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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佛 下——公子苏眉

33、补天纪事

灵宝天尊笑的略不安,他明知我所指还要问:“凭他?。”

我静望着他:“凭我俩。”

那一瞬杀气贯体而过,我强自镇定,不屈不挠的望他,心中提醒自己享受这颤栗。这是胜利,即便我从不曾想过与任何人争抢风流,但事实就是在所有想将他据为己有的人里,只有我得偿所愿。

风流显然有察觉,冷冽道:“阿宝。”

灵宝天尊瞧着我们明显亲密到异乎寻常的姿态,还试图挣扎:“听了天外天的流言我还不信,果然是他么。”

风流冷笑:“为什么不能是阿七,你们全都不要也不许我要么,好没道理。”

我不悦的拍他头,提醒他经过这些年的努力我已然是九天凤族的一员,不要再提及我没人爱了,可恶。

灵宝天尊笑了:“你为这个原因与他在一起才真真是好没道理。”

他挑衅而讽刺的看着我,怜悯鄙夷之意不言而喻。

我心内一声叹,自他首次与我百转千回的对视,小一万年忽倏而过,其中我们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他都是这样哪疼戳那,一针见血的完虐我。

有道是士别三日尚需刮目相待,何况是三百年,他这样小看我真让我不高兴,虽然我们几次交流之间总是隔着上千年。

我低头细看我的风流,他也望着我,等回应,仿佛等一场宣判。

似水流年,岂可辜负如花美眷,我厚着脸皮悠悠道:“爱情本就没道理好讲,又哪里说得清因缘。”

灵宝天尊晃了一晃,大约没有一如既往的打击到我,顿时自己大受打击,女神却在旁边一发不可收拾的笑成了女神经。

我微汗,风流跟我解释,说女神如今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是看到灵宝天尊的败绩。

那位祖神曾自诩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却三万年没能攻克风流,如今又发现攻克了风流的情敌我果然强大,在双重打击之下心如死灰。

确实好笑,这挑衅本就是他自取其辱,他但看到我秀恩爱,哪里晓得我追求风流的坎坷经历。

在许多年前,我不太记得具体时间,大约就是洪荒历一千三百六十五年,凡界六月的某个仲夏夜里吧。

风流总是笑我说时间这样没有意义的东西,亏我总能具体到年以内,我告诉他这纯粹脑子太好使。

是说那一天在经过许多年的琢磨,并被绯夷和青笠取笑过后,又经过许多年的沉淀,我终将冲动酝酿成一场蓄谋已久的求欢。

风流当时惊呆了问为什么,毕竟我若无其事的酝酿了那么多年,对他来说却很突然。

我暗道一声问得好,因我想告诉他的,正是我已经不为什么的思念了他一万年,况且是他先招惹我,所以为什么不?。

他还试图辩解,说他从没想过我们会行进到这一步,他始终都只当我是颗蛋而已。

我瞧着他被我压在身下,激动的好像马上就要窒息昏倒的表情,心里要笑死了,表情估计也是要笑死了,因为他好像已经在犹疑是不是被我耍了,分分钟就要恼羞成怒。

可我收不住笑,只能极尽温柔的哄诱他:“哥,你只当我是颗蛋而已,那你紧张什么呢。”

他愣了一下,脑袋立刻被这个处理不动的问题卡住,整个稀里糊涂就任我为所欲为了。

我是个见好就收的,但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明白。

风流抱着被子,沮丧的将自己裹成茧,拉扯不动。

我趴在旁边,托着下巴:“哥,你可以拒绝我的。”

“我被你惊呆了。”

我不满道:“你明明很喜欢。”

“那是自然反应。”

“你意思是谁都可以?”

“没试过我怎么知道。”

我略一思虑问他:“你想跟谁试。”

他默了一默,更加暴躁道:“不知道!”

我一锤定音:“那就是没有。”

他不吭声。

我扯开被子将自己也裹进去抱他,他也没拒绝。

黑暗中蹭着他的额,亲吻他的眉目唇角,我慢慢说:“哥,你是这三界六道无限时空里最爱我的一个,你也最爱我了是不是。”

他环着我的颈子,抚摸我的头发,轻声道:“我不知道。”

“你还更爱谁?”

“我没有比较过。”

“那就从现在开始,最爱我好么。”

我抚摸着他,熟悉的和不太熟悉的领域全不放过,行进又一场缠绵。

他不言语,我便哄骗一般诱惑:“哥,我只爱你,所以你最爱我了,好么。”

他仿佛叹息,犹似轻吟道:“好。”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风流面无表情道:“愉快你妹。”

我看得出他是真的不愉快,这是个心中存着许多浪漫想法的骚年,即便格外晚熟,却也绝想不到有情人会以这种方式与他成了眷属。

他不能接受我的方式完全可以理解,我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我曾经是个无欲无求的神,对什么都可以没关系。只是现在想着他是我的人,我总应该为了让他高兴起来做点什么。

他愿意为了九州八大菜系留在凡间,我便投其所好,费劲巴拉的去了一趟冥界无间深渊,找他说过那种又甜又凉营养丰富的石头。

得亏早年开洪荒纪时候大小妖魔争先恐后的涌到凡界去了,这里除了一些有识无形的妖灵气泽,没有能构成威胁的存在。

让我桑感的是回到鸣涧山,风流都没有问我到哪里去了,只淡淡说你回来了。我说嗯。

他侧卧在太师椅里,靠着一边扶手,腿搭在另一边上,甚安闲的翻着一卷实体书,对我无话可说的样子。我站了一会儿,将那包石头放在他旁边的桌上便出去了。

我不像他,他是个脱跳分子,什么话想什么时候怎么说,就那怕没听众也能自语不休。我不行,从前跟绯夷他们在一起,即便他们问了,只要是我认为没说的必要,事情都明摆着在那了,何须多费口舌,我都爱理不理。

现在我想说了,可他不问。这简直是对我从前无可言的报应。

随后将剩下的石头给凤族人手一包的分了,言说机缘巧合去了趟冥界,当时仓促,没能问大家都分别喜欢那边的什么,只听风流说过无间深渊有这么一种好吃的石头,便带了一些,不晓得大家喜欢否。

风衿简直有点小激动,告诉我说这个不是石头,当然也算是石头的一种。这是暗系晶石,天界大都产玉,偶有一些无色系晶石,这种深邃又璀璨的颜色只在无间深渊,吃多了能助神族不畏冥界沉浊之气。

我并不太感兴趣,但知识就是知识,我很承情的表示受教了。

风咎不知吃了一块什么颜色的,道一声好凉,哈出白气来,我们都笑开。

风流这时进来扒着我就问,你去过冥界了?

我点头说是,他一脸扼腕的简直想揍我,弄的我莫名其妙,这算什么?。

他将我拖的远远的,恶狠狠将一只荷包摆在我眼前。

想起来了,我们养了一只小妖,我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将它送回去。所以这算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我摊手:“忘了。”

他转身要走:“你倒是没忘好东西大家均分。”

我问他:“你跟其他人都说了么。”

“说什么?”

我停下来,望着他走远,淡淡道:“那就是没有。”

回到厅堂我叩拜凤王凰后,说我从此与风流是情人关系。

凤族到我们这里统共也才两代,虽然自诩百鸟之王血统高贵,却也不介意与其它禽族通婚。当然如果都像风采与风岚目前初现的苗头那般凤与凰结合,是再好也没有了。

天外天这里各部族不分强弱,讲的都是血统而非血缘。按照凤王凰后的设想,原本这九子应当结合成四对,剩下的那个必定是我。

可惜不能如愿了,就目前他们眼见的是:应该被剩下的那个我,拐走了他们最心爱的风流。

我曾经一直想知道最爱究竟是什么样,即便跟风流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感受到,估计他也没感受到我只爱他。

情话大多是说了好听而已,现在我却知道了,他们犹豫着说出风起你很好的时候,我心中便知潜台词是,配风流却差远了。

真的差很远么。我想问我也是你们亲生的吧。可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风流被风咎扯了过来,那孩子还不很懂事,仅就气氛单纯的认为,哇,七哥好勇敢。风惑将他抱走,捏他脸暗斥他不该让六哥哥到现场来。

风流在我旁边坐下,不太耐烦道:“又闹哪样?。”

凰后希冀的巴望着他道:“流儿,你来的正好,风起说他要与你定情,此事你可知晓?。”

“哦,那个啊。”风流笑了,他拨开肩侧流泻的长发,拉开襟领,露出我数日前留在那里殷然未消的斑痕罪证,懒懒歪着头道:“我在这里为前几天各种找茬道歉,都是因为小七他完事就失踪了。却原来是去找喜糖,你们都吃到了吧?。”

连我都万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一番表态。满堂的寂然以风跋捂脸痛哭乱作一团,草草结束。

我们就这样在他们眼中不可思议的在一起了。

然而定情公证结缘等等仪式,却被各种各样的理由无限期滞后,这是他们最大限度的表达不能接受,我很宽容的表示了无所谓。

但决定回天外天去,准备用最少时间渡完十三劫和天雷劫,如果我自卑而颓废,不用别人觉得我很好,我自己都要觉得配不上风流。

至于风流有什么我好配不上的,因为他美还是爱他的人多,那些都不是我评判的标准。

可能仅仅是他在我眼中也无限美好。

神族对我有与生俱来的偏见,这点我改变不了,但已经不准备认命了,所以我决定累积资本。认为待我成了最年轻的大罗金仙便能扬眉吐气,笑傲天外天。

其实这个逻辑貌似根本狗屁不通,是我偏执的一厢情愿。我要关爱,没有的话我要关注,也没有的话就请全部仰视我。

划三界后回天上的官道是圣昆仑颠,昆仑山在诸神被迫滞留凡间后年年开设瑶池宴,基本算是给大家补充能量的加油站,于是我和风流每年都有两回蟠桃吃,混的西王母都脸熟了。

34、司命纪事

从昆仑上去是九重天凌霄殿的后花园天池,顺便去一趟司命神殿,风流构思了好久,决定亲自为我谱写司命录。

因为是欲劫,他认为可以不用为情所苦,于是跟大司命一口气敲定了我剩下四劫的基本命运,分别是瞎行者,哑行者,残疾行者,禁欲行者。

操。

大司命忐忑的瞄了我好几眼:“这样真的大丈夫吗?。”

风流满不在乎的挥手道:“放心吧,我们阿七很能吃苦的。”

我面无表情的望着他,心中想起有一次听到个成语,叫做马拉戈壁谁与争峰,没想到有一天它会被用来完美的诠释我的心情。

于是那一世我苦哈哈的只活了差不多半个百年,目不能视物,为天下所弃,一根拐杖走四方,身边还有个可恶的小童不离不弃的给我当向导,讲解沿途四季风情。

那感受,真特么罄竹难书。

回到天外天的南禺小竹轩里,见风流正挽着裤管,在佐河畔的浅水小石滩上捉鱼,不亦乐乎。

我过去,二话不说,一脚将他踹翻水里面暴揍,他自是知道我的憋屈,被揍了还笑的要死,简直可恨。

我忿忿想这么爱笑让你笑个够,将他摁在浅石滩上呵痒痒,笑的痛不欲生,惨烈告饶。

只是他告饶的方式有些不同,没拼命躲闪逃跑,而是迎上来抱紧我,给了一个绵长的深吻,他晓得我吃这一套。

“很高兴这么快又见到你,阿七。”

我捏他的脸使劲扯,道:“想见我为什么不到凡界去,不敢看么。”

他理直气壮:“我可是很忙的。”

“忙着抓鱼?。”

风流皱着眉道:“才不是的,以前么我自己随便混一混都可以,但现在,总不好差你太多,我可是你哥。”

我莫名消气,若不是他将一半的仙元给我,怎会差太多。

心中有温柔涤荡,我抱抱他道:“说傻话了,你怎会比我差,但凡我有任何成就都是你给的。你的仙元就安放我这里,由我来负责修炼使它强大。哥,你只管做你高兴喜欢的事情,然后以我为荣就好了。”

他啧道:“天雷劫可是要凭真本事的,我可不想被劈成渣。”

我不悦道:“等你天雷劫时候我早就是大罗金仙之体,扛几道天雷算什么大不了的。”

刚说了叫他只管好心情,其它交给我就好,当我的话在放屁吗魂淡。

风流不再言语,扁毛羽防水,滴粒飞溅打不湿他的发,只在上面熠熠烁烁如珠玉。青衣荡荡浮散开来,皮肤在水中摸起来却格外滑润。

后来梧桐风扬起青色浮光漫天飞舞,白日当空,嗯,当空白日。

南禺山阴竹林深处,有一壑山谷,风流取名叫醉花荫,因为谷口细碎的几线飞泉,下方有小石潭,果酒香气氤氲。

许是上游哪个储蓄的野果子发酵了,有机会提醒它们吃不完及时清理掉,发酵还好,发霉就糟了。

风流怪我不解风情,怒说天外天的果子是不会发霉的,简直好像人间说偶像不会放屁的粉丝,我才懒得跟他计较。

再深处是一道蔓藤垂蓧,结着浅色小花的谷道,我问我们为什么要走进来,直接从上面空降到山谷里不就好了。

风流大怒:“这叫意境!”

我识相的不吭声了。

待到达豁然开朗的谷底一瞬间,我被燃烧般漫野摇曳的一品红灼痛眼睛。

他从背后抱了我的腰,在耳边轻声道:“喜欢吧。”

我不能成言,唯默默点头。

七百岁那年首次历劫,依稀记得有个少年带我去过一片山谷,与我说人间百年十月一品红,于是便不经意牢牢记住了我是生在十月的。

因为最迷惘那天曾在梧桐宫背后,见丹穴山阴如火如荼的一片花海。

我爱红衣,并非无缘无故。

风流一向不太记日子,却知道一品红的花期,可见一万年前那个灾难深重的十月,让他印象颇深刻。

只听他轻喟叹道:“大哥告诉我说你喜欢这花,我还不太敢相信。”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大哥是谁:“风衿?。”

他将头抵在我背上,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道:“阿七,或许我并不如你以为的那么爱你,你知道,我不深沉,只是比较直接。所以未必其他人也都如你以为的那样讨厌着你,只是你在拒绝他们。”

我思索了一会儿,道:“这个好像不是因果关系。”

风流恨恨的踢了我一脚。

我将他拉到怀中抱紧,无所谓道:“随便了,哥,你爱我就好,其他的我不在乎。”

风流不太喜欢我的态度,叨逼叨的告诉我知道,大哥说我好是真心的,还说我们在一起再好没有了,一定会幸福快乐到永远的。

然后他说,所以阿七,除了你,我最爱大哥好不好。

我仔细整理了对风衿的印象,感觉很难拼凑。

刚出生时候在梧桐宫,我很少能看到他。难得齐聚一堂他也总是低着头,倒不是因为腼腆,而是手里永远在忙着什么东西,不忙时候也玩着什么东西。

偶有的几次正常交流也都保持着距离。

但莫名的凤族只有他支持我们,虽然没有明目张胆,我却并不感到意外。

于是跟风流说可以,那我也不只爱他,也爱风衿一些。

他笑弯了眼睛,说喜闻乐见:“但是阿七,花了好几十年种出这片一品红的可是我。”

我连连点头。

彼时正是情到浓处,以为金风玉露天造地设。

并不知有种深爱,与最爱和只爱都不同,那是我们两个都不曾解的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深,比如经宝待风流,比如风衿待我。

一千岁不辞而别,凤王让风衿多注意我的动向,本意大约是一有成为危险分子的苗头立刻采取行动,最后风衿却跟他说,你不该只让我一个人看着。

而现在经宝站在我们面前,笑道:“说不清么,我还以为已经说清了原由就是谁都不要你。”

他比风衿高傲,也比风衿伤心。大约爱与痛是同样的道理,愈深了便愈难以释怀。

尤其伤了他心的风流,正横眉竖目的嚷嚷着:“我们阿七可好了,又亲和又厚道又很有用,长得也,嗯,只比我差一点,根本就是一好看牌居家旅行日常生活必需品,没人要是因为除了我,谁都不配拥有。”

经宝哭笑不得的皱着脸:“亲和,厚道,除了你还有没有别的谁这么认为。有用,好看,能跟我比么,流儿,这不公平。”

我心内哇的一声惊叹,公平能被他在这种环境下运用,这已经不是脑洞大开了,这简直就是脑洞大开,可见已经失去理智。

然而风流被触到了软肋:“小伙伴们都这么认为的!说到公平,阿宝你又何曾待小七他公平过。”

他一本正经的悲伤着:“那八千年里我一直很着急,因为你没有照顾他。小七笨蛋又一直认为这都是理所应当的,所有人待他同一个态度都理所应当。可是阿宝,我以为即便我什么都没有跟你交待,你也该是不一样的。”

我早就隐约知晓,经宝可能用他在玉石湖里的八千年,做了与他意志相悖的事情。

这位祖神大概在风流为我的蛋跟梧桐宫闹翻时就心生芥蒂了,由是风流以为他会代他教养我长大,告知我一切真相,他却用这八千年淡化我二人之间的羁绊。

他与所有三缄其口的诸神同样,希望我自生自灭。尽管初衷不同。

我倒是觉得他真是个悲剧,他亲自炼化琢磨的法宝,我和风流人手一份,可我们都不承他的情。徒给他添烦恼,最后还成了他欠我们的。

这其实是位相当天真可爱的祖神,大约道之所至,高深到一定程度,就是个坦然无伪的境界,却不能幸福安详的直到永远,是我们这帮小神造孽连累他了。

我跟风流说可能这就是天意,亏得他没不一样,否则我可能没办法轻易泡到他。

风流惆怅了半天,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是主观色彩的力量,在我们认定是彼此的天命所归时候,就是一根轴筋觉得什么阻力都可以被解释为源动力。

女神团着五彩的泥巴,大约是意识到追溯下去就不是有趣的八卦,而是悲情的悔不当初了,于是站出来顺便和我们这摊稀泥:“这事我略知一二,阿宝你确实这样是不对的,这一把年纪怎么还输不起了。”

经宝瞪她:“你不要说的好像我是在闹着玩,我对这段感情是很认真的。”

女娲耻笑他道:“我怎么看你都是一厢情愿的认真闹着玩。”

风流挥手道:“女神当没当,我反正没有,但是阿宝,咱们三万年的好基友,你跟阿七不一样,我喜欢他这样的,不喜欢你那样的。”

经宝苦思冥想,仍颇困惑道:“我们看起来不都是不冷不热,不好不坏的么,我还比他多一项生活技能呢。”

我拍拍欲言又止的风流,叫他不要再说下去了:“你跟他讲不明白的,他老糊涂了,让他跟他的法宝相依为命吧。”

经宝是真不懂,而当时我以为我懂,风流也以为他懂但是跟阿宝讲不通。

其实身在局中哪有谁是清醒的,三个男人闹这般,倒叫女神见笑了。

不过可能她压根没有把我们当男人,就像我们也没有当她是女神,彼此彼此。

然后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我们把这位老糊涂了的神仙给糊弄过去了。

35、相思纪事

我不太知道他们之间,虽然很有兴趣,但风流不是很当回事的样子,而我一向自诩矜持,自己的事不爱说,别人的事大部分说了也不爱听,爱听的也不会去挖掘。

经宝将一只紫晶琉璃当空放了,说这里凝着一个法阵,灵力足够强大了便可自由开启三界传送,等他跟天尊商定神冥的传送地点,便将它置于三界之心。

隔年风流去轮回井,我蓦地想起自己曾经放的话,于是很坚强的没有去送他,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适逢西方诸佛过来九重天进行技术文化交流,天外天寓居大荒的小神,云集紫霄殿,绯夷和青笠也在列内。

他们早听闻我与风流定情,都道我是真开窍了,虽然晚了点,总比没有的强,喜不自胜的前来道贺。

于是许久未见,一重逢他们就被我用两包暗晶石砸了满头包。

我的确厚道,数万年与世互不妥协的两立,留在身边的,我都尽可能周全。

紫霄殿在第二重天,难得到九重天来,去了司命神殿看三千世界,纵时横空,凡间三千面。我茫然想,也不知道风流在哪一处人间,经历着什么,这个时间他大约该蹒跚学步了。

于是问青笠,他是如何在茫茫人海找到绯夷的。

他很犹豫,最后还是告诉我了,说他们已经定了情,有同心结印。

我想了想告诉他,上一世风流曾向女娲讨了个泥娃娃陪伴我,那他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绯夷有点怜悯我的毫无常识,道:“他半条命都在你身上,找你有何难。”

我沉寂了好一阵子,绯夷还嘲弄了我相思成疾。

那段时间因为西方来客,文化交流唇枪舌战,战了休战,休完再战。大荒小神们都就近又在天外天落脚。

青笠他们也同我住在南禺,鸾族和毕方仅存于天界的两只,女床与章莪都已经跌坠凡尘四分五裂,尤其毕方逐天火而居,曾在天外天盛极一时,如今在凡界扎了根,大约不会再回来了。

私以为女娲裂天时可能是有选择的,丹穴山能免遭这一切,应该是托了风流的福。

文化交流后是技术,我莫名代表天外天诸神,轻松完败了西方的代表罗汉,天尊大悦。我也突然有点相信,我可能真的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很强大了。

把奖励的琼果仙丹,和瑶池宴攒下来的桃子们一起堆在小竹轩里,等着风流回来给他吃。

我到凡界鸣涧山去找风衿,他是常识帝,知道很多生活小窍门。我想问他有无办法找到风流。他能有百鸟族名册,详细到定位,找自家兄弟又有何难。可他很抱歉的说即便是从天外天入凡之初,风流也没有在名册内。

尽管跟绯夷嘴硬,可他说的对,我相思成疾,好像染了戒不掉的瘾,不见风流,失魂落魄。

在九州徘徊了好多年,甚至有过最糟糕的想法,风流那么吊儿郎当,过不了这一关怎么办。

亏我曾以为在时空中找到一个人,简直是轻易到信手拈来的事情,比如青笠找到绯夷,比如风流找到我。

原来是他们能有这样的姿态,是因为有那个资本。

风衿看我都已经无法掩饰的萧索可怜了,便将最不是办法的办法拿来给我尝试,问我可还记得风流轮回投胎的具体时间。

我茫然问他做什么。

他说一天有十二个时辰,每时辰四刻,虽然每刻都有很多人在投胎转生,但肯定比我游荡着找的范围要小很多。

我蹲在地上抱住头。特么的,我没去送他。

后来经宝的法阵在神冥两界的传送点定了下来,南天门外四海之心的猗天苏山昼夜城,水木平原三途川的岔路口阿鼻村。

折损泰半,所剩无几的神族纷纷回天外天去,妖魔却没那么好打发,冥界妖魔鬼怪分行其道,鬼道有地府地狱,妖魔道无主却由来已久,我只去过一次无间深渊,那里充斥着自由和残酷。

而妖魔不识好歹招致的直接后果是,立传送法阵的通天教主无比震怒:竟敢不领他的情。

于是在神族但凡能开启传送阵回去天外天后,同年七月蟠桃圣宴,诸神汇聚昆仑虚时,凡界正是群魔乱舞狂欢节,经宝同时发动了诛仙四剑,金蛟剪和六魂幡。

与神仙相同,大妖魔也有三根,诛仙剑斩元,金蛟剪碎形,六魂幡掠过,再大的妖魔也浮云了。

瑶池宴默默啃桃子的诸神又爱又恨的想,早特么干嘛去了。

我抱着桃子仍从圣昆仑颠,经凌霄殿回南禺。懒得为了给经宝面子就特地跑去大沼泽心,虽然不给他面子的后果看起来相当严重。

从南天门向天外天望,幻彩的云涛在山水间纵横奔流,琼林玉池,琉璃宫殿,悬泉飞烟。四海之上仙岛与更远处的大荒沃野,蜃景一般绵延到视野尽头。

我想起西天的客人首次过来时候,我和风流也是在这里看景。

他说你在这里坐一百年,天外天还是那个天外天,可是你看人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为什么要活那么长久。

那时我说,逗比,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一百年前的天外天,比现在大多了。

虽然洪荒之前的天外天我也只看过一回,但记得很清楚。

那是第一次试炼大会结束后,别人都驾着祥云或各种牛逼哄哄的坐骑回去,只有我沿着南天门外半透明的七色晶石长桥,慢慢走向那片气象万千的山河。

如今众妖魔也屈服于通天教主的盖世神威,三界归附宁静,我又重走这座桥。

不过这次,先回南禺小竹轩。

装着一只小妖的荷包还挂在门帘边,我取了揣在袖中,准备晚点从梧桐宫直接去昼夜城,将它送回冥界去。

桃子叠在桌上的桃子塔堆里,第二十四个。

我捏了云诀腾空,忽然间想不起没有风流时候是什么样心情,独自走了千山万水。

凤凰城里百鸟侍见了我竟都依礼毕恭毕敬,不晓得是为哪般,但我也很从容的回了礼仪。

到底活了一万多年,早就宠辱不惊。

风衿在安排往来礼尚,四海之内初回天外天,海神与麒麟一族是必须互相拜访的,各部族也都递了帖子拜礼,说好几时过来贺归。虽然不用特地的过去一趟,但礼还是要回的。

凡界那场一致对外,真是个不错的缓冲带,他们居然自发的和好如初了,何等逗比。

划洪荒纪以来,除了各开族之祖,我是最被耳熟的一个,风衿问我可愿意同他去一趟西海,当然如果我不愿意,他决不勉强。

风流不在,风采和风岚去东海,风惑带风咎去北海,风雪和风跋去南海,我与他去西海,然后一同到昆吾山那边。

他知道我没参与过这些应酬,甚细心的亲自带我,我轻问自己想去么,不去又如何,说我要送一只开不启传送阵的小妖去冥界吗,但我貌似并不赶时间,完全可以等得了空闲。

我想是我曾心向往之的那些,被重新定义了。

千年一战,和好如初,我不曾全心投入局中,与所有旁观者一样,感到可笑荒谬。

啊,他吗的,好吧我承认了,风流不在,天地都百无聊赖失去意义。

去西海路上我问风衿,别的族像他这么大的都一窝一窝的生崽,繁衍到不知道多少代了,他为什么单着。

他笑笑:“出了点小意外。”

我表示有兴趣听听。

他却摇头:“没什么好讲的,有人比我待他更好,我想他们在一起会比较好,而已。”

我躺下来打哈欠道:“大哥你这样想是不对的,你看谁都会认为经宝能比我待风流更好是不是,可我就觉得,待他最好的人必须得是我才成。”

他静默了一会儿,轻笑道:“是的,天上地下,没有哪一对是比你们更好的。”

我咧嘴笑了,将一只手臂放在后脑勺枕着,一只横在额头上,感觉银河和弱水触手可及,都要散成漫天星光洒落下来一般,心情好了些。

风衿在我旁边坐下,到西海的路还有个半日,太长,我却已经无话可说。

西海弇兹是位很低调的神,三界动态倒是知道的很清楚,说的话也有些意思。

比如天道循环往复,这一战结束后,各开族之长大约都要渐渐隐去了,就如上古时期参与定三界之战的各位上神。每个时代都会有不甘于无名而起的战争。一生平静,没有热血并付出惨痛代价过,是很容易就会被撺掇和煽动的。

定三界也不过打了五千年,天外天一千年暴动,人间一千年平乱,是该收场的时候了。

他这番话听来颇为勘破。我于是问,依他看天外天之战是为何而起。

弇兹浅呷茶茗笑我道:“你都不知为何而起,就跟着打了一千多年?。”

我并不以不知为耻:“我跟着打开是因为丹穴山成为战场,瞿如族为水属性,发爽白猿饥无食,刚好丹穴山处两族之间,凤族属风性助火,又林木兴盛。”

风衿道:“那白猿一族向来丹穴食,发爽宿。早欲迁往凤凰城下,我之前为此事没少与麒麟族交涉。”

但那白猿其实十分不济,很快就败出天外天,直接远迁海外大荒去了。

到昆吾山麒麟洞府,我与风衿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知道彼此心中在想着的,都是弇兹悠悠那句,麒麟属火性,应该一向与凤凰和睦才对。

什么是应该的。

回到梧桐宫后没多久的一天,风衿跑到孔青殿跟我说他知道了,天外天需要的不是平静,而是平衡。

同年凤王凰后与许多部族之祖一样,选择以隐退作为永生的尽头。风咎还没长大,直接哭的什么似的,报废了风惑一件袍子。

丹穴山颠涅盘,业火冲天,渐燃成灰,风扬起零星余烬,隐约的凤鸣远去。

我从此再没有见过他们,心中也没有太大感触,只在琢磨着,往后风衿当道,我与风流总算能定情了。

36、无痕纪事

那些日子住在孔青殿,同风衿他们吃吃玩玩,修行什么的都搁置不管了。

环境是个很奇怪的存在,若我潜心修行,看着他们就觉得真特么颓废。可颓废了又觉得这也是一种生活。

许久未回小竹轩,倒是常常想起袖子里睡着一只小妖,却总不得空去一趟冥界。

我想我只是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呆着。

青桐会酿一种嗅起来像百花蜜,尝起来香辛辣呛,回味略甘酸,易醉不宜醒,但醒来绝不头痛身乏,反而很清爽的薄荷色清酒,名叫犯十三。

我喝的上瘾,问她这是什么名字。

她笑说是六殿下取的名字,她也不晓得。

自从知道她是树灵,我就不再碰那棵青桐树了,于是树下摆了一套撒花石桌凳,每到花期青桐就走到哪香到哪,青色玉泽的桐花,随风摇落萤粉,院子里坐久了连我都是香的。

我问从前在此住了千八百年,她怎么没有给我喝过。

青桐想了想,道:“因为七殿下现在看起来是会喝酒的年龄了。”

我怔怔的失笑,琼浆玉液琉璃盏,也得在懂的年龄,才略解得其中的若干妙处。

酒到酣时,风衿从天而降,耸着鼻子道:“是犯十三,青桐许多年没酿酒了,风起你够有面子。”

我召他来坐,问他犯十三是何解。

青桐没料到我对这个酒名如此执着,笑而不语隐去了。

其实我连喝的什么心里都没准,又哪里会在乎名号,我执着的是风流。他在时不觉得怎样,分开愈久,我竟从搜集别人对他的印象中,都能找到乐趣,简直变态。

风衿吃了一杯酒,背身靠着石桌,笑道:“曾经有一段时间,流儿长居孔青殿里无所事事,就跟青桐酿酒解闷。”

“他那样的脾性怎会无所事事?。”

风衿想了想,道:“是与开敷莲华有关,他刚出生的神形也是成年,后来通天教主研究那样法宝,拿了他一魂一魄,半份仙元去。”

一不留神捏碎了酒杯,我强自镇定的甩甩手道:“不碍事,你继续。”

他看了我一眼,不紧不慢道:“那魂魄与仙元就寄放在开敷莲华中,虽说好听了那法宝是为他而炼铸的,其实就是教主异想天开,就这个傻十三感兴趣给他做实验。”

我拣着扎在肉里的琉璃刃,随口道:“那莲华,有什么神通。”

风衿将杯子放在我手底下接着流出来的血,道:“神通大了去了。上千岁时候,流儿也参加过一次百年试练,上万岁后不参加千年试练,便是因为有这莲华护体,天地间没有哪样神兵能伤着他。”

我将碎刃也丢在杯中:“那代价也有点大。”

风衿就着壶饮,道:“莲华与他相溶,那仙元与魂魄仍是他的。若说确实付出了代价,便是他自己臭美,闷在孔青殿一万年,不肯以原形示人罢。”

都变成鸟了哪里还有脸见人,向来人族自诩万物之灵长,神族又自诩人上人,能接受自己原形的实在不多,风流又尤其的臭美,我懂。

难怪会很变态的不仅爱看书,还试图撰书,超级爱吃超级会自己找乐子,都是憋出来的病。

我遐想着一只缺魂少魄,呆头呆脑,在孔青殿前赳赳踱步,啄琅玕玉果,飞上枝头忧伤望天,饮了小酒百感交集的花孔雀。

太特么犯十三了。

我笑道:“他的确臭美。”

风衿却嗟叹道:“诸天都道通天教主对风流数万年痴心不改,风流对他不屑一顾。外人就爱胡诌,哪里晓得其中真昧。”

他对这段事情特别有印象是因为,经宝炼成开敷莲华后拿来梧桐宫做彩礼,与王后说当年他突发奇想要炼这样一种专属法宝,问了许多神仙只有风流一个愿意以身试险的。

凰后暗暗恼恨的想,你知道危险还让我们流儿去试。

经宝说看着他二的那么多,肯陪他二的却只有一个,他很感动,漫漫生途求的不就是这个一心人么。他不嫌风流年纪小,诚心诚意的请求同他定情结缘。

可风流不这么想,或许他当初肯给教主做实验,确实有那么点仰慕他而不自知,可他冷落了他太久。

为了这么个玩意儿一万年走火入魔,一眼都没有来孔青殿看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倒是很感谢这次分离,让他看透这位祖神:独自活了太长久的岁月,习惯与自己的心思为伴,别的谁想走进他的世界,陪他一起玩可以,但他玩到专注时候,绝不会分一丁点的心思给你。

风衿笑的放荡,看起来有点喝高了,说风流受了开敷莲华,化作人形冷淡的丢了他一句你不嫌我小,我还嫌你老呢,就给拒了。

梧桐宫也很爽快的连个婉拒的说辞都没有,就拒了。

青桐抱了一缸犯十三过来,存心要让我们醉死。

我一壶一壶的喝,内心一壶一壶的谢天谢地。初恋什么的最危险了,这位祖神我果然还是不得不防。

后来和风衿谁把谁拉巴到床上的也记不得,他还大着舌头骂那通天教主不争气。我也大着舌头说没错,多亏他没争气。

后来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掐着我的脖子骂魂淡,听着很像风流。

我朦胧想着没开窍时候说的话,我对自己做过的亏心事一向很能及时想起,免被别人提醒。什么一觉睡个百十年,等对方回来踩醒我之类的。

这些年还犹豫过要不要估摸着风流快回来时候到小竹轩去装睡,以表我是个说到做到的。

可他真在我睡着时候回来了,我更担心他会因为我果然不牵挂他而受打击。

脑子里这一圈还没转完,眼睛已经挣开了,竟真的是风流。

我感觉唇角随心飞扬,那犯十三真不是盖的,酒醒之后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清爽欢愉。

一把抱住他,我埋脸在他的香气中沉醉道:“哥,你终于回来了。”

风流僵了好一会儿,吸吸鼻子道:“是的,阿七,我回来了。你要给我解释说,这是酒后乱性么。”

我脑子卡了一下,酒是喝了,性貌似没乱。

但是,我的目光落在自己光溜溜的手臂上,背脊好像也凉飕飕的。

一般来说睡醒时候没穿衣服,都是说明这个人有果睡的好习惯,比如我们都是。

风流一拳打的我鼻口流血,火冒三丈。

风衿还没醒,我怒不可遏的也一拳打他脸上,看看风流,指指揉着脸找了衣服披上的风衿,又指指我自己,言不能成句的哆嗦道:“你,我,清白,人品,哥,你不信我,还是不信风衿。”

风流直接又给了我一耳光:“我特么的不相信犯十三行不行!”

我没话说了,更不知道该打谁。

风衿瞧着我们的家暴,他身处在风眼,倒是平静:“着什么急,这里是孔青殿,青桐不是一直在么。”

可是青桐说她见我们两个相互搀扶着到寝榻来,不需要她帮忙,就没管我们。

风衿从被子里扒出一件衣服给我披上,他自己则下床来,带着初醒的慵懒道:“长大了就是麻烦多,流儿你刚破壳时候可没少跟我睡。青桐证明不了什么,不是还有溯华镜么,想知道我们醉后睡前的事却有何难。只是,流儿,你是想证明发生了什么,还是想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他那样气定神闲,找了新茶来慢慢呷道:“照我的意思,流儿,你若是想知道什么都没发生,我可以现在就这样告诉你。你若是想证明发生了什么,那你就当会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吧。”

他真不愧活了五万多年,又参透洪荒之战真意的大罗金仙,这种中庸的境界一对比我俩方才的手忙脚乱心慌意乱,实在是,太可恶了。

我心中唏嘘,大约永生的尽头要么是经宝那种任性,要么是女娲那种随性,要么是风衿这种理性,总之有那么一天,我们都会定性,不管年轻时候多个性,因为我们有永生。

风流羞愧的掩面泪奔了,我追他路过风衿,被扯了手臂。

“谢谢大哥。”

风衿一抬头,那眼睛雪亮,晃的我心里咯噔一跳,但立刻就又低下了:“叫他知道,你们是最好的一对,绝没有谁能拆得开。”

他放开手,我立刻蹿了出去。

直追到小竹轩,进门又被一脚踹翻了,我躺在地上想,操。

风流指着桌子上堆的贡品一般的丹果和桃子:“给看不给吃吗,什么意思啊!”

