,美到极致,一点波纹都会让人惊心动魄。

美从来不止是皮相,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轻易好看出凌驾的姿态,但这种笑靥我极熟悉,以前他常常这样,明知自己在做坏事,却分明有恃无恐的恶劣,仿佛我会被他玩弄于鼓掌,可明明他对别人从不这样。

他破壳八千年我未见其面,搜集到他的第一个信息是,他说想要很多关爱,如果不能,那么他要关注。

哪有人立这样倒霉的志,如果是我在教养他,定要因为这个宣言感觉脸都丢尽,可我们之间缺失了八千年。

我能再见他时,他已经不需要人教养。

“所以你是觉得我只有记不得那些,才会愿意在你身边么。”

他何以认为我的痛苦是源于不能逃避的往事,我从来都只因他的逃避而痛苦。

我将孔雀翎装进心里,毕竟是自己的仙元,本体回归无痛苦。我的头发在飞快的长长,青墨底蕴的薄长衫涌出七彩暗纹。

好个通天教主,不愧是技术帝,竟真的能把一颗仙元剖成四份,回天外天第一件事要去颁个什么诺贝尔给他。

孤凤举看着我脱胎换骨,第一个字他说的竟是:“哥。”

“这三年多你都没叫过我的名字。阿七,你根本不承认那也是我,又守护了做什么。”

他讲不听,径自扑来将我抱紧,眼泪飞快浸透薄衫,湿了半边肩膀。

“别再什么都自作主张了,尽可能让我知道你每一个决定的动机不好么。”我也落下泪来:“阿七,别总这样自以为是,我会疲累。”

夜空忽然晦暗,闪电划破云层,天雷滚滚而出,我们争到窗边看外面莫名恶劣的天气。

我在云梦村这么多年,气候都如每一日的安静祥和,风雷雨雪什么的,从来没有过。

所以说终于是来了,就知道天是不会允许被忤逆的,天劫这个东西我从一记事就在研究,到目前为止的结论都还是系统设定,自行运转。

我笑问孤凤举:“现在你准备怎么办,将我打晕了,自己扛下来么。”

23、他亲手杀了我

这时一条龙被吓醒,从明月珠里游出来,一下将个小房间填了爆满,它自己还吓的要死:“哥,我怎么会这么大?!”

孤凤举瞪他,凶狠道:“你不许叫他哥。”

它立刻咬住嘴巴,可怜巴巴的看我。

我艰难的转身拉开窗户,拍拍这条大龙的头道:“乖,你是被吓大的,到外面去。”

孤凤举不爽的嗤鼻,别开脸去。

我皱眉想,这人真是愈发专横了,要知道梧桐宫里还有两个弟弟都是我的狂热粉。

我对取名字没辙,因排行老六就自名风流,他天生知道自己叫风起,那是我胎教灌输给他的。后面那两个弟弟却是死心塌地跟着我的节奏走,分别自名风跋风咎了。

不让一条龙喊我哥,回去他们也是要喊的,却不见得会像一条龙这样让他凶。

这夜,云梦村在一阵悠长的龙吟凤鸣中惊醒,回音未息便有天雷跟着响彻夜空。

我们驾着一条龙准备腾空,王雪明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里,他冷眼看着,蚩尤图腾的微光中,连鸿小轩的表情都莫名深邃。

才刚庆幸了幸好他今天没留下来。我恼火的捏捏拳头,望了一眼天色,道:“大明,你怎么还在。”

“我并未离开。”

我惊出一身的冷汗。要知道,在封印未解时,我原本是打算勾引孤凤举来着,特么的:“好吧,大明你快带小轩回家,有什么事情咱们明天再说好么。”

他轻笑:“轩儿,你还有明天么。”

我搓着手苦笑不已,就算我也不确定,但一点都不喜欢被他这样说出来,他近来愈发有魔的气质了,如果是以前的王雪明,说出这种话必定是摇着我的肩膀咆哮来的。

孤凤举拉了我的手,不耐烦冲他道:“你有话快点一次说完,我们赶时间。”

王雪明眉心亮起血色魔印,流风舞动他在黑暗中白的耀眼的长发和衣摆,他只看着我:“冰聪留给你的昔回符,你到底是没看。”

我默然:“是的,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明明是魔,但那一刻我却从他眼中看到佛的悲悯:“轩,她将生魂祭献给妖之前,用全部灵力卜了你的生途,都封在那张符里。”

“她说的对,你是个极聪明的人,最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应该不知道,你的无忧和不争全部源于冷漠。你自知天生所拥有极少,所以你只关心你自己如何能好过。我们不该迷恋你的聪明和无忧,因为那恰好说明你不在乎。”

黑云漩涡一样压下来,我无可言,王冰聪我不想再提了,她冰雪聪明到对她自己都是冷血的,也能说服王雪明认为我不曾在乎,那就当是这样没错吧,反正我们大家都回不去了。

孤凤举道:“你说完了?。”

“还有一句。”王雪明问他:“我与鸿轩原本是有缘分的吧。”

“是。”

“你从中作梗。”

孤凤举笑意阑珊,有恃无恐:“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既然在你们缘分开始之前,他就选择了与我双生,同走这一趟凡尘,连带后半生的修为也都给了我,总不能叫我袖手旁观。”

王雪明喃喃了几声原来如此,仿佛是自语道:“你还让我不要放弃,你要我怎么坚持下去。”

鸿小轩的身体开始虚化,它扯住旁边的手臂哇哇大哭:“明明,我不要走,大轩要我替他照顾你的,我不离开你!”

我突然意识到他在干什么,惊恐的不敢相信:“王雪明你干什么!”

鸿小轩哭着叫我:“大轩。”

我跳下龙背,踉跄过去要将它抱住却扑了空,它抽噎着哭说大轩再见,化作小小一枚粉晶色柔光的灵珠,缓缓飘落在王雪明手心。

他握紧了转身而去:“我送他去轮回井,祝你们好运。”

暴雨倾盆而至,我趴在地上茫然的看着他稳健而缓慢的一步步走远,他明明是魔,这风雨之夜却只有他白的甚至泛着淡淡光晕。

其实王雪明这辈子潇洒的很,人帅气,灵力盛,就是运气不太好,人生两大主题事业感情,其一在孤凤举手里栽的不轻,其二又被我搅浑,我们兄弟太对不起他。

云层像一张电网笼罩整个天幕,一条龙载着我们这对祸害在暴雨中游走,它跟着我渣了太久,即便现在拥有了神力,也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速度。

孤凤举关闭了五感,开启第六神识驾驭着它,笑靥极乖张顽劣。我从后面抱紧他,心中凄冷飘摇,不知道六道天雷的神罚要如何活下来。

许多年前我还没这么弱,阿宝就说十三道天雷足可以让我灰飞烟灭,六道的话我能全尸否。我情劫未结,虽得了神力却还没有羽化,这肉体凡胎不论是外焦里嫩半熟,还是碎裂了血洒满云雾,都太恶心。

出乎我意外的是三道天雷下来,竟只有一条龙尾巴焦的整个龙体短了半截。但不得不说,同样是丢半条命,它咬牙坚忍的模样比我拆半个仙元时候,不见得好看到哪里去,嗯。

孤凤举趁第四道天雷酝酿时候拍拍它的头,道:“干得好。”然后回头看着我。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犹豫着叫他:“阿七。”

他失笑,一把将我从斜侧拉到怀里,低头吻上。雨水冰凉,他的舌温热,我环上他颈项迷恋的回应,久违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的手放在我心口上,取走了那四分之一的仙元,一条龙开始疾速收缩,直到成半人长的小蛇般,它很委屈,又不敢开口。

我回过神发觉自己整个是依靠孤凤举才悬在半空,大为震怒:“孤凤举!”

脱口竟是这个名字,或许在我最深的潜意识里,与阿七不愉快的记忆太多太重,孤凤举才是世上最好,虽然我爱他阿七时的模样。

可他只是捏捏我的脸,笑道:“你明知我从来不是孤凤举。乖乖,好生在天界将养,我很快回。”说完他唇角弯弯的又亲了我一下。

我刚从他眼中读出[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就被他突然推开,无任何准备的坠落下去。

一条龙大叫着哥,疾追过来垫在我身下要做紧急悬停,但没什么用途,它太弱了。

我们似乎比雨落的快,那一刻我感觉不到雷电,感觉不到风雨,能睁开眼睛看清它无助的哇啦乱叫,泪眼纷飞。

我想我不能让自己把它压成龙肉饼,即便它已经视死如归。

心中一片灰暗,他不解释,他连个敷衍的理由都懒得跟我说,还当我是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灵渣,可事实上我现在可不就是么。

一条龙被我的表情吓的不敢哭,它瓮声叫我:“哥。”

我想对它笑笑,笑不出来,只用力将它从身下拽开,甩飞出去。

这一世最后一眼,我看到云梦村的建筑呼啸着扑面而来,我跳下轮回井投胎的时间也是个半夜,它看起来也还是老样子,仿佛一切都还未及开始的那一天。

我死了,三道天雷毫发无伤只焦了灵侍半条尾巴,孤凤举亲手杀了我。这么说或许不公平,没有他我躲不过这一劫,可若是这样追溯,没有他我也不会有这一劫。

没有他的话,这数万万年又该是怎样一番境遇。

司命录谱了我与王雪明的缘分,他不认可这一世的孤鸿轩也是风流,我只是不能懂,他怎么就下的了手。

还在天界时候曾听阿宝说,七情六欲十三大劫,情字最难,越挣扎越泥足深陷,多少神族都一去不复返。

若你懂得情字何解,却是怎落笔都不对。直到有一朝清醒,好笑往日黄粱一梦,特么的怎么才醒。

可我从来就不懂。

唯我不懂,泥足深陷与幡然悔悟无差别。

云梦村从未有过这样暴雨风雷的气候,天将明方歇。

翌日大家发现,村长三弟家的院子似乎遭了雷劈,成为一片黑烟袅袅的焦土,原本计划了来围他们家,迫他侄子孤凤举加入阵营到妖魔界去的邻居们都很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很多年轻人疯了一样翻找墙垣瓦砾,却无所获。

平时与他们关系最好的王家少年和庞胖子倒是平静。

雨后空气湿重,天地迷雾苍茫。

王家少年说,很奇怪,仿佛他们从不曾存在。

庞胖子随口笑着应了一句是么,手里一叠五行符,扇形搓开来,雷纹厉,风纹细,水纹软,火纹劲,土纹厚重。

胖子一脸琢磨的想,还有四种没有尝试效果呢。

——外传·阿修罗道·完——

前传:神仙道

24、流年纪事

我出生那年的天外天是个太平盛世。只是对天界来说厮杀不一定是坏事,宁静也算不得什么好事,就是了。

我破壳后知道的第一件事情是,我爪子底下踩着的孔雀,是九天凤族的六殿下。

在蛋里时候,我的整体感觉是无比憋闷,想踹破蛋壳却力有不逮,只好睡觉解闷。

也不晓得其他卵生上神们是否跟我一样的感受。

破壳之前我统共醒过不到二十次,其它时间都浑浑噩噩。

没有念想,没有梦,简直好像天地未开时候的神祖盘古大人。

偶尔清醒时感知到的外界,也都在昏睡中忘的差不多了,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踩着个孔雀从天而降,到这座琉璃宫殿内。

扫院子的青衣小婢惊恐的望着我爪子里一动不动的青色禽科某鸟,问道:“六殿下怎么了?”

我怔了一怔,心道原来是他。

在蛋里为数不多的清醒中,有一次听到这人跟我说话,道他不太会取名字,凤族他排行第六,便自名流。我是他弟弟,排行第七,他无聊时候于我取了风起这个名字。

说完他还相当羞怯的表示,若我不喜欢,破壳后可自行更名,届时再通召诸神,他决不强求。

其实我觉得风起挺好的,只是如今他竟挺尸在我脚下这奇遇简直难得。

我礼貌的笑着安抚那小婢道:“活的,可能睡着了。”

又觉得他是我六哥,这样踩着他似乎不太好,而且我这样赤金流光的羽翼固然神气,这小婢却一定看不到我亲切的笑意了。

于是化了神形,将那孔雀抱在怀里。

然而青衣小婢还是很惊恐:“您又是哪位上神?”

