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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章 上——筱叶

文案:

强是什么?弱又是什么?

贵如天潢贵胄,也有强求而不得,贱似草芥泥尘,亦能坚守如一。

一段从头已错的尘缘,几个营碌纠缠的红尘中人。

一个隐忍退让的男孩子成长变化的故事,一段关于自作孽就不可活的执着的写作初衷。有耽美情节但非耽美结局,接受不了的话慎入。

******

司马逸蹲低身子抬起李章哭得好似雨打梨花般的泪脸,满眼鄙夷:“既然要代,就好好代得像样些!他会这般求我么?哼!”

李章脸色煞白,瞪着司马逸,咳喘了好一会才抖着声音说:“李章的剑…只为护卫而出,从无魅惑邀宠之意!”

李章见母亲难过,探身抱住了她,在她肩上轻轻地说:“孩儿会是王府最好的侍卫!”

李章睁大眼睛看着越来越模糊的帐顶,心里空空的,无悲无伤。渐渐的,他竟能回想起听到的那些话来,想起司马逸轻轻巧巧定给自己的罪,觉得无比讽刺。他不再流泪。既然已被轻贱至此,若再是自怜自伤,就当真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他活着,并不为了那些轻贱他的人。所以,即使流泪,也不该因为他们。他是娘的章儿,是师傅的徒儿,更是,九番阵最好的指挥令!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励志人生

主角:李章:┃ 配角:司马逸,凌云聪,穆严,靳白,张羽,宋芷清 ┃ 其它:王爷、侍卫、争位、江湖

上卷:行到水穷处

第1章:初见

李章初遇司马逸时才十四岁。那时司马逸十八岁,是个刚开府的王爷,风流倜傥,俊逸无俦,爱美酒爱美人,是大魏朝出名的浪荡王爷。其时景帝五子皆已成人,却始终不露立太子的心思。众王爷各展手段拉拢打击,朝堂上一片风云变换,偏偏最受景帝宠爱的三王爷,天天流连莺语烟花之地,全然无意于眼前的纷争。

李章和表兄凌云聪遇到司马逸的地方,便正是京城里最出名的烟花之地——翠玉坊。

李章其时身量尚未长开,虽是眉清目秀,跟在俊美秀挺的表兄身边,倒更像他的书童。他是户部主事李奉之庶出的四子,因生母软弱多病,在人事倾轧的深宅大院里争不得宠,致使李章也从小慎言拘谨,不得父亲喜爱。他喜静好书,本来绝不会出现在这热闹奢华的脂粉地方,只因客居京城的姨表哥哥凌云聪明日要回幽州家中,数位日常交好的公子要请送别酒,才硬被表兄拉来相陪。

他们的母亲虽非一母所出,却是自幼亲好。当年李奉之慕顾氏女之美名求娶顾绣,顾家虽只是民商,也不舍得嫡女嫁而为妾,推说顾绣早年已订过亲,把顾纹代而嫁之。后来顾绣嫁给了武探花凌峰,李奉之自觉被顾家李代桃僵,加上顾纹体弱,每每托病,遂淡了宠爱之心,以至于顾纹先嫁却在顾绣之后方有了李章这个独子。

凌峰得探花后并未留在京中,他立志边关,顾绣甘心跟随。只是心疼刚出生的婴孩受不得颠簸迁徙物资匮乏之苦,在凌云聪两岁时把他托给了京中的外祖父母。凌云聪酷肖其母,俊美非凡,兼且聪明伶俐,深得外祖父母的宠爱。而同为外孙的李章,因外表怯懦,虽也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却完全被凌云聪的光芒所掩盖。

当凌云聪带着李章步进翠玉坊的大堂时,同样刚进门的司马逸眼前一亮。

凌云聪比李章年长一岁,已拔出细高的身材,且因习武不辍,显得柔韧有力,纤而不弱。五官更是精致,眉山如画,鼻梁高挺,红润的薄唇抿着细致的线条,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更是乌溜溜黑玉一般,精华四射,显出十分的英气来。

司马逸顿时看得移不开目光,凌云聪察觉,侧目瞪了他一眼,反让他连身上都燥热起来。他阅美人无数,凌云聪的美却像仲春的阳光,明媚中带着蒸蒸日上的沛然活力,绝非奢靡的纤弱美人可比。

司马逸身不由己地跟上,手中扇子轻轻一点凌云聪的肩膀:“这位公子,相遇即为有缘,可否同饮一杯?”

凌云聪恼他刚才直白轻佻的目光,冷脸拨开扇子:“道不同,酒亦不同。”

“哦?”司马逸玩味地笑,傲然环顾四周,睨道:“从未有人拒绝过本王。”

凌云聪眼神更冷:“那是其他人,不是我。”

司马逸笑得更露骨了,竟伸手去摸凌云聪的面颊,凌云聪疾步退开,修眉一竖拉开了架势。

这边翠玉坊的老鸨早已过来,紧跟着的花魁顺势娇怯怯依进司马逸的怀中。

司马逸也不恼,好整以暇地揽住花魁,瞥了凌云聪一眼,笑着被拥进楼上的雅座。李章趁机拉着凌云聪,闪进预定好的包间。

凌云聪进了包间仍在生气,李章小声劝着,早到的赵侃丁玉珲却是嬉笑打趣,混不管他早已气恼转成了羞恼,白净的面颊被气血一冲,泛起艳红霞晕,顿时让人眼中再无其他颜色。他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赵侃丁玉珲和他嬉闹惯了没觉得,门外路过的醉鬼却摇晃着进来就调戏,凌云聪再也忍不住怒气,挥拳就打。

这一打直闹得从包间打到了大堂,醉鬼、跟班和护院被撂倒一片,堂上桌椅更是七零八落。大堂的人唯恐走避不及,楼上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司马逸也兴致满满地低头看着,越看越是喜欢。他也不着急遣人去打听,只管看个过瘾——反正京城里也没人能躲得过他三王爷不是?

李章拼命想拉住凌云聪,却被他一次次地甩开,赵侃和丁玉珲早已溜走。老鸨气得直骂,凌云聪见身边再无旁人忽然醒悟自己闯了祸,拉着李章就往外冲。老鸨恨声令护院们拦住,凌云聪和李章被围在了中间。

凌云聪这时候也有了悔意,外祖父母虽然溺爱,凡事却并不敢瞒住他的父母。他这些年所受的教育,名为外祖父代管,事事却都是父母的安排。如今私入烟花之地不说,还打了人,若被父母知道,这顿罚肯定躲不过。他瞅瞅身边紧张得死死拉住自己的李章,对着老鸨色厉内荏:“你要怎样?”

老鸨冷笑:“打了人损了物件就这样想走了?”

凌云聪咬牙:“你说吧,怎么赔?”

老鸨立马换成和气的笑脸:“里里外外,100两银子,总是要的。”

“好!明日你到东门李府,找李四公子就是!”

李章闻言一愣,抬眼去看凌云聪,凌云聪面不改色,李章又低下头去。

离开翠玉坊后,凌云聪安抚李章道:“我不会让你难做,回去我悄悄去求外婆,支出银子来,你只要悄悄地赔给翠玉坊的人就是了,姨夫不会知道的。”

李章没有出声,跟着默默地走了一会,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凌云聪走了。他虽然果真求着外婆拿到了银子,李章却仍被父亲打了一顿家法,又在祠堂罚跪了一夜。

第三天,三王爷遣人找到李奉之,话里话外缺个随身的近侍,说是看着李府四公子顺眼,不知李大人舍得不舍得。

李奉之自是不敢说不舍得。李家祖上虽也算世家,到他这辈已经式微,几房人就出了他这个户部主事是个京官,却也远够不着巴结炙手可热的二王爷,也不敢得罪闲散的三王爷。李奉之心知近侍只是个幌子,却也只能怪儿子自己惹祸上身。他虽不喜这个儿子,但好好的官家子弟去当人家的娈童,即使那人是个王爷也是于自家名声有损,对李章也越发憎厌了。

李章刚伺候母亲喝完药睡下,还没回到自己的院子,就又被父亲叫去了前厅。李奉之看着默默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与顾纹十分相似的容貌,心中冷哼果然红颜就是祸水,口中没有半分怜惜地吩咐道:“三王爷青眼有加,选你去当侍卫。去了好生伺候着,莫要再为家人惹来事端!”

李章呆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急切地小声请求:“娘还病着……”

李奉之冷冷地打断他:“三王爷是谁?你若真惦记你娘,就早早收拾好了过去!”

李章见父亲全无转圜余地,再无话可说,磕头退出。想去母亲那边告个别,被管家李全拦住:“四公子还是快些吧,三王爷的人还一直等着呢!”

李章满心苍凉,知道这侍卫只是听着好听,实际不过是被父亲送去讨好的奴仆,想起三王爷的浪荡名声,心里更是寒透。只是他从小在父亲的冷待和嫡母、兄弟的欺凌下,在娘亲的坚持下委曲求全惯了,此时只怕自己稍有反抗即会累及娘亲,半点不敢迟疑地随人去了。却不知这一去千折百炼,竟是生生换了个人般,再也回不到当日了。

第2章:李不是桃

司马逸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章,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忍住失望仔细打量李章,瞧着他与凌云聪相似的眉眼、和顺谨慎的样子,越看越生气。

“你是李家四公子,那他是谁?”

李章早在抬头时已认出座上的三王爷正是前日翠玉坊惹怒表兄的那个人,心中惴惴,不敢遮瞒地答道:“禀王爷,是小人的表兄凌云聪。”

“凌云聪?他人在哪?”

“他昨日已离京回幽州了。”

“啪!”

司马逸摔了手边的茶盏,飞起一脚踹上李章的胸口:“竟然敢在本王面前玩李代桃僵!好!本王就看看你能代成什么样子!来人!李章行事狷介冒犯本王,判入王府奴籍,着人知会李主事一声,此子从此与李家无关!”

“王爷!小人母亲病重,求王爷开恩!求王爷开恩啊!”李章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磕着头,全不顾额头在地面碰出血来,只求上位之人一点点仁慈,给病中的母亲一条生路。

司马逸冷冷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李章醒过神来,连忙改口道:“下奴知错!下奴求王爷开恩,不要让家母知道这些……”李章越说越悲,忍不住泪水涟涟,哽咽难止。

司马逸越看越恨,这么相似的眉目,竟然是这般软弱的性子!对错失的凌云聪愈加心痒难耐。他冷声打断李章的哭求:“本王令李奉之瞒住她就是!倒是你,须要记得来此的目的!”他蹲低身子抬起李章哭得好似雨打梨花般的泪脸,满眼鄙夷:“既然要代,就好好代得像样些!他会这般求我么?哼!”

司马逸一把推倒李章,起身叫来总管何为:“这奴仆太不懂规矩,你带下去好好教导,一切照规矩行事!”

李章一番惊吓,晕沉沉地跟着何总管,却被带到刑房先挨了二十鞭子,再被人一条条教着记规矩。他记性极好,虽被人故意为难,仍是很快就记熟了王府的规矩,被何总管带到一进单独的院子。

此时天色已晚,李章自昨日午饭后再未进过饮食,又两番挨打一夜罚跪,再受了惊吓,这时只觉得浑身无力,头疼欲裂。撑到何总管离开,也没听清楚他最后说了啥,见屋中再无别人,挨到床边就倒了下去。

李章睡得昏昏沉沉的,身体累极却翻来覆去地做梦,一会是母亲哭着朝自己伸着手,一会又是凌云聪在野地里被人追杀。他睡得满头都是冷汗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嗓子呜呜地哽塞着,泪水漫漫而下。

恍惚中有人拍打着他的脸,他在惊惶中本能地想靠上那只手,却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终于醒来。

李章睁开眼睛,看清楚站在床边的是脸沉得像块铁的三王爷,连忙起身下床,顾不得头晕恶心,规规矩矩地低头跪好。

司马逸皱眉坐在床边,看着脚边更加苍白孱弱的少年,心里的邪火越烧越旺,但也无意继续折腾了。无论怎么不甘心,眼前的人都不是那个让他心动的凌云聪。这时看着李章,觉得连初见的几分相似都已不见,对他脸上的泪水更是厌恶。

“不许哭!再被我看到,哭一次罚四十鞭!记住没有?!”

李章不敢分辩,赶紧点头。

司马逸又漫声问了些学业和习武方面的事,兼带着问了凌云聪的,得知他们刚过了童生试,倒有些意外。他看看身量还未长开的李章,挑剔地问:“这么说,你比凌云聪还小上一岁?”

李章小心地答道:“表兄立志从戎,这童生试他只是陪下奴去试试的。”

司马逸闻言竟觉得心中舒坦了不少,不觉放缓了语气道:“今日先歇着吧,明日开始随侍本王左右,不得擅离!”

司马逸走了,李章跪坐在地上半天也没起来。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慢慢消化发生的事情,明白自己因为表兄成了三王爷的奴仆,而王爷非常讨厌自己。他呆呆地想着,禁不住苦笑出声:虽然在李府是四公子在这里是奴仆,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吧!只希望父亲真能瞒住娘亲……

想起娘亲李章的眼框又红了,却死忍着不敢落泪。他很小就懂事,看着母亲在凉薄势利的深宅里常常偷偷落泪,总想快点长大好为她遮风挡雨,可是现在……

他不敢再想,撑起身来。

早先的鞭子不算太狠,没有什么破皮的地方。倒是昨日的家法正打在腿上,又前后在冷地上跪了很久,这时就觉得酸痛难忍。

他又饥又渴,走到桌边喝了半壶冷茶,看看陈设简单的屋子,什么也不熟悉,只能再次上床,期望无梦的睡眠能让自己明天恢复过来。

李章睡得不安稳,天色刚亮就醒了。起身后发现院子一角有口井,就着井水简单洗漱过,换了身干净衣裳。刚收拾好,何总管就来了,带他去到昨日的那个大院。

李章做为司马逸近侍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第3章:逃不掉

凭心而论,司马逸并不是太难伺候的主子。

一连几天,李章小心翼翼地随身伺候着,司马逸并没有支使他做太多事情,除了照应下茶水、笔墨,大部分时间就只是站在一边,而李章也只在第一次时因紧张洒出些茶水被司马逸瞪过一眼后,基本无过无失。李章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了下来。

这一日适逢悯妃容宓生日,司马逸进宫请安。

悯妃是已故明德皇后容宁的亲妹妹,也是司马逸的亲姨妈。容宁当年带孕入宫,未及册封即早产生下司马逸,不久就病重而逝。景帝伤心欲绝,敕谥号明德皇后后一直不肯立后。司马逸三岁时负责照看他的赵妃被毒死,景帝震怒。不久容宓进宫照顾司马逸,后被封为贵妃。近些年来,景帝几乎专宠她一人。

午后悯妃跟着司马逸一同出宫,由着司马逸在王府里为她办贺宴,各位明争暗斗的王爷、官员也有到府祝贺。一时间王府里张灯结彩喜乐悠扬,各位贺宾更是华服丽影,气度不凡。李章打醒着十二分精神和众人一起侍应着,一边暗记着各人的喜好,但求无过。

宴前大王爷、七王爷和八王爷各找机会与司马逸私谈过,真真假假地探他的口风。司马逸滴水不漏,摆足一副风流王爷的架势,无意搅入党争。悯妃圣宠日隆而无子嗣,司马逸荒唐名声在外却始终未被景帝厌弃,这就使得有心人不得不防着,甚至呼拢一番。

李章替司马逸上过第三次茶水后,司马逸凤眼一眯,似遮非遮地当着八王爷的面在被自己盯得紧张的李章臂上捏了一把。李章心里一突,脸上被这暧昧逼出红霞,急急低头退了。八王爷状似未见,低头喝茶。

当晚席间自是觥筹交错舞衣飞扬,李章只想在人前匿去,司马逸却偏偏让他换了身华贵的白色丝袍随侍身后。李章虽显文弱,却是生得极好的美少年。这样被刻意摆在人前,更显得眉目清丽,俏面含羞,和丰神俊逸坦然安坐的司马逸相得益彰,让人着实无法忽视。

容宓坐在司马逸身边,对李章也是频频回顾,再看向司马逸,忍不住轻轻叹息。生母早逝且死因甚疑,赵妃的横死更对司马逸影响颇深。容宓还记得刚进宫时,小小的司马逸冷冷地盯着他,眼神是完全不属于三岁稚儿的怀疑和警惕,看得她满心凄凉,心痛难禁。司马逸整个幼年时期都寡言阴沉,少年时仗着景帝宠爱变得嚣张而跋扈,十五岁时被二皇子生母成贵妃设计,错手伤了幼弟,累及容宓由贵妃降至妃位,自己也被景帝罚在宫中禁足思过一年。一年后,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司马逸变得纵情声色,日日想着宫墙外的绮丽风光,让景帝头疼不已,却始终没有更严厉的责罚,反在他成年后即让他出宫开府。

近两年各位皇子陆续成年而太子之位始终虚悬,朝堂上一片尽早立太子的呼声。母家权重的成贵妃更是连同太后一起里外相逼,仪妃也仗着在兵部任尚书的哥哥和身任定北将军的堂兄为八王爷四处打点。至于大王爷,母妃虽也早逝,其长子的身份也不乏有为他扯旗呐喊的。再加上八面玲珑的七王爷忽左忽右地推波助澜,整个京城就像一潭表面平静暗里汹涌的深水,时刻都有喷发的可能。

容宓虽不问政事,司马逸却是景帝最爱的姐姐的孩子,当年若非太后一味阻拦,姐姐进宫之初就该是皇后了,而不是逝后才得个虚名。容宓心里也就总觉得太子之位本来就应该是司马逸的。她私下里问过司马逸,他若有心,即使容家毫无朝堂背景可依持,也会尽力为他争一争。司马逸却始终吊儿郎当的,还让她不要参合,只管拢住父皇的宠爱就好。于是她这独宠后宫的反倒成了宫中最清闲的,也让她少费了许多精神,更显雍容。

终于曲终人散,李章长出了一口气,回到住处。刚坐下,就见何总管带着几个仆从走了进来,依次搬进浴桶和热水,还把个精致的檀木盒子放在了桌上。

李章站起身,不明所以地看着何总管。

何总管公事公办地说:“请公子好生准备,王爷吩咐了,今晚召公子侍寝。”

李章顿时惨白了脸色。

李章自是听说过三王爷的名声,当日离家时也未必没有想过。但数日来相安无事,少年人终究存了侥幸之心,却不料到底无法逃避。

何总管不管他愿意不愿意,留下一个叫何平的中年仆侍,亲手替他做事前的准备。

李章又羞又窘又无措,只能任由何平侍弄,沐浴清洗后被塞了东西拓开身子,披着轻薄的亵衣放在床上。他死死闭着眼睛,感觉到有人进来用被子裹了他抱着离开,身子更是止不住簌簌发抖。

走不多远李章就觉得自己又被放到了床上。鼻端有淡淡的香气袅绕着,却很安静。他忍不住竖起耳朵,然后被突然而至的压迫感吓得睁开了眼睛。

司马逸双手撑在李章头边,正低头看他,眼中的沉溺在李章睁开眼睛的瞬间悉数退去,换成了李章熟悉的冷淡刻薄。他缓慢而随意地打开李章身上包裹的被子,进而是亵衣,看着暴露出来的、轻微颤抖的青涩身体挑起一丝笑,却冷得让李章再度闭上了眼睛。

司马逸无所谓李章闭眼。他讨厌看见他眼里的惊惶,这让他更加怀念凌云聪的傲气。但闭着眼睛的李章多了几分与凌云聪的肖似,让他忍不住有了些许温存的思念,进而灼疼了身体的欲望。

他打开李章的身体,玩味地看着他含着的物事,笑意更深了些。

司马逸浪荡名声浩然,虽然刚过弱冠之年,府中除了一位王妃,尚有五六个美人舞姬,三两个小倌相公,李章也不是第一人。但实际上,司马逸并不纵欲。只是近些日子朝争有些激烈,司马逸虽然靠着声名的幌子蛰伏在深处,水中的沸腾仍是或多或少地已开始波及到他,他唯有做得更入戏些。何况当日的凌云聪也确实激起了他心中从未体验过的、异于常情的——情动。

他慢慢抽出那个物事,瞧也不瞧地丢到一边。挑剔地看着眼前偏于瘦弱的身子,想着凌云聪矫健中的挺拔,心头那些微的一点温存也退去不再。他冷哼了一声,压高李章的双腿,盯着那与凌云聪几分相似的苍白的脸,毫不怜惜地顶撞进去。

李章痛得大叫,本能地挣扎,却在司马逸手中挣不动半分,于是习惯地开口求饶。自从五岁时他因倔强反被父亲用家法重责、母亲哭至晕厥后,他就不曾再在兄弟的欺凌中倔强过。而不再倔强的他果真在父兄手中少吃了许多苦头,倒真如母亲所说,从此平安了许多。于是,他在这突然降临的、从未经历过的惨痛中,像平日那样尽力摆出软弱伏低的姿态,只求也能如平日般躲过灾厄。

孰料司马逸见他如此竟愈加暴虐,狠狠地几个巴掌甩上面颊,顿时红肿起几道指痕,嘴角更是渗出血来。

“不许哭!不许讨饶!”

李章被打得昏头昏脑,身上身下痛如钝器切割,竟听不清司马逸说了什么,只是哭叫着反复求饶,挣扎着想逃开死死钉住自己的痛。

司马逸在床上一向温存,这时竟不知被什么邪火烧上了身,眼前的人一时是李章一时又是凌云聪,且不论是李章还是凌云聪,那痛哭流涕拼命摇头的样子都让他想更深更用力地蹂躏。于是他一边刻薄地骂着,一边用力地冲撞着,双手还不停地狠狠揪捏着颤抖的布满冷汗的玉色身躯。

李章的哭叫渐渐嘶哑得几不可闻,终于在司马逸的狠力一撞中晕了过去。司马逸喘息着压在李章身上,看着李章线条柔和的侧脸半天没有回神。他觉得心里一直紧绷压抑的东西松开了一些,暴戾的情绪渐渐消散。

他坐起身来,手指刮过李章脸上的泪痕,心中有了新的考量。

李章清醒时已回到自己的小院,坐在桌边喝茶的何总管见他醒了,慢悠悠地交代了三王爷的处罚:恣意纵情不听管教,杖责二十。

李章不知道是怎样捱过的杖责,在那样的情势下,以那样的罪名……

身上是一下一下重重打落的板子,耳边是毒虫般的窃窃私笑。他不明白为何要遭受如此羞辱,只因为表兄借了自己的名?那他的冤屈又该去哪里申述?!这世上无人靠持便处处艰难他自小已知,可如此霸道地连服软求饶都被剥夺,又让他怎么办?

他恨不得死在杖下。苦苦压抑的神志深处,却总舍不得病弱的娘亲。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何面目回去见娘,却还是舍不得。

娘说,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他再不能为娘挡风遮雨,却仍希望她能颐养天年——即使只是自欺欺人也好,自己活着娘才有机会。

这么想着的李章心里发了狠,无论怎样,无论怎么难熬,为了娘亲,他都要努力活下去。

李章再次醒来时已过午时。他愣愣地睁眼趴着,看着素净的床帐,耳边不断闪过三王爷的怒骂和刑室里的窃笑,头疼得像有几把重锤在一下接一下地狠锤,心更是疼得喘不过气来,眼睛却是干的。

他动了一下,觉得身体像是断成了两截,腰身以下痛得麻木,难忍地哼了一声。

有人过来托起他的上身,又把盛满水的碗放到他的唇边。他低头慢慢喝完,如被沙石磨砺的嗓子才终于舒服了一些。

“谢谢。”李章轻声道谢,声音依然嘶哑磨人。

“公子不必谢我,我是分来服侍您的,我叫何青。”

伶俐清润的声音,李章偏过头来看,见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不觉愣愣地说:“我也不过是个奴仆,哪里是公子了。”

“公子说笑了,何总管吩咐的,怎会有错。”何青说得认真,李章便不再多说。

闭目养了会精神,李章挣扎着起身。他生性爱洁,昨夜一番折腾,现在想起仍觉得污秽难忍,只想去井边好好冲洗一番。

端着药碗进来的何青一眼看见,吃惊地紧走几步放下碗来扶他。

“公子要什么尽管告诉何青,医师吩咐您得好生卧床休养几天才能下地。”

“我……我想洗洗。”

“公子昏睡时何青已替您清洗过,这才上了药,迟些再洗好不好?”

李章怔住,想起伤处的不堪,死死咬住了嘴唇。

何青原本就是服侍爱玉公子的近侍,自然明白李章的难堪,却也不好劝,只能无事人般扶着李章,端过药碗准备喂他。

“我自己来。”李章垂目喝完药,侧身躺下,再无言语。

第4章:侍卫营

连着几天何青都在李章身边小心照料。李章心情不好不爱说话,何青也静静地只做不说,却总是连细微处都伺候得妥帖。李章心中感激,少年人又多好奇,便慢慢闲聊着问了些王府里的事,知道早先进府的几位公子除了爱玉公子上月病殁了,其他几位也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且各擅所长,俱是顶尖的风流人物。李章听着便有些走神,自觉比不得人,才会被如此对待,一时倒再也无话可说。

爱玉是司马逸最早收进王府的人,何青一直跟着,虽是年纪小,但看多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到底也不再懵懂。但不管后府里私下怎么争醋,三王爷却一向温雅,从未听说有何癖习,一众姬妾公子只有抢着靠前的,没有惧怕落后的。这李章李公子还真是个特例。

如此清静了半个月,李章的伤早已痊愈,脸色还养出些红润来。

这天何总管过来传话,让李章翌日起去侍卫营报到,何青仍留在小院伺候。李章闻言虽是诧异,却大大松了口气。结果没想到司马逸是当真把他像个侍卫般来操练。

王府侍卫营是大魏朝的一大特色。

大魏朝不是司马家马上打下的江山。太祖皇帝时将军都统各自佣兵自治,他是个各方妥协后的傀儡皇帝。直至惊世才绝的三世烈帝继位,才大刀阔斧地把实权揽回朝廷。

烈帝当太子时,就在府中设立侍卫营。除了寻常侍卫职能,还按军队将官的要求训练选拔,后来在撤藩平叛时充当了朝廷大军的中流砥柱,为战事的胜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自此以后,各皇子开府后都有在府中设侍卫营的传统,却鲜有超越烈帝当年侍卫营的成就。

司马逸的侍卫营一向选拔严格,李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进去了才知道啥叫虎狼之地。他虽然跟凌云聪学过一些基本的防身之道,和真正的练功却是天差地远,进去第一天就被摔打得浑身青紫,自觉快没了半条命。被摔打得狠时李章仍会习惯地想要求饶,却更被众人轻视,下手更狠。于是他知道这里不比家里,求饶无用,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倔强,硬是暗下了决心非要呆下去不可了。

李章很聪明,过目不忘且悟性极高,只是母亲体弱,带累他也天生比旁人弱些,硬打实抗的功夫对他来说实在难为,即使有心苦练,耐力和体力也总是难以跟上。因此虽说他心里憋着口气,体能上始终和大伙差了一大截。更何况旁人都是自小练起的功夫底子,他却是完全的新丁,这差异就真不是一点半点。

李章猜不出三王爷把他丢进侍卫营的目的,司马逸眼中露骨的鄙夷他却记得清清楚楚。何况他实在害怕那天晚上的侍寝,侍卫营再苦他也咬牙撑着,甚至巴不得司马逸忘了他,从此真能只当一个侍卫。

如此这般,李章在侍卫营一呆就是三个月,天天被练得瘫成堆泥般,若非何青还留着伺候他,怕是又得病上几回。但他硬是没落过一滴泪,没再求过一次饶。

侍卫营的统领穆严冷眼看了三个月,虽不知王爷为何要把这么个孱弱公子放进营来,瞧着李章的倔强倒也生出几分好感来。他本是皇宫禁卫的教官,自有识人之处。李章领悟力极佳,毫无拳脚功底的他,短短三个月下来,几套拳脚剑法已能融会贯通,即使气力不如人,寻常对练时却能使巧迂回,往往能多支持一会,甚至寻到机会反败为胜。

但李章的取巧却犯了营中的大忌,赏罚分明的制度更让那些被他的机巧胜过的人怀恨在心,随着李章武艺长进,他受的伤反而更多更重了。穆严无法指责这种一贯遵循的用实力说话的风气,又觉得李章以短搏长太过浪费,遂起了操练阵法的心思。

大魏朝传到景帝已历六代,侍卫营的传统留了下来,真正做到如烈帝侍卫营那样的却寥寥无几。原因无他,缺教习耳。所以,烈帝之后的侍卫营,基本也就是真正的侍卫队而已。

但穆严却绝非是普通的侍卫教官。只是大魏朝积习文武分家,练武的多不屑学文,习文的又崇尚翩翩佳公子,就使得入选的侍卫即使出身于世家,多半也是头脑简单地只认武艺,让他最得意的阵法之学始终难以尽数施展。

不过穆严仍是直到半年后才真正开始他的计划,且还是源于一次未遂刺杀事件。当时三王爷奉旨查库,在怀县遇刺。随行的侍卫奋力抵抗,伤亡惨重之下才击杀刺客,却还是让三王爷中了毒针。

正是这次事件坚定了穆严让侍卫结阵的决心。

结阵初始,侍卫们依然兴趣不大,在穆严的压力下才不情不愿地从最基本的三人阵开始,却经常罔顾配合,只想自己拼杀。穆严遂定下比试的规矩,连续三次末位者踢出近卫队,不得担当王爷近侍。三个月进行一次比试排名,分组比试,积分排位。

众人这才开始认真,各凭喜好成组。李章和另两个没人选的组了,磕磕碰碰地开始练。

吴子俊和张羽是侍卫营除李章外的另外两个异类。

吴子俊的功夫很俊脾气却很糟,张羽则是营中出名的“胆小鬼”。

张家世代从军,张羽自然也免不了从小习武。但他临敌对阵都下不了狠手,很让同僚看不起。李章做为新晋后辈,自然没他说话的机会,可吴子俊和张羽一个眼高过顶一个“畏首畏脚”,练了几天都没一点合作的样子。李章原本没有争胜的心思,但吴子俊却不是肯伏低的人,越是混乱越是暴躁,最后竟动手伤了李章和张羽。

张羽的“胆小”只是不愿伤人害命,却不是真怕,自然不能顺服,更何况吴子俊并未领悟阵法的关键只是一味的蛮打。李章眼见他们二人越闹越僵,无奈之下自己站了阵眼位置,手中剑势一分,引着张羽的密不透风补了吴子俊凌厉中的无暇自顾,顿时三个人的剑气都流转起来,绵延不绝攻守皆宜。吴子俊和张羽心中豁然,顺着李章的剑意行云流水般进退自如,配合如一。这一下合作成功张羽自是喜不自禁,吴子俊虽然默不作声却也认可了李章的阵眼位置,之后他们越练越顺,第一次比试竟夺了头名,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穆严的阵法训练也因此而终于在侍卫营真正展开。

三人阵更要求实力均衡,李章毕竟功夫太浅,一待众人都认真且掌握熟练后,他们这组就占不到什么便宜了。但李章依然能依凭灵机出些奇招,虽然再没拔得头筹,却也始终不落最后。

这个结果让一向脾气坏得离谱的吴子俊都没再乱骂人,也让穆严坚定了自己的看法:李章将是营中最好的阵法组织者。他开始有目的地让李章接触更繁复的阵法,而李章也不负所望,很快就领会了阵法的变换精要,即使武功依然入不了众人之眼,仍然坐实了头把阵法指挥的位置。

这时李章在侍卫营已呆了一年多,从最早的没人看得起到现在理所当然的阵法指挥,其间辛苦很多人都看在眼里,众侍卫对这个沉默温和美颜如玉的少年不再心存轻视。他和张羽在日复一日的合作对战中成了朋友,甚至时时暴躁的吴子俊对他也颇为和气,虽未至于如张羽般亲密,也已是信任无间。

景帝安平二十二年,大王爷司马辽侵吞救灾粮款的事随着年初司马逸的查库浮出水面,景帝命司马逸彻查,封了他一个御察监亲王的头衔,代天巡查。出行前,穆严特意把自己精挑细选的近卫人选交由司马逸过目,李章名列其中。

司马逸自知此行必多凶险,穆严才会如此谨慎,因而李章的名字让他很意外。说起来,自从让李章去侍卫营后,他已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了。

玩味地笑着,司马逸让人传来李章。

门外亮晃晃的阳光中,一个清瘦的少年快步走来。

李章比一年前高出大半个头,仍然偏瘦,却已是瘦而不弱,行动中显得匀称而矫捷。他白皙的肤色晒得微黑,透出健康清润的麦色,衬得眉如墨裁目似朗星,隐约已有七八分凌云聪当日的神采。

司马逸心中一动,刚松下表情打算开口,只见李章走至近前屈膝下跪,拘谨恭顺地低头请安,瞬间又变回当初那个谨小慎微的李章。司马逸顿觉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出口的话也跟着变得刻薄起来:“好!还记得自己是个下奴!既然穆统领觉得你已够格,本王就姑且信你。不过,出行之时,你仍为本王的随身近侍!”