我默默挥手撤了罩子,小竹轩空无一人,我总要做点防护措施。

他咬着个桃子在门槛上坐下,见我躺在地上不肯动弹,便推我的头道:“我回来了。”

说的好像在我说完你终于回来了之后那一段都不存在一样。

我心灰意冷,不想理他。

他又推道:“装死么,睡了那么多年还没够?。”

我赌气的打开他:“没够。”

“那你接着睡。”

风流起身走开了,我想爬起来,又感觉有点下不了台,就在那里抠唇角和鼻子里干结的血迹。

半晌他丢过来桃核砸我:“你真恶心,别抠了,去洗。”

我悻悻的到河边去,他坐在亭沿,曲一条腿伏在膝盖上望我。

我洗了脸蹲在那撩着水道:“父君和凰后涅盘而去了,现在族里的事大哥做主。”

“我知道,他们有托梦给我。”

我就知道要给谁送去心念,天界有的是办法。

风流状似不经意的低头翻绳玩,道:“他们叫我升大罗金仙以前,不要与任何人定情。”

我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在水中摇晃的倒影,感觉很荒唐。

风流说,他也觉得炼心会让我们参悟许多道理,过不了那道坎而滞留在轮回路上的神族每一天都有,抗不下天雷劫灰飞烟灭的也不在少数。

神族有官配年龄差五万岁的说法,意思就是有成功经验的拉扯小的,成活率较高。

历完凡尘十三劫的大都已定了心性,再让他们努力去争取喜欢谁,自己都放不下身段,更没那种执念。但那种姿态却是很有魅力的,正常的小神仙都会心驰神往,不要命的想泡一个来,好比风岚和风采。

可惜我没有同官配们做朋友的经验,我们青笠和绯夷日子过的也相当欢喜。

于是我仍然问:“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37、无痕纪事

他没回答,只是托着下巴说,阿七,我快四万岁了,轮回路才走到第三遭。

我还剩下三遭就可以准备飞升了。

“行吧,你要不嫌无聊,一起修行。”

他随意嗯了一声,心不在焉。

我在旁边坐了摸摸他的头,问:“在凡界不开心么。”

“怎么可能开心。”

这倒是。

那时我还想他毕竟不是心里搁的下事情的性子,真有什么话,早晚会自发的跟我道出来。

但我料错了,他睡饱了以后先到醉花荫看了他的一品红,花期未至,长势倒不错。我羞于面对,因为从没管过,还以为早一片荒凉了。

天界真是好地方,植物自由生长。

然后他就在那堆果子旁边拉开架势,边吃边奋笔疾书,划拉出来的东西,是我看过很多的一场人生一场梦,毫不新奇,而且写的时间还没有找书和磨墨用的多,各种翻来覆去。

这真叫我迷茫,他愿意这样写下来,却不肯讲给我听么。

还以为通过这次小别,我知道了他更多的事,却貌似了解更少。

偶尔我打坐睁开眼就见他正出神的看着我,没头没尾问一句和他在一起无聊么。

我便问回去:“看我打坐无聊么。”

其中自然有真意,我两个都是一笑,得意忘言。

静不下心时,我们就去找女娲祖神求讲古。

这位八卦的祖神,腹葬着很多秘而不宣的故事,都是连异闻录那种野史里都没有记载的。当然,她讲出来以后,就被我们翻着更野的史,甚至找同时代的活人佐证,增补进去了。

所幸故事都是些死无对证的,没谁因为黑历史被公诸于众,来找我们算账。

有时不想跑那么远,便在家门口钓鱼,钩上没有饵,许多鱼精骂我们这点成本都一毛不拔,太没有诚意了。

风流骂回去说为了饵才咬钩,你们才没有被钓的诚意。

但偶尔仍能钓到呆头呆脑的迷路小龙龟,送它们回去了便千恩万谢的馈赠一大堆泰泽特产金石玉髓。

我真不解,泰泽灵境长大的,怎么会是笨蛋。

风流抱着一本棋谱自己控双方,想叫哪边赢就叫哪边赢,闻言一个黑棋子丢过来:“这叫慕名叨扰。”

我被砸的愣半天,反应过来不觉飘飘然,但又觉得风流久已艳冠三界,肯定是慕他的名,就没太好表示出来。

有一天我蓦然想起来小妖还在,于是问他要不要跟我一同去趟冥界。

他也恍然想起了的样子:“我就说缺了点什么,好久没见到阿宝了,他那个三界传送阵如何。”

我真多嘴,自己送去就好了,不应该跟他提:“不如何,他用自己法力标准衡量别的神族,现在大部分都使用不了那个传送阵,有待革新。”

“圣昆仑仍不给神族重回天外天用么。”

我摇头,貌似除了九重天的众仙家,能从那儿回来的,只有我认识的这几个。突然,我问风流其实我是不是已经挺牛逼了。

他瞥了我一眼:“骚年你好谦逊。”

时年岁末洪荒纪与九重天纪撞在同一天,这样的日子貌似三千多年才逢一次,闲疯了的神仙们都很兴奋,觉得必须大热闹热闹。

风流也很兴奋,又能到九重天蹭吃蹭喝了。

回到梧桐宫正赶上百鸟朝凤,风衿觉得年年都是那一套挺无聊,就让风雪施了术,把个丹穴山冰冻了三尺,一场大雪银装素裹,风舞渺烟。

比起幻彩流光的凤凰城,这样的素白更能凸显出百鸟的五彩缤纷花里胡哨,于是一张张鸟脸喜气洋洋,简直好像有红包可领。

我们连吃带拿的各处走一圈,揣着一兜各种口味的果子,到天地之间去探望女娲祖神。她被自己的责任感困在天外天之下,素日里无聊了只能嚼石头,除了这些也不稀罕别的什么了。

其实这些她也并不很稀罕,是我们实在拿不出什么更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风流鼓励她说那座彩石山明显变小了:“要不让阿七留下给你帮忙。”

女娲测了我的神力,笑道:“还行,等他能给我帮忙时候,兴许赶得上补西海岸。”

我忍不住问那是什么时候。

她叫我放心:“我会把那儿留到你能帮忙的时候。”

我顿时无比颓丧道:“不麻烦了,虽说这等大功德,我很想占位留名,但是为此耽误补天伟业,吃罪不起。”

回去后我就又开始发愤图强了,风流消遣我,说阿七意图青史留名,抱负高远,哥坚决支持你。

我说逗比,不要说得好像我会死一样。

他的支持表现在具体行动是,不仅不抢我的仙丹仙果,而且满天地的给我找十全大补。

其后平静的一万年时光翩然轻擦,除了补天已毕,女娲祖神在天外天的千恩万谢中回弱水畔将养,还有我终究没赶上补西海岸。

最后那一劫我在人间滞留了足足二十番生死,被虐成渣。

轮回井前风流看起来比我还狼狈憔悴,可我执念深重,不得飞升。

究其原因,是破壳时他给我那半颗仙元造的孽,只要它在,我心中便装着风流,死活放不下,只能在凡界零落成泥碾作尘。

风流终于还是求告到经宝,那不愧是一位技术帝,不仅能将完神所属的三魂,七魄,仙元,神形,修为,各种四分五裂的剥离,连七情六欲都能单独提取。

他笑了一声这有何难,甩手就拔了我的情根。

于是那一世我不仅是个禁欲行者,还有一颗超然世外的心,只是身边有两个莫名反感又甩不掉的人,让我郁卒了一辈子。

飞升之后我能清晰的记起所有事情,风流跟我说剔除情根就能功德圆满。

而那时我恋他恋的所有心思全给了他,自己本来就没有情商,更连智商也觉得要不要都无所谓,因为知道他绝不会害我,于是他这样建议,我就这样听话了。

后来我想缘与孽就是宿命的两个面。

如果自生自灭,没被风流怜悯;

如果不争强好胜,索性拖个几万年历劫也无所谓;

如果没有作为天外天最根正苗红的代表,与西天的客人进行技术交流;

如果稍微当回事,将那小妖送回冥界了;

如果对经宝小人之心更甚,绝不要他出手相助;

如果风流像前十九次一样没有亲自跟着我;

如果他跟过来时候没随身带那只装着小妖的荷包;

如果如果如果。

那么多的如果三百六十度指向无限时空,稍微差池任一分毫,我和风流就可以不用跟那个人打照面。

什么六根清寂,五蕴皆空,四维澄净,三阳开泰,两全其美,一表人才,简直佛缘深厚,这位道友你好博学。

你这样博学,我特么脑子里少根筋你看不出来么,我们带的是宠物不是妖物你感受不到么,你这神棍!

一路跋涉穿越迷雾深林,到达大沼泽心,失落之城依神魔井而建,道友好牛逼,开传送直抵九泉幽冥,阿鼻村外丫字形三途,竖着那条尽头是无间深渊。

百年回首。

南无。

佛法无边,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九州万民是何时会不会说话都会诵心经了?。

我心系这样无聊的天下大事,并好笑从前怎会爱了风流,就因为他艳冠三界么,我多恨他让我破壳就坐实了祸害的罪名。

谁都烦我,谁都恶我,谁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凄凄惨惨戚戚八千年,他一醒来我竟情不自禁的主动去纠缠他,特么脑子给门夹了。

幸亏那情根是拔了。

我在梧桐宫自寻了一方小院住下,这二十番轮回元气大伤,我得好好的休养生息,好为天雷劫做准备。

那时天界也已经意识到那西方的客人不好打发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贻。天界为了与时俱进,也做了大量的佛法研究。

有卷曰,东方虚空,可思量否。天尊惊出一背脊的冷汗,原来人家觊觎已久,都作为未来发展规划载入史册了。

他开了心窍,勃然大怒,想起西方的客人已经来过天界好几次,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也应该稍微表示出一点对那边文化的兴趣才对。

正好顺便去做个实地考察。

又有热闹可以耍了,我们当时都很兴奋,没注意到那卷佛经里还有更扎眼的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天尊当即让天界两边都选些上档次的人物出来,组团去西方刷副本。

风衿拿来名单,是严格按照那边上次过来的人数定下的团员,二十八星宿去了十四个,天外天这边凤族我们三个,毕方一尾,鸾鸟一尾,那父一头,诸犍一头,麒麟族七个声势浩大。

也不晓得是按什么选的,要说绯夷的火很特别很适合卖弄也算理由,那种四万岁历了三重劫的居然也在内,未免太不严谨了。

后来风衿说这个名单其实是抓阄定的。因为大家都很想去,但总不能为此再开一场选拔赛,那样未免显得我们都太闲了。

又更不能明目张胆的说评估神力定人头,试炼大会都为了和平友谊互相谦恭的参水,除了几位祖神,大家的修为都是忌讳谈论的话题。

我们是阳春白雪的上古神族,不可以那么功利。

九重天浮夸的很,坐骑又是神龙又是天马,好不威风。

风流暗道我们正好有七头麒麟,应该叫它们为了天外天的脸面,化了原型让我们七个乘上,阵势决不输九重天。

我暗想这个人真是没皮没脸,可其它几个禽兽都深深认同的点了头。麒麟族的几个孩子羞愧拉不下脸,只能默默四顾装没听见,真是忧伤。

此行南天门送别还没结束,我们已经内讧。

十八送结束,经宝踏着他华丽的七彩祥云飘到我们前头。

风流上前喜庆道:“阿宝,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我带路的。”经宝揉揉他的头,真是一对好基友,请他们彼此快点收了对方吧,我就可以不用在梧桐宫见到这个艳冠三界没皮没脸的哥哥了。

天尊与经宝对了一个眼神。

你滚吧。

我一定会回来的。

再见。

双方宝相庄严的颔首,示意交流结束。

自南天门过天外天,西海大荒,再西行,一路欢声笑语。

风流说我的臭脸太不合时宜。

我没回应,他总是各种找着我搭讪,明明我脸上写着不想搭理他。

跟着一群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人出游,既不能坐又不能躺,我拿不出好脸色。

所幸很快就到了。

灵境须弥山,简称灵山。

38、灵山纪事

负责接引的是一位勉强能与教主沟通的佛陀,当然人家笑眼眯眯法喜充满,跟谁都能沟通的很好,是那位祖神实在非同一般。

大雄宝殿煞是威武,灵山如临大敌的恭迎,让我们深深感受到了被重视的荣耀。

佛门说着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须弥山却俨然一方人间俗世之外的避世桃源,灵境之巅是讲经坛,万佛云集,聆听世尊教诲。

熟悉完环境后,我们浩浩荡荡的过去讲经坛打酱油,文化交流自有十四星宿,天外天粗野的禽兽们等着技术交流很无聊,就野性难驯的到处玩耍去了。

开坛讲经时候须弥山杳无人迹,是一方不分清浊的净土,不仅净而且静,简直好像天光大亮的无间深渊。

我在一株菩提树下坐着想,它分明就是树。

疏影摇晃,风流在上面对我笑:“果然阿七也觉得无聊,上来一起睡么,这里宽敞。”

我面无表情的起身走开,愈发感觉往事不堪回事。

这特么是对前任说的话么,我以前是怎样对这么个奇葩产生好感的。当初剔情根时候,他是不是笃定我还会再爱上他一次的?。

笑死人了。

难得飞升后摆脱跟他在人间纠缠的第三十三次生死,回到天外天我躲了他好一阵子,最后在西海岸被他捉住,还想打我,凭他怎么可能打得过我。

我将他半张脸摁在细白的沙滩上:“你有完没完。”

他冲我咆哮:“我是那种好好说话讲不听的人么,你把话说清楚了我特么会纠缠你?。”

后来事实证明他就是那种讲不听的人。

我放开他退后一步,他进了沙子和没进沙子的眼睛,一起滚滚的涌着泪,他的美我比谁都知道,任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人如其名,尽得风流。

可现在这份风流已经不能打动我了,我厌憎他。

感情是复杂纠结凌乱搅绕的,尤其你知道那个人越多的性情,喜欢就会更喜欢,不喜欢愈发看不惯。

很遗憾现在我对他仅仅是剥离了爱恋的厌憎。

烦他疯癫懒散,烦他二逼文艺,烦他大放厥词,烦他暴力,烦他任性,烦他不合时宜,尤其瞧不起他四万岁三劫不上进,尤其看不惯他白白生的那么好看。

书说,人才之不同如其面,耳目口鼻相去无几,然谛视之,未有不差殊者。我知道他各种各样的美好可爱,我认可。是我不再爱他,才觉这样纠缠,愈发难看。

我问他还有哪里不清楚的。

“哪里有清楚了?!当时说好的剔除情根肯定会有这一天,你要给我机会让你重新爱上我的。”

我望天:“你看不出来么,我反悔了。”

他泪落的更急:“也是你说你虽然一向对我没脾气,但其实性子很倔,让我不要放弃的。”

所以我才躲着你。

千般恩爱万般好,我不是在气你当时骗我开的这个玩笑,或许知道剔除容易,却回不来的话,我会抵死拒绝。

可我不是在赌气,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爱上,现在却是单纯的不爱了。

他拽着我外衣的对襟,脸埋在我胸前蹭着嚎啕大哭,我推开他,将手臂放在他肩膀上阻止他再上前来。

“哥,我现在仍然性子很倔的跟你说,放弃吧。”

我受过三十三番轮回,一场生死一场超脱,那些感受在我心上筑了三十三道铜墙铁壁,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固若金汤。

恰在这时又拔了情根。

这样冷静看着他的心碎模样,竟觉更美,这些年跳出框外的客观了方知,果然迷恋他的人恒河沙数。

何必纠缠不可能再爱谁的我。

风流还在菩提树上喊:“阿七越老越羞射,连跟我说话都不敢了。”

明知道我只是懒得搭理,对一个人最大的冷漠是无视,我一破壳就深有体会。

所以这几千年我相当头痛,可也佩服,他比我弱,但比我勇敢。

迎头撞上青笠和绯夷,他们神色不太自然,想是刚才都看在眼里了。

绯夷唰的合了扇子,杵我道:“风起长本事了,听说你现在喜好风花雪月场,玩的可开心?。”

我耸肩:“聊做消遣。”

他和风流不知何时结下了比我们那段古久的友谊更为深厚的基情,现在看我很不爽,我明白,不跟他计较。

风流跑过来,他们迎上去,我便自觉的退开了。

到一处断崖下小溪边,四周清净,还以为总算不会有谁打扰,倚树就地卧倒,猛见上面风衿正看着我。

鸟族都喜欢在树上是不是,我自发跳上去,但是果然感觉并不喜欢,自我从树上掉下去摔破壳,就不喜欢在高处栖息。

他自袖中摸出一壶酒来,问我要喝么。灵山风景不错,喝点小酒正合适,反正我们粗野无礼。

是犯十三,我失笑:“你竟还能弄到这个。”

“果酒兑花蜜,我喝过的味道,就能酿出来。”

“不早拿出来。”

“最近才调对味道。”

我惊笑道:“调了这么多年,直接问青桐不是比较快?。”

“不一样。”

不懂,随便了。

树下走过去一个我非常熟悉的人,我深深记得在人间最后一世他和风流缠着我,要把我烦死。

他果然成佛了么,随手捞了果子砸他,我并不奇怪自己会主动招惹,除了风流,我从不对谁躲着走。

他驻足,看见我便行了个佛礼,一笑仍是明眸皓齿,连光头也不能令他失色:“道友别来无恙。”

我笑着回他佛礼,口中却说道:“无量天尊,道友成佛,可喜可贺。灵山讲经你却在这里散步,会不会不太好。”

他笑笑:“佛在心中,万法无相。”

佛法好便利。

那年诸神西出失利,仿佛是为了客随主便,给个面子。

可实际大家心里都寒凉明白的很,除了风流仗着开敷莲华敢玩命,才勉强扳回一局,连教主都败在了如来的佛法之下,诛仙四剑主杀伐,被利器藏刃,葬在须弥山下净化。

回到来处时,天尊便心知大势已去。其后一万年斗法连连失利,后来天界接受如来的好意,皆大欢喜的中西合璧了。

不多时妖魔道被以滋扰三界平静之名,驱逐至无间深渊,划了整个空间隔离封印于三界罅隙时,风流说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此诸天神佛年年在两界互相讲经传道斗法,再无宁日。

风流本来试练都不再参加了,一个五万年才历了四劫,岁老心不老的神族,这时却斗志昂扬,打的诸佛年年颓败。

如来只拈花微笑,金光闪闪宝相庄严的耷着眼皮,不闻不问。

而我在因为二十番回轮元气大伤,休养休的心神浮躁,喝酒像喝水一样醉生梦死:谁被前任纠缠个一万多年都会心神浮躁,觉得醉生梦死会更好的。

尤其你爱过,却想不起爱着的感觉。厌憎,却被所憎深爱。

醉花荫的一品红仍年年遍开,我也知道了风流不在还有风衿照顾,偶尔去看,却回回走的仓皇。

大约辜负太多了,铁石心肠也会有负担。

风流历劫那次我独自去过小竹轩,因为他随我回丹穴山,这里荒了许多年。

佐水里当年骂过我们没诚意的鱼大都已经成精,见我来了竟笑作一团,既不见礼也不问安,何等没教养。

有个甩着鱼尾扑在浅滩上,揶揄我道:“阿七来的好,跟风流儿预计的时间正相当呢。”

另一个冲我扮鬼脸:“秀恩爱死的快。”

我面无表情的想,熊孩子。

还一个竟学着风流撩发,冷艳高贵的淡漠轻笑道:“不要定情的是我,要他剔情根的也是我,我自作自受又没怨谁,你无需管我。”

旁边立刻有个接着演道:“你何不告诉他,当年你是在让他忘情或灰飞烟灭之间做的选择。”

那一个笑笑:“万一他宁死怎么办,阿七那个性子你不知道,他觉得很多可以死,都比他那样活着有意思的多。”

“那就让他去死好了,没得这般蹉跎许多人的大好光阴。”

那小鱼精仍笑:“行,等我撑不下去了就叫他去死。”

我端坐在亭子里静静看完,问自己当年宁死轻生的心情可还残留一星半点否,如果意志坚定又到南禺来做什么。

风衿从醉花荫过来,看见我只是点点头:“你也在。”

我问风衿犯十三带了么。

他说随身携带。

依山傍水,凉亭风好,桐花粉飘进酒中,香气愈浓。

我听见自己问他:“其实那天,我们做了吧。”

风衿嗯了一声,轻而平淡。他是连哭泣也清净的抽噎那种,只是泪痕满脸。

我能记起许多年前风流哭着说,阿七,你说了那么多遍,你只爱我。西海岸说清楚之后,他再没有跟我掉过眼泪,只是笑的那么假,我瞧着反感的很。

任情意动,揽过风衿绵绵轻吻,若永生要有谁相伴,我选他。

小鱼精们看呆了。

回到梧桐宫不多时,风跋就打了过来,眉目深寒,紫发飞扬,剑芒杀气涤荡。

我握住横斜劈来的剑刃,手上白光暴涨,风雷剑哀鸣不已,我淡淡道:“剑不错,折了可惜,别闹了风跋。”

“不能将你斩杀,我留它何用。”

那好吧。

我手上发力将一柄完剑震碎做紫色星芒四溅。

39、七夕纪事

他心痛发狂的挥拳肉搏,而我撤掉防御放弃抵抗。

因为我的缘故,没有让他心爱的风流幸福快乐,小酒窝许多年都未见了。

这货不愧是五百年就能破壳的,不消几下砸在身上,我气血翻涌,整个人都在后悔逞强任他发泄,很疼,又莫名凛冽痛快。

索性打死我吧。

风流说的对,稍微有点意思的死法,难得邂逅,我都感觉比活着有意思。

比如被自己前任的仰慕者兼亲兄弟捶死,多么离奇和不可思议啊,一定任何时候被人提起来都津津乐道。

我像呕吐一样喷出血来,好几滴在风跋半边脸上开了点点含苞的红梅,我失笑,这算什么比喻。

他停下来抬头看我,紫瞳含泪,单边的小虎牙将唇角勾进去咬破一道血痕,凶煞且妖冶非常。

许多年前有一次在撰书时候,因为认真的写了几段抒情篇章,那个讨厌的老神仙看了又看,瞥我笑说,阿七不仅闷骚,还挺文艺。

我四仰八叉的摊开手脚,活似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道:“就文艺了,怎么的吧。”

由是他下结论,闷骚多文艺,文艺多二逼,二逼多矫情,矫情多闷骚,可见这四种染了任一样,都会掉进这个可怕的死循环。

这些年没有他从旁煞风景,我都在这个死循环里恣意放纵,我不再觉得风跋猥琐,而是妖冶。风衿不是理性,是温柔。风惑和风咎不是一对逗比,而是绝配大叔和正太。

风流也不是我厌憎的前任,是我无比闷骚文艺二逼矫情的初恋,我曾苦于任何情话都不足以表述我对他的爱恋,并在那之后再也说不出任何情话。

他曾是我眼中全部的缤纷色彩,如今我看到满世界的花里胡哨,纷乱,很扎眼,但无甚实感。

我想这种感觉大约叫做空茫,如佛,虽生犹死。

风跋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杀了你。”

我笑笑,摊开手臂,示意随便。

他咆哮挥拳泪溅,聚雷如千鸟鸣。

混沌中想起天命卜我会祸害别人,怎么他吗的尽虐在自己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百花香彻,风流的声音与花香一起弥散在空气里,他说再见了,阿七。

“哥。”我拉住他,试图从他眼仁儿深处看出点宁静无辜以外的东西,最后我问:“你后悔么。”

风流想了想,说:“和阿七之间的一切都不后悔,但是果然没有遇见的话就好了。”

他畏怯犹疑的伸手,将我额角略厚的鬓发撩到耳边,见我没有拒绝,方笑着轻扯了我的耳珠,转身大步而去。

百花摇曳着绵延到天地的尽头,他青衣飘荡,渐行渐远。

我失声喊他:“哥。”

他折回头,四目遥望,已经无话可说,我却不能自禁的一声声喊着哥,他没有驻足,只时不时回头对我笑笑。

阿七,不要怕。阿七,珍爱自己。阿七,再见了。

我睁开眼睛,喉咙干的好像空气都是磨砂石,一下下剌着嫩肉。

云锦幔帐,空无一人,吊顶挂着一串天羽风铃,孔青殿。

外间倒隐约传来争执声,我赤脚下床对壶饮水,耳听得风跋说你别再执着了,大哥。我们放手吧随他们去死去活吧!

风衿仍是淡淡的语调:“风流说要跟你定情永结同好,你会拒绝么。”

风跋哑了。

“你会在乎他心里还有风起么。”

风跋继续哑。

我咕咚咕咚的灌水,咸咸腥腥的,有点像稀释的血。

风过窗外,飒飒摇落满地桐花,青桐在收树下石桌上摆了满盘的棋子。

我吸干了最后一滴水,放下壶问她:“我为什么在孔青殿。”

她头也不抬道:“自然是六殿下带来的。七殿下是想问出其它的答案吗。”

他应该知道我更愿意睡在迦羽楼:“他人呢。”

“自然是到九重天去找天君大人求仙丹给七殿下疗伤了,还会有其它答案吗。”

我想了想,厚着脸皮又问:“他还是老样子么。”

“建议七殿下不要再问六殿下相关的问题了,您料的分毫不差,不用再找别的谁佐证才确定。”

她收完棋子,去扫满院的落花。

风衿和风跋正看着我,我晃晃悠悠从他们旁边走出门去:“你们继续。”

风跋叫我:“风起,我那天是真的想杀了你,你恨我么。”

我摆摆手:“没那个气力。”

他在我身后喊:“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好像死人吗。”

我嘲弄道:“反正不是你杀的。”

你是我弟弟,从你第一次对我笑说喜欢我,我就认了。做哥哥的三万多年只给过你一包石头吃,为此还让你痛哭了一场。现在更害你伤心到恨不得杀了我,真对不起。

星璇的光比凡界三伏的太阳炽烈,我用手背捂着眼睛蹒跚下台阶,迎头撞在一个人身上,花的香气。

其实不讨厌,我也是除了花和青草的新鲜香气,不喜欢任何木头渣的熏烟。

除了现在被纠缠,曾经的享受回忆起来都是难受和忍受,他没有什么是我可以挑剔的,我甚至沿用从前的习惯喊他哥。

风流淡淡带着点疲倦道:“你要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并没有放下手。

他也回了一声哦,将什么东西塞我怀里道:“去吧。”

等我撑不下去了就叫他去死。

这个院子我住过好几百年,熟悉到闭着眼睛哪到哪走几步都一清二楚,而且眼睛太难适应强光,我便一直捂着眼睛出了院子。

去吧。

风衿一路跟着我,可他不知道我的感受,喉咙痒的无法忍耐想要咳嗽,胸口却每呼吸一下都痛的好像肋骨尽碎了扎在内脏里。

我抚着心口,风衿扶着我,我从没问过他为什么会喜欢我,或许我是不关心。总有理由,但不为什么。

躺回自己床上,他也只静默的站在旁边,我笑着伸手:“风衿,给我抱抱。”

他愣了一下,便将脸埋在我肩上,哭的委屈万千。

那一刻险些脱口跟他说,涅盘好么,像凤王和凰后那样,重生到不为往事羁绊的地方。那一刻之后却再不敢生出这个念头。

往事堆叠纷沓压来,我这样一个死人却有那么多放不下,真特么好笑。

于是风衿哭着,我笑着:“傻瓜。”

那天觉得精神不错,心情也不错,就到凡界去了一趟鸣涧山,赶上半夜,凉飒飒很是舒服。

我的院子在大堂最边远的左后,被许多树冠遮盖着,阴影幢幢。

一般来说我不太喜欢惊喜,那会让我感觉自己缺乏想象力。

所以风流坐在台阶上戏耍悠悠浮萤,并看也不看我就说,风起也是一个人来的么。

这让我很不开心。

他已经不再叫我阿七,那年他历劫飞升,正逢风跋要杀我。他是有开敷莲华护体的上神,一向攻势汹汹,从不在乎防御,他挡不下那一拳聚雷千鸟流,只能硬抗。

风跋勉强收了多半的势道,迎面就被他一巴掌打脸上,拍飞了出去。

风流打人脸很有一套,我深有体会。

他护着我向风跋声色俱厉道:“胡闹!”

风跋呸出一口血水,失声哭开:“他和风衿在一起了。”

“他要和谁在一起轮的着你管?”

风跋捂着脸只是痛哭,不再说话。

没等到他最后一击,我再也绷不住跪倒在地。

风流跟着卧倒,仍将我护在怀里,只轻声问:“是真的么。”

我咳着血嘶哑道:“轮的着你管?”

他抱紧我,祭出开敷莲华座,用他的神力为我紧急疗伤,我从这么近的距离能看到他羽睫染上细小的水珠,但只是紧抿着唇,许久呼了一口气,鼻音甚重问道:“阿七,我们没有可能了是不是。”

我想嗯,但咳的又痛又痒停不下来,最后急火攻心就沉甸甸昏睡过去了。

我隐约感觉那会是他最后一次叫我阿七,稍微一想又似因为我们很久没见,才没听到他这样唤我。具体是多久我也不再记得,他说的对,时间没有意义。

明明我伤还没好却很久不再见。

以前仙法和佛法的技术交流,我不战则已,战便求胜,偶尔求之不得就会伤的很重,那时已经有很多人来探望,而他总是最烦的一个,不见我恢复到更好就绝不放过我。

我说该好了看到他也变的不好,他说想不看到他就快点好起来。

本末倒置,死皮赖脸。

这次休养他倒如我愿的没有出现,只留了一个荷包。我知道看着像空的,但口朝下一抖就会哗啦啦撒的不知道要倒出来多少东西才停,所以干脆没打开。

我说了不喜欢惊喜,而那一次果然是他最后一次叫我阿七。

风流摆摆手:“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再过来了,太近不好说话。”

“我没想跟你说话。”

他失笑:“是是,是我有话要说,烦请风起大爷勉强一听。”

“既然是烦请,为何不让座。”

他震惊于我的魄力:“您随意。”

我于是在他旁边坐下了。

流萤四散飘逸开去,他看起来很想安抚又无从下手的痛惜道:“你就不能轻点,吓着它们了。”

我倚在柱脚看他,像在看一个奇迹。

数万万年都不会改变,要有多坚强的心智?。或许不用,只要够傻逼。

风流沮丧的看着萤火虫四散开去,道:“你下来的不巧,今天是人间七夕。”

“有何不巧。”

“七夕跟我单独相处还不够糟?”

我把玩锦囊,不言不语。

他慨叹道:“准备和风衿定情了么,风起总是一心一意,跟谁在一起都是奔着永结同心。不像我贪多无厌,结果想要的反而留不住。”

“你想要什么不是召之即来。”

风流失笑:“你真好意思说。”

我也抿唇算是一笑,其实我说完也立刻就觉得不妥,尤其这话让我说出来,要多讽刺有多讽刺。

他挥挥手表示换个话题:“还记得你最后一次炼心劫时候,同我们一起去冥界的那个人么。”

怎会不记得:“我到现在都想不通那辈子算怎么回事,明明都是不相干的人,偏偏甩不脱。”

“怎么会不相干,那个人是西方的世尊如来佛祖。”

我揉揉额头,到底还是被当头一大惊喜,这样很多事情就都说得通了:“你怎知道。”

“因为我这两次炼心他都跟着。”

“他跟着你干什么。”

风流认真寻思道:“缘分吧。”

我瞪着他,他也瞪着我,半晌我们拿不住架子笑场了。

40、飞升纪事

不跟我纠缠那些错位往事的风流其实还不错,我们是非同寻常的兄弟,没必要为了一段过不去的过去反目。

回到凤凰城我终于打开了那个锦囊,也果然滚了满床糖果似的金丹,青桐说的对,关于风流我一向能估个差不离。

深呼吸一口气吃个净光,补的鼻血长流,从此徘徊在昏睡与打坐修行之间,不知日月长。

有一天凤凰城忽然又冰冻三尺,大雪飞扬,喜乐充满。

恍然想起貌似风衿来过,说风惑与风咎严肃认真的表示,他们要冲动之下情定永生,不考虑。

愚蠢的让人羡慕。

很久以前曾以为二风采和亲善大使风岚会是第一对,后来又误以为会是我和风流过,但他们首当其冲似乎也没什么好意外,毕竟颜控风跋眼里只有风流。

我又裹上那件土豪大氅,问风衿为什么好日子要下大雪。

他说这个么,是因为可以多穿点衣服,好让大家显富。说完看了一眼我大氅领口那圈浅金色茸光粼粼的羽毛。

我不太喜欢往事一遍遍重新碾过,笑笑没有回应。

九天凤族的祭坛在丹穴山的东阳面。

银河光华自上而下倾泻本不该分山的阴阳,但我们要分四方的,就一直沿用南北分岭。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风惑那一头赤金色短发好像一簇火焰,此刻满面红光,更似要烧起来。

只凤族我们九个在场,看他们祭天成礼,各自掌心结下对方的天羽印。

风咎大眼睛小少年,扑在风惑怀中,对着手心喊三哥哥,笑容无忧无虑。

他小时候就爱跟着风跋瞎凑热闹,风跋四处猥琐,搜集美人,他也看小H书很高兴的样子。风跋喜欢风流,他也跟着喜欢风流。

后来风惑将他当宠物逗着,更趁风跋为情所困,无聊苦闷时候,到处兜着他玩,终于骗走了。

我疑心风咎懂不懂定情是什么情,但风惑只是下巴在他头顶蹭蹭,抱紧他回应说,在呢。

我们站在祭台下仰望幸福一样瞧着他们,纷纷傻笑。

风岚在我旁边偷偷看风采,我余光都看见了,风采还在二百五的傻笑着,不知不觉。

回凤凰城好一番热闹。天外天动辄千百年才熟的果子,九重天三蒸三滤三藏的酒,都是极难得的佳肴。

我露了个脸,发现风流也已经不在,就无压力到后勤那边拣了些瞧着就好吃的,收在那个小乾坤袋里,准备遁了。

风衿拍我,笑道:“你这是偷吃呢?。”

我喂他一粒青提子,接着拣好吃的。

他慨叹道:“蓦地有种当家长的感觉。”

“俗话说,长兄为父。”

“叫爹。”

我勾了他的下巴:“儿子。”

外面冰雪封天,我磕磕绊绊的往山颠爬,因为本来就没有很想去,就跟自己赌气不用神力,爬不上去就不去了。

没想到我果然皮实,冒了点小汗,没感觉怎么着的就到丹穴山颠。

凤王和凰后涅盘的地方,我祭了酒,席地坐下开吃。

风衿要同来,被我拒绝了,让他晚点宾客散了,跟他们几个一起过来。

我有些不好憋着的情绪,更不适合当别人面表露出来,自己来祭会比较好。

凰后至终都不喜欢我,涅盘那天我也在场,她走的几乎有点迫不及待,没有表示对我有丝毫的歉意。

凤王待我还算有几分父子之情,至少很小时候会耐着性子敷衍我,直到我不再需要被他敷衍。

背后传来踏雪声,我扭头见风流正沿阶而上,他比我还能作,居然撑了伞。

“你也在啊。”“你也来了。”

两个人同时说着。

我突然想,那时跟他谈了一万年的恋爱,或许并不是没有原因的,甚或如果我更有良心一点,会发现是我为了活命与他断情,应该是我还亏欠他一声对不起。

能把事情搞到那么逆天的千万年以来,两个人都像被掰成两半的磁铁,说到底是我够贱。他越主动我越逃窜,他放弃了我喘过一口气来才想起,不是情人还是兄弟。

风流步上最后几阶,拍拍我领口羽绒上的积雪,问:“淋着可痛快?。”

“这叫意境。”

这话是不是听谁说过。

风流果然撇撇嘴,抖了伞上积雪,搓竹蜻蜓一样将伞悬停在我头顶半空中,兀自去作祭。

这些生活小技能他们个个精通不少,只有我因为很重要的成长期在跟荒野禽兽们混,虽然后来也都自学了,但其实这种小摧残都不太当回事。

祭完礼过来他跟我说,本来我可以不用比他小了快两万岁的,是他给通天教主炼开敷莲华那一万年耽误了。

刚开始好些年简直奄奄一息,凰后渡神力给他被拒绝,就将他化做小凤雏随身携带,抱了好几千年。还说他破壳就是成人的神形,正好还没抱过。

我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是天生的成年神形。

不正是他给的,我有没有跟他没干系的人生往事,真烦。

风流在我旁边坐下,毫不见外的从我荷包里摸吃摸喝,还问有这有那没。

我们又有很多年没见,我在修行,他刷炼心,听风衿说了他比我小时候那些年还快。

于是问他撸到第几劫了。

他不答,反问我天雷劫准备的怎么样。

我继续问:“那位世尊还跟着你么。”

他也继续问:“你时间不多了吧。”

“他怎么找到你的。”

“你跟风衿会不会进展的有点慢了。”

“教主他老人家在忙什么。”

“我也很多年没见他了。”

很好,终于有了交点,却不是我有兴趣的话题,还是吃东西吧。

不过他说的对,我时间不多了。

转眼天雷劫就到了不能再拖的档口。

炼心渡不过会灰飞烟灭,天雷渡不过也会被打成渣,为什么神族要有那么多跨不过去就会不得好死的坎,人家凡间都兴留全尸。

那年沉寂许久的通天教主又搞出了新的幺蛾子,一个上不封顶的神力测试法阵。

逗比,爆冷门,天外天绝对不会有谁想看自己神力的具体数据。

不过好处还是有的,比如他精确的计量出了天雷劫所需的神力下限,差临门一脚的神族不用提心吊胆的估摸着去应劫,只消一测,就能定生死。

天尊冷嘲热讽说好东西,有这个就不用九重天的试炼大会了,直接按神力排名。

不晓得教主是不是因为吸取了铸神魔井的教训,这个灵阵忒弱,说好的上不封顶,我因为临天雷劫就去测了一次,符文缭乱的阵眼,将神力凝聚在右手,结果一拳就给他打碎了。

我骂了一声欺世盗名,问他这法阵真的能承纳十三道天雷吗,是不是测试时候被雷劈坏了。

他看着几千年心血付之一拳,金鳌岛漫天彩星凌落,只给了我一个字:“滚。”

我私下琢磨原因,还是因为我皮实。

就好像即便同样是一百五十斤,但别的神族都是虚胖,我是强壮。

于是又修养一段时间后,我就毫无心理压力的跑到三十三天,召雷应劫去了。

凤凰城百鸟来朝祭酒助阵,只缺一个风流不在。

风衿陪我过去,很舍不得的样子,我叫他放心,我肯定没问题。他说他相信我的实力,就是天打雷劈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他是过来人,我谢谢他友情提示,至于怎么个不好受,我吃的苦头不多,想像不出来。

路过三清殿正见风流。

我问:“你怎么晃到这来了。”

他摸摸鼻子:“打酱油。”

嘁,爱说不说。

“风起你这是?,”去挨雷劈吗。

我点点头:“我就是。”去挨雷劈。

他呵呵一笑,形容猥琐而幸灾乐祸道:“喜闻乐见。”

“托福。”

他紧走两步上前,对我伸出巴掌:“预祝。”

“谢了。”我与他击掌,大大方方接受了他的好意,就是打的有点狠,震的我掌心辣辣的麻。

他还龇牙咧嘴的抱怨:“干什么那么用力!”