“我是风起,六殿下的弟弟。”我戳着那孔雀,希望它醒来,能给我解释这是什么状况。

那小婢却扫帚都掉地上了,她不见礼,也不再管六殿下怎么了,只是惊恐无状的退了几步,狂奔而去。

我茫然。

所幸她很快引着大队的人过来了。

最前头那对夫妻一看就知道是凤王凰后,我心中生出亲切感,待要上前欢喜的唤一声爹娘,凰后却痛心的唤着流儿,上来抱走了孔雀,看也未看我一眼就要走。

我扯住她的袖子嚅嗫道:“娘,我是风起。”

她厌恶的看了我一眼,叫我放手。

我放开了,她便像沾了什么晦气一般,拂了袖子匆匆而去。

父神相当复杂的看了我一眼,要跟着去,终是犹豫着又回转身道:“风起是么,好名字。你哥哥风流受此大难,做母亲的心痛太过,情绪不好,你要体谅她。”

我赶忙点头,问他六哥是怎么了。他却摇头,不再多说。

一行人匆匆而来匆匆去。

头顶银河与弱水拧成巨大的漩状星云,七色的锦云泼泼洒洒的散在四方。凤凰城的棱角飞檐在幻彩的梧桐间若隐若现。

我独自站在那院子里,静看冷冷清清的这一切。

偌大天地间,我才一出生就已经不知何去何从了。

那时上古神族大多已经谪居天外天,南天门内的九重天俨然形成一套体系,在各司位神官星宿料理之下,井然有序的自行运转。

又拜女娲无意中在凡界创造了人间道所赐,天书自动生成上神下凡十三劫的模式。

一开始大家都不懂天道要闹哪样,这里天生神籍的不分大小,就单说是冲女娲的面子,哪个没去人间的三千大千世界指点过江山?

现在规定在哪段时间内必须封存神形与仙元,只魂魄从轮回井,走投胎路,历一世百年眨眼,有意义吗。

带着这种不屑的想法,第一批去体验生活的上神,很快大难不死痛苦不堪的回来了一些,然后他们纷纷闭关,奋笔总结体验感想心得,内容有恨有怨有哀有惧。

共同点是,没一个快乐的。

统一观点是,凡人对时空的认知非常狭隘,相对的七情六欲极其敏感。

作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没有下限,没有立场,没有节操,没有激情的老神仙,大家纷纷表示无数道友已折腰,严重吃不消。

但我第一次历劫并没有这样强烈的不适感,可能是因为我那时只有七百岁,对于永生还没有那么深刻的体会。

直到后来一次比一次难捱,第九劫时候我终于感觉自己也是老神仙了。

越活越复杂。越觉得应该容易了,竟反而挣扎的越艰难,这便是天道要我们体悟的东西,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在我还以为大家都像我一样默默成长,慢慢修行的时候,我曾希望被关爱。

这是我破壳一千岁时的志向,因为听说其它神族出生都是原形或婴儿,要经过许多年无微不至的呵护关爱,才能慢慢长大,而这些关爱恰是我缺失的童年。

我自然知道无法弥补,没有谁肯把我这样一个天生成年的神形,当婴儿一样捧在手心。

那样大家都会感觉很变态的。

于是我问父神,如何才能与大家融洽的相亲相爱。

他跟我说,你能意识到这不是天生就能拥有的,这很好。我们都是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被别人认可并逐渐接受的,这是一个过程,并且因人而异,尤其你这种天生神能强大,灵识过人。

我深以为然,觉得他是个好父亲,直到一千年以后。

这期间我努力修行,晨昏定省,恭顺谦和,日行一善。并以两千年内三度凡界轮回历劫,提升仙根,令大家刮目相待。

第五百年时弟弟风跋蛋生,九重天与天外天的诸仙家神灵前来道贺,几乎踏平梧桐宫的门槛,凤凰城大宴宾客,半年未歇。

那是我从未领略到的热闹盛况,但我尚能平静的想,或许我蛋生时也是如此的,毕竟是个浑浑噩噩的蛋,不记得这事儿很正常。

又五百年风跋破壳,盛况比之蛋生有过之无不及。

时值我在天地之灵太华山刻苦修行,我素行良好,山神太华君便无甚芥蒂的与我同去了。

我穿过人群时,走到哪里哪里便骤然一静,然后我去看了风跋,一个胖乎乎在云堆里流着口水乱爬的小家伙,我这辈子没有这么可爱过。

爹娘围着他喜上眉梢,一脸的宠溺,看见我来了竟也没有太过无视,我想他们大约是忘了我破壳那天的情景了,毕竟是两千年前的陈年旧事。

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神仙一一招呼,鹓鶵族的,青鸾族的,比翼鸟族的,九尾狐族的,九重天的二十八星宿,十四元君,七尊者,大家也都礼貌的回了礼仪。

然后就安静的坐在嘈杂中,听他们彼此间相互寒暄玩笑。太华君忙着与旧友联络感情,没有表示与我亲近的意思。

我索然无味的吃了点酒便自由活动去了。

不知怎的走到破壳的梧桐树下,我茫然坐着,望了孔青殿的门匾许久。

一直以为大家待我不冷不热,是上神大都性情淡漠的缘故。如今看来梧桐宫的人也是常常到别处神山仙境,去宴饮游乐的,只是从不带我一起。

是父神骗了我。

于是我给自己一千年前的志向做了补充:我要被关爱,如果没有,那我要被关注。也没有的话,我就要被仰视。

法乎其上,后来我勉强凭着天生的神能和后天的拼命修炼,得了最次。

树上一粒雪莲子掉下来砸了我的头,仰脸见一人玄衣乌发,坐在高高的树梢上望我,竟是金鳌岛的灵宝天尊。

我对他的概念,仅仅是在九重天百年一度的仙法试练中得知,三界最牛逼的诛仙四剑和唯一能与这剑阵抗衡的护身法宝开敷莲华都出自他手,大家都非常垂涎他亲自研发炼化的法宝。

只是这位上神性情很不同寻常,一般人不太能接近,只有凤族的六殿下与他臭味相投,那是个冠绝三界的美人,可惜也是不太好相与的主,而且那莲华也是这六殿下所持有,实在太令人妒恨。

并且九重天的各种技术交流,仙法切磋的活动,这二位从来不参加,诸多想藉此一睹为快的神仙们都好生惆怅。

我今日能认出他来,却是因为破壳那天他奔着半死的六殿下来,最后也由他送去寒泉的玉石湖。

他对风流的感情我一出生就看出不同了,那种着紧,比我爹娘适才看着风跋流露的更加深沉。

如果他也认为风流在玉石湖睡了两千年还不醒这事,我难辞其咎的话,那我大约不用指望能用上他炼的法宝了。

这两千年来我二人都没有再交集,他这一雪莲子砸我,许是他性情果然不同寻常,觉得树上树下的距离还是太近,要逐我离得远点。

可惜我这会子一点都不想识相,捡起那颗雪莲子嚼吃了,他随即又掷下来一颗,我怒火中烧的瞪他。

他却笑了一笑,道:“上来吃。”

从没有人邀请过我一起,这种示好对我来说实在是不能拒绝。

我提气跃上他旁边的枝桠,心中又是一惊,丹穴山凤凰城地势高险我早知道,却从不晓得再更上一层可纵览四海千山,整个九重天和天外天都在脚下如匍匐状。

“没见过么。”

我摇摇头。

他叹道:“可惜了,这本该是你第一眼看到的景象。”

“你是说我的蛋原本应该在这个位置,但我破壳时候不小心掉了下去?”

他眼睛黝黑黝黑的闪着寒光,好一会儿才恢复宁静,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是在那片刻他心中一定权衡计量的百转千回。

最终他没有说出来,而是反问我:“在蛋里那两千年的事情记得多少?”

我不好意思道:“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意识,能记住的更少。上神也知道我历时两千年才破壳么,实在惭愧,风跋只用了五百年。上神知道我六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么。”

他闲闲的反问道:“怎么?”

因为对他和风流感情的猜测,以及同样希望能得一样他炼化的法宝傍身,我对他格外的真诚友好:“不瞒上神,蛋生两千年所感知的,始终都只有六哥一人在我身边。虽然我醒着的时间不多,林林总总也有二十来次,每次都是六哥绝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25、流年纪事

他轻声嗤笑道:“不是巧合也不见得能说明什么,或许只有他比较闲。”

我也笑了笑,心中薄凉,想他大约确实是像其他人说的那样不同寻常,但于我而言却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也不喜欢我。

父君说,没有谁天生就被别人喜爱。可他深深的喜爱才刚破壳的风跋。

父君还说,我们都是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被别人认可并接受。风跋似乎除了努力踹破蛋壳,也并没有做别的。

我不再相信他的无稽之谈,心灰意冷之下也不想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我甚至没有维持最基本的礼貌同大家道别,也没有想起来腾云驾雾,就化作鹏鸟的原型兀自飞走了。

灵宝天尊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无意中成了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操,谁管他。

谁管我。

印象中似乎有人管我的,在蛋里时候,他问我喜欢盛蛋的吊篮在有风的地方,还是有水的地方,我很想告诉他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只要他陪我说着话。目所能及一片漆黑的感觉很无助,知道有个人陪着,心中就会有安全感。

他仿佛是听出来了,击掌笑道:“啊哈,我知道了,你要在有我的地方。”

这人是个自恋狂,我好笑的踹了下蛋壳。

他将我拎起来抛着玩,一边说道:“安心吧小七蛋,风流哥哥到哪里都会带着你的。”

我直接就被颠晕过去了。

刚破壳时我还残留着这种被胎教灌输的和乐美好,对谁都自来熟,直到我认识到谁对我都很生疏的现实。

漫无目的飞了不知多久,空气里不知何时有丝丝凉意,我落在一片凝雪如玉的山脚四望,原来竟不知不觉到玉石湖这里来了。

小咸山终日冰雪封天,圆毛畜生轻易都受不住,最主要也无甚风景,所以一向人迹罕至。

但这里我却很熟,毕竟两千年了,再不经常也早就眼熟的很。

可能有个人比我更熟,因为我还在提升仙根的勤奋修炼,他早已是大罗金仙,他比我闲。

玉石湖岸依旧的玉树冰花,湖面平整的雪落上去都会被风吹走。

我趴在湖心,隔着冰能看到那只已经在漫长的恢复中回到了神形的孔雀,飘逸的青衣与水同色,模糊难辨其状,容颜是否艳绝三界也看不清。

我将自己缩成蛋里的姿势,想象是在那个隐约舒展悬浮的人影怀里。他或许曾这样抱着我,在我还是个只知道睡的蛋时。

三界讳莫如深的孔雀沉睡之谜,恰逢我生时。哥,你睡的太不是时候,我想你。

那天之后我便没有再经常回凤凰城了,也没有再去曾觉得最适合我修行的太华山,而是开始四海游历。

所谓游历,我更喜欢漂泊的说法。心无挂碍,居无定所,除了逢我百年生辰时候去一趟玉石湖。

凡界说,天上一日人间百年。

一开始我也觉得凡人真会扯淡,五千岁时候因为七情劫历尽,我竟然有了一种大彻大悟的通明感,方觉这话应该这么理解:人世百年沧海桑田,开阖聚变;天上百年如一日,只是眨眼。

有一回恰遇到通天教主,许多年未见,从表面看我们都还是老样子,也正因为如此我偶尔会忘记时间,这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老了。

我仍没能用到他炼化的法宝,不过也不太宵想了,几度凡尘我已经知道,拥有永生的好处就是如果我愿意,我也可以成为法宝专家。既然我没兴趣又何必希图别人的研究成果。

于是我仍只问他我哥什么时候会醒。

这是我另一个改变。逐年累积的孤立与冷淡,我不再称他六殿下或六哥之类,我心内只有他一个哥,也是唯一的亲人。

但这并不是说我多渴望他能醒来像我还没破壳时候一样,到哪里都带着我,什么话题都跟我说,我已经不稀罕了,现在这样也挺好。

当然如果他肯,我也并不是不能接受。

灵宝天尊也仍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一脸嘲弄的说:“听说你是九重天试炼大会的新秀了,五千年七劫,你不错。”