李章闻言浑身一颤,仍是低头应了。

穆严不清楚两人之间的过节,也就理解不了李章在怕什么。司马逸御下虽然严厉却并不苛刻,赏罚分明,属下对他多是敬大于怕,年纪轻轻已自成一派王者风范。穆严在皇宫中就曾做过司马逸的武术教习,对这个即使霸道也要霸道得占着三分道理的三皇子颇多好感,更何况受了景帝所托,对他更多一份护持之心。因此,当司马逸要留下李章时穆严并没有反对,甚至在离开时对李章做了个好自为之的眼色。

李章有些绝望地听着穆严离去,不敢为自己要求什么。他在侍卫营时曾趁着休假偷偷回去探望过母亲,见母亲气色尚好,且是当真以为他在外求学,放下心来。但在离开时不小心遇到父亲,却被责骂一番,言语中刻骨的鄙弃让他对自己的身份愈加自卑,回到王府后郁郁了很久,担心以后再被父亲斥骂时被母亲意外听见,他几乎没再回过家。

虽然从未有人明确问过他的身份,从不夜宿营中且还有个随身小厮的李章多多少少在众人眼中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也让李章自己始终无法真正放开。无论他怎么努力,男侍相公的烙印,已深深地烙在了心里,且还是个替身……

第5章:第二次亲密接触

李章忐忑地回到自己的小院,何青有些奇怪,边递茶水边问:“公子今日这么早回,要先洗沐么?”

李章恹恹地摇头,坐在桌边愣愣地出神。

何青自李章去侍卫营后就再未见他发过呆,不禁有些担忧。

李章去侍卫营后整个人都比初见时开朗很多,虽然时时身上带伤,情绪却总是高昂的,近些时候更是常会不自觉地微微带笑。

李章一直没有说话,木然吃过晚饭,直到何平过来何青才明白了原因。他同样也无话可以说,默默地退下。

李章虽然心中有数,看见何平进来还是白了脸色。他嗫嚅再三,终是开口道:“我知道要怎么做,可否,让我自己来?”

何平平淡地瞧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回答道:“王爷吩咐下的,小人不敢。”

李章咬住嘴唇,脸色愈加黯淡。他听何青说过,自然知道事前准备的必要,只是这事始终不是他心甘情愿的,也就觉得异常羞辱。

何平一丝不苟地如上回般做着事前的清理和开拓,李章死死地咬着牙,才能忍住浑身的颤抖。何平似乎有些不忍,淡淡地劝:“公子不必紧张,拓开了才不会伤到,习惯了就好。”

李章偏过头去,心中一片荒凉。

习惯就好。

能习惯吗?

还是只能习惯?

他尽力放空自己的思绪,不敢想任何事,更不敢想娘。

司马逸低头看着和上次一样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李章,却像看着另一个人。他没有动作,起身回到桌边,拈起细巧的酒杯,凉凉地道:“穆统领赏识的人就这点胆量?却让本王如何安心?”

李章正全神贯注地等着不知何时降临的痛苦,蓦然听到司马逸的话,愣愣地张开眼睛。

司马逸微微偏头,看着李章墨玉般的怔忡黑眸,轻轻地嘲笑:“本王不吃人。”见李章呐呐地垂下眼帘,又道:“起来陪本王喝杯酒。”

李章完全懵了,只能掀被起身,坐起时埋在身体里的异物让他窘迫地飞红了脸。他不敢抬头,机械地走到桌边,垂首侍立。

“坐下。抬起头来。”

司马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李章心中更加惶惑。

司马逸递过自己手中的酒盏,李章木然喝了,抬头看着司马逸,眼神却止不住想要逃避。

司马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斟了一杯,还是递给李章。李章依然顺从地喝下,看着司马逸的神色,想起侍从的职责,起身为司马逸斟酒。司马逸接了,却不喝,凑到李章嘴边,缓缓喂下。

李章平日滴酒不沾,这时连喝了三杯,顿觉心跳如鼓,太阳穴似有重锤在砸。他见司马逸还在斟酒,仗着酒胆推拒道:“下奴不能喝了,求王爷……”

半句求饶被最后的一丝清明压在了嗓子眼,司马逸笑了起来,自己把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烛光跳跃,香案上袅绕的轻烟在烛光中漫织成一张轻薄的网。李章渐渐觉得浑身燥热,心如猫爪。他难耐地动了动,体内的物事突然带出异样的触感,让他差点惊呼出声。他隐约听到司马逸的轻笑,不明所以地向他看去,黑亮的眼睛如春水般蒙着湿润的雾气,显得迷蒙而无助。司马逸顿觉全身都像被引着了,轰地烧向某一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他一把抱起李章,略带粗鲁地丢上床榻,低头看着李章浸染上情欲的眉眼,慢慢吻上他红润欲滴的薄唇。

李章迷迷糊糊的,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轻轻贴近的唇舌温凉舒适,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他抬手勾住司马逸的脖子,用力拉近他的头,抬头贴上他的唇。

司马逸好笑地看着李章全不得要领地蹭着自己,微微张口,诱着轻软的舌尖追逐而入,随即大力缠绕着,反卷而过。

李章惊觉时,已被司马逸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深得像要挤进自己身体的吻烧掉了他脑中最后的一点神智,他学着司马逸回应着,用力地想要占据主动。司马逸偏偏寸土不让,紧紧压制的唇齿迫得李章忍不住皱眉,剥夺空气的同时却带着摄心的奇异感觉,让他同样忍不住地追逐不放。

两人互不相让地越吻越激烈,直至耗尽所有的空气才气喘吁吁地软软分开。

李章侧伏在榻上用力喘息,衣衫半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麦色的肌肤罩着薄汗,在朦胧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司马逸再不肯忍,抬起李章修长的一条腿,抽出预置的物事挺身顶了进去。

李章瞬间睁大了眼睛,混乱的神志顿时清醒。他惊惧地看向司马逸,本能的反抗被生生地用力压下,双手抓紧锦褥忍下怪异肿胀的入侵,却没等到预想中撕裂的剧痛,只有一点一点烧起来的滚烫,慢慢地抽走他的神志。

他不知所措地努力想要保持清明,却无能为力地在司马逸的动作中瘫软颤抖,流泻出让人脸热心跳的低吟。他在迷失和清醒中挣扎沉浮,心底的抗拒和身体的快感交织着,逼得他疯狂。

司马逸同样在沉迷中失了清醒,除了追随身体的本能再无其他多余的想法。身下的身体柔韧有力,仅有的一点僵硬也最终完全被药物软化,只余下如水的缠绵。他越动越畅快,低吼着冲上巅峰时,从未经过人事的李章也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快感的高朝。

之后司马逸意犹未尽地又要了两次,李章只觉得整个人像是浮在云中一般,没有半分坚实的触感,偏偏身体的欢愉一次次在头顶炸开,绷得整个人止不住颤抖。他最后的一点清明早已彻底丧失,牵连出的羞耻抗拒也不再清晰,这一夜,他和司马逸双双沉沦。

事后司马逸破天荒没有让人带走李章。他拥着早已脱力昏睡的李章沉沉睡去。

李章习惯地在卯时一刻醒来,正欲习惯地起身,才发现胸口横着司马逸的长臂,身下也在瞬间清晰地感觉到湿粘冷腻。他顿时想起昨夜的癫狂,脸上轰地一下,烧得耳朵都红了,羞愧难当。脑子里也瞬间变得空白,不能,也无法去仔细回想。他小心地搬开司马逸的胳膊,缓缓钻出锦被,随意披上乱丢在一边的亵衣,只想快快离开。身体的感觉很怪异,但不妨碍他的行动,相比腰腿的酸软脱力,他更难忍受身上的不洁。

司马逸在李章刚开始动时就也醒了。褪去昨日的沉迷,他看着小心翼翼的李章又带上了往时的冷淡和不屑。

“急着去哪呢?”

专心下地的李章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洗沐……”

司马逸的眼神更冷了:“这是嫌本王脏呢?”

“下奴不敢!”李章赶紧跪下,恍惚发觉自己似乎是逾矩了,但司马逸的话又实在让他无以为对。他是真怕这个三王爷,完全摸不清他的喜怒。

李章算不得是很实心的人,若非如此,也应付不了李家一位嫡母两位姨娘四个兄弟的折腾。但李家人无论私下如何表面功夫却是做足的,也就使他能在缝隙里转圜求全。司马逸对他却一直都是霸道的鄙视,他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轻贱嘲笑让李章根本抬不起头。李章自懂事起就被反复教导要低头做人,他最大的反抗仅止于作弄一下欺负自己和娘亲的兄弟、姨娘,还不敢落下把柄痕迹,生怕又会牵连到母亲。所以,即使明白司马逸想要什么,他也不敢。他担不起后果。他身后还有病弱的娘亲。

李章一直低头跪着,披着半件亵衣的身体在微凉的空气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司马逸看惯了李章的讷言无措,冷哼一声也坐起身来。他对李章这种怎么也扎不出更多反应的样子异常生气,并不比最初的哭泣求饶看着舒服,想起当日的突发奇想,不禁感到了怀疑。只是日间在阳光中快步走近的李章仍是让他再一次想起那个如阳光般耀眼的少年,那种恣意张扬的傲然不驯,让他至今想来依然心动。

凌云聪……

第6章:初见锋芒

景帝安平十八年,秋收临近时黄河流域连降暴雨,不但秋粮颗粒无收,暴雨引发河水暴涨溃堤而出,数万人房屋粮田被毁,流离失所。朝廷紧急拨放赈灾粮款,安顿灾民,由大王爷司马辽监管,各郡监御史督办。翌年春,三郡陆续有流民流窜至颍川郡,所过之处村寨尽受洗掠,并逐渐汇集成军,开始攻击郡县内的城池,后在豫州守军和朝廷援军的合击下溃败,首领被俘,刑场上大骂朝廷罔顾灾情不恤民生,引颈就戮。

其后三年,三郡一直天灾不断,民生十分艰难。朝廷担心暴乱再起,赈灾也一直没有停止。安平二十一年,二王爷司马遥代天巡狩,至河内郡考察水利,回京后城中开始有大王爷私吞赈灾款项的传言。景帝震怒,私下向司马辽问询无果后,于安平二十二年初派司马逸以查库之名代天巡狩。风流王爷司马逸很没钦差样子地缓缓而行,所行所止依然莺歌燕舞,却终让虚报库存、账目凌乱,大笔赈灾粮款没有到位的现状暴露出来,并在离开怀县时在途中遭遇数位顶尖杀手的连番追杀,所带侍卫几乎尽失,自己也中了毒针,才狼狈逃回京城。

司马逸回京后司马辽心虚地前往探望试探,却半分也探不出他到底查出了什么,查到了何种程度。司马辽开始有了真正的危机感。

司马辽根基浅薄,又颇自大,拱持他的多是旧腐儒官,以无嫡立长为由一味巴结,竟无一个真正有用的人才。监管赈灾事宜是司马辽第一次真正有支配实权的差使,也让他因此多了几分宏愿。他其实只是想笼络些人,想为自己的宏图多添几笔真实的色彩,却被人钻了空子。他四处招揽,银子花出无数,只好挪了赈灾款。

心慌之下司马辽痛下杀手,三郡与此事有所牵连的中下层官员皆被他以贪赃枉法的罪名清杀,亏空的账目也一并推到他们头上,力图以大清洗转嫁迫近眉睫的灾厄。

孰料雷厉风行的行动使景帝愈加震怒,不但不肯再见他,还下旨让养好伤不久的司马逸亲往勘察。正当司马辽绝望之际,靖安侯以关怀之意送来五个黑衣死士。再无退路的司马辽狠着心决意鱼死网破。于是只带了十名侍卫轻装疾行的司马逸,在临近共县的栖风口被拦了个结实。

李章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杀机,心头控制不住地捣着鼓。被护在中间的司马逸虽说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阵势仍是让他心中发寒。他偷眼瞧向李章,见他的紧张更甚于己,不禁深悔当初信了穆严的保证,脸上却笑意不减。

他唰地打开手中折扇,悠然地问:“大哥就这么急不可待了?”

没有人回答。

蒙脸的黑衣人带着满身杀意一步步逼近,周围林中尚有无数箭矢,在黯淡的天色中泛着森冷寒光。

随行的侍卫在变故初起时已各踏方位把司马逸和李章围在中心,随着黑衣人的步步逼近,只是更加贯聚了注意力。

略略对峙后,黑衣人全攻而上。刚刚还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李章贴着司马逸半转个身,手中剑尖轻点,旋而一分一合。围着司马逸的九个侍卫立时三三为组,互为犄角地插入五人之间,攻防相护彼此呼应,始终把司马逸围护在中间,不留空隙。

黑衣人阵脚不乱,默契熟练的配合在阵法的压力下依然攻势凌厉,不断加强的内力压迫反让功底较浅的侍卫有些跟不上阵势的运转,被对方的气势粘连,攻守皆受制约,凶险环生,渐渐有人受伤,更显支绌。李章见状,疾步踏进阵势边缘,手中长剑斜挑,挑着最弱的一股气息送进自己的剑,拼力硬接。只听砰地一声,李章身形剧晃,四周满鼓的气势霎时如泄了气的皮囊,冲开了越缠越紧的胶着。侍卫们顿觉如山的压力一撤,手中的攻势顺着那气势瞬间暴涨,一举伤了两个黑衣人。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目光一闪,同时攻向脸色煞白,停在原地不动的李章。李章顺势后退,提剑格挡时左手迅速地一平一按,再抬手时已捏了剑诀,而侍卫们已同时变阵,四前五后,和李章一起把黑衣人困在了中心。黑衣人情知形势不妙,手下更不留力,如虹攻势直取李章,大有同归于尽之势。李章艰难躲闪着,却死死踩实阵眼之位,几次避无可避的兵器相交虽被他用阵势圆转走了大半攻力,依然震得他心口闷疼,一口鲜血将出未出。

一会功夫,阵中双方已数番进退,黑衣人未能一举击杀李章,刻意放弃的防守更让他们均已带伤。李章压力稍减即指挥阵形收缩,黑衣人负隅顽抗,连受伤沉重的另两个黑衣人也扑进阵中,一时搅乱了外围的五人阵。内中三人掌背相抵,掌力相叠直击李章。李章这时正站在司马逸身前,若是卸力转位势必伤及身后的司马逸,无奈之下只能挺剑相对。

汹涌的压力巨浪般砸过来,李章心里闪过母亲的泪眼,长叹一声,死心闭目。哪知背心处忽然涌进一股内力,顺着他手中长剑抵住了身前的压力。长剑在两股压力下承受不住地颤动,进而断裂。李章收势不住地前倾,领头的黑衣人左手一动,短刀瞬间递出。李章眼睁睁看着尖刃对着自己的心口刺来,却根本无法避开,抵在他身后的手突然用力一拉,但因过于接近,只扯得李章偏离数分,短刀刺入李章右胸。同时间,黑衣人身边的侍卫已刀剑并上,洞穿了他们的身躯。

李章倒下前被张羽伸手抱住,他勉力抬头,看到四周俱已换上王府侍卫,才软倒在张羽怀中。

李章在晃悠的车中醒来,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胸口也疼得裂开一样,于是不敢再动。他抬手去敲车壁,果然张羽在车窗外探进头来。

“醒了?要喝水?”

李章微微摇头:“到哪了?”

“快进修武县了。”

“还有谁伤着了?”

“刘秀己和钟会伤得重些,陈平远没啥大碍。”

李章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张羽拍着车窗:“你不问问谁救了你么!”

“除了穆统领还能有谁……”

“啧!后来自然是穆统领,开始可是王爷!”

李章点点头:“王爷自然是习过武的。”说完自己愣了愣,睁眼看向张羽。

张羽轻叹着,兀自有些后怕地说:“王爷当时自己也失了重心,用力拉开你就跟着也倒了地,若非穆统领及时将他救起,后果可真就难说了!”

李章呆了半晌,知道张羽不是说笑,一时间有些心乱了起来。

张羽退开后李章睁着眼睛细想对阵经过,想起第一次经历的生死之战,止不住的后怕,连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也感到恶心起来。他想吐又动不了,拼命压着翻到嗓子眼的酸水,忍得浑身冒汗,双眼含泪,再无精神去思考司马逸了。

车子一停下李章就在张羽的搀扶下在路边大吐了起来。张羽起初以为李章中毒了,吓白了脸,待到听李章有气无力地说完,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倒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远处的司马逸正好回头看到,不悦皱眉,听完穆严的汇报,平淡地说:“本王打算把李章调回身边做近侍。”

穆严愣了下:“现在?大王爷尚有党羽未除……”

“别告诉我侍卫营已经离他不可了!”司马逸冷声驳断,停下步子瞪着穆严。

穆严奇怪地看着司马逸,不明白怒气何来:“李章确实是目前营中最好的九番阵指挥啊!”

司马逸鼓气,却反驳不了。他其实自己也不明白在生什么气,只是想起刚才看到的李章,就止不住要生气,生大气!明明之前强得能够撑起阵势,为什么一转眼又是一副贫弱的女人样子?!真是讨厌!

李章自然不清楚司马逸的想法,躺车上时只想吐个干净,真吐完了依然很难受。他到底是个从未见过血腥厮杀的官家子弟,当时没有吓趴下,只是因为在侍卫营中训练出来的本能,知道没有退路唯有拼力相搏。但最后黑衣人血肉横飞的样子就在自己眼前,实在让他一想到就忍不住恶心。

张羽一直好脾气地扶着李章,见他吐完仍是一副皱眉强咽的样子,回手解下水囊喂他喝了几口。

“其实……习惯就好了。”

李章抬起水色朦胧的眼睛:“他们真是杀手死士?”

“嗯。”

李章不说话了。道理他都明白,也因此才没有辜负穆统领的托付。他靠着张羽往住处走,轻声道谢。远处司马逸离开后,穆严向他们走了过来。

“穆统领。”李章和张羽双双站定,正要行礼,被穆严拦住。

“不必多礼了。”穆严瞧着李章苍白虚弱的模样,心里也有些难受:“虽说没伤到要害,还是流了不少血,而且之前内力相拼时你也受了伤,胸腹间会闷堵些。张羽你多照应一点,晚上我再过去替他疗伤。”

穆严说完自行离去了,张羽看看李章,笑道:“我还以为真和我当初一样呢,原来是受了伤。”

李章低头不语,直到进屋躺下,才轻声问张羽:“他们就是因为这个笑话你?”

张羽没想到李章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说:“我下不了杀手,还不如你呢。”

李章本能地想反驳,想起阵法攻防都由自己指挥,一时白了脸色,有些无措地说:“我也没想……”

“没想什么?杀人?那就自己丢了剑伸长脖子跪下好了!”

司马逸冷厉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把张羽和李章都吓了一跳。

张羽连忙躬身行礼,小心地替李章辩解道:“王爷明察,李章并未手软,否则战果不会如此。”

司马逸的面色阴晴不定,挥手让张羽退下,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李章不自觉地全身紧绷,满心惴惴。

司马逸嗤笑道:“你就这么害怕本王?”

李章不知如何作答,没有出声。

天色渐渐暗了,眼前的一切渐渐混沌,模糊掉所有棱角。

司马逸静静地坐在暗影里,心头的邪火在暗色里渐渐平息,看着床上依旧不安的李章不再气恼。他忽然有点想叹气,对这个自己找回来的麻烦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情。

司马逸缓缓地开口,道:“昨天,你让本王意外了。”

“王爷……”

司马逸一听李章那讷讷的语气额头又开始疼,摆手打断道:“你很听话,这很好!那么,以后也不许畏缩吞吐!又不是女人,扭捏作态给谁看!”

李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低垂的眼睫密密地遮出一圈浓浓的阴影,不再试图解释。

司马逸等了一会没等到李章出声,到底忍不住气哼哼地甩袖而去。

李章终于松了口气,看着屋外浓得看不透的夜色,不知道到底要怎样做才能不再惹怒这个三王爷。

怕是,永远也不可能吧。

毕竟自己如何也比不过表兄。

吃过夜饭后,穆严依约过来给李章疗伤。李章心里堵着事,忍不住就问穆严:“穆统领,我是合格的侍卫吗?”

“怎么?昨日你表现得很好啊!”

“可是,我不想杀人……”李章的声音低了下去。

“生死一线,你觉得自己有选择的余地?昨日除了那五个黑衣人,四周林子里足有三队弓箭手和刀兵,若非王爷算准了大王爷的私心而以自身做饵,只怕大家都很难全身而退。你还觉得能选择么?”

穆严自从开始教李章九番阵后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徒弟,对这个聪慧倔强的少年也额外关爱些,知道他出身文士世家少见血腥,也就多了些宽容,慢慢开导。

李章闻言不再坚持,他原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切的概念都来自他的母亲,信佛无争的母亲自然不喜血腥残杀,但束手就戮却也不是他的个性,心头郁结顿时松动了很多。

“属下明白了。”

穆严宽厚一笑:“你还年轻,九番阵也刚入门,才会如此受伤。昨日一战可有收获?”

李章早就回溯过当时对阵的细节,此时见穆严问来,就和往日一样把自己的想法和疑问都说了出来,穆严细细地一一讲解,李章时而恍然时而争辩,已经再无之前的郁闷纠结。此时的他修眉舒展双目生辉,沉思时细密斟酌,争辩时昂然不惧,一扫日间的病弱之态,隐隐露出胸有丘壑的自信和飞扬来。

穆严满意地看着李章渐入门境,心中亦是欢喜。他身负师门绝学而投身帝王之家,一直都想寻个传人而不得,如今算是终偿所愿,自觉对师祖不再愧疚了。

第7章:鞭刑

景帝安平二十二年,司马辽因贪墨赈灾款案被景帝褫夺皇子身份,贬为庶人,圈禁在王府。同年底,幽州刺史回京述职时,凌云聪位列上表请功的战将名单之中,景帝观其年纪履历,甚为欣喜,破格提升为牙门将,朝中一片大哗,而景帝不改初衷。

司马逸下朝后直接把李章传进书房。

李章自栖风口受伤后,司马逸没再继续把他留在身边当近侍,而为了疗伤,穆严又传了他内功心法,虽未拜师,穆严也已是把李章当作徒弟一般的了。回到王府后李章总是借由留宿侍卫营中,司马逸知道后并未责怪,反把何青派去了他处。这让李章多少生出些脱离男侍身份的想法来。因此,这日突然听见司马逸传召,顿时又生出站在悬崖边的惶恐不安来。

司马逸听见李章进门依旧没有抬头,李章小心忐忑地请过安,见司马逸一直不出声,他也就一直跪着没有动。

好一会,司马逸掀开眼皮,果不其然瞧见李章一动不动地垂头跪着,心头又是火起,啪一声丢开笔,瞪着李章就骂:“你是死人啊!就知道跪跪跪!读的书都读到哪去了?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

李章自来王府后看的最多的就是司马逸的怒气,这时候倒没从前那么怕了,见司马逸逼得紧,垂头回道:“下奴愚钝,不知王爷所虑何事,不敢妄言。”

司马逸气道:“你确实是笨!人家都已经是前敌主将身边的牙门将了,你却只会唯唯诺诺!同胞姐妹,怎么就生出如此天差地别的儿子来!亏得李家还是书香世家,竟连文才都要逊于人么?!”

李章闻言倔了起来:“王爷要下奴去考学么?”

“十四过了童生试也没什么大不了!”

“下奴可以继续考。”

“……你是本王的奴仆,还想考出身?!”

“那就不是下奴文才逊于人了。”

司马逸笑了起来,起身踱到李章身边,挑起他的下巴:“好,有些傲气了!不过,你似乎有些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李章身子一颤,刚刚颓下的双肩突然再次拔起,就着司马逸的手势勇敢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请求道:“求王爷放过下奴!下奴会是九番阵最好的指挥令!”

司马逸第一次看见李章墨玉似的眼里骄傲自信的光芒,亮得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他心中一动,随后却涌起另一种莫名的恶劣想法,让他加大了手下的力度,眯着眼睛冷冷地说:“你忘记本王说过的话了。”他看着李章眼里的光芒瞬间消散,换成熟悉的惊惧茫然,却仍有一点倔强隐现其间。

司马逸松开手,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有些隐约的失落,在彭然扩散开的得意中也像李章眼中的那点倔强一样,载沉载浮。他转过身,闲闲地负手道:“说,该领什么罚。”

李章倔强地抿着唇。司马逸也不催,维持着凌然的压迫感,心里竟越来越轻松起来。

李章终于低下头去:“恣意忘情,杖二十。”

司马逸的心情已是拨云见日般的好,斜睨着颓丧的李章,冷声加责:“初犯如此,再犯加倍。自己去领刑!”

李章黯然行礼后退出,司马逸又恶劣地加了一句:“今晚由你侍寝!别以为本王大度就可以恣意妄为!”

李章满脑子轰响着司马逸最后那句话,浑浑噩噩地在刑房挨完打,又浑浑噩噩地忍着伤痛回到小院。何青回来了,看见李章的样子吓了一跳,急忙扶他进屋,进进出出地打水敷药、熬粥煎药,好容易整理好了,刚想问问出了啥事,就见何平带着他的宝贝盒子跨进院门。何青连忙迎了出去。

“平叔来了,您是不是弄错了?公子这刚挨了打……”

何平驻了步子,瞧瞧半掩的屋门,摇着头压低声音对何青说:“王爷吩咐的,怎么会弄错。你去找李医师要些药来,回头能好过些。”

何青泫然,却知不可改变,只能出门寻药。

李章晕晕乎乎地趴睡着,忽觉下身一凉,本能地翻身弹起,背后的伤顿时齐齐叫嚣,踢出去的腿也被人一把捏住,他控制不住平衡地砸回床上,痛得死死咬紧牙关,眼角迸出泪来。

何平安抚地放好李章的腿:“是我,莫乱动,小心伤着。”

李章一听是何平的声音,心头原本茫茫然的痛顿时清晰起来,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只能一头埋进枕中,咽下喉头的呜咽。

何平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见李章埋在枕头里久久不动,连忙伸手把他拽了起来。李章已经闷得满面潮红,气息急促。何平叹口气,劝道:“公子何必看不开。王爷心火盛难免严厉些,公子还是检讨些顺着些。府里的人都是恨不得宠,您这样倒要让人说是拿捏矫情了。”

李章气不过:“我才不要这样的宠!”