我没好气道:“彼此彼此。”

他又拍风衿肩膀:“大哥辛苦了。”

风衿干笑。

再往上走他悄悄问我,他哪里辛苦了。

我好笑道:“我想他的意思是我被天打雷劈后,指不定是个什么样子,到时要麻烦你带我回去,万一我不幸就这么没了,可能还要辛苦你守寡。”

说完后气氛有点不太好,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说了不吉利的话,而是我仍很懂风流,我们太熟了没办法。

“风起。”

“嗯?。”

“其实流儿在三清殿给天君大人看炉子。”

我失笑:“哟,那可是个好差事,金丹随便吃的吧,难怪炼心劫刷那么快。”

“是因为你被风跋打伤那次,他没经过天君允许拿了金丹。”

不告而取谓之窃,虽情有可原,罪名不小,尤其在宣扬道德至上,无欲则刚的天界。

但我没有很快吃了金丹休养,那段时间一直在昏寐之中,只是没有风流叨扰,清净的很,我什么都不知道。

天外天的百鸟王族犯了偷窃罪,受惩在三清殿扫了好几千年的炉渣,恐怕不知道这事的只有我。

这么多年,连风衿都看不下去了么。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很平静。

他看起来总是很平静,坦荡磊落,尽职尽责,不管结果如何,无愧于人,无愧于心。

九天凤族的领袖,我动过永生相守念头的风衿。

三十三天到了。

台阶尽头是黑云压下的圆形浮坛,周围立着九龙镇柱,五行符文的结界,阵眼是缚神咒印。

所以才会非生既死么,天规想的真周到。

“风衿。”

他微微笑:“风起很强大,不会有问题的。”

我也笑:“我知道,我是说等我飞升之后,就定情吧。”

他点点头,猛回神的恍惚模样,暴露他装出来的镇定,竟问:“和我吗。”

然而我提不起同他玩笑的兴致,点点头,心中很沉重,又分明松了一口气。

41、飞升纪事

黑云泼墨,挤满了九龙阵的结界中,阵眼的锁链绕上来,扯着四肢伏跪,向天低头的姿势。

第一个雷贯体,我整个就懵了。

这特么能捱十三下?别开玩笑了!缓过气来立刻试图挣扎,深深感觉被坑。

又捱了两下果断闻到自己的香味,冷汗刺痛焦肉,我心慌意乱的喘着气,努力深呼吸,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只能坚信如果别人都是这样撑过去的,那么我也一定能行。

紫色的光刃在云中汇聚,我盯着自己捏紧的赤黑色拳头,感觉渐渐麻木,雷声也在渐远,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有些虚飘飘的空茫。

仰脸正看见一道闪瞎眼的雷柱罩下来,我狂呕着,像要把身体里的东西都从嘴里吐出来一样,血流满地,浸湿了整个芭蕉扇。

谁把我抱住,喊着流儿,声音忽近忽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自己叫他阿宝,想说阿宝你特么的怎么才来,求渡神力求拯救一尸两命啊,卧槽。

但是整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最后的语气助词是因为又一道雷劈下来,我抽搐着缩成一团。

经宝狂怒着咆哮:“我给你开敷莲华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大袖一挥,五彩莹润的胶卵将我裹了起来。

我的额头撑在地上又看到自己的拳头,仍捏的死紧,只是白骨森森。

风流的声音在耳边呜咽着哭泣:“不要把我们分开。”

阿七蛋生了两千年才勉强破了壳,就因为天命录自动生成他性凶为祸的命格,谁都想离他远点。

明明是个好孩子,明明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化解,明明洪荒诸神个个都比他罪孽深重。

他本来可以用缓慢拉长的炼心间隔,补充先天的神力不足,你们不告诉他慢慢来,你们都等着看他死。他这几万年苦修的水平你最清楚,可你不闻不问,阿宝你亏欠他,即便你给他法宝,给他自信也弥补不了。

风流拍打踢踹着嚎啕大哭:“阿宝你放我出去,我要和你绝交,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又看见乌黑的头发乌黑衣服的通天教主,心中问候他整个金鳌岛碧游宫全家。

威胁你一个绝交,就乖乖听话了,是不是男人,真的一尸两命了怎么办!

可他置若罔闻,从背后将我抱着,一手放在头顶,一手放在心口,声音在耳边黏糊糊的问:“流儿,你自己的天雷劫怎么办。”

我想说我可是天生成年神形,千万年不遇,半吊子都比别人专注的强大,小小天雷劫能奈我何。可对方是经宝,没必要违心逞这个强。

在他面前我从不逞强,反正在他眼里大家都弱的像渣滓,所以也从无违心之举。

通天教主,虽然他研究法宝时候专注的忘乎所以,但男子汉本来就数认真最好看,那样好看的人最好看时候的模样,欣赏个万八千年不太可能看腻,而且很有可能成为第二个技术帝。

这样想想还有点小励志。

何况风起此劫渡过去就要跟风衿定情了,应该恭喜他第一志愿被关爱达成,我对他的责任也到尽头了。

喜大普奔。

眼前华彩四溢,阿宝的神力比他的七彩祥云还招摇。

HP在恢复,呼吸都平缓了,我说:“凉拌吧,谁管它。”

这样逆天的话必须要遭雷劈,我疼的脑仁儿嗡了一声,一口血呛住,从鼻孔里冲了出来。

云散开,我终于看到自己正伏在莲华座上,被半透明的青色光晕包裹着,裸骨上迅速生出皮肉,完好如初。

我站直身子,赤色鎏金的战衣正在结成,四万五千年苦修加上风流三分之二的仙元庇护,最终我让大家很失望的飞升金仙了。

缚神五行阵仍在,符文流光。我走出阵眼,只一步就扑倒在地上,全身疼的要死要活,三十三天召不出凌云,可我赶时间。

风衿拍着结界透明的屏壁,这次换他笑着,我痛哭。

我的脸上只有泪和鼻涕没有血,我知道血在哪,狠狠爬出九龙阵滚落台阶。

风衿让我枕在他怀里,捏了云诀去天外天。

我拽住他:“去三清殿。”

他愣着。

我又说了一遍:“去三清殿。”

他于是点头腾云下去,只是不再看我。

三清殿的炼丹炉室积温如火燎,风流昏睡着,血已经全结成痂,在脸上,衣襟,一塌糊涂。

经宝还是那个姿势抱着他,看到我们来,便笑了一笑:“恭喜。”

我爬过去,还有半身距离被经宝的罩子隔着,不能再凑近,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半晌,我竟像风流一样哭着求他:“不要把我们分开。”

生死面前我们一样会懦弱的失去形状。

可经宝维持着待我一向的残忍,不他待所有人都很残忍,丝毫不顾及别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他静静看着我,说:“我刚刚是在恭喜你要和风衿定情了。”

“……”我被欺负的一点还击之力都没有,只顾扒着屏障看着风流哭。他不醒,不看我,不心疼我。

风衿不言语,更不参与,只默默也为我开了罩子隔热,明明是三个人的事,他总是在局外的样子怎么着都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我哭不动通天教主那样的老神仙,而且他正在给风流疗伤,我再不懂人事也不能现在对他用强,只能跟他说开敷莲华在我体内,请他取走还给风流,会对他的损伤有好处。

他点点头,将莲华放回风流体内。

其时风流元神三分,一半在莲华内,剩下一半我两个均分,经过十三道天雷的锤炼,已经与我产生共性。

莲华一去,我当场就倒下了,不过好歹没有什么历练掐着脖子跟我争时间,所谓天福永享,我终于是一位可以安心怎么等都不会死的老神仙了。

还在沉睡期间风流托了一个梦给我,其实看见他我很高兴,但是不想因为他救我老命一条就在他面前低声下气,跟从前待他的冷淡反差太大了,我会不习惯。

“风起,别来无恙。”

“托福,正在恙中。”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开敷莲华已收到,很高兴你没跟我打照面,说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又干涉你的事,还真是有点不好面对你。”

我冷冷看着他,你他吗的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要总是臭着一张脸,再好看也会没人爱的。”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干笑:“道别,抱歉我保证仅此一次,你就先听我说完再烦吧。”

抱歉我已经私自YY过无数次:“生离死别吗。”

他想了想:“不太好定义,听说西天就是寂灭,不晓得应该算生离还是死别。那是以后的事情,我来是要跟你说,关于你和风衿,我认真想了,果然还是不能祝福你。”

“不需要。”

他有点恼火道:“我不是因为心里气不过才跟你这么说的。但这句话除了我,不会再有人跟你说了,风起,你不爱风衿。”

“那又如何。”

他揉揉额头,伤心的别开脸:“果然是这样。风起,我弄不懂你,也说不服你。”

“所以你又要放弃我了吗。”

他愣了一下,惊愕的看我,我倔强的瞪回去,生之漫长让我们成熟,也让我们原形毕露。

我根本就是个无赖,在这个时候能眼眶发热的骂他这样的话:“不是让你不要放弃的吗,你他吗的除了死缠烂打就不会用点策略!好不容易才以为你是换了一种我能接受的方式重新开始,没想到你真的不要我了!我都要跟风衿定情了你还跟我道别,你怎么不守信用呢!”

我早知他会离开我,早知去日苦多,生之给予总比我以为的更少,我那么害怕,却还在那里矫情。

再不抓住,还等谁像他一样爱我。

他低头涌着眼泪默默被骂,小竹轩的场景在虚化,他挤出几个字:“风起,太迟了。”

“哥。”我醒来,一摸脸上湿哒哒全是泪,胡乱的搓了一把,爬起来晕头转向就往外跑。

在我缓慢恢复的沉睡期间,天界发生了一件大事,跟着风流在人间八度生死也没将他感化进佛门的如来,严重怀疑自己的人格魅力。

认真琢磨之后,这位祖宗惊喜的发现暴力也属于能力范畴,同理能力也属于人格魅力的范畴。

于是他决定挑战打碎通天教主测神力法阵的人。

教主本人的诛仙剑都埋你们须弥山下了,打碎他出品的放水法阵,真的能代表天界最强么。

南无世尊,您为何不挑战九重天尊。

风衿带我到丹穴山颠的祭台,风跋去找绯夷取天火。

风流艳冠三界的神形被中空剖开,烂哄哄血肉模糊的堆在玉石台上,失去形状。

他那样臭美,怎么能被这样对待。

我茫然问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风衿说这样做是为了斩断他与神形的联系,现在开敷莲华已经被通天教主带去,只是他剩余的元神载着魂魄不知道哪里去了。

“然后呢。”

什么叫不知到哪里去了,他很爱美的,决不会忍受自己无相。

无相。就是这两个字。

后来在无间深渊我们常常开一个玩笑,如来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这里多的是。

风衿艰难的说天火涅盘之后,就随便他高兴去哪里了。

我已经知道他不高兴也可能去的地方。

许多年前通天教主败给如来,葬剑须弥山时他留了个心眼,看出来的人不多,我凑巧在其香居书斋的书里见过,那埋的哪里是诛仙四剑,那分明是三界第一杀阵。

42、无间纪事

东西方交流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融合,最根本的区别是佛四大皆空无我无相,超脱于万物之外,而道是太极阴阳无限衍生,凌驾万物之上。

我们都不懂对方,更将共通处当做同行冤家。

可是灵山查无此人,想来也是,天外天的百鸟王族要是入了佛门,那该是给天尊多大的一耳刮子,得响彻三界。

我坐在须弥山下冥想,这样静下来突然发现,我似乎到底还是一无所有。

天外天的神族一窝一窝的生养,一批一批的死掉,九重天里的仙官也是千锤百炼,死去活来。

数万年一晃而过,我已经是小辈们仰视的远古上神,想要的关爱关注仰视全都得到,可也全都被风流带走了。

我想起为了躲他那一万多年,觉得天下之大,他竟无孔不入,如今天下仍大,他却让人遍寻不着。

风衿来接我:“风起,先回家吧。”

他看起来比我还要疲惫,大族长遭见我们这样一群不省心的兄弟,不知道他在维持平衡时候,有没有哀怨过倒霉。

我不再提定情,他也不提,恍惚跟着他回到天外天,他安顿我休息便要离去,我说对不起。

风流还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是,除却后来发生的,我们天生是兄弟。尤其风衿待我情深意重。

活了五万年,我第一次感觉这样发自内心的抱歉,因为这三个字代表的是我无法补偿你。

风衿说你现在快点把伤养好,我就原谅你。

我无语,他笑笑:“我早说过,你和流儿是最好的一对,该说对不起的也是我,我明知道还尝试拆,太不自量力。”

我想说不是你的错,被他制止:“不要说,风起,什么都别说。流儿说的对,曾经有八千年最好的机会,已经被我荒废,我不配和他争。”

我默默道:“不能那么算。”

风衿颓然转身:“老君那里有溯华镜,过去的一切,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从那里看到。”

司命神殿的命理星盘上永远飘着萤火虫一样的浮光,明明灭灭。

据说是天地机缘,不定会在谁的生途形成什么。

我看了风流的司命录,簿录还在,他就也在,只是一道斩裂般的断纹横亘,正在被浮光汇聚着修补,创痕后面的纹理整个虚化,瞧着就心里发寒。

我自己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跟他相反,命理正化作浮光,飘散的愈发单薄。

它感受到我的心意了么,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三清殿来了一对小童清风明月,是天君从凡界直接带上来的,看炉子这种工作也要从娃娃抓起,从小培养他们热爱自己这份高尚的职业。

我问他们家天君哪里去了。

清风说下界跟佛门争俗家弟子去了哟,爷爷一定能争赢。

明月说粗俗,天君爷爷那叫传道。

我于是又问他们爷爷几时能回。

清风粗俗立止,高深莫测的说,时机成熟就会回来。

明月说无量天尊,清风说的对。

他说完我就克制不住自己了,我特么办正事赶时间,你们还跟我装逼,一手拎起一只肉团子娃娃作势要往八卦炉里塞,我面目狰狞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找你们爷爷。”

清风吓哭了:“上神息怒,丹出炉时候爷爷肯定会回来的。”

明月也哭:“清风说的对。”

两柄芭蕉扇拼命的扇着炉子,我坐在三清殿门口嚼冥界的暗晶石吃着消暑,很快等来了太上爷爷。

溯华殿里一室黑暗虚空的冷寂,中间的琉璃晶球泛着银灰色黯芒,我道谢,将他请出去。

他有点不痛快,表示明明我也是探人隐私却不给他分享。

看着那张洋溢八卦热情的脸,我想风流能在这儿给他扇了成千上万年的炉子,果然是有原因的。

由是我更坚定的请他出去了。

溯华镜原本要风流的气息才能开启他的往事,但他的仙元已经与我交融。

我结了咒印,顺利开启,按风衿给我排好的时间点一一回溯。

晶球里涌出华彩,无限空间结成桐花飘香的孔青殿,那年风流四千岁,因为损失了一魂一魄半仙元而被打成原型,毛都没长齐的小绿孔雀,伏在云锦被中可怜巴巴的低声鸣叫。

凰后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成这样,抱着它伤心的痛哭不止,她已经怀了我近一千年,却坚持要凤王将胎封存,她说风流不痊愈,她没有心思管我。

原来我自天地运化有灵以来第一次劫难是险些胎死腹中,风流将这一遭当做是被他害的,还真像他的逻辑。

黝黯苍青的水色将光芒掩去,风流浮在水中睡颜平静,玉石湖里的某一天,风衿抚着他飘荡的长头发,自言自语说,风起又来看过你了罢,他和你越来越像了,尤其是不爱理人。我看着他走了很多灵盛的林泽,盘踞的禽兽排挤他,可他不争,一句话都不说的扭头就走了。

隔了一会儿他笑道:“我叫他回家好不好,你说他会不会也看都不看我一眼。”

光线继续暗下去,梧桐宫的冷窖里,风衿小心的勾兑着花蜜和果酒记录分量,风流在旁边不管兑的什么味道都喝下去,还一边说比犯十三是差了点。

风衿赌气道,差不是一点两点吧,别喝了。

风流晃着头说丢掉多浪费。

“你喝多了。”

“我是喝多了,可我越醉越清醒,不像某些酒壮怂人胆的,仗着酒醉尽干糊涂事。”

风衿搅着水晶杯子里浓稠的青色花蜜,不言不语。

风流盘坐在桌子上,怜爱揉着风衿的头,说大哥你真傻,你真以为喜欢谁是有那么一种心意就够了么,喜欢这种事,须得掏心掏肺的付出了,才算真实不虚,才敢理直气壮的拥有。

适逢我过去取酒,看到风流醉眼望过来,转身拔腿就跑。

风流一跃跳下地踉跄了便追,到门口回头冲风衿笑道:“像现在,我敢去追,你只能看着。”

就是那天他格外难缠,一直追到西海岸,耍赖似的跟我打了一架,最后我跟他说,哥,你放弃吧。

原来那一万多年觉得醉生梦死比较有意思的不止我。

圣昆仑巅缭绕的仙雾将灰暗驱散,白泽背对着风流,掩面的手上满是银色的汁液横流,看起来黏糊糊的不舒服。

它抽抽搭搭的说自请到凡界来,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一个活物了,谁都觉得它好神奇,全然不理解拥有它这种能力的痛苦。能看到真相兼说不出谎言这种属性,简直伤天害理。

风流笑道:“没有人怪你啊。”

“我自责行不行。”

风流涎着脸道:“你看我一眼,我就让你尽情的去自责和忏悔。”

白泽哇的又被气哭了,白跟他装了半天的可怜。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天,风流搓着手问:“死的活的?”

白泽没好气道:“活的。”

风流垮了脸,比它还没好气道:“还要活多久。”

“万寿无疆。”

“你觉得我自残如何?。”

白泽捂住眼睛好像被闪瞎眼了道:“死不掉的,天上地下最强的都不愿意你死,白白受罪。”

“那,阿七呢。”

“看不着,比我高的仙阶看不到。”

冰蓝色海水覆盖苍翠,金鳌岛的海岸连沙滩也是金灿灿的。

风流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吹风,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

经宝在他旁边坐了说:“风起让我将莲华还给你,没有道谢,也没有道歉。”

他一向会说大实话。

风流恍惚道:“他让你还给我?。”

经宝理所当然道:“难不成他亲自还给你?。”

“你说的对,我总也不醒,他又不知道操控莲华的法术,给你就对了。”

经宝点头:“他想的跟你说的一样。”

风流又愣了一会儿,回神问他:“他和风衿定情了么。”

经宝反问:“和你有关系么。”

“怎么说话的你,我可是九天凤族的六殿下。”

经宝不为所动的懒懒眯了眼:“真想知道就自己去问,除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跟我定情,我不关心别的和定情有关的任何事情。”

风流起身:“我确实该回去一趟,你这有什么好东西没,我给他们当贺礼。”

经宝没好气道:“你拔两根孔雀翎比什么都好。”

风流卧在软绵绵的云头,慢悠悠飘走了。

经宝在下面喊道:“流儿,跟我定情的事情,你认真考虑看看啊。”

风流摆摆手:“在考虑了。”

经宝立刻爬上云头卧在他旁边。

“你干嘛。”

“督促你。”

给点阳光就灿烂。

虚白驱散了烟云缭绕的金鳌岛,九重天的试炼祭坛,经宝搂着风流,吻他额头,说去吧,放开了耍,玩开心点,之后一切都有我呢。

“别说的好像他打不过你,诛仙剑都被人家赢走了。”

经宝笑笑的不以为意道:“你要对我有信心,我不是那么好惹的。”

风流笑道:“信心另说,你不好惹我已经深有体会。”

大佛如来法身金灿灿的公众形象,盘膝坐于莲花尊,耳垂及肩,一头大包,笑容慈悲。

风流漫不经心的挽着孔雀翎,绕手掌捋成一条青鞭链子,抖一抖四方风动云卷,笑意阑珊,不见礼也不谦恭,晃了个虚招就闪人了。

我跟着他的实体记忆从昼夜城直扑进神魔井,传送到阿鼻村,从九泉直下到妖魔道。

洪荒纪之前他常到无间深渊,拿暗晶石当糖果吃,非常适应这边的浊气。

一个法诀在黑暗中爆出扎眼的光芒,青色汇聚成流纹莲华座,风流站在上面,青鞭缠成光环,被他绕着手指晃了几圈送上半空,像个柔光绵绵的小太阳,照着下面的荒蛮与苍凉。

伏在暗中抖索的小妖喊叫着孔雀王,是孔雀王来了。

风流仰面对空呵斥道:“悉达多,你敢来此地与我一战吗。”

空应道:“罪业也需要归处,不是无间深渊也必须是其它地方,宣,你已经身在边缘,却执迷不悟。”

黑暗里白色僧袍的人影逐渐明晰,拨着赭色念珠,面容皓洁而冷漠:“宣,随我去吧,三界之外才是你的归处。”

“我的归处不需要别人指点。”

我越看心越凉,拂手切换下一个时间点。

那个悉达多的脑洞一定链接到我们都无比陌生的领域去了,明明三界之外仍是俗世,说的却好像有多超脱。

这是最后一个风衿能按时间推演出来的有关紧要的场景,后面就是风流魂魄的去处。

43、神仙道完结

场景散成烟,云罗红帐挲雾帘,我看到自己的侧脸近在咫尺,沉睡中微微挣扎着,终于蓦地睁开眼睛,陷入一片黑暗。溯华镜在缓慢旋转着,我的心跳和呼吸声起起伏伏。

没有了,结束了。

这五万年的故事也终于讲到尽头。

我叫太上爷爷进来看他的溯华镜有没有被我玩坏。

他一脸来路不明的自信:“你能玩坏它?。”

我哦了一声,那就好。

溯华镜没有问题,司命录没有问题,我摸着心口问自己,哥,你还在么。

他不回应,他或许并不知道。

走出南天门,银鹿类似物从对面的虹桥向我狂奔过来,站起身化作人形呜呜的哭开,它竟连鼻涕都是银色的,真让我不太好接受。

我笑它:“怎么每次看到你都在哭。”

“六殿下的事我在蟠桃会上才听说,对不起。”

我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跟我哥沟通时候很刁蛮闹腾,跟我们怎就这么生分。”

它茫然道:“对待无赖当然要更赖皮。”

我一愣,拍拍它的头:“机智的小白。不要自责了,没有谁能怪你,敢问就应该敢知道。”

风衿紧随其后,看到我松了一口气。

南天门内天君和抱着少司命的大司命也跑了过来,神色慌张。

门将顿时八卦兮兮的竖着耳朵,关怀的凑近。

我心中好笑,干什么这是,我不会死在这里的,我已经给自己挑好地方了。

白泽要我千万念恩,它早知道我会心寒。

没丹穴山会怎样,没天外天又会怎样,那群禽兽在凡界都能坚强的活下来。

活不下来也无所谓了,将它们拎起来成沓算也不如风流一个重要。

从不正经的风流到他很不喜欢的三界之外去,陪他很不喜欢的悉达多,正经八百的虽生犹死,寂灭于天地之间,再也不爱吃不爱玩不爱睡不爱笑。

开什么玩笑,我决不允许。

白泽大叫:“拦住他!”

我回头,挥手划了一弘金色的罩子将他们全部困在里面,南天门将挥枪就要戳,被风衿拦下,他知道这是飞升之后护身的金钟罩,与其主同生同灭。

他痛心的唤我:“风起。”

我上前问他:“你明知道风流与教主已经在一起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太上天君大人对那位师弟一向颇有微词,从不帮他说话:“在一起有什么了不起又还没定情,就算定了也可以断情。”

风衿问我:“重要么。”

似乎的确不重要。

风流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有点束手无策,但教主有的是办法让他复原,教主比较牛逼,待他也是极好的,我放心。

前段时间历完天雷劫我们都在修养,他在碧游宫比我恢复的快,通天教主陪他回梧桐宫省亲,得知我还没醒,所以也还没有跟风衿定情,他完全没有什么表示,也没去看我。

直到他神形被毁,才用灵魄意识体,无人知晓的悄悄到迦羽楼看我,并利用我和他的联系托梦。

风流说他不能再跟我面对面的相见了,没有勇气那样残忍的对待自己。

我们终于分开,倒不是因为不爱了,也不是旁人的介入。是五万年太长,美好的回忆太少,抵不过心里绵绵堆叠的疲累,只想给对方留下无忧,就安心的去了。

我心知风流出面与悉达多一战便是这个原因,如我此刻结印施咒发动诛仙阵一般无二。

八卦符文催动剑阵,四象收缩回复两仪纠成太极,我站在阵眼,神力被飞快抽空,风衿他们可能快要来了。

密密麻麻的五色光剑飞散,我在诛仙阵里拆散着自己和整个灵山,风流从天边来,被剑气挡在阵外。

我隔着万剑残影看到他强拆了经宝的封印,将开敷莲华挖心一样取出来,孔雀翎开道,一并撞向诛仙阵,试图玉石俱焚,释放我被绞在剑气中碎裂的元神。

经宝及时赶到,拉住他没收了莲华,风流登时眼都红了,抓狂的跟他厮打起来。

很快被我困在南天门的那几位也都到场,金钟罩已经去了,我还远么。

须弥灵境如饱胀的黑洞开始往外倾吐,碎片化作陨星载着凌厉的杀气,被甩飞向无尽天际。

诸天的神佛撑着五光十色的小雨伞弹开碎片,前来围观我惊世绝艳的必死无疑。

可我谁的脸色都不想看,我只看天,跟自己说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什么都不用看见了。

后来我望着天很无语,因为天界两尊与佛门两祖,齐心协力进来拔剑,破了诛仙阵。

这四位里不包括经宝和悉达多,我残余的一点神魂也表示理解他们,当时我差一点就能死的连根毛都不剩了,所谓祸害遗千年,我的命也忒硬了点。

西方飞来的碎片打乱了弱水与银河的运转,天降无根水日复一日,像流不干。

风流带着我的魂魄去问女娲,能给我塑个形不。

女娲语重心长说:“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他只剩下一缕魂,即便我能塑形,他没有元神支配也成不了宿主。”

他只好湿淋淋的回梧桐宫,有道是落水的凤凰不如鸡,我却觉得风流狼狈的像条狗。

九重天来缉拿我的天将又来搜,照例被风衿着令挡在外面,凤凰城都不让进,只说我不在。

神族凋零的厉害,但现在还在跟西方竞争的当口,不是和天外天翻脸的时候。九重天例行公事的来,相当有礼貌的退去。

风流将我收在莲华中养着,但我还是飞快的散了。大约再强大的法术也挽不回一心求死。

有一天他趴在窗台看外面的雨,跟放在旁边巴掌大的小青莲说,感觉好像回到了最初时候,小七蛋总是只能感觉到是活的,却没有任何动静。

是么,我那时候要能看到外面暖融融的世界,没有那么无聊空虚也没有被封印在黑暗里一万年的幽闭症,或许不一定会依恋他。

风流笑笑,戳我道:“阿七,我们去南禺好吗。”

我不吭声。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从前我在蛋里他都是这样待我的吗。

风流快活的起身,莲华在他身边浮浮沉沉的转悠,我有点头晕。

小竹轩出了点小意外,因为天界从没下过雨,风流搭的很潦草,外面雨下的像泼,里面也像泼。

风流坐在阶前失落的不得了,我心里笑死了糗他,斜阳草树,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他眉毛越绞越纠结最后跺脚踏阶下水坑里,愤然道:“别笑了!。”

好吧,作为一个没有嘴巴的意识体,我的心声全被他听去了。不过这种感觉相当好,使他像个傻瓜一样自言自语,被我尽情的耍。

风流饶有兴趣的问:“你想怎么耍我?。”

其实我没想耍他,我是真心的,缱绻的,缠绵的,充满依恋的一遍又一遍叫他,哥。

仿佛生之有尽头反而极尽珍惜一点一滴的流逝。

风流的皮肤和头发都不沾水,雨再大也掩饰不了那水滴是从眼睛里涌出来的。

他说其实一开始知道我是他害的被强改了命谱,迟一万多年生出来,而且要被弃了,觉得很对不起我,才想无论如何都要让我幸福快乐的长大。

青莲晃晃悠悠,我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的想,其实我一开始只当他是只傻鸟。后来串起整个过程,知道他在玉石湖受罪是补偿我在娘胎里被封印,我更加忧心,这只傻鸟万一没有傻福了可怎么活下去。

五万年捋到头,我们笑彼此爱的不纯粹,分的不干脆,寻死都没诚意,简直就是渣滓,只配做禽兽,不配做神仙。

最后他说他没时间了,要去人间历最后一道情劫,带我同去,养个凡体先用着。

我求他不要,我死了三十三次,对再世为人有阴影,到凡界不会幸福的。

他默了许久问我:“你还是想死?。”

我想了想说是。

“为什么。”

我想离开你。不是因为什么没有我你会更好,哥,我只是不想再跟你纠缠,我烦了。

“懂了。”隔了一会儿他说:“其实你被剔除情根那时,我每天都要烦一千遍。阿七,你现在已经没有很爱我了。”

或许吧。

这种只希望他好,拼了命也想要他好,却并不想染指的感情。

轮回井翻涌着华彩明灭的三千世界,风流捧着莲华说,风起你听着,此番你不同行,我便与司命所谱结缘,由是你我前尘尽断,再无瓜葛。

我笑他说饶了凡界敏感脆弱的人们吧,一个通天教主足够,不要再招惹更多,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是啊如果不是因为你,早几万年前跟阿宝在一起,也不用现在要旧事尽忘,才能重新开始!

经宝在旁听的泫然欲泣。

真是够了。

我若能闭了五感,定然一个字都不肯听。

可既然听了就要做出选择,我不无所谓了好几万年,根本就是有选择障碍他不知道么,居然把我两个的生生缘都交给我,简直可恶。

我装死的不再言语,反正我没实体,他也不会奈何我。

风流绷着脸憋了半天,终于哭的停不下来。

他一边哭一边交待经宝,说阿宝,你代表东方去跟灵山那边沟通下,毕竟破诛仙阵九重天这边也出了一半力,还是说得上话的。你请他们千万以恢复须弥灵境为第一要务,左右我二个也逃不出三界六道,这一番轮回后一定自去请罪,决不让两边为难。

我心想他够天真,佛门之所以引人向善,就是因为知道人心本恶,他们再傻也该知道了,那诛仙阵是天尊们默契的故意埋在须弥山下的。

果然经宝没有应他,只叫他放心去吧,好好的回来,身前事他会全部处理好。

将我送到轮回井,风流轻声说他后悔了,他说风起,你是颗坏蛋,我该任你自生自灭。诸天浩劫一力承担,我太看得起我自己了。

彼时我们都不知道,这场只在天界内的小乱小打小闹,毁了个须弥山,碎片乱了银河与弱水,降了几年没休没止的无根水,死了些旱系植物,破坏了天外天的生态,禽兽们要过一些年的苦日子而已。

这哪里能叫劫,比开洪荒纪那一场血肉模糊的乱三界,都要逊色的多。

可真正的劫数也不远了,他即从一开始就参与,又哪里能全身而退。

入轮回前我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的什么鸟语,一句也没听懂!”

——前传·神仙道·完——

正传:妖魔道

44、无间纪事

弗素被送到无间深渊时,是妖魔道在冥界的最后一个时期。

王雪明下到无间深渊时,这边已经不叫妖魔道,叫妖魔界。

弗素说王雪明到三界罅隙妖魔界之前,的第二百五十年时候,这里曾下了十三年的雨。

弗素这么说,是为了证明白魔王大人的生命里果然充满了不吉利的数字。

王雪明早先为这件事发过火,问自己为什么要跟不祥纠缠不清。

弗素无辜的说因为您是大魔王啊。

魔王大人只好认了。

但白魔王王雪明大人坚信,所有的坏事到最后都会变成好事,如果没有,就是还没到最后。

比如他二十五岁自废半身修为,痛失心爱,不料一度被他灵力压制的魔元能量彻底爆发,所谓贱人贱命,竟应了那句情场失意事业顺利的老话。

不,是不经摧残怎能见彩虹。

弗素只是欣慰的指着上面的二十五岁说,你看,不吉利的数字。

天降无根水,三界和三界之外没有免遭的地方。

雨后荒凉的无间深渊地势有了新的变化,不仅是不毛之地,而且还穷山恶水。

王雪明去过天界,那边与这边的贫富差距,同他成长的人间有得一比,却正是这种悬殊让他选择了这边,他是个喜欢挑战的魔王。

爱情已经没了,他预备将自己的全部生命奉献给统治妖魔界,率领无间深渊脱贫致富奔小康的伟大事业,精尽人亡,再所不惜,想想就荔枝。

当时这边已经有许多没被凡灵召唤,通过自主修行提升根骨灵力成长的大妖魔,正在蛊说根据上古流传下来的史料,妖魔也是六道之灵,甚或与佛同尊,天地不仁,却要它们于人族为仆,煽动以至尊无相之名,重返光明之土,要向天讨一个说法。

而且已经小有规模。

但他由人成魔这件事使这边的群众受到极大刺激,严重怀疑滋事者的居心:虽然在三界罅隙这个地方生活实在有点苦逼,但如果人间真有那么值得憧憬,这个人类为何要千辛万苦的自甘堕落?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王雪明在通灵印补上最后一道五行符灵时进来,飘然了很久终于降落在一个黑人旁边。

那不是一个人间意义上的黑人,而是一个真正的黑人:乌黑乌黑的斗篷,黢黑黢黑的人形,黝黑黝黑的一个,人的轮廓。

自从他得了魔元后视力愈发的好,这里明明没有任何光线,但这里的一切他都看的清清楚楚。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清晰而渺茫的梦,梦是黑白的,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正是这里的冷寂。

没有光,便没有影,但这种无影的感觉是:在梦里谁会注意有没有影子这种已经被潜意识认定的常识?没有影子就对了。

王雪明慎重的打量了旁边的人影一会儿,问道:“土着?”

人影毫无反应。

他赞叹道:“兄弟你好黑啊。”

人影道:“关你屁事。”

王雪明搓着下巴若无其事的走开:“说的也是,呃……什么状况,迎接我吗?我们还不熟,不需要这么隆重。”

苍灰的断崖深渊,半空里乌压压浮着一大片飘逸的水母类似物。

尴尬的静默了片刻,水母之一大叫:“你是预言中的魔王吗!”

暴露了,王雪明默了默,腆着脸应道:“没错,我是来当魔王的。”

底下死一般的寂静五秒钟,水母之另一叫道:“祭司大人您的占卜终于灵验一次了,可喜可贺!”

黑人回道:“滚尼玛。”

下面哄笑成一片。

黑人兄弟,就是妖魔界九渊之白渊领地的大祭司弗素。

当时魔界除了成为灵侍的自由妖魔,有九渊领地九分九王,以白渊,少和渊,苍梧渊,三分激战,中庸,留守主张,九渊呈三足鼎立之势,经营着妖魔界这块不毛之地。

具体的日常是互相打架试图征服别的魔王,享受对方向自己臣服并祭献灵力的优越感,并时不时觊觎一眼外面的世界。

那个不幸被王雪明夺取魔元的大妖魔,也就是那个煽动冲破封印重返光明之土的,正是前任主战派白渊之王白陆。

白陆成为过去式使主战派另外两个领主飞快的作鸟兽散了,也所以凡灵族才这么轻易的修补了通灵印。

满口脏话的弗素其实原本也不是个很爱说脏话的妖,只是那天正在被群妖赶鸭子上架的威胁,再弄不到一个魔王就他亲自上,有点心情不好。

于是弗素当即一本正经的开坛作祭,信口胡说近期白渊一定会出一个魔王,出不来的话天上也会掉一个下来,总之魔王会有的,大家稍安勿躁。

然后白衣银发的王雪明就降落在白渊之巅的祭坛,黑人祭司弗素的身边了。

一时间万籁俱寂。

再然后,王雪明就轰轰烈烈的成为了名符其实的魔王之一。

只是他不肯跟人家说自己的身世,因为他私下斟酌,最好是不要让人知道他和庆光有关系,以免还没找到真相就遭遇了同样下场,这地儿毕竟陌生,自己又是孤军奋战,不谨慎不行。

当年作为八部唯一拥有魔元的战队长,修补完通灵印,王雪明责无旁贷的留在这里调查庆光消逝事件,并在又二百五十年后的今天,于九渊之境会晤传说中的孔雀王。

据说那孔雀王到妖魔界的时间,只比他早一年零三十一天,折合十三个月——因为是据弗素说所以一定会折合成不吉利的数字。是苍梧之渊的精神领袖,但是九渊九族的领主打了两百多年,它从来就没露过面。

不过那个拥立它的祭司相当牛逼就是了,一度跟他打成楚汉争霸的局势,致使其余七渊也反反复复,臣服的不甘不愿,白魔王很希望大家不要这样子,但所谓统治,统而治之。

大一统这样艰难,总感觉光明的前途还在未来。

而使他花了二百五十年还蹉跎在大一统征途上的,正是这个抵死要自己为王的苍梧渊孔雀王。

此刻站在九渊之巅,这个他当年如真命天子一般降临的地点,王雪明意气风发的想,终于让那只孔雀王出面了,一定要果断干掉他,完成自己一统妖魔界成为大魔王的史命,让所有妖魔瞻仰自己的伟岸丰姿。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在云梦村只见过一面的神,在青色莲华光芒里凝结出形貌,步步生莲的走到他跟前:“哟,好久不见。”

苍梧渊的祭司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掀开斗篷,阑珊寥落的神情,昭示极度看不起。

孤鸿轩和孤凤举。

现在应该称他们二位,孔雀王和苍梧之渊大祭司。

王雪明的祭司弗素不着痕迹的朝他身后躲去。

孔雀王一笑:“躲什么呀,不认识我们了么,乖乖。”

弗素认命的摇摇手算是打了招呼,干笑道:“神仙兄弟。”

真是一场相见欢。

风流原本对历劫时候的人生一场,从没有过太多留恋,但这一世又有不同。

阿修罗道曾经一度界限不明的含糊在天人之间,是质量上佳的仙官主要来源,但数量上又实在补不上九重天的缺。

东西合璧后,神与仙便不太生分了。

后来无间深渊的妖魔被划除三界六道之外,阿修罗道便正式成为天界附属,落实了神仙道的大一统,功德无量。

风流和风起原本可在阿修罗道修炼飞升,但两人太能作了,竟相爱相杀连天命都不顾了。

他这一死很有些不同凡响,首先放了三道天雷的鸽子,其次阳寿未尽而终,最后不神不人不鬼,然后司命录就彻底凌乱了。

命格一乱,神魂便无所依归,灵宝天尊勉强捞了那魂魄溶在开敷莲华里,风起已经过来索讨,说要带风流到无间深渊去。

灵宝天尊震惊的要命,且不说这风起仙灵体受不惯那边的浊气,风流这个样子要到辣摸危险的地方去养着,真亏他想得出来。

风起倒觉得那里是个好地方,首先就不受三界六道纲常束缚,然后他问灵宝天尊,真的要让他们听凭如来发落么。

灵宝天尊试图说服他,西方号称慈悲为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他们认个错,那怕为了面子也不会受到太严厉的惩罚。

风起摊开手,青莲在掌心浮着柔柔的光,他说你真不明白么,风流怎会愿意被他惩处。

况且无间深渊力量崇拜的传统是如此的适合他生存。

跟苍梧渊前妖王千弘一番恳谈,并过了几招,对方便爽快的让位了,反正他们都是主张留守,只要资源领土自保,别的并不太在意。

三界罅隙无间深渊妖魔界,只要不去招惹九渊之下那些个上古凶兽,凭谁去经营这地界,都绝不可能会更坏。

白魔王大人黯然坐在崖边吊着腿,呆呆的说:“是吗。”

风流道:“也不尽然。”

白魔王眼中亮起一道希望的光:“怎么说。”

风流望了会子天,道:“你说你都来了好几百年了,都没有问过你的祭司这边资源情况么。”

风起道:“祭司和祭司不一样,乖乖这妖,你懂的。”

白渊祭司默默流泪抗议:“我叫弗素。”

风流抚摸了弗素,安慰道:“为什么要跟那个闷骚一样,我们乖乖这样很好啊。”

乖乖海带泪道:“我叫弗素!”