我点头说谢谢,也不执着,捏了云诀无所谓方向的飘走了。

他不知道我已经三千年没有开口讲话,但那一刻我感觉受够了。

再大成就又如何,我见过多罗罗族的大公主洛姝在族里的试练大会胜出,全莱山庆祝了三天。

鸾族的小殿下青笠在天界试练输给我,只是亚冠而已,女床山就都跟要了翻天似的。

崇吾山的蛮蛮族更逗比,明明都是双生双宿双飞,成个亲还跟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简直笑死人。

我试图说服自己当年风跋是个异数,九天凤族是个高冷的品种,和这些嘈杂的鸟族不一样。

但是两百年前风咎蛋生了,当然这时候它还不叫风咎,它还只是个在接受胎教的蛋。我回梧桐宫看了一眼,吵的脑仁儿疼。同时终于确认天界到处都闲疯了,梧桐宫也不例外,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要搅成一锅沸汤。

我坐在云端向下俯瞰,三千年冷眼旁观,果然只有我是个无人问津的。

既已成定局,我又何必自苦。

那之后的一段日子我开始过的零零散散,天外天没被神族占山为王的荒野之地,我与那里的禽兽厮混。

有一回到章莪山调戏了毕方鸟族的六殿下绯夷,因为他养了一只叫猫猫的狗,我觉得有点意思。

他也早就听闻我是个乏人问津的异数,对我也有点意思。

但毕方鸟全族除了他,都对我没有意思,只有意见。所以我很少到章莪山去,所幸绯夷也不是什么好孩子。

他将他所知的关于我的事情如实的说出来,用以揶揄我玩。

比如我蛋生时候,上神天命录卜言说质弱性凶,将来会祸害天界,孔雀不相信,硬要在我还是蛋的时候与我亲近,结果我一破壳他就莫名受创,昏死到现在都没醒。

孔雀的前车之鉴告诉大家我的确是个祸害,但是难道没有人注意到我并不弱么,我是同一千年内出生的神族里最强的凤七殿下,更是后来提升修行的过程中,九重天百年试炼从不易主的第一。

我琢磨着,难道孔雀是被我从树上掉下来时候踩成重伤的么。

但绯夷说笑归说笑,说完就呸道无稽之谈。

我笑问他不信天命么,他说信,但是他的天命里没说他会与我相识,他也是天外天的神族后裔,可我并没有祸害他。

他得出结论:“生之漫长无期,不可思量,眼下自己好过最要紧。”

我被他说服了,干了一件比较不符合我风格的事情。百年试练最后一场对决,对手仍是青笠,我问他想赢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说有,是我想知道得到自己一直渴求的东西之后,他是什么心情。他年年位居亚冠,就某种意义上说,他是离我最近的人,我想看到他得偿所愿后的满足感,是否能激励我再战,愈挫愈勇直到三界生灵都爱我。

青笠却微微偏头问我:“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点头,我的记性一向很好,他怎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青笠。”

他握着一把纤巧的剑,用手背掩了嘴巴,一双大眼仁儿盛满欢喜道:“我以为你从没有看过你的对手。”

“你以为错了。”

他仍然两眼弯弯道:“嗯嗯,我错了,但是风起,我不是不想赢,我更想要你与我公平对决。”

我面无表情的思虑道,这鸟不愧是亚冠,与我以为的一般人确有些不同之处,与绯夷也不同。绯夷那货是这样的:我若得了什么好东西,给他瞧见定要分去至少一半,试炼大会他要是能拼到最后与我对决,也一定会要求我必须屈居第二。

可青笠要公平,真可爱。

我也曾希望别人公平的对待我,但绯夷说大家都认为我是个祸害之后,我相信天道公平了。它赐予我强大的神力弥补我受到的冷遇。或说它赐予我凌驾于众神的力量,被异数排斥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这很公平。

既然青笠向我索要的公平是这场对决,这很容易。

我们酣畅淋漓的过了三招,第一招我躲过他的劈刺近他身,第二招我格挡开他的防御再欺近,第三招我一掌将他拍飞出场地,赢了比赛。

之前的比试没有这么快的,因为我一开始曾是个谦和的好孩子,待人一向礼让三分,后来我不再是个有礼貌的孩子,但懒得改变这个习惯,平时修炼都是心静身静的,试练权当活动筋骨。

这次他向我要公平对决,事实上我仍没有尽全力,不然他不会只是飞出场地失去资格而已。

看台寂静,七尊者评审四个位置空着,剩下的三个看起来倒是终于不那么兴趣缺缺了。

我知道不是我太强,而是天生神籍的后辈与下界千锤百炼难得飞升的仙人贪图享乐,骄奢浮躁,认为修行枯燥无聊而积弱早衰。神族凋零,先祖已经不能直视。

通天教主许多年前就已经告假不再出席,却不是因为研究法宝修身养性了,他曾是天界一等一的好斗分子暴力狂,只是看着我们这些不争气的,他高处不胜恶寒。

想到这里我不禁失笑,意识到自己在笑我就知道我又变了。许多年前的笑容失而复得,而我深知那样的笑我再也不会有。

后来青笠跟了我好一阵子,他说要看看我怎么会这么强,结果他看到我拿心静身静的修炼当发呆一样的打发时间,走哪儿吃哪儿坐哪儿,他不敢相信怎么有神过这么枯燥的日子。

绯夷不爽,因为他觉得枯燥是个贬义词。青笠表示他的确不是在夸我们。

绯夷更加不开心:“不喜欢你走啊,谁也没让你跟着,我们还没嫌你吵呢。”

青笠骂他:“不识好歹,不思进取。”

绯夷道:“呵呵,咱们对好歹和进取的理解有歧义。”

青笠想想,便不再说什么。

由是我与绯夷觉得他人其实还不错。

后来青笠小殿下因为受不了我们的邋遢,弄了个乾坤袋作荷包。我从没打探过他里面都有什么,但每到一处他能在片刻间拾掇出个房子来。

搞得我好一段时间没怎么勤走动,因为走哪儿都没有新鲜感了。

那段日子很快一去不复返,因为他俩私奔了,特么的。

我偶尔还会想起他们,青笠喜穿青衫,从上到下的颜色由浅渐深,清爽明朗的模样,天生灵透,根骨颇佳,又是么儿,很受宠爱却一点没长歪,挺难得。

绯夷恰是红衣,懒散闲适,没有背负但并不流于纨绔,比较能跟我风餐露宿。

我整理内心感受,发现没有留恋就又笑了,知己难逢几人留。

26、洪荒纪事

六千岁时候我终于觉得准备的差不多了,可以进入三千世界,历六欲轮回劫。

百年后回到天界,我跳了一届试练没有参加。我还在见欲噩梦中没能调整好状态。

怪我太自信,以为跟七情劫差不多,可事实是,所谓欲,乃求之不得,用凡人对情感的敏锐去体验百年累计的一种求之不得。

我化作鸟体在玉石湖蜷了好久,觉得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我需要安全感。

感觉到小咸山有别的气息波动我立刻闭了五感,开神息准备遁隐,我不想看到那个灵宝天尊,他可说是我活了这许多年,最让我没安全感的存在了。

但来的不是他,而是风衿带着风跋。

那风衿不知道使了什么仙术,使玉石湖整个化开,水面如平镜,只他俩脚下泛着淡淡涟漪,他们一人捧着一只避水珠子就沉下去了。

他们竟都是这样来看风流的。

后来我恍然明白,自己缺失的可能不止是童年,还有捷径,至少我不曾知道还有这种破冰的方法。

没有长者指点教养,传授经验,我简直像个自己各种抠摸跌撞的傻逼,迂腐驽钝笨拙,这样导致的直接后果大约是别人修行是飞快的一日千里,而我一步步向前慢慢捱,指望天道酬勤。

我躲在湖岸一株玉桂树后,六千年时空在风雪小咸山逆流,身边无数人影川流不息,却没有哪个肯停下来看我一眼。我祸害过谁么,还是我弱的连累了谁。

不知是冷还是怕的,我一直在瑟瑟发抖,许久才咬着嘴唇把自己咬疼了回过神,起身立在岸边等待他们从湖底回来。

心中有个声音在神经质的叨逼叨,说我不能一无所有。

我在玉桂晶莹剔透的树干看到被捏的狭窄的影像,赤金大氅包着未束的黑发与血色红衣,玉髓串子的额饰遮了眉间的天羽印,一张苍白而姽婳的脸依稀在笑。

是我,就是这样,早该这样笑着,凭什么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就不能笑。

风衿看着这样微微笑的我,也笑了道:“风起,几时来了?怎不跟我们一起去看风流。”

我黯然低头不语,给他一种无颜面见的伤感。

他果然便信以为真了,竟试着安慰我道:“其实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错。这些年你一直很好,小七,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点头,风跋便过来拉我的手,他小手很凉,我不自禁裹在掌心里给他暖着。

小八感觉到我的示好,便冲我笑道:“风起,我是风跋,只比你小两千岁,但你没见过我吧,一定也没见过小九,我带你去看他。”

我微笑说好,他比刚破壳时候还更可爱,竟有一对酒窝,如果我曾可爱过,或许我也会疼爱他。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也是因为最喜欢六哥才叫风起的么,我羞涩的说这名字是风流为我取的,我觉得喜欢就没换。

他艳羡嫉妒的表情立刻挂了满脸,我暗爽不已。

问他为什么喜欢风流,他荡漾的笑说因为他美。

风跋又看了我若干眼,果断扑我道:“风起,我也喜欢你。”

这竟是个颜控,我毫不犹豫的躲开了,他扑了几次没扑到,还险些跌下云头,便抱着膀子两眼汪泪道:“风起,我冷。”

我岂有不知他的小伎俩,便解下大氅给他披上,他竟趁机搂住我,明明是个半人高的小屁孩,却笑成一只猥琐大叔。

我手痒痒,想揍他。

回到梧桐宫正值风岚在等风衿,风跋也去找小九蛋了,而我哪边都不想去,我只想去孔青殿。

那梧桐树看起来又更粗了些,但打理院子的仍是那个青衣小婢。

我问她有意思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呆在一个院子里,没有尽头,也没有盼头。

她认得我,竟也懂我所指,停下来想了想,似乎有些伤感,道:“六殿下在的时候还是很有意思的。”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想这些年在变的或许不止我,天道运化,斗转星移,九州八荒,昼夜流转,没一刻稍息。

这是个好现象,至少已经不能再对我更不利。

我问那小婢叫什么名字。

她抿唇浅笑,道:“青桐,我叫青桐。”

见我讪讪放开扶树的手,她更笑道:“是的,我正是这棵青桐的树灵。”

她俨然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我问:“我可以住这个院子么。”

“这是六殿下的院子。”

我不语。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道:“六殿下知道的话一定会很欢迎。”

我于是在梧桐宫住下了,孔青殿里有处其香居是个书斋,我从没见过那么多书,事实上我很少看书。

在过去的六千年里,我所有的修行都是提升根骨灵力神能,绯夷是个堕落的懒蛋,懒到宁愿啃硬石头都不会用仙法将石头软化了再吃那种,青笠的仙法又太装逼,耍把式,我瞧着就不喜欢。

直到见风衿轻描淡写的化开冰湖,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仙法除了可以飘着睡觉还有别的用途。实际上腾云我也很少用,我是一只振翅九万里的金翅大鹏,我更喜欢自己飞。

我开始毫无时间概念的看仙法相关,甚至追溯它们的来源,青桐定时照料我三餐,提醒我起居,直到有一天她说风咎破壳了。

我恍惚问她今夕何夕。

她说自我搬来孔青殿已近九百年。

竟连续九届试练没有参加,虽然奖励那点神力我并不很稀罕,荣耀也是身外物。

我默了片刻,摔书:“太多,不看了。”

一出书斋就被遥遥传来的嘈杂声烦到了。

风跋扎进屋来嚷嚷:“风起,白泽来给风咎谱天命录了,快一起去看。”

白泽知天下事,早些年我四方游荡目的之一也是希望能偶遇他,却无机缘。

看见风跋我却吃了一惊,转眼他竟成个跟我差不多的大人了,若不是那对酒窝和依稀猥琐,我不定认得他。

白泽是个连瞳仁都银白流光的少女,我又吃了一惊。

她茫然的看着我,看的整个雍合殿神心惶惶。我平静的看回去她,内心有个声音说放心吧,不会再更糟了。

白泽问我:“你是凤七殿下?。”

我点头:“是。”

她脸颊划过两道银色的泪痕。书说,白泽能晓天下因果福祸,她看到的神不是那一刻的神,而是自生至终的神迹。

神族永生,永生的尽头是虽生犹死,盘古羽化,鸿钧神隐,凤族涅盘,都是九百年前我思有所不及的深度。书跟人不一样,一旦读了就绝不会白读。

凰后惴惴道:“白泽上神此番却是何意?”