何平不乐意了:“公子说的什么话!都是王爷的人,王爷喜欢了那是恩典!”

李章满心悲愤,知道说也是白说,王府里从上到下不会有一个人站在自己一边,更觉得之前的妄想如镜花水月般徒见美好而不可得,痛得心抽成了一团。

何青回来时何平正把涂了药的物事缓缓塞入李章体内,李章难受地躬着腰,背上的衣服已全被汗水打湿,印出洇血的伤痕。他连忙过去帮着托住李章,等何平完事了,才又为李章换了衣裳,扶着喝了药,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躺下。

药性渐渐起来,李章有些迷糊地知道有人把他带去了隔邻的院子。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小院就在司马逸的珍珑苑后面,一道暗门相互连通。他迷迷糊糊地被平放在床上,背上的伤居然没怎么疼。他恍惚听到司马逸在说什么,却飘忽不定,他懒得去凝神细听,干脆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兜头一瓢凉水把李章拉回了现实,睁眼看见何青跪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旁边站着怒气冲天的司马逸。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本王眼前作弊!拖出去乱棍打死!”

“王爷饶命!”何青拼命磕头,不敢辩解,只是一味地求着饶。

李章已经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知道何青是为自己好才给自己喝了迷药,看见不停求饶的人更是看到了当初的自己,想也没想就起身拦住进来要拉何青出去的侍从,护住何青跪在司马逸身前,说:“是下奴让何青帮忙去求药的,不关他的事!”

司马逸危险地眯起了眼,看着李章,问:“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李章被司马逸盯得浑身起满鸡皮,脑子里飞快掠过当日背过的规矩,心知此事犯了司马逸的大忌,但人命关天,已经由不得自己退缩。他努力压住满心惶恐,坚持地说:“下奴刑伤疼痛,怕熬不住,才让何青去求药的。何青不通医理,医师亦不明用途,才致失控,并非存心欺诈。求王爷饶了何青!”

“你又求我?”

李章磕下头去:“求王爷饶了何青!”

司马逸笑了起来,声音却冷得让李章如浴冰水:“好,很好!长了些傲气,敢顶撞了!有担当了!好!那本王就成全你!”

司马逸冷冷地对门外的侍从下令:“李章恃宠而骄,恣意妄为,屡教不改,重鞭五十,示众半日!”

何青一听脸更白了,用力挣着想要再求,被李章死死抱住。李章谢了恩,盯着何青不许他再动,轻声说:“我是跟穆统领学了武的,哪里是你能比的。你好好的,等下才能照顾我不是?王爷的心火也只会撒给我……”他忽然一阵心酸,笑了笑,不再多说,站起身由着人绑了手,悬到院外的树下。

闹了一晚上,天色已经大亮。几处院子里的人早听到风声,这时候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将落未落雪的天阴沉沉的,风冷得像刀。周围看热闹的人穿着厚厚的棉衣仍然止不住地缩脖拢袖,李章却只穿着侍寝的单衣。

鞭子带着沉重的风声打在身上,撕出长长的一条血肉,和扯破的衣衫一起,远远溅落。李章猝不及防,一口气窒在胸口,连带被窒住的痛呼一起,压在胸口顿时停了呼吸。他死死咬紧牙关,澹白的额角青筋暴起,被捆死的双手挣扎着被粗绳扯紧,踉跄的身体在极度的痛楚中绷成了一线。他从未历过这样的痛楚,一口气尚未缓过来,第二鞭又夹着风声打了下来,他终于忍不住,挣扎着叫出了声。

行刑的人非常老道,每一鞭都打在李章将缓未缓之际,不过七八下,就抽尽了李章绷紧的力气,只能软下身体承受鞭子所有的力量。王府的重鞭重逾十斤,由专门的刑卫打来,每一下除了撕开血肉,力道更是直入脏腑。李章硬挨了几下,喉间已见腥味,连忙勉力提气运功,护住自己的心脉。

鞭子以固有的频率起落着,李章的衣衫早已被打烂,杖刑未破损的伤处一一绽裂,鲜血迸出,旁观之人惊呼着不断退后,空出李章所在的大片中心,越显得孤悬在树下的李章单薄瘦弱。

刑至二十鞭,李章就昏了过去,随即被冷水泼醒,继续行刑。他无力地垂着头,全身仅余的一点力气护着心脉,却仍被那霸道的力量一点点逼进,他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去了那里,本能地想要护住,本能地求着生。

他又昏了一次,才挨到行刑结束。当他终于缓过口气时,听到何总管宣布鞭刑结束的声音,心头涌起难以言述的自豪感,竟然微微牵出丝笑容来,随后再次沉入了黑暗。

第8章:冷暖在心

无尽的黑暗中,李章筋疲力尽,看着身边越烧越近的火焰,身子却沉得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他想喊娘,却同样出不得声。火焰烧身,痛楚闷钝而深刻,他似看着自己一点点被烧成了灰。急切间,他四顾寻找娘亲,茫然焦急地挣扎。忽然,眼前的景象一变,李章终于看到了娘,微笑着站在泉边,清凉的气息逼散了灼身的烈焰,进而润泽了干枯的唇舌。他热泪盈眶,努力想要靠近,娘的身影却渐渐淡去,他急切地叫了声“娘”,猛然睁开了眼睛。

“公子……公子你终于醒了!”焦虑担忧了好几天的何青终于忍不住,扑在床边放声大哭。

李章好一会才真正清醒,知道娘亲是在梦中,亦是难过得落泪。他不敢像何青那样恣意,强忍着擦干眼泪,转而去哄何青。

李章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几乎没了声音,却没有上次那种磨砺的感觉,想来是昏迷中何青一直喂自己喝水之故,不由心中又软了几分。

“……饿了。”

虽是轻浅得几乎听不到的气音,何青还是听见了,赶紧抹干眼泪,不好意思地起身:“小奴忘情了。火上一直煨着粥呢,小奴这就去拿。”

就着何青的勺子慢慢喝粥,李章趴在枕上轻轻地说:“你又不是我的奴仆,不必如此自称。”

“公子……”何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李章怕了他,努力笑了笑,说:“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你该高兴才对。”

何青越发哭得难禁,李章被他哭得头疼,身上的伤也越来越疼起来,真如火焰灼身一般。他原本就是对疼痛非常敏感的体质,五岁那年不过被父亲打了两戒尺,就疼晕了半天,急得娘亲哭背气了好几回,这才收了倔强的心性,在虎狼窝似的深宅大院里谨小服低,避祸自保。

李章看不见身后的伤,只觉得火烧火燎的感觉和受刑当日没差多少,药糊的感觉又十分粘腻厚重,让他直想去井边冲洗干净。

他难耐地躺不安稳,稍微一动又疼得眼前发黑,忍了又忍,终是难以忍受,央求何青帮他洗伤。

何青涨红着脸,憋了很久才低声说:“何青上回去求药没说清楚,李医师知道被王爷怪罪后,一直多有怨言,加上公子失宠,这回伤重竟然没人愿意仔细医治……”何青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若非日前公子烧得凶险我去求了何总管,怕是……怕是连这点粗陋的药也得不来……”

李章明白后倒没有什么伤感,毕竟从未稀罕过得宠,失宠也就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自打进来王府,司马逸对他就一直都是疾言厉色,若说失宠,他倒是觉得从一开始他就是失宠的。至于失宠之人是什么下场,深宅里的事,哪里不都是一样!他既然能在李府里委屈求存,王府自然也没什么不同。只要活着,就总有再见到娘亲的那天!

他不再难为何青,独自默默地忍着,实在忍不过时索性大动一下痛晕过去,再醒时漫长的一日就过去了大半。他就这么昏昏醒醒地在小院里艰难地熬着,幸得侍卫营的人闻讯后捎了伤药进来,再加何青的悉心照料,满身的伤终是慢慢地开始收口结痂。

新年将至时李章不过刚能下地,王府里张灯结彩,到处都喜庆热闹,只有李章的小院依旧冷冷清清。除夕夜何青晨起就去大厨房帮忙,傍晚才拿着领来的饭食回院,只比往日多了一只提篮,且都是冷透的熟食凉菜。他垮着脸回到小院,李章刚好打坐练完功,起身帮着他边去小厨房热菜食,边指着下午写就的春联、福字,笑着对何青说:“等下吃了饭,我们也去贴了。”

何青的脸这才稍稍回暖了些,看着李章欲言又止。李章只作不见,欢喜地拾掇好饭食,拉着何青一起坐了,倒了两杯茶,敬给何青:“何青哥……”

何青急了,起身拦住李章:“公子!……”

李章拉他坐下,不容分说地继续道:“李章初入王府,满心懵懂惶恐,幸得何青哥照料开解,才到今天。李章自小孤单,只有一个姨表哥哥亲厚……”他忽然哽住,连忙笑着抬眼,看向何青认真地说:“偌大的王府,只有我们相依为命,李章尚且不过是王爷的奴仆,不敢以公子自居。何青哥就认了我这个弟弟吧!”说完先饮为敬,再微笑着看着何青。

何青眼睛热热的,又有泪水要出来,连忙低头喝了茶,低声说:“公子总是公子,如今虽不得宠,王爷的记挂之心,也不输当日的爱玉公子。何青自然会小心服侍,公子也不必如此自鄙。”

李章听了只是一笑,挑着好吃的,一一挟入何青碗中。何青愧怯,要拦又拦不住,只好自己也往李章碗里挟菜,直到两人的碗中都高高地摞了尖,才终于笑了起来。

两个人就着烛火吃着他们简单的年夜饭,一墙之隔的珍珑苑忽然鼓乐齐鸣,夹着零星的鞭炮声,顿时真有过年的感觉了。李章和何青吃完饭,拿着春联、福字门上贴了,笑着靠在一起细听年的脚步声。

除夕一夜大雪,早晨何青起来,就听到李章在屋里咳得搜心刮肚,急忙进屋细看。

屋里冷得和屋外差不多,炭炉里炭灰已白,何青忙着端出去重起炭火。李章咳的间隙里制止他道:“烟太大,还是不要生了。”

“这么冷的天,没有炭火可怎么行!公子身子刚有些好,正是畏寒的时候。我去找何总管……”

“没事,你帮我灌个热汤婆来就好。大过年的,何苦出去自找没趣。”李章苍白的脸上晕着咳嗽引起的潮红,哑着声音不以为然地劝何青。

何青心知李章说得不差,心里更加难受。李章受刑时晕去两回都是被冷水泼醒,受刑后又在原地示众了半日,寒气已入脏腑。回来后就身子滚烫地烧了起来,后来更是烧得惊厥,这才求到何总管请来靳大人看诊,吃了几帖对症的好药,才慢慢退了烧,清醒过来。何青心知李章这次元气大伤,又没得到好好医治,连日常饮食都受刁难克扣,更别说好药补品了,不过是仗着年轻又有些武功底子慢慢拖好了,养伤是怎么也说不上的。只是他一个小小仆侍,自进王府就跟着爱玉公子,爱玉公子心高孤傲,在府中人缘并不好,带累他也人脉浅薄,关键时刻除了何总管能求上一回,旁人竟是谁也靠不上。

何青叹息着替李章灌来汤婆子,李章缩在被中,手脚俱是冷得冰人,想必整晚不曾睡过。何青心疼地打来热水,伺候李章热热地洗了手和脚,又端来滚热的粥喂他吃了,才扶他重新躺下,低声嘱咐道:“小厨房里还煨有粥。公子趁着身上暖了先睡一会,我做完活就回来。”

李章疲倦地闭着眼睛,轻声应了,让何青放心。

李章能下地后何青就被派了其他差事。年节里洗扫搬运杂事增多,王府里都会轮流抽调内院各家仆侍去需要人手的大院帮忙。这些原本是定例,只是这次放到李章这里就让人更觉凄凉。

何青一步三顾地出了院门,李章沉沉睡去。

昏昏沉沉之间,李章依然纠结在和娘亲相见的梦中,恍惚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挣扎着醒来,看看时辰已近未时。他又有些烧,头晕沉沉的,慢慢穿齐衣裳,出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何总管,带着几个管事的,寒风中立得久了,正刻薄地抱怨,看见李章出来,齐齐把目光看向了他。李章自受刑后已近两个月没在人前出现过,这时骤然看见,竟似觉得他刚长开的身量又缩了回去,尖削的脸庞瘦得轮廓分明,青白得没有丝毫血色,更衬得一双乌黑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蒙蒙地看不透。

李章见是何总管,躬身施礼,正要开口,被一串急促的咳嗽打断。他侧身皱眉,单手压胸,好一会才缓过气,抱歉道:“贪睡了一会,没听到敲门声,累得各位吹冷风了。何总管,请进屋说话。”

何总管原本只想传了话就走,这时却改了主意,咳嗽一声带头走进小院,跨入正屋。他站在不大的屋子中间,皱眉左右看着,一室简陋仍和两年前一般无二,让他忽然想起李章受刑的罪状“恃宠而骄”来,不由得轻轻摇头。他这种人精,自是清楚受宠失宠的风水轮流,但像李章这样,进来就让人瞧不透的,还是头一回。就像今天,王府内的阖庆团拜,王爷就特意吩咐要让李章参加,还要他亲自过来传话,他自然明白那是王爷要他亲自来看看情况的。

“晚上府中阖庆团拜,王爷吩咐,公子若是大好了,请务必参加。”

“我知道了。”

何总管见李章低眉应了,等了一会不见有其他话,转身出门。临到门边又凉凉地说:“天冷,炭炉总要起的。使什么手段都不应拿自己的身子作践,公子是读书人,这点道理总该明白吧?”

李章紧紧抿唇,习惯地因为不想被人看清自己的面色而垂低了头,简单地应了。他只想快快送人离开,一句话都懒得多说。谁知得知消息赶回来的何青正好进门,听见何总管那句话,满心悲愤,竟跪在何总管面前把一直以来所受的虐待苛刻诉了个遍,听得何总管睁大了眼睛相关的管事直往后退。

“真有这事?”

何总管虽知这样的事在所难免,到底觉得跟着自己的这些人太没有眼色。王爷对李章到底如何只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们这些底下人又拿着鸡毛当什么令箭!想起自己也误会了李章,不禁也有些赫然。

“李公子大度。在下回去后自当严加管束,不会再让如此的事情发生!何青先去领银炭,再让李医师过来瞧瞧病,晚上千万别坏了王爷的兴致。”

何青还想说什么,被李章拉住。送走何总管后,何青抱怨道:“公子为何不直言身体欠佳!这样冷的天,体弱些的人也经不起折腾,何况是公子!”

李章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托病不去是恃宠而骄的人才有的资格,我又算什么?不过过去应个景,坐一会也就完了。躺了这么久,出去瞧瞧也好。”

第9章:年关

下午何青拢起炭火,屋里顿时暖了许多。何总管回去后厨房也不再怠慢,李章吃了些软烂易消化的热食,又吃了李医师开的药,终于好好睡了一觉。

挨近傍晚时天又开始落雪,何青瞧着越下越大的雪面色越来越沉。李章睡饱后精神好了很多,自己穿好衣裳,翻出母亲亲手做的棉袍,套在长衣外面。

何青过来给李章穿上披风戴好雪帽,又找来个轻巧的手炉,让李章捧了,不放心地打着伞一直送他到禧延堂门外。一路上,不断有软呢小轿掠过身边,他们在仆侍丫鬟的呵斥声中不断避在路边。何青越走越想哭,偷眼去看李章,李章却轻笑着安抚他。淡淡的雪光中,李章的脸如细雪般清淡皎洁,笑意轻轻地打在眼里,干净而温暖。

何青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章差不多最后才进到大堂,正赶上众人依位次给司马逸拜年,他随意跟在人群最后,向上磕了头。随后屋子里吵吵闹闹地互相拜年,他独自转出门外,对着李府的方向,跪下磕头。想着那边必然也是如此的热闹,娘亲却是一个人的孤零,心中黯然。他静静地站在檐下,听着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忘了时间和一切。

“公子。开席了。请公子入席。”

李章回神,谢过好心的小丫头,重新进入大堂。

满堂热闹喧哗中司马逸意气飞扬地坐在上首,美姬公子们争相替他布菜、敬酒,他乐呵呵地来而不拒,倒是坐在一旁的王妃面色颇有不虞,却也莫可奈何。

李章只瞧了一眼就寻了个门边的角落坐了,也不管同桌之人脸色如何,顾自挑些能入口的,边吃边瞧着门外的飞雪。

酒过三巡,喝了些酒的美姬公子们益发莺声燕语,竞相展示起才艺来。

李章入王府两年,第一年因大部分时间在侍卫营,年节时也照着侍卫营的规矩轮休巡值。穆严照顾他年纪小,除夕初一都是在家里过的。虽说回到家里父亲的脸色比从前更加难看,但是能和母亲一起过年却是非常开心的事,也让他存了想要留在侍卫营的心思。

他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家宴,与内府中的各色人物也从无交集,独自坐在角落正觉无聊之时,骤见堂中一名红衣女子在越打越急的鼓点声中旋得缤纷缭乱直欲飞去,顿时收回了散漫的心思,看入了神。他不过才十六岁,两年间虽经历种种,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对技艺总会更上心些。

李章谁也不认得,好在同桌自有细细解说之人。于是他知道了跳舞的女子是王爷上年买回来的舞姬叫明月,清歌的女子是前年进府的顾念小姐,随后还有擅琴的清晖公子,除了管箫吹得极其缠绵清越外,还舞得一手好剑的风瑜公子。李章习武后一直对剑情有独钟,此时看风瑜一双短剑舞得光华闪烁泼水不进,看得彻底入了迷。他单手托着腮,俊美的脸上蕴着温温的笑意,淡得像屋外暗香浮动的梅,静得如漫天飞扬的雪。

司马逸自李章进门就一眼看到了他,见他躲在众人之后,又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畏缩模样,顿时又没了想见他的心思。他决定大好的日子还是不要再看他省得徒惹气恼,哪知道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一点不拉地看见了他所有的动静。

他看见他闪去门外,看见他坐去门边角落,看见他独自孤离在喧闹之外,虽然依旧好心情地在美人堆里调笑嬉闹,却在看见他如此安静的欢喜恬淡时,惊觉自己的心竟是一整日都在莫名地焦躁着,直到此刻,才静静地落了回去。

他看得痴了。

“王爷!今日风瑜舞得不好?王爷竟然看都不看……”

风瑜原本最傲的就是自己的剑舞,司马逸回回看到都是双眼发亮,任何时候舞完都会被他拢走全部的心思。今天他借着酒意舞得更加酣畅,本想着一舞倾城独占鳌头的,哪知道最在意的观众心思却完全没在自己身上,也就怪不得一向不做姿态的他也要忍不住抱怨了。

“本王哪里是没有看,风卿舞得精妙,本王是看痴了呀!”

司马逸揽过风瑜,笑着擦去他发迹的汗水,执起酒杯,边笑边喂道:“可是今日的酒好才舞得如此酣畅?那就多饮几杯。”他一边说一边想起喂李章喝酒的事来,忍不住目光又向李章飘去,却见他又已转头看向屋外,方才那般的笑容竟似幻景一样,了无痕迹了。

“李章!”

突然拔高的厉声顿时让堂中静了下来。离司马逸最近的风瑜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抬头,刚才还笑意盈盈的司马逸突然变得暴躁阴鸷,瞪着某处的目光竟然满是气恼愤怒,他忍不住顺着司马逸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纤瘦少年错愕地愣了一会,随后垂头离座,跪到了堂下。

李章默默地跪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没想去问为了什么。司马逸瞪着他,心中莫名的气恨烦躁,却不知道要做什么,一时竟有些乱了方寸。

风瑜一见之下,已知司马逸的心思,不禁既酸且怒。他自然是听说过李章的,知道是王爷错点回来的男侍,更知道前些时候刚被王爷重罚过。王府里美姬公子不少,皆是顶尖的风流人物,李章虽然长得不错,却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风瑜从小自视极高,初出道即名满京城,入了王府更是一直稳占头位。他原本就心计深沉,知道司马逸不喜争锋吃醋,就总是一副宽和随意的模样,从不矫情作态,却也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拢住司马逸的机会。他的箫和剑,就一直是他不二的争宠法宝。

此刻,他看着向来在万花丛中潇洒自如的三王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方寸,自觉很有必要替王爷分担一二,便拿起面前的酒杯,潇洒一笑,道:“风瑜听说李公子是穆统领的高徒,自然是武艺高强。风瑜不才,私以为剑箫双艺中以剑为首,不知李公子可肯赏面切磋一二?”

李章愕然抬头,看向风瑜,微微皱眉。风瑜看着李章尖削的脸上墨玉似的两只大眼睛,更觉狐媚不堪,忍不住恨恨咬牙,面上却仍是一副春风脉脉的和煦温蔼。

司马逸在风瑜说话时已定住心神,对方才的失态颇为气恼,此时看着李章,竟也和风瑜同样的想法,觉得李章一副故作的娇弱不胜衣姿态,竟比女子还要扎眼!

司马逸拉过风瑜的手细摸慢捻,宠溺地笑道:“剑随心动。风卿之剑空灵恣意,气度森然,宛如飞仙,哪里是只知魅惑邀宠的凡尘俗子所能比的。还是莫要堕了你的剑气罢!”

李章闻言如被雷击,他再能委曲求全,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当面污责,又如何能忍?!他脸色煞白,瞪着司马逸,咳喘了好一会才抖着声音说:“李章的剑…只为护卫而出,从无魅惑邀宠之意!”

李章的声音虽然暗哑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傲气,听在司马逸耳中顿时觉得自己的心又动了一下。他瞬间凝神,压下这种莫名的骚动。他讨厌一切无法掌控的事,从当年看着赵妃吐血而亡时开始,更何况今日已经因此失态过。

他冷冷地瞥着李章,问:“你当真不自量力,要和风卿比试?”

“是!”

“那好。风卿你就去教训下他吧,怎么说,他也算是你的……妹妹。”司马逸轻佻地笑着,捏了一把风瑜的腰身。风瑜虽也不喜这话中隐含的意思,终究是司马逸摆明了向着自己,笑得愈发春风得意了。

李章却气得双眼含泪,跪在地上好一会都起不来。

众人腾出大半个厅堂的空地。风瑜仍是舞剑时的清爽打扮,白色的团锦夹袄,肩膀和衣摆处绣着暗花,同样的团锦长裤,裤腿利落地扎在白色羊皮短靴中,腰间一条绛色丝绦,束出了一身伶俐精神。他特制的双虹剑长不过尺半,剑身薄似柳叶,剑首悬着长长的绛色丝穗,纷纷扬扬地与腰间平实的丝绦遥相呼应。他俏生生含笑而立,看着整好装束的李章缓缓而入,抬手比了个潇洒的起势。

李章脱了棉袍只穿着里面的一身半旧长衣,束了腰后更显得弱不胜风。他拿着一把普通的长剑,看着意兴飞扬的风瑜轻轻抿紧了唇。

他知道自己意气用事了。只是如此的污辱,他就算拼了命也想要洗去。他没有退路。

风瑜一等李章应了剑势,就腰身一摆攻了过来,双剑寒光点点,夹着剑穗带出的风声,真真是气势逼人。李章只觉得远看时已是密不透风的剑,近看更是滴水不漏。他自知无力硬搏只能一击得中,便踩着九番阵的步法方位慢慢周旋,仔细寻找风瑜的破绽。

两个人斗到一处,安静的厅堂里却几乎不闻兵铁相交的声音,只有风瑜剑穗舞起的风声和李章越来越喘促的呼吸声,偶尔还夹着几声压抑的低咳。

风瑜虽然始终身姿曼妙剑势如虹,却越打越是心惊。他的剑舞的成分本来就比普通人少,自小又一直练功不懈,这套剑法更是馆中异人专门相授,虽被他添加删减得更适合舞,当真对阵时也是三五个护院不在话下的。哪知道如今倾力相搏,李章奇怪的步法总让他的攻势落空,而他看似软弱的剑尖,又每每卡在自己前招已老后招未继之处,逼得他只能仓促闪避,还要顾着颜面绝不能露出狼狈来,也就更加心烦气乱。他不时偷看司马逸,眼见着起初还在轻松调笑的王爷渐渐开始认真,不再四顾谈笑,单手支颐神情严肃,目光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意外的欣赏,不禁怒火中烧,想要抹杀掉对方的心思竟越来越强。

李章勉力支持到现在已经越来越疲累,汗湿重衣,手中的剑更是重了数倍。他虽然一直竭力避免和风瑜正面相交,鞭刑时受到的内伤虽不是很重,却也不是短短几日的调息就能痊愈的。风瑜的招式虽然没有夹带多少内力,气势流转起来对他现在过于破败的身子也是不弱的打击,几次眼见的必杀都因为脚步的虚软只能迫得风瑜翻身退开。现在的他再是如何的不甘也已经无力支持了。

李章长叹一声,正想弃剑认输,只见风瑜满眼杀机地直扑过来,左手剑横扫自己的双腿,右手剑连点带挑,直奔自己的面门而来,竟是看穿了他强弩之末的最后一点气力,绝杀而来。李章本能地抬手,三尺青锋后发而先至,直点风瑜的咽喉。原以为风瑜会和之前几次一样及时避开,谁料想他竟然冲势不减,临近身时突然掷开手中双剑,继续向李章的剑上撞来。李章大惊之下用力撤剑,也只能避开要害一剑刺穿了风瑜的左肩。情势突变,李章还来不及定住被反撞之力冲乱的内息,就被飞身过来的司马逸狠狠一脚踢倒在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司马逸抱住风瑜一把扔掉长剑,连声叫传御医。

风瑜楚楚抬眼,蹙眉忍痛,看着司马逸轻轻地说:“是风瑜急切了,怪不得李公子。请王爷息怒。”

司马逸恨恨地看着风瑜雪白衣衫上越洇越深的血迹,咬牙切齿:“李章女干佞狠毒,本王留不得这样的人!”

风瑜急切地伸手,扰动伤处,痛得双眼含泪。司马逸心疼地擦去他额头的汗水,想了想,冷声传令:“把李章关入地牢,待风公子伤势好转后由他处置!”

何青在小院等到戌时,估摸着宴席该散了,又找了件厚衣服去接李章。刚到禧延堂外就听说李章被关进了地牢,顿时吓得三魂不见了一魂。他在风瑜院外跪了一夜,才被允许去看一眼李章。他哭着谢恩,顾不得跪僵冻伤的腿脚,跌跌撞撞扑进地牢。

李章冻伤交加,躺在墙角又已烧得滚烫。何青哭叫了半天,他才迷迷糊糊地认得他,听何青抽抽噎噎地说了半天,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有,只是轻轻地叫何青去求何总管换个差事,别再来了。

何青哭得只会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李章自知日子无多,再无机会见到娘亲,早已彻底灰了心,听着何青哭得撕心裂肺,自己却一滴眼泪都没有。他觉得累极了,只想永远地睡过去,再也不要醒。

第10章:母子相见

穆严赶到地牢时只见何青伏在李章身上,两个人都没有声息。他脸色一变,几步闯进去,才知何青是哭累睡着了,而李章却是病得凶险。他急忙拍醒何青抱起李章,匆忙离开。

景帝习惯在年前去西山温泉小住,穆严因为大王爷的事不太放心,就又回去亲自布置护卫事宜,直到除夕才随景帝回城。初一夜里王府的事闹得很大,当天晚上就传到了侍卫营,正在当值的张羽急忙找人换了班,连夜出府去找穆严。穆严初时还不信,听张羽把李章受鞭刑的事也说了,才觉得事情当真不好。他一直是景帝的侍卫,在宫中历任侍卫统领和教官,看多了内府后宫里杀人不见血的伎俩,听完大概就明白风瑜是存心想要李章的命,顾不上等进宫请安的司马逸回府,直接闯了王府地牢。

穆严把李章带回侍卫营,请来同为司马逸幕僚的靳白为李章诊治。靳白一见又是李章,忍不住就长长叹了口气。穆严不由得紧张起来,问:“如何?”

靳白瞥了穆严一眼:“你要是真紧张这孩子,就该坚持留下他。”

穆严为难地挠头:“王爷总是王爷……”

“男侍也只是男侍,对吧?!”靳白白了穆严一眼:“那你又教什么阵法心法!由他练两下拳脚强健些筋骨也就是了!”

“他……确实是练阵法的奇才。若非身体底子弱,也会是练武的奇才。”

“那你干脆收了他呀!”

“……”

“还是因为身份?那你这回又何苦救他!若非王爷的意思,他也到不了这一步。我可不想救回一个人又第二次因为同样的事再死一回!”

靳白说完就要离开,穆严连忙拉住他:“你这脾气!都什么时候了,还闹!救人要紧啊!”

“我救不了。他内息紊乱之际受了猛烈一击,心脉受损,原本郁结的寒气一直没有散出,又再冻了一夜,肺经更加凝滞。最严重的是,他竟然放弃了求生的意志!若是他自己不再想活,又有什么救的意义?”