风流又问:“话说乖乖你是无脸妖吗,怎么一直戴着兜帽?。”

乖乖哭泣道:“你管我呢。”

风起道:“有脸,不过建议你别看。”

风流小激动道:“很丑吗。”

乖乖同小激动道:“你才丑。”

其实无间深渊不兴美丑那一套,大家元灵都是可以极尽变化之能的无相形态,只求不要撞脸。

但幻化后再想改就不能了,所以各种奇葩的比天外天的禽兽们原型还鬼怪的长相都有,尚奇趣而不拘泥形状。

平时灰蒙蒙的天地间灰扑扑的水母四处漂浮,一掀斗篷往往有大惊喜。

王雪明深知其中奥义,于是从没好奇过他家祭司的样貌。

45、无间纪事

风流知道王雪明是要成为魔王的男人,抱怨风起玩了他两百多年,做的多少有些过分了。

风起不无所谓的说一个人太无聊,逗着他玩玩,打发时间。

王雪明瞋目,怒发冲冠要揍他,被风流拦下让他干正事。

所谓正事,是召集九渊妖魔宣告孔雀王俯首称臣,妖魔界就此统一,踏上经济发展的道路。而发展的首要任务,是解决民生。

其实就是觅食。

说来惭愧,无间深渊之困窘就在于资源稀缺,凭你是不是王,总要吃石头充饥。

而各种石头补充元素不同,生长的地方也不一样。

比如白渊产雪晶,五行属水,赤泽产血晶属火,可赤泽属于封渊,总不能天天为了石头打架。

那便作交易。

但各种元素产量都不相同,不可能等价交换。更何况居民数量的浮动,供求关系不稳,交易时有时无,导致妖心浮躁,摩擦不断。

官方做不好交易,于是全民走私。

走私带来的严重后果是统一领地内部的贫富悬殊,大大小小的黑社会团体此起彼伏,分别用头脑和实力,相互搞恐怖袭击。

白魔王上位,首先就为这些鸡零狗碎的琐事黯然销魂了一个月。

俗话说攘外先安内,但魔王总要跟人家不一样的。

他认为九渊大同,然后不分内外的一起治理,这些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也才比较符合自己热血的路线设定。

不料冒出来个不识大体的苍梧渊祭司,生生蹉跎了他两百多年。

当然其实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他自己傻逼,钻牛角尖的要征服,却没有调查过对方的来路。

好死不死的无间深渊有个传统,是每年大型活动采石后,祭司们组织的九渊武斗大会,之所以算计着时间,也正是因为有采石这件事情。

各种颜色的石头在立场背后堆成荧光烁烁的小山头,赢吃供,输纳税,其实就是聚众赌博。只不过赢的石头不是属于魔王自己的,而是界内居民共享,所以大家都爱死了这个大会。

魔王们也心安理得的吃饱就埋头修行,甚至服食未完全凝结的妖灵,在约架中实现自己的存在价值。

于是因为有这个大会验证魔王们的实力,傻逼王雪明两百多年都没想过对方怎么可以这么眼熟,会不会是旧相识。

而现在,这个野蛮,原始,无系,无氏族的荒芜时代终于要成为过去式,虽然不似意氵壬中的轰轰烈烈,心情却复杂的多。

白魔王百感交集之余撸起袖子,摩拳擦掌的准备热闹一番,回头却见九渊全是饥饿的眼睛。

那年采石之后没有武斗大会,曾经资源争夺,吃撑还是饿着都带着点宿命感,但现在九渊唯一的魔王说,不许争抢,听我分配。

划拉出比例后,魔王默了。

他知道一直以来都是一部分能吃饱一部分饿着的,却不知道均分的话是大家都挨饿。

于是孔雀王提议去猎杀凶兽饕餮。

原因是这货巨能吃,霸占着九渊之下最丰饶的灵脉,连石头带灵气一并的吞,刷了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的开始。

大家也都觉得这是个办法。

九渊大同后,统帅领土的魔王们有了新的事业,是调停各地走私集团的利益冲突,讲不听的统统打散,顺便没收资产,酌情上缴一部分。

魔王们表示这是一份好工作。

祭司们则归到魔王麾下担任司事,记录整理案件和资源整合分配。白魔王心中暗喜太好了,不用管那些鸡零狗碎的杂事。

不日孔雀王请命,说猎杀饕餮他主意已定,绝不是随口那么一提,这便要下到九渊尽头去侦察。

白魔王正闲的淡疼,立刻要求同去,他们的祭司风起和弗素纷纷同凑热闹。

所幸其他的妖魔都知道不是什么好差事,表示很愿意留守。

于是妖魔界之心无间深渊,崖壁上攀附着三个像猴子一样的人形,明明是没有光影的空间,却明显的感觉越往下越是幽邃。

风流颇有点怀念灵境天外天,那个不吃不睡也能精力充沛的上清之地,虽然为了历劫飞升必须修炼很烦,但活着还算是件轻松愉悦的事情。

不像这边,艰难的不敢乱用灵力到尽可能依靠体术的程度。

王雪明担心的问:“它从上古时期就在这里噬灵,我们怎么打?”

风流说道:“你以前貌似没这么不自信。”

王雪明深沉道:“两百多年前败给你家祭司,使我一夕间长大。”

风流说:“不用太感谢他。”

王雪明冷笑一声:“我感谢他二大爷,这些年武斗大会我可没少赢他。”

风流欣慰道:“这么说他也成长了一些,都知道给别人留面子了。”

王雪明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将信将疑,但到底又妒又恨,不再说话。

弗素从下面水母一样飘上来,让大家羡慕了一把。

妖魔界这地方真是连空气都欺生,好比土着是氢气球,他们这些外来都是嘴吹出来的。

弗素这飘逸就因为他原本就是妖,虽然封在风流的荷包里在天外天睡了上万年,早就成魔。

并因为不像这边大妖魔成长的艰苦卓绝,性格没那么阴暗,也不怎么功利,倒是吃过天真的苦头,正是白陆见他是块材料就管了一回闲事,救他小命一条,并培养成祭司。

两魔头一个前线一个后勤,是难得的前后方都没头脑的魔祭组合,倒还算和谐。

后来白陆阵亡,王雪明来补缺,战场从外转内,但魔王不提要换他,他也就一直不无所谓的干着这又风险又激情的后勤。

风流问他下面如何,他想了想说,您还是自己去看吧。

风流笑骂:“混账话,那我要你先下去做什么。”

弗素一别脸:“作死啊。”

风起一向懒得跟这种玩意儿废口水:“别闹,带路。”

弗素知道这神仙兄弟一个是看着就像坏人的风起,另一个风流看着不像坏人,但干出来的事比像坏人的还坏,当年将他打包带走就是这个好人干的,当下带头就下去了。

三个人跟着一只水母跃降了许久,腿都软了,才终于在一处大石凸上停下,可见弗素确实很靠谱的在努力做事情,连落脚点都给找好了。

这其实是个小山峰,从这里开始能隐约看到更下面缭绕着紫烟,这种小山峰也在多起来,昭示群渊开始往中间靠拢连并,谷底在望。

弗素示意他们看崖壁上明显雕琢痕迹的洞穴,或者应该叫洞府。

洞穴前吊着五彩的晶石,王雪明跳到附近的洞前随手拿了一块鹅蛋大的,不太敢相信的咬了一口,是他们白渊特产的雪晶没错。

“怎么会这样。”

风流拿起一块削成板砖的,上面的字他认得是云梦村的篆文,上书:叶熏。

“叶熏?怎么这么耳熟。”

风起道:“小五。”

风流疑惑的看他:“谁?”

风起进一步解释道:“叶绵绵的哥哥。”

风流默念一遍叶绵绵,顿时惊的板砖掉在地上:“云梦村的叶家?!”

王雪明从远处几个纵跃跳到他跟前,手里一块鸡蛋大的碧绿晶石递给他,上面是用爪子尖刻出来的难看的,孤鸿轩三个字。

仿佛又看见焦尾龙琉璃般金黄的大眼睛扑闪扑闪,风流宛然一笑:“这家伙。”

好久不见了。

风起道:“召他来啊。”

风流恍惚看了别开脸的王雪明,他们三个都算是云梦村出来的,但现在有灵侍的就只有他。

“我现在还算是个凡灵人么。”

王雪明道:“我不晓得,但我知道通灵印不是灵力契约,是灵魂。”

“这样。”风流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九渊内开始凝聚金色荧光,载着他们穿越风雨躲过天雷的巨龙,左顾右盼的出现了:“诶?诶?!我怎么会在这儿?”

它许多年没回来过了。

当时风流弱成一缕魂,它也小成一只蜈蚣,被雨水打进泥里,根本不可能回来妖魔界。

是叶熏在废墟找到它和明月珠,因为胖子的暂时隐退,他们组便回去云梦村准备放半年假休整,正赶上这件事。

叶熏让它在珠子里养着随身携带,并告诉它只要它还在,它的主人就一定还在这天地间的某一处,它是他的灵侍,是没有资格离弃主人独活的。

一条龙于是擦干眼泪,坚强的活了下来。

直到前不久的某天,它从明月珠里伸出一只大如斗的头,叶熏惊的瞪了它半天,说它可以去找鸿轩了。

一条龙很茫然的说它哥不在人间,它这样强大的灵力完全可以自由传送到他身边去,可它感知不到他在哪。

叶熏于是带它上天入地,可到处都没有。它在珠子里哭的什么似的,直说它哥不要它了,说完它就发现自己身在无间深渊的家门口。

风流一声叹息:“因为我在这。”

一条龙雷吼着冲过来:“哥!”

风流一抬手:“停。”

一条龙大鼻孔往他竖起的掌心里,喷着热乎乎的气息,吐出舌头舔了那手掌,略委屈道:“哥。”

风流赏了它眉心一记爆栗子:“吗的你是要把我都撞进石头里弑主?”

一条龙摇头摆尾的傻笑:“哥,你怎么会在这。”

风起在旁边发散着低气压。

两百多年不见,但一条龙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肃然摆正态度改了口:“主子,你怎么会在这。”

可见它对孤凤举的敬畏根深蒂固。

风流三口两口将那块刻着孤鸿轩名字的石头吃掉,抽出孔雀翎一抖手腕,青龙偃月刀赫然在握:“因为我要屠饕餮。”

“呃,这是为什么呢。”

“我吃不饱肚子很不开心。”

他说着跳到龙背上,叫它不要再多问了,便招呼风起他们全都上来,呼啸着向下冲去。

46、老友纪事

至此王雪明才终于有点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情的感受了,果然装备什么的很重要。

饕餮大嘴巴,有点像十个鳄鱼那么大的一只鳄鱼,看到金灿灿的一条龙就流口水,那直勾勾的眼神在说,一定很好吃。

虽则一动不动的干吃妖息灵石吃了许多年,可能强大的不太好预料,但风流对它并没有什么惧意。

说起来他们算是天外天同辈份的第二代神族,饕餮有个缺点是懒得挑食,这缺点其实是两个,解释成具体事件就是从来不挪窝,吃啊吃的把自己的山吃空了就向嘴前面的山蔓延,被告到九重天,就扔到无间深渊里来了。

倒是给它找了个好地方,没有天打雷劈轮回之苦,而且食物吃撑死都吃不完,简直圆满。

后来妖魔道划出三界范围,风流常常来猎奇,与这边的黑势力颇有些交情。当时就在觊觎这吃货了,只是他还是天神,饕餮是神罚幽禁在这里的,到底碍于规矩律法,不太好对它动手动脚。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耽搁至今。

现在他可能不会再回去天外天,妖魔界随他怎么搞,大刀阔斧的造,真合该那吃货福享到头了。

风流道貌岸然道:“这就是天意。”

那饕餮自天地运化现世至今,除了吃没干过别的,此刻看见四个人拉开架势要跟它干架,小表情还挺无辜。

其他三个各自按自己习惯的打架方式站位,风流伏在一条龙头上,拍拍它:“先吐个火球我看看,大点的。”

一条龙深呼吸蓄势,憋的嘴巴鼓起来,头都大了一圈,呼一道灼辣辣的橙色焰柱,迎面喷在了饕餮脸上。

风流伏在龙后脑勺都烤的难受,露脸却见饕餮大嘴张开,啊呜一口就把火焰给吞吃了,咂咂嘴还嗝一口烟气出来,继而一脸雀跃的望着大龙。

它的智商已经退化的连语言都遗忘了吗,幸而也没有心思值得隐藏,苍灰色的大眼睛明明白白在说,久违了!你们专程来给我送好吃的吗,真是好人。

风流左右看看,那三个已经无法直视的将脸别开。

一条龙还畏缩的问他:“怎么办?”

风流大刀一挥:“什么怎么办,你们都是摆着好看的吗,阿七仙法,乖乖妖法,大明符咒,擅长什么使什么,还用我教你们吗,先招呼一轮上去。”

仙法和符咒于是硬着头皮,花花绿绿的闪着光冲上去,弗素飘到他旁边幽幽道:“我擅长后勤。”

风流抬手,宽大的刀背将他拍飞,直冲着饕餮面门过去:“没问你业余爱好。”

弗素嚎着“那是我的本职工作!”挥袖划出一面尖锥的妖灵盾,顺势没头没脑就撞了过去。

因为大家不约而同的都朝脸上招呼,打的怎么样了不知道,就见光闪的饕餮没法睁眼,咕噜鸣叫着,抬起两只前爪爪直揉头挠脸,弗素的盾锥正戳中它脆弱的鼻孔,被一个喷嚏吹飞。

王雪明远程扔符的,顺手就捞了他歇在一条龙背上,抹一把虚汗道:“貌似你这方法不灵啊。”

风流示意他少废话看风起。

红衣在灰暗的空中,飘逸的格外风骚,右手炽盛的白光砸出去,像流星陨落,涟漪绽裂,饕餮便在那片晶石铺就的幻彩灵脉上追着他,像只扑蝶的肥猫。

它或许迟钝,但也能感受到杀气,迷糊的恼火着。它吃的多,可不代表它抵抗力强,钝或尖锐的疼痛,在身上种下深深浅浅的伤痕,皮开肉绽,无限委屈。

风起渐渐体力不支,这些年武斗大会和王雪明拼来拼去,他轻描淡写的一句逗他玩玩,事实每次都尽了全力的。

在凡间养了一副仙灵体的身子,他找经宝要到开敷莲华后,就将体内属于风流的最后四分之一仙元还了他。

他没有魔元,所幸也没有仙元。在无间深渊这边修行和王雪明比,就是个逆水和顺水的差别,没有拉开差距完全是因为他从来都是个肯下功夫的。

现如今假如王雪明还忌惮他,只是印象停留在他自己十几岁时 跟他几千年修为的差距。其实真相比他所以为要乐观的多。

但是看着他这样拼命,王雪明很不是滋味,他们一队过来,只他一个在打,成败不论,他不想被他轻视。

咬牙正要冲过去,就见风起被饕餮一爪子拍中,跌飞出去嵌在了崖壁上。王雪明当下感到透心凉,因为那风起明显是力竭了速度跟不上才被击中的。

身边风流快成一道青光过去接了他,抬眼就见饕餮呼号着,大额头猛栽过来,似要把他们挤成肉饼。

王雪明和弗素快它一步拦下,妖盾叠上五行盾抗住,就挡了这瞬间一挡,一条龙便载着他二个游出了那死角。

背后轰的爆破声响,那两个已经一左一右闪开,饕餮仿佛和一般的胖子没什么区别,皮娇肉贵,力大无穷,只是难得的是身手居然敏捷,速度奇快,这一下险些将它自己撞晕菜,萎顿在那儿半天没动。

一条龙载着他们撤远远的,各个都在猛喘气,风流问风起如何,他白着脸摇摇头没说什么。

弗素由衷的叹服道:“你别说,这饕餮牙口忒好,怎么什么都能吃的。”

王雪明不接话,往它脸上打时候,不小心丢嘴里的符全都被吞。

不是他小气,实在这边弄不到符纸,他进来时候带的一直没舍得怎么用,今天差不多全砸上去了,却被白白浪费,心中不免嗟叹可惜。

风流骂了一声,拍龙头气怒道:“一条龙上!给它吃你的呕吐物。”

一条龙一个哆嗦:“哥你真恶心。”

“恶心总比闹心好。”

王雪明不想听他们扯淡,问:“还打么。”

风流哼声道:“我还没打呢。”

他扛了刀盘膝坐在两支龙角中间,思忖道:“被剥夺元神,放逐无间深渊,还这么强大,逆天么。”

王雪明怒的想揍他道:“都说了它从上古时期就在这里噬灵!”

风起道:“还行,它其实现在跟普通的野兽没什么区别,不需要神力封印,能直接杀死。”

风流点头,掂着大刀起身,神力灌注刀身,青色流纹汇聚,光芒愈炽:“那我去了。”

说话间饕餮栽崖壁里的大脑袋退了出来,轰轰隆隆的转过身,眼睛直望着这边:“呼噜。”

风流愣了一下。

饕餮蹲坐在尾巴上呜呜哭着,泪流成河,鼻孔里滴出比人脑袋还大的大鼻涕颗粒,两只前爪揉着脸,分明满口獠牙血淋淋的狰狞,感觉却像个委屈的小孩,喉咙里一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风流喃喃道:“不是呼噜,是风流。”

那时风流大约多少岁,一百还是两百?鲵山之虚那个脸颊上沾着枝叶石泥的大胖娃娃,因为不愿意停下来大吃特吃的嘴巴,只能含糊的叫他呼噜。

娃娃白白嫩嫩的光着屁股,块头极大。他们一块儿坐着,看起来好像小千和汤婆婆的宝贝。

风流好吃的恶习就是跟着他养成的,因为这孩子吃东西的表情实在是太幸福了,问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一概不知,怎么来的也不知。

“笨死了,便叫你呼噜好了。”

惯常欺负那孩子为乐的山精树灵都讥笑说,要被他笨的气死了吧,做小伙伴他不行的。

风流冷笑道,说着气死了为什么不去死,你们不为自己现在还活着感到羞愧吗。

呼噜在旁边眨眼睛看他笑,一边抓着花瓣草籽往嘴里塞,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那段时间他常常从别处带鲵山没有的食物给他,和经宝也是那时候认识的,风流总感觉那通天教主盯着小胖子的眼神忒不怀好意,为了他好也就渐渐不太去看他了,以免这位冲动任性的祖神一个没克制好,对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伤害大家的感情。

然而最后一次分别时也并没想过会后会无期。

后来他在孔青殿憋了一万年,曾听说天外天出了个吃空好几座山的怪兽饕餮,乃是这天地间被强行抑制的口腹之欲所化灵物,除也除不去,养也养不好,只能夺其元神封印,体魄放逐无间深渊。

“是你吗?”

饕餮点头。生而有灵,口舌笨拙的,大多直觉格外敏锐,藏的怪好的心机通常也会被它们看穿。

好处是同这种东西交流,语言便不再被需要,自然而然的心有灵犀。

大刀咣当坠地,风流跌坐龙头上喃喃:“我了个去。”

两个神,两个魔,一条龙,一只饕餮围坐成一圈。当然看起来是这样的:大家围着饕餮的大嘴巴,远远的坐成一排。之所以要远远的,是因为那张血淋淋水汪汪的脸,看了实在让人牙根发酸。

风流在大家[你真是什么朋友都有啊]的注视下,沮丧的抬不起头来:“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你们看怎么办吧。”

其他人默默咬着各种颜色的石头,补充严重消耗的体力。

饕餮看的眼馋,也很想吃,被风流一个眼神制止,委屈的呼噜了一声。

弗素道:“可是上面全都知道我们下来干嘛的,这样回去会不会不太好。”

风流赌气道:“那就不回去了。”

弗素好气又好笑道:“你这是让别人看怎么办的态度吗,你其实已经决定了吧我说。”

“决定什么?事不关已关己则乱,我现在一点主意都没有,但你要乱出馊主意,别怪我喷你。”

“放心吧不会比给人家吃呕吐物更馊的主意了。”

风流厚着脸皮道:“此一时彼一时。”

风起向饕餮走过去,右手又亮起白光。

弗素惊恐道:“他这是要干嘛?”

但是没有杀气,饕餮也没有危机感,只是委屈的退缩着看他,好像也在问又怎么了,果然它不应该想吃石头吗。

风起略无奈的看它,发现这货的萌点是任何表情都带着无辜无害略委屈。

怎么说呢,和很多时候的一条龙很有点像。

风起回头看看风流,那个人也是类似的表情茫然看着他。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又懂了。

指着饕餮威胁恐吓道:“不许动。”

然后上前去,催动仙法治疗它鼻子下面的伤口。

好吃的大都有根灵活的长舌头,最爱舔鼻子。最先治愈这里方便它舔。

47、创世纪事

如果说霸占着无间深渊下面灵脉的凶兽是土皇帝,通灵妖就是不察疾苦的贵族,生活在九渊之上的魔王们,勉强只算个土豪。

而他们几个,算是舍得一身剐,把土皇帝拉下马了。

风流恐吓饕餮道:“你以后要注意节食,不然我揍你哦。”

弗素同情道:“好残忍,人家就这么一个爱好。”

风流忧伤的抚摸着饕餮的大脸:“为了在妖魔界生存,我们大家都牺牲了很多爱好。呼噜,你委屈吗。”

饕餮大圆眼睛温柔的弯成俩月牙,表示一点都不。

风流满意的点头:“我们会经常下来看你的。”

饕餮失落的看着他,他们不能带他一起到上面去吗。

“所以让你节食,你现在这么大,一条龙载不动。”

饕餮委屈的低头呼噜着,好吧努力节食。

王雪明跳上一条龙背时候明显感觉它抖了一抖,他茫然看风流:“它什么意思啊?”

风流道:“我们一条龙会说话,你直接问就行。”

一条龙抢道:“没什么,就是没想到雪明哥这么重。”其实那一刻它想起被迫结成魂灵入轮回的鸿小轩了,它一直为这件事情忏悔,认为虽然风流承担主要责任,但它难辞其咎。但风流只是淡漠一笑,说你就当这是命吧,何况结局并不坏。一条龙问,还要怎样才算更坏?风流略一思索,人妖恋?

弗素疑道:“雪明?”

他竟还不知道白魔王是有名字的,风流挠饕餮下巴上的软肉,睨着王雪明谑笑:“哟,你潜伏的够深啊。”

王雪明哼道:“彼此彼此。”

弗素哀怨的责怪道:“白魔王大人原来你有名字啊,都不跟我说一声,显得咱们多生分。”

“人都有名字,是你没常识。”

弗素道:“我的常识是妖魔不一定都有名字。”

“所以你就生搬硬套给人类了?”

“……”

依依不舍的道完别,一条龙飞上半空,风流回头见饕餮仰脸看着自己,忽然喃喃了一句:“怎么感觉后会无期。”

王雪明开玩笑:“要不你留下陪它?”

风流不开心的瞥了他一眼,路过深渊中段自由妖灵的群居地,见仍空荡荡的便问:“我记得灵侍不太在凡界呆着的,怎么不见回来?”

王雪明道:“庆光的事情还没闹明白,我又一直没给他们消息,虽然太平,但大家都有很强的忧患意识。”

“话说这好像才应该是你留在妖魔界的目的。”

“不是。”王雪明否认道:“只是一小部分。”

“那大部分是什么。”

王雪明阴森一笑:“成为万古一大魔王,率众妖魔重返光明之土。”

风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最后点点头:“有志气。”

无论如何,妖魔界算是暂时从饥饿的忧患中解脱了,饕餮很听话的用睡眠和想念小伙伴填补空虚,后来越吃越少,淡出了无间深渊之底,被诅咒的凶兽圈。

白魔王立此不世奇功受万妖朝拜,却改变不了他在妖魔界不能漂浮的命运。弗素于是多了一个使命,是像一条龙载着风流那样载着白魔王大人上蹿下跳,东游西荡。尤其白魔王发现出行方便后居然不怎么宅了,令它好生忧伤。

“白魔王大人杀鸡焉用宰牛刀,请允许本祭司为您配备专业的飞天坐骑吧。”

王雪明断然拒绝:“它们不如你贴心。”

弗素伤心欲绝:“我改行不行。”

王雪明瞥了他一眼:“揍你信不信。”

“大人你这是霸权主义。”

“因为我是魔王嘛。”

“……”

弗素发现一件事情,从前的白魔王大人很有风度,一向不屑与自己做口舌之争,但孔雀王现身之后,自己就开始在跟大人的交锋中莫名吃瘪,常常被堵的只能使用省略号。

难道是大人体内沉睡的魔性被孔雀王唤醒了?

弗素在载着王雪明到苍梧之渊找孔雀王去玩耍的路上,深感自己好日子貌似已经到头,前程堪忧。

苍梧渊仍是灰色的山脉,墨汁一样的湖泽,绵延纵横交错。其实除了赤泽,这边水都是无色的,只是没有光,所以怎么看怎么乌黑。

苍梧虚,湖泽畔,一片削平的整石基,往山体深处开了洞府,外面除了草木,应有尽有。

无间深渊在冥界时候也有水木平原的盛景,但如今这里连十三天象都没有了,数万年下来植物凋零成灰,妖魔也渐渐习惯落地生根随遇而安,但隐私还是要有的,于是各个凿壁开山。

风流刚从饕餮那边回来,反正一条龙能飞,上上下下都用不了多少时间,他现在是驯服的上古凶兽监察官了,并且已经在计划向其它凶兽下手。划界之初还是神族时候,他就在这边累计了一定程度的声望,这次一醒来就解决了九渊温饱,在三界罅隙相当受拥戴,妖气高的九渊唯一的魔王都要嫉妒。

妖魔界虽然同天外天一样没有昼夜之分,但除了这一点,一般天外天有的东西,这里全都没有,尤其灵气,甚至空气都很少。

一条龙用着是方便,但其实消耗的也是风流的灵力,所以他常常疲乏,醒醒睡睡,竟跟在云梦村时候的作息差不多规律。不过跟饕餮在一起食欲好了很多,那吃货为了节食从大口吞改小口噬,最后尽可能用舔的打发,他看着它那样就胃口大开,吃相快赶上鲵山那只胖娃娃了都。

王雪明坐在他家门前的石头桌子上削棋子,黑曜和雪晶,各摆了一堆,削下来的屑直接吃掉。

“去无间深渊怎么不叫上我一起。”

风流叹气道:“我胖了,怕一条龙超载。”

王雪明指弗素道:“他载我。”

弗素忿忿道:“我不是自愿的。”

风流和他一起削棋子,两人对坐了准备开一局打发时间。

王雪明问:“你哥还没醒?”

风流甚耿耿于怀的一再提示他道:“我才是哥。饿了自然醒,就是睡的有点多,估计刚过来这边缺睡缺忒狠了。”

那天从无间深渊回来,一条龙飞掠过湖泽,快到岸上家门口时风起跳进了水里,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是跳进去的还是掉进去的,但他感觉挣扎不动,无法呼吸,血大口大口的涌出,在水中消散。

风流拎了他一只手臂扔到岸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从跟饕餮道别他就一句话都没说,闷在旁边拼命刷低存在感,不知道他已经没有元神在他那边,看到他受伤都不知道伤的具体怎么样,对他的身体状况很没底,担心的要死吗!

风起仍半张脸遮在灰斗篷下,绵长的呼吸着,一言不发。他本就没有与肤色分明的唇线,疲累加伤,嘴唇失了色泽,与那苍白的尖下巴竟不甚分明。风流也不看他,就是脸色冷的吓人,一条火龙都能明显感觉到寒意森森。

两人僵持不下还是得做哥哥的服软,风流几番咬牙,走上前将兜帽掀开,捏了他的下巴左右看看:“活的?”

“嗯。”

“你小子怎么回事?”

风起叹了口气:“累。”

“我可以揍你吗。”

“最好不要。”

风流哼了一声,又问:“哪里不舒服?”

“困。”

他说完就瞌了眼,好像真的昏沉睡去,风流恼怒暴躁了半天,还是祭出莲华将他收在里面送回洞府休养。

一直到现在,偶尔醒来吃点东西发发呆,大部分时间都在莲华里调息,话说开敷莲华的灵力消耗也是风流暴饮暴食的原因之一。

弗素照例进去看他。

风流很有些意外:“你家祭司跟我们阿七关系挺好?”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没你们跟它不熟,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它怎么会被你们叫乖乖。”

风流笑道:“他是在报复你没告诉他你叫王雪明吧。”

一条龙晃悠着从湖里回来,终于决定征求他们的意见,表示它想试试看能不能回凡间,别的好处且不说,至少如果能拿到明月珠,风流就不会这么大压力了。

风流闻言没抱多大希望的嗯了一声:“那就试试呗。”

“可是我不知道叶熏哥现在在哪,我到那边怎么找到他?”

“他肯定随身带着明月珠,你就到珠子里就行。”

一条龙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不见了。

……

不见了!

风流和王雪明面面相觑,手里的棋子一起吭啷掉地。弗素和风起一对灰斗篷出来,正见他们下巴掉地的震惊相。

弗素于是问风起:“怎么了?”

“难道我醒来的不是时候?”

风流扑过来大叫阿七,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一条龙!”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一条龙到凡界去了凡界!”

风起看了他一会儿,表情终于软化,拍拍他头微笑:“为什么让它单独去,我记得你们空间传送早就开通了。”

风流笑僵在脸上,但很快镇定的自我安慰道:“没关系,又不是只能去这一次。”

等一条龙回来时候,这边四个人经过激烈的辩论和思想斗争,基本达成了不足为第五人道也的共识。

但是,第五人被一条龙从外面措手不及的带进来了。

叶熏瞧着他们不尴不尬的脸色,默默冒冷汗:“我来的不是时候?”

风流赶紧摇头:“没有的事,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么?你是鸿轩?这是王雪明?瞧着不错。”

他看起来改变不大,应该说风流对他不太有印象,当年他在他眼里只是[胖子他们团队里的小五]而已,后来又多了叶绵绵她哥,一条龙会在他那呆了两百多年,本身就相当让他意外了。

风流干笑,早该料到一条龙出去到叶熏那里不出意外的话,至少得有八九十来个人知道:“你妹还好么。”

叶熏露出遗憾的表情:“她已经嫁人了,我以为你第一个该问你爸妈或胖子。”

风流认命道:“其实一条龙到你那里是一时冲动,我还没有想太多。”

“其实我以为一条龙找着你之后会很快跟我说一声的,可是比我预期的晚了半年多啊。”

风流无地自容,抓了一把黑白晶石塞给他:“请你吃糖。”求他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为什么明明是好事,他却多方被打击,羞惭交加。

48、是非纪事

阿修罗道是以修仙为主,叶熏也不例外,妖魔界这边他根本呆不了多会儿,留下明月珠和风流那时候搜集的鬼画符,就将他送走了。

一条龙既然能到明月珠里,就能到它想去的任何地方,于是它将叶熏送回了神魔井大市场。

巴掌大的紫金匣子,最上面一张是他至今没有看过的昔回符,几万年里的二十几年,曾经刻骨的疼痛都被太过长久的生命冲淡。

“现在看还来得及么。”

王雪明略失神道:“已经过保质期了吧。”

风流不以为意的收起匣子,准备找个时间尝尝这张过了保质期的符。

一条龙回来带了大包三界的零杂小吃,让蹉跎在妖魔界两百多年,除了五行灵石什么都没有吃过的王雪明感激的涕泪齐下。风起倒觉得没什么,他是极慢热的性子而且,本来就没有很好吃,长久吃不到就渐渐淡忘了,突然吃到反而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沈渊的祭司怀荧找过来说,他家魔王帝江和封渊的昆吾打起来了。

王雪明额头隐隐跳动着青筋:“在哪?”

怀荧顿了顿,有点理屈气弱道:“血石岛。”

封渊赤泽之心的血石岛,顾名思义,封渊的血晶灵脉之源,都打到人家地头了,真好意思恶魔先告状。

几人赶过去才知道为什么是沈渊的祭司过来:封渊的祭司和魔王正两个打一个,而帝江并未显败绩。

沈渊与封渊比邻,早些年的确常有摩擦,但九渊大同之后这些个地名都只是方便大家认路而已了,他们还能打起来,王雪明觉得很没面子,最没面子是妖魔界灵气薄弱,不到万不得已大家都是肉搏:这不太是他的强项,至少他确信自己现在冲进战圈,或许能阻止他们,但绝对不会很好看。

风流站在他和风起中间:“一人一个,上吧。”

对了,他不是一个人,他是有基友的人,王雪明心里一热,用力点头,接着他看到弗素和一条龙争先恐后的冲向封渊祭司衍息,而他的基友们已经奔到吃饱了撑得妖魔们开的局赌输赢,风流将明月珠往庄家面前咣当一砸:“和局!”

风起也从斗篷里弹出一只凡界的核桃果:“和局。”

妖魔界并非自来便在三界之外,但数万年耗下来无间深渊之外的三界任何物品,在这里都极稀罕,只能赌灵石的妖魔们全都围着看。

白魔王的心拔凉拔凉。

庄家是一向中间派的少和渊魔王千舞罗:“孔雀王大人您这是剧透。”

风流回头看看见缝插针的喷火龙,和左右开弓着防御的弗素,慎而重之道:“我认为还是有些悬念的。”

千舞罗干笑:“您这样玩着不会很无趣吗。”

“无关资源领土党羽野心追求,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打起来的。”其实他是来挖八卦的。

千舞罗反问:“难道是因为太无聊?”

“你是在敷衍我吗?”

“你不可以被敷衍吗?”

风流挽起袖子:“魂淡,想打架吗?”

千舞罗盘膝撑着下巴,用一种你懂了了吧的神情,说道:“我还是觉得帝江和昆吾是因为太无聊才打起来的。”

一干吃饱了撑得妖魔都饶有兴致的看他们。

有吃有住,不事生产,除了打架和等死,他们还有什么好消遣?

风起原本并没注意到妖魔会死,但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神仙都还有轮回。不事修行或没有机会修炼成大妖魔的妖灵们,都会很快的生死明灭,如尘如沙。

那么它们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仅仅是对生的执念而已么。

风流跟着王雪明看完一整场审判,满足了自己的求知欲,回到苍梧便见他又是对着一大片黑黝黝的湖泽,坐忘冥想的姿态。

“你又怎么了。”

风起回神,有点茫然的看他:“哥。”

风流心里咯噔一跳,他很久没见他这个样子过了,事实上从那次发动诛仙阵没死成到现在为止,他一直感觉风起还处在一种歇斯底里的自暴自弃状态,以至于他到处惹是生非,不敢让自己太平圆满,怕风起觉得生无可恋……这特么算怎么回事。

风流在他面前蹲下抱着膝盖,尽可能温柔天真的看他:“嗯?”

他的样子好像无忧,好像什么问题都可以不是问题,让风起感觉生之意义什么的简直庸人自扰,便捏捏他脸:“这么快就回来了。”

“阿七。”风流皱眉,最烦他这样,明明有事又不肯说,既然压根不想说为什么还要表露出来,明知道他是个八卦的。

“其实当时趁通灵印破坏,潜进妖魔界,没想过会这么快就出去。”

“阿七不想出去么。”

风起想了想:“无所谓了。”

“你知道帝江和昆吾为什么打起来么。”

“为什么。”

风流冷笑:“昆吾处理了沈渊一个私自采石交易的团组,帝江去索讨他没收的靛晶石。”

风起还是呆呆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风流垂下眼睑轻慢道:“因为无聊。”

妖魔界划入三界罅隙几万年,这才过几天好日子,就皮痒成这样。

可也怨不得它们,无聊和空虚远比杀戮更难忍受。

过了一会儿风起说道:“洪荒之战结束后,有个人曾跟我说,天外天需要的不是平静,是平衡。”

风流静默了半天,抬头仍是那样的冷笑,拂衣起身道:“说的好,平衡就够了,再更多的好日子它们消受不起。”

风起也起身,拍拍他肩膀:“安心,它们闲不了多久了,弗素说王雪明那边有个正在筹备兵将选拔的计划即将启动,总纲领是重返光明之土。”

风流若有所思道:“乖乖告诉你的?”