白泽冷笑:“无意,喜极而泣,上古神族气数未尽,时来运转。”她转望向我,泪便汹涌流出:“只是恳请凤七殿下,来日千万顾念生养恩情,即便涸如滴水,亦涌泉以报。”

我看了一眼爹娘千变万化的尴尬神情,心中也是冷笑,却上前拭去白泽泪痕,道:“我会的。”

风咎也是我这辈子都不会有的可爱模样,我一逗他就咧着没牙的小嘴笑开。

三百年后我历第二欲劫,莫名死于一场天崩地裂,不过好歹苦头吃尽并大彻大悟,算在一念一生一灭的范围。

回到天界方知,火神祝融与水神共工两位祖宗终于决定不再忍受彼此了,不约而同的在不周山痛战了一场。

其后的连锁反应是,共工怒撞不周山倒塌,落入凡界。

天外天以此为豁口,周围仙山纷纷欲坠,有些小的已经坠了。

本该汇入四海的各水系,也化作淘淘洪流从天倾泻。

荒蛮野兽随之下界肆虐为祸。

我回来正赶上各族天神都在做一件事情:他们权衡斟酌后迅速站好队形,拉开了一场诸神资源争夺战的帷幕。

九天凤族从不免俗,居南方丹穴之山,天地灵气充沛,山水运化珍奇倍出。却跟西边比邻的祷过山,瞿如族为首那群人广地稀的禽兽,早就相互觊觎。

其他占山为王的神族更不用说。

消息传到九重天时,这边战场已经不容插足,何况那边大都是凡界灵修飞升的仙族,根本不了解天外天数万万年来错综复杂的流弊恩怨。

我也不了解,我只晓得我要到小咸山去,风流还睡在那。那儿那么小,整个天外天又摇摇欲坠,说不得谁一个大仙阵砸过去,它就碎成流星雨散成凡尘了。

展翅九万里一路向北,苦寒之地争夺愈凶残,但灵宝天尊已经放了个弹开各种仙法攻击的罩子,他人就在湖心里摆了一张案台,各种刀具一溜摆开,正不知道在琢什么小东西。

不知为何,看到他在这儿我觉得比看到小咸山危急还要郁愤。

我转身要走,他把我叫住,将那只刚琢好的小东西丢过来,我用手接,却什么都没抓到,只感觉有东西附着在手掌,一催动仙能,便有朦胧的白色光晕汇聚。

我喃喃道:“天外天战乱,你倒清闲。”

他冷笑:“你以为我是谁。”

我的确不该易地而处去揣测他,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他可以笑骂一群傻逼,而我却只能投入各部族战战停停的日常,做他所说的那群傻逼之一。

天外天四海之内没有战氛的地方除了小咸山,只有孔青殿,有一天青桐在扫院子,我想问她时间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想了半天,我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青桐也想了想,道:“神纪已废,不周山倒时天外天开洪荒历,至今才四百多年。”

半天,我哦了一声,还想再问我多少岁了,又觉得没有意义。

但青桐道:“七殿下现在是七千七百岁了。”

半天,我又哦了一声,近来感觉虚弱颓废的厉害,大约这仙灵实践的战场根骨提升太快,又到了历劫的端口。

27、洪荒纪事

天外天打来打去,多番争夺,版图倒愈发的小。原因是嫌弃没有珍奇的山水碍眼挡路,统统打落凡界去了,以方便大家重新规划。

我抽时间去下界看了一眼,想大约知道自己这一世能善终否,此行却让我颇为感慨。

什么叫造化,天灾凶兽肆虐,却被涌入凡界采仙山之灵修炼的妖魔抑制。妖魔作乱,又被修仙访道的凡人和凡灵人收拾,这几百年来它们已然形成食物链。

我于是回天外天,心安理得的继续帮助大家缩小版图去了。

彼时四海之外,八方尚有大荒沃野,弱势群体大都山水迢迢的远迁,强的几个神族愈发强。

我渐次不再出战,在孔青殿养着,只等时间一到,魂魄到轮回井去投胎。

那时太闲,竟想起貌似很久没去看我哥了。

尽管风咎破壳时白泽说了那样一番话,但这次资源争夺,各开族之长比如我爹娘凤王凰后,都参战了,我并未出什么风头。

凤族现在待我还算不错,不管发自内心的接受还是出于愧疚,至少没谁给我脸色看了。

青笠来过一次,他在找绯夷,说那熊孩子凑热闹,也不知道混在哪个战场里。

我问他:“你在哪个战场?。”

他倦然道:“我在莱山。”

莱山的多罗罗族我晓得,洛姝与青笠的八卦也有耳闻。

这些虚伪的神族,一边全心眼儿都放战场里,却将越边缘的东西越拿出来当话题炒作,好像这样能够掩饰什么似的。

我想了想道:“你放得下这边,就到海外去找找吧,他是个懒人,并不爱凑热闹,可能会喜欢那种景色好又容易觅食的地方。”

后来他果然在平丘找到那只养着一尾叫猫猫的狗的毕方鸟,青笠眼睛红红的跟他说:“我竟不如他了解你。”

绯夷道:“我也不如他了解你。”

青笠不语。

他便抛着一只甘华果子,扔出去让猫猫叼回来,淡淡道:“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喜欢我,你知道,他总是能知道别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时候发个呆他都能知道我在想着什么。”

猫猫将果子叼给他,他又扔出去,于是猫猫又去叼,他继续道:“而且他是那种无所谓的性子,我想要的,只要他有我就可以拿去,他没有也会带我四海八荒去寻。他完全不争的,就好像什么都让着我。”

猫猫刚叼回来,他又要扔,孩子不干了,喵的一声咬住他手,绯夷滚着笑着跟它闹起来,一边跟青笠说道:“你知道他是怎么跟我说的,他说他那叫无欲则刚,哈哈哈哈。”

其实我怎么会无欲,只是他能给的我已经得到,还有更多我想要的,他根本给不了。

这次直接从凡间羽化飞升,在天地之间看见祖神女娲,她坐在一堆云里,上采金石炼制什么。

这位祖神在弱水与银河之心谪居,不闻三界事已经许多年,但大家都知道人间是她一手所创,神族这一战使凡界遭此天灾人祸,苦的太无辜,这约等于是打她脸的。

然而仙山次第陨落至今,泰半无存。天洪贯世,魔兽霍乱,民不聊生,却并不见她表态,诸神便愈发的放肆起来。

此番她出现的有些离奇,我便停下来观望了一会儿。

她也看了我好一会儿,问道:“是风起罢?。”

我与她素未谋面,她却能把我认出来。

话说回来我也是一眼认出她的,可见我的金翅羽翼与她的蛇身,都是标志性特征,谁见了都能认出。

我犹豫了化作神形上前,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她摊开掌心,是一条精巧的七彩华链,嫣然笑道:“已经完成了。”

我不知道她拿的什么,只感觉她笑的很危险。

她淡淡讲解道:“这是我集成天外天所有仙山特产的金玉材质,刚刚糅炼的鞭子,你可愿意瞧瞧它是怎么用法?。”

她抬头,上面是天外天最好的仙山昆仑,其它地方有的东西这儿都有,所以这里也是最大的战场,她倒是会挑地方集特产。

我想婉拒,她已经像套马一样甩着鞭子向上挥出去,五彩链冲破云霄而去,将个昆仑山捆成粽子,一扯之下便打着滚的摔落凡界去了。

这就是祖神之力。难怪通天教主瞧着这样小打小闹,连出手干涉的想法都没有。

不周山倒,昆仑虚沉,诸神终于意识到四海合围的灵境天外天,貌似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女娲又一鞭子甩上去,这次是整个太华山系,一串粽子似的摔下,三界地动山摇,只她飘摇在天地间心情愉快的笑着,左一鞭子终南,右一鞭子嶓冢。

我在旁边仰着脸看的脖子都酸了。

丹穴山地势高险,我不担心,事实上就算丹穴山陨落我也不在乎,我没有梧桐,也不爱吃那水荸荠一般的琅玕。

我默默道:“我哥还在小咸山,祖神大人您悠着点。”

她恍然回头看我道:“风流么,他早已醒来,仍然住在南禺虚的佐水畔。是了,你刚历劫回来,还不知道。”

我感觉轻飘飘的稳不住自己,竟重复着她的话道:“他住在南禺虚的佐水畔,您是说他没有住在梧桐宫?”

她收鞭子时顺便又甩下一座山去,热风划过,我隐约认得那是章莪,张张口没言语,算了绯夷已经不住那里。

女娲沉吟了好一会儿,道:“看来有些话可能我不说,再没有人会告诉你了。你可知他是自损仙元,散了半身修为才落得这八千年荒废么,偏偏就恰逢你破壳那一日,这其中因果不消我说,你稍作推演便该知晓。”

她大约跟风流有些交情,却不晓得我只希望风流能告诉我,他所受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强自辩解着:“谁会自损仙元,不对,没有哪个神族能损仙元散修为还不魂飞魄散的,这不可能。”

女娲冷冷道:“所以经宝至今最悔,莫过于将开敷莲华那样护身法宝给他拿去耍。”

我欲言又止,她已经看出了我在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而我想要辩解的,天命卜我质弱性凶,可我强的甚至天生成年神形,如果她所说都是事实,那么正常凤族他们都是千八百年破壳,生来神形虽然稚嫩,但心窍全通,我却在蛋里混沌了两千年实属太过虚弱,最后是风流眼看我要破不了壳了,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与天挣命,诸天的神仙都要我死,他偏要我生,作为代价他险些散尽修为,玉石湖里一睡八千年。而这些年我念他陪伴我度过蛋里的孤寂,却恨他让我坐实了性凶为祸。

天外天的诸神不知何时遮天蔽日的跪了一层,齐声喊着祖神息怒。

女娲昂着下巴冷哼一声,小鞭子一卷缚了整个仙境虚盘,扬声道:“天外天六万五千里灵境,略计五千三百七十仙山,多半已散入凡间三千世界。圣泉作洪灾,仙兽成精怪,皆尔等之罪。今日我将天坑整合,这凡间三千世界恢复秩序之前,就累诸位扶持帮衬了。”

诸神喊着难辞其咎理所应当,却不立刻下去。不知是等着看我的事情如何解决,还是等祖神宽大为怀改变政策。

女娲也看了我,我低着头,脑子里乱哄哄的,心中想道不回去便不回去吧,我作的孽不比这群俯首认罪的诸神少,我也突然觉得还没做好见风流的准备。

事实上滞留凡界和面对风流,我不知道哪个会更好一点。

但相较于整个人间,她显然更偏爱风流,竟软语哄我道:“风起,你且去南禺罢,我与你哥三万年的交情,从未见过他待什么比你那颗蛋更上心过。或许他是有补偿你的想法,但那不能说明他待你好就不是出于真心。”

我茫然扫视那群看起来又同心同德了的上神,他们竟纷纷不肯直视,莫不是在我终于不再索求之后,他们却开始感觉亏欠我了。

我终是化作原型展翅从昆仑山的缺口重回天外天。

后来我又接受风流思想的再教育,渐渐活泼了些,但我性格里有明显的缺爱成分,需要很多被认可被需要的存在感,我总希望至少是我不讨厌的人,都能与我交好,所以我没有他那么个性。

我也不需要那么个性,终究我想要的与他不同。

也曾问过女娲,风流在同辈同届同龄中都不算合群,怎么他们这些祖神偏偏喜欢与他做朋友,女娲笑答,划三界,创规律,几与天地同寿。这时空里大千世界十亿微尘,看太多。真性情,总要有些与众不同的。

我反问,大多数对祖神敬畏也都真情流露不是么。

她更笑问:“我要那些敬畏做什么。”