穆严闻言呆了一呆,不可置信地看着昏睡的李章,想起他问自己是不是个合格的侍卫时的样子,那样飞扬的骄傲和自信,喷薄而出的青春朝气,如今竟会一心等死?!穆严终于觉得自己错了,虽然依然不明白错在了哪里,怎么就错了。

他再次用力拉住靳白:“你救他!等他好了我就收他为徒!”

靳白眯起细长的凤眼:“想清楚了?”

“是!”

“那你去请王爷,允许李章的母亲前来照料。”

“……必须如此?”

“必须如此!”

“好!我这就过去。”

司马逸刚回到府中就见风瑜气色恹恹地过来请安,正要责备他不好好养伤,就听他轻言幽怨地说穆统领闯进地牢把李章带走了,心中正奇怪,穆严已在屋外朗声求见。

风瑜退出后穆严单膝下跪,开口就向司马逸告罪道:“属下自作主张,把李章带回侍卫营治病疗伤,请王爷恕罪!”

司马逸已飞速细想过当晚的过程,虽知风瑜的伤确实怪不得李章,却依然不想放过李章。于是他冷着脸,沉着声说:“穆统领怎么管起本王内府之事了?就算父皇那里,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吧?”

穆严小心解释道:“李章资质极佳,属下有心收他为徒,囿于他的身份,一直未敢表露。王爷志向高远,李章是块璞玉,若经细细雕琢,日后必是王爷的左膀右臂,不输凌家儿郎!”

司马逸前面听着恍然有趣,最后一句又勾起心中隐恨,不禁面色更沉了几分,冷冷地哼了一声。

穆严自己也没想到竟然会冒出那一句,一时悔得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但他到底是看着司马逸长大的人,眼看着司马逸对凌云聪的想法一直没有放下,总是觉得不放心。幽州凌家军一直是大魏最坚实的屏障,若是任性妄为等于是自毁长城。因此,不管司马逸面色不愉,他还是继续往下说道:“王爷把李章放入侍卫营不正是这样的打算吗?而李章也确实不负所望。栖风口一战,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人来说,阵势已是可圈可点。他现在已经颇得九番阵精要,所缺的只是武功上的修为。属下决定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为王爷雕琢出这块美玉。请王爷成全!”

司马逸虽然不乐意被人戳破心思,穆严的说法还是甚合他的意。他只是讨厌自己对李章控制不住的奇怪心思,才想借机干脆毁了他。他必须要掌控住一切,不管是人,还是事。只有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他才有安全感。

因此,他缓下脸色,让穆严起身说话。他还是很敬重穆严的,知道景帝是在意自己才特别让穆严过来帮自己的,只是他终究对母亲和赵妃之死耿耿于怀,连带怨上了没有作为的景帝。

“穆统领有意收徒的话,那是李章的福分了。既然如此,李章就交由穆统领处置吧。”

“王爷,属下还有一事相求……”

“哦?”

“属下想请王爷允许让李章之母顾氏前来照料数日。”

司马逸皱眉:“这却为何?”

“李章病势沉重……”

“风瑜的伤正由张御医看着,顺便让他也瞧瞧李章就是。”

“属下已找了靳白……”

“倒是忘了他了。既然找了靳白,那就应该没事了。”

“靳白说,李章全无求生意志,怕他熬不过。”

“哦?……”司马逸呆了半晌,笑着起身,说:“居然知道本王的心思。呵呵,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本王过去瞧瞧。”说着,已大步向外走去。

他们到时靳白刚为李章施完针,引出一口淤血,正帮着何青喂他喝药。李章紧皱着眉,烧得晕晕沉沉,一点没有吞咽的意识,每勺药都得靳白捏开牙关,再顺抚咽喉才能咽下。司马逸看着,不禁也皱起了眉。

一碗药吃完竟用了大半个时辰。靳白当过司马逸三年陪读,又比他大几岁,对他不像穆严那么多规矩。况且在李章的事上他对司马逸的处置颇有微词,也就略施一礼后就跟在收拾东西离开的何青身后也走了,没有半分细说病情的意思。司马逸知道他的脾气,也不见怪,只是坐在桌边慢慢地喝茶。穆严见司马逸没有离开的意思,便也陪着坐在一旁。

李章安稳了不到一刻,就难受地掀了被子。穆严过去给他盖好,压住被角不让他再掀。李章的脸瘦得小小的,乌发散在枕间,不停晃着想从穆严的压制中挣脱,挣得动静大了又开始搜心刮肚地咳。穆严看得难受,绞了新的冷水巾子换下他额头已被蒸热的,李章终于安定了一些,却细细地叫了声“娘”。

这一声叫出穆严尴尬地停了手,司马逸也定定地止了喝茶的动作。

良久,司马逸轻轻地说:“就按靳白的意思吧。只是……”

司马逸没有把话说完。他记起李章初进府时的哭求。想起来,他确实再也不曾那般哭求过自己。

穆严亲自去李府,很客气地告诉李奉之,李章在王府侍卫营非常优秀,这次护卫王爷受伤落了病,王爷念他年纪小,病中娇弱,故而想请顾姨太太前去照顾一二。李奉之非常意外,亦有些受宠若惊,连声答应着,当天就让顾纹收拾好带着个老妈子去了王府。

穆严在王府外院替他们收拾了两间屋子,顾纹看见李章病骨支离的样子,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她其实早就知道了李章的事,不想李章为自己担忧才每次都假装不知道。她这个儿子太懂事,四、五岁就知道护着娘亲,她怕自己护不住,才硬要他学会委曲求全,结果还是护不住……

顾纹忍声吞泣,见李章将将醒来,连忙起身洗脸补妆,待李章睁眼时,正看见娘亲温蔼地笑着,满脸慈爱。他惊疑在梦中,不敢信地闭眼再睁开,顾纹已经绞来温热的手巾,替他擦起脸来。

“娘……”李章的声音哑哑地哽住。想娘。又怕见娘。满心的委屈没法对娘说,连眼泪都不敢流。

顾纹借着擦手低头掩去眼角的泪,笑着对李章说:“王爷说你病了,想娘,就让娘过来照顾你几天。娘还不知道,原来我的章儿已经是男子汉了,能护卫王爷了……”她到底再忍不住,摸着李章瘦得尖尖的脸颊落下泪来。

李章急忙握住娘亲的手,说:“只是受了点寒,不妨事的。靳大人医术好,很快就能起来了。”

正说着,靳白带着何青过来,进门后对着顾纹深深一揖。顾纹连忙起身回礼。

李章轻声介绍道:“娘,这位就是靳大人。”

顾纹闻言再次深深福了一礼。

靳白再回礼,然后噗哧笑道:“姨太太请坐罢,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礼来礼去吧?”

顾纹不好意思地笑道:“妾身多谢大人医治之德,无以为报,只能多福几福了。”

靳白笑着看向李章,见他暗沉了数日的脸色果然开朗了许多,满意地点头:“果然心病需用心药。姨太太您才是李公子的良医啊!”

顾纹不明白,侧身去看李章。李章垂着眼帘细声道:“过年……想娘了。”

短短几个字,含了多少痛和委屈,只有李章自己才知道。靳白亦是暗叹。只有顾纹不明就里,不好意思地对靳白说:“这孩子从小娇弱,让大人见笑了。”

靳白正色道:“姨太太过谦了。李公子虽见文弱,心志却坚,非是寻常人可比的。”

顾纹的眼睛亮了起来,顿时一扫哀戚的柔弱之态,显出几分英爽来,看得靳白暗暗称妙,才知道李章内里的骄傲和英气,原来自有出处。

顾纹又对靳白福了一礼,敛眉相托道:“李章性子过于倔强,妾身深知过刚易折,奈何本性如此,不是说改就真能改的。王府不比小家,更容不得任性恣意,妾身斗胆,还请大人能多提点一二,妾身感激不尽!”

靳白闻言亦正色回礼,却笑说李章虽倔,却自有福缘,让顾纹不必太牵挂,日后自能看到李章出人头地的一天。

顾纹至此真正放下心来。

第11章:无路可退

李章自从见到娘亲,伤病就一日日地好了起来。他见娘亲已然知道自己在王府的真相,虽觉得愧疚,却不再惶恐,母子闲谈时像往日一样把在侍卫营的事一一说来,只是不说挨打受刑的事,也绝口不提司马逸。

顾纹在李府听多了辱骂李章的话,心中虽是难过,却并不因此而嫌弃。他们在李府尚且难以自保,又怎能抵挡天家的风雨!她原指望李章能像在李府一样在王府里好好活着就好,谁料想竟然还有能出头的一天,也就由不得对未曾谋面的三王爷起了好奇之心。

她细听李章说话,怎么听也听不出情意相合的意思,怕李章又倔强惹事,不禁小心探问道:“章儿,王爷是个怎样的人?”

李章似乎被难住了,隔了好一会,才说:“……王爷就是王爷。”

顾纹听出话里的冷淡,自觉猜对了,更加忧心。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在李府,李章是为了自己这个多病的娘,才放下了倔强和自尊,若只为了他自己,怕是被打死了都不肯低头。

她越想越担忧,小心翼翼地劝道:“娘知道,送你来王府委屈你了,你父亲……也是不得已吧……娘没有看不起。娘的章儿从小小儿时候就是男子汉了,娘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哽住了,李章更是咬紧了唇。她伸手拉过儿子的手,慢慢揉捏着,继续说:“娘只有你。你好,娘才会好,你高兴了,娘才会笑。所以,不管多么难,章儿啊,你都要,为了娘好好活着啊!”

李章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哭了起来,却死死咽下了呜咽。

顾纹知道自己说对了,心里更加难过,却不能为儿子做些什么。她吞下心里的泪,幻想着以后的好日子,劝自己,也劝李章道:“娘听你姨妈说过,穆大人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高手,便是你姨夫,对他也颇为仰慕。如今他肯收你为徒,娘觉得,再苦也是值得的。”

李章擦干眼泪,垂目答应:“孩儿知道。”

顾纹痴痴地看着儿子,小小年纪,眼角眉梢已经隐见沧桑。想起李府里张扬霸道从不知世事疾苦的其他子弟,更觉心痛难忍。她的章儿,她的孩子!到底受了怎样的苦,这么消瘦,这么憔悴!……

李章见母亲难过,探身抱住了她,在她肩上轻轻地说:“孩儿会是王府最好的侍卫。”

顾纹默然半晌,终是再问:“那王爷……?”

李章同样默然,之后仍是相同的回答:“王爷就是王爷。”

顾纹明白了,暗叹一声,不再追问。

李章这次病后,性子冷了许多。轻易不想说话,更不愿去人多热闹之处。顾纹走后,穆严为了李章休养方便,本想让他住回小院,李章却怎么也不肯。他对那个深院内府有了深深的恐惧和憎恶。

李章身体稍好就行了拜师礼,才知道穆严的师承竟是当年助烈帝成就霸业的魏国公刘慕言。民间传说中刘慕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但武艺高强点石成兵,排兵布阵更是神鬼难测。李章满心向往,问穆严:“太师公是带军打过仗的?”

“当然!”

“那我是不是也能上战场?”

穆严看着李章晶亮闪烁的眼睛,笑问:“这么想上战场?”

李章用力点头:“好男儿就当战死沙场!”

穆严大笑,想起当年自己的雄心,一时感慨不已。

“师公当年,确是风华绝代睥睨天下。他一手带出的良将精兵,一直都是军中的栋梁,直到现在都有传承。”

李章听着无限向往,思及自身又难免自卑,呐呐地叫了声“师傅”,就说不下去了。

穆严知他想说什么,但是司马逸的想法,他和靳白都不太了了,也不好妄加猜测,只能安抚地说:“你先养好身体。王爷那里……其实王爷也并非当真那么无情……”

一提到司马逸李章就缩回了自己的壳中,垂下眼睛不再说话。穆严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已知李章存了心病,却不知如何开解。平心而论,他知道李章受委屈了,但看着司马逸一路走来的他更能体谅司马逸的猜忌多疑和霸道绝情,有时候竟是有心劝李章也能多谅解一点。于是这对师徒,从开始起,就有个碰触不得的心结,压在心底。

李章拜师,虽然并未大张旗鼓,在侍卫营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一些有心要出人头地的,更是闹着也要拜师。穆严可不是滥好人,一直没有收徒,正是因为一直没有值得收的徒弟。刘慕言当年在侍卫营,带出了一批精干将领,真正收作徒弟的,只有穆严的师傅和师叔两个人。他无意开门立派,收徒也只因机缘投合。江湖上只知有刘慕言,却几乎无人知道他也收过徒弟。

但是穆严的拒绝,却让李章成了众矢之的。原本尚算融洽的气氛,因着某些人的挑衅而日渐紧张,李章的男侍身份更是被大肆宣扬,连带着司马逸定的罪名,不断被放大、扭曲,最后连初一夜里刺伤风瑜的一剑都成了李章在内院争醋的佐证。

所谓三人成虎,侍卫营原本就远离内院,除了巡值的近卫,其他人根本不可能进入内院,更遑论知道真相了。越来越多的鄙视嘲笑向着李章而去,李章无从躲避,更无法辩解。刚刚养出的一点精神又黯淡了下去。

李章越来越不愿见人,连何青也一天下来都说不上两句话。他再次让何青离开,何青哭着不肯,他便告诉何青,自己再也不想回到那里面去了。

何青终于黯然地走了。李章问过何青的意思后,托靳白去找何总管,为何青要了个清闲又没人欺负的差事。

李章自此一心一意地开始学习师门武艺,连三月一次的比试都潦草应对,不觉已经连续两次垫底了。吴子俊在第一次输时只是踢飞了校场百斤重的沙包,第二次再输就上来揪了李章的衣襟。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拜了师傅就了不起了?!你这是在出卖队友你知道吗?!若是临阵对敌,我和张羽已经被你害死十几次了!真是看错你了!”

吴子俊说完狠狠地摔手而去,李章被他的话震得满脑子嗡嗡乱响,不由得看向张羽。张羽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有说,过来搀起了李章。

“我……对不起。”

“我知道,他们说话很难听。可是我和吴子俊都没放在心上。他骂你,不是因为看不起你。”

李章的头垂得更低了:“我知道……对不起。”

张羽看着李章,看着他依旧显得单薄的身体,和干干净净尖削的下巴,忽然发现一直被自己当成战友、依靠的人,不过是个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心中顿时涨满了各种的情绪,沉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忽然一把揽过李章,用力把他的头摁在自己胸前。

李章惊愕地抗拒,却在靠近张羽时停住了挣扎——他听到了张羽说不出口的痛惜和悲悯,痛得麻木的心轻轻地酸了一下。

远处,刚巧路过的穆严轻轻皱起了眉。

晚上,查问功课的穆严严肃地问了比试连输垫底的事。李章低着头,沉默许久,才轻轻地说:“我不想当近卫。”

穆严生气道:“你知道我定这规矩的意义。作为阵法指挥,岂能因私心罔顾队友的安危?!”

“可是我不想再回去!我……我……害怕……”

李章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更是几乎听不见了。

穆严却不想放纵李章这样的情绪,依旧严厉地说:“你是王府侍卫!若连进王府内院都害怕,你还当什么侍卫?!”

“师傅!”穆严话里的意思严重打击了李章,他忿忿抬头,眼里满是委屈和不甘。

穆严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没有安抚的意思:“身为指挥,肩负的就不再只是自己的生命。必须抛掉所有的私心杂念,才能做到观察细微,与阵势心意相通。为师选你为徒,乃是因你心思纯净,机敏果断,能很好体会师门阵法的变幻精要。师公一身绝学,最为人称道的便是这阵法,小能护安解危,大能行军布阵,纵横捭阖皆为文章,却是以人命疆土为笔为墨,哪里能有一己一私的介怀计较!”

李章听完大为震动,知道自己错了,却依然说服不了自己。一想到要再次跨进内院,见到司马逸,就止不住想要逃跑的念头。他不敢抬头,穆严却不肯放过他,硬等他许下认真对待下一次比试的承诺,才作罢。

没有退路的李章果然不敢再敷衍,输了三场胜了六场后,最后对上实力最均衡也最强的蔡煜明一组,战得昏天黑地,几次险险翻盘,终因李章体力不济败下阵来。

比试结束后,李章累得站不起来,张羽微笑着站在一边等,老大不耐烦的吴子俊突然一猫腰,背起李章就走,唬得李章连声叫他放下,张羽笑得出了声。

只是他们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刚跨进营房大院,迎面就遇见因拜师一事闹得最厉害的彭崔、熊金晖。

“哟!这不是李公子么?怎么背着回来了?”

“公子就是公子,弱柳扶风人见人爱花见花也开呀!”

“可惜呀!这么好的风姿,怎么就那么狠毒呢?”

“是呢!听说内院的风公子剑都拿不起了,可惜了那一舞动京城的剑舞咯!”

“五尺男儿,却学女人争锋吃醋,我呸!”

“也不知穆统领中了什么迷药,竟然收这样的人当徒弟。”

“那是人家狐媚功夫好。不然怎么会被王爷看上了呢?”

“是哦!比不得!真是比不得!”

……

两个人一唱一和,跟在他们身后一直嚼舌到李章的屋外,竟然一人一边靠着门框,大有继续唱和下去的意思。

吴子俊早就忍不住了,若非李章一直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勒得他快喘不过气了,他早在他们说第一句时就跳了起来。这时他用力掰开李章的手,也不管李章怎么样,上前一把一个把人从门框边直扔到大路上,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个“滚”字。

彭崔他们看着满身戾气杀意彰然的吴子俊,吓得赶紧走了,到了也没想明白一向不冷不热风吹不动的吴子俊怎么突然就向着李章了。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自己去撞这个煞神。

吴子俊直到他们跑远了还是站着一动也不动,周围一片惨淡杀气。李章已自己进了屋,张羽叹口气,轻轻拍了拍吴子俊的肩。

“走吧,回去了。”

吴子俊垮下肩,瞪着静悄悄的屋子,猛然转身,大步离开。张羽随后也默默地走了。

李章睁大眼睛看着越来越模糊的帐顶,心里空空的,无悲无伤。渐渐的,他竟能回想起听到的那些话来,想起司马逸轻轻巧巧定给自己的罪,觉得无比讽刺。他不再流泪。既然已被轻贱至此,若再是自怜自伤,就当真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他活着,并不为了那些轻贱他的人。所以,即使流泪,也不该因为他们。他是娘的章儿,是师傅的徒儿,更是,九番阵最好的指挥令!

第12章:风云暗涌

李章自此不再刻意躲避,虽然在被当面奚落嘲笑时依然苍白着脸,眼神却越来越清澈,透着不再掩饰的骄傲和倔强。他就算真是地上的草芥尘埃,也会是刀砍不死火烧不尽的延地青,是塞外摧枯拉朽的漫漫黄沙!

张羽本来担着心,正想着怎样才能开解,见他如此非常意外欣喜,却也止不住暗暗心疼。他已当真把李章当作了弟弟。吴子俊更似换了个人,不但不再冷言冷语,还自动当了李章的陪练,找着适合李章的方法加强他的体能训练,剑术上更是不厌其烦倾囊相授。穆严的功夫以拳脚见长,掌力刚猛拳拳生风,却不适合李章。因此他更偏爱吴子俊所授剑法,见穆严并不反对,也就练得特别认真。

安平二十三年初,北蛮最主要的两个部落柔然和鲜卑为争夺水草在河套草原开战,兵部尚书王学礼上疏,发兵助弱攻强,趁机削弱这两股长期骚扰北疆的宿敌。景帝允,令征北将军王豫章出兵。

魏军出兵后,与柔然夹击,打退了鲜卑,还顺便占据了原本属于汉地的九原、云中两郡,在当地开屯驻军。柔然不甘心前拒虎后迎狼的结果,假意臣服,派使臣出使帝都,在京城大肆收买人心,其中便有靖安侯成统。

成统是成贵妃的父亲,也是烈帝撤藩时唯一一个支持烈帝行动的藩王,事后被烈帝封为靖安侯,保留原有封地。成统在烈帝、宣帝时韬光养晦,在封地低调谨慎,直到宣帝末年才应召进京,只留下将袭侯位的长子留守封地。成统进京后,迅速展露出御人的高超手段,宣帝驾崩时受托与老丞相谢安、御史肖桓一起辅佐新帝,兼大司马职。

成统把女儿嫁给太子时,已经认定了之后的一切。谁知景帝竟在登基之初以巡视民生吏治为由出宫转了一圈后,带了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回来,还非要封她为后,让他开始有了失控的感觉。之后容宁虽然早产生子而亡,他女儿也依旧没能成为皇后。如今更是连太子一位都迟迟不能定下,更是让他恼怒非常。成贵妃所出的二王爷司马遥,无论家世才华,在成年的几位皇子中都是佼佼者,他实在想不通景帝到底在想什么,难道真要让那个风流浪子荣登大宝不成?!

成统越来越觉得不能再等。虽然那个风流的三王爷全无争夺的意思,但大王爷一事还是让他露出了老成机心的一面,更让成统觉得不可再放任不管。他比任何人更早感觉到来自司马逸的危险,远比八王爷司马遒要大得多。

柔然使者在京城的活动,打通了柔然与大魏朝的关贸往来,大魏开放九原与云中两郡作为关贸特别区,两地民众可以自由往来。在丞相谢安的提议下,景帝同意在九原、云中设临时节度使,统管非常时期的政务。首任节度使,由成统三子户部尚书成轩出任。

成轩到任后,立即着手建立两郡的行政衙门,彻底废除了王豫章临时建立的系统,使王豫章再也无法插手两郡的事务,引起了王豫章和王礼学的极度不满。王豫章借口回防鲜卑,把定北军大部撤回幽州,仅留下凌峰所率的凌家军和右将军容桓的部队,护卫两郡。同年秋,鲜卑果然出动,却借道柔然部直扑云中郡,凌峰率军抵抗,容桓的支援却迟迟未到,以至于凌家军在河滩与数倍于己的敌人陷入苦战,艰难突围后只能退守云中等待支援。是役凌家军伤亡惨重,凌云聪重伤。

鲜卑出兵伊始王豫章就和成轩打起了笔墨官司,硬要成轩撤换两郡郡守,否则就一再借幽州军情不肯出兵,凌家军被彻底当成了争权的牺牲品。

成轩不为所动,见王豫章一再拖延,一边上报朝廷,一边紧急征调定西军,并组织青壮年组成民军,偷袭鲜卑军粮草,制造混乱,趁机冲入云中,及时补充了凌家军的战斗力,为援军的到来赢得了时间。

定西军主体原是成统为藩王时的军队,撤藩后编归朝廷,成为定西军主力,定西将军亦是成统旧部——高远。早在成轩接受任命时,已向景帝洋洋陈述了两郡的潜在危险,讨到了两郡节度使紧急情况下征调定西军的权限。因此,王豫章的推诿,正好让成轩把定西军调进两郡,进一步实现他对两郡的完全掌控。

定西军的迅速增援打乱了柔然借刀杀人的计划,柔然再次倒向大魏,鲜卑无功而退。

凌峰差点痛失爱子,对玩弄权术不顾大体的王豫章非常失望,不用成轩怎么游说,就转向了二王爷阵营。九原、云中两郡的防务原由定北军凌峰、容桓部担任,定西军介入后,留下张恒部协防,驻抚夷。随着凌峰的转向,成轩实际上已真正掌控了两郡的军政。

安平二十三年末,重伤的凌云聪回京休养。其时凌云聪十八岁,与司马逸再次相遇。

凌云聪回京后才听说了李章的事,自觉带累了李章,心中很是愧疚。他伤势沉重,司马遥以慰问之意,亲自带御医上门探视,见凌家在京城别无家业,特意把自己在京郊的一处别院整理出来,让他住进去静养。除了安排御医驻诊,所需所用更是唯恐不够尽心。凌云聪颇为惶恐,却拗不过司马遥不容置疑的行事安排,只能悉听尊便,安心养伤。

年末,景帝例行前往西山温泉小住。司马遥带伤愈的凌云聪同往,向景帝引荐。景帝见凌云聪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虽然仍有些青涩,却自有一股初生牛犊的蓬勃英气,好感颇甚,知道他重伤初愈,特意留他住在温泉休养,专门拨了个院子给他。司马遥也住了一晚后,第二天独自回城而去。

这一年,司马逸又收了一位身轻似燕能作凌空舞的妍颉姑娘和善击筑弄筝的若水公子。依旧的风流潇洒,时时在府中歌舞酒宴,除了按时进宫给悯妃请个安,连普通朝会都不去。景帝也依旧听之任之,只在夏初北方战事初定时,派他去定北军慰问了一趟,之后就因他查勘赈灾款案有功,给他挂了个下卿的虚衔,勘督吏部事宜。他不过一旬过去翻看一日卷宗,半月上一次朝,与在户部提出减赋的司马遥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大魏朝立国至今,良田基本都在世家大户手中,百姓多为租田而作,所以减赋的真正得益者,正是以成统为代表的世家大族的利益,也就在朝堂上受到了广泛的支持。景帝同样不置可否,只说再议,暂时搁置。

三王府中,穆严经常离府外出,侍卫营的日常安排就由副统领段十锦总管。段十锦十分看不起李章,当着穆严的面都从无和颜悦色过,穆严走后更是与彭崔他们一样,极尽刻薄刁难。王府近卫除了待遇比普通侍卫好,因为更接近王爷也就更多拔擢的机会,因此是人人皆争。李章自被穆严敲打后,虽然压力极大,却再未主动退缩过。而随着他的认真修习,武艺日渐增强,即使依然连张羽都还比不过,却已不再是营中最弱之人,他和张羽、吴子俊的组合,已基本稳占侍卫营前三名的位置。

段十锦没法改变比试的结果,就总是安排李章后半夜的巡值任务,既辛苦又无缘遇见王爷,谁知这更合李章的心意。于是李章在空寂的夜色中走熟了王府的角角落落,休息时倚在府中最高的揽胜阁的凭栏边,远眺府外幽深的长街,心里总有按捺不下的躁动,想要飞向广阔天地的渴望。

夏末的一日,李章巡至勺湖时,忽听湖边有箫声传出,低回婉转,忧思难诉,听来顿觉悲不自胜。李章原也爱箫,自进王府后已久未碰触,这时骤然听到,衬着这寂寥夜色黯淡残月,一时竟大有惺惺相惜之意,不知不觉就寻着箫声慢慢走了过去。

转过一片假山石后,湖边一处横卧的平石上,依稀一个白衣背影,正幽幽地垂头吹萧,夜色中隐约朦胧,长发轻扬,恍惚不似人间人。

李章估计是哪位公子夜思感怀,停下步子不再靠近,正想悄悄离开时,吹箫之人心有所感地转过身来,残月下看不清眉眼。李章循例施礼,想了想,温言相劝道:“夜露寒凉,公子早些安歇吧。”

那人闻言退了一步,身子轻晃,少顷,哑哑地笑了起来:“是李公子啊!”

李章听出是风瑜,一怔之下已是恍然,心中更是懔然生惕,无言再施一礼,转身欲走。

风瑜紧走几步拉住李章,轻笑着问:“你怕我?”

李章不着痕迹地避开,淡淡地点头,并不否认:“是。”

风瑜似是没想到,哑了一会,低笑道:“抱歉。人说侯门似海,这府里又何尝不是!不想默默地淹死,就总得做些什么。你不也是如此?”

李章点头:“所以,我们各走各路就是。”

风瑜笑着转过身去,看着一湖细碎的银光,声音轻缈无依:“采葑采菲,无以下体……”

李章听出其中的哀婉无奈,微有所动,因不知如何应对,便默然立在原地,没有立即离开。

风瑜微微偏过头来,看着李章忽然傲然一笑:“若非当日那一剑,新人又能如何?!”

李章顿时警惕,风瑜却嗤笑一声,身似轻燕般掠起,跃入湖中,随后挣扎着大叫一声,渐渐下沉。李章狠狠闭了下眼睛,恨自己又入陷阱,却也只能跟着跃下,救起风瑜。

风瑜呛咳不已,却看着已经骚动起来的王府,笑着对李章说:“想不到你竟然会水。不过,也已经迟了。李公子,你害我再也舞不了剑,也就说不得,只好再委屈你一回了!”

“我怎么看见,是风公子自己不小心落湖的呢?”假山之后忽然走出一个娉婷的红衣女子来,正是明月,身旁还跟着一个随身的小丫头。

风瑜变色,咬着牙问:“你何时而来?”

明月闲闲地笑道:“不久,正好听了萧,瞧了风景。”

这时另一个巡值的近卫也到了,看见浑身湿透的风瑜和李章,讶异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李章不想说话,低头站到一边。风瑜恨恨地瞪着明月,故意咳得惊天动地,明月却事不关己地扶着小丫头,掩面倦道:“夜凉露重,死丫头也不知道早些叫醒我!”边说边假意掐了小丫头一把,摇摇地打算走了。

风瑜无奈何,只好咳完后很不情愿地说:“风瑜感怀忘情,失足落水,幸得李公子相救,风瑜感激不尽!”

“当真是失足?何喜呢?怎么没跟着?”

司马逸极具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发觉惊动了王爷,不禁都有些惶恐。风瑜更是脸色煞白,又呛得大咳不已。他的随身小仆何喜早已取来薄毯,把风瑜紧紧裹了,听见司马逸问起,赶紧跪下禀告:“公子受伤后一直体弱,怕冷又怕热。今日闷热非常,公子晚饭都吃不下,更睡不安生,才出来湖边寻静纳凉。刚才公子说有些饿了,小的回去拿食盒,谁想就出了意外。”

司马逸没再追问,眼神扫过一众人等,落在垂头站在众人之后的李章身上,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终是没有把他拉出来问话。他又看了眼蜷在薄毯中的风瑜,凉凉地说:“身子不好就好好歇着,缺什么尽管找何总管。都知道本王的性子,莫要自以为是!”