“血石岛打完之后你们去白渊,他送我先回来。”

“你怎么不说一声,我可以让一条龙送你。”

“你都没发现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风流嘁了一声:“你都这么大了,我还怕你丢了不成。”

风起内心道,我却怕你丢了我。

洞府门口的星盘上,倾斜的悬浮沙漏,正从上面流尽最后一线白沙,调转过来。洪荒历四万八千七百五十一年之末的正子午时。

风流看了一会儿沙漏,又看看在明月珠里睡成浮尸的一条龙,回头向风起道:“明天我们去一趟苍梧山。”

苍梧神山在天外天,下接凡间苍梧之野,又下冥界苍梧之渊,是三界轴心。

说是划三界隔离,只是被结界封印不能自由交通,事实上盘古之后,已经没有哪个神能再划分一次天地了。

风流是准备移植一些苍梧神山的花草树木到妖魔界,先在家附近培植,方便排除水土不适宜,看能否活下来。但此行主要目的是若水之源的两棵树:建木和若木。

建木通天,可以重新桥接三界。若木开启十三天象,风雨雷电,冰雪霜雾,春夏秋冬露。他想让妖魔界恢复到差不多封印前的程度,毕竟不是从来就没有过文明的荒蛮种族。

说到底他就是不太想跟外面打架,这是他和王雪明对待妖魔界这件事情的态度上最根本的区别。

这两木虽然在天外天是独苗苗,从来没有哪个山头另外长出过第二棵,却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十三天象对天界不管用,神族行走三界也用不着通过建木,唯一的用途是长的很有特色,能让不太记路的神族老远看见就知道这里是哪。

所以风流很认真的考虑之后,将它们连根刨走塞乾坤袋里,弄妖魔界去了。

这个过程里有一段小插曲,是通天教主觅着开敷莲华的灵息过来释疑,远远看到赤木青华的巨树被倒栽着塞进拳头大的乾坤袋里,他感到隐隐的胃疼。

许多年不见风流,这鸟人还是蠢的他肝儿颤:“你来天外天,就为了偷两棵树?”

“不能这么说。”风流对偷这个字眼已经不敏感了,顿了顿还是辩解道:“我是为了复兴妖魔界,进而维护三界和平,才到天外天来找点辅助资源。”

“妖魔界之所以荒成这样,是因为没有光。”

风起沉思道:“或许因为那时妖魔界的植物里没有建木和若木。”

经宝气的够呛:“三界总共也就这么一棵建木和一棵若木。”

风流握拳道:“居然就这么让它们被摆在天外天当路标,简直暴殄天物。”

风起唱和的跟着点头:“说不得它们存在,就是为了有一天被用来维护三界和平。”

风流颇欣慰的说:“还是阿七觉悟高。”

经宝难过的问:“你们这两个亡命之徒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到妖魔界去的吗。”

风流撑着袋子口,等风起将最后一条根须塞进去,扎紧系好了收进袖子里,拍拍经宝:“你说的不错,此地不宜久留,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让我们就此别过吧。”

经宝心里像轰隆隆的滚着雷,他一把捉住那只停在肩膀上的手臂:“流儿,真的不想再回天外天了吗。”

风流静默了片刻,实话实说道:“其实是不想再回妖魔界,在外面呆的越久就更加的不想回去。但是阿宝,我得对那边负责。”

“妖魔存在就是存在,不是你也还会有别的契机,你有什么责任!”凭什么如来造的孽他来负责,当年天地运化凤凰生大鹏,他就一时冲动揽下责任,若非如此,凭孔雀的神灵之力,早成大罗金仙永世无忧,犯得着这么磕磕绊绊的堕落到妖魔界去?

可风流只是随意笑笑:“我从前就一直很羡慕你什么事都能解释成存在即合理。”

49、元始纪事

两人回到妖魔界,先为高原反应般的窒息,惆怅了一瞬,随即打起精神准备将若木先种在湖畔。

妖魔界的湖泽都是许多年前那场天雨无根水,无根水是好物,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可惜不能当饭吃,但浇灌花草树木应该还是可以的,上次掉进湖里尝着这水比三界的还清醇。

湖畔多石,挖了半人高的窟窿才挖到潮湿的土层。

风起看起来有些担忧道:“没有光,只有水,哥,这树真的能活下来么。”

“当然。”风流顿了顿又道:“活不下来再想别的办法。”

“……”我就知道。

跟着风流混的那些年,没少做无用功,这个人太随便了,半途而废和随口说说都是日常。

风流刨坑刨的满头大汗,休息时候还顺便做梦:“你说十三天象形成,最先是从哪个开始呢。”

“春吧,凡界不都是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顺序来的么。”

风流含着一块冰晶吚呜道:“是春天就最好了,直接就能把那些花花草草种上。”

白魔王驾到,从坑沿探出半个脑袋:“挖坑埋自己?”

风流白他一眼:“殉情。”

王雪明的脸色登时变得很不好看。

待听了风流的创始蓝图,弗素斗篷底下举起双手,纤纤十指,甩一甩倏的变长,看起来很妖孽:“我也来帮忙吧。”

说完跳坑里刨的尘土飞扬,神仙兄弟立刻躲出来了。

王雪明遥遥看着他这个祭司,早些年在人间混迹玩过一段时间的网游,因为听说那个世界跟凡灵族有异曲同工之妙。而这位祭司就常常让他想起网游里那种运气极好,装备顶级,却操作奇差的玩家,活生生的让别人嫉妒。

风流还在旁边举着袖子遮脸,边指挥他别只往深里挖,也要适当拓宽。

有了这样一只土拨鼠帮忙,两棵树都很快种好了。

湖边支着晶雕的小炉子,一条龙委委屈屈的盘在水晶罐子下面煮水,水底一颗茶果子,绿丝飘散着直到水色青碧。

四个人饮了劳动之后格外香的茶,风流赞了一声好茶还是得天上才有,终于想起来问:“你们貌似过来有事?”

王雪明看起来还在沉吟如何描述这件受他语言表达能力限制的事件,半晌才说:“罢了,就当是我主外,你主内。”

风起一口茶没喷出来,没咽下去,呛的半死。

弗素连忙爬过去给他拍背,解释道:“白魔王大人的意思是他准备征集军团,反出无间深渊,在三界打出一片立足之地。孔雀王大人整改三界罅隙的生存环境的想法也很好,出师不利的话大家还能有个归处。”

王雪明点头,其实他就是嫌这番话太长,这些年魔王当下来,他学会了大部分情况下惜字如金,懂的人自然能懂,不懂的人他不稀得解释。

尤其妖魔生性随意不羁,最喜胡搅蛮缠,对待它们,拳头好使就行。

风流打了个哈欠,目前他对这件事情兴趣不大:“你想好了就去弄,不用跟我商量。”

王雪明不以为意的将雕成杯子的靛晶咬着吃掉,确实他们两兄弟对待妖魔界的未来,也没跟他交流过想法。

比如种树这么大事,如果不是他看见,估计等树枯死他可能都还不知道他们种过。

风流知道他在小心眼,故意问:“还有别的事吗。”

“你不是下一个准备对付穷奇么,等我整核完名单,做完测试,拨一部分好用的给你。”

风流迷糊的笑笑:“回头再说吧,抽时间我还得先去看看,万一又是我朋友怎么办。”

王雪明也笑:“好吧,你困睡,我晚点再过来。”

他现在跟弗素的合作跟玩滑板似的,风流目送他们化作小白点消失,回头走到那棵若木树下,未逢花期,他躺在树下潮湿的沙石混合物上,颇有点百感交集。

风起在他旁边躺了,让他枕在手臂上,也看树发呆。今天是他到妖魔界三进三出的里程碑。

第一次是独自来寻暗晶石给风流当零食吃,那时这里与冥界无异,而他完全没想过有一天会赖这些石头维生。

第二次送乖乖回来,那小妖被锁在天外天几万年,出来直接成了魔,一件灰斗篷罩下,兜帽直遮到鼻子,露出个尖尖苍白的下巴颏,柔润的花瓣色粉唇,似哭似笑的颤着换他风起。

当时风起正在人间第三十三次轮回,并不知它在叫谁。后来他逃亡到妖魔界大家才渐渐熟起来,那时他就想,这只小妖被锁在荷包里,以及被自己带在身边遗忘的那些年,可能并不是如自己以为的那般是在昏睡。

说起来刚到妖魔界时候,绝对是他活到今天为止,最狼狈憔悴的日子,神力所剩无几,灵力若有似无,想起小时候风流让他活的坦白一点,为此还揍过他,可他很庆幸自己没听他的话,仅凭气势就让九渊妖魔都不敢轻举妄动,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仗着自己大罗金仙,迅速恢复到如今足以凌驾群魔的神力。

“和我说说吧。”风流挽着他的丝发绕指。

“什么。”

“你独自在妖魔界那两百多年。”

风起静默了一会儿,道:“没什么好讲的。”

就是又一段他思念着他,却不为他所知的日子。这种感受他经历太多次,已经说不出口了。这就好像经历太多,一脸沧桑,心中不再有幻想,却成了别人眼里有故事的人。

“听说你那时候在基层混。”

准是前两天血石岛平魔又听什么无根流言了,风起折手抓抓他的头:“不是基层。”

“嗯。?”

“是底层。”

妖魔界最渣滓最卑贱,九渊之最下九流,低到烂泥里碾那种底。

他刚受了三道天雷,又执意要将仙元还给风流,央通天教主做了个印,将风流四分五裂的元神灵魄聚在开敷莲华中封起。

经宝交予他时说,不完全融汇他无法挣破封印出来,你能守护好他罢。

还用你说。

他将莲华收好,残余自己仙灵体在天界十几年修行的一点灵力到这边来。

没有王雪明那种运气,只能先从底层摸索着,逐渐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他其实并不太相信天凡两界的史载中,对无间深渊含混笼统的概括描述,会是这边现如今的形态。

但是没想到第一个认识的会是千弘,也幸好是千弘,告诉他妖灵化妖多为异形,见过了世面的由妖成魔,二次脱胎换骨才会化作人形,也有小部分自我感觉良好坚持不进化的。

那时候王雪明还没进来,千弘压制不住苍梧渊内一部分想跟着另外两派往外冲的,于是擦枪走火被偷施暗算,逃窜到从极之渊一个黏潮积水的山洞,风起披着斗篷进去,千弘心想,吾命休矣。

后来风起便化身鹏鸟,斗篷一裹,只有褚色的喙露在外面,面目模糊身材臃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振翅一飞有模有样,颇具妖风。

改造完毕,千弘表示nice,便让他自去了。

走到洞外风起回头问他:“你不是主张留守么,怎么不排外?。”

千弘分明听到了,却闭目不言,仿佛是已入定疗伤。

风起饥肠辘辘的蹲在洞口,望着昏天黑地里妖影幢幢,不知道大家飞来飞去的都在做什么。反正他也无从下手,不如就在这里给千弘望风,那个大妖魔看起来还不坏,好好提防或许能利用一下。

但是这里与天外天不同,他越来越饿,很快就感觉吃不消了,周围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东西可吃的样子。

越后来越饥饿就越焦躁,就在他决定无论如何先去找点什么东西吃的时候,从极之巅响起号角。

俄顷,灰扑扑的水母遮天蔽日的飞向号角响起的山巅,他旁边的洞窟也飘出一只看起来圆滚滚的球一样小妖来,见他不动,便问:“你不去?”

风起摇摇头,他向来就不爱凑热闹。

小妖惊问:“那你吃什么?”

“?”

小妖围着他转了一圈:“你是新来的?这个洞里许久都没有妖住过了。”

“嗯。”

小妖了然的点头:“那你跟我一起去吧,错过点数,你接下来的一个月会饿肚子的。”

听起来是要有东西吃了而且不会死,风起略一犹豫便选择跟着它飞了起来。

“你来多久了?我这个月没出门,都不晓得有邻居了。”

“没多久。”

“嗯,瞧着也像。那你有名字了吗,我苦思了一个月,还是想不出适合自己的名字。”

“……”

小妖见他不语,高兴的扭了扭:“是呢,你比我来的还迟,肯定也还没有名字,这个月我们一起来想想看如何称呼对方吧!”

“风起。”

“诶?”

“我叫风起。”

“……”

风起赶忙接着道:“你叫滚滚吧。”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

“好酷,但是我为什么是滚滚?莫非你其实同我说话时候,内心都在让我滚?”

“你这么有文化,怎么不知道圆滚滚是形容很可爱。”

小妖愣了下,随即欢喜而羞涩道:“原来如此=///=”

“滚滚,你为何知道那两句诗。”

“你不也知道么。”

风起不再言语,也并不想解释他并不是因为这个才叫做风起的。

很快到了从极之巅。

以祭坛为阵眼的半空张开一个烟紫色灵力罩子,里面挤满水母,气氛是箭在弦上张满弓的紧绷。

滚滚悄声道:“等下法阵消失了,你什么都别管,先跑掉在说,有多远跑多远。”

风起静默了片刻,问:“我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到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啊。”

“不行,我要回去的。”

滚滚感动道:“你就那么想和我做邻居吗。”

“……嗯。”

50、妖源纪事

滚滚静默了片刻,百感交集道:“其实,你别看我胖,我飞的可快了。”

“哦。”

“但是这次,我们纳税。”

“?”

“待会儿乱起来你不要动哦。”

“……”风起觉得有点累,因为这个笨蛋表达方式实在欠佳,他听半天还是不明所以,只能算了,反正它讲的事情正在发生,他相信虽然它讲不明白,但自己一定能看明白。

滚滚教他将斗篷前面撑起来就像个兜,倒计时结束,手上一沉,兜里已堆得满满五颜六色的石头,与此同时法阵消失。

空气酝酿的死寂与躁动在这一瞬间达到极点,不知道谁冷笑了一声,顿时尖啸四起,兵荒马乱。

风起和滚滚紧捂着自己兜里的石头,等水母追追逃逃,散的所剩无几,一个灰斗篷飘过来,枯爪扯开了滚滚的兜,从里面取走大部分晶石。

滚滚忍着肉痛,咬牙一声不吭。

风起恍然,这就是它所说的纳税,灰斗篷扭过头来,兜帽下面黑黢黢的看不清什么,枯爪伸过来,是人形的五指,骨头上脏兮兮的没有皮肉,感觉好像即将腐朽。

风起紧了紧爪子,翅膀挥的很收敛,感觉好像风在鼓动斗篷而已,骨手过来扯他的兜,未开,又扯,还是纹丝不动,灰斗篷阴森森道:“这时候才不甘心,会否太迟。”

风起不答,只看了滚滚一眼,让它走,有多快飞多快。

滚滚凄楚道:“放心吧,你们的事不会连累我的。”

风起后来才知道妖魔界不兴诛连这一套,各个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天大的事都能一死了之,殃不及第三人,极磊落。

倒显得他小人之心了。

何况大妖魔们其实并不愿意小妖全死绝,甚至巴不得它们活久一点,数量多些。看它们逃窜就追,打也打,骂也骂,追不上就算了,但一般不会伤及性命,因为晶石是祭司按人头发放的,并且会根据法阵测出的偏重属性分配五行。

不过滚滚这么说,风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便点点头。

灰斗篷略退开一些,道:“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保证你这个月不会饿死。”

风起笑道:“要不这个月就算了吧,我是新来的,下个月多缴一点给你。”

“你凭什么讨价还价。”

“要凭什么才能讨价还价?。”

灰斗篷指指祭坛之心孤零零飘着的魔王:“去挑战他,不用赢,能捱过他三十次攻击,当月税免。”

“捱不过呢。”

灰斗篷哼了一声:“你是怕死吗,放心吧,陆离大人心情好的时候从不轻易杀妖。”

滚滚忙问:“那陆离大人现在心情如何。”

灰斗篷呛道:“我都叫他放心了你说呢。”

滚滚松了口气:“风起,你不要太逞强,反正已经好多年没有妖尝试过挑战陆离大人了。”

陆离是从极之渊的魔王,这个千弘已经跟他说过,风起于是只问:“这说明什么?”

灰斗篷抢着道:“说明从许多年前不甘心纳税的妖就宁愿逃跑,也不冒险被揍。”

“哦。我还以为这说明很多年前的陆离常常心情不好。”

“……”其实很多年前陆离还没有夺下从极渊的魔王之位,卡在魔生巅峰的临门一脚,确实脾气很容易暴躁。

风起说着将一堆青色明显偏多的五彩晶石交给滚滚看守,突然又问:“既然还要被魔王拿走,祭司为何多此一举,将石头分给我们?”

滚滚道:“当然要分,这牵涉到谁拉仇恨的问题。”

风起默了默,同陆离打招呼去了。

看来无论到什么地方,这个世界上相生的东西,都总是要相克的。

洪荒战时他只在天外天的战场打过,没有在凡界跟妖魔交过手,他也想知道所谓大妖魔现在是什么水平。

“陆离?”

灰斗篷怒道:“敬语呢!”

陆离从斗篷下抬起一只手摆了摆,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些细节:“我先说好,三十次攻击之内求饶,贡税分毫不少。”

原来已经修成人形,风起点头:“你认识陆吾吗。”

陆离声音顿时冷到结冰:“你认识陆吾?”

“不认识。”

陆离明显判断不出他想表达什么,哼道:“那就好,我也不认识。”

可后来神魔大战他们一直盯着对方穷追猛打,而且此刻掩饰如此拙劣,风起忍不住失笑。

陆离怒道:“你笑什么。”

风起试着凝聚灵力,感觉右边翅膀隐隐发热,能到这种程度至少金钟罩应该已经可以用,正好试试看。于是不答,只示意可以开始了。

那时风起不知道妖魔界说讲拳头是真的用拳头,一般妖魂依灵体而存在,成魔之前没有元神,灵体又本就是幻化的,吃不住打击而碎散,魂便也跟着消亡了。

所以当陆离那力拔千钧的一拳将他击飞时,他是当场七孔流血扑倒在地上,气都被滞在心口半天没有喘上来,如果不是金钟罩挡了一挡,那巨大的压迫能将他整个震碎。

还没缓过来,陆离已经上前,一拳自上而下的直击打在背上,地面破碎凹陷,风起举了袖子遮脸,血涌出来狂吐如呕。

滚滚在大叫求饶啊风起,他不听,只埋头不语。

陆离退开一步,看了他半天,笑说奇怪:“你只是个妖而已,连灵元都没有修出来,却这么耐打。”

其实风起想说第一下已经挺过去,后面就都不算什么了。就只冲着那一下不能白挨,后面的二十九下他也要扛下来。虽说被打这种事是越疼越怕,越怕越疼,绝不会被习惯,然而作为经历过天雷劫和诛仙阵的金仙,他觉得他能行。

而且风流感受不到,他无压力。只是追去征税的灰斗篷们陆陆续续的回来,他被一次被打都会听到各种鼓噪的喝彩,太烦。直到第十五次攻击之后陆离停手。

风起提醒他:“不带中场休息的。”

陆离顿时好气又好笑:“你就不觉得我是在想要不就这么算了。”

风起乌黑剔透里眼睛将信将疑的看他:“真的吗。”

这张闪烁着期待的鸟脸……陆离哼笑:“只是不想你被别的妖魔黄雀在后,捡我的便宜。”

“哦。”风起试了试,能爬起来,于是摇摇摆摆的晃到滚滚旁边,慢吞吞接过它递上来的晶石,暗问:“他什么意思?”

滚滚安慰道:“放心吧风起,我不是说了我飞的很快嘛,而且从极之渊我熟,我带你回家,决不会让他们知道咱们住在哪里。”

风起感激的应了一声,按它说的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嗖的飞掠而去,空气好像没有阻力,静寂中只有山壑连成一道黑色的流幕。

“滚滚。”

“啊?”

“你是喷气式的吗?”

滚滚踉跄了一下,风起差点被摔下去。

“基本上你可以当做是属性,就像你特别耐打。”

看来这小妖什么都懂,可是问它为什么,它却说不上来,只会反问你不也知道么,与生俱来。可是没有意义啊,我们生活的这里什么都没有。

妖息虽然在无间深渊的灵脉之源凝结,凝结之前却是徜徉三界,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的。

所以佛才说,罪业也要有去处,为心所斥的种种好或不好的意念,三界在,妖便源源无竭,不在无间深渊,也会在别处。

风流始终不肯悟的也正是此念,他说不服自己,将之视为罪,予以罚。

到洞口风起将自己的石头分一些给滚滚,它这样速度,应该也是风属性,滚滚推辞不就,风起也不执着,摇摇摆摆的回洞里了。

魔王的晶石不在被分配之中,只能吃贡,那么像千弘这样流亡的魔王,是不是在重返苍梧之前都要饿肚子的。

风起拐进盘曲的山洞深处,一路走着恢复人形,将晶石全部堆在角落,问萎顿在软沙窠里的千弘:“还活着吗。”

千弘只望着他的石头。

风起挑了一块红色,千弘摇头。青色,仍然摇头。白色,千弘点头伸手要接,风起收了回去。半空中那只手僵住,风起失笑,抛了过去。

千弘好气又好笑的接住,勉强起身捧着那晶石在掌心转了两圈,一捧碎雪,方凑到嘴边吸食。

风起:“……”一口咬断石头棱,嘎嘣嚼。

千弘慢慢道:“你今后留在妖魔界,不要随意把晶石跟别的妖魔分享。这边只有这个,而且只有这么多,此消彼长。”

风起促狭的看他,好像在说,你真好意思说。

千弘悠悠道:“我以后会还你的。”

“那就好。”

“……”

因为不缺食又渐渐适应了环境,养几天后风起觉得又可以自由活动了,于是去找滚滚。

那孩子的洞口歪歪扭扭的刻着:此洞已有主。

风起想了想,回自己的洞口,在上面刻了:此洞也有主。

滚滚的窝俨然是个洞府了,它花了好多年挖啊凿啊,雕刻,堆砌。最后看起来就是现在这样,扭曲的巴洛克风格了。这不能怪它,它强大的速度决定了孱弱的力度,能弄出个形状已经很了不得了。

那个月让滚滚带着熟悉了从极之渊的地形,确保在任何方位都能回到家之后,他们就加入了奔逃的行列,有时候能逃掉,有时候被抓到围殴,抢走更多。

那一次风起突发奇想问其他八渊放粮是什么时间,可不可以多领几份。

“可惜九位祭司也想到这个问题了,所以大家约好了同一时间发放。”

风起遗憾道:“是挺可惜的。”

周围的水母都侧目鄙视它们。

就是那一次,它们已经连续半年都被抢被揍,只能自嘲和互嘲,苦中作乐,其实内心焦躁的不行。

若木摇曳婆娑,风流被清露冻醒,见苍梧之泽蒸腾着薄雾,兴奋的直打滚,想摇醒风起分享喜悦,却听到他睡梦中喃喃着,痛唤滚滚。

谁是滚滚。风流蹲在旁边看他的睡颜,他们终于分成两个独立的存在了,他再也不能轻易知道他的悲喜,他经历着什么,心中想着谁。

风流的手背贴着他的脸颊抚弄,片刻,握拳杵了他的额头:“醒醒!”

51、寒烟纪事

风起睁开眼睛木然了半天,搓着膀子呼出白气来:“你不觉得有点冷么。”

风流点点头,他已经裹着那件青斗篷了:“早春是有点冷。”

风起靠着树干坐起来,看着灰斗篷底下膨胀了不止一圈,可见那件土豪大氅也已当用:“妖魔会感冒么。”

风流反问:“你会么。”

“能感受到冷暖么。”

“你能么。”

“……你不会帮我问问一条龙么。”

事实证明妖魔的环境适应能力和神仙差不多,于是一年四季它们都仍是水母状飘来飘去。

但妖魔界比不得天外天,稍微释放一点神力就暖烘烘的。相对于耗费能量,借助外来的取暖设备更实惠,连一条龙都没事只在珠子里睡大觉,并且特地嘱咐风流将它揣怀里,暖和。

那天乘兴又辟出一片空地来,种了一部分花草和种子,好几天下来盯着,没什么异状,雾隐露现却不见王雪明来贺,可见真是在专心搞他的军队了,风流决定去凑个热闹,风起仍在这盯着。

弗素过来正迎头撞上,殷勤的慰问:“您也要去白渊看选拔赛吗。”

“事实上就差我们了吧。”

弗素笑:“是的,为此白魔王大人感到很没面子。”

“所以差你来请?”

“那倒不是,大人感到很没面子这件事只是我的猜测,我是嫌那儿太吵了,想找个清静地方避避。”

风流笑吟吟道:“从白渊避到苍梧来,难道不会太远了点吗。”

“顺便看看传说中的天象之树。”

“行,去吧。”风流将兜帽扣在头上,拍拍一条龙向白渊去,却突然没了凑热闹的兴致。

才歇了采石武斗大会的场地,又被用做选兵点将,不过小妖的破坏力比魔王差的远,用不了那么大面积,于是临时分割成四个赛场,分批按牌号同时进行。

王雪明看到风起没有一起来,莫名开心:“你总算想到过来看看了?”

“你还不是没去看我。”

王雪明叫屈:“你从外面回来第一天我就去看过了。”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所以你就不行来主动看看我。”

“我在忙嘛。”

王雪明冷笑:“我闲,我有的是时间苍梧白渊两边跑。”

“你要和我吵架?”

“我在冲你发火!”

“……”风流若无其事的扭头走开了。

这儿是白渊主峰的半山腰,掏了几个洞府给白魔王使用。武斗会场在山下的空地,如是看去水母横行的白渊之野,隐约吵闹而已。

风流心塞的喃喃:“这儿挺清净的。”

王雪明不知道他在琢磨弗素的事,随便点点头问:“什么时候去探探那个穷奇?”

“这个回头再说,我去与民同乐。”

魔王们不负王雪明所望,为了趣味性和观赏性,认真的编排了战力对阵,并为了公平起见,自己坐庄开盘,绝不能轻易看出输赢。

都广之渊的魔王皋唐主持一号战场,九腿三头兽和人面六翼禽打的鸡飞狗跳。

都广和苍梧比邻,但皋唐和风流才是第二次打照面,和风起关系倒还好,只是他有点热情过度,总被嫌吵,没办法更深入的培养感情。

“苍梧当家的,过来这边看,视角独好!魔尊大人也要过来吗,好的好的,地方虽小,挤挤还是能坐下的。”

风流看王雪明问:“魔尊?”

王雪明侧目远视道:“祭司说魔王之上的魔王,还是不要和大家一起称魔王的好,天界不是有天尊么,我们就叫魔尊。反正我已经当了两百多年的魔王,过足瘾了。”

但果然还是被耻笑了:“我还以为你对魔王有多执着。”

王雪明掏掏耳朵,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风流于是顺便又耻笑了他的祭司:“乖乖倒是还没改口,和它小时候一样迟钝。”

略高出场地三五米的小山包,削成两层阶梯,皋唐坐一层,倚一层,长手长脚短头发,卫衣跑鞋布裤子,可见两百多年前冲出封印到人间去的妖魔里,必定有他的份。

事实上王雪明调查庆光的事情主要就从他下手。只是这位魔王满口跑火车,说的话真伪难辨,魔尊大人表示自己的分辨率有待提升。

他两个一坐下,皋唐就热切的扒着风流吹着白气攀谈:“魔尊大人说天气之所以这样冷,是因为你在苍梧之渊种了一棵若木,召唤了十三天象,从此妖魔界会有四季轮回。”

“大概会有。”

“听说那若木是长在天外天苍梧神山的。”

“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哦。”

皋唐只好直接问:“所以怎么会被你种到这里?”

“是啊它怎么这么想不开。”

“……求求您告诉我吧!”

“你谁啊?”风流是真叫不出他名字,应和他纯粹因为不见外。

王雪明有了点笑意:“都广之渊领主,魔王皋唐。”

风流正看格斗看的津津有味,随便又哦了一声,问王雪明:“九渊报名的妖魔全都混在一起战?。”

皋唐有一张闲不住的嘴,自己的话题被无视了,还能跟着别人的话题抢答:“这样比较公平。”

风流质疑道:“会更容易遇见战力差距大的对手吧。”

“这就看运气了,命里带衰也是有的。不过魔尊大人有提醒我们注意这个问题,已经尽可能协调过了。”皋唐又抢答,却被魔尊大人狠狠横了一眼,委屈极了。

风流问王雪明:“这打来打去的,魔尊大人你到底在选什么?”

这次皋唐还没开口,就注意到魔尊大人正冷冰冰的注视着自己,识相的转过脸关注战场。

王雪明这才哼了一声道:“天界不是号称有十万天兵天将么,我打算花上千八百年的时间,起码组个百万雄师什么的吧。”

风流笑道:“你怎么什么都跟天界比。”

“因为将来要跟它打,当然要先把它比下去。”

风流静默了片刻:“你真无聊。”

妖魔界无昼夜,这场选拔不到落幕是不会停的,他们看了一会儿就准备走了。

皋唐申请道:“魔尊大人,我可以悄悄去苍梧泽畔看看那棵传说中的若木吗,我保证不给别人知道。”

风流看向王雪明,魔尊大人解释道:“那树就种在你家门口,我不想它们吵嚷嚷的打扰你。”

风流点头:“也对。”

皋唐再次发誓:“我绝对不会让别人知道我看过的!”

他家祭司九言弱弱的跟他咬耳朵道:“魔王大人,我听到了。”

皋唐咬回去:“没关系,你是妖,不是人。”

“原来别人是特指人类啊。”

“你没语文老师,不知道汉语言博大精深,切忌失言。”

九言羞赧的连连点头,表示绝不会给它家魔王大人丢脸,从此更加沉默。

风流其实不太介意,大不了他和风起搬到别处迁就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去,但魔尊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一点也不想为推翻魔尊的禁令做点什么,于是只帮着申请说:“要不就让他看看吧。”

“你的树你做主。”

皋唐立刻交待了让他家祭司主持大局,兴高采烈的跟在一条龙屁股后面去了。

王雪明同去,风流也没有异议,反正他本来就有事没事常走动。

此去苍梧渊个把时辰,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刚好打个盹。

风起和弗素正在若木树下促膝沉默,好像两只灰色的蘑菇。听到他们过来,两个不约而同的抬头,又面色灰败的低下。

王雪明哟了一声:“弗儿散步散的够远啊。”

弗素没好气道:“吃太多了不行么。”

风流看了他片刻,别开脸叹气,问:“你们在培养新的睡姿?”

风起斗篷下伸出一只手臂,掌心一把干蔫的花草类似物。

风流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他从天外天选了生命力最旺盛的野草,如今这样软腻腻的模样,可以用腐朽来形容。他摸了若木仍粗糙而略干燥的树干,问:“种子呢。”

“找不到了。”

风流苦笑道:“化成泥了么。”

皋唐从枝桠间飘下来:“这里还种了别的植物?”

风流将那一缕衰草丢给他:“如你所见。”

皋唐笑笑:“一样。”

十只眼睛盯过来,皋唐挠挠耳根:“和三万年前初定妖魔界时的植物腐坏一样……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已经三万多岁了!我像魔尊大人现在这么大时候,还能常常去水木平原玩。”

王雪明笑谑道:“你是不是没有修行的天分,这些年来武斗大会一直垫底,怎么当上魔王的?。”

皋唐也笑:“武斗大会和当魔王是两回事。”

“难道你也被预言了?”

风起冷笑:“傻逼。”

王雪明惊怒:“你说谁!”

“你就只知道他在垫底,却不知他是怎么当了魔王的。”

武斗大会有时限,但真论实力,九渊没有能干倒皋唐的。早年初识他跟风起开玩笑的说过,男人重要的是持久。

风起曾当那是荤话,直到他助千弘策反,接手苍梧祭司并代替孔雀王出战武斗大会,跟皋唐对上,才懂他所指。

这个混蛋血厚防高速度快,攻击虽然略弱,但连磨带蹭绝对是最后的赢家。

后来王雪明每次区分自己和风起的差别,总结风流喜欢的类型,都会想起这茬,这件事说明的不是风起比他博学多识,而是他看众生用归纳法,除了那么几个别的特殊对待,其它都一样。而风起总是从不同点分辨,眼中从来各个不同,独一无二。

许多年前这个人还是孤凤举,他就知道他虽然眼里只装着个孤鸿轩,心里却有一大片天地容纳万象……他对其他人的直觉也像情敌这样准就好了。

52、光影纪事

风流将风起的兜帽掀开,见他垂着眸子无法掩盖的黯然,捻他耳珠安慰道:“才第一次失败就这么沮丧,我可是做足了一千零一次的心理建设。”

其他几个看风起这样,未免自己继王雪明之后成为第二炮灰,全都识相的撤离了。

他用风流的手掌盖了眼睛,闷闷道:“明明建木和若木都没有问题。”

“所以它们才没有像这些花草一样漫山遍野。晚点咱们再取些天外天的土来培植试试。”

风流托着下巴,明明种树是他的主意,失败了该是他最受打击,反而他成了安慰人的那一方,但果然,安慰总比被安慰的心里好受,他的阿七从来有别样的贴心。

风起拨开一点他的指缝,这贴心还在继续,并且总算暴露真意:“你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风流露出笑意:“我没有着急。”

“嗯,是我在着急。”

风流钻进他的斗篷,那里面是个自由空间,身在其中像在无尽的虚空里,只是因为抱着风起,才感觉有所依。

风起已将头从领口退进来,风流攀着他的颈子,表情仍不能释怀的看着他。

“阿七。”

“嗯?”

他看起来很想逃避但仍鼓起勇气看他的眼睛,问:“你……你仍然跟那时在轮回井前想的一样么。”

风起打了个哈欠:“三百年前的事,记不清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换个问题,如果现在有谁想同你相好,你愿意吗。”

风起不动声色笑:“混账话,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你再跟我装傻充愣就揍你。”

“还不是你教得好。”

风流冷笑:“你没学到精髓,我跟别人逗乐,待你从来都是认真的。你却正相反!”

“是的,我也是从来,从来都。”哀他所哀,爱他所爱,天外天和云梦泽,甚至通天教主和王雪明。

然后静默了一会儿,那个混账欣喜的望着他说:“阿七!我明天就去跟乖乖说,你是我的,叫他趁早断了念,不要再宵想你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愿意跟他认真说话:“我想我和乖乖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阿七,其实,我不相信你的判断力。”

“……”也对,他是有前科的。

风流拍拍他的肩膀:“你不像我,你不坚定,没节操,什么都可以顺其自然的发生,结束,你总有理由,却一点定数都没有。”

“你有你把草种活啊。”

风流哈哈一笑,没皮没脸:“我早说了不一定能活。”

“这就是你所谓的定数?”

“比你一声招呼都不打的强。”

风起困的有点迷糊道:“能不翻旧账么。”

风流不再说话,这个斗篷的空间里就像经宝做的封印,因为风起也在,才没那么难以忍受,但他果然还是更喜欢外面。

风起醒来感觉外面有点光,他有点迷糊,这里不可能有光系的东西。出来一看,还真有个白的扎眼的圆盘悬在不高的半空中发光,再仔细看看白光还微微的泛青,风流正蹲在下面松土种草籽。

好奢侈。

“你神力用不完渡给我啊。”

“给你你会发光吗。”

风起打着哈欠去湖边洗漱,一边抱怨:“发你妹的光啊,照瞎了,收起来。”

风流笑:“你是潮虫吗,害怕光。”

“不是说去天外天弄土么,怎么这就种了?”

“啊?哦,忘了。”其实心里一直在想着乖乖的事情。

“卧槽你老年痴呆么。”

风流也没反驳,心不在焉的将种子刨出来,边刨边看着风起哆嗦着脱了衣服,咬着牙用春天早上的湖水洗澡,感慨:“当凡人好麻烦。”

风起沉的只露个脑袋,听他这样说,想了想道:“还行。”

要花一些功夫保养就是,但毕竟两百多年,也用习惯了。

风流突然想到什么,跳起来叫:“我们去天外天吧!”

“……等我洗完澡。”

到天外天,两个人又是蹲在一处捂着脸,半天没起来。好像不管来多少次,这里的光都不能轻易适应。

都广是大荒沃野最好的一块土地,风流觉得仅从字面理解,应该也包括土壤。

“阿七你去拣些喜欢的花草,我来挖土。”

种不活的。风起内心默念完这四个字,准备随便找些阴湿地方的植物回去交差,林子里茂密的树叶间有果子依稀可见,亮晶晶的挺好吃。

“怎么馋成这样?好像一百年没吃过。”有人站在疏影光涧,依稀熟悉的红衣。

“岂止,应该有一千年了。”风起想了想又道:“这么说咱们一千年没见了,绯夷。”

当然只能是绯夷,将红衣穿出如此飘逸倜傥。风起自己也是红衣,但他的红都有点意味不明的肃穆,似乎不能被风拂动。

绯夷似乎愣了一愣,但仍是那样懒懒的笑:“那你多吃点。”

有一句话风流是说对了的,天外天仿佛总也不变,风景人物,什么都不变,随意一句话就能把人带到古久以前。

一千年说长不长,端看怎么过,发动诛仙阵时候他在场,事后也特地去凤凰城看过他们,只是那时风起已经在莲华里,风流看起来也好像随时会撑不下去。

然后他的日子就莫名的安静下来了,打了几届九重天的试练,本来没有风起,青笠就是第一,现在竟连他也数的着,诸神的没落真是很让过来人心惊。

而他这个曾经毕方在天外天盛极一时,最不中用的六殿下,如今反而在独自支撑着这一族的生息。自洪荒纪之始,他已经忘记多少年没有谁叫过他绯夷这个名字了,他们都叫他毕方。

刚开始他有点不适应,后来他终于也默认了,这二个字不再代表一个高贵的种族,而是单指他这个老神仙,以及天外天的诸神对这个种族最后的印象。

林子里静的只有隐约的风声,穿越千年扑面而来,他们同时问对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还是绯夷先开口:“我儿子跟我赌气,臭小子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青笠非要我出来找,找不着不准回去。我还就不回去了,等他们一块儿来找我!”