南禺虚的梧桐只有浅青色,和孔青殿那一株相似,风流当然会喜欢这里。

再踏进这片梧桐林子,看见佐水岸边的琉璃亭子小竹轩,我记起貌似漂泊的那些年曾路过了一两次,只是我对梧桐没有很深刻的感情,也就理所当然没有很深刻的印象了。

一落地我就发现这里设的有结界,整个天外天四分五裂分崩离析,这里却安静的甚至能听到虫鸣风吟。

桐木阶梯,吊脚竹楼,踩上去嘎吱作响,我竟觉得悦耳,仿佛这些不安分的震颤声曾在梦里碾过,或许是我在蛋里半睡半醒时候听了太多也说不得。

曼联挽起,床上睡着青衣风流,冠绝三界的容貌么,我不太好定论,只觉他左外眼角被睫毛遮盖了若隐若现的朱砂痣,像梦中流出一颗血泪,红的扎眼。

我在他身边躺下,仿佛还能感觉到他在轻轻拍我,说着佐河游来一条怪鱼,原是泰泽里的小龙龟,偷跑出来迷了路,他要将它送回去,便带了我一起,途经的边春山非常有趣,景色也好,可惜那时候我正睡着,哪天醒来再带我去看。

我捏着他的袖子边,眼泪淌了一枕席。

蛋生加破壳后至今一万年,他是在我最渴望有人陪伴时候,唯一肯与我闲扯淡的人。绯夷也扯,但那时候我已经不爱听人闲扯,所以印象里他多数只是跟他的狗玩。

曾听说有些上神无所事事,一睡便睡到自然醒,千八百年都是常事,所以我很少睡觉,反正一直不睡也可以,这是做神仙的好处之一。

主要我很怕没人会管我是睡是醒在做什么,可能我睡着了不会再醒来也未可知。

我猛然睁开眼,风流已经醒了,侧枕着一只手臂正抚我的鬓发,横斜挑尾的凤目里,黑的泛青的眼仁儿,玄泽特产三界最好的墨玉髓光华也不及它一瞟。

“风起,你是风起。”

我垂首,额头正抵在他肩上:“我是风起。哥,你睡这些年的原因,跟我没关系对不对。”

他手下一停,随即仍沿着鬓角落在我耳珠上轻轻扯了,笑道:“当然,当然没有关系。”

28、神佛忌事

为什么骗我。

“累你为此背负许多莫须有的怪罪,委屈阿七了。”

不要好像圣母一样你是个男人喂,我们是两个大男人啊我说。

我扯着他的衣襟,到底泣不能成声。

后来他跟我说若不是这一哭,我绝不可能泡到他,那通天教主比我强太多了,我就会装可怜。

我也跟他说必须是装出来的好么,什么歧视冷遇有色眼镜能让人一万年都习惯不了,我早就无所谓。只是看到他就觉得豆丁大小的委屈,略一煽情也要被无限放大,因为知道他疼我。

他听的直磨牙,左思右想都不能轻易宽恕我,决定无论如何都必须揍我,我们就在床上打起来,直到两个人都累瘫。

最后他还是要被我抱着亲着腻着蹭着问,哥你最爱我了是不是,他暴躁的说嗯嗯爱死了,仿佛不耐烦的满口敷衍。我失笑,将脸贴在他心口,听见他愈急又无序的心跳,便欢喜的不能自持。

那时我想经宝到底是祖神,或许的确是比我强一些,但风流如果要跟他在一起,决不会好几万年都只是朋友。所以他对风流再着紧再深沉,我虽然偶尔很吃醋,却并不担心。

我还真觉得这只艳冠三界的孔雀,和他给我的神灵之力,都是天命注定要属于我。

虽然好景不长,又后来他哭着骂我说阿七,我他吗的白疼了你两万年,你他娘竟不懂区别对待爱。

我冷笑着回敬他,我不懂是因为从来没人爱过我,我区别谁跟谁去,你凤六殿下倒是懂,可是你他吗的不懂我。

说这话时候我们一定都六亲不认了,竟连我们是同一个妈都不记得。

由爱故生狂,情到深处难自持。我闷骚,可我也知道这些抒情催泪小段子全是他吗的借口。他就是气急败坏,我是恃宠行凶,话说到这份上都没忘记跟他装可怜。

当然我也时时警醒自己,那是装出来的,不要因为他疼我,我就真当自己可怜。

两万年很长么,竟能让我不为什么就笃定他是我的,注定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但五万年是真特么长,若让我站在时间尽头再追溯,就根本不知道要从哪下手了。

所幸今时我们才初初相遇,刚刚开始。

在哭完那一场又还没生出泡这只孔雀的念头时,我们哥俩好了很有一阵子。

回丹穴的路上我跟他说,天外天的上神们都被女娲祖神弄下去赎罪了。

他歪着头看我,似笑非笑:“上神?你是这么称呼他们的?”

我不懂他什么意思,我们不就是神么,土生土长的神籍,九重天里那群是仙,共享天界丰饶资产,是好朋友。

他吁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阿七,过去我没机会教导你这些,蛋里的事你又都不记得。所幸呢你现在是跟了我,有些东西这时再指点,倒也还来得及。”

我睨视这位侧卧在云彩眼儿里玩一支孔雀翎的老神仙,觉得跟了他什么的,听起来好让人,嗯,遐想。

于是在旁边坐了问他:“你要指点我什么。”

他笑吟吟道:“无量天尊,骚年莫要再以上神自居,圣贤要笑了。说,神仙什么的,天界居民而已,生长在天外天以麒麟与凤凰为尊的,更是一群禽兽。与凡界人畜何异,与冥界魔鬼何异。”

他支着头,拱起一条腿,孔雀翎在半空中划着圈,瞧着忒欠虐。

我作深思状道:“还是有些不同的,比如,真身多千奇百怪,但修成神形后瞧着都特好看。”

他哈了一声,鼻孔朝天道:“那能叫好看?”

我瞧着他不是特好看而是极好看的恶形恶状,感觉整个神体都在发痒,竟把实话说了出来:“不跟你比的话。”

说完我就想咬舌饮恨自尽,说好的虐,我分明助长了他的气焰。

他果然连连颔首,洋洋自得道:“这倒也说得过去。”

我心中骂,卧槽原来神仙可以这么当,我被这样个神仙抱了两千年没长歪,得亏我睡得多。

不多时到了丹穴山,难得这一番地动山摇,凤凰城竟连个屋檐都没缺角。

凤凰族与百鸟侍者都在凡界,留下满城惶惑不安的梧桐树灵,唯一淡定的是孔青殿的青桐,她甚至没关心外面什么状况,扫她的地,拾掇她的园圃。

我们进院子里,她正抱着个水晶钵在捡熟透凋落的琅玕玉果。

看到我们也不见多少情绪,只撩了鬓角的碎发,淡淡笑着也不开口。

我忽然觉得她这个动作和神态有些眼熟,扭头果然便见风流抬手撩了鬓发别在耳后。

神族,好吧天界臭美的屁民们多长发披肩,随意束起或绾髻。丝丝缕缕的碎发随风飘荡时随手撩开,姿态很是自诩风骚。

风流又尤其的风骚。

别人撩发是从额头拂到鬓角,他是中无两指分别沿着眉目划开,拂到耳后时食指一挑,无名指一勾,像在施一个蛊咒,让人心神都要跟着荡一荡。

青桐自不及他的风情,这一姿态却也让她增色三分。

为了学不学这一手我很是犹豫了一段时间,直到心中将那个动作模拟了千万遍,某次不自觉流露出来,竟娴熟的很天然。

只是我们正在修补重着三界异闻录,我翻着资料自己并没留意,风流却愣了一愣,问:“你干嘛学我。”

我被他一语道破,方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当时真想掐死他,表面却无比淡定:“看多了,就被传染了。”

他不爽,摔书道:“你不许学我。”

我也摔书:“凭什么青桐可以我不可以。”

他理直气壮道:“因为你特么的青出于蓝胜于蓝。”

我啼笑皆非,世上竟有如此狭隘的神仙,简直是我天外天之耻,当神仙当到这个份上为什么不死了算了。

而此刻天外天之耻正从水晶钵里拣了一枚熟成玉髓的琅玕果子丢进嘴里,嚼冰一样嘎嘣脆的向青桐道:“妹子,好久不见。”

我想起曾问青桐有意思么,她说六殿下在时候还是很有意思的。

的确有意思。

“六殿下好久不见。”青桐拣了一枚差不多的递给我:“恭喜七殿下。”

我不爱吃,但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道:“谢谢。”

风流连连点头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八千年九劫,阿七你真棒。”

我总觉得阿七不是什么好称呼,但又不知道坏在哪里,索性便随他去,反正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叫我。

但第二个这么叫我的人很快出现了,一大坨七彩祥云飘来,灵宝天尊大驾光临。

特么流年不利。

这位祖神一见面就对我勾着半边嘴角假笑:“我就说流儿怎么会到梧桐宫来,原来是阿七回来了,恭喜。”

我听见他这么跟我说话就刺挠的慌,毫不客气便回敬道:“尊神明知都是托我哥的福。”

这话一出空气都有瞬间的凝滞,可有时候我就是这样,这绝不是迟钝或麻木,尤不自知之类。

只能说我虐点高,使双刃剑从不眨眼,只问问自己疼么,就能自答没多疼吧,何况是对方自找。撞指头尖上的,不戳白不戳。

风流在嚼琅玕,我这话一出他就嘎嘣一声错了牙床的位,咬到腮帮子去了,痛的捂着脸蹲在地上。

灵宝天尊想上前来,没我离的近,我一把将他拎起,就见此圣贤皱着鼻子两眼泪花,吐出来的碎玉石都沾满了血,抱着我的胳膊口齿不清的吐着说着:“阿七,疼。”

我擦着他沾在唇上的血水想,果然做神仙做到这个份上还是死了算了吧。

青桐已经将果子倒掉,盛了水来给他漱口。

我们按照原定计划回梧桐宫来看看,果然空无一凤,就也到凡界去,因为风流说他醒来第一想看看我,然后想看看风跋和风咎。

临走他还不忘含糊的交待青桐:“妹子,好好看家,我们很快就回。”

青桐仍是那样静远清透的微笑着:“好。”

我挺想知道,她是风流的树灵,怎么会生成这种性子。

其实风流的性情本就是这样,是我从没看清。

天外天这场祸乱作下之后,九重天直接率众仙结咒,绝了三界自由往来的路途。

女娲在凡界修修补补,花了差不多一万年时间。但凡界不比天上,那点灵气凡人修行很够,神族却像缺氧一样,最后大都耗尽神力,再回不去。留一具神躯载着浑噩窒息的魂魄和与生俱来的属性,游荡九州。

于是灵宝天尊和女娲商量了一下,在大沼泽心,悬河水畔,放了一块传送石,给原本只能通过夺舍,杀戮,封印方法此消彼长的生灵各回各家,算是定了三界。

也是在那个时候九重天接待了一批西方来客,他们自谓佛陀,言说在须弥之山菩提精舍,见东方生灵涂炭,怨气冲天,祖佛心中悲伤,让他们来普渡众生。

他们佛是很有原则的,原则就是什么门徒都收,天生有才,只要善用,总有职可司。

但他们有所不知,东方诸神的确喜欢摆姿态,说着什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这是棍棒之下出孝子,严师出高徒。

天道有仙福满享后入轮回继续修炼,但仙从何来,还不是从凡界众生。说玄了叫道,说白了那是生生不息的循环。

你们佛门门槛低,什么人只要心中有信就肯点化,就给永生,就能登极乐,动辄罗汉,菩萨,大比丘众,数以千万亿计,连名字称号都要五六七八个字的耀武扬威,来找茬的吧。

当然天尊还是很有风度的说,佛与道各居西东,从来相安无事,技术切磋,文化交流都是很好的,能增进彼此了解,使友谊长存。但是,我们这边自己的问题可以内部解决,外人看看就好,插手管一管却不太礼貌了。

于是佛陀们为了不失礼,很惋惜的回去了。

29、神佛忌事

当时我和风流和灵宝天尊正准备下界,就见一群奇形怪状的光头,对我们天外天指指点点着飘了过去。

我们全都目瞪口呆,从没见过化作人形还这种长相的神,还是他们是一群原本就长这样的仙,羽化后一直用着自己凡界的模样?