风瑜闻言瑟缩了一下,司马逸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自己先回去了。

李章见司马逸走远了才松下心来。他依然怕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到他冷冷望过来的目光,激起满身鸡皮疙瘩。

像是感应到李章的情绪,风瑜起身,走到李章面前,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轻声道:“王爷之心,不是我辈留得住的。可是你……”他忽然伸手,沁凉的手指触到了李章的面颊。李章厌恶地皱眉,后退避开。风瑜呵呵笑着,转身靠着何喜,漫道:“孽缘呢,怕就是如此了吧!”

风瑜低声吟哦着“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渐渐走远,李章闻声亦觉黯然,却终究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司马逸很满意自己对李章终于变得正常的感觉,继续他风流王爷的生活,直到再次遇到凌云聪。

第13章:相交

腊月十八是司马逸生母容宁的生忌,悯妃自入宫起每年都去西山温泉祭拜,景帝亦自感念,于是才有了每年年前的西山小住。

司马逸比往年早几天上了西山,住进惯住的仪曦殿。他只带了几个近卫,见过景帝悯妃后,就自往汤池而去,毫无意外地,遇上了浴罢回返的凌云聪。

司马逸一眼就认出了凌云聪。他已经和司马逸差不多高,益发俊逸的眉眼,越加彰显的傲岸和英气,都如三年前一样,瞬间就击中了他。此时的凌云聪,已然如仲夏的太阳,浑身散发着夺目的、一往无前的自信光芒。

司马逸又像当日一般勾起了唇角,笑着站在路中央等待凌云聪靠近。

凌云聪蓦然发现司马逸时并未认出他,看清他的动作后警惕地停在一仗之外。

“许久未见了,凌……小将军。”

“你是何人?”

“噫!竟然忘记了本王!”

“……!你想做什么?”

“和两年前一样。”

“我已说过,道不同,酒亦不同!”

“何为道?”

“心忧天下,沙场埋骨!”

“酒即是酒,何须东拉西扯?”

“同道方显恣意畅怀!”

“哦?那是本王无法令小将军畅怀了?”

“……凌云聪不敢!”

“呵呵——,呵呵呵——”

司马逸笑着从躬身施礼的凌云聪身边擦肩而过,没再继续纠缠。待凌云聪走远,才勾手唤来一个小太监。

晚上,凌云聪被一个小太监请出门,他以为是景帝有事宣召,到了地方,才发现是司马逸。他想要退出,景帝身边的荣公公在门外说:“皇上吩咐,请凌小将军给三王爷讲讲边关的战事。”

凌云聪只得留下,却坐得离司马逸远远的。

司马逸忽然想起李章始终垂首低目的样子来,瞟着绷紧地坐在远处的凌云聪一挑眉:“你也害怕本王?”

凌云聪立即反驳:“我为什么害怕?!”

“那就好。”

司马逸释然点头,对着满桌佳肴美酒轻轻一摆手:“既然不是怕,请凌小将军入席吧,本王饿了。”

凌云聪想说不饿,却知道即使他不吃,司马逸也一样不会放他走,不如吃饱了见机行事。于是他站起身,坐到司马逸的对面。

桌子不大,司马逸可以很清楚地看着凌云聪,看着他在烛光中都没有柔和多少的锋锐傲岸,更觉得心旌动摇,难以自抑。

他有些掩饰地举起杯,说:“听闻凌小将军沙场狠勇,冲锋陷阵以至身受重伤。本王最敬英雄豪杰,小将军果然是将门虎子,豪气干云,本王先敬你一杯!”他神色凛然一饮而尽,随后看着有些愣怔的凌云聪认真地问:“战事……很激烈?”

凌云聪原以为又会看到登徒子模样的司马逸,谁知他竟如此正色,且满怀沉重和仰慕的样子,顿时令凌云聪觉得他“正常”了很多,也让凌云聪放下心来。随即勾起被王豫章无情出卖的恨来,忿忿地说:“我们只有三万人!原定的支援却迟迟不到!若非成节度使和高将军,凌家军已不复存在!”他紧攥着酒杯,想起当时酷烈的战斗,身边不断倒下的兵将,父将沉痛的疲惫,眼前又是一片血红的迷雾。

司马逸自是知道这段官非,但此时听凌云聪沉重地细细道来,却有种代入的切身之痛,身临其境般感受到绝望的坚持,誓死的悲壮。

他起身给凌云聪斟酒,坐下给他布菜,想揽住他的肩,却克制住了。只是再次举起自己的酒杯,用了然而痛惜的语气劝慰道:“凌家军忠勇,父皇已广诏天下。凌小将军必也将如凌将军一样,名扬天下!”

凌云聪有些赫然,却骄傲地扬起了下巴,看得司马逸更加心痒难耐——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克制自己,因顾及他人的感受而努力压制心中的欲望。

“凌云聪……”

“?”

“……本王可以再请你喝酒么?”

凌云聪惊觉司马逸已在自己咫尺之遥,再想避又觉得已经失了开始时的立场,不禁有些窘迫地说:“只要是好好喝酒……”

“怎么就不是好好喝酒了?”司马逸笑得非常促狭,人又靠近了一些。

凌云聪招架不住地往旁边躲着,声音已有些气恼:“请王爷自重!”

司马逸审势度情,不想闹僵,起身坐回自己原来的座位,笑道:“凌云聪,本王很欣赏你。”

“谢三王爷抬爱!”凌云聪松了口气,心中已不像三年前那般气恼。他觉得这个风流王爷虽然时时有些轻佻之态,却非霸道之人,并且也和二王爷一样,对凌家军颇有支持之意。他就算还未彻底明白军与政的关联掣肘,也已不再是白纸一张,本能地不想为凌家军多竖个敌人。

司马逸瞧出凌云聪的松动,自然是趁胜追击,投其所好地畅所欲言,最后就真是把酒言欢了。他和严肃缜密的司马遥不同,挂着风流王爷的名声和各色人物周旋惯的,投其所好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凌云聪正当意气风发之际,自然对挥斥八极的慷慨豪迈十分向往,随着酒意渐浓,凌云聪对司马逸已大起知己之心。

凌云聪醉了。司马逸看着他粉面桃花般的俊俏模样,忍不住轻轻捏了他一把。褪去锋芒的凌云聪睡得安静如同稚儿,让司马逸越加觉得欲罢不能。

之后数日,司马逸总有各种借口,邀请凌云聪喝酒。凌云聪见他再未露过调戏之意,且相谈甚欢,也不再有抗拒之心。相比司马遥始终高高在上的关怀,司马逸朋友般的亲切随和更对凌云聪的心思,数日下来,已然一扫之前关于司马逸的所有印象,直以知己相对了。

腊月十八,和景帝悯妃一同拜祭过母亲的司马逸请凌云聪参加他们的家宴。景帝看着相处融洽的司马逸和凌云聪,也是颇为喜欢。悯妃则深意地多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饭毕,司马逸邀请凌云聪畅游西山,两人双马,只让侍卫远远跟着,渐渐转入玉树琼林一般的林子。

刚下过一夜大雪的林地里,除了他们马蹄踏出的痕迹,悄然无踪。司马逸和凌云聪并辔而骑,不像往时那般多话,反让凌云聪好奇了起来。

“王爷今日好安静。”

司马逸微笑偏头,看着难得主动的凌云聪,笑道:“云聪终于不怕本王了。”

凌云聪有些挂不住,强辩道:“云聪何时怕过王爷!”

“当真未怕过?”

“自然未曾怕过!”

“哦——,那是本王多心了。”

司马逸促狭眨眼,凌云聪赫然,掩饰地偏过头去。

“兔子!”

雪地上倏忽掠过一只动物,凌云聪跃跃欲试,摘下弓箭,拉弓引箭,略略一比即松弦放箭。兔子突然转向,箭羽噗地扎进雪中。凌云聪策马追去。

司马逸看着凌云聪孩子气的动静,忍不住也摘下弓箭追了过去。两人在林子里越跑越快,侍卫有些跟不上,渐渐失了他们的踪影,只剩下雪地上的痕迹让他们紧追不舍。

天色渐渐暗了,侍卫们的追踪渐渐变得更慢,最后在一片更浓密的林子边彻底失去了踪迹。侍卫们大是焦急,散进林子呼唤寻找,却直到天黑也未能寻到,只好一边继续找,一边派人回去禀告。

景帝闻讯大为震惊,派出所有人,甚至调来京师禁军,协助搜寻。天黑透后,山中又降大雪,更加大了搜寻的难度,景帝急怒攻心,瞬间老了许多。

第二天一大早,侍卫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找到了司马逸和凌云聪,两人只是受了点轻伤,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风雪里折腾一夜的众人才松了口气。李章站在远处,蓦然看见凌云聪和司马逸在一起,吃了一惊,待看到他们轻松自然的样子,虽然狐疑,却也放下心来。

凌云聪那日追野物追得过于急切,雪地路滑又道路不熟,结果不慎马失前蹄,被甩下一处斜坡,眼见着斜坡下便是悬崖,司马逸什么也顾不上地扑上去,千辛万苦才把凌云聪拉了上来,自己因用力过猛被拉脱了关节,凌云聪则在落地时磕伤了腿。之后开始下雪,两人的马一匹滚落了悬崖,另一匹为了拖凌云聪上来也受了伤。于是两个人互相搀扶着,雪地里摸索了半宿,才找到一处避风的山洞,歇了下来。

司马逸本是带着召唤侍卫的烟火的,但为了与凌云聪的“患难之交”,特意不说。结果身上连火折子都没有的两个人,只能紧靠着在风雪中冻了一宿,被找到后都不轻不重地病了几天,司马逸干干脆脆地把凌云聪接进了仪曦殿,虽没有同榻而眠,却也是同行同止了。

凌云聪离开西山后继续留在京城过完年才返回云中。他被司马逸邀请去王府做过两回客,见过侍卫李章,虽心有愧疚,但见李章平和地直言一切均好时也信了。毕竟司马逸在他心中,已经是个颇具豪杰气质的谦谦君子了。

司马逸从腊月见到凌云聪之后,就一直保持着亢奋的情绪。他从未试过如此刻意小心地对待一个人,那种逐渐接近猎物的兴奋和期待,贲张了他的血脉。他不再急于得到凌云聪,因为这种特别的感受,他愿意更小心地接近,直到彻底完整地捕获他。他彻底无视了李章,这让李章安然地过了一个清静的好年。

对李章来说,凌云聪的横空出世更衬出了他在王府内院草芥泥尘般的地位,人人都当他是笑柄,连何总管也不再保留那一分谨慎的态度。侍卫营中原就鄙视李章的人见了他更是哄笑连连,闹得吴子俊都差点动手,张羽更是满心怜惜叹息连连。李章面对如此洪大的白眼浪潮,除了苦笑并没有更多的难过,甚至觉得凌云聪的出现也许能成为自己永远脱离内院的契机,而对事情的发展比旁人更多了一分期待。司马逸在所有人眼中是香饽饽,对他来说却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灾难。

李章除了和吴子俊张羽一起的三人阵,已经很久没再做过指挥令。九番阵的精奥,在于从简到繁有无数变换组合,对于侍卫来说,最多两个五人阵已足以应对数位高手的刺杀,保得王爷平安。这种程度的指挥在营中早已是人才济济,段十锦也绝不愿意再让李章担当。于是,在最受冷待的同时,李章也有了更多独自修练的时间,系统地参研了刘慕言的阵法之学并深有体会,所差只是临阵对敌的经验了。而他们的三人阵,已经独步王府校场。

第14章:得偿所愿

安平二十五年,随着不甘受挫的鲜卑对柔然的压迫不断加大,柔然内部对重新夺回失地的呼声也越来越高。新年过后不久,凌峰的斥候抓到一个柔然的探子,从他身上搜出一封未署名的信件,隐约透露出合作攻打九、云两郡的意向。凌峰谨慎,正想多派斥候多方探查时,平州突然军情紧急,王豫章紧急调动凌峰和容桓率部回援。凌峰临走前把探子和书信一并交给了成轩。

凌峰和容桓离开两郡不久,突闻柔然鲜卑联合进攻云中。而驻扎在抚夷的定西军张恒部离云中尚有四天的行程。凌峰当即下令折返,容桓反对,两部竟在途中兵戎相向。凌峰至此已明白此事必和王豫章有关,遂令后军变前锋,前锋堕后阻挡容桓,急行军赶回云中。

凌峰赶到时,云中已堪堪城破。他在敌后奋起冲杀,冲散了没有防备的敌军,抢进城去。其后柔然军绕过云中直取九原,张恒轻敌落败,成轩权衡利弊后退出九原。凌峰孤守云中,与数倍与己的鲜卑军对抗。十日后,弹尽粮绝的云中城破,扬威北疆近十年的凌家军全军覆没。凌峰被部将拼死护出重围后,在朔州被容桓缉拿,押往幽州。

是役,九原、云中两郡再失,魏军损失五万人之众,景帝震怒。

凌峰被押到幽州后,王豫章有心以阵前抗命为由斩立决,忽然接到将凌峰解送京城候审的圣旨,只能把凌峰交给前来宣旨之人。

凌峰离开云中前,凌云聪正在成轩处帮忙督办军粮。凌峰回防云中后,凌云聪一度想归队,又因九原的战事一再耽搁,待到成轩退出九原时,云中城已是一座孤城,插翅难进了。凌云聪五内俱焚,再三跪求成轩调兵解围,成轩却以定西军大部平叛未归,远水难解近渴之由坚持放弃了九原、云中。

其后,凌云聪一直躲在暗处关注着云中的战事,云中城破时他惊痛交加,正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时,听说了凌峰突围、被捕的消息,一颗心煎熬着,只是本能地朝着京城飞奔。

司马逸自从与凌云聪相对甚欢后,时时都想更进一步。奈何凌云聪不肯留京任官,害他头一回得了相思病。他自然是不肯独自相思的人,虽不能时时打着巡查吏治的借口行见凌云聪之事,派上三几个眼线事无巨细地汇报总不是什么难事。于是两郡之变司马逸比皇帝还知道得早和详细,也就在云中被围时已向景帝讨了给凌峰一个自辩机会的圣旨,并先一步派王府侍卫前去见机行事。

凌云聪一路飞奔,风餐露宿换马不换人地赶到京城,刚到城外,就遇见了已等候他多时的司马逸。

司马逸故作惊讶地问:“云聪急着去哪?”

“父将有难!我去求二王爷相助!”

“什么情况?先说与我听!”司马逸一边问,一边拉起凌云聪,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

凌云聪近一个月来忧思难安,惊痛交加,早已是强弩之末。此时见到司马逸,就像沙漠中快渴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绿洲,也就本能地依靠过去,待到把大致经过说完,才发现已到三王府外。他连忙挣开司马逸的手,告罪道:“云聪事有紧急,改日再往王爷府中拜见!”说着就要离开。

司马逸再次拉住了他:“本王也是王,云聪怎就以为本王帮不上你呢?”

凌云聪一怔,想起司马逸与景帝的关系,又思起成轩的冷酷绝情,不再纠结司马遥远比司马逸更重实权的事实,对着司马逸单膝跪地,抱拳恳求道:“云聪愚钝!请三王爷救救父将!”

司马逸扶起凌云聪,眯起的眼中闪着自得轻松的光芒,却故意沉重而缓慢地对凌云聪说:“云聪虽然一路疾奔,此时去请旨,也已晚矣!”

凌云聪大惊失色:“难道……?!”

司马逸点头:“王豫章私心狭隘,凌将军落入他手,必然难以幸免。”

“那怎么办?!!”

“云聪莫急。本王正好先知道了这事,已向父皇请了旨,把凌将军押入京城候审。”

凌云聪将信将疑,细看司马逸,却是一副成竹在胸,让他放心的表情,之前早已建立起的信任感顿时让他松懈下一直绷紧的心来。结果这一松,就倒在了司马逸的怀中。

凌云聪在司马逸金碧奢华的大床上醒来,正茫然不知身处何地,就听见司马逸带笑的声音:“云聪真是好睡!饿了吧?”

凌云聪惊起,羞得满面通红,讷讷道:“王爷恕罪!云聪僭越了。”

司马逸笑道:“本王可是求之不得呀!小将军风采斐然,本王可是仰慕得紧!”

凌云聪越发红透了脸,急忙起身穿好衣裳,稍事洗漱后,跟着司马逸入席。凌云聪这一觉,从辰时直睡到酉时,加上一路从未好好吃过饭,这时只觉得前胸贴着后背,可是想起父亲却仍是难以下咽。

“云聪不必担忧,凌将军一心为国,到了天子脚下,必会还他公道。云聪这些日子一定不曾好好吃饭,这是早间宫里赏的新鲜鹿肉,云聪瞧瞧可对胃口?”

司马逸的语气带着笃定的安然,话里话外更是点出与景帝非同一般的亲厚关系,凌云聪一直紧悬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司马逸察言观色,复又加了一句道:“明日本王就带你面见皇上,如何?”

凌云聪终于彻底放了心。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知为何,自从在西山彻底颠覆了对司马逸的观感后,凌云聪对司马逸就比对司马遥更多一份亲近和信任。即使王府仆役如云,人多眼杂,他在三王府也比在司马遥的别院更自在一些。也许,只因为司马逸的接近其心昭昭却始终顾及他的感受,彼此间虽然有着身份的距离,却依然是朋友。而司马遥的严肃疏离却时时在提醒他两者之间不可跨越的距离。

司马逸吃得不多,只是偶尔举杯劝劝酒,再给凌云聪挟两筷子菜。酒很甘醇,入口绵软,香气扑鼻。凌云聪不觉贪多了两杯,饭毕就觉得身子有些懒,坐在桌边一动不动,脸上带着微醺的憨然。司马逸看得心中又跑起了马。

他起身揽住凌云聪的肩,说是府中也有烧得的汤池,不逊西山,问凌云聪要不要去洗沐。凌云聪自然喜欢,等进了精致奢华的浴池,才发现司马逸也跟着一起来了。他吓了一跳,刚想落荒而逃,被司马逸一把抱个正着。

“云聪害羞了?”

“……不是!”

“那你逃什么?莫非云聪尚未……嗯?”

“不是的!”

“本王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了。你可想煞本王了!”

“我不是……”

“云聪不喜欢本王?”

“……不是……”

“既然不是不喜欢,那就不要逃。本王会让你很舒服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云聪,本王想要你……”

“……”

司马逸一边轻声说着话,一边手下细捻慢拢着,没几下,凌云聪就软了身子,温热的水让酒意上了头,他在蓬蓬而起的火中一点点忘记了自我,只剩下勾心的欲望,让他用力地贴近司马逸。

司马逸推他上了高朝,然后抱住软软地依着自己的凌云聪,借着水的滋润轻轻拓开他的私密之地。晕眩中的凌云聪身子一紧,睁开水色荡漾的眼睛,皱眉刚想说话,司马逸低头吻住了他。抵死缠绵的吻剥夺了凌云聪肺里的空气,也剥夺了他清醒不多的意识,当司马逸缓缓进入时,他只是低低呻吟了一声,暧昧得无关疼痛,更像是邀请。

司马逸紧紧抱着凌云聪,低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微皱的眉头,和轻轻喘息的薄唇,无尽温柔地缓缓动着,一点点重新点起凌云聪身上的火,诱哄着让他睁眼,看他羞涩逃避的样子,故意用力一顶,毫不意外地撞出了他的一声惊喘,也让司马逸再也无法自控。

他们终于一起释放,喘息着紧紧抱在一起。司马逸厮磨着凌云聪修长光洁的颈项,轻轻地问:“云聪可快乐?”

“嗯……”

“云聪可喜欢?”

“嗯……”

“云聪愿意和本王在一起吗?”

“……嗯。”

司马逸果然带凌云聪进宫见了景帝,景帝听完凌云聪的陈述,不置可否地要他安心等待刑部的审讯结果。离开时他们遇见了司马遥,司马遥看着凌云聪和司马逸同样的不露声色。

凌云聪没再住回司马遥给他的别院,而是留住在三王府。司马逸竟把珍珑苑的偏院让给他住,看红了一众公子美姬的眼。

对凌云聪来说,和司马逸在一起并没有太大的困惑。这也许源自大魏朝一直以来模糊的风气,毕竟自烈帝往前的三任皇帝,都因尴尬的地位或多或少地与藩王有过牵牵连连的肉体关系。烈帝重振帝威后,过往的一切并不能完全抹去,也就心照不宣地留存下来。但在传统观念中,以男子之身雌伏于人下仍是为人所不屑的。因此大魏朝借先皇帝之名行好男风之事,其实多为官宦亵玩的借口,少有真情实意,也就更为书礼之家所深恶痛绝。

凌云聪长于商贾之家,本就规矩少,入军营后所见又多,且民间传说中与烈帝情深意重的魏国公向来就是军中极敬重的人物,也就更不觉得是多大的事情。他最初对司马逸的抗拒全因后者的轻浮佻薄,及至后来一改前观,兼且有求于司马逸,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只是终究觉得父亲大难临头之际,自己却沉迷于情欲甚为羞愧,对司马逸也就始终没有表现出足够的热情。司马逸见他郁郁挂怀,就告诉他护送凌峰进京的正是三王府的侍卫,寻常杀手根本不用担心。

十天后,李章回府向司马逸复命,门外遇见凌云聪,惊讶之余,想起凌峰,安慰他道:“姨夫已经平安进京,一路安好。”

凌云聪闻言也是惊讶,打量着李章,问:“是你去接爹爹的?”

“嗯。”

“王爷说的侍卫竟然是你?你何时学了功夫?”凌云聪说着竟起了和李章比试的心思,上下左右打量着,笑呵呵地说:“看来王爷对你也不错!当初真是冤枉他了。”

李章抿紧唇,等凌云聪看完说完了,才淡淡地说:“我还要向王爷复命,先走一步。”说完,不等凌云聪有所表示,已快步离开。

凌云聪依然觉得不可思议,想起当初那个动不动就向兄弟们求饶的、总是低眉顺眼的李章,直觉得是两个人。

司马逸看着跪在堂下的李章,也是有些惊讶。原来他竟不知道,李章也能担起这样重要的任务了,不禁向他细细看去。

李章照例低着头,跪着的身体没有丝毫软弱的姿态,隐隐如蛰伏的猛兽。司马逸好奇地看了许久,李章也就一直一动不动地跪着。

“抬起头来。”

李章顿了一下,才慢慢抬头,目光却止不住滑向了一边。

“呵呵,还是这么害怕本王。”司马逸笑得全无温度,心头那点可疑的好奇一散而空:“刚才见过云聪了?你们两,还真是——云泥之别!”

司马逸说完,冷淡地挥退了李章,抬头看向门外阳光下的凌云聪,笑得如春日旭阳。

李章见司马逸没有故意刁难,安下心来。一路往侍卫营走,远远就看见张羽不放心地候在营门口,立刻浮起温暖的笑来:“大哥放心,我没事。”

张羽仔仔细细地打量,确认无恙,才和李章并肩进营,却又忍不住骂道:“刘秀己这没担当的!明明他是指挥,耀武扬威了半路,真碰到狠辣的就当乌龟了!”

李章温和地劝:“他不是受伤了嘛。好了大哥,好在凌将军没事,王爷也没有怪罪,你别生气了。”

“哼!一个二个,除了会欺负人,还会什么了?!穆统领这次怎么出去这么久?再不回来,侍卫营就要变成嚼舌营了!”

“大哥——”

李章很无奈。自从张羽非要自当他的大哥以来,一改往日不喜争斗的性子,近些日子竟是暴得大有直追吴子俊的架势,营中也就多了关于他的风言风语,让李章深觉愧疚。

“你让他说,这些人就是欠揍!”吴子俊不知何时也靠了过来,负手望着天,也是一副谁敢出声就动手的样子。

李章苦笑不已,自回屋中提水洗沐。

第15章:两重天

凌峰到京后,凌云聪到刑部大狱探视过一次。凌峰见凌云聪安好,放下心来,知道他找了司马逸而未找司马遥,不禁有些意外。凌云聪安慰他,说了当初在西山时的见闻,直言相信司马逸比司马遥更得景帝的欢心。凌峰对此不以为然,却又不想拂了凌云聪的意,只让他好好保护自己,若自己有意外,即远离官场,好好跟外公做生意就是。

凌云聪闻言心中难过,知道父亲此回当真伤了心,回到王府后一直闷闷不乐。

司马逸见怎么也哄不好凌云聪,想起这天正是侍卫们比试的日子,便拉着凌云聪直奔校场而去。

远远地,已能听见兵器相交的清脆鸣音。司马逸忽然自己也开始好奇,想知道穆严定的规矩到底是怎样的玩法,就带着凌云聪悄悄地躲进校场边的哨寮,止住值守侍卫的动静,和凌云聪一起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看到了李章他们的三人组横扫校场的战绩。其他人心中不忿,吵着对段十锦说不公平,李章是穆严的徒弟,自然尽得真传,三对三根本就不公平。

吴子俊不等段十锦发话,斜睨着说话的人,问:“照你说多少对多少才叫公平?”

“起码三对六!”

“行!”

吴子俊自己拍了板。张羽撇了下嘴,嘲笑地看着说话之人,只有李章,依旧安静地垂目站在一边。

凌云聪不禁小声地说:“这阵法很精妙啊!我看每组都很厉害,三对六岂不是太吃亏?”

司马逸也有同感,觉得吴子俊他们太过嚣张,倒有些想看他们笑话的意思了。他知道李章是指挥,想起曾经听过的骄傲的宣言,目光中又多了些审视和玩味,更多的却依然是轻视和不以为然。

阵势摆开后,李章才轻轻抬起眼来,正是对着哨寮的方向,这一眼的光华就定住了司马逸,也让凌云聪低低地叫了一声好。这一眼,无惊无骄,不急不怒,只是蕴满了自信和专注,让人一眼看到,就生出可以依靠的信赖来,平和安静,却自然而然地凛然生威。

司马逸有些发呆,不相信这是李章的眼睛,更不相信眼前的对阵又是一通快刀斩瓜似的落花流水,直到段十锦悻悻地宣布比试结束,才看着同样不可置信的凌云聪,顿了顿,问:“云聪觉得如何?”

“这是什么阵法?这么厉害!”

“据说叫九番阵。”

“我能学么?”

“云聪也想学?这不过是侍卫们单打独斗打不赢才弄出来的东西,云聪可是带兵的将军!”

“呃……王爷谬赞了。”

“本王眼中,云聪便是最好的。”

凌云聪终于被司马逸直白的赞扬逗笑了。司马逸见目的达到,不再有心思管那些侍卫,拉着凌云聪回去了。

校场上,吴子俊负手而笑,看着恹恹而去的彭崔、熊金辉等人,肩膀一碰张羽,说:“他们就是组个十人阵来,也讨不到多少好去。”

张羽白了他一眼,一边收拾一边说:“别太狂了,回头明里不行暗里折腾,倒霉的还不是他!”

李章也插话道:“大哥说的对。比试是为了提高大家对阵法的熟练度和配合默契,可不是拿来置气的。”

吴子俊“嘁”了一声,看着继续整理校场的两个搭档,摆手道:“小人当道!你那英明神武的师傅到底上哪去了,白丢着徒弟被人欺负也不回来!”

“师傅回来了也没啥不同……”李章忽然小声反驳。吴子俊和张羽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谁都知道,真正的根源在王爷。那却是根本无法撼动的巨石。

凌云聪天天眼巴巴地等着刑部开审然后结案,刑部却以搜集整理证据为由,一直没有升堂,倒是没有难为凌峰,特意安排了一个清爽干净的单间。

凌云聪在王府等得心烦气燥坐立难安,司马逸陪了几天就耐心用尽,赏了好些精巧细玩也只能让凌云聪一时好奇。凌云聪明知催促不得并不敢故意给司马逸脸色看,奈何看在三王爷眼中,仍是千般的不情愿百般的不如意,几次被抹了兴致差点就当场翻脸。没奈何之际,有人告诉司马逸凌云聪曾经自己去侍卫营找过李章,回来后的情绪明显好过去时。司马逸沉吟,自忖李章也不敢乱说乱动,就干脆把李章叫进内院陪凌云聪解闷。李章满心不愿,却无可奈何,待当真见到凌云聪日日担忧父亲的样子,又忍不住心软地抛开自己的尴尬和难堪,像小时候一样默默地陪着他。

李章从小心疼娘亲,总会想方设法逗她开心,最大的法宝就是转移她的注意力。如今对着凌云聪,他也像当初对娘亲时一样,不是简单地开解劝说,而是不动声色地引着凌云聪去做些喜欢的事,甚至天天陪他习武练剑。凌云聪自幼练武,内力匀净绵长,进军营后武功更是走简单狠辣一路,很多时候就是直接用力气压死人。李章对凌云聪这种简单直接的战场杀敌功夫颇为向往,无意去找漏洞,也不愿一味游走躲闪,实打实地硬碰的结果就是总被凌云聪大力压制。凌云聪在笑话李章气力不继的时候也就同时忘了心头萦绕的担忧郁闷。

凌云聪因此越来越习惯李章在身边,自以为李章也甚得司马逸的喜爱,不管不顾地随时都拉着李章,全然没有注意到司马逸的面色越来越黒沉。司马逸不好对凌云聪动气,无名火就都奔着李章而去。这边凌云聪刚让李章尝了御赏的果品,回头司马逸就罚了李章一天的饭食。这天凌云聪才因为棋局未完怠慢了司马逸,回头李章就被罚跪一夜,还是举着棋盘跪在后窗下的碎石地上,听着他们在窗内调情笑闹。

凌云聪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沉浸在担忧和期盼之间,与司马逸的激情性爱更加重了他的负罪感,也就越来越喜欢和李章在一起。司马逸不懂凌云聪的心思,只道都是李章在挑拨唆使,对李章越发心狠手辣。李章无辜夹在凌云聪和司马逸之间,既无自辩的机会,又无法躲避,只能默默承受一次比一次严厉的责罚。

这一日凌云聪又拂了司马逸共赴赏花宴的美意,随手提起司马逸新赏的纯钧剑,和李章练起剑来。剑是绝代名剑,握在凌云聪手中已无昨夜初见时的惊喜和爱不释手,想着父亲已被羁押多日却至今未有开审的消息,心头的烦闷沉重压乱了手中的分寸,惊觉时,已生生砍断了李章的长剑,剑气割断李章束发的丝带,如墨乌发纷纷垂落。

凌云聪一呆,伸手拉起李章凑近细看,被李章轻轻推开。

“真是好剑!表哥先歇会,我回去整理一下再来。”

凌云聪拾起李章的断剑,瞧着还不如自己旧时的佩剑,不禁皱眉道:“怪不得不经砍。回头让王爷也替你找把好剑!”