风起一口果子忘了嚼:“你,当爹了?”

绯夷好气又好笑道:“本来没打算的,青笠那个家伙太奇怪了,问他飞升金仙要什么礼物,居然管我要个孩子!你说是不是脑子里有坑啊!”

风起想起来了,他飞升,似乎没礼物?也是的,天生命里带衰,什么好事都总是不能好好庆祝……等下回到妖魔界一定要庆祝他们这次又顺利的逃出天外天,顺便索要他突然很想要的某样礼物。

绯夷说完叹了口气又道:“其实本来没在这边找,但是这边突然有妖息波动,我担心我儿子遇到不测才匆忙赶过来的。”

风起无辜道:“难道是我?”

这时风流粗线,欢呼:“贤妻!”一头扎过来将绯夷扑倒,滚做一堆。

风起闲闲道:“人家现在是良母了。”

绯夷踢打劈踹:“你们才贤妻良母,你们全家都贤妻良母!”

风起贱笑:“我们流儿一向贤妻,不二良母预备。”

风流爬起来,害羞的脸都红了,绯夷苦劝他:“这不是好词儿!你相信我啊这绝对不是夸奖!”

但是风流置若罔闻的掏出乾坤袋,装风起挑拣的植物:“你这边弄完了么?”

“嗯。”

绯夷插一句:“不要无视我!”

风流点头,仍回风起道:“我们去趟女神那边。”

“你们这样妖气勃勃的满天跑真的没问题吗!”

风流凝眉一秒,恍然,左边拿出个荷包,右边拿出睡着一条龙的明月珠,装进去,妖气消失了。他笑看风起,好生羞赧。

绯夷恍惚道:“……风起,你平时都是怎么对待你哥的,饥渴成这样。”

两人都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兀自要走了,风流才回头道:“贤妻,我刚刚貌似遇见你儿子了,他说我有妖气,我把他给揍了。”

“他,现在怎么样了?”

风流挥挥手:“哭着说要回家叫他爹来收拾我呢。”

很多年前刚破了诛仙阵那会儿,风流就求过女娲给风起塑个身体,经过这些年流窜三界,风起的神力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灵元也正提升中,这个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

女娲说补天时候剩下的材料正好溶了当用,和风流一样材质,所以需要一点时间,让他们隔几天再来。

两个人都觉得这几天可以先不回妖魔界,欢欣鼓舞的到梧桐宫去了。

妖魔界的贫瘠让他们有了些悍匪气,具体表现是看见什么那边没有但可以有的,都想搬走。嘀嘀咕咕说的全是这个放那边有用,那个放那边也有用,但是其实也没什么用,那些东西早先都是有的,只是飞快腐朽成泥了。

妖魔界就是那样一个沉浊的地方,除了石头,什么都会坏掉。

风采出主意说:“要不你们把扶桑树挖过去?”

风流大笑:“是啊就有光了。”

风起闲凉道:“就怕那几个小太阳果子冲不破妖魔界的封印,到时永暗之界就是凡间了。”

风采囧囧有神道:“难道不应该怕帝俊杀了你们吗。”

风流思忖脸:“是啊我们和九重天那边不熟。”

风衿献策:“你们可以和凡灵族商量一下,让他们拆掉封印,毕竟无间深渊划出三界之前他们并没有灵侍用。”

风跋道:“这是历史的退步,你知道灵侍能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利益,他们不会同意的。”

风惑一笑:“可以让风起去跟孤鸣讲。”

风咎接:“二叔最疼大侄子了。”

风起面无表情道:“这两个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孔青殿的青桐树下,兄弟五个正围着圆桌捏野核桃,边吃边说正事:从妖魔界回来那二个拼命吃,其他三个飞速的剥。

聊着聊着,跑出来两个圈外的声音,自从他们定情,大家就自发将他们划到圈外了,因为感觉比风流还难认真说话:任何正经的话题被他们一唱一和,都会歪掉。

53、天国纪事

风衿也问:“你们不是去南华梦境猎奇了么,回来的这么快?”

风咎撅嘴道:“骗凡人的小玩意儿,剧情毫无新意,boss也不刺激。”

风惑剥出完整的核桃仁儿喂他:“平白浪费了好几年,我们干脆把它打碎,把南华君丢司命神殿去了。”

风采问:“丢那儿干嘛?”

风咎无辜道:“让他跟大司命修行啊。”

风跋蹂躏他的毛头:“你们会不会管太多了。”

“三哥哥还说我们以后会经常去看他呢,监督他有没有好好学习。造梦也是一项技术活,他以前的水准简直敷衍了事。”

风起突然问:“你们全都已经飞升了没。”

风流呛了一下,咳的停不下来。

“不算你。”风起给他拍背。

于是九天凤族全都飞升金仙。

其实这个种族除了跑到妖魔界这一对,剩下七个这些年都安分而闲散,近乎涅盘的缄默着。知道的说他们低调,不知道的都说是因为曾经的荣耀成为黑历史,他们抬不起头来了。

但百鸟之王的身份摆在那,他们绝口不提,别的禽兽们也不好自讨没趣,总算看起来能相安无事。

风衿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风起又问:“天界现在仍然对无间深渊不闻不问么。”

“那边现在确实是三界之外,听九重天那边的意思,是送与须弥山了。”

风流冷着脸:“送?怎么送?”

“当初划界是如来的意思,天尊既然拂逆不得,索性不闻不问。你知道,须弥山那边不分善恶,分德与罪,九重天那边都说,”风衿顿了顿,道:“说无间深渊是三界的垃圾厂。”

风流想起饕餮,凉凉一笑:“不错,我就是管理员。”

风起想了想,问他:“叫厂长会不会更霸气一些。”

“哪个厂长会亲自种草植树。”

“你可以指挥我来做这些事情。”

“请问乐趣在哪里。”

风起笑着作弄:“对凤六殿下来说有什么事情是没有乐趣的。”

风流拿媚眼横他,满面春色:“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

风跋恍惚的看着他们,再看对面风惑和风咎,差不多也是这种旁若无人的境界。这两对其中一个是他打娘胎里就迷恋的风流,一个是打娘胎里就追随他的风咎,而他直到这一刻才深深感觉,他们都已经不知何时淡出他的生命了。

旁边是低着头专心剥核桃的风采,风跋想起他们的家务事来问:“小二你呆在这,真的没关系?”

“如果你不想叫我二哥,至少叫我老二。”

风跋:“(⊙o⊙)…”

风采自己剥自己吃:“我怎么不能在这?。”

“但是阿雪一直在祭坛那边,二哥你这样仿佛依稀不太好。”

“你仿佛依稀有更好的解决方案提供给我。”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事不关己。”

“答对了!小跋好聪明!”风采粲然一笑,一秒钟恢复冷淡,漠然道:“就是跟我毫无关系。”

破诛仙阵天外天暴雨那年风雪发神经,说要跟他定情。的确洪荒纪年之初在凡界平乱,他们是搭档了一些时日,素日里比其他几个兄弟走的近了些,但是天地良心,他那几次舍身相救绝对是兄妹之情,他对她从来就没有非分之想,如何过得夫妻生活。

可风雪仿佛是看到天灾,怅然天命难测,金仙都可以死的毛都不剩,这天地间的缘分未免太容易失散。于是向风采表明心迹,并言说自己在祭坛等着他,他一日不去她便等一日,永远不去,她便就此等下去,反正,她本就擅于静默。

风起(⊙o⊙):“难道不是风岚?”

风采愣问:“你似乎认定我喜欢异性了?”

风流(⊙o⊙):“老二有喜欢的人了?”

“我都六万多岁了没有才奇怪吧!”

风流继续吃惊:“可你是老二啊。”

“跟我的排行有什么关系?”

风流无辜道:“不是排行的问题,是属性的问题啊,你的设定不是自我圆满吗。”

风采掀桌,暴怒的指他的鼻子:“休要给别人自作主张的设定!而且我是你哥!”

风流眺望他华彩万千的背影,踉跄着消失在天边,扭头问风起:“刚刚那两句话有关联吗?”

风起不看他:“关联是什么意思?我没上过学。”

“云梦村白培养你三年多了。”风流开着玩笑,被一桌子眼睛盯着,半晌,他干笑着投降:“我这就去开导他。”

回到妖魔界是差不多半年后了,那边发生了猎妖事件,猎妖是古早时候的夺舍事件,类似凡灵的强渡修为。性质极恶劣。

王雪明已经揪出那个大妖魔废了修为,但风流还是被这件事情打击的颓废了好几天,他的太平天国失落了。

本以为那个阴暗的世界有着最光明磊落的品格,原来众生真的平等。

若木开出血色的花,雨水有点像飘荡的灰尘,空气湿热。

队伍里多了皋唐,一排的坐在湖边的卵石滩上,风流不知道在问谁:“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风起冷笑:“你看天外天那群过的什么日子,你再看看这边。穷山恶水嘛,出刁民。”

风流恍惚问:“是因为贫瘠?”

雨在手边积出一洼小坑,他漫不经心的拍打,水花飞溅。王雪明在旁边随着他的节拍,用袖子抹脸上的污水。

猎妖事件就发生在白渊,想来当年白渊诸妖魔疯狂的冲破封印到人间去,绝不是仅仅因为白陆领导有方。

现在也不会因为他的领导就不疯狂了。

风起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看出风流固守妖魔界的念头已经在动摇,只庆幸凤族已经全部飞升不死不灭境界,而且妖魔界真反出去,也肯定是跟九重天干上。

依据早先洪荒纪之战九重天旁观的惯例,禽兽们是否插手也不一定。按说他该很淡定,但是皋唐在旁边和一条龙吧啦吧啦没完没了,讲的全是猎妖事件始末的惊险环节,跟吓唬小孩子似的。

片刻风流起身,意兴阑珊的摆摆手:“回吧你们,让我安静会儿。”

第一个走开的却是风起,那件灰色的斗篷湿淋淋黏在他身上,背影清瘦的很狼狈,让风流有点疑惑。

“阿七似乎比我还介意这件事?”

弗素点头:“一定是想起滚滚了。”

滚滚。风流默念,脸上渐渐失去表情,这个名字风起曾在梦呓里念过。

王雪明驾着坐骑弗素回白渊了,风流问皋唐要不要一条龙送他一程,他表示自己住的离这里有点近,可以步行回去,他喜欢走路。

“哦,那就让一条龙用走路的速度送你回去。”

一条龙险些从空中跌下来:“大王想和凤举哥单独相处可以把明月珠给我,我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支开我不需要这样委婉。”

风流一本正经:“说什么呢,我想支开你会被你看穿吗?我是觉得皋唐一个人走路太寂寞,你应该陪他聊聊天。”

一条龙吹吹鼻毛,轻蔑道:“好的大王,我会很快回来的。”

风流想了想:“那你就走路过去,走路回来吧。”

“……”

二妖沿着卵石滩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远,一条龙不和谐的四肢导致它数次摔倒翻滚,深恨自己嘴贱。

“谁是滚滚?”

风起伏在一弧沙如雪的白晶粉末上微微浮沉,感觉像水床,又像失重的太空舱。

“一只小妖。”

风流一脚踩在边缘俯身过来勾起他下巴,问:“只是两百多年,但是阿七你似乎瞒了我很多事情。”

“你问了么。”其实问也只会回答那四个字,一只小妖。再追问的话或许会将殇于一场有预谋的猎妖计划也说出来。但是,再也不会有谁知道滚滚了,一个隐藏属性,不闻心外事,专注的把洞挖出巴洛克风格的艺术妖。以及交情深厚什么的,从没打算讲给谁听。

风流揣测着他漠然的表情,好吧他确实没有问过。从前有一半元神寄存在他那里,几万年来早就习惯感知他的思想,像跟另一个自己对话,但也是再不会有了,而他还没习惯用语言表述心事。

“猎妖在无间深渊自来就有,你怎不跟我说。”

“我以为你比我更了解妖魔界。”

风流捂脸:“我只了解这边的灵石和怪兽。”

“……哦。”

风流捅他:“以后遇见什么事情都跟我说说行不行?”

风起神色莫测:“行踪汇报?”

“嗯嗯。”

“嗯你妹啊,以前你从不过问的。”

“因为那时候我不问就能知道。”

风起突然想起他似乎说过,他没学到精髓,他待他从来都是认真的。因为认真,也很直白。因为付出,也要求回报,从不傲娇。

默默将兜帽拉下来扣在脸上,不晓得为何他很想跟风流说,哥,你辛苦了。

“现在我问了你也不肯说么。”

是说不出来啊。风起将他拉在怀里拍着哄睡,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他们如此不同,有些话风流从小说到老,而他过了那个特定的时间段,就再也开不了那个口了。

在乎的人全都放在心里,但是绝不说出来,那种装在心里很饱满的感觉,好像一开口就会失去。

54、阴影纪事

刚从天外天回来有点像酔氧,醒来感觉自己睡了很长时间,头有点昏沉。

风流坐起来发了半天怔,对风起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毫无印象:难道忘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需要护理保养,又去洗冷水澡了吗,惯性真是可怕。

沿着洞穴一直走向深处,空心的苍梧山里种着通天建木,藤蔓缭绕着盘曲着向上,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从没打算跟着王雪明那个笨蛋疯着玩,但不是说他就想在这颐养天年了。

有道是一个人看起来缺心少肺的话,如果不是真傻,就是太深沉,而且这种人都不爱玩深沉,爱装天真。

经过一年多的格斗选拔,白渊的魔军终于进入整编阶段。弗素总管其它八渊祭司,已经没有功夫再时不时到苍梧串门。

魔尊大人被拒绝了好几次,终于宽容而委屈的表示,为他配备专属坐骑的建议还是可以接受的,白渊祭司感激涕零。

但事实是有点尊严的妖魔都不会接受这个职业分配,于是九渊祭司在无间深渊开坛集结妖灵,凝化了一缕风烟,给魔尊当飞行法宝。

风烟淡的接近无形,祭司们全都赞美说不仔细看还以为魔尊已经身怀凌空虚度的绝技。

魔尊大人庄严肃穆的连连颔首,适度的表示了自己的满意和对下属的嘉奖,就迫不及待到苍梧炫耀去。

祭司们眺望着魔尊一溜烟的消失不见,舒一口气,然后整齐的看向白渊祭司,十六只颜色各异的眼睛在黝黑的兜帽下,流露出相同的内容。

机智的弗素在众开口之前肃然道:“快去干正事!”

苍梧之泽被王雪明冲浪式的着陆,激起漫天飞舞的水花。眼看若木在望,水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扯住脚踝,王雪明于是一个泰山压顶pia进来了湖里,他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感觉谁恨恨的在背上踩了他一脚。

魔尊大人从没吃过这样的亏,怒气爆表的喝了几口水扑腾出来准备大打出手,就见岸上红色的衣摆飘落,正遮住暴露在外面的最后一截小腿,风起扭头阴涔涔的瞪着他。

灰暗里红色的确比白色要惹眼,以前怎么没发现。

王雪明推测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貌似其实自己还是占了便宜的,于是宽心的表示可以翻篇。

拧着衣服想了一会儿,他顿悟,这次他们从外面回来后这个人就没有再穿灰斗篷了,难怪突然觉得惹眼。

“改掉。”

王雪明愣了下:“啥?”

风起的声音听着有点咬牙切齿:“你的着陆方式,改掉!”

哦?魔尊大人勾起左边嘴角,不怀好意的笑:“帅到你了?”

“……谁准你到苍梧来的,快滚回你白渊老家去!”

“老子是魔尊,妖魔界都是我的。”

风流迎面出来,打量了王雪明一下,犹豫道:“其实上次下雨时候我就想问了,大明你这样湿淋淋的不难受吗。”

王雪明这回是真的顿悟了,风起惹眼的不是没穿斗篷,而是明明都从水里出来,自己好像落汤鸡,他却连头发稍都没沾水。

王雪明傻傻的问:“是啊,为什么。”

“可能因为你是人吧。”

“我已经是魔了吧。”

风流皱眉思忖,片刻道:“你还是跟皋唐聊这个问题吧,毕竟他是土生土长的魔。”

“他在哪?”

风流睨了他一眼,好像在问我是他爹吗,然后道:“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我们乖乖呢?”

王雪明突然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眉开眼笑道:“我有飞行器了。”

风流点点头,老气横秋道:“早就该有了。”

“……前阵子太忙,没时间弄。”

风起冷笑了一声。

风流也笑笑的拍拍他,示意人艰不拆,借口而已,无伤大雅:“我准备去趟云梦村,一起么。”

王雪明眼睛一亮:“我去!”

风流看风起,他摇头:“晚点皋唐过来,我们有事情要忙。”

风流知道他对云梦村没什么感情,便点头:“我尽快回。”

风起揉揉他的头,问:“醒来吃东西没?”

风流咽咽口水:“去云梦村吃包子。”

风起:“……给我带几个。”

风流应了声,召唤一条龙,和王雪明一起消失。

到神魔井的大市场是下午的样子,两百多年没见,云梦村添了不少奇形怪状的新面孔,全是灵侍。

其实王雪明出来的本意只是想买点符纸朱砂用,但是不幸被孤鸣捉到,只能去村长家开个小会,得亏几百年没音讯,大部分灵修的都已经没在村里等他的消息了。

风流溜的快,没被孤鸣逮到,回了趟自己家。

这边季节竟跟妖魔界吻合,正是初秋五星草的花期。

被雷劈的坑已经重建,核桃树应该是重新种的,长了两百多年,看起来竟像从前那棵一样,连吊椅都仍在原来的位置。

院子里一人多高的浓绿中金黄成片,狂野的生机勃勃,不像常有人打理的样子。

或许孤城闭和水犹寒仍很少回来。

风流折了满怀的花去墓园,石碑上王冰聪的名字看起来有些陌生。

他默默将花放下问她:“听说那张昔回符是你用生命之灵结的印,冰聪,你觉得我现在还有没有看的必要。”

王雪明找到风流时候,他正在厨房将包子上笼,一条龙盘在灶前鼓着腮帮子喷火烧水。

看见王雪明,他笑了问:“我二大爷还是那么讨人嫌么。”

“比你哥可爱多了。”

拍拍一条龙让它好好干,两人到院子里去,风流找了只铲子在核桃树附近溜达着,东刨刨西挖挖。

王雪明问:“找什么呢?”

“我埋的酒。”这附近很深的地下,有很大的一坛子酒,是他十三岁失恋那年埋的,那天半夜他也是这样一声不吭的掘着土,泪珠子直掉。

他尊享过几万年的神仙,轮回过几千年的凡人,现在猛然想起那时候的心情,觉得,还挺好玩→ →

“都几百年了早没了吧。”

“区区两百多年,陶瓷千万年都不会变成泥土的。”

王雪明随便点点头,闲着也是闲着,就趴在吊椅上画起符来。

风流突然跟他说:“你知道云梦村在大沼泽心,有悬河流经三界,这里并非人间。”

“嗯,知道。”

“它其实属于天界。”

王雪明笔下略顿,嗯了一声,仍专心画符。

“那你一定都想好了吧。”

“想好什么。”

风流停下来道:“你执意要将无间深渊归入三界,与天界为敌不是好办法,难道你想把天尊打服?。”

那老头这些年才被如来打服,再来一个魔尊的话,大概会被彻底激怒。

王雪明道:“你之前并不关心我用什么方式。”

“因为我想到云梦村在三界之间,隶属天界直辖了,而你到现在还没想起来,我只能提示你。”

王雪明歪着头画符:“我是觉得云梦村成为妖魔通往天界的第一道防线,并不是神族的本意。”说完他冲风流抛了个媚眼:“放心吧,云梦村可是我老家。”

风流愣了一下,低头继续掘坑:“我下午去看冰聪了。”

“我知道。”他也去了。

风流喘了口气,继续挖:“我用了昔回。”

王雪明愣了半天:“哦。”

“你不想问点什么?”

“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不会。”

王雪明切了一声,一脸我就知道。继而不甘道:“那你还让我问。”

风流淡定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想不想知道。”

王雪明怒:“你有病啊!”

一条龙叼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跑过来,咿唔道:“大王,熟了。”

自从那次陪皋唐去都广之渊,又步行回到苍梧之后,它就爱上摇摇摆摆的走路了。

风流站在齐腰深的坑里,随便蹭蹭手就要接,王雪明眼疾手快,将他的泥爪子拍开,想接了一条龙叼的包子喂他,又一想还是不妥,便拍拍龙头让它自己吃,他去厨房拎了一屉出来。

“你不能吃完再刨么。”

风流惆怅的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包子:“其实我准备一边吃一边喝。”

但是那酒终究是没挖到,可能就像王雪明说的,被天雷劈碎了。

将剩下的包子裹在油纸里准备回去,风流捻着一条龙的鼻毛磨磨蹭蹭。

王雪明道:“别等了,你二大爷说了他们祭典时候才回来过,现在不在村里。”

风流怪异的瞧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在等我爸妈?”

“庞然他们也在外面。”

“我只是在想通灵印已经修补好,对一般人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一条龙,没有别的途径能出入妖魔界了吧。”

灵侍一直在人间,能源消耗的厉害,凡灵人修行速度慢了许多,飞升的时间都被延长,能用灵侍空间传送的更根本就没有。

王雪明叹了口气:“是啊。”

如果他家鸿小轩还在的话,凭他现在的修为,要进妖魔界,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风流仍怪异的盯着他。

王雪明心中一紧,眼神都变了,吞吞口水道:“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你之前一直留在妖魔界,忍受并不擅长的肉搏,克制自己对符咒研究的热爱,一定不很幸福吧。”

王雪明头摇的像钟摆:“绝对没有那回事!”

“我思来想去,果然还是云梦村更适合你。”

“你想太多了。”

“会不会是你脑容量不够,想太少?你不再考虑考虑?”

王雪明都要哭了:“求你带我回妖魔界吧,你是我亲爹,你是我爷爷!”

风流的表情很挣扎,很犹豫,很纠结。明明是开玩笑,但他确凿好像是认真的在考虑将王雪明留在云梦村的可能性。

一条龙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风流吓了一跳,赶紧放开了它飘逸的鼻毛,然后烦躁的挥挥手:“算了,不管了,再说吧。”

妖魔界在刮大风,苍梧之泽惊涛拍岸。

王雪明一脸严肃的问道:“是不是冰聪的意思?”

风流慢慢点头。

“想知道我的意思么。”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风流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阴沉。

“我不管她预知了什么,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做我想做的事,不是她希望我做的事。”

风流道:“不管是你还是你妹的意思,我都没想知道。”

王雪明倒是笑了道:“谢谢!”

他说完驾着风烟一闪消失在昏黑的天际。

风流自语:“所以说我为什么要看那张符。”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次出去给魔尊大人带来了可能回不来的阴影,一直到冲破封印之前的最后一刻,他都再也不愿意踏出妖魔界一步。

55、东皇纪事

王冰聪最后那句真希望你的幸福是我给的,也是让风流心情复杂了好一会儿。

溜跶着从湖岸回到洞府,竟不见人。

心不在焉的嚼着石头,想着风起近来除了没跟屁虫的在自己旁边晃哒,完全没有任何破绽的表情,他有点烦躁。目光落在一直在吃的那块靛晶上,才发现不知不觉啃成螺蛳,或说便便的形状了。

风流紧紧盯着,想,青色的,果然还是像螺蛳多一点。

说服自己后他点了点头,甩手将石头嵌在墙壁上。

躺在白沙上等了很久,也不见风起回来,沙漏掉过头开始又十二个时辰的奔流,这个时间晴明的凡界天空会铺满闪光的星斗。

他看看头顶灰扑扑好像陷进无尽迷障的虚空,浪潮声隐隐传来。

九言闯进来略慌张的见礼:“孔雀大魔王。”

风流:“……什么事。”他几时被封的这么威武霸气的五个字称号。

“皋唐临行交待说,两天内不见他归来,就到苍梧这边向您禀明行迹。”

差别待遇这么明显?他是孔雀大魔王,皋唐连个尊号都不带?还是亲疏有间?

九言也不看他,兀自低着头继续道:“昨天皋唐本来在给您家的祭司铺述他来之前的妖魔界两万年发展史,无间深渊的凶兽之一梼杌突然有异动,您的祭司表示很有兴趣一探究竟,他们就下去了。”

其实梼杌有异动并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倒不是它不想安生过日子,梼杌在无间深渊不同于其它凶兽,它是与划界之初同时来到无间深渊的封印守护兽。

当年鸿钧用神力将东皇太一封印在无间深渊,仙陨之前曾嘱咐它守住这里。那时它还是只被鸿钧宠怜许多年,养尊处优的神兽,虽有些小毛病,但对这位祖神绝对唯命是从。

何况那封印是鸿钧老祖血祭天地坐化而生,这片儿到处都是他的神息。梼杌守在这,压根哪都不愿去。

但这边毕竟是妖魔大本营,起先东皇太一偶有异动,众妖魔便群情激奋的赶来助阵,但每次都被它配合封印暴力镇压之,次数多了,围观就少了。

就这样隔上千八百年总要闹那么一回,皋唐在时间如止水的妖魔界感受二三十回,再不正常也习惯了。

风起说去看看时候,皋唐是喜忧参半的当做无间深渊一奇景给他介绍,并带去参观的,然后一去没有再回。

没头没脑的又下起雨来,十三天象也够烦的,风流抖着袖子上的水渍,赶去无间深渊。

王雪明回到白渊时,他的祭司们全都穿了清一色的黑色兜帽长斗篷,正准备离开。

弗素激动道:“你回来的正好,妖魔界要有大事情发生啦。”

王雪明脑子里飞速闪过妖魔军团和各位魔王,表示洗耳恭听。

弗素的声音听起来虔诚而严肃:“我们要去祭坛凝聚信仰之力,助东皇太一大人冲破封印。”

“不是正常的周期活动?”

“看这几万年的周期记录,这次至少早了三百年,而且我们都感觉激烈异常。”

王雪明对妖魔界的民生很不在行,妖魔之力倒颇有心得,他年方三百岁不到,完全融汇魔元的力量后一直呆在这个不宜修行的贫民窟,离脱胎换骨还有不知道多少距离。

东皇太一要冲破封印这件事触动了他的神经,那个能带队穿越两界刷天尊副本的大妖魔出来后,自己还能继续当魔尊么:“异常?。”

弗素庄重的点头:“即便只是东皇太一大人的尝试,我们也不能放弃对大人的外援。”

它自有识以来,就是东皇太一的铁杆粉丝,而且坚信凭自己的信仰之力,定会受到这位远古魔王的照拂。况且回想它一路行来的各种机缘,真的只能用魔王的庇护这一逆天技能来解释了。

“那封印还有神兽梼杌守护。”

“皋唐大人给九言传令,让它告知孔雀王,说他与风起过去封印那边了。孔雀王应该也会很快赶过去。想来东皇太一大人需要帮助,他们必定会施以援手。”

王雪明的心像被什么捉着越攥越紧,模糊的捏着包裹里成沓的符纸,转身回自己的洞府:“嗯。”

不知哪个祭司问了一声:“魔尊大人不去看热闹吗?”

他摆摆手:“累了,晚点再说。”

单纯高兴着奔赴九渊祭坛的祭司们没有注意到魔尊大人的阴沉,热热闹闹的去做准备工作了,毕竟对它们来说,这也算是千百年逢的盛事,而且背负着妖魔界巨大的希冀。

出门左转上一段曲折的台阶,王雪明的洞府比苍梧那边略小,而且出门就是下坡的台阶,在黑岩峭壁上,狭窄,而且连个扶手都没有,就好像魔尊掉下去不会被摔死一样。

所幸都是石头,且凿的并不平滑,这样黏糊糊的雨也不会踩一脚烂泥或滑倒。

门沿两米高的地方,长着一簇白晶,王雪明看了一会儿,伸手掰下来,咬着嚼着向洞府深处走去,突然怀念老冰棍。

案台旁边有九宫格,装着九渊晶石磨成的粉,他用朱砂拌了晶粉调匀,将符纸铺好,那些印在脑子里几百年,被反复临摹的符文便笔走龙蛇,还原成咒。

王雪明将符纳入袖中,迎着风雨匆匆往无间深渊过去。

心中突然想起一句话:为他人做嫁衣裳。

妖魔界从来都是个强者为尊的地方,他也并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贡献,解决九渊温饱这件事,充其量只能说是发生在他统治的时间里,并不是他的功德。

那东皇太一是传说中的大妖魔,区区王雪明,凭什么与他争。

赶到封印之地,只见皋唐在阻止试图闯阵的风流,双方争执不下。

皋唐看见他,居然脱口求援道:“魔尊大人救命!”

风流回头,王雪明随意看了一圈问他:“你哥呢?”

“我才是哥!”

“……你兄弟呢?。”

风流:“……”

皋唐讪讪的指不远处,光华明灭的法阵中空,悬着黝黯闪烁的灰色晶石,只是颤抖的好像随时会掉到地上。

苍青色的神兽梼杌正围着光阵,暴躁的甩尾踱步,间或冲着晶石做侵袭状低声呼吼。

皋唐无辜道:“风起被吸进那块石头里去了。”

风起的确在这个封印的无限空间中。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都不是出于自愿的。从这里出去之后皋唐曾嫉妒的问,为何当初被吸进来的不是他,风起含糊的说是他人品不行,便没有就这个问题做更深入的探究了。

其实真相是神息。

被封印的元神在他靠近的第一时间,敏感的嗅到他身上神族的气息。基于对天界的仇恨值,在无数年的封印中酝酿出无限的怨念,东皇太一毫不犹豫的将他扯了进去,预备痛痛快快的将其碾虐成渣。

结果被风起化解了封魔印的神力,借力打力,将他附着在魔元上最后的灵魄消蚀,并吸收他的上古妖魔之力,冲破封印出来了。

苍灰的晶石碎成粉,随风而逝。风流看着那个缭绕着黑色烟雾的红衣身影,当下感觉透心凉。

风起破印而出,最先跟梼杌战的难解难分。

王雪明和皋唐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风流已经拎着鞭子加入战圈,神色凛冽,好似驯兽师。

风起手底下略一停顿,犹疑的唤了一声哥。

风流看了他一眼,鞭子挥的愈发狠戾,面色却有所缓和:“无恙?。”

风起似是松了口气,不那么拘谨了点头道:“因祸得福。”

“福兮祸所伏。”

风起干笑,却有点小得意。他只想强大,从来并不在意此身是神还是魔。

那梼杌体型只能算是中上大小的凶兽,进退都很灵巧,又怀着一腔殉主的悲怨,一时三刻竟奈何它不得。

王雪明眼巴巴的看着,感觉袖中刚出炉的符在发烧,快要忍耐不住的想冲上去撒个痛快。

尤其是虽然还没弄明白确切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不会再有东皇太一了,他魔尊的位子可以坐的四平八稳。可喜可贺。

孔雀翎软韧的青鞭,蛇一样弯弯游进梼杌的血盆大嘴,之前风流一直手下留着三分余地,但见它铁了心要拼出个死活,慢慢便断了收服它的念。

毕竟是诸神鼻祖的灵宠,跟惯了三界第一流的主人,节操无上限的高贵傲娇。

那梼杌咬着鞭子,还道自己占了上风,两簇火焰般的巨目,阴郁的对上鞭子另一头的望过来的眼。

风流察觉它的戾气中杀意愈浓,心下一沉,翻腕甩起长鞭子,打斜里一挥,梼杌便被扯着几个就地滚摔了出去,脱落的一颗獠牙钉向皋唐,被他凌空接了,拽着袖子擦擦上面的血迹,两眼放光。

梼杌露出终于要认真起来了的表情,起身抖抖毛,卷着舌头舔舐自己被硬掰掉獠牙,血肉模糊的创口,蓦然仰首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呼。

那声音有些像龙虎吟啸,充满威胁与号召。

俄顷,飒飒雨声中甚是沉郁寂然。

八渊祭司竟似响应号召一般整齐的成排飘落在他们面前,隔断了双方的对峙。斗篷的黑色浓重的让人无法与水母联系在一起,也隐隐不太明白它们是站哪边的。

直到站在最右边的甘渊祭司幽篁开口道:“请几位尽快到上面去吧,这边由我们来挡一挡。”

这位祭司与它家的魔王连迦,与他们的领地,都低调的一直不太有存在感。但王雪明还是有些印象的,区区九个祭司,他的脑容量盛得下。

吟啸声仍绵绵不绝,说不上刺耳或有什么杀伤力,几个人都是莫名其妙。

皋唐问道:“好像没有严重到我们应付不来的程度,事实上我们还有很大一部分保留实力未完全发挥……”

他话音未落,脚下就趔趄着险些跌倒,旁边剩下那三个用双足站立在地上的,也是东倒西歪。

震颤仍在持续,仿佛来自地心。

幽篁转回身去不再看他们,只言语掷地有声:“请几位,尽快到上面去!”

56、流离纪事

风流也已经看出现下不是解释清楚的好时机,召了一条龙就准备走,却不见风起跟上。

他回头刚要找寻,便见风起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彼时地动山摇,晃的厉害,这样稳着是不对的,心中打了个突:“阿七?”

骤雨将歇,风起浮在与那八渊祭司差不多的高度,甩甩身上的水,平步上前将风流提起来安置在龙背上,笑:“你道祭司只是叫着好听的么。”

他是苍梧之渊的祭司,当年千弘禅让领主魔王之位给风流时候,他们合力除掉原祭司,风起自愿取而代之,契约既定,只是右手掌心印记而已,并无不适。

而那时千弘便是这样笑说,你道祭司只是叫着好听的么。

弗素回头,雨帘在他兜帽前沿滴滴哒哒,他望着他,感觉心中无比安宁。

“祭司的契约是一道禁制诅咒。”

弗素跟了白陆许多年,那位魔王跟他说的话,数过来一双手用不完,所以内容总让他时不时就平白无故的想起来,其中就有这句。

他自己倒是没少说,想想却不记得都说过一些什么。

白渊是个会把人变闷的地方,魔尊大人刚到这边时候很能跟他扯上一段的,不过百年,也像白陆一样待人爱答不理了。

风流拽着风起的衣襟,他扯的死紧,整个人贴在风起怀里:“我也要留下。”

风起拍拍他的背,作难道:“我恐怕没有办法分神管你。”

“我有开敷莲华。”

“去上面等我。”

风流不耐烦骂道:“吗的哪有祭司上前线,魔王围观的道理!”

风起皱眉,这个人就是这样,说着好商好量,却从来都是个让人没法沟通的,无赖。

他伸展右臂,那印记便如墨溶于水一般,迅速长出虚化的烟缕,风流拽他衣襟的双手握了空,一个吃力不住,穿过他没有实体的身形跌倒在地。

风起俯身到一半,顿了顿又挺直腰身,似是想拉他起来,却中途想起自己已经不能再碰触到他,于是转身,同那八渊祭司同样的黑色背影并肩,不再回头。

风流摸摸缠在腕上的孔雀翎,又摸摸心口的开敷莲华,恍惚的爬起来,揉揉一条龙的大鼻子,未了还是看向祭司那边,九个一般无二的背影并肩,他已经分辨不出哪个是风起。

那一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阿七将要面对什么,再做什么,经历什么,他都不再能无条件知悉了,甚至有时候,他插不上手。

其时流放无间深渊共十大凶兽,除去饕餮,和一个不知为何没有过来的穷奇,本就在场的梼杌,剩下七个在顷刻间碾过满地五彩的晶石,响应兽王号召,向这边涌来。

眼看他竟还下意识向祭司与梼杌的方向过去,王雪明不能再等,一把揽过他向上冲去,风雨逆流,打的睁不开眼,所幸怀中那人没有抗拒。

吟唱还在继续。

风起念过九百多年的书,最不愿意下工夫的就是法阵,在他看来这是力量不够的投机取巧,而且大部分巧里藏拙的各种大费周折,须得通晓无数数理知识,触发的前提还得是对方笨到自发的一头扎进来。

简直开玩笑。

后来风流给他取了个新的昵称:破阵子。

原因是凭他这样,却玩坏了三界两大绝阵,并协助八大祭司,结下九宫天网,囊括无间深渊流放的凶兽,丢到九渊祭司另辟的次元空间。

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件事。那时他只是想,果然人生就是要与自己的不擅长周旋到底。而他很不幸,终于栽在这个不擅长上了。

无间深渊之下的战场打了一个多星期,具体祭司们在做的事情就是,一部分持续吟唱开启空间,另一部分在外面想尽办法将凶兽骗进去。

而结果是九渊祭司回来七个,空间之门关闭之前风起没有出来,弗素闯进去,堪堪绞下半片衣角留在这边。

门当然只要九大祭司齐聚就可以再打一个,但没有谁敢说门的那一边,仍是原来的空间。何况当时风起拥有万妖信仰之力和东皇太一元神,开的门想必不同凡响。

风流只是想起许多年前在天外天历劫,凡间三千大千世界,他却总能知道风起在哪。

那段时间其实可能比风起刚被拔掉情根时候好受一些,但这种事情从来不是可以比较深浅的。

妖魔界确凿长不出植物的样子,倒是少了凶兽霸占灵脉,晶石在九渊之上成树成林,光芒黝黯,依稀有水木平原的样貌。

有一天风流从凡界醉归,适逢大雨,四野空寂,他祭出孔雀翎,将若木平地拔起,投进湖里。

若木不死,暴雨不歇,风流巨怒,抡起大刀一阵摧枯拉朽的狂砍,天晴了,他在湖中浮尸醒来,堪堪度过痛失所爱的躁郁期。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三界六道之外最不想看见的一个人,大佛如来。

仍是面如冠玉,白色僧袍银袈裟。

风流恨他[你们这些执迷不悟的可怜虫]表情,却唇角弯弯的笑称他悉达多,提醒他也是俗人一个。

当时并不知道由于封魔印被破,这件事已经惊动天界,天尊压力很大,最后还是甩手正式通过了妖魔界与灵境须弥山同为三界之外的决议。

老实说他心中并不恨,只是有些疲惫。他觉得此刻看到这个人他应该愤怒,但事实上他笑的一点都不勉强,好像这一天终于来了,他竭力挣扎也只能换得,这一天终将到来。

如来静静的被他怨怼悲愤,只是问他:“我能为你做什么。”

风流道:“如果你能,要我如何回报?。”

“宣,这不是一笔交易。”

风流哈哈笑了:“那你是要跟我谈感情?”