有道是真的勇士敢于直面自己的长相,想到这里顿时对他们肃然起敬,情不自禁便尾随着他们,形容猥琐的偷摸围观。

听到他们在南天门,道是来自西方的诸佛,风流跟我说,他为西方的审美感到很意外,并撺掇灵宝天尊入内,一探究竟。

因为我两个不属九重天内任一品阶的神官,司事,星宿,甚至不在录名造册的散人范围,他们在凌霄宝殿接待来宾,我们是不可以入内旁听的。

于是灵宝天尊继续尾随,我俩在南天门外吃石头看风景,和门卫吹牛,等着宣召四海八荒所剩无几的神族们一起参加欢送宴。

不料客人们竟很快又出来了,并且连土特产都没有被赠送,可见交流的很不愉快。

风流大失所望,上前试图挽留他们:“至少吃个饭再走。”

走在最前的和尚笑容满面道:“吃不吃都没关系啦。”

灵宝天尊来的正是时候,被风流一把捉住道:“那就是也可以吃啦,这是我们天界最牛逼的祖神之一,觉悟高,里面那群不能比的,你们应该互相认识一下。”

灵宝天尊一甩手:“认识过了,同源不同宗,同行是冤家。”

风流(#‵′)凸:“阿宝你居然和天尊达成共识,我真是看错你了。”

我看到灵宝天尊暗中紧了紧拳头,咬牙作势要打他,然后一拂袖转回凌霄殿,边走边骂:“你就懒吧,天天就巴望那点烂桃子提升修为,早晚作死。”

佛陀们不明所以,我和他们一样。

不过很快,在风流如愿以偿的坐在瑶池宴,啃我们三个人的蟠桃时候,我恍然大悟。说悟了,其实我还是见外,我都快一万岁了,才第一次参加九重天的瑶池宴。

而风流和大部分神族的孩子,是直升到大罗金仙之前的临门一脚天雷劫,才会自主苦修,之前的什么七情六欲炼心,大司命谱司命录时候除了当劫的一大机缘,其它人生小烦恼,都可以跟他沟通下自己的想法,甚至自由设定。

这些都是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我的点滴修为,寸寸根骨,都是实打实的苦修琢磨。

试练倒是没少奖励一些提升修为加持属性的东西,但我心中知道,天后的桃子,老君的金丹,固然都是捷径,却万不及苦修来的皮实。

还有一点就是,我天生神力的来处已经默认是风流的大半修为,所以我绝不能再跟他争一只即便原本是属于我的桃子,那太难看。

我悻悻想,这次就算了,反正以后跟着他,总会有轮到我吃的时候。

只是当时就连白泽也没能料到,西天很快就出了个公众形象是耳垂及肩,手长过膝,其实本来无一物,四大皆空,号曰如来的世尊。

她只见我发动玉石俱焚诛仙阵,捣毁大半须弥山,却不知缘起于风流贪吃。

我没有在天外天的神族里看到青笠和绯夷,大约青笠随鸾鸟族下界,绯夷也跟去了。

吃完瑶池宴,风流终于心满意足的感觉可以去凡界了,当然要带着灵宝天尊,三界已分,凭我们两个人要下去还真是不太容易。

神族内讧转为在凡间的一场三界之战,看起来果然是佛陀所说的生灵涂炭,殍骨遍野,怨气冲天。

这大约是灵宝天尊在女娲补天伊始的首次到凡界来。神魔井未立,从天地之间俯瞰荒野之上,小撮战群随处可见。

他悠悠然指点道:“上古时期天地分神魔划界之初,我们这一批最早的二十六位祖神,拼的就剩下四个,现在一个在补天,一个在维持九重天不坠。”

风流默默道:“还有一个在炼丹不给大家吃,一个在炼法宝不给大家用。”

灵宝天尊不以为意的笑笑:“你说的是,师兄那里大小金丹只给大功德飞升的众仙家吃,现在都改名仙丹了。我的法宝炼了来玩,给试炼大会做赏头,天界的原居民诸神族却只能眼睁睁的看。流儿,你说这是为何?。”

风流不语。

我试图辩解道:“只是如今神族能得天尊神兵利器和老君金丹提升修为的话,或许能早日使三界恢复秩序。”

他瞟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觉得我特别年轻,不,特别幼稚。

他说:“你怎么不觉得他们会挟利器而自重,自重而竞相残,回天界又不一定要造什么乱子呢?。”

我已经被他瞟的很不痛快,而且他似乎明知道,我也是他们之一,不过出于女娲的一点私心,才能站在这里跟他指点江山。

便轻慢道:“说到底你就是不想管。”

他仍淡定的把玩一套六合榫,一脸的超然世外道:“我不管也自有旁人管,就算都不管,剩下那些,但凡不一心求的就是个灰飞烟灭,时空就自会形成新秩序,总有不了了之的一天,你急什么。”

此刻我们正飘到少室山,见一队沿河迁徙的难民,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我指了那一处道:“至少他们是无辜的。”

说的道貌岸然,其实我心内并没有同情。我已经背负了九世流离天劫,凡尘生死早看淡,甚至总结出了人间至苦逼的,端看苦在十三感的那一科,就能知道是哪位上神在历什么劫,只是身在其中时不能知天命。

灵宝天尊望了我所指一眼,又瞥了我,笑道:“可惜你不是白泽,不知这世上因果报应,无辜从来都是说的好听。”

至此我对这位祖神的敬重之心荡然无存,他已经活的太久太高冷,下限深不可测。

风流听完我们这番年轻与苍老的论道,见我们都不再说话,方惋惜的叹了气,道:“九重天竟把三界分划成相互区隔的空间了,如此一来这些需要在凡间活下去的神与魔世代相杀,恐怕永无宁日。说不得女神失去耐性,下次就直接让天地回归混沌重新洗牌了,真是造孽。”

灵宝天尊一愣,仿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或许也是那一刻萌发了研究传送门的念头,便找女娲去商量具体了。

风流挥手让他自去,说他晚点没正事了再去拜会女神,然后接着刚刚的话题说道:“看来暂时吃不到凡冥两界的美食了,真遗憾,我们走吧阿七。”

我问去哪。

他略桑感道:“要先去看看相柳,我有些放心不下他。”

没想到他会认识这位上神,很久以前倒是听说,哪里有共工,哪里就有相柳。现在共工生死下落不明,却到哪里找相柳去。

我觉得有点好笑,道:“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他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昆仑虚的祭坛去了。

但后来我还是在整补三界异闻录时,知道了共工,相柳,燧人,祝融之间的一些杂言。

共工和祝融是凡界初定时,勾陈大帝从天外天诸神中选出的,为下界五行中司属性水火,相柳侍共工,燧人侍祝融。

历来死心塌地的随从对主子都是真爱,相柳和燧人也不例外。但我就觉得不明白,怎么有那么多苦情傻孩子,死心眼儿的喜欢并不稀罕自己的人。

像我这样多好,谁不稀罕我我就加倍的厌恶回去。

风流听到我的言论,当场大毛笔蘸饱了墨汁,在我脸上划了个叉子,道:“别装了骚年,一万年前我刚睡着那会儿你的表现,风衿都跟我说了,你每次百年生辰去玉石湖我也都知道。”

我最不爱他提起那段黑历史,也拿了毛笔刷刷将他的脸画花,一边道:“所以那八千年你根本就没睡,装死玩?。”

他将我摁倒,两手墨汁往我脸上乱涂,道:“你特么的要不要自己试试看多久才能活过来。”

他总是避重就轻,摆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那颗蛋是不是我没关系,而且都过去了的态度,可我读过九百年的书,该知道的我全都知道。

一神三根,仙元,形体,魂魄,相生相依为命。

他当年干的事,是仗着开敷莲华将仙元单独剥离出来,剖成两半,一半给我。再将剩下的花上八千年整合,如此由于魂魄无损,而意识清醒的疼到合而为一。

这位八千年不吃不睡不动的神,还是天界最爱吃爱睡爱玩,纵横恣意尽得风流的凤六殿下。

我何德何能,只能说风流注定是属于我的。

我们在共工祭坛找到相柳,他伏在阶前沉睡,尘埃满身,形同石化。

自不周山倒,天外天开洪荒纪,一破一立,至今已近千年。

其中内战六百多年,剩下时间是女娲止战补天,昆仑山首当其冲的坠于凡界,诸神流离赎罪。

我跟着凤族战了四百多年,转生到这个凌乱的凡界历了第九劫,风流从玉石湖苏醒,我们在南禺的竹轩内小睡了一段时间。

然后天界有西方来客,瑶池宴饮。

这期间相柳一直睡在这,祝融又哪里去了,他赢了,却一千年音讯全无。

风流仍是摇头,道:“祝融没有赢。”

30、九州纪事

这一战是无法用输赢定论的,上古神魔划界之战未结束时,两人就因为蚩尤生了嫌隙。后来共工居西海,祝融居昆仑,蚩尤更直接,拍拍屁股到凡界去了。

西海到昆仑千远万远,二位上神却总有机缘抬头不见低头见,三天两头的冷嘲热讽,明争暗斗一番,直到某次祝融说共工对相柳有情。

本该以燧人说事反嘲回去的共工,却神情飘忽游移的转身而去。

祝融登时觉得死的心都有了,同时觉得这是共工被一语中的的表现,说不得他们早就暗生情愫。自己这些年简直可悲可笑至极,别人暗地里也肯定早就笑掉大牙。

如此恍恍惚追到不周山,正逢共工转回来,似乎有什么话想跟他说。祝融从没见过他用那种神情望自己,他不敢听,劈手一道火芒就打了过去。

我听他说的跟真的似的,索性让他编完:“那共工原是想跟他说什么的?。”

他白了我一眼,道:“都死的就剩下这么个祭台子了,我怎么知道。”

历来情节刻画越详细,虚构成分就越多,这点常识我岂会不晓得,这叫,这叫死无对证?

我感觉简直好像受到了欺骗:“他们的内心感受你不是知道的很清楚么,稍作推演就能大致猜到了吧。”

风流肃然道:“无根之言是为讹,我编故事是有原则的。”

操,果然是编的。

他擦了相柳脸上的尘埃,掸了他身上的尘泥,最后颓然在旁边坐下。

相柳不醒。

昆仑虚的战场在天外天时候打成那样他都不醒,被女娲一鞭子甩到凡间他也不醒,又怎么会因为风流照料他一下就醒来。

我到五行和十三天象的祭台都转了一圈,最后回来问他:“你说祝融没有赢,那燧人呢。”

风流招手让我过去,我便在他旁边蹲下做聆听状。

他果然老成而持重的拍拍我肩膀,道:“阿七,你要学会独立自主的思考问题,想不通就去找史料文献,不要什么都问别人,别人怎么说你就怎么信是会吃亏的。”

他站起来转身凝望着天空,用哀愁的背影诉说他对我深深的担忧之情。

我静默了半晌也站起身,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

那是我第一次揍他,从此尊长爱幼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什么的格言教条,就彻底淡出我的世界了。

风咎至今还是孩童模样,来到凡界后成长尤其慢,这场战本来没他什么事,但大家都下来了,总不好留一个小孩独自镇守凤凰城,与一群树灵为伴不知多少年。

他被风跋胎教时候灌输了风流最美风流赛高的思想,看到风流就要扑,我毫不客气的将他提溜起来,扔给风跋了。

兄弟姐妹加父母十个,全都对我怒目相视,我视而不见。

凤凰是百鸟之王,到了凡界也是。

寻一处仙泽安定下来,坐等供奉,我极看不上。他们一家和睦我更不稀罕,不顾风流恳求的望我,径自到外面去寻了一处静僻的老树荫,上去清净吐纳。

当凡人时候还没觉得怎样,就这样到凡界来还真是感觉浊气太重,整个神体都不太舒畅。

风岚在树下仰脸看我,很期盼我能下去或喊她上来一同纳凉的样子。

我跟这位年长了我两万多岁的姐姐一向不亲近,另一位长了我三万岁的风雪姐姐也是。

尤其风雪,本就如冰似雪冷艳高贵,待我又比别人格外冷,很久以前我还会向她请安问礼时候,她就从来都是目不斜视的径自走开,还不忘死死抓着将欲对我说话的风岚,一并拖走。

重回梧桐宫时候风岚曾与我解释,这些年我一直很好,他们这样都是因为对风流爱的深。

那时我正是七八千岁的叛逆期,不冷不热的跟她说,那就让我们大家各自都心里怎么舒坦怎么过好了。

这些年你一直很好这句话,从那一年风衿开始,后来风采风惑也都这样与我说过,乃至后来长大了的风跋风咎,简直好像在到处被发好人卡,可恨!