李章愣了下,含混地一笑,接过凌云聪手中断剑,向院外走去。

凌云聪回到屋中,本欲小憩一会,心事重重之下又辗转难安,出来等李章,却直等到午饭时分,才见李章低着头慢慢走过来。凌云聪不禁有些气恼地冲过去拍了他一掌:“去哪了也不说一声,害我好等!”

李章竟没站住,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凌云聪察觉有异,过去不由分说拉起李章的裤腿,就见小腿肚上满是两指宽的青紫瘀伤,肿得老高,膝下又满是陈旧的血瘢擦痕,顿时愣住。

李章无言拨开凌云聪的手,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凌云聪不明所以,拉住正想离开的李章,问:“到底怎么回事?这不是摔的!”

李章默默挣开自己的手,不知怎么说也什么都不想说,偏头不语。近些日子司马逸越发霸道,但凡被凌云聪驳了面子,李章就必要去刑房领一回刑责。今天更是大犯禁忌,他刚离开珍珑苑,就被脸色墨黑的何总管押去了刑房,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棍子,李章沉默地受着,一句话都不多问。

凌云聪知道自己这个表弟虽然外表怯懦,倔起来也是牛拉不动的,见他不想说,就知道问不出来。只好扶着他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早间何总管拿了些悯妃娘娘赏的细点来,正想找你一起吃呢。”

李章一听就止了步子,想要挣开凌云聪的手,凌云聪却坚持不肯放:“你小时候不是最爱这种精致的点心吗?回回留给你,你都吃得好高兴!”

“那是因为是表哥留给我的。”

“所以我等你回来一起吃呀!”

“这是娘娘赏的,不一样。”李章说得温温和和的,却极坚决。

凌云聪这才想起,自从第一次李章被自己逼不过吃过一个杏子后,就再也不曾在他这里吃过东西,总有这样那样的借口,更不肯和自己同桌用餐。他因初来乍到,只道王府中就是这样的规矩,可是前日那个叫风瑜的公子过来,却大方地让小厮把份例送来,和自己一同用了午餐。

想起风瑜,凌云聪觉得他真是个人精,几句话就把人捧到了天上,让凌云聪恼也不是,喜欢也不是,反而更加重了心里的负罪感。他好像也提到了李章,当时心里不自在,没注意,这时想起来,却是劝自己离李章远些,说是王爷不喜欢。

凌云聪这一想起顿时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王爷最近似乎真有些不高兴,而李章也比初来时沉默多了,行动也比最开始时更刻板地守着什么规矩。

凌云聪不禁又问了一次:“你在王府过得可好?”

李章默默点头,见何总管亲自带人送食盒进来,向凌云聪行礼告辞。

“凌将军请用餐吧,李章稍后再来。”说完,低头让过一边,等人陆续都进屋后,独自转身离去。

凌云聪憋到晚间司马逸回府,直接向司马逸问起李章,说了自己的不解之处。

司马逸看了凌云聪一眼,淡淡地说:“他只是云聪的仆侍,坏了规矩自然要罚。虽说你们是姨表兄弟,进了王府,就要守府里的规矩,不可乱了上下尊卑。”

凌云聪意外地睁大眼睛,嗫嚅着问:“他……不是被王爷当成云聪召来的么?”

“可他哪有一分比得云聪!”

凌云聪讷讷,心里既有些感动,又觉得对不起李章,呆呆地看着烛火,不说话了。

司马逸似乎看出了凌云聪的不安,笑着拥住他,调笑道:“谁让云聪眼里多了别人呢?本王心里醋得很。”

凌云聪横了司马逸一眼,小声辩解道:“李章怎么是别人。”

“他更不可以!”

“为什么?”

“本王最恨的就是软弱和欺骗!”

“可是……”

“不说他了!本王就是瞧不得他那怯懦卑微的样子!”

“……”

凌云聪直觉到其间大有问题,司马逸的霸道更是因此而一览无余。凌云聪自觉里外都讨不得好,索性把李章又打发回了侍卫营。

刑部终于开始审理凌峰一案。

兵部早对凌峰阵前抗命一事措辞严厉,谓凌峰身为定北军将领却罔顾定北军统一调度,致使大敌当前却不能一致对外,若非容桓克制守律,险些酿成自相残杀的结果。兵部对这等严重扰乱军心的做法极为不满,要求严加惩治,以儆效尤。并把矛头指向成轩,认为成轩作为两郡临时节度使,暗中收买定北军将领,是造成此次事件的背后主谋。

凌峰以斥候查获的柔然探子书信自辩,认为两郡战事失利的主要原因是我方中了北蛮的调虎离山之计。而他正是因为担心这个,才在接报柔然进攻云中时决定回守云中。事实最后也证实了北蛮的这个战术。

刑部要凌峰出具证物,成轩却断然否认收到过凌峰上报的柔然探子和书信!

凌峰至此才真正相信自己又一次成了党争的牺牲品,不觉喟然长叹。

凌峰以武探花之身,投军伊始就在王豫章的定北军中,靠无数战功才博得今天的地位和荣誉,凌家军也成为定北军中当仁不让的一把尖刀。凌峰善打仗而不善钻营,王豫章对他一直是爱恨交加,不能不用,却也不愿重用。上次拓跋鲜卑突袭两郡时,王豫章暗中授命凌峰弃守佯败,由得鲜卑赶杀成轩,再由他带军截断后路,围而歼之。但凌峰不愿让刚刚安定的两郡重入战火,一边力陈厉害请求王豫章出兵支援,一边拼死抵抗,结果拖黄了王豫章的好戏,还让成轩借机把定西军拉进了两郡。王豫章对凌峰之恨不可谓不深。

但凌峰没想到成轩会在这时落井下石,却已知道自己会成为两郡战事失利的替罪羊,至于二王爷和八王爷之争,恐怕也将由此而定下结果了。

凌云聪见终于开审了开始挺高兴,看着看着却越来越担心。成轩的背义让他愤怒,他要去为凌峰作证,被司马逸紧紧拦住。

司马逸在凌峰一事上本属于意气用事的一意孤行。当初靳白就竭力反对他的介入,但司马逸为了凌云聪,且有意给王豫章一个教训,仍是主动向景帝开了口。他本以为成轩为了打击王豫章肯定会站在凌峰一边,没成想却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他也非常恼火。

但司马逸恼火归恼火,却是除了直接去求二哥,真是无法可想。

司马遥只比司马逸大半岁,因景帝偏爱司马逸及成贵妃霸道之故,从小就处于对立状态,从无兄弟友爱之意。因此,司马逸本人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求到这个二哥。

但司马逸还是去了。

谁也不知道司马逸和司马遥见面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司马逸见完司马遥后就进了宫,随后景帝暴怒,把司马逸贬为宁王,即时离京不得延误。

凌云聪得知这个消息后直如晴天霹雳!一心以为可以倚靠的司马逸竟然如此地靠不住,让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因自己的错误而命丧黄泉!他顿时觉得司马逸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得到自己的手段,哪里还看得到半分真情实意。他完全听不进司马逸的解释,一味歇斯底里地大骂司马逸,恨自己终究被他所骗,恨自己瞎了眼!

司马逸被敕令即时离京本就有很多事要处理善后,想着自己一片赤心,凌云聪总有明白的一天,见他此时已失了理智,就把他关进屋中,打算等上路后再慢慢跟他仔细解释。谁知道凌云聪竟半夜诱骗侍卫开门后,打伤侍卫逃出了王府。

凌云聪离开三王府后直接去了二王府。在司马遥面前跪陈自己幼稚轻信有眼无珠,求二王爷念在凌家浴血为国的份上饶过自己的轻佻无序,救救父亲。

司马遥不动声色地听完后,要他在自己面前以家人性命立誓,从此一心一意效忠自己后,才起身扶起凌云聪,意味深长地说:“来得太容易,倒让本王觉得有些无趣了。”

凌峰案随后急转直下。王豫章与柔然接洽谈判的人被抓到,其通敌放水的证据确凿,王豫章自知罪无可赦,在幽州自刎而亡。王学礼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知晓并参与了此事,终究难免失察之罪,谪为交州从事。八王爷一脉自此式微。

安平二十五年秋,司马遥被景帝立为太子。

第16章:求医

司马逸知道凌云聪逃离后并未暴跳如雷。他甚至没有责罚失职的侍卫,只是在继续处理离京事务时变得异常冷厉,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敢违逆他分毫。

三天后,司马逸封存了王府物产,留下身怀有孕、不堪长途跋涉的王妃在宫中由悯妃照顾,其他姬妾公子也以路途艰险为由留在京中,只带着死心相随的风瑜,及数位近身的仆侍,在夹道围观的百姓的指指点点中,离开了京城,启程南下。

时值盛夏,烈日当空道路生烟,车队为避酷暑,天明即行,尽晚才宿,最热的两个时辰俱在树林中歇息。司马逸因凌云聪一事深受打击,虽撑着不露声色,向来娇生惯养的身子却挨不住旅途中的溽暑蒸熏,进入益州不久就病倒了。

司马逸这一病,时好时坏拖了近半个月。好时不过有些头晕气短,差时则浑身滚热满嘴谵语,吓坏了随侍的风瑜,京里跟来的李医师亦是束手。无奈何之际,一行人只能停在一个叫杨家坝的地方,暂时留住。

杨家坝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是一处不大的村镇,已入宁州地界,因是附近数处村寨共同的集市,而比他处多了条不长的街市、两间简陋的客店,却依然没有高明的郎中。他们买下一处宽敞些的宅院安顿司马逸住下后,就开始四处寻觅良医。

不久,有好心人指点他们去木彝山寻一个叫金益的苗医,那是当地人口中的神医,却不喜汉人,更不肯为官家医治,更遑论下山出诊了。

司马逸开府以来,只往府中收过美姬公子,从未招过一个贤士。如今仓促离京,穆严外出未归,靳白又先往宁州打点布置。结果为司马逸求医一事,能拿主意的只有段十锦和风瑜了。

风瑜固然在司马逸稍好时简单请示过,但司马逸毕竟是千金之躯,如此屈尊纡贵地深入异族腹地,终究让人心生忐忑。于是仍然抱着侥幸的心理上山去请,结果好话说尽金益也不肯下山。最后段十锦怒向胆边生,试图强行掠人下山,却反被金益的毒针所伤。一行人狼狈地撤回杨家坝,段十锦所中之毒虽不致死,却也辗转翻腾,日夜难安。

这么一闹,就又拖了十多天,司马逸越发连明白的时候都少了。风瑜这才下定决心,带司马逸上山。

因上次段十锦闹得过分,风瑜不敢带太多人,便只带着李章吴子俊张羽这侍卫营极品三人组,轮流抬着软轿进了山。好在前几回探明了道路,四个人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金益独居的木屋。

木屋建在山边的一小块平地上,背靠的绝壁上有一挂细细的飞瀑,阳光下飞溅的水珠五彩晶莹,似点点珍珠从天而落。瀑下是一潭碧水,平静如镜深不见底,潭水从不远处的缺口化作更大的瀑布飞泄而下。水声轰轰,雨雾轻漫,折着头顶的阳光,在潭边架起一弯淡淡的虹桥。

李章见此,顿觉神清气爽,一路的暑气溽热和紧张疲惫都消失殆尽。

他们放下软轿,正欲上前敲门,门自己打开了,出来一个黝黑精瘦的苗人,满面深刻的纹路,看不出真实的年纪。他扎着头巾散着裤腿,短衣用腰带束得干练,斜插着一把柴刀。

风瑜一见抢前几步正要躬身行礼,那苗人一抬头,只见浓黑的粗眉下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冷厉得让人不敢直视。风瑜顿时心中一慌失了神,待到回神时金益已回身进屋关严了门。

风瑜急忙上前拍门,声音已带上了哭腔:“神医!请救救我家主人!神医——!”

金益恍若不闻,一直没有开门。风瑜求了又求,终于忍不住,哭坐在门前。

风瑜的哭声在水声的映衬下显得十分细弱,满含着悲切的绝望,在静寂的林中愈加显得孤独而渺小。李章听着,心中也是一酸,无端就想起娘亲,想起她为自己流过的许多泪来,心中更酸。

树叶的哗哗声中,风瑜哭得疲累,早已转成低低的饮泣。软轿边的侍卫垂手侍立,茫然看着紧闭的木门和哭软的风瑜,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不知不觉中,日已偏西,林中一片呱噪的鸟鸣,此起彼伏地与轰鸣的水声交相回应,像是对歌一般。风中带着飞瀑溅起的湿润凉意,渐渐扫去午间的溽暑闷热。

一直歪在软轿上的司马逸睁开了眼睛,看着陌生的环境,懵然不知身在何地。他自觉好了一些,昏沉已久的神志被山风吹得清爽,恍惚生出些隔世的感觉,前尘往事一瞬间淡得如同晕开的墨渍,分不清曾经写了些什么,又描画过什么。

他微微偏头听着风瑜哭,眼神落在李章身上,竟又想起那一夜觥筹喧嚣中离尘的安静恬然,和血色弥漫中难以置信的灰心绝望。他晃悠悠地起身,走到李章面前,像要确认什么似的,细细地看着他的脸,不满意他始终低垂的眼帘,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李章垂落的目光随着被抬高的下巴又滑向了一边。司马逸不甘心地双手捧住李章的脸,固执地拉回李章的视线。

李章的眼睛仍如记忆中一般乌黑清澈,却没有记忆中的自信骄傲、倔强气苦,只有忐忑和不安,裹胁着害怕、厌恶和无可奈何,闪烁着、不断想要逃避着。

司马逸直直地盯着李章的眼睛,思绪如被定住了一般,反反复复地卡在那个新年之夜,反反复复是李章不肯退让的倔强,风瑜的低泣更加重了这一刻的茫然。他固执地想要挖出那双眼中深藏起来的东西,越来越近地靠向被自己捧住的头,越来越近地靠向那双眼睛,直到鼻子贴近了肌肤。李章因紧张而有些紊乱的呼吸似乎惊醒了司马逸,他停下继续贴近的动作,无意识地笑了一下,轻轻吻上了那双不断想要逃避的眼睛。

李章傻了一样垂手站着,看着慢慢接近的唇瓣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司马逸的唇带着微微烧灼的热度,落在薄薄的眼皮上,灼疼了李章的眼睛,让他不由自主地偏头躲开。

司马逸有些失措地抬起头,探究地看着李章,似乎不明白李章为什么要躲开,却很和蔼地问:“为何要躲?”

“……”

“你不喜欢本王?”

“……”

“真不喜欢?那……只好算了。”司马逸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失望,竟真的放开了李章。

李章彻底傻掉,完全不明白司马逸是什么意思。

司马逸不再看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同样愣住的风瑜面前,伸手扶起了他。

“哭什么呢?本王不会死的。”

司马逸茫然看着风瑜身后的木屋,听着风瑜急切惊喜的解释,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他放开风瑜,对着木屋抱拳拱手,抱歉似地说:“屋里便是神医吧?本王病中懵懂,未能管束好下属,打扰了神医清静,罪过了。神医既是不愿,本王也无法强求。生死由命,本王这就告辞下山。”

说完,司马逸当真躬身一礼,晃晃悠悠地自往来路而去。

风瑜几时见过这样的司马逸,瞪着他直似见了鬼魅,心中那一直萦绕不去的痛顿时扯成了血肉模糊的狰狞,痛得他捶胸捣地嚎啕大哭,竟像是司马逸已经死了一样。

李章听出了风瑜哭声中死别般的撕痛,惊得清醒过来。他转头看着被张羽和吴子俊坚持扶住的司马逸,想着司马逸刚才那异乎寻常的表现,目光闪烁,渐渐晃出了惊愕和不忍。他走到木屋前,双膝跪地,对着紧闭的木门,诚恳相求:“王爷病势怪异,延医无数却越来越混沌,才致使下属失了方寸惊扰了神医。神医既是不喜汉人官家,李章妄自揣度,必是曾有被官家欺凌的往事。王爷是新封的宁王,便是这宁州之主,神医之痛之恨,王爷必能替神医解之,而神医相救之情,王爷也必会记之。李章不敢妄谈仁慈博爱,只请神医一念的转圜,救了王爷,也救得自己。”

“救?几十年的恩怨,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看得通的!”

“不试过又怎知解不开?”

“官官相护,莫以为山野村人就无知无识!更何况汉家对苗人的轻视厌憎!”

“请试着相信一回!”

“我如何知道能信他?”

“……因他也是受伤之人。”

金益冷笑:“伤了王爷,岂非早被你们剁碎了!”

“……那是他喜欢之人。”

李章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却觉得还是直说比较好。他再懵懂,也早已看清凌云聪的离去对司马逸的打击。他虽然害怕厌憎司马逸,却知道他对别人并不像对自己那般无常冷酷,对凌云聪更是非同一般的欢喜宠爱。他只是因为事关表兄,更因为因表兄而被无辜牵连的自己,而始终对这件事避而不想。

金益闻言明白了:“伤心人啊……”

屋中静了下来,良久,金益想起之前看到的种种,忽然又问:“他喜欢的不是你?”

“当然不是。”

“那他刚才……?”

“李章说过,王爷病得混沌。”

“呵!只怕是真清假浊。”

“……李章不明。”

“不明也好。这世间,情,才是最伤人的毒,无药可医。”

李章无语,却见木门已开,金益冷厉依旧,俯视李章的眼中却隐着淡淡的怜惜,让李章顿觉亲近,仿似和外公一起。

“他是个好王爷?”

“会是的。”李章同时也在说服着自己。

“你喜欢他?像……他一样?”金益一指哭得浑身无力的风瑜。

李章摇头:“不。”

“那又为何替他求我?”

“李章只是,不愿见人伤心难过。”

“好一个不愿见人伤心难过……”金益抬头,遥望着山外轻轻地说:“金益救不得恩人,连恩人的孩子也救不出……九泉之下,恩人必是伤透了心罢……”

李章闻言,心知自己的猜测对了,听着金益沉痛的语声,也是全无欢喜之意。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等待。

果然,金益从回想中醒过神后,对着李章沉声道:“让我看到你们的诚意。云南,赵祈南!”

李章不知赵祈南是何人,却听出金益语中的杀气,踌躇着,问:“杀他?”

金益冷冷地看向又被侍卫扶近的司马逸:“查清楚了再杀也不迟。但要先救个人回来,否则,莫怪金益袖手!”

第17章:往事

司马逸此次离京南下,一路行宿民栈,未与任何官员打过交道。进益州后,因病情不妙,风瑜以宁王侍从的身份拜见益州刺史,益州刺史却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随便请了个郎中就把风瑜打发了。后来再上路,一路不断的刺客变得更加频密起来,段什锦以保护王爷之名,令全队隐藏踪迹,乔装改扮避走官道,直至在杨家坝低调住下。

金益提出条件后,李章和张羽吴子俊就快马加鞭赶去了云南。到了地方稍一打听,就探得了赵祁南的府邸。因司马逸是个被贬的闲王,且不知赵祈南立场如何,本着谨慎的原则,他们不能打着宁王的旗号公开救人,更重要的是,连金益都不知道芷清是如何的样貌,他们就更是对面不识了。于是只好先把人找到再说。

赵祁南,曾任益州都尉,安平二十一年迁升宁州刺史。他在益州任都尉期间,曾带兵平息了川滇边界最大的一次苗民叛乱,在当地素有屠夫之称。升任宁州刺史后,依然手腕强硬,对当地的夷族多方弹压极少抚恤,造成了汉夷之间越来越对立的结果。

二十年前,金益在汶山行医采药时不慎跌落悬崖,幸被同样进山采药的宋清河所救,带回家中养伤。宋清河当时已是益州名医,因不喜赵祁南的霸道,避入汶山,日子虽然比在雒县时清苦,却胜在心情愉快。金益和宋清河,一个苗医一个汉医,一探讨起医术药方就是废寝忘食滔滔不绝,不几日已是深以为知己。

金益伤愈后告别宋清河回到越巂郡。不久,因不堪官府倾轧,当地苗民奋起反抗,爆发了安平年间影响最大的苗夷之乱。益、宁两州一度有数十苗寨加入乱军,还有不少其他少数夷族也参与其中,乱军直逼雒县。益州刺史羸弱,提议抚恤却被都尉赵祁南否决。其后赵祁南亲自领兵讨伐叛军,诱杀叛军领袖后,在邛都以精良骑兵虐杀数万苗民,并于嗣后大肆抓捕苗民为奴,一度造成益州辖内无数苗寨空弃的局面。

金益因为正好身处叛乱的源头,且身为苗医,自始至终跟随其中,只是避过了邛都的屠杀,却难逃被抓为奴的命运。

三年后,赵祁南父亲病重,派人寻到宋清河,押回府中为父亲治病。宋清河在赵府意外地见到了被判为官奴的金益。看到已被劳役饥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金益,宋清河心痛万分。他一边为赵老太爷治病,一边设法营救金益。

不久,赵老太爷病逝。赵祁南是个大孝子,为父大办丧事,府中人来人往,乱成一团。宋清河用早先为老太爷诊病时方便出入的腰牌,趁乱放走了正在干活的金益,却在出城时被人看破。宋清河拼力缠住守卫,助金益逃离。

金益逃离后立即赶往汶山宋清河家,却只见残垣一片。他不敢现身细查,再想回雒县时察觉到周围山林中官兵的踪迹,只能更往深山里逃去。后来他翻山越岭逃入宁州地界,因赵祁南对益州苗人的迫害始终未减,不敢再回去打探宋清河的情况。直至一年后,金益才从一个误入深山的益州行商口中,听说了宋清河因私放苗奴被赵祈南所杀,其身怀六甲的妻子亦被充做官奴的事情,痛苦万分。他痛恨自己轻信了宋清河为他自己所做的担保,更恨自己没有一开始就拒绝他的帮助,但是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之后金益一直徘徊在宁、益边界,在行医治病的同时也向形形色色的行商旅人打听宋家娘子的情况,最后终于被他打听到宋娘子为奴后被赵祁南留在府中,不久产下一女。因宋娘子产女时赵祁南那不慎从树上跌落昏睡了三天的长子也同时醒来,赵老太太认为此女甚是祥瑞,特意向赵祁南要了宋娘子和孩子,带在身边。

金益很想救出宋娘子和宋家的孩子,奈何人单力薄,连远远看一眼都不可得。

四年前,赵祁南迁任宁州刺史。他对苗人的高压政策已有所收敛,却依然十分苛厉,视苗人更是洪水猛兽一般。金益仅仅打听到宋娘子已于两年前病故,小姑娘名芷清,是赵老太太的贴身丫头。

再说李章他们,先是三人中功夫最好的吴子俊偷偷潜入赵府两次,都因府中森严的戒备无法深入内院而退回。正当无计可施之际,赵府贴榜招收三公子的武术陪练,三人皆去应试,却只有李章入选。吴子俊和张羽只能暗暗和李章定下联络之法,看着李章进了赵府。

赵三公子名钰珩,与李章同年,比李章高出半个头,生得像一杆细瘦的绿竹。李章远远望见,已知这三公子不过想要个能树立下信心的沙包,才会选中同样文弱的自己来当陪练,便从善如流地自述为幼时体弱,只练了几年粗浅的健身功夫,因寻亲不遇无处落脚,才到府上讨个吃饭的差事。

三公子面试认可后,李章被带去下人住的偏院安顿住处,换了衣裳,就被迫不及待的三公子叫上了校场。

三公子的架势很好看,三公子的招式很刻板。三公子急于打倒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的李章,李章就投其所好地送上自己。于是三公子终于尽兴了一回,体会了一次对抗的乐趣,尝到了胜利的滋味。李章却只能暗暗苦笑,又想起初入侍卫营的日子来。只是那时候是拼尽全力而躲不过,现在却是要想方设法地被打倒而不着痕迹。三公子看似文弱,打上身的拳头却也有力。李章虽然小心避过要害,一拳一脚地挨下来,身上也已是青紫处处。

三公子终于尽兴,开恩地让李章下去休息,还让人去请芷清姑娘给他瞧瞧伤。李章一听“芷清”二字,顿时愣住,没想到世上真有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好事,只是心有忐忑,不知道这个“芷清”是不是就是他们要找的芷清。

李章回到住处。偏院里依然有口井。此时尚不到晚间,院子里静悄悄的。李章自去井边打水擦洗,顺带着看了下身上的淤青。

“呀!三公子手真重!”

院外忽然传来姑娘家的清脆话音,吓得李章急忙拉好外衣。抬头看时,只见一个清秀少女蹙眉扶着院门,年纪不过刚过及笄,正同情地看着自己。

李章一眼瞥过,便习惯地垂下眼帘躬身施礼道:“李章不知姑娘在,唐突了。”

少女闻言轻轻一笑:“三公子跟前的小蓝子特特地叫我过来,便是要给你瞧伤的?”

李章无奈苦笑:“李章寻的就是这样的差事,也就说不得了。”

少女闻言不再说什么,只是进来放下药箱,歪头看着李章身上被水溅湿的衣裳,叹道:“先去换了衣裳吧,我带了上好的药膏,用了睡一晚,明日起来应该就不疼了。”

李章换好衣裳出来,坐上院中的石凳,趁着少女开箱子拿药的功夫,试探着问:“姑娘是府上的医师?”

“芷清哪里当得医师!不过自小跟着娘亲学了些应急的,平日里就给下人仆侍看个大概罢了。”

“那……令堂是良医?”

芷清摇头,神色有些黯然,轻轻地说:“我爹爹才是。娘亲只是跟着爹爹久了,稍学了一二。”

“令尊大人呢?也在府中?”

“爹爹不在了。芷清也未曾见过爹爹……”芷清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始终未露悲苦之意。

“抱歉!”李章非常抱歉勾起了芷清的伤心事,却不得不继续仔细探问。

“令尊大人既是良医,姑娘为何流落在此?”

芷清已收拾好要用的东西,见李章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不禁好奇地抬起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李章,反问道:“你是读书人吧?却又为何进府来当小厮?”

李章被她盯得有些狼狈,听出她话里并无嘲笑戏弄之意,略一考量,正色道:“我来寻人。”

芷清越发好奇:“寻人?谁啊?”

“名医宋清河之女,宋芷清。”

“……为何寻她?谁人要寻她?”

“金益。”

“啊!”芷清一把抓住李章,再不复之前的淡定,急切地问:“他还活着?他在哪里?”

“你就是……?”

“嗯!娘亲对我说过,金叔叔定会救我出去,娘说她从来都信爹爹的眼光!”

李章看着芷清热切的目光,想她从小为奴,必是受了很多苦,不禁低声道:“你再忍两天,等我把消息放出去,很快就能带你出去了。”

芷清听出了李章话里的痛惜之意,不好意思地松了手,低头道:“我倒没吃过什么苦,只是娘亲思念爹爹,生我时又无人照料,毁了身子……娘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带我离开这里,和爹爹葬在一处……”

李章无语,越发怜惜眼前的少女,正不知如何慰解,芷清忽然对着李章裣衽一礼,低眉谢道:“芷清谢谢李公子!娘亲走后,芷清以为再也无人记得爹爹和娘亲了,却……又给了芷清这样大的希望!”

芷清说着抬起头来,很坚定地看着李章,尚带稚嫩的脸因此而显出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和练达,说:“芷清熟悉府中一切,必不会让公子重蹈爹爹的覆辙!”

李章再次愣住。芷清的信任,芷清的坚定,让他那颗已被无奈压得日渐冰冷的心忽然热辣辣地跳跃起来,已被怀疑磨得快要失去的希望也忽然蓬勃地昂起了头。眼前这个少女,似乎从来也不曾放弃过希望,即使最后的亲人已经离去,即使希望渺茫得从来也不曾真实过。这让李章重新有了努力争取的力气,重新清晰了要和母亲团聚的希望。

李章深深地吸了口气,认真地对芷清说:“不要叫我公子。我叫李章。”

第18章:意外

李章和芷清认真分析行动方案,因芷清也不清楚府中暗卫的情况,一直不赞同李章他们半夜硬闯的计划,只是告诉他因赵祈南杀戮过重,从益州到宁州,府中一直刺客不断,赵祈南对此也一直未曾松懈过。李章闻言愁皱了眉头,下意识地问:“那你能出府么?”