“是的。”

风流张着嘴巴望着他,笑不动了。

如来仍平心静气道:“唯有你圆满,你才会放下。说吧,你要什么。”

风流瞪着他,瞪着瞪着眼前模糊成一片,他四望,没有可以聚焦凝眸的东西,于是闭目遮了脸放声哭了。因为那一刻他发现,他想要的太多,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是任何人能给的。

“你走吧,我要的你给不了。”没有人能帮他,他必须自己来。

如来望着他,神色迷茫而略困惑,他能得到全世界,只要风流愿意,他就可以给他,他想大约是做佛太久,他忘记某些感受了。

佛是公正的,能察万物之苦。但为了公正,他必须客观。

如来伸出手放在风流头上,缓缓轻拍,风流深呼吸,再睁开眼睛,他已不在。

苍梧需要一个新的祭司,隐匿多年的原苍梧渊领主千弘跑回来毛遂自荐。风流正在调息修炼,闻言一笑拒绝。关系重大,他不能轻易让谁上位。

千弘摊手:“反正我也没很有诚意。”

风流挥手让他滚。

他和这千弘素未谋面,印象也不是太好,懒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千弘也识相,摆手转身,道:“我只是来道个歉,当初是他执意要当祭司,守护苍梧,我也没成想会有今日。”

千弘去后风流发了好一会儿呆,收起莲华座信步出去,晶石长势喜人,妖魔界整一片幻彩,他想他应该去白渊看看王雪明,那个与他同样失去了祭司的领主。

一个领地没有祭司,就像一个家族没有了主母,所幸妖魔界目前的形势,祭司已经失去了它最大的职能存在:分配口粮,苍梧和白渊暂时没有祭司也还出不了什么乱子。

本应忙着应付弗素突然不见的状况,王雪明也没有像风流以为的那样疲于奔命,他只是,在碾虐剩下的那七渊祭司。现如今大美白渊与雪明这个名字,真般配。

从苍梧途经少和,从极,都广,空桑,风流一路看过来,不禁自嘲曾经为妖魔界做出的许多虚妄的努力。

方向错误,付出多少都是徒劳。

王雪明看见他竟是不冷不热。风流癫狂这段他也一次都没去看他。按说这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可能在无间深渊之巅等到七位祭司回来时候,他的表现让他如梦初醒了。

就像风起在云梦村最后时候说的,风流从来就不是王雪明即知的孤鸿轩,是他自己执迷不悟。

“大明。”

在核对军团编制的王雪明抬头看他,疏离而无辜微笑问:“嗯?”

“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正在帮你。”王雪明盘膝,右手食指无意识的叩着几案,道:“我是为了弗儿,但无论如何咱们目的是一样的,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风流想了想,道:“我在凡界遇见一个人。”

“哦。”

“鸿小轩。”

“……”王雪明双手合十抵着下巴道:“我们还是来谈谈我该如何帮助你吧。”

风流静默片刻,道:“厉兵秣马,重返三界。”

王雪明一笑:“即便你不这么要求,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风流点头,那就好,还以为他已经没有理由那么做了,原来这是王雪明的生平志向,孤鸿轩的事本来就在计划外。

“白渊也不打算另举祭司么。”

王雪明摇头:“立了新的祭司,弗儿怎么办。”

57、建木纪事

“……谢谢。”

王雪明想了想,笑回道:“不客气。”

那中笑意很熟悉,风流略怔,从前风起被除了情根,到处躲着风流时候,他每每跟绯夷提及,那个红衣的青年都这样略一思虑,带点自嘲的哂然一笑。

他从来不能明白这笑容意味着什么,只觉出现在王雪明脸上,无限陌生。

风流扭脸看看外面一片素白晶莹的天地,又回过来头,问:“大明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有。”王雪明释卷十指交握了抵住下巴,上次他这样问时候,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天真少年,承载着他对情感最本能最原始,也最朦胧的,若即若离的刺探,望着他时平静之下极力隐藏着闪烁的卑微和奢望。

当年的王雪明是想要孤鸿轩的,那些年孤鸿轩模糊揣测到的原因,也切实都是王雪明在烦恼的,只是现在感到可笑了,他们曾经真的以为问题出在他身上。

风流摊手比了个请讲的手势。

王雪明回回神,道:“你可以自由行走三界是因为凡灵和妖魔的契约,但凭你的神力,一条龙不可能将整个军团带出去,我们还是要走神魔井,从冥界到云梦,再去天界。”

风流点点头,若有所悟。

王雪明便坦然了:“照你所说,阿修罗道位于凡界,隶属天界,若我们打将过去,云梦村就是神族的第一道防线。”

风流不语。

王雪明直望着他道:“孤城闭和水尤寒,庞家,叶家,之后的整个灵境天外天,风流,你是认真的么。”

风流面容平静:“我是。”

王雪明摊手,拍案:“那你能告诉我,在弗儿和你兄弟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之时,为什么你的注意力在重返三界么。”

风流沉默片刻,道:“你随我来。”

白渊到苍梧的路,即便是有风烟和一条龙这样的加速器,也很漫长。

若木被伐之后,妖魔界又陷于无十三天象的死寂,幻彩的流景向后飞掠,却无一丝风动。

王雪明的表情有些落寞和沮丧:“你是风流,我是谁?孤凤举是你兄弟,弗素是谁?妖魔界角角落落都被我们扫遍了,庆光在哪?”

风流失笑道:“你怎么会想这些问题?”

王雪明别开脸:“很可笑吗,还是你觉得我眼里只有征服三界,心无旁骛?”

风流摇头,摸着鼻子一径的笑,道:“你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们呢。”

“我和你很熟吗。”王雪明波澜不惊的表情有一丝龟裂,仍别着脸,但微微皱了眉,看起来有些傲娇。两只胳膊环在胸前,手藏在臂弯里,是极防备的姿态,不愿泄露他不想表达给风流知道的更多情绪,很多时候小动作最能出卖人的底牌,尤其手指的。

风流又被他问哑了,他竟也不由觉得,他们其实并没有认识很久。

五万年生命里作为孤鸿轩的二十一年,短的好像一个眨眼。在这个眨眼之外,他转生过,涅盘过,真死过,假死过,揠苗助长的让只小妖莫名成了魔。他还暗恋过经宝,痴恋过阿七,原谅过眼见的劈腿,击退过强大的情敌。

而这个眨眼的二十一年,他带着拿不起放不下的感情,蹉跎了这位魔尊大人,在他眼里只是个叫做王雪明的小孩子,单纯美好的初恋。

那一切本该在他从妖魔界醒来,灵魄归一时结束的。但王雪明竟在知悉他的身世之后,有了这样的防备和觉悟,真不知道这位魔尊大人还要给他多少惊喜了。

风流略歉疚:“你怪我么。”

王雪明愣愣的看着他,又是那样略自嘲的摇头笑笑:“你知道,我来妖魔界之前,在云梦村学习到的基础知识里,你们的存在都只是传说而已,想探寻究竟,要花费上千年,在人间修行历练。后来跟弗儿聊多了才知道,待到羽化飞升,位列仙班,也不一定有机会跟天外天的上古神族们结交。”

弗素大约是记得被风起带着的那些年里,屡屡出入南天门,大小宴会是有一些,但来来回回都是那些女娲造人之前就希存的古老神仙,新近的仙官那怕是在蟠桃宴上,也只有遥遥看上一眼的福分。

即便风流自诩天界居民而已,但天外天绝大部分的神族是很自持身份,不太瞧得起九重天内从凡界飞升的仙族。

风流想起曾经的许多年里,他们在云梦村的课堂上,拿他自己亲手编撰的三界异闻录当小H书,一起偷看和吐槽。

突然又觉得那一眨眼的二十年并不微茫,很多心情值得他一再回味。

王雪明扫了他几眼,忽又讪笑道:“我就说你没来由的怎生那么好看。”

风流早就习惯,被他看了也不感到羞涩,随意挥手玩笑道:“好看就多看几眼。”

王雪明反复斟酌,仍尤不自信的吟念:“风流?”

风流笑道:“小明。”

王雪明:“……少特么倚老卖老!”

苍梧之渊在望,后面忽有谁追至,突兀的一声:“二位留步。”

王雪明吓的一个趔趄,回头见是都广之渊的祭司,不由大怒:“九言,你敢翘班?!”

他记得从白渊离开时候没说让他们自由活动。

九言:“……皋唐大人在下面。”

皋唐大约是这里唯一喜欢用双腿位移的魔王了,一般来说,政治有引导时尚的附加属性,于是生活在都广之渊的妖魔们也都不太飞行。

这条路通往苍梧之泽,早先皋唐得了魔尊大人的特赦后,常常这样两地来回的走动串门,围观若木,幻想妖魔界能回到从前。

但果然在这个被诸天神佛遗忘的三界罅隙,他们只能另觅出路。

不过现在这样遍地观赏性食物的环境,似乎更美满,至少大家愿意修行的可以无压力修行,愿意乱搞的也可以无压力放纵,混吃等死的好歹能吃饱,他表示很满意。

表示满意的态度就是向从数万年前就关注妖魔界,时常过来实地勘察,并在近些年来不断实践研究对策,最终发现了凶兽是万恶之源,并牺牲了自己的祭司,成为救世主的孔雀王,和他在人间结识的小伙伴,表达崇高的敬意。

风流默默望着这位边洋洋洒洒的致辞,边顺手折路边的紫晶树枝吃的魔王,耳朵在听旁边状况外的对话:

九言问一条龙:“你为何那般听孔雀王的话?”

五爪金龙戏耍着一只白乎乎的珠子,随口应道:“因为大王是主人嘛。”

九言鄙夷道:“成为灵侍的妖魔都是这般享受束缚吗?”

“注意一下你的态度。”一条龙物似主人型,坦然道:“大家各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

九言冷冷一哂:“据我所知你并没有。”

一条龙莫名的看了它一眼:“你是不是对你的领主有什么不满?”

九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摇头道:“不,没有,皋唐大人虽然有点浮浅,喧哗,吵闹,龟毛,事儿逼,但,我想都广之渊的居民们已经习惯这样的领主了。”

一条龙仍看着它,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九言看懂了,它分明在说:问题果然出在你自己身上啊。

九言:“……”

他们漫步了许久,路遇的妖魔俱都虔诚的让于道边,顶礼膜拜。

从前总觉得挣扎不出业绩的领导,在损失了自己的祭司之后,终于不再感到受之有愧,大大方方的承礼,内心感受颇复杂。

苍梧之泽的水含晶沙成分,看起来有点像胶状。

皋唐沿着岸边湿鞋踩水的走着叹道:“都广就差这么一片水池子了。”

风流随意点头:“喜欢常来,免费参观。”

终于到他的洞府,一路上都在犹豫要不要跟皋唐分享,最后还是让他们止步:“一条龙,你带他们……玩去,我和大明有点私事。”

王雪明也回了他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皋唐识趣,但对秘密没有抵抗力,奢望从一条龙嘴里掏出点什么,或他们出来后会透露点什么,乖巧的表示愿意等。

苍梧神山之心,高不见顶,深不见底的建木神树,枝叶所及之处,石晶都被蚀出空间,藤蔓姿态妖娆的蜷曲舒伸着,十分诡异。

王雪明目瞪口呆道:“它的根……”

风流摇头:“建木无根。”

三界区隔其实也不过是个封印而已,神力有限就会被阻挡通行,但是对女娲,经宝他们那几位祖神就没有限制。

人间有建木通天的传说,但建木长在天外天无数年,乏人问津,是因为它已经在天上,植于地底却不然。三界本相通连,从苍梧之渊,到苍梧之野,至上达苍梧神山,建木种在这里,就真的可以通天。

横空纵时,建木的真相,其实是一个时间轴。

王雪明被这个强大的逻辑推理打倒了:“你是如何得知?”

风流不以为意:“我是上古凤凰一族同天地之灵孕化的第二代天神孔雀,主色青绿,风属性。这天地间许多与植物有关的秘密,我原本就知道。”

他将一根食指伸向建木,就近的藤蔓立刻悉悉索索的靠拢过来,努力伸展一支蜷曲的青纹,与他的指尖轻触,霎时荧光四溅,风流开心的笑了,建木也发散着明显到王雪明都能感知的愉悦。

王雪明呆呆的看着荧光消散:“所以你选择在这边种树?”

风流干笑:“我专业的,好驾驭。”

王雪明也不禁一笑,又问:“那这个……时间轴,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58、抽风纪事

风流沉吟不语。

王雪明于是默默悟了:看样子不是好事。

“我们走吧。”

王雪明问:“去哪里?”

风流道:“人间。”

“为何?”

风流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想看一眼那个人?”

“哪个?”

“鸿小轩。”

王雪明失笑:“不想。”

“……为何?”

王雪明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往外走:“不想就是不想。”

风流又问:“你也不想和小胖再喝一回啤酒?”

王雪明走的飞快:“不想不想,统统不想!”

风流笑着在后面追道:“喂,我不会再威胁说将你留在那边了。”

“那也不想。”

风流纠缠道:“你到底是为何,如此绝情了?”

王雪明哂然一笑:“我绝什么情,我分明是用情太深。”

风流= =?:“听不懂。”

王雪明停下脚步,这个人看着他,听着他的话,却用无辜的眼神说不懂。他平静的看着风流说:“这是代沟。”

风流愕了一下,随即失笑:“比起你来,我确实老了些。”

他话音落,便被王雪明揽肩扶腰,用力吻下。是比十来岁时他那个强吻更生涩的,单纯碰触。竟让他心中生出怜惜,不忍推拒。

王雪明慢慢睁开眼,连死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却只看到对方怜悯的神情。

那年那事那错过,活了两百多年,只有这一个人,让他拎不起来,也放不下,黏糊糊不能洒脱自在,不能率性而为。

“无需你可怜我!”王雪明气不打一处:“在你们这些看破凡尘生死的天神眼中,我这种姿态很可笑是么!”

风流摇头,信步仍往外走:“没有。”

王雪明不信:“……真的?”

风流笑:“你也是看过三界异闻录的,我的荒唐事,哪件没有笑死你。”

这倒也是。

王雪明心里平衡,感觉也舒坦了些,方才那一吻此时堪堪回过味来,雪玉面容顿时浮出两抹可疑的红晕。

抬眼见风流已行至洞府出口,在苍梧青色晶石为主的幽幽华彩中回首问他:“真的不一起去凡界?”

那一瞬间蓦然重合他从无间深渊向他走来那天,青墨底蕴的长衫,衣带翩跹,无风自动,步步生莲,若幻若虚。

倏忽茫然,王雪明也不知心中还在希冀什么,竟挣扎着答非所问:“你心中对我是什么感觉?”

风流自是知他明明白白所指,默了片刻道:“大明,凡事讲求机缘,强求不得。”

王雪明低头:“我们本来是有缘分的。”

风流硬着头皮干笑:“这也是我从前的荒唐事之一。”

全部心思想的就是他和风起,想着阿修罗道好,有足够的时间筹谋,又方便风起修行,从没想过他二人之间,还能被横插一脚,明明就从没想过,却赌气说什么要与司命所谱结缘,简直混账。

说起来他总是这样心心念念着一件事情一个人,就很容易的忽略的其它,实在是缺心眼。

果然王雪明就又被他的态度触怒了:“你管这个叫荒唐?”

可惜风流从来也不是个在乎别人感受的:“那么你以为如何?”

王雪明直望着他:“曾经没有孤凤举时候,你心中有我。现在仿佛与那时也没差什么。”

风流倚在晶漏沙台边,随手将旁边石壁上长成瘤状,有碍观瞻的晶石全掰下来,捏成粉:“你这个逻辑是混乱的,你忽略了我已经不是曾经的我。”

“你之所以能这么冷静,是因为你不再喜欢我了。”

这好像是很多年前就说清的事情了,果然刚刚不应该被他亲到。但是不喜欢么,风流停下来,看驾驭风烟已经远成一颗小白星的那个,熊孩子。

罢了,反正他也不是个深情的人,他只是直接,爱也是,不爱也是,从不觉得在一起该是对某个一片痴心的回应。是突然发现原来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比如当年早恋,表白,将这熊孩子吓坏。

说起来他活了五万岁,其实主动出击,那还是仅有的一回?

庞然听的哈哈大笑:“原来你俩还有过这么一段。”

他们这一代人算是好命的,说是生逢乱世,妖魔为祸,却有不少都是补通灵印那阵子攒了一堆的纳灵符,不用外出辛苦修行,就早早飞升完事的。

这些年他们团队飞升了两个,其他的大家也已经渐渐不太离开云梦泽,只那个脚底下没根的叶五熏,一刻都不消停的到处游荡。

孤鸣村长也是即没有成仙,也没有老死,两百多年仍屹立不倒。由是神魔井的街道宽敞了不少,从前大家总喜欢来的这家镜池馆休闲餐吧,规模也大了许多。

问宗法术,根归楚地云梦大泽。

云梦村还是失落之城时,就已经是凡界修道人士心目中的朝圣之地。

在风流还是少年鸿轩的时代,这里仍极少有凡人能出入。召娣就是从江浙那边入云梦的凡修,总是诚惶诚恐,那怕是对孤鸿轩那种灵渣也心怀敬畏,仅仅因为他投胎投的好,生在云梦村。

现如今街上来来往往,以是否带有灵侍来分辨凡修和灵修的话,似乎前者还更多一些。

即便风流这种缺心眼的,这样去看神魔井那块大钻石,也不由生出物是人非的怅然:“原来你以前觉得我俩友谊不单纯,都是信口胡说的?”

庞然鱼干蘸酱,吃的开心:“也不能算胡说吧,反正大家都这么说,我就跟着爆料,随便凑个热闹。”

他似乎从小吃鱼已经吃成习惯,即便去餐馆也习惯性吃鱼,以致皮肤手感特别好,整一个水灵灵的大胖子,瞧着就想掐捏揉搓。

风流远目:“你果然也黑过我啊。”

庞然扭了扭:“反正就快要被你往死里黑了,在那之前黑你安慰下自己而已。”

风流露出兔斯基大智若愚的表情:“不要以为我会像王小霸或从前的孤鸿轩那样好糊弄,你黑我是在我告诉你要发动神魔战之前。”

庞然又抖了抖,想笑又想忍住的表情看起来很扭曲:“我就是这样有远见的男人。”

神魔之战什么的,其实他没有太当回事。

而且也没有规定不可以倒戈。

风流托着下巴睨视他:“有远见的胖男人,那你是否预见王小霸会死活不愿意跟我回来看看,以及,能否预见他还会抽什么风。”说完他感觉很惆怅,叹气道:“我也真是堕落了,竟连个两百多岁的熊孩子都搞不定,莫非是迟到的叛逆期?。”

庞然扭着往旁边挪了挪:“不定期抽风有益身心健康,您老人家就逢场应付一下,不用担心他会怎么样了,容易情绪化的人都是很识大体的。倒是你哥的事,听起来很棘手。”

风流默了一默:“事实上我才是哥。”

庞然隐怒道:“这么大年纪了还争这种小事,天上的神仙都像你这么幼稚吗。”

风流哼了一声:“天上的神仙,当然没谁像我这么有原则。”

我X。

庞然终于爆发了:“孤鸿轩,我剁了你的咸猪手你信不信。”

“……”风流正无意识的将他水灵灵的肩膀,像对待女人胸部那样的,掐捏揉搓着:“……我先回了,别忘把这事跟我二大爷说通告全村。回去我把一条龙给王小霸带一段时间,有事让庞小然到妖魔界找他,我要闭关。”

庞然挠挠被他揉搓的肩膀,问道:“找他有什么用。”

“因为他是大云梦王家,八族之长。”

“简称大王八。”庞然说完发现自己嘴太快,默默望风流:“……”

风流定了定神:“……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回去时候给大王八族长带了很多零食,顺便因为特地采购吃的,想起了被遗忘很多年的饕餮,风流决定闭关之前到无间深渊走一趟。

那孩子现在又瘦又小,跟一条龙差不多大小了都,而且看起来愈发温纯,会让风流情不自禁想起一句我很丑可是很温柔。

拍拍它的脸,从袖里乾坤摸出两大堆乱七八糟的食物,一堆打发一条龙给王雪明送去,另一堆与饕餮对面坐着愉快的拆吃,好像回到小时候。

风流将脚下的晶石踩成柔软的细沙,倚着饕餮肉绵绵的脖子坐下,唤它的名字:“呼噜。”

饕餮:“呼噜。”

风流:“呼噜。”

饕餮:“呼噜。”

……

一人一兽好似在对话,又好似只是在叫对方的名字,呼噜来呼噜去,就把个风流给呼噜睡了。

自风起消失于异次元之门,这许多年风流从没像这一刻,放下焦虑沉沉入睡过。

那孩子命途多舛,脾气古怪,打一蛋生就在他心尖上,无数次想放手,却在欲罢不能的纠缠中钻心刻骨,甚至一度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独活。

假死修炼的黑甜梦中,风流看见自己失魂落魄的站在无间深渊之巅,归来的七渊祭司全都不敢看他,魔王们陪着也都不敢先行离去。

他站了很久,心中一直希冀再多等一刻就能看见,那个人焰火般的身姿向他飞来。

后来魔尊要带着他的部下们回去,他用一种[我就知道你巴不能风起再也回不来了]的鄙夷神情,将王雪明气到暴走,当着妖魔界数万万围观群众,指着他的鼻子骂:“别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孤鸿轩,即便你是,我也不屑乘人之危趁虚而入!”

其实风流知道,灵侍失去主人的精神力支配就会陷入休眠,他自己又有开敷莲华护体,泛泛之辈根本近不了身,所以每次醉死在湖边,都是这位魔尊大人将他捞回洞府的,却又傲娇于那句掷地有声的不屑趁虚而入,每次都顺便将皋唐也弄过来打掩护。

59、通灵纪事

王雪明其人,太过较真。

风流并不讨厌,反而是有些怜惜的,只是那股子认真执拗,每每让他不知所措。

有时候真想给他知道,在一个老而不死的神仙面前卖弄深情……胜之不武!

一条龙叼着一包零食晃悠到白渊,皋唐正在跟王雪明吹牛:“瞧我这把匕首如何?”

王雪明正在研究新的符砂,他早就发现将这边的晶石磨成粉,掺进朱砂里,画出的元素符忒犀利,只不过从前资源稀缺,不太敢明目张胆的实验。

现在的妖魔界令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人间看过一部叫做食破天惊的动画片,人们吃在食物里,住在食物里,不用再辛苦赚钱买面包,因为世界是由食物构成的。

就像这里遍布的晶石,可以用来吃,喝,装饰洞府,做类似他现在做的杂交糅炼研究,死了还可以用自己喜欢的颜色做棺材。

王雪明勾兑了半天还是觉得不满意,大袖挥挥全拂到地下,一跃坐在桌子上,接过皋唐的匕首左看右看:“瞧着有点眼熟。”

“废话,你没见过匕首吗。”

一条龙将零食丢在他旁边道:“是不是好像一枚獠牙啊。”

王雪明点点头:“嗯。”

皋唐扑过去翻包裹:“什么叫像,本来就是。”说完也凑过去看匕首,然后一脸挫败:“还是很像吗。”

他觉得琢磨了这么久,应该像匕首多一点才是,至少应该像匕首的雏形,虽然柄只是比刃略细了一些,刃比柄也只是略薄了一些,那是因为还没有开刃。

王雪明试着随意挥挥,竟有锋锐的破空声,再细看那森白的隐隐透明的匕首,便觉模样虽拙,瑕不掩瑜,他正缺这么一件趁手的近身物理攻击装备。

皋唐发现魔尊大人居然愿意分享人间零食的行为,大方的有点让他不安,比如上次他们回来也带了,却一点饼干渣都不给自己染指。

莫非是安慰自己的匕首仍然很像獠牙?

王雪明突然问道:“小唐还记得当初通灵印是如何被损毁的吗。”

原来魔尊大人有事请教,皋唐舒了一口气:“知道一些,只是说来话长。”

正好有零食,一条龙不愧是随主人的,叼着一只黏黏拽糖慢慢嚼起,俨然虔诚听故事的脸。

王雪明果然道:“我有时间。”

皋唐喜欢他的态度:“那在长话之前,魔尊大人不觉得,至少叫我老唐?”

王雪明哈了一声,形状颇似一条龙:“你敢在我面前称大,我都没让你叫我老王呢。”

皋唐点头:“孔雀王大人说的不错,作为一个有情怀的年轻人,您对魔王这个称呼果然是投入了真感情的啊。”

“……少啰嗦!”

皋唐灌一口清酒,一拍大腿:“话说天雨第十年,妖魔界渊泽满溢,水患成灾,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那个,”王雪明打断道:“我读书少,你说重点。”

“……有一天突然损毁了。”

王雪明:“……算了你慢慢说吧。”

先祖遗训有言,只要八族仍在,通灵印就在,成仙成魔,生死轮回都计在其中,所以他从没多想过这件事情,毕竟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死的连个毛都不剩。

可是后来通灵印的事情证明,庆光前辈就是消失的连根毛都找不着了。

要一个成魔的人彻底消失,须得灭其元灵,散其魂魄。听起来并不难,魔元可以通过夺舍,比如他就吞噬了魔王白陆的灵元。

但凡灵人不同于妖魔,妖魔无魂魄,凡灵却有,成仙成魔都不改其三魂七魄的存在。

假若庆光真的是在妖魔界出的事,凭王雪明对妖魔的了解,魂魄对它们来说应该是看得见摸不着,相互奈何不得的存在,而且这边与三界绝,大部分妖魔应该是没有见过魂魄的,有一个魂魄在这边游荡,肯定早就传的沸沸扬扬。

可是庆光确实到妖魔界来了的,他与狱连城在人间没有名分,但羽化之后两人用通行三界的定情方式结了缘,可以互通感应,狱连城当初就不是为了通灵印才参加的八族议会,而是由于他跟庆光失联。

狱连城当初信誓旦旦的说,失联时候,庆光的确在妖魔界无疑。

王雪明看看桌角的沙漏摆设,那是一个浮沙星盘,跟风流他们洞府门口的大沙漏形状差不多,不过那边是青翠色的浮沙,这个汇聚五行元素晶,又相互融汇杂糅,无数种黝黯的色彩变幻和点点光斑,看起来十分华丽。

话说这个计时沙漏还是皋唐的祭司九言发明的,王雪明凑过去仔细看了沙漏底部变幻着一刻不歇的阿拉伯数字,他到三界罅隙这边,竟有五百多年了。

这让他想起在人间听过一个西天取经的故事,嘴里总是念叨五百年前的猴子,必定是因为那五百年无趣之极吧。

“魔尊大人您在听吗。”皋唐突然问。

王雪明从浮沙星盘的数字中回神,问道:“我听说这个阿拉伯数字原本是小篆的象形文字壹贰叄肆?”

他说着还顺便写下这几个复杂的数字,白蒙蒙的光纹在空气中晃晃悠悠。

“……”皋唐有点想拂袖而去。

王雪明赶紧笑道:“我听着呢,不是说第十年时候孔雀过来这边修水利了么,我想起来了,人间也有这么一个天洪的传说,那边是鲧禹治的水……好像时间对不上,不要管这些细节了,后来孔雀王越来越虚弱,必须离开这里,就找了接班人,那个人是谁?”

皋唐的不悦这才略微缓解,道:“不晓得了,那是妖魔界的大事情,全民参与,只是有一个与孔雀王比较亲近,孔雀王离开时将施工图传授给他继承,也是由他指引九渊合流,开黑水,赤渊与苍梧大泽,才没有危及到无间深渊的凶兽,使势态继续恶化,大家都很敬重这位成魔却没有领土的隐逸之士。”

这个人真的极有可能就是庆光了。

王雪明急急追问:“那这位隐士后来何去何从?”

皋唐默了一默,道:“被穷奇吃掉了。”

……

说起来穷奇还是无间深渊第一个感受九宫天网的凶兽,只不过那时候技术不成熟,或说少了风起吸收东皇太一之力的庞大魔力,九宫天网只是将穷奇束缚在无间深渊之底,却无法扔出三界罅隙。

平时凶兽盘踞在无间深渊,妖息吃了不知道多少,大家并不甚在意,但那位隐士毕竟继承了孔雀王遗志,也算是一位功勋卓着的魔王,对此不闻不问实在不是妖魔界的作风。

王雪明问道:“穷奇是如何吃掉了那位隐士?”

“……”皋唐咳了一声:“您知道,其实在很多年前,您还没有到我们妖魔界来之前,孔雀王大人就在算计无间深渊的凶兽们了。”

所以继承了孔雀王遗志合流九渊的那位隐士,也顺便继承了对凶兽的宵想。

真是不做死就不会死啊,王雪明默默点赞,真是太符合我们凡灵人的做派了。

果然皋唐叹息一声,接着说道:“因为是以孔雀王之名号召诛杀凶兽,一向主张留守的三渊魔王全都去了,观望的魔王们也不好坐视,所以也才有了束缚穷奇的妖杀阵,九宫格。”

王雪明:“……”

“制服穷奇后,各自返回领土休整,才发现通灵印破损,白渊在组织集结军团,魔王白陆已经率先冲出去了。”

“哦……”后面的事情王雪明就知道了,冲的比较快的魔王白陆,离开酆都比较远,可巧正撞在他手里:“小唐啊。”

他的手已经放在皋唐抱着的紫薯条纸袋上,开始施加压力,皋唐不依不饶的拽紧,死不松手。

王雪明隐怒:“你松开,我有正事要和你说!”

“没事!您说!我吃着听,不耽误!”

“……瞧你那下作样!”王雪明悻悻然只好作罢,挥手虚托起那只浮沙星盘的底座来,拨转着把玩,整理了一下情绪,方和颜悦色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久,但我晓得唐唐你是个有很多天赋的年轻人。”

皋唐猛咳起来,嚼的半碎的紫薯条从鼻孔里喷出:“魔尊大人您,别这样。”

王雪明不为所动:“我决定将天地划妖魔界以来,九渊的大事记编撰,这项光荣而伟大的使命交给你去完成。”

如果有史料,比如类似三界异闻录那种也好,他就不会到如今才能从一个满口胡柴的魔王口中,得知通灵印损毁事件。

皋唐无力回天,只能陪着笑溜须拍马:“魔尊大人说的是,这种事情本来早就该有专人负责,最早时候太贫瘠,温饱都成问题,自然没心思丰富内涵,现如今是要好好将精神文化这一块搞起来了,魔尊大人果然想的周到。”

后来在差不多重返三界时候,皋唐还真弄出了一个法术,他研发出一个加强版的昔回咒,名曰符书。

得亏他是妖魔界从划界之初到如今,硕果仅存的一个参与所有大事记的魔王,许多事件都是按他的视角和理解记录的,还有许多不着始末,无疾而终,但影响巨大,比如采石大会这种事件,都是他按自己的逻辑推理出来的空缺。

王雪明看完一叠符书,骂了无数遍胡说八道。

60、穷奇纪事

从前被鸿轩那种熊色儿骂脑子里有坑,他总是很不服气,如今看看让皋唐编撰这妖魔界大事纪,无异于风流胡涂的三界异闻录,王雪明仰天愤慨:物以类聚!

总之那一年,脱离三界六道的无间深渊断代史终于完成编纂,风流睁开眼睛,看着饕餮地盘灰暗又斑斓的晶石穹顶,强硬的驱散了梦境深处那片梵音四起的虚白。

饕餮巨大如斗的苍灰色眼仁儿在旁安静的凝视着他,与睡前一般无二,仿佛这许多年只是他眨了个眼。

突然间,风流感觉自己不那么心急如焚了。只是很想,很想很想知道,他的阿七现在好么。

风流拍拍饕餮:“谢谢。”你的陪伴。

饕餮起身,轰轰隆隆的往外走,回头看一眼风流,示意跟上。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风流感觉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然后他听到一声清晰的呼唤,直抵心坎,或来自意识:“风流儿。”

猛抬头对上饕餮的大眼睛,风流难得笑了:“娃娃腔?。和你小时候一点没变,难怪你从不开口,和你的体型是不相配极了。”

饕餮并不感到尴尬,也不多言:“跟我来。”

“好啊,不过去哪?”

饕餮眼中有笑意,反问:“去你一直在找的地方。”

风流愕然:“你怎知……”

“因为风流儿你也同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它是口腹之欲壑难平,不是痴呆笨傻。

从前沦落到被夺取仙元,打回原形扔在这边时候,它以为恨那个刚刚让它以为自己并不孤单,就不负责任的再也没出现过的凤殿孔雀,记得他一点一滴的颦眉撇嘴,都意味着什么,好似知己知彼,万年报仇不晚。

重逢了才发现,或许那是思念的太狠,心都空茫了。

风流在旁笑吟吟的吃着石头,说着感恩戴德,混不吝的落拓模样,心中一遍遍跟自己说,勇敢起来,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会带来最坏的结果,那是实现愿望的代价。

而那个愿望,是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实现的。

他们沿着渊泽的灵脉线,走了很久,那渊泽水很像从人间看天上的银河,无数明灭的星火,似静止又似流淌不息。

饕餮止步:“到了。”

风流四下打量,这地方貌似没什么特别之处:“你确定是这里?”

饕餮点点头:“你不能御空飞行,到我背上来。”

它背上的皮粗糙又凹凸,略有点密集型恐怖症就不能直视,风流考虑化身原型振翅凌空,他虽然一向不以上神自居,到底是天界思想教化的,对自己的原身形态很是忌讳,但关键还是感觉这样拒绝肯定要伤孩子的心,于是几个纵跃攀上它背脊,只当是乱石坡了。

饕餮也不晓得他具体在什么位置,嘱咐他稳住,以它自身为半径,在原地画了个圈。

它的尾巴无比坚硬,抡圆了一下下砸,上面整个妖魔界都在地动山摇。

王雪明一个没站稳扑进面前磨成的大堆晶粉中,被翻着实心筋斗,流光溢彩的滚来滚去,破口大骂:“这特么怎么回事?!”

九言幽幽的飘进来将他扶起,神色复杂道:“大人,是凶兽饕餮在发飙。”

难道和风流有关,王雪明御风烟冲出去,眨眼不见了踪迹。

外面略混乱,各个区域里能飞的都已在空中了,不能飞的也被帮扶着悬在空中,王雪明避开群众,往无间深渊去,倏尔一道刺目的光柱冲出,强烈的光芒让覆盖整个妖魔界的元素晶石映出万千光彩,惊叹四起,他也无心多看,略计那是穷奇的地盘,不知下面在发生什么,只能加速赶过去。

光很快便消散了,只在接近无间深渊底部,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法阵还是图腾在幽幽的发着光,王雪明精通符咒,阵法这东西要鉴定属性还得庞然。

白光将周围的半透明的地晶石层照成大片霓虹,但有一块黑暗无法穿透,再降低一点,王雪明终于看清,是饕餮伏在上面,风流也在它旁边伏着,倒不是昏厥,他们在看自己的脚下看的很专心,连魔尊降临都没有发现。

凑近了便听见风流在喃喃自语:“这玩意儿真特么傻逼,被食物裹成琥珀的凶兽,它也是醉了。”

片刻又自语说:“看得出来,眼睛还闭着呢。”

王雪明问:“你在和谁说话。”

风流抬头看他一眼:“和呼噜,我们在神交,你听不见。”

王雪明也不追究,指了那坑里发光的法阵还是图腾类似物问:“这是何物?”

“小心,这个东西轻易碰不得。”风流弹指加印,将那东西的碰不得属性,直接改成碰不到,扯他袍子下摆,指着自己脚底下道:“你瞧这个。”

饕餮轰隆隆的往旁边挪去,王雪明心中咯噔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

风流得意道:“睡穷奇,现在你也可以叫它睡死的穷奇。”

“它死了?”

“当然没有。”

风流敲敲脚下深厚的元素晶,那里面裹着一只闭目的穷奇,它坐卧在灵脉之源,守护着旁边的光阵,在一次吃饱睡着时候,饕餮悄么几的绝食了,于是它在无知觉中,被疯长的晶石围困,覆盖,动弹不得:“也难怪那次战梼杌,它没过去。”

王雪明不接话,但见他能心平气和的说起那一战,心中宽慰的松了一口气。

风流突然问:“你怎么下来了?”

王雪明哼了一鼻子:“你们在下面搞出这么大动静,作为魔尊我岂能坐视。”

风流笑笑,岔开话题:“左右无事,要不要同我一道去趟人间?”

“不去。”

“那你自便吧。”风流召唤一条龙,同饕餮道别,并态度虔诚的道了谢,王雪明看着也不多问。

他一走,王雪明便盯住饕餮,疾言厉色道:“这光阵是做什么用的。”

皋唐的断代史,他骂归骂,对那位魔王妄自揣测的内容不屑至极,那些虚妄的说法不见得有理有据,却必定都有渊源,绝非空穴来风。

断代史说穷奇受天谴在此地守护神印,却仅此而已,可见皋唐也不晓得这是个什么来由。

妖魔界这地方邪恶是真邪恶,干净也是真干净,对于无缘无故的东西,就直接说法不知,毫不以无知为耻,风流分明知晓,却不当作新鲜事,饶有兴致的与他分享,还直接下了禁制,给看不给摸,肯定有猫腻。

不料,饕餮瞥了他一眼,连个神交的眼神都没给,直接闭上眼睛,睡了。它就认一个,其他闲杂人等,明明白白不理不睬。

此时人间云梦村,才是天将明时,却在泼泼洒洒的下着雪,分外诡异。

庞氏鱼馆还没开门,风流绕到后院庞然门口,一只粉嘟嘟的猪哼哼唧唧的冲过来,挨着腿狂蹭,庞小然居然还记得自己,风流哑然失笑,将它抱在怀中,抬腿踹开了面前的房门。

庞然从帐中惊跳起来,见来人青斗篷沿与鬓发飘荡,眉眼明晰,唇角飞扬,于是那背后翻卷的大雪,便忽如人间四月芳菲尽。

定了定心神,庞然痛心疾首:“竟然对我设在外面的禁阵视若无物!”