那两孩子尤其好笑,生时凤族已经在逐渐对我改观,所以他们从不曾反感我,甚至后来我泡到了风流,他们简直崇拜我到五体投地,但是天地良心,我真的从没对他们好过。

最不明白在我憧憬群体时候谁都觉得我无比可恶,后来我真的内心黑暗连我自己都认知到我确实可恶了,他们却个个都说我一直很好。

到底哪里好?这个世界上真是再没有比[外人]更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我把这段跨越千万年的记忆串流完毕,她还在树下一脸殷切的巴望着。我内心叹气,下意识的四处看了看。

她竟能懂我,道:“阿雪没有一起来。”

我无语。原来我的心思能够让人一眼就看穿吗,那我很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对自我的认知程度了。

见我松动,她立刻跳了上来,一脸欢喜,弄的我挺不好意思,倒好像比个姑娘还忸怩了。

也是她先说的话:“没想到你和风流关系这么好,我们都挺吃惊。”

我懒懒枕了手臂反问道:“那么我应该知道自己害他仙元半损,修为尽散,险些魂魄不保,好容易他醒了,不该再去祸害他么。”

她被我呛的不行,讪讪道:“他都告诉你了?”

我冷笑:“女娲祖神告诉我的。但风流说了,他所受那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她抠着树皮,仿佛在等我认罪伏诛。

我悠然道:“我相信风流所说。”

瞬间她大眼睛瞪着我,仿佛难以置信。

不然却想要我怎样?自哀自怨自怜自苦的躲着所有人,形容凄惨的不容于天地间,最后混的生不如死一死了之;

或后悔自己被凰后怀胎两万年才蛋生,一卜之下又是大坏蛋,所以深深自责,余生全都用来忏悔自己的破壳。就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样?

我不干。

打死都不干。

她大约是代表了全凤族,此刻却觉得根本无法交流,我这样又臭又硬的态度,风岚越看越来气,左右瞅瞅,仿佛想跳下去暴走,又觉得有点丢份儿,直接化作蓝鸟飞走了。

小姐姐习惯自诩亲善大使,把受欢迎当成自己沟通能力强,没受过挫折,望了我半天才上来,结果只说了这么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我遥想着她要对大家哭诉我的不通情理,便觉心情舒畅,闭目愉悦而满足的笑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风流真的爱我到可以与深爱他的九天凤族闹不愉快,我想我或许愿意为他生死置之度外。

生死都能置之度外的话,委曲求全一下就不算什么大不了了,嗯。

我似睡非醒的迷糊着等结果,天渐渐黑了,星斗漫天,后来竟真的睡着了,还梦到风雪冲我冷笑,她是天界数一数二的美人,可我从来看不出她美在哪里。

我心中有好恶,从不客观,多少人觉得她美都影响不了我的判断,我发自内心的认为她还不如绯夷养那只天狗好看。

此刻她从没有过表情的脸,笑开更仿佛龟裂一般的扭曲,令我不能直视,我把脸偏开,又见凰后居高临下的嫌恶俯视。

真是很烦啊走开行不行,三界六道无限时空,既然不痛快大家不要互相打扰,眼不见为净好不好。

我晃着头,蹭到温软的触感,若有似无的暖香盈满了鼻翼,这香气唤起我久远的记忆,七情最后一劫,我曾真爱过。

因为我没有特殊要求,司命便直接卜录关键词,任我自由发展了。

那一世我是月下花间一壶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惯常阳春白雪研墨调笙的一位高人,大隐于市花满楼,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京城第一名女支是我红颜,第一名倌是我蓝颜,要扑上来献身的能从京师东门排到西门去,我的感情却在一个梦境里无限蹉跎。

一个不具名也不知形容的人,与我约在一片百花争妍的天地间。他青衣飘扬,流风回雪,我红衣描金,如火如荼。

那个梦境始终是我拼命奔走,都只离他越来越远,最后腿像灌了铅,只能绝望的跪倒,问既然要走,为什么还要与我遇见。

他便环了我的颈,怜惜的轻声喟叹,说是道别。

明明风雪和凰后还在阴魂不散的徘徊,我却仿佛是从这个梦境里将将回神,恍惚意识到初见风流的熟悉感,是他正抚着我的鬓发,糅炼百花又淡而不散的香气,恰似那场梦里。

我醒来,情不自禁的伸手,风流近在眼前,满脸疼惜。

他被我抱了满怀,也不出声,只轻拍着我,一种奇异的温暖,抚慰我来路不明的恐惧。

真好。

我知道他很快会来寻我,他便果然来了。

因为决定在凡界梧桐宫滞留一段时间,我们有了各自的院落和房间。

风流当众表示对我的偏爱,问我要不要同他一起住。

我吹散茶碗的热气,余光扫过凝滞一般惴惴望我的几个,不紧不慢的啜了一口,方笑吟吟道:“我早八千年前就不是蛋了。”

他愣了一下,大约是觉得凭我之前对他的依恋,和昨天给风岚的答案,我应该欢欣鼓舞才对。

可我已经想好了,生死都能置之度外,偶尔顺遂民意,和他保持点我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的距离,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难办到。

风咎趴在他膝上谄媚道:“六哥,我要。”

被他揉脸:“你还没断奶呢。”

“六哥你没文化,兽族才吃奶。”

31、九州纪事

风跋将他扒拉开,自己趴上去,猥琐的汪着两只酒窝:“那是你乳臭未干的通俗说法。六哥,我断奶了。”

风流撑着下巴戳他的酒窝,道:“你都断奶了还要别人陪你住么羞羞脸。”

风咎还在跟风跋撕巴着,听他这么说,立刻吭哧道:“风跋你听到没有,你又被六哥拒绝了,不要再装坚强了,快点到旁边去哭。”

我不能直视,俩孩子智商堪忧为什么大家还笑的这么开心。

风惑将风咎抱走:“乖乖,你也被拒绝了,三哥哥来安慰你。”

风咎捂脸:“是呀三哥哥,这是为什么呢。”

风惑安慰道:“因为你还太小,不能给你六哥哥安全感。”

我托着下巴将脸别开,感觉九天凤族还真是全家都拥有特别的卖蠢技巧。

连风雪说出:“不是风流你先断奶,并且正在要别人陪你住吗。”这样的真相,都透着浓郁的矫揉做作。

他们可能在向我秀恩爱,或试图用这种活泼的氛围感染我,可见他们太不了解我了。

于是起身告缺,与爹娘请辞,说要出去一段时间。

风流问我:“阿七要到哪里去?”

我被这一屋子鸟人盯的发怵,干巴巴道:“去找个朋友。”

风衿立刻道:“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百鸟各族名册都在我这里,百兽那边的我也可以找麒麟族去问看看。”

你们为什么要好奇我的朋友,我有朋友是很奇怪的事情么,还是想知道其实我在装逼根本没有朋友。

我耸肩:“鸾鸟族的青笠和毕方族的绯夷。”

风采疑惑道:“怎么没听说过。”

我笑笑:“不是很有名气的上神。”

他愣了一下:“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风流淡淡道:“都是与风起年龄相仿的后生小子,二哥你比人家老了四万岁,听说了才不寻常。”

风衿已经挥袖凌空划出半透明的册子来,翻了鸾鸟和毕方鸟族,道:“毕方鸟家的绯夷没有一同到凡界来,青笠倒是在,但无甚作为,所以”

他不大相信的看着九州地图上青笠的坐标,困惑道:“在人间玩,吗?”

我心里紧了一紧,绯夷那个懒蛋修为很不怎么高明,这个时候天上地下都不见踪影,难道是一下来就被妖兽什么的KO了?

那青笠应该杀红眼殉情才对,怎么会在人间玩。

风流上前问他道:“青笠在人间哪一处?”

“此去向北三万五千七百里,有处白帝城。”

我道了谢便走。

风流追来:“去玩带我一起。”

后面立刻有风跋风咎带我一起+2。

风流严辞拒绝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他说的对,我也深感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鸣涧山安详,梧桐宫清幽,出来第一感受简直好像从美梦跌进现实,路上我主动告诉风流,我有生以来第一个求认识没被无视的是绯夷,第二个是青笠。

但他们都是主动要跟着我的,后来也主动离开。这么说我好像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实际绯夷跟我玩那些时候,渐渐不再回章莪山是因为懒得来回跑,回去还要被碎碎念,甚至威胁禁足。青笠则是要跟我修行向我学习,结果半途而废。

来或去我都没有权利为他们做主是不是。

风流懒懒的歪在云彩眼儿里,也不知有没有好好听,只是问我:“你说完了?。”

我皱眉又说了担心绯夷遭遇不测,但看青笠的表现又不太像。

他面色愈发的冷,道:“还有没有。”

我笑了:“我能扯到找见青笠为止,就怕憋死你。”

他恨恨踢了我一脚,我也不躲,笑眯眯任他踹。

静默的空气在酝酿我极不喜欢的沉重感,可有些话不是不说出来,就能不了了之的。

风流踹几下自己就泄气了,扯我的衣襟道:“阿七你坐下。”

我将衣角扯回,还是笑笑的问他:“不是唤我风起么,你取的名字呢,我很喜欢,怎么又叫阿七。”

他皱起眉看来要发火,却忍了回去,道:“凡界这么大,毫无头绪的找一个神族你从哪里下手?风衿那么问是真的想要帮你,反正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我点头道:“是啊真是帮大忙了。”

他起身,又道:“你不喜欢别人问你的事情,可以当做是个人习惯,也无所谓好或不好,但风采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恶意。”

我连连点头,道:“嗯嗯,九天凤族全家都是天真无邪小可爱。”

风流被我的态度激怒:“阿七!”

我笑看他,道:“我越来越觉得风起更好听了。哥,我没有同他们闹矛盾,也没有失礼,你为什么还要生我的气。”

虽然将它们想的太坏,我却已经做到最好了,你为什么不懂。

风流低下头:“我不是生你的气。阿七,我是想你能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面不改色的违心更令人生畏了。”

我淡淡道:“有。”

他望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也望回去,却只耸耸肩,很无所谓笑道:“多了去了。哥,你可以天真,大家都喜欢你这样,我也喜欢,这就够了。却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福气的。”

我的天真大约早就被一再修改的志向,给腐蚀殆尽了。

但他如果愿意天真的话,我倒是很愿意守护。

风流又低下头去,默默活动指关节。我刚感觉不妙,就被他的拳头迎面击中,顿时眼冒金星,鼻血长流。

紧跟着一个过肩摔,腾云都差点被我砸散,他骑在我身上,劈头盖脸,不管不顾的一顿乱捶。

我挡着脸想,啊,真是一顿好揍,都有点疼了,他一定打的很爽。

眼看都要到白帝城了,我无奈寻了个缝隙捉住他压倒,在他脸上蹭掉鼻血,嘿嘿笑道:“还说没有生气。”

他抻着脖子咆哮:“说完没生气之后才生气了不行吗!”

“打了这么久还没消?。”

他额角青筋鼓的老高,继续咆哮:“谁一脸血会好心情啊魂淡!”

我无辜道:“就是我啊我流了好多鼻血好开心。”

他挣扎不动,最后一声长啸:“你妹——!”响彻云霄。

于是果然还是不了了之了。

他大约意识到我的让人生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性格更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反正我们命长,大家可以慢慢耗。

白帝城正是冰冻三尺,鹅毛大雪的隆冬。

风流嘲笑我的赤金大氅,说跟他的靛青斗篷一比,我简直像个没品的土豪。

我又露出那种堕落的微笑,说只一件没品的大氅会不会不够土豪,也许我应该再搭配些别的。

他立刻摆正态度说他又仔细看了,事实上我很富贵,他很寒碜。

我颔首,很有风度的原谅了他的失误。

青笠在清怡小馆接待我们。

清怡馆是个,嗯,烟花之地,连后花园一片瘦红梅都开的风骚招摇。

不用我问他怎在此,绯衣的绯夷正伫立梅林,乌发如泼墨,轻罗衫飘荡,瞧着比那些个病梅还冷。

只是习惯放松时候垂手塌肩,略佝偻的颓废相,和微微偏着头的懒散感,与从前相同。

于是我问青笠,绯夷怎会在此。

他好气又好笑道:“历劫。风起,这是你造的孽。他听说你都是随便司命录怎么谱,就效仿了一回。”

我哦了一声:“那他运气可不怎么样。”

说着到绯夷那边过去,解下大氅给他披上。

他偏着头,用聆听的表情道谢,苍灰色眼仁儿无焦距的望着别处,问我是谁。

我望向青笠,他摊手表示我没看错,绯夷目盲,而且是天生的。

只见他上前拂他发间落雪,答他道:“是我相识多年的友人,客路此地,来找我喝酒。你怎么又穿这么薄就出来了。”

绯夷笑笑,道:“没有很冷。你这位友人必定很亲和,我竟感觉仿佛熟识。”

青笠看看我,点头道:“是的,他一向待人亲厚。”

风流扯着我手臂龇牙咧嘴的怪笑,用口型说:“亲和,亲厚。”

我想揍他。

绯夷向他道:“这一位是公子还是姑娘。”

风流赶忙上前,道:“如假包换纯爷们儿。”

绯夷笑道:“可是你好香啊,比梅花还好闻,来抱抱,我要验明正身。”

他说着冲风流张开怀抱,那熊孩子欢呼一声给搂给抱,双方都是一通上下其手。

“你好香好软。”

“魂淡你明明比我软,你摸这里,我有肌肉的。”

“腰也好细。”

“你才弱风扶柳。”

够了喂!