芷清点头,告诉李章,每月十五她都会陪老太太去东山宝相寺拜佛,只是赵祈南一向小心,每次都有二十多人的官兵队伍跟随。芷清边说边皱眉,李章听着眼睛却亮了。

“那就十五吧!”

“可是那么多官兵……”

“放心!我们还有人。”

于是李章依约在吴子俊事先探得的一处僻静角落留下了行动的记号,日子就定在八天后的七月十五。

定好日子后李章就准备找机会离开赵府,却因芷清的不舍不觉又拖延了下来。芷清虽信李章,相信很快又能见面,但是到底年幼,且娘亲去世后独自孤清了两年,如今骤然遇到李章,直把他当做了亲人一般,口中虽是不说,却天天寻着机会就跑来见他,为他上药敷伤。

李章见她每次离开都眼眶红红的,打算离开的话就一直说不出口,想着再陪她几天,到时候再见机行事也不迟。反正他除了陪三公子上校场,其余时间几乎没有人管他。哪知道才过了三天,李章就因意外直接被赵祈南看到了眼中。

那天三公子有客来访,早早放了李章回去,李章刚走到偏院外的一片假山处,就见假山后衣袂一闪,随后一声低低的惊呼戛然而止。李章听出是芷清的声音,急忙纵身过去,只见芷清正被个公子哥儿压在地上,半边衣襟已被扯开。李章顿时怒火中烧,抢上前去一掌劈向那人的后颈。那人闻声侧让,避过李章的掌风后回肘撞向李章的玉堂穴。李章本想打晕那人救出芷清就走的,没料想眼前之人功夫比三公子好了不止一截,这一下只能和他缠斗起来。

两人互不相识,闷声斗在一起。李章固然是不想被人发现,对面那人一见之下的诧异过后,满眼都是热切的贪婪,像是看到了猎物的土狼。李章被他盯得心慌,更想速战速决尽早离开了。李章是越紧张越专注的人,正因如此,才能许多次在落尽下风的时候寻到反败为胜的一击。此刻他更是全神贯注于眼前之人的每一个动作,很快看出了对方习惯性的一处拖沓,他干脆利落地并指点出,刚好贴着那人出尽拳头的手臂,点上了他的肩井穴,身子随即跟上一步,反掌劈晕了他。

李章俯身拉起惊得无法出声的芷清,正想迅速离开,却见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假山,此刻已高高低低站满了人。有人上前,李章戒备地退后,护住身后的芷清。

芷清眼见情况失控,知道自己拖累了李章,反倒不再害怕,生出要保护李章的念头来。这时见大公子已被人救醒,先发制人地说:“芷清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大公子如此对芷清,不知道老太太知不知道?”

李章这才知道那人竟是赵大公子钰珅,亦是暗自吃了一惊。

赵钰珅揉着疼痛不已的脖子,冷冷地看着李章和芷清,骂道:“小娼妇!你还好意思提老太太!跑这来私会情郎,真以为有老太太宠着就是小姐了?!”

“谁私会情郎了!是三公子让芷清来给他看伤的!”芷清气得声音都抖了,却寸步不让地不肯露出弱态。

赵钰珅狐疑地看着李章,又看看芷清身边散在地上的药箱子。有人小声向他证实了芷清的说法,他看着默不作声的李章,眼中的玩味之意越来越浓:“老三的陪练?我那文弱得禁不起风的三弟还能伤了你?呵呵,呵呵呵!还真是好戏啊一出好戏!”他突然目露凶光,一把捏住李章的下巴,狠狠地问:“说!你到底是谁?来刺史府做甚?!”

李章被他捏得微微皱眉,摇头道:“我叫李章,来云南寻亲不遇,盘缠用尽身无一技,没奈何才应了三公子的招贴,来府上讨个吃饭的活计而已。”

“呵!你这套把戏,也只能哄哄笨蛋老三!你以为我会相信?”

“事实如此,李章不敢隐瞒。”

“你的功夫跟谁学的?”

“小时候有个游方道士,受了我父母的度济后,见我体弱多病,就教了几式健身功夫。”

“越说越不像了!”赵钰珅松手前调戏地摸了把李章的面颊,看着李章满脸都是嘲笑:“你还是老实交代来这里的目的吧,否则这细皮嫩肉的,可就太可惜了!”

芷清一听脸就白了,刚想开口,被李章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一把抓住,用力捏了捏,随即又放开了。芷清明白了李章的意思,也知道大公子的疑心,远不是眼下的坦白就能打消掉的。于是她死死地忍着眼泪,看着李章被人推搡着带走,痛到麻木的表情让人觉得她是被吓傻了,倒不再有人继续难为她。毕竟,她从小跟着老太太,老太太对她的宠爱让人早已把她当成了半个主人。就是今日大公子对她的所作所为,闹到老太太那里,也都说不好会是什么结果。

芷清失魂落魄地回到慈安堂,一路也没想出个有用的办法,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老太太身上。

赵大公子钰珅自幼顽劣,却因是赵家长子嫡孙,颇受老太太溺爱。六岁时因爬树掏雀从树上摔下昏睡了三天三夜,家人都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随着芷清的出生,他也跟着醒了过来。老太太于是收了芷清,虽然仍是奴婢身份,却从小锦衣玉食不输公子小姐地教养长大。

老太太笃信鬼神仙灵,请来的道士替芷清批的命又是极为祥瑞,正是大公子命中的贵人,便更加把芷清护得紧实,连赵钰珅对芷清的猥亵都在她严厉禁止之中。而正是因为老太太的过度保护,反而激起了赵钰珅的逆反心理。随着时间的推移,赵钰珅越来越讨厌老太太总是提起的陈年旧事,也更加不相信是芷清带给自己的好运。他从心里鄙视芷清,邪恶地想要毁了她,再让啰嗦的老太婆看清楚哪有什么祥瑞,自己又何须依靠芷清改运!

芷清一见到老太太,就跪下哭着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提起李章,只说是三公子招来的陪练,因陪得三公子高兴,才请自己过去替李章看看伤。自己从来不认识李章,却在差点被大公子污辱后,反被骂成了女干夫氵壬妇,再无面目活在世上了。

芷清越说越悲,直哭得浑身颤抖,声嘶力竭。

老太太顿时心痛起来,赶着拉起芷清,一边轻抚慢声地哄劝,一边恨声让人去传大公子。

赵钰珅倒是很有准备,老太太一传就过来了。他不看依旧哭得哽咽难止的芷清,只对着老太太说自己午间喝多了几杯,脑子浑了才会招惹芷清,很痛快地向芷清认了错。但是李章却大有文章,恐怕又是一宗潜伏行刺的勾当。

老太太一听行刺就变了色。说起来,自从赵祈南平了苗夷之乱,来赵府行刺的人就没断过,连她也有一回差点被杀,幸亏芷清夜间警醒,瞧见门外的影子吓得大叫,才引来暗卫杀了刺客。

芷清一看老太太的脸色,就知道她已经厌憎了李章,赶忙替李章辩解道:“老太太见过李章就不会信他会是刺客了!”

“哦?”

“他根本就和三公子是一个样子的!”

赵钰珅阴险地瞪着芷清,插嘴道:“你当真不认得他?却又为何急于为他开脱?难道你没看见他连我都打倒了么?!”

“芷清不懂武功,但看各位公子练功多了,也还是知道李章的气力招式是远远不及大公子的!”

“可他打倒了我!”

“那是大公子大意了!”

“你一定要替他解脱?”

“芷清感念李章相救之恩,所言所述句句属实!”

老太太被他们两个争锋相对闹得头疼,知道芷清平时性子和顺,一旦认真起来却是倔强无比,一时也对李章有了些好奇,就命人把李章也带过来。

李章是被人拖进来的。不大一会功夫,他已经满身血污,遍体鳞伤了。芷清惊得捂住了嘴,老太太也连忙低头念了几声佛。

赵钰珅不动声色地用眼神询问随来的赵四,赵四微微摇了摇头。赵钰珅狠狠咬紧了牙。

李章来时已被水泼醒,此时被丢在地上,挣扎着慢慢坐起。他仰起惨白的脸,黯淡的目光盯着正中端坐的老太太,努力凝聚了些力气,轻轻地说:“李章不过是无处栖身,才来应了府上的榜。这也有罪?”

他的声音带着忍痛的嘶哑,却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逼人气势。

老太太被他问得哑然,仔细看李章,见他眉目清秀气韵端丽,真真一副招人疼的大好模样,竟是比自家的孩子还要俊上数分,再看身形,也是纤纤弱弱的书生模样,对芷清的话已是信了九成。她假意咳了一声,正要发话放人,抬眼望见赵祈南疾步走了进来,不由得奇怪,看着他问:“今日这么早就散了?”

赵祈南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李章,对着母亲躬身施礼,应道:“珅儿派人来说了刺客一事,孩儿担心母亲,提早散了。”

老太太闻言一哂,道:“不过是孩子们的玩笑胡闹,这不正要他们放人呢。”

赵祈南不动声色,指着李章问:“就是他?”

“可不是!你瞧瞧那身板,和珩儿真有一比。”老太太说着笑了起来。

赵祈南附和地笑着,却盯着李章仔细打量起来。李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垂下眼帘保持平静,却听赵祈南冷冷地开口道:“原来是三王爷府的李公子!怪道瞧着眼熟。不知李公子乔装改扮到本刺史府来有何贵干?”

李章闻言心中一紧,抬眼去看赵祈南,却依然全无印象,便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祈南哂笑道:“李公子自然不会记得本官,本官可是看着李公子尽得王爷的宠爱啊!替悯妃庆生的宴席上,李公子的风姿,真是令人过目难忘!”

李章脸上又白了几分,紧抿双唇不肯出声。耳边听到芷清低低的一声惊呼,心中竟如钝刀凌迟般痛不可当,不敢回头看她一眼。

整个慈安堂都静了下来,赵祈南安然坐下,端起茶盏悠闲地抿了口茶,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李章开口,正觉得奇怪,心中忽然闪过一念,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回头看一眼震惊未定的老太太和芷清,摆手让人把李章带离了慈安堂。

第19章:苦厄

赵祈南把李章带到自己住的宏泰轩,让人替他沐浴更衣,疗伤上药。然后看着精神好了许多的李章,点头笑道:“李公子果然风姿绰约,宛如谪仙。只是不知李公子为何不跟着王爷,却来我家当个挨打的陪练小厮?”

李章沉默不语。他既不愿承认那个身份,更不能把芷清牵扯进来。救芷清离开,如今已是他最想护住的希望。

赵祈南早已猜了无数可能的结果,个个都让他提心吊胆。他知道朝堂上早已翻云覆雨尘埃落定,也早在成家掌控了大半个朝堂势力时彻底倒向了二王爷。如今司马逸失势被贬,八王爷更是被削尽羽翼,只有独领风骚的二王爷,已是稳坐太子之位。他本应彻底地放下心,却总觉得将来宁州当宁王的司马逸,会是最后的那只黄雀,让他对李章的突然出现更多了一层怀疑。

司马逸为悯妃庆生那年,赵祈南还是益州都尉,本应到期调迁的他,却因平定苗民之乱毁誉参半而被滞留在京城,正是彷徨的时候。那天他被同乡带挈进三王府,见到了京城一众风云人物,然而最让他难忘的,却是俏面带羞青涩诱人地侍立在司马逸身后的白衣少年。他听着同乡艳羡的介绍,得知这李公子竟是户部李主事的公子,因被司马逸看中而被硬纳入王府,而景帝竟然不闻不问时,已是对这风流不理朝堂之争的三王爷刮目相看。他冷眼旁观了几年,除了关注着二王爷,也始终关注着司马逸。只是在权衡利弊之下,他更倾向于脚踏实地的二王爷,于是在成家呼拢到自己身上时,很干脆地答应了。但他仍然小心观察着司马逸,不像别人那样彻底信了成家和二王爷。

司马逸的被贬过于突兀,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来宁州当宁王,就更成了赵祈南的一块心病。他自司马逸离京时起就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动向,但司马逸此回出行,却与上回三郡之行大相径庭,竟是一路避开官府,直到益州,才第一次正式露了行踪,随后又是低调隐行,入了宁州地界后,更是突然没了踪迹。他派了几波打探的人出去,至今未有人回报,而司马逸身边的宠侍却偏偏出现在他自己府中,就更是让他如鲠在喉坐立难安了。

赵祈南小心翼翼地对待李章,锦衣玉食,安排仆侍,千方百计想套出他进赵府的目的,李章却始终都以那套说辞应对。正当赵祈南耐心用尽无计可施时,他收到了成家传来的密信,信中告诉他司马逸病重滞留途中,要他设法杀掉司马逸,造成病死的假象,以绝后患。

赵祈南顿时安下心来。既然二王爷下了决心,司马逸便再有神通,也就只能是只死掉的黄雀,于他再无威胁了。

于是他最后一次和颜悦色地问李章,却是干脆地要司马逸的下落了。李章摇头回说不知,他就把李章带进了刑堂,指着满屋子的刑具,问李章怕不怕。

李章默然良久,点头承认道:“怕。”

赵祈南满意地笑道:“李公子是王爷的宝贝,自然不曾吃过这种苦。本官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只要知道王爷的下落,保证李公子和王爷最后能在一起。”

李章深恨这样的说法,也没细想为何赵祈南突然想知道司马逸的下落来,他只想着金益和司马逸在一起,那是断断不能让赵祈南知道的事情。

耐心用尽的赵祈南终于给李章上了刑具,而李章的表现也确实和他预料的一样。

拶子的皮绳刚刚收到一半,李章已经痛得惨叫连连。施刑的人满脸无辜地看着他,赵祈南也哭笑不得地蹲低了身子:“很疼吧?十指连心哪!我早说过你这娇嫩的身子吃不得这样的苦,你却偏要自找苦吃!看看你这手……真是我见尤怜哪,王爷见了还不得心疼死!来,乖乖地还是说了吧,说了对大家都好!”

李章痛得眼神都散了,却摇着头说:“我……我们……在临江遇到刺客,我……就跑散了。独自来到这里……盘缠用尽,也……没等到他们……”

赵祈南厉声打断他:“你是王爷最宠爱的男侍,怎么可能让你单单跑散?!别以为巧言令色就能瞒得过我!本官审案无数,什么样的人都逃不过本官的手段!”

“确实……不知王爷的下落!”李章无助地躬着身子,指间鲜血淋漓。

赵祈南怫然而起,冷声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本官倒要看看,你能捱得多久!”

皮绳再一次慢慢收紧,指缝间已隐现白骨。李章痛得像离了水的鱼,徒然大张着嘴巴,却已无法出声。他全身被制只能徒然晃动头部,发髻早已散开,凌乱的黑发被汗水湿透,一丝一缕地贴在脸上,衬得惨白的一张脸更无半分人色。

施刑的人知道他受不住,不像往日般下狠劲,而是一点点慢慢搓磨,时松时紧地架着李章走在昏迷的边缘,却始终不给他盼望的解脱。细嫩的皮肉经不起这样一而再三的搓磨,烂成了血浆肉泥,刑具刮磨着指骨,声音瘆得人头皮发麻。李章浑身抖似筛糠,若非被人死死摁住,早已挣断了指骨。他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却依然不肯说出司马逸的下落。

日影从头顶渐渐偏西,李章早已耗尽了体力,死了般无力挣扎,却依旧残忍地不被允许失去知觉。饱受摧残的指骨终于承受不住地裂开,李章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赵祈南冷冷地坐在椅中,看着人从李章手上卸下沾满血肉的刑具,眼神愈加冷得瘆人。他竟是更加相信了李章和司马逸之间的情分,对李章的天真颇觉好笑,对司马逸也渐渐起了轻视之心。原本听人说只当是听笑话,如今看到,才相信司马逸竟是当真在“情”字上头用了心的,也就怪不得会被二王爷坐大了江山了!

李章毫无生气地歪在地上,夕阳歪斜地打在他半边脸上,刻画出深刻浓重的痛苦痕迹,像河岸边饱经风浪的基石。

赵祈南看看天色,再看看昏迷不醒的李章,稍一思量,决定还是让李章休息一晚。瞧他那副软弱娇贵的样子,痛上一晚,恐怕比继续用刑更能让他恐惧和害怕,明日也就事半功倍了。他越想越是满意,干脆又吩咐人给李章喂点吃的上点药,然后心情愉快地离开了刑堂。

芷清自知道李章的身份后已从最初的惊疑气愤,转成了不解和担忧。她不懂李章为何要来救她,更不懂他明明可以依仗身份直接向赵祈南要人,却偏偏要冒险潜进来定什么计划。她并不是很相信娘亲从小给她灌输的希望,也从未觉得得了老太太的宠爱就当真能有好的将来。她只是乖顺地让娘亲高兴,只是单纯地让自己不去多想。

李章的出现让那个虚渺的希望突然真实了起来,也让她头一回真正对将来有了念想。她无法忘记短短几天里李章带给她的亲人般的温暖,即使在听到他的身份时冷了大半,如今也早已被回忆捂暖,甚至渐渐滚烫了起来。

她小心地向老太太打听三王爷的事,老太太后怕至今,对李章更是满脸的嫌恶鄙视。她絮絮叨叨地只是骂李章是妖精,恨自己竟把他和自家的孩子相比较,担心李章为赵家招来祸端,口中念着佛,心里却影影绰绰地希望李章彻底消失。

芷清只能转着弯地从三王爷的权势说到李章的影响,好歹说服了老太太不能让李章有事,才打着老太太的名义去看望李章。

如此前前后后的不过耽搁了两天,芷清就听说李章又被带去了刑堂,这一惊也就非同小可。

她是聪明人,一下就明白赵祈南已动了杀心,三王爷若是不保,李章也必死无疑,不禁心急如焚起来。

芷清在刑堂外围焦急徘徊了半天,才见有人带着府上的医师过来,连忙出来陪着笑,接过药童手上的药箱,娇憨地央求张医师:“老太太怕李公子有事,让芷清过来瞧瞧。芷清怕老爷不高兴,一直不敢进去。不如,芷清就跟着张先生进去吧,瞧上一眼也好向老太太交差了。”

张医师在赵府多年,芷清好医,时时都会去他的小院帮忙收拾药材,且聪明好学,也就十分喜爱这个小姑娘,颇有点半师的情谊。因此,见芷清这么说,就点头道:“老爷已经回去了。只是那里血腥气重得很,你不害怕?”

芷清吸了口气,畏缩地看一眼黑洞洞的大门,抖着声音问:“老爷给李公子上刑了?”

“不然呢?”

“……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张医师看着芷清瞬间变白的脸色,摇了摇头,迈步走进刑堂。

天色已暗,刑堂里一片晦暗。芷清闻着扑鼻而来的腥臭腐味,止不住胃里的翻腾,却因目不能见,反而少了惊惧害怕。

随行的小厮点起一支火把,插入墙上的基座。火光晃晃地映出一圈光亮,照着了无生气趴在地上的李章。张医师细细摸了下脉,对未见残颓的脉象颇为满意,随即拿了李章的手细看伤势。

昏迷中的李章因这简单的碰触痛得抽搐,芷清更在看清后惊得摔了药箱。

张医师抬头看了芷清一眼,微微叹了口气:“你出去吧。他没什么大碍,有些骨裂罢了。”

芷清霎时泪如泉涌,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敢看,却又移不开目光,李章每一次无意识的抽搐,都令她痛彻心扉。她度日如年般看着张医师为李章上了药,然后施针唤醒李章,让小厮喂他喝水。

芷清看着小厮故意的粗手笨脚,忍不住递了件首饰给小厮,低声下气地央求:“这种事还是让芷清做吧,小哥且去外边歇歇。芷清感念李公子相救之恩,就让芷清还了这情吧!”

小厮乐得不用服侍李章,交了东西给芷清,自去外面和张医师闲聊打磕了。

芷清含泪扶起李章,慢慢喂他喝水。李章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是定定地看着芷清,看得芷清忍不住哭出了声来:“你这又是何苦?芷清在这里一直都很好,犯不着……”

李章闭了下眼睛,努力凝聚些力气,坚持地看着芷清,低低地说:“……走……离开……”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哑得只剩些气音,却含着无比的坚持和决心。芷清哭得弯下腰去,伏在李章耳边抽噎着问:“你呢?你又怎么办??”

李章微微摇头,依然是低哑得难以听清的气音,安慰芷清:“我……不说话……他……就不会……杀我。”

“可是……”芷清说不下去了,越发哭得伤心。

李章很想拍拍她,手却不像是自己的:“疼一会……就……过去了……也不是……没有疼过……”

芷清拼命地摇着头,却是一点也没有办法能帮李章,只能极小声地答应道:“芷清出去求他,求他来救你!”

李章闻言微微苦笑,只是再一次告诉芷清:“我……不是……公子。”

芷清不解,却听话地点头:“从来没人这样为芷清,你是芷清的哥哥。”

李章笑着点头,黯淡的眼中跳出光来,死气沉沉的脸也顿时生动了起来。

第20章:脱困

七月十五老太太雷打不动的上山拜佛差点没能成行。

先是赵祈南觉得不安早早就出言劝阻,再是赵钰珅突然又发了狂病。

赵钰珅这病根是当年摔下树落下的,幼时发作得频繁,近些年已好了很多,两年没再犯过。赵老太太前后联想,更觉得是赵钰珅冒犯芷清惹怒了神灵,加上李章一事闹得她心乱,更加坚持要去宝相寺,并且还打算留住几天,要好好吃斋念念佛,替赵家多祈些福缘。

赵祈南拦不住,只能多派官兵护送,一边更紧地逼李章开口,一边派出官兵以搜捕反贼的名义在宁益边界拉网式寻查。

李章的伤手又被他反复蹂躏了几次,不但被拔光了指甲,还又被上了一次拶刑,左手尾骨终被夹断,双手肿得没了形状,颜色更是紫黑得吓人。张医师已下过定论,他的双手已是废了。

赵祈南越来越急躁,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貌似柔弱的李章,竟然就真的撑到了这一步,实在是让他震惊而难以置信。他探究地抓起李章的头发,迫他仰起头来。李章冷汗涔涔的脸白得泛青,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眼底一圈乌黑。他一直闭着眼睛,再不曾如第一日般流过泪,也一直没再睁开过眼睛。赵祈南好奇地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突然伸手抚住了他的脸。

李章挣扎了一下,头顶紧扯着疼,手更是早已疼得麻木。赵祈南的手顺着李章的脸颊慢慢地抚过,激起李章一身鸡皮疙瘩,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赵祈南探究地盯着李章的眼睛,虽然散了焦距,那双眼睛却仍是清澈得耀眼,深得看不透。

“你就这么为了他?他若当真紧张你,也不会把你孤零零丢下不管。”

李章心中气苦,恨这个摆不脱的虚名,却根本无法替自己辩解,只能继续沉默。

赵祈南继续捻摸着李章的脸,惋惜地摇头:“确是不输女人的细腻光滑,真是可惜了。”

他边说边去身边摸出把匕首,沁凉的刀身在李章脸上滑过,毫不意外地激起了他一阵颤抖。

“若是毁了这张脸,你觉得,他还会喜欢你么?”

刀刃轻轻地刮过脸颊,赵祈南嘲笑地看向李章的眼睛,却意外地没有看到半分惊慌,准备用力的手顿时停住。

“你不怕?”

李章摇头,眼中毫无所动。

赵祈南不相信地在他额角轻划一刀,血流了下来,李章眼里依然的波澜不起。

赵祈南死死瞪着李章,握着匕首的手有些把持不住,刀刃又深入了几分,鲜红的液体顺着惨白的面颊迅速滑落,艳丽得刺目。李章再次闭上眼睛,疲惫痛苦的脸上全无所谓,看在赵祈南眼中,满满的都是嘲笑。他挫败地把李章重新摔回了地上。

“这么死心塌地,本官就成全你!”

得知芷清失踪的消息时赵祈南百思不得其解,待仔细问过当时的情境,顿时涌起极坏的感觉。他几步冲进刑堂,扯起李章的头发狠狠地问:“芷清是你们的人带走的?”

李章这两天已经少有神志清醒的时候,被赵祈南抓着头发乱晃,更觉得恶心欲吐。他迷迷糊糊地听到芷清的名字,飘忽的神识凝聚回来。他努力看着赵祈南,想要确认似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赵祈南无法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竟是……为了她?”

李章极其轻淡地笑了一下,黯淡无光的眸子亮起一星光芒,轻松而满足。

赵祈南快要疯了,更用力地扯紧李章的头发,嘶声追问:“为什么?!宁王还做过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何是芷清?为什么?!”

李章被他晃得浑身抽搐,再次失去意识前,他的心中一片安然平和。

吴子俊张羽带着逮捕赵祈南的文书找到赵祈南时,他正端坐在空荡荡的正厅中,听着府内各处奔逃的哭喊和零星的惨叫,脸色白得堪比委顿昏迷在他脚下的李章。他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明明已经稳操胜券的形势,怎么就风云突变地成了现在这样的结果。更想不明白的是,李章的出现,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要见见司马逸。

司马逸不等吴子俊他们去通报,就自己来到了赵祈南面前,虽仍有些弱不胜衣的憔悴,眼神已是冷厉狠煞,只是冷冷地站在屋中,就让赵祈南持剑的手顿时有些发软,沉了数分刺入李章的身体,惊得张羽立刻就要冲上前去,被吴子俊紧紧拉住。

司马逸冷冷地看着赵祈南,毫不注意地上的李章。赵祈南越发觉得心慌,强撑着和司马逸谈起条件:“放了我全家。”

司马逸嗤笑:“凭什么?”

“凭……他!”

“他若活着,赵家主犯伏法。他若死了,赵氏一族凌迟处死!”

司马逸一字一句说得轻淡,赵祈南却被那森冷的语意吓得丢开了剑。

张羽几步上前抱起李章就往外冲,司马逸淡淡的一眼瞥过,脸色更加冷得结成了冰。

“说吧,成统是怎样的安排。”

司马逸伤情离京时,除了成统,所有人都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其时成家已经控制了朝堂绝大多数的声音,诸大州郡的官员亦多数表态效忠,成家的势力一时无两。但成统始终对司马逸放不下心。

好在司马逸要去的宁州道路险阻,几年前又爆发过苗民之乱,汉夷关系极为紧张,想要神鬼不知地杀掉司马逸并不困难。

后来的事情虽然出乎成统的预料,派出的杀手未能如愿,司马逸却自己病得快要死了。成统收到这个消息时司马逸已出了成家嫡系控制的益州,宁州刺史赵祁南虽不是根正苗红的成家嫡系,晓之以理后也还是能明大义的。再说以他镇压苗民的狠辣手段,对付一个病怏怏的宁王自然是手到擒来。

但司马逸并不仅仅只是司马逸。他的侍卫统领穆严一直是景帝最信任的禁军统领,手下更有一批师祖年代传下来的忠心将帅,有些更是执掌朝廷军主力的大帅。穆严自安平二十三年北境战事初起时,就开始四处考察联络各方军将,时长时短地留驻军中,确认了大部分军队信息,筛选出完全忠于景帝、听命于景帝的队伍和将领,为司马逸铺设了最坚实的后盾。

因此,当赵祁南彻底露出了谋杀司马逸的动作时,先一步已在赵祁南势力偏弱的建宁做好准备的靳白,就联合宁州都尉芈尊,准备上演一场请君入瓮的好戏。但赵祁南手下官兵大张旗鼓的搜寻还未找到司马逸,被吴子俊他们救出的芷清却传出了李章被赵祁南刑囚的消息。

司马逸在李章传出行动日期后已得金益医治。他本是情伤郁结,加之暑天奔波劳顿,休息不足,导致中暑,得病后又心烦气燥,不耐医治,致使病情拖延。及至因躲避刺客行入深山密林后,又因体弱难挡瘴气的侵蚀,才至越病越沉重。金益对此自有对症的良方,针刺用药后,司马逸很快就恢复了清明,再休养巩固几天已是基本痊愈。

司马逸听完张羽的汇报,再仔细询问过芷清,听闻赵祁南刑问李章是为了得知自己的下落,倒也没什么意外,却对官军迟迟未到显得十分讶异。

司马逸随后直上官道,打起宁王的旗号继续南下。孤注一掷的赵祁南令官兵假扮成苗民半路截杀,被早已等候多时的芈尊一举抓获,供出了赵祁南的阴谋。司马逸随即马不停蹄直奔云南,赵祁南负隅顽抗了五天后,被芈尊攻下了城防。

半个月后,赵祁南谋害亲王罪名确凿,被司马逸就地问斩。赵府所有人男的充军女的发卖为奴。赵老太太因芷清被救时受到惊吓,回府后就病倒了。芈尊攻打云南时惊慌的侍女把听来的风声都告诉了她,顿时就厥了过去,后来事情越来越糟,她也终于没能撑过去,到底没有亲眼看到赵家败落的结果。

张羽带李章离开赵府后,先找芈尊的军医看治,军医见了李章的伤俱是摇头,他不敢耽误,来不及请示司马逸就带着李章直奔木彝山而去。芷清看见惊得说不出话来,金益沉着脸,一边让芷清为李章清洗伤口,一边翻检药草捣烂成泥后,厚厚地敷上李章的双手,包扎固定。然后他小心处理了李章身上的几处大伤,见都只是皮肉伤后放下心来,吩咐芷清熬点粥,自己带把药锄进山去了。

芷清抽抽噎噎地守着火塘,不时看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李章。张羽闷闷地坐在李章身边,深悔当初没有坚持不让李章进赵府。两个人各自深深自责,都没有开口的打算。木屋里除了火塘中柴枝偶尔的噼啪声,只剩下吊锅里米粥的翻滚声。

米粥带着灵芝独有的苦香渐渐稠厚,芷清已经止了抽泣,盛出一碗,看着窗外的山林又发起了呆。

李章在这安谧舒适的氛围中清醒过来,茫然了一会,才看见身边双手捂着脸的张羽,低哑地叫了声“大哥”。

张羽和芷清同时惊觉。芷清几步跑到床边,伸出手却不知道往哪里放,忍耐着不哭,却到底忍不住眼泪,一颗颗重重地砸落。

张羽扭头悄悄擦去眼泪,强笑着对李章说:“你再不醒,芷清姑娘就该把眼泪哭干了。”

李章抱歉地微微一笑,芷清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

李章抬手,想去安慰芷清,一眼看见包得像个粽子似的手,想起在赵府里听到的话,才有了些光亮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张羽连忙劝解道:“刚敷了药,肯定是这样的了。你饿了吧?芷清姑娘……”

芷清连忙端过粥碗,一勺勺喂李章。李章从没吃过这么苦的粥,苦着脸皱眉躲避:“苦……”

芷清扑哧一声带着眼泪笑了出来,软声劝道:“这是灵芝的苦,对哥哥的身体好。”

张羽颇为意外地看着芷清,芷清娇俏如梨花带雨,却自自然然地全无扭捏羞涩之态,李章也不再躲,虽然眉头仍是锁着,却乖乖地一口一口吃了大半碗。

天色挨晚时金益背着药篓回来了,一声不吭地坐在门边分拣药材。芷清乖巧地过去帮忙,金益边捡边说,一一细解草药的药性和配伍。他自遭难后沉默寡言了多年,如今见到芷清,尘封多年的往事一一重现,对芷清充满了怜惜痛爱。他见芷清有意于医学,便想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教,似乎唯有如此,才能稍解自己对宋清河的愧疚之心。

他刚才挖到几颗多年生的三七,让芷清配好药煎了,自己挑了年份最久的那颗,磨出汁液,混着其他新采回的草药又捣成泥,过去解开李章手上的包扎,洗掉旧药泥敷上新的。李章这时人清醒着,药泥中虽有清凉止痛的草药,还是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淋漓。他怕芷清和张羽担心,不敢挣扎也不敢叫喊,死死咬住牙关忍着,却控制不了身体的痉挛,僵硬得连张羽都几乎压制不住。

金益向来心硬,见此也忍不住恻然,恨声道:“赵祁南这个贼子,真是死也不足以解恨!”