风流摸摸怀中猪头:“小然带我进来的。”

忘了,那禁阵对他和他的灵侍无效,庞然赤足走上前来,戳庞小然:“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晚点再跟你算账。”

风流从他桌上的零食筐里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一边问:“云梦村怎么会有若木?”

庞然惊愕道:“你怎知这雪是若木的神通?”

风流神神秘秘的一笑:“你猜。”

那若木何等神物,三界之水发源地长的独苗苗,有没有神通另说,他能近它方圆千八百里都能感知到那股子灵力波动。

庞然不知,仍不服气道:“你先猜云梦村怎么会有若木。”

“我想想啊……我家一条龙拿给叶熏当稀罕玩的?”

庞然怒赞:“你可以啊,死一回再失个恋,情商智商都刷刷涨起。”

风流嘴里塞满食物,咽下七七八八,喝一口水,方道:“我来找你是有个事情,要你帮忙。”

“赶时间么?要不去对面汤铺吃包子喝粥边说?”

他还记得这个人是早餐非包子稀饭不欢的,醉蘑菇馅儿赛高。

风流果然便点了头。

早上饭点前的神魔井街衢冷清,但因为庞然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坏脾气,他们是汤铺头一炮客人,也没得个好脸色。

倒也落得清净,风流恍惚想,这些年他也已经忘记如何与人寒暄。

“我这里有个法阵上了光系封锁禁制,想给你看看如何破解。”

庞然打了个响指,洋洋得意:“算你找对人了。”

风流捧哏:“我晓得我一向眼光好。”

“阵在何处?可有简图?”

“有。”风流摸出一张鬼画符,解了一层又一层的矩阵密码,最后庞然乐了,只问什么玩意儿加这么多层锁。

风流摆手叫他别问,直解到最后一层,空气中浮着的矩阵消失,剩下一枚天羽金印,风流破开指尖,滴了一滴凤凰血在上面,羽印散去,黄符飘飘荡荡落在掌中,他用另一只手冲庞然做了个请。

滴血结印是最深晦的封印,死胖子算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面色凝重的将手掌覆在上面,眼前的汤铺开始被黝黯的华彩重叠覆盖,透过桌椅和蒸笼汤碗,他看见风流所谓被光系封印禁制的法阵。

许多年前,风起还在,那二人被妖魔界憋出的悍匪之气未脱时候,某次与风流去梧桐宫玩耍,因为晓得他喜欢钻研这些,便将其香居中三界与阵印有关的书籍,一乾坤袋全背来给他了。

为此他闭了三十年的关,却不料自己有这样的运气,得见三界第一逆天神印:空间阵。

61、断义纪事

“你准备用这个东西桥接三界和无间深渊?”

风流不置可否,上古时期本没有凡界,鸿钧老祖上开九天,溟河老祖下开九泉,那时仙法,阵法,图腾,封印,禁制,符咒等等还没有被详细分门别类,空间阵由河图洛书衍生,原名无界。

从前同灵宝天尊一道入无间深渊猎奇,听他讲说,假如凡界是为了区隔神魔而生,无界便是为了穿越凡界的区隔。

造这么个鸡肋又华丽的玩意儿的那一位,就是帝俊的正妻羲和,魔界甘渊的第一代领主,这段神魔恋就发生在神魔战时,在许多年后的如今,仍脍炙人口。

只是与帝俊定情之后,羲和便没有再离开过甘渊,只一心一意的给帝俊产仔,这空间阵想来也是无所事事的产物。

经宝讲说这些时候口气酸溜溜的,风流问他是否对这位女魔头惺惺相惜,他回答说,这鸡肋他至今都啃不下来,只能上个光印封住。

实际上就好比孙悟空在五指山下撒尿没什么两样。不过这尿是灵宝天尊撒的,神魔战后能除这臊味的,在这三界六道里,算是屈指可数。

风流于是安慰他,虽然法阵不如人,好歹法宝他是一绝。

经宝黯然吐出三个字,东皇钟。

能生出十个太阳的到底不同凡响,风流终于很不厚道的笑翻了。

那时东皇太一凭着这两样东西将个天界闹的鸡犬不宁,但在当时的魔界史上,羲和仍是被审判为叛徒,自囚甘渊谢罪的。

庞然默默往八宝粥里加糖加糖加糖。

风流忍不住制止道:“糖吃多了会变笨的。”

庞然失笑摇头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现在觉得自己完全跟得上你涨停的智慧。”

他看起来神情苍凉复杂而微妙,仿佛在说孤鸿轩我真是小看你了,又好像在说,你竟如此舍得。

啜一口手中从滚烫捧到冰凉的白粥,舔去唇上黏黏的米糊,风流终于咧开一个浅淡的笑纹:“你都知道了。”

“老子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你要到事情发生了之后才相信真的发生了,老子我只要稍作推演就会知道要发生什么,你迟我一步。”

庞然的样子夸张的像在吹牛逼,可风流知道,时间轴也好,空间阵也好,他是真的知道了。

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一条龙那个讲起话来不着边际的。

“还会帮我么。”

“帮啊,为什么不。”庞然就这样大大咧咧的暴露了自己有热闹看,命都不要了的隐藏属性,摸出一沓符纸铺开,没有朱砂,没有白酒,他就直接注灵成印,三十六张符纸写完摞在一起压紧,纹印重重叠叠,终成只剩下白色柔光却没有实体的一张。

庞然白里透青疑似肾亏的面色,笑的自暴自弃。

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和苦口婆心劝导的准备,并没有打算勉强他苟同,却也没想到他稍加推演得出真相后,竟没有丝毫犹豫的鼎力相助。

说没有丝毫犹豫,其实庞然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与兄弟并肩作战的男人应该做出的选择,然后将最终的抉择,交给风流。

有时候庞然自己也会奇怪,明明这个人比孤鸿轩不知道淡定了多少倍,聪明了多少倍,雍容华贵了多少倍,但他就是能很轻易的一个不慎就觉得,他们果然是同一个人。

风流默默收起符,破天荒的没有拍着马屁跪舔,而是说:“你损耗的修为,”

“我有什么修为。”庞然顿了顿,挥手道:“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机会飞升。”

风流揉着抚摸着他肩膀和锁骨下面那一块软肉,顺手种了灵魂印记,继续说道:“我会用其它的方式补偿你。”

“比如停止骚扰我玉润珠圆的肉体!”

“这是我对你的补偿之一。”

庞胖子:“……”

风流将他送回家歇着,临行突然想起状似从容实则脱线的孤城闭爹,和水犹寒娘,想起他们就顺带的想起了帮他照拂一条龙许多年的叶五熏。虽然不熟,但此人可算情深意重,虽说就当时的情况来看,将一条龙交给爹妈或王雪明才更合情理,却不知为何自发领养了。

一条龙看他失神,也问是否还有什么人要见,最终相见不如不见,对于已经决定辜负的人,他一向很能绝情。

但仍又去了一次醉花荫,满谷的一品红灼烧如业火,现如今再回想那时不计年岁的一株株手植时心情,阿七会吓一跳吧,要不要给他知道我的辛劳呢要不要给他知道我对他有多上心。

那时心中充满的幸福感,风流闭目,听见耳畔有退潮的声音,而他从窒息的咸涩中睁开眼睛,久久凝望山谷回圜明净的风。

回到苍梧风流还在思考临行庞然交待的,大明的思想工作要做好,莫要冲动伤了感情,抬头就见王雪明在他们从前种过若木的地方,一个人,白生生的站着。

孔雀王修行的洞府,过路妖魔绕行,但因他一人站在这里,竟显得空旷了。

一条龙从苍梧之泽涉水上岸,风流拂去衣上黏着的水珠,招呼一声怎么不进去等,信步擦肩而过。

“回来的正好。”王雪明也不转身跟上,兀自懒懒抱着手肘道:“我决定即刻启动重返光明之土计划,你要留守等好消息吗。”

风流伫足:“你找到不破坏通灵印又能离开妖魔界的方法了?”

“你在乎么。”

白色的背影,银色长发晃了晃,可以想见魔尊大人扬起下巴冷笑,压抑悲愤和刻薄的表情。

一条龙在偷偷刷低存在感,当它小成一条蟒蛇时候,风流突然扭头不冷不热的看着它,一条龙僵住:“大王……”

风流面无表情:“我有什么事儿是没被你搬弄过口舌的,你对八卦只听不说的优秀品德萎了吗。”

“我是为你好。”

“你要脸吗。”

“是雪明哥说要事无巨细的了解你。”一条龙苦着脸任骂:“我想凤举哥已经不在了,有个人对你格外上心,我为你感到高兴,我是为你好。”

王雪明终于转身,果然是冷削刻薄的隐怒表情:“你怎会以为我不会知道?你怎不想想,和你有关的,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庞然自是风流在云梦村最好的兄弟,也是他的。

“那再好没有了,省的我费口舌。”风流大步回洞府去,那一人一蟒没有追过来,而是留在原地,静默的看着他一步步走到平旷的广场中心。

那一步落下,脚底突然生出橘色间杂赤红的符纹,向四遍八方奔涌开去,瞬间将空地铺满,又骤然收缩回拢,呈一个半圆弧罩子,将他缚在其中。一个咒印被完成释放,风流想反应已来不及,回首果见王雪明和一条龙都在波及范围之外。

他被暗算了。

从颜色能判断出这阵是火属性的,木生火,低头看着脚底因为咒印激活而消失的灵符,那个人身后跟着他的一条龙,缓步上前,风流突然冷汗直冒。

他是百鸟王族与天地之灵运化结晶的第二代远古上神,这一刻却突然没有了自信:“你想困住我?”

王雪明将手搭在屏障外面,仿佛隔着玻璃壁看实验室内的生命体:“你已经被我困住。”

“我不想和你动手,放我出去。”

“你不妨动手试试。”

风流直拳击向他的面门,触到那仿佛只有符文流动的透明层时,却明显感觉凝在拳上的灵力在被吸收,化解,和反弹。这个过程并不很快,是他没有甘心罢手,被弹飞到背后的屏障上,又萎顿于地。

一条龙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哥,风流颓然跪着,垂首捏紧生疼的上臂肌肉,不肯看它。

他觉得被背叛了,他从没有被这样坑过,对象还是他宠爱了很多年的宠物,虽然它说它是为他好。

该死的为了他好。

王雪明对他方才那一试的效果十分满意:“安心等在这里吧,我虽极讨厌你兄弟,但只要他还在,天上地下,我一定会将他找出来送到你面前。”

他转身要走,听到风流在背后问:“这禁咒你准备很久了吧。”

“也不算太久,是你读取了冰聪的昔回之后。”

原来他从那么早的时候便开始提防自己了,在自己还只当他是个熊孩子时。

风流摇着头苍凉哂笑,妄他倚老卖老,却没提醒自己,那是三岁父母飞升便自己当家做主,横行灵修学院,会思考作为大云梦八部战队王家之长,与一个灵渣双修是否合适,即便那是自己心中喜欢的不得了的灵渣的王小霸。背负调查庆光事故,独自潜入人生地不熟的三界罅隙,爬上魔尊宝座,同自己激烈探讨三界纵横时空的形态,是平行还是粽子的白魔王雪明大人。

而这个人,从来就不仅仅只有在自己跟前没心没肺的一面。

他捻指召唤风烟飘然远去,风流膝行向他离开的方向爬了几步扒在屏障上,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才发现自己不是个擅长口舌的。

这禁咒是专门针对他的,略一施力就能感觉像摁在棉花上,力气被源源不断的吸走,他越弱,咒越强。

一条龙仍在旁边守着,主仆二个对峙,浑不知外面正发生什么。

王雪明腰间挂着从皋唐那里征用的梼杌之牙匕首,破开通灵印,绕过黄泉地府,取道神魔井,占领中转云梦村为阵地,做好全面防御,以备九重天上随时打将过来,却不料等来的,是西方的金刚罗汉,为首的迦楼罗王,正是风流遍寻不着的好兄弟。

62、背叛纪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大云梦作为人间最后的净土,仅有一万人口的小城,说起来,家家户户都是深宅高门大院,堪当地广人稀,观光的凡修客们各个都曾表现出不同程度的艳羡。

十万妖魔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竟然被这片环神魔井方圆不足百公里的小地方,轻易就盛下了。

天降神谴之前,是与云梦村诸灵的对峙。

魔尊丝毫没有为难自己故乡人的意思,被骂欺师灭祖也不生气。

入妖魔界时年二十五,跟这个散游修行的种族还没有经历长久的分合聚散,建立深厚的交情,但凡灵对云梦村的感情他多少能知道一点,毕竟地处悬河中游,山环水绕,又有洪荒神魔井,可谓精华汇聚,人间没有别处能比,舍不得这块风水宝地很正常。

只是实力悬殊跟那儿搁着呢,王雪明完全融汇魔元时候,就至少是个凡灵羽化飞升后的仙官水平,这千百年来也没闲着,区区灵族万八千人,全上也不是他对手,但他们赶上了好时候,当年一眼不合就会大打出手的王小霸,已经修成如今暗算初恋都不动声色的魔尊大人。

一出神魔井连个照面都没打,直接群妖暴力镇压,然后幽篁出面撂下两个方案,要么自行出去游山玩水个百八十年,等天上的下来把事情解决了再回,要么就族灭。

虽然花了点时间摆平,总算也是和平解决,魔尊大人表示任命幽篁为随侍官的自己果然英明有眼光。

凡灵人虽然暂时离开了,早先得了消息时候为了应付这种状况而做的准备却还在,云梦村里层层叠叠的埋满了各种爆破,迷幻,空间传送的符阵,简直步步惊心。

得亏幽篁是甘渊祭司,第一代领主的天赋给他们留下很多技术遗产……导致的直接后果是他和魔王连迦忙的焦头烂额,众妖魔在天上飘悠悠观望。

王雪明解了学校周围的陷阱,下个禁止通行的咒,自己进去溜达了一圈,旧学堂变动不大,静望当年教室,后排靠窗是他们坐了十几年的角落,灰扑扑的空气中一群半大不小的少年玩笑着集散,空荡的房间昭白一切已尘埃落定。

他是王家后代,这个村里少数从一开始就知道灵侍是妖魔的家族,小时候心中有个偶像叫做庆光,搜集了很多和他有关的言论事件。

他是真的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的想要成魔,想要闹一场颠覆,将天地改变成他觉得原本该有的样子。

道阻且长,意外连绵,能走到今天,他自己反而觉得虚茫茫的不太有真实感。

隔天去了人间茅山一处道观,他的小轩在那里,第十三世修行。

粉墙黛瓦的古旧院落,枯叶蹁跹如蝶,那孩子握着一柄扫帚只是看着他,泪意泛滥不可止:“你终于来看我了,你怎么才来!”

王雪明呆了一呆:“你还记得我?”

“记得啊。”小轩声线脆朗,瞪的王雪明心痛不已。

“你好好的就好,我原想只是看看你……”

“你不带我走?”

“我不能带着你。”他不知道他现在要干什么,老实说王雪明自己心里也是一塌糊涂,他本来不是适合想太多的那种人。

小轩鼓着脸瞪他,憋了一会儿,没忍住,扑过去,又一次抱紧他大腿嚎咷痛哭:“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王雪明摸着他的头,含糊道:“下次吧,下次我再来,一定带你走。”

如果有下次,如果这不是最后一次。

鸿小轩将他的白色衣摆踢满鞋印:“明明大坏蛋大混蛋大王八蛋!走了就别回来!”

王雪明笑笑,将他拎起,紧紧抱在怀中,许久听见他哭声渐止,说:“快点回来。”

他郑重的点头:“嗯。”

盘踞云梦村的第八日,天界总算有了动静,大片的金色在浓雾里竟也十分耀眼,魔尊眯着眼睛盯住那光芒许久,问身边的幽篁祭司:“来者何人?”

幽篁不愧是被魔尊选中的随侍官,轻易听懂了他要问什么,冷削犀利切中正题的回应:“是西方的金刚护法,不是九重天的神兵。”

“哦。”魔尊大人一脸残念,还以为云梦村隶属天界,那怕他是从西方辖区的妖魔界而来,也该有天兵神将,来保卫疆土。

幽篁再次展现长期作为九渊中间派祭司的专业素养:“由冥府那边上表九重天,到一整套布兵点将的缛节完毕,时间拿捏的好,应是恰能赶上这边出谈判结果。”

并不是真的非打起来不可,但看须弥山那边来的全是金刚罗汉战斗佛,说不得是准备打个差不多时候再谈的。

虽然真打起来也没什么。

妖魔多是活着图个精彩欢乐,生死却并不很放在心上。

幽篁心中略计完蓝图,便听魔尊在旁犹疑了问:“我眼神不太好,小幽你瞧那边最前头的一位,有没有和我们苍梧的祭司撞脸?”

他有点没做好接受这个事实的心理准备。

幽篁问:“……是不是像做梦一样,感觉不符合逻辑但很真实。”

他和风起不熟,对那位祭司的概念,仅仅是许多年前魔王千弘在从极之渊走了狗屎运捡到的。

后来九渊一统他们偶尔共事,又发现这位祭司略吊,完全不理政事,还能不用指使就让白渊魔尊的专属祭司包揽苍梧事宜,跑前跑后的向他大献殷勤。

不过么,能当上孔雀王的祭司,有着些不同寻凡,想来也是应该的。

这种印象一直持续到幽篁首次离开妖魔界,云梦村的凡修和灵修们有一部分非常友好,跟魔尊开着玩笑道了别就离开了,不友好的骂了魔尊大人一顿,生气的吐着血离家出走,也到外面的世界去了。

作为随侍,幽篁有幸旁听了魔尊大人与他成魔前的小伙伴们的亲密座谈会,晓得了那位祭司果然是不同寻凡,如今瞧着对面那位如来座前护法迦楼罗王,一对金翅,血色长衣,头发黑的像一道割碎背后光环的泼墨飞白,真是,怎么看都,就是一脸桀骜的妖魔气质,完全没有被认错的可能。

魔尊大人被他的话幽了一默,残念渐变惊疑错愕,最后留在脸上的,是眉心魔元燃起的战意勃发,跃跃欲试。

他酝酿了太多年,想跟这个人拼一场你死我活。

幽篁被他的杀气激的心肝直颤,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掉,想出声提醒他想想九重天,请大局为重,却见那双曾经在纯白中黑的璀璨的瞳孔,已经被魔元浸染赤红,幽篁暗叹,大势已去,随特么的便吧。

王雪明御风烟上前,如凌空虚度,帅到自己都醉了,风起亦振翅迎上前去,冲天弥漫的黑色妖雾与金色佛光罅隙,一线青空下他们两两光杆对峙。

此处是六道生物齐聚的神魔井,天地间竟寂然无声。

王雪明想开口说点什么让对方羞愧的刻薄话,却发现自己语言艺术果然不怎么高明,此时能想到的措辞具属【X你二大爷孤凤举,你这么干对得起谁】之流,以及他打小放惯了的狠话。

但又仿佛隐约心知这一战即定生死,什么都不说的话,届时可能要后悔。

正这么想着,风起开口了:“我哥呢。”

王雪明绷到发僵的表情出现一丝龟裂的抽搐,脱口跟道:“我祭司呢。”

出奇的风起也选择了不回答这个问题,抿了抿唇,开门见山道:“妖魔界如今还有不可或缺的什么,是以你非得要出来作乱获取?。”

“问得好,妖魔界如今,就缺一个行走三界的自由。”

“你这是无理取闹,昔日你在阿修罗道时候,也同样不曾有过行走三界的自由。”

“今时不同往日。”王雪明神色坚定,但没有再继续解释下去。

他从来不盲目,在云梦村心怀天下抱负高远的最初,并不知道成魔后是这样一番光景,毕竟凡灵自开族有史以来,成魔的只有一个跟他不熟的前辈庆光。

去到妖魔界那边逐渐弄清整个三界六道,及三界之外的时局形势后,他偶尔会怀念成魔之前,那时确如风起所说,没有行走三界的自由,但他心中知道,飞升,历劫,千锤百炼,只要他愿意,只要他想,就终有一日能够达成。

而妖魔界,佛说,你们有罪,与生俱来,罚你们终身监禁,死后灰飞烟灭。

三界之灵生死轮回,活着就有希望,妖魔没有。

妖魔也无相,妖魔不是佛。

风流深吸一口气,再一次聚灵,将掌心贴在符印上,瞬间赤金光泽灼灼如燃烧。

一条龙惊恐的看着他:“哥你干什么!”

扒皮抽筋,钻心剜骨,很疼,真的很疼。但他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他涅盘过,放弃这躯壳的一身神力,魂魄就能去任何地方,神力是有些可惜了,所幸躯壳想要多少都有。

“说什么是为我好,定是王雪明跟你说了我要动用建木之灵改变过去,重新再来就不会有我云梦村里那一世,没有我就没有你。你怨恨我对你如此绝情吧,你怨吧,我不怪你。反正他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哥……”

“你别叫我哥,我不是你哥!”

一条龙呆呆的伏在地上,琉璃金的大眼睛眨了眨,竟落下泪来:“我,”一说话吹起一个大鼻涕泡,啵的一声炸了。

风流鼓着眼睛将笑憋回去,仍一脸漠然。

一条龙看着他,本来想说我是怕你后悔,但这个人已经连一个笑脸都不肯给予,再强留他,真真好没意思。

阿修罗道长大的妖魔,也是妖魔,哪有妖魔是在意生死的:“我帮你好了。”

63、夺舍纪事

“你停下来吧,我知道怎么破这个禁制,我能破。”

风流闻言停下来,直望着它,却笑了笑道:“我知道你能破,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一条龙,你别逼我。”

金龙蓦然瞳孔扩散,浑身流火:“你……”

苍梧泽前平旷的空地突然炽焰暴涨,火光照亮大片成林的晶石,光影绰约,张牙舞爪。

俄顷火光散尽,光晕绵柔的巨龙幻象中,风流仍是契约解除之印,结到最后的姿势,他右手呈爪,一分分收紧,在握成拳的瞬间,龙影化作碎金流散,蛋黄一般的灵珠,自半空中飘然坠地。

“傻逼。”风流喃喃道:“你怎么可能快的过我。”

呆逼一条龙,它都能知道怎么鱼死网破,风流又岂有不知之理,他是真的,不能那么做。

这个禁制其实只是整改五行属性的符咒而已,却附着在王雪明的金钟罩上用来禁锢他,这是魔尊大人明目张胆的要挟:敢出来就死给你看。

风流仰天瞋目,恨声嗤笑道:“一个两个都这样,少特么瞧不起人了!”

此时神魔井上空,说完今时不同往日的王雪明,忽然像被什么由内而外的振了一振,一泓青光似波纹泛泛,自他丹田向周身扩散丈余,悄没声息的消失在空气里。

他看起来仿佛一口气没提上来,实际上正在一个灵力夺舍的过程中被迫加持,如同临行时候风流打在他结下的禁咒上那一拳。

只是当时风流有所保留,他反应才不如此刻这般,竟是经脉来不及汲取的释放出体外。

万千思绪纷涌,他抬头看着风起:“杀了我。”

“我没有权利制裁你。”

“若我说此刻你不杀我,就是杀了你哥呢。”

风起皱眉,更加狐疑:“你对他做了什么?!”

“等我解释完就来不及了。”又一泓青波消散,王雪明银发张扬翻飞,苍白飘摇如纸,瞳孔血红:“孤凤举,杀我。”

“……操。”风起深吸一口气,振翅冲入神魔井,眨眼消失了。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件事情的悬疑性,不管多不可思议和有悖逻辑,牵涉到风流,他都觉得完全有可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主战将一去,如群龙无首,诸罗汉集体默然半晌,竟退了。

估计是任务失败回去申请最新指令了。

“……操。”王雪明远目,真不知道该说我佛慈悲,还是日了狗了,龟儿子真不愧是兄弟。

不管是风流风起,还是他自己的选择,全都在预想的种种可能之中,又全都不在可预料范围之内。

遭见这对兄弟真是倒了血霉。

王雪明俯首望着那颗巨大的紫金琉璃,想起谁说漫漫生途,皆是未竟之志所铸。同孤凤举还是同整个三界一决高下,他被动的决定先选择后者了。

幽篁上前:“魔尊大人……”

“走,去圣昆仑。”

“那地方我们进不去的吧?”

“把守通天道的不是陆吾么。”王雪明笑笑,整个人笼罩在青芒之中,瞳光似火,眉眼明晰,冷艳不可方物:“去跟陆离说,大人我已经首战告捷,圣昆仑一战,让他打先锋。”

幽篁匍匐跪舔:“魔尊大人你真是太不要脸了。”

魔尊大手一挥:“早就明摆的事实,无需多做赘述。”

“……”幽篁默默传令去了。

神魔井之境,从云梦村上天外天是浅淡的紫,下三途川是黝黯的紫,是能生生将时空破开一道夹缝的强大法阵,灵宝天尊荣誉出品。

风起没少途经此间,却没有一次感觉这样漫长,境外阿鼻村被妖魔穿越神魔井时,如蝗虫过境的一顿横扫,已然空荡。

水木平原向西尽头黄泉之渊,又下漫长黑暗虚空的尽头,三界罅隙之境。饶是他振翅九万里,也被这一路漫长的时空间距,磨没了百感交集,到达苍梧之渊魔王洞府时,心中已经只剩了一个模糊哀求的祈祷。

与五行通灵印叠加的划界封印,都已经损坏的若有若无,天光照射在无间深渊的元素晶石上,如九天之上的银河与弱水星璇。

在两个极端的尽头,原是有着同样炫彩的景致。

赤金结界被深深浅浅的神力催动着,明明灭灭,在苍梧青色的晶石间,不能更惹眼。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无敌,而是,特么克的死死的。

天外天百鸟王族第二代最强又如何,一个简单的元素转换禁制压着,就动弹不得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着!风起迎面毫无阻碍的穿过屏障,撞进风流怀中,冲力拉扯开他双手与阵印的粘连,扑倒在地,手肘正卡在他颈子上。

风流被他的杀气激的忘了呼吸,然后发现想呼吸已经不能了,透过布料传来颤抖的体温,此时风起的眼神他见过一次,生在阿修罗道那一世天劫,最后他欲放手任他坠落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这次风流没感到害怕,只被他生生逼出一颗眼泪,划入鬓角。

然而压制的力道终归是渐渐松开了,汗湿的指腹抹过泪痕,翅翼震颤,在轻微的天风里飘散成碎金。

“你知不知道你还不是大罗金仙而且你已经涅盘过了啊,你以为你再散一次修为还能重新聚魂吗,你真以为你不死啊。”

他的声音是不忍苛责的压抑,天大的怒气,看见他还好好的,便只剩下宠溺的绕指柔,质问都没有一个严厉的重音。

那时王雪明恐惧的看着他,求他杀他时候,有那么片刻他真的考虑过杀掉他,亲手斩灭这一切,给如来一个无牵无挂的孔宣,给这天地一次重新选择。

风流抬头看天空破烂的封印处透进来的丝丝缕缕的光,其实没什么好看,他只是也不知道此时该看着什么,而这个姿势刚刚好不太矫情,又不太随便:“大明知道我要做什么,他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让我活么…还好你没那么做。”他回头淡淡看了风起,那一眼已然不悲不喜,继续说道:“你瞧见外面那只金蛋了么,那是一条龙的灵珠,他预备自毁以助我脱困,我察觉到了,所以先它一步解除了契约。”

他说着转回身来,定定的看住风起:“你呢,你是来阻止我的么。”

风起不知该如何回答,妖魔界讯息闭塞,但风流毕竟在天界活了几万年,该知道他要发动时间轴与空间阵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在这天地间秘而不宣,说到底这一切因他而起,如来着他处理妖魔叛乱问题也是这个原因……所以说风流问的好,他就是为了阻止他而来的:“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风流苦笑一声:“不然你要我怎么办,你这个熊样,我能怎么办。”

那年他在南禺竹轩睁开眼睛,看到那个明明小了他好几万岁,却分明比他沧桑的阿七,他就知道这个人已经除了他,什么都不会在乎了。

风流找了很多年,天大地大,万千繁华,阿宝醉心灵器研发,风衿撑起凤族不堕,女娲造人不亦乐乎,而他和阿七除了彼此,确凿没有什么值得牵挂到放不下。

九大祭司开启异次元之门拯救妖魔界之后,他行走三界,问到如来座前,被告知由东皇太一之力开启,那必然是东皇钟之境了。

当年东皇太一战败被封印在九天之上,打入九泉之下三界罅隙无间深渊,东皇钟随之消逝,无迹可寻。

灵宝天尊作过东皇钟在最后时被妖皇作为憩魂之所,才可以完全不修炼就万万年元神不散的设想,却也只是一个设想,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但看现在这情况,只能说他不愧是法宝专家。

然而那时神印已毁,守护神兽梼杌也被锁进姑且称之为东皇钟之境的异次元吧,当世三界人才凋弊,羲和与帝俊早在无数年前就连关于他们的传说都模糊了,东皇钟之境听起来就像神魔井之境一样切实可感,可要这样毫无头绪的去找,却不如逆行时空来的简单,粗暴,直观。

他是躲到妖魔界来的,为了不承担捣毁须弥山的罪责,如来却巴巴追到这边来,要成全他。

风流一直觉得成佛的人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脑缺,总是一副海纳百川大爱无疆的超脱相:真的超脱了,又怎么会在乎他?肯定是装出来的。

可即便是装出来的,装了几万年无私无怨你还在我就爱,也唯独这个人,风流不想欠他的情。

这些年他遍寻世外高人,想尽一切可想之法,做尽一切能做之事,才终于走到今天,他无法想象他痛不欲生的心心念念着已经失去的那个人,正稳坐东皇钟之境,操天地荡荡正音,尽除无间深渊凶兽,大彻大悟,立地成佛了。

如来座下四大护法之迦楼罗王金翅大鹏。

风起右手运起神力仍有白色光晕覆盖,用着方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摘除,东皇钟浮在掌心缓慢旋转,他知道自己多情根深蒂固,是早年太过缺失,造成饥不择食,他喜欢身边有人围绕,不用多,一两个就刚刚好,可以担待他全心全意又有所保留的付出,不慌不忙的不愠不火的在一起。

是弗素最后时刻揭开斗篷,露出那张连泪痣都同风流一般无二的容颜,抚着他的颈,蹭着他的脸,在他怀中消散成尘时,他听到心内有什么声音,如流沙,又似碎裂,在空旷中回响,他知道那是踏破红尘的临门一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风流,对辜负不能漫不经心的拂衣笑忘。

“你连妖魔一界的苦难都要管一管,三界苍生之劫,却要置身事外么,那些个拼了命也想阻止你的,他们都恐你将来要悔不当初,才希望你能放弃。他们都知道你根本就舍不得,何况是我。”

坐化,成佛,变质。

他仍爱他,他不死,天长地久。只是他的爱与他爱的人再无关了。

风流又仰首望了那些光缕,低头终是泪落纷纷:“我是舍不得,你却舍得我。”

这天是要变的,这道一定要改,这命他逆定了。

“阿七,助我脱困,或看我生不如死,你只有这两个选择。”

64、堕落完结

长久的沉默对峙中,风流终是败下阵来。

他退了一步,看着风起慢慢笑开,仿佛前缘尽释:“到今时今日我才觉得,阿七,天上地下,数万年轮回生死中,爱谁也比爱了你好。”

他出手很突然,一掌击出,风起下意识便抬手挡了一挡,刺痛到麻木的感觉让他心中一惊,然而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受冲击倒飞出咒印结界之外,眼看风流跟着这一击顺势就扑在了禁制屏障上。

金光灼灼炽盛照亮整个妖魔界,他拼命瞪着光心不肯闭目,风流的脸却突然在眼前一闪而过,随即碎裂的疼痛感在四肢百骸翻江倒海的奔涌,他抽搐着跌倒在满怀花香里,听见他在耳边说,这是你应该还我的。

他该知道风流的伎俩,早在他应十三天雷劫时就用过一次了,可他总是疏忽,他总以为风流待他,从来都是坦诚无伪的,不会欺瞒他任何。

莲华侵袭入体与破出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那一收一放来的太狠,好像整个神格都要被冲散碎了,他痉挛着,已然动弹不得。

风流将他放下,捡起旁边一条龙的灵珠,转身而去。

背后风起孱弱的唤他:“哥……”

他停了一停,头也不回道:“再见了,阿七。”

一层层解开空间阵上他下的禁制,经宝的光印,风流虚托起那片荧光烁烁,看起来像司命神殿天地机缘凝结而成的上古符文阵印,用最后的神力挥手将它砸向建木:“去吧!”

经宝感应到光印被破,从围观昆仑战场中抽身过来,正赶上看见风流迈进绚彩如烟花炸开的万象时空,须臾苍梧之渊归附宁静,只见那尽除无间深渊凶兽,为西方立下赫赫战功,如来与天尊联合加封了迦楼罗王的东皇鲲鹏,极其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与他遥遥望着,未几行了个佛礼,展翅去了。

下定的决心终于落实在行动那一刻,风流感到无比轻松,在漫长的逆行时空中,他边走边蹦蹦跳跳,甚至哼起不着边际的曲子。

身周繁华过境,往事一幕幕倒流,安静而喧嚣。

他就这样哼着歌,走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在分界点上,他与时间以同频逆行,时间向前,他背转身。

某天一岁半的王雪明坐在屋门前台阶上,翻一本幼儿识字的彩画册子,一个青衣渺渺无比俊俏的长发男人坐在他旁边戳戳他,叫他小家伙。

他才初具语言能力,只会说几个简单发音的字,只能眨巴眼睛看着那个人。

然而那人并没有再说什么,他将画册子递给他,让他念字给自己听,他也不接,只俯身过来将自己轻轻抱住。

他很香,落在额上的亲吻暖软,王雪明茫然抬头,却什么都不见了,空荡的薄雾里,风过满庭落花余香,他莫名感到心伤,摔了画册哇哇大哭起来。

时间终于走到那一天,风流从女娲谪居之处刚弄到一副新的身体,哭着回南禺。那么多的眼泪,他瞧着自己,都不知道哪儿来的,揩也揩不干,抹也抹不净。

远远看见南天门外阿七身边围着司命神君,道德天君,风衿大哥,还有小白。

是了,是那一天了,终于走到。

阿宝远远看到自己突然不哭了,终于敢上前来,却讷讷不能语。

风流想,为什么喜欢自己的人都是笨蛋,关键时刻连个安慰都找不到:“我去趟须弥山,一起不?”

经宝一愣,以为他是上次与那如来一战败的太惨,此番要寻仇的去,爽快答应。

上一回九重天去须弥灵境千远万远,此番一路走神倒仿佛不过一时半刻。

“阿宝,人间有个自相矛盾的成语故事你听过的吧。诸神都道第一杀阵无坚不摧,开敷莲华坚不可破。”风流问:“阿宝,你说,以你之矛攻你之盾,结果如何?”

“……”灵宝天尊敛眉作色:“别说疯话!”

风流失声笑笑:“我是疯了。我为仇恨,为报复,竟要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来。”

他说着走向须弥之境,埋着诛仙剑阵的灵山基座,那里的雪玉琉璃就像白渊的晶石一样,有光即明,落影即黯。

灵宝天尊想拉住他,却惊讶的发现,他触不到他的实体,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存在于另一个平行时空,虚虚实实,只受他自己掌控。

万剑残影,暮鼓晨钟,他盘坐在阵眼,终于又入那片梵音四起的虚白,如来拨着念珠,道一声佛号,问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风流闭目悉听尊便,执迷不悟。

他从未来九千四百年折返,那漫长的半生留下在心中的,仅两枚灵魂印记和一只黯淡无光的灵珠。

灵山之巅讲经坛思过第六百年,其中一枚印记悄然消逝,他在一片轰鸣与混沌中听见一声悠悠笑吟:“成也风流,败也风流。不虚此行。”

他睁开眼睛掐算时日,一万年,那个人终究还是败给了天。

那一日,如来座下生如寂灭,冥顽不灵的孔雀缓慢起身抖抖羽翎,踉跄了两步,翻倒在长伴左右的迦楼罗王怀中,引颈悲声长鸣不止。

在场无人能辨凤鸣,唯迦楼罗王听懂,那孔雀哭泣着在与他说:“这天地仍是天地,却不是原来的天地,我不是原来的我,却仍然是我,穷其变化才是永恒,永恒又是什么,阿七,我参不透,你是如何得以超脱?我却参不透!”

迦楼罗王抱着它低声哄道:“我不超脱,我也没有参透,我只是你的跟屁虫,你要去哪我才在哪,你都参不透,我更不可能了。哥,你别哭,别哭了。”

凤凰落泪,天地倾覆,万化升平。

那年轮回井前,风流将一缕魂息与灵珠给大司命:“求荣华富贵幸福安康!”

“要不跟着去一趟,还与他们命名庞然和一条龙。”风起在背后环着他轻声玩笑,尤胜调情。呵护与疼怜溢于言表。

风流被他惊吓的磕巴道:“你,你怎,知……”

风起将脸埋在他耳后私语道:“哥,我不要东皇之力,不成佛。我不离开你。”

三界异闻上消失的字迹还不会回,可他已经记在心里,永不会忘。

被忽视的大司命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骂:“挡着路了,死到一边秀恩爱去!”

******

无间深渊空降两个魔王,孔雀大明王和迦楼罗王,原本九渊诸王皆称领主。如来钦命他们来掌治此地,并赐封地名曰妖魔界,与冥界以水木平原为分岭,作为东西接壤之边境,维护佛道和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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