青笠和我同时出手,各拉开一个意犹未尽的。

青笠斥道:“说好了你是我一个人的。”

我斥道:“听见没,那是别人家的男人,你要闹哪样。”

那两人同时嘁了一声,颇不以为然。

绯夷此劫当难在二十七岁。这一世他出身权贵,得主上隆恩,本应万千荣宠,不料半路杀出个青笠,横刀夺爱。

假如司命录谱好了与帝王那一场冤孽,最大不了也就落个幽禁或放逐之类,体察人间疾苦。

偏生是自由发展的剧情,于是一道莫须有的罪状,举家被抄,沦落风尘。又因着他和王那段纠葛,入得清怡馆该是谁都能玩,谁都不敢收的凄惨下场。

青笠原本在天外天给他照料猫猫,时时关注司命录续谱的最新动态,在看到绯夷与青梅竹马的君王终于要日久生情,便再也坐不住了。

如今好好的上神沦落为贼,从帝王家的小金库偷钱,拿来这里烧冥币似的花,坐等二十七岁祸从天降。

风流笑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与节操形同陌路。

我说如果我是他,会趁这百十年在天外天美美的睡一觉,等对方回来将我踩醒。

青笠和风流都笑而不语,这态度让我非常生气。

32、补天纪事

不相信我吗魂淡。

风流挥手道:“你先有了你那个对方再说吧。”

他说的不错我不服不行,必须摆事实,才能讲道理。

于是正儿八经琢磨这个事的第三十年,我在某个鸣涧山万籁俱寂的深夜骤然醒来,福至心灵,从此笃信我早就爱上了风流。

但是我不能笃信他的心情与我相同,内心忐忑不敢言明。

那时绯夷刚回到天界,我立刻飞扑过去问他和青笠是谁先主动,有没有想过如果对方拒绝怎么办,还可不可以做朋友。

青笠正在教育冷汗淋淋的绯夷,说他不如我皮实,不该跟我学吃苦。

见我迫不及待的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们对望了一眼,同叹:“天呐,你这一万多年真是白活了。”

我晃晃拳头,右手银光暴涨,同时威胁的瞪着他们。

俩小子默契的转身背对我,挥手扇着风望天,绯夷道:“四肢发达。”青笠接:“头脑简单。”

不开心了。我左右开弓两只脑袋,摁在一起使劲碾:“忏悔吧,竟敢对四肢发达的上神卖弄自己头脑不简单。”

现在回到我尚未琢磨出来如何才能找到一个对方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时一直和凤族住在鸣涧山。

毕竟从不周山坠落至今,三界已经战太久了,各种循环趋于无明文规定的默认状态,人间已经有相当程度的恢复,三千世界欣欣向荣。

从绯夷他们那里离开时候,也偷偷去瞧了本来与他缘定今生的白帝,竟是位样貌气质都很不错的青年,只是看起来心情颇差,独个儿在自家后花园里大片绵延的红梅中,玄色薄衿,任风雪摧残,貌似这辈子是被绯夷这道坎给蹉跎了。

相遇这种事,说不得谁会成就谁的劫,风流一番欷歔,突发奇想要撰书一册,名曰诸神十三劫,问我好不好,毕竟各神仙历劫回来都有修着札记,只需稍作个人理解加工。

我三心二意的想着很多事,随口应他:“三界异闻录流产了么。”

他想了想说:“还在酝酿中,所以现在又多了个问题需要纠结,是先对哪个下手。”

我请他轻易放过各位老而不死的神仙吧,谁还能没个黑历史什么的,相煎何太急。

风流不以为然,道是大家先爆料的,他顶多算是作个粗浅的笺注而已。

有道是纯爷们儿敢于直面真实的自己,我求他摸着良心说话。

于是撰书计划再度搁浅。

那段时间除了琢磨如何自由行走三界,我们经常去探望女娲祖神,给她打下手,并一起揣测不死不灭的祝融共工,现在是什么状况。

实际上我看风流那样,还是想唤醒相柳弄明白那段基情,他已经有相当高度的八卦精神。

女娲问我们知道盘古开天地的上古神话么。

风流虔诚道:“女神你打了个好大的比方,想说明什么。”

女娲左腕一转,挽出一捧清水;右手捻指,划出一簇火焰,神色轻有伤:“这不就是共工与祝融么。”

她说完将两手叠合,水火交融化作烟雾消散,淡淡笑道:“不死不灭,无非如是。”

三界再无共工祝融,又每一滴水每一簇火都是共工与祝融。分则相安无事,合则同归于尽。

我和风流默了半晌哀,向昆仑祭坛方向致礼,道声永在,与天地同存。

某天帮女神去章莪山取天火,见一团藕色薄雾,畏畏缩缩的躲在云彩里。

我们都很吃惊:这么一只弱爆的小妖竟能在人间活到现在,它必定很机智,却不知怎么会被我们发现。

风流飘过去戳它,小家伙立刻浑身一颤,试图不着痕迹的逃走。

我拦在去路上蹲着,笑眯眯道:“乖乖,你说句话,我们就当没看见你。”

它愚蠢的激动问:“真的吗。”

我托着下巴闲闲道:“骗你的。”

它一愣,泣声道:“暴露了。”

风流一把将我推的仰面跌倒:“你吓到它了。乖乖,不怕,我们已经看见你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家伙忸怩的蠕动了一下,道:“刚修出了一点形状,想试试看能成什么模样。”

于是就从一丝精气化成了一缕轻云么,这,没什么区别吧?。

我戳它:“你来凡间多久了?”

“不晓得。”

我默默推翻之前它很机智的论断,它必定是笨的不在正常智商范围,才会意外活到现在。

风流也托着下巴问:“你为什么要到凡间来,冥界不好么,我记得无间深渊的石头嚼起来好凉好甜,而且有多种口味,营养丰富,比天外天的各种石头好吃的多,现在不能过去了,好可惜。”

小东西又蠕蠕的动了动,道:“可是这里灵气很充足,只要呼吸就可以不用吃石头,而且很软。”

风流问道:“可是这里很危险你不知道么。”

它在风流脚底的腾云上蹭着软软,满不在乎道:“对于弱者而言危险无处不在。很多大妖魔都吃新结成的妖灵提升修为。不过它们也不是为了在冥界称霸,只是着急想在光明之土,为大家挣得立足之地。”

风流气愤的捶它:“你觉得还挺公道?你成了大妖魔也会这么做?怎么不问问被吃的是不是自愿当食物。”

我提醒他要尊重人家的地域文化,切莫以己度人,将心比心要分对象。

果然那小东西喊了一声疼,退远远的,道:“大祭司会常常选拔最有实力的大妖魔,汇聚妖灵祭献给它,这是传统。”

风流喃喃道:“无药可救的力量崇拜。”

我倒是对那个大妖魔有点兴趣,凡界平乱这段时间,凤凰和麒麟族因为先天的王者,二代们都狠出了一把风头,却没听说有什么不好解决的对手。

便问最有实力的大妖魔是谁。

小东西颓丧道:“听前辈讲古,说很久以前划三界之初倒是有位东皇太一大人,被你们神族的鸿钧祖神拼着同归于尽封印在九重天了。”

小东西忽又骄傲道:“知道为什么是封在九重天么,因为那时候已经打出冥界,穿越凡间,打到天上了,可惜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那么强大的妖魔了,不然倒是还可以再试一试。”

万幸再也没有,这个睡前故事我在蛋里听过。

一时间空气凝重诡异的静默着,大家仿佛都意识到了什么。

风流悠悠戳着它道:“孩子,我们是两个神族。”

“呃,不小心聊的太开心忘记了,让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吧。”

风流为难道:“这样不太好吧。”

“哦不,相信我,这一定会是您这辈子做过最英明神武的决定。”

风流逮住它,团巴团巴塞荷包里,道:“你不了解我,我可从来没有过英明神武的光辉形象。”

将天火送到女娲的冶炼炉子,第一个被投进去的,是那条破天平乱的鞭子。

风流惋惜道:“这鞭子真舍得溶了么,阿七说你那会儿可神气了,留个纪念吧。”

“我可宁愿从没有神气过。”

风流点赞:“女神是一位伟大的爱好和平的好神。”

女娲目露凶光:“把你扔炉子里溶了信不信。”

风流干笑:“别介,浪费你一锅好汤,好几百年才凑齐的材料。”

女娲内心一番挣扎道:“说的不错,这是很重要的一锅汤,不能被你糟蹋了。”

我问:“这要炼多久?。”

女娲托着下巴道:“这一锅很快就好了。”

我默了一默,指指身后堆成一座浩大山峰的石头:“我是说全部炼完。”

女娲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将目光转回锅里,仿佛受了很大打击,神情恍惚道:“会很快的。”

此后很多年,穷极无聊时候,我们三个都会并排趴在巨锅沿上,一起失神的望着五彩汤发呆。

灵境天外天之下的云堆里,彩豆子糖一般的石头,堆成一座首尾不能相望的大山,山前一口巨大的正圆形三足墟鼎七彩流光,鼎下燃着毕方鸟家族祭奉的永明之火。

鼎沿上扒着三个痴呆的神仙,好似碗口抠着红,绿,白,三根手指头。

灵宝天尊远远望去,感觉无限诡异。

自熬汤伊始至今,九重天三百多次蟠桃宴,他交待了遗言说他的桃子给风流吃,就再没露过面。

本来我泡到风流第一个就想给他知道,但风流说他肯定在钻研什么法宝,应该就是女神所说传送阵什么的,难得他造福一次三界,不要去打扰他了。

此刻看到他鬼祟的模样,风流没好气道:“你怎么又来了。”

灵宝天尊指自己的鼻子:“我经常来吗?”

风流嘁了一声:“原来不经常来啊。”

灵宝天尊看起来又想揍他:“你找茬呢?。”

我解释道:“他这段时间一直这样,临转生到凡界历劫的端口,身体不舒服,脾气也不好了。”

灵宝天尊哦了一声,俄而哈哈大笑道:“突然讲这么官方的说法,我差点没听懂,却是流儿要来大姨妈了这回事。”

风流扑打他:“你才来大姨妈,你全家大姨妈!”

灵宝天尊躲着笑着道:“不是你说的这样解释最简洁,又易懂。”

风流被我抱住制止,还挥着拳头叫嚣:“我的全话是他们历劫都跟来大姨妈似的,而且主语是他们不是我,你这个断章取义的魂淡!”

适逢一锅汤熬出来,女娲像挖泥巴一样挖起一坨,抬头看就近补哪那个山系之间的裂缝。

灵宝天尊几乎是虔诚的看着女娲如何进行补天大业。

女娲也看回去,又低头看看手里五彩的泥巴汤,递过去问:“要吃吗。”

灵宝天尊干笑:“别,你好容易熬化的,我吃原石就行。”

风流继续挑衅道:“你来这里就为了吃我们拣出来的好石头?”

灵宝天尊抽抽嘴角:“这孩子现在怎这么欠揍,一定是被阿七带坏了。”

我一直抱着风流给他顺毛,淡定回道:“不是带坏了,是宠坏的。现在只有他揍人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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