李章一直担着心,总想再确认一下,尤其是金益的判断,便趁着上好药缓回口气的当口,小心地问金益:“我的手……是不是……废了?”

张羽闻言惊惧地瞪了李章一眼,见他满脸小心翼翼的期待,心头猛地一沉,转头也看着金益。

金益长长地叹了口气,却傲然答道:“若在别人看,是!但在我这里,你会好的!”

李章顿时亮了眼睛,映得惨淡的脸色也充满了生气。芷清站在屋影的暗处,捂住嘴又哭了起来,却是又喜又悲。

第21章:福兮祸兮

谋害亲王案以赵祁南的伏诛落下了帷幕,司马逸出人意料地没有以此穷追猛打,成统和司马遥精心准备的数种应对都成了空拳。其后,司马遥被景帝封为太子,但成统心中更加没有底了。

李章在入冬的第一天离开了木彝山。芷清眼泪汪汪地一直送他到山下,不敢问何时还能再见。

李章在山上疗伤的这段日子,芷清是真正把李章当做了哥哥,为他哭为他笑,平静了十多年的心第一次让她感受到丰富得难以言述的情愫。她不敢把这种感情归结在赵府中自幼看惯的脂粉情意上,因为李章从出现伊始就带给她一种凌驾于尘世情意之上的圣洁感,那种粉身碎骨也要护住她的坚持,她不觉得是陌生人能够做到的。于是她相信李章是父母在冥冥之中送给孤苦的自己的哥哥,是另一种骨肉般的亲情。

李章对此亦是懵懂。他的世界,早在十四岁那年已被框定,十四岁前曾有过的朦胧向往,都在之后碎成了残渣。他害怕感情,害怕一切不同于亲情的感情,那些都让他觉得虚渺、残酷,是不可能给他安心的存在。所以他很安心地当着芷清的哥哥,和同样安心地做着妹妹的芷清温和道别,不做任何空泛的承诺,就像对着自己的母亲时一样。

只有金益,看明白了两人之间真正的情意,但因为李章特别的身份,他并不希望芷清了解。虽然李章否定了与司马逸的牵连,但李章养伤期间,宁王府送来的珍贵药材以及由张羽转告的让李章留在木彝山安心养伤的嘱咐,都让久经人事的金益看出了其中隐晦的曲折。因此,就算李章做出保证,他也不会任由芷清陷入这种危险的情缘。他始终无法信任汉人官家,更何况是手握生死的皇帝天家。他其实很早就想让李章跟着张羽一起离开,只因芷清的不舍才留下了李章。

金益在李章养伤其间一直严阵以待地关注着两人,只要李章稍露企图,他就会痛下狠手,替芷清消了这段情劫。但两个懵懵懂懂的人当真从未往那上面想,你敬我爱过家家似的做着兄妹,实实地把金益憋成了暗伤。

送走李章后芷清难受了好几天,很快又自我开解地放开了。她从见到李章时起就已完全地信任了他,因此,即使没有得到李章确切的答复,她也依旧相信总有再见到哥哥的时候。金益小心翼翼地担心了几天,见芷清当真没有为情憔悴才彻底放下心来,从此一心一意地教芷清医药之术。

司马逸把宁王府直接安在了赵祁南的刺史府,反而另建了一处府邸安排朝廷新派来的刺史居住。李章到的时候,看着仅仅换了匾额的门庭,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门口亮了腰牌进去,李章安静地走到正厅,没有抬头看一眼坐在上座的人,习惯地低头跪在司马逸三步之外的地上。

李章对司马逸的畏惧,是从初见起延续至今的源自对上位之人蛮横霸道无理可讲无处可逃的畏惧。及至今天,经历了数次生死徘徊后,这种畏惧已大大减少了对霸道责罚的害怕成分,而多了对司马逸阴晴不定的态度的厌烦和无可奈何。对比已经习惯的被责罚的处境,他更不喜欢司马逸突然表现出来的关心和好奇,这让他始终有种如履薄冰的危机感,深怕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所以,即使张羽已经反复向他说明强调过,他对司马逸仍是避之不及的害怕忐忑。

天色阴沉,司马逸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李章依规矩禀告完,就不再有话,低眉敛目地等司马逸发话。司马逸向前倾身,手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一眼一眼上下打量,却怎么看怎么还是印象中的那个李章。他干脆起身走到李章身边,免了礼,伸手拉起李章的手,细看上面密实虬结的疤痕,和尚未长好新指甲的丑陋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上去。

李章浑身一颤,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司马逸紧紧握住。

“都好了?”

“……是。”

“想不到,你竟有……如此的心性,倒真让本王意外了。”

司马逸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感叹,听在李章耳中,温存得仿佛虚幻。李章沉默良久,终是抬头直视着司马逸,说:“下奴不是为了王爷。”

“哦?”

“下奴只因答应了金神医。”

司马逸恍然,却又不解,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追问道:“那又如何?”

李章皱眉,不想说出真实的想法,也不想另找借口,便沉默地垂下眼帘。

司马逸见李章又是这样的表情,已知问不出什么,虽然仍有些好奇,却已不再在意。他松了李章的手,转身背对着李章,说:“终究也是因为本王。”他微微侧头,漫不经心地又道:“本王一向赏罚分明,想要什么赏,自己说吧。”

李章不相信地看着司马逸,司马逸又只给了他一个背影。李章踟蹰良久,鼓足勇气道:“请王爷赦了下奴的奴籍。”

司马逸似笑非笑地转回身来:“这么不愿当本王的奴仆?”

“李章本无过错!”

司马逸看着李章越来越自然显现的倔强,心中暗喜,却仍是戏弄地说:“你替了……就是错!”差点滑出口的名字让他又一阵气恼烦躁,不知不觉又冷厉了起来。

李章心中一寒,只道又触了司马逸的逆鳞,抿嘴垂下眼帘,不再坚持。

司马逸看着重新退回去的李章,暗暗叹了口气。凌云聪是他心头的一块伤,至今未曾痊愈。想他风流一世,只对凌云聪真正用了心,却被他伤得鲜血淋漓。而李章,这个被他贬得一无是处、毫无存在感的人,竟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蜕变得如此坚韧强大,让他忍不住有种想欢呼的冲动。那是因他而产生的变化,是他亲手缔造的美物!

于是他放缓表情,恶劣地告诉李章:“本王从未定过你的奴籍。”

李章瞬间睁大了眼睛。司马逸越看越是欢畅,之前因想到凌云聪而起的气闷一扫而空。他忍不住伸手去摸李章的脸,被李章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开。

“王爷怎可如此戏弄李章!”李章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气愤,想起当初害怕娘亲知道后的伤心绝望,更是满心愤怒。

司马逸的手定在半空,不大相信地看着李章。李章满脸受伤的表情,坚决地与司马逸对视着。

好一会,司马逸才阴冷地说:“戏弄了又如何?本王想做的事,又有谁能拦得住?你,是本王的人。”

李章才因气愤涨红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司马逸的话无情地打碎了他一直以来辛苦构筑的外壳,让他看清了永远无法更改的现实。曾经的屈辱又一幕幕涌上心头。那种被人当成件东西一样任意摆弄的屈辱感,被当作个东西一样发泄欲望的屈辱感,才是他最大的心结。是他一直想逃却总是逃不开的噩梦,更是对司马逸最大的畏惧根源。他一次又一次地幻想用侍卫的功绩解脱自己,却一再被司马逸轻描淡写地打个粉碎。这一次,他原本并不觉得为司马逸立了功,脱奴籍的要求不过是个侥幸的敷衍,却得来一句儿戏的说法,之后竟又一次被死死地钉在那个耻辱的身份上!他注定就逃不脱么?那么,他还拼命争取什么?他还能争取到什么??

想逃开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李章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继续站在原地。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头看着腰间的名牌,只觉得满满的都是讽刺笑话。他咬紧牙,一把扯下木牌,单膝跪地双手奉给司马逸。

“请王爷收回!”

司马逸危险地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既无希望,不如彻底断去!”

司马逸彻底呆住。李章那带着绝望的决绝重重地撞上了他的心,让一向游刃有余的他突然失措。他知道李章的光芒来自哪里,更知道那光芒还弱小得只能在李章不经意的时候偶然显露。他不想掐灭那光芒。

司马逸伸手接过名牌,看着像被抽尽力气深深垂下头去的李章,手指摩挲着木牌上凸起的名字,弯低身子又把名牌系回李章的腰间。

“既然喜欢,就不要轻易放手。”

李章愕然抬头,只见司马逸惋惜地摇着头,目光温和,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不禁愣住。

司马逸拍拍李章的肩,以李章完全陌生的温和体谅的语气,对他说:“不必想太多,本王对在意之人,从不强人所难。”然后,看着完全没了反应的李章心情越来越愉悦,笑着又说:“穆严近几日回来,你还是担心下功课比较好。”说完,不再看李章,忍着快要冲出口的笑声迈着方步走出门去。

李章在原地呆了好久,才梦游似地退出正厅,又在门外犹豫了一会,才抬头抿紧双唇,向侍卫营的住处走去。

张羽看见李章,先是意外得半天合不拢嘴,然后就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用力把他摁在自己胸口。李章这些年几乎没有大长过,仍是清瘦的少年形貌,只比当年高了一个头,与侍卫营中膀大腰圆的同僚们站在一起,更显得格格不入。张羽和吴子俊虽然外形清秀些,也足足比李章高出一截宽上八分,也就由不得张羽对李章越来越怜惜,越来越像个大哥般恨不得替李章挡掉一切风雨了。

李章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张羽的手下挣出来,抱怨地叫了一声:“大哥!”

张羽的眼睛湿湿的,盯着李章上下打量,满意于他良好的气色,最后拉起李章的手,满脸痛惜地轻轻抚摸那些疤痕。

李章难为情地缩回手:“已经好了。”

张羽点头,不再多说,拉着他去自己和吴子俊同住的屋子。刺史府不比京城的三王府,没那么大地方安置侍卫营。在新房子建起来之前,便是吴子俊和张羽这样级别的侍卫也得双人同住。张羽知道李章不愿住进内院,便自说自话地让人在屋里加了铺床,要李章和他们同住。

吴子俊原本很不满于与人同住,这时见张羽又把李章拉来,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段十锦刚才过来探了一下头。张羽闻言停了动作,看看李章,又拉着李章去见段十锦。

段十锦见到李章后意外地好表情,说是王爷吩咐过,特意为他留了个单独的屋子,让张羽带他过去。张羽闻言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李章也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因为不习惯段十锦的态度,有种想要快快逃避的感觉。

之后李章的生活回复了侍卫营的生活,只是不再被从前的污言秽语包所围,清静异常。他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依然谨慎地躲避着司马逸。曾经受到过的伤害,早已让他主动地与司马逸划开了距离。他可以为司马逸出生入死,却无法和他自然地靠近。那种毫不留情无需因由的生死予夺,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既然无法彻底逃开,远离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就是唯一的本能了。

王府的新总管刘问总是不厌其烦地亲自来征询每一件相关用度的意见,李章能躲就躲,躲不开时也是好脾气地有问有答,从不给人脸色,却也没什么领情的样子。张羽一边瞧着,总是忍不住摇头,却从不会多言。李章越来越喜欢这个大哥,不知不觉已把他当做了依靠。

彭崔他们收敛后,吴子俊又恢复了之前不冷不热的模样,只在练剑练得尽兴时会和李章意兴飞扬地相对而笑。他已把家传的剑法倾囊相授,李章虽然气力耐力内力仍然不及他,眼光反应已是半点不输于他,他若不仰仗下霸道的内力,已经无法轻松取胜。李章每每被他如此胜了总会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吴子俊就总是故作严肃地说穆统领快回来了,李章这样子的内功功课肯定要受罚。李章对此只能无奈地叹气。

李章自知底子薄,一直都很勤修内功,奈何进步缓慢,这回受伤又荒废了些日子,他还真有点怕见穆严。

但不管他怕不怕,穆严都是回来了。

穆严此回已基本确定了司马逸可以倚靠的兵力,所以回到王府后很是轻松愉快。司马逸也自离京后第一次开怀地笑了,和靳白穆严一起,相谈甚欢。他确实就是那只黄雀,所缺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而这个时机,他们相信成统自会创造给他们。

谈完正事后司马逸若有所思地提起了李章,颇为自得地说起最初的想法,对当真逼出了李章的血性和倔强充满了惊叹和得意,一副亲手缔造的志得意满,全然忘记了曾经因担心无法掌控而陡起的狠绝杀意。

穆严听罢只是稍微有些意外,靳白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司马逸不快,沉着脸问他们是什么意思。靳白快人快语地问:“那王爷又打算如何?”

司马逸顿时被问住,细想心中的感觉,凌云聪依旧凌然于所有人之上,只是这样的李章,却也是他想要收留的美物。于是他稍一仰头,肯定地告诉靳白:“他既是本王缔造的宝贝,自然便是本王的人。”

靳白追问一句:“王爷确定李章也作如此之想?”

司马逸奇怪地瞪他:“本王想要的,何时到不了手?!”

虽是毫不意外的回答,靳白仍被噎住,深意地看了司马逸一眼,不再继续靳白和穆严分手前,靳白意味深长地对穆严说:“莫以为收了徒就万事大吉。你这徒弟,将来搅起的风云只怕更甚于凌云聪。”

穆严不信:“李章不是惹事之人。”

“人不惹事事追人。”

“他不是凌云聪。”

“王爷伤他至深。”

穆严吃惊道:“他会记恨报复?不!他不是这样的性子!”

靳白摇头,看着不开窍的穆严满脸无奈:“你没瞧出王爷的心思?”

穆严继续不解:“王爷若肯用心,那是李章的福分。”

靳白哑然:“你真这么想?”

“都是王爷的人,你不这么想?”

靳白嗤笑一声:“我便是我自己,为何要如此想?”

穆严头疼地看着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小师弟,脑中冒出父亲当年的定论“天生反骨”来,满脸的担忧无奈:“小师弟快勿乱言!王爷天潢贵胄,英明睿达,你我既授命相辅,自当一心认主,哪里还能如山野之时恣意忘情,随心所欲!”

靳白同情地看着穆严:“师伯的洗脑功委实厉害!可惜,他读歪了师祖的故事,想歪了当年的情意。”

“小师弟!”

靳白见穆严真怒了,连忙摆手息事宁人:“你爱这样想也只能由你。只是李章,却未必如此。”

“他敢!”

靳白收起嬉笑玩闹,正色道:“他敢不敢另当别论,你却不能站到王爷一边!你又不是没见过刚入王府时的他,哪里是如今这般的风霜沧桑。他还不到二十岁!”

穆严闻言微微一震,却坚持地说:“玉不琢不成器。王爷也许狠了些,却也成就了他!”

“你!榆木疙瘩!”

靳白终于放弃,气急而去。穆严无辜地看着靳白的背影,同样觉得靳白朽木不可雕。

第22章:剖明心迹

穆严既存了心思,和靳白分手后即特特地去找李章,听说李章正在内院值守,便顺便向段十锦问了问李章的情况。

段十锦虽然不喜欢李章,碍着他这回拼死护主的行动和王爷对他截然不同的态度,倒不再像往常那样直白地表示不满。

他是天生的力量崇拜者,讨厌一切男生女相的狐媚行径,因此对于李章在侍卫营的出现,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极大的不满,也是一直试图用艰苦训练赶走他的身体力行的执行者。李章后来站稳了脚跟,段十锦认为是穆严偏心的结果,虽然身为穆严的副手,也依然没少对穆严甩脸色。而穆严因为他一直以来的耿直严厉,觉得他对李章严格要求是为了他好,也就不以为意,在自己外出时放心地把侍卫营的事务都交给了他。

段十锦从不认为自己苛待过李章,他只是觉得李章既是内院的公子,就该留在内院好好地当他的公子,偏要跑来侍卫营,还非要靠机巧扫大家的颜面,才真是岂有此理。及至后来风瑜被刺事件,更加深了他对李章的偏见,越发觉得李章连公子都不配当了,也就更看不到李章一丁点的好处了。这一次的事,即使众口相传得如何绘声绘色,他也是将信将疑,见李章依然故我地沉默低调,倒更加不肯信了。

“李章啊,还是那样,闷声不响的,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王爷面前也是如此?”

“这倒不曾见到过。他自己要求当值后半夜,今日是吴子俊有事,他才替了吴子俊的班。”

“他还是总和张羽在一起?”

“是啊!张羽这家伙,如今变了个人般,护李章护得跟个老母鸡似的。其实营里哪有什么坏心思的人啊!他若自己没做什么,别人又怎会针对他,张羽犯得着这么为他出头嘛!还有那吴子俊也是,仗着自己功夫好,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到脚下。真是,啧啧!”

段什锦越说越是不忿,穆严紧紧皱起了眉头。知道李章不多时就会换值,穆严别了段什锦后自去他屋中等候。

李章小心躲避司马逸十多天后,终于在这天撞了个正着。

司马逸与靳白穆严聊完后,好心情一直持续着,就想看看李章在做啥。很轻易地知道他正在内院值守后,也不叫人传,自己想着可能的地方一处一处慢慢地找,却转完了大概也没能碰上。

司马逸顿时沉下了脸,自去回侍卫营的必经之路站着,赌着气非要“遇见”李章。

李章一早看见司马逸出现自然是故意避着走,待看到司马逸站在角门边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终究是躲不过。

他走到近前躬身施礼,请过王爷的安,和往常一样默立一边,微微低着头。

他的样子没什么惊讶惶恐,却带着掩不住的无奈和不安,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想远远逃避的心思。自从司马逸重新把名牌挂回他的腰间,他就隐约觉得以为断绝的希望其实依然埋着根,这让他不可遏止地觉得生活重新又有了盼头,同时也更加小心地躲避司马逸的目光和关注,那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司马逸目不转睛地看着李章,看着他如此明显的逃避姿态,心里实在是哭笑不得。想他风流一世,从来只有人远远地贴近巴结,还真没见过自己如此放低身段的时候还会怕成这样的人。

突然就有了想把他抱在怀中的感觉。

司马逸无奈摇头,笑着走近李章,正要伸出手去,李章竟跟着退后了几步。

“李章!”

司马逸顿觉耐心用尽,自然而然地厉声呵斥。

李章微震,却抬头看着司马逸,说:“李章只想当个侍卫。”

“……本王不许!”

“王爷说过不会强人所难。”

“你已经是本王的人!”

“李章不愿!”

“你!……”

司马逸气极咬牙,手直直地指着李章,李章却不再退后。

这四个字,在李章心里闷了五年。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有说出来的一天。可是说出来了,坠了无数石块的心立刻就轻了,让他觉得一直被压在泥淖中的心扑棱棱长出了翅膀,突然而至的自由感让他喜极欲泣。他不再害怕司马逸,这瞬间的喜悦让他发觉自己并未被困死,而希望更是拔节而出,迎着阳光绽开了羽叶。

李章直视着司马逸的眼睛,已全无畏缩和逃避。这一刻的李章,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执着,自信自爱,浑身散发着不屈的光芒。

司马逸被那无形的光芒逼得眯起了眼睛,心里深深的震动带着久远的气息,翻出了尘封的感觉,竟然有些微微的疼痛。

他忽然就觉得口干舌燥,从来敏锐的脑子里浆糊一团,天人交战般几个念头打来打去,竟是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对付这样的李章。

“请王爷放过李章!”

李章单膝跪地再一次诚恳请求,仰起的脸上一扫过往的木讷沉静,带着难以抑制的热切期待,让他年轻俊美的容颜愈加生动华美。

司马逸深深地吸气,混乱的头脑清晰了起来,暗暗嘲笑李章的天真,对越来越显得可口的人忍不住越来越难耐的心痒。

他故意无视李章的恳求,抬头望着天边,想着什么似地说:“居然,已经五年了。”然后,他饶有趣味地凑近李章:“你这是在求本王?”

李章的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退缩:“王爷说过不会强人所难!”

司马逸噎住,气急骂道:“那是本王的体恤!笨蛋!”

“李章不愿!”

眼见对话始终绕不出这个怪圈,司马逸气得直喘粗气,狠狠地瞪着李章,不甘心地质问:“你这是记恨本王呢?”

“李章不敢。”

“这还叫不敢??”

“李章既非奴籍,当有自主的人身!”

“信不信本王当真将你入了奴籍?”司马逸阴狠地冷笑。

“凭什么?”

李章毫不退让。他已不是当初的懵懂少年,早已明白霸道如司马逸当初都只是说而未做,自然是有不能随意做的道理。

两人再次紧紧对视,像两只昂扬的斗鸡,互不相让。

司马逸越瞪越觉得心烦气躁,自己堂堂一个王爷,跟个小侍卫斗什么气?!可这小侍卫倔起来竟然如此油盐不进,让他恨不得让人狠狠抽他一顿鞭子!这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即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李章,是不信自己会对他好吧?

这么一想,司马逸松下了霸道的表情,对着李章温和地说:“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本王不会再罚你。”

李章皱眉看着司马逸,反问:“如何才是听话?”

司马逸的神色更加放松,笑嘻嘻地伸手去摸李章的脸,却被李章再一次挡住。他顿觉耐心彻底用尽,脸色瞬间降至冰点,冷冷地一拂衣袖:“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

“李章不愿!”

司马逸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他至今不觉得自己对李章做的有多过分。不就是小题大做略施惩戒么?若非如此,他李章又哪敢这样和自己说话!

李章看着司马逸走远,有些不能相信司马逸竟然就这样走了,心中却是久违的轻快,眼前长久积压的灰暗绽开了一线的光亮,让他心底苦苦挣扎的希望猛然又窜高了数分。

李章进屋就见穆严背对着门站着,心中又是一跳,随即跃起久别重逢的欢喜依恋,快步上前给师傅请安。

穆严看见李章跪在自己面前,仰起的脸上满是孺慕思念之情,心里也软软地热了起来。他弯腰扶起李章,顺带着摸了把筋骨肌肉,手下却只是一层薄薄的肌肉,不由得又去细看他的脸,瞧见额角一道淡白的疤痕,轻轻叹了口气。

李章欢喜地跑进跑出要为师傅沏茶,去找张羽借炭炉,张羽一脸无奈地捧着东西自己来了,见过穆统领后,自去一边点火烹水。穆严一直静静地坐在桌边,看着两个人自然亲近的样子,看着张羽对李章一览无余的关爱,再次蹙紧了眉。

张羽离开后,穆严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李章:“屋里有茶怎么还要借物什?”

李章腼腆地笑:“刘总管非要放这的,我喝不惯,也没心思捣鼓这个。”

穆严瞥了李章一眼:“因为是王爷赏的?”

李章一愣,不知师傅想说什么,微微皱眉低下头去。

穆严放缓语气道:“王爷很感念你这次的维护,一直说要好好赏你。”

“……我不是为了王爷。”

“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想让赵祈南找到金神医。”

李章说着抬起头来,看着师傅说:“我也对王爷这么说了。”

穆严皱眉,搞不清李章和司马逸之间的弯弯曲折,便随意地提醒李章道:“王爷总是王爷。何况我们王爷身世凄凉,性子也就难免冷厉些。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凡事多些体谅。我看王爷对旧日的作为颇有些后悔,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李章越听越不是滋味,不禁倔道:“李章哪有饶不饶人的资格。”

“你……终究是王爷的人。”

“师傅!”李章受伤地看着穆严,脸胀得通红,刚刚说过的话再次毫无阻滞地说了出来:“王爷说了不会再强人所难,李章不愿!”

“你!”穆严气得重重放下茶杯,冷冷地看着李章,问:“你是喜欢别人了?”

李章瞬间白了脸色:“没有!”

“张羽呢?到底怎么回事?”

“大哥一直当李章是弟弟!”

李章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受不了别人往张羽身上泼脏水,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师傅!穆严见他如此,倒也信了,却依然沉着脸对李章说:“你好自为之吧!为师收你为徒,乃因你心思纯澈,倔强自爱,是块上好的璞玉,才想替王爷好好地琢磨你成才。你若不知好歹任性妄为,莫怪为师没提醒过你!”

李章满心气苦,浑身哆嗦着,一句话在心口翻翻腾腾地滚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师傅是觉得,李章就该是王爷的男侍?”

穆严看着李章激动难已的样子,虽觉得不能理解,仍是放缓了自己的表情,说:“该不该的,你已经是了。何况王爷已开始喜欢你……”

“那又如何?!我就该是个东西,被人讨厌就丢在一边,被喜欢了就也要喜欢吗?!”

穆严顿时沉了脸色,厉声喝道:“李章!你也是读书人,难道连上下尊卑都不记得了?!”

李章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对师傅说:“李章可以为护卫王爷而死,却不能如此低贱地卖掉自己。李章被人轻贱惯了,绝不以此自抬身价!”

穆严瞠目结舌地看着李章骄傲的陈述,恍惚像是看到了靳白,虚弱地撑住了额角,对彻底失控的结果暗暗悲叹。

李章自此冷硬了许多,被逼至绝处后反生出倔强的气性,越是压迫越是强硬。穆严彻底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李章依旧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份内事,恭谨地对待王爷和他这个师傅,却无论司马逸如何呼拢都不松口,固执地只肯当个侍卫。司马逸几次三番地碰钉子,无名火越聚越多,几次忍不住要用强,都被自己的话堵住,恨得直拿身边人出气,连惯会察言观色的风瑜都被他罚跪了几个时辰,更别说其他小厮仆侍了。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胆颤心惊小心翼翼的,搞得他更觉得气闷无趣,越发对李章念念不忘了。

他过去深恨李章的懦弱退缩,如今又恨极了他的倔强不妥协。他其实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更希望李章怎样,却从未认可过李章真正的想法。在他司马逸的人生准则中,从来都只有他想怎么样,从来也不曾考虑过其他人的想法,更何况在他愿意恩宠一个人的时候。

百般无用之际,他真有点后悔起当初的狠绝来,若非已被李章见识过,现在也不会说好话没底气,使横又吓不到他,搞的当真束手无策起来。

穆严急于缓解这种越来越僵的局面,但因根本对不上李章的弦而总是越说越僵。李章再不曾像第一天那样说话,他是根本就一句话也不再说,——只要穆严提起王爷。

靳白闲闲地瞧着穆严重拳打蚊子的抓瞎样子,越看越是好笑,忍不住就刻薄地问这个师兄为何忽然如此急切地当起冰人来。

穆严满脸黑线,想着靳白鬼点子多或者能帮上忙,就把司马逸因李章而越来越暴躁的事说了,末了怪靳白竟然视而不见,不为王爷分忧。

靳白嗤之以鼻,劝穆严也别再管,说是正好磨磨王爷的性子,也差不多该干正事了。穆严急忙拉住转身就走的靳白,说:“你不是挺喜欢他么?你不想看着他又惹得王爷做出什么狠事来吧?”

靳白哼了一声,拨开穆严的手,凉凉地说:“王爷现在哪里舍得。”

“可是你没见李章倔起来的样子……”

靳白这回不哼哼了,低头想了会,答应找李章聊聊。

李章一直很敬重靳白,不仅仅因为他救治了灰心绝望的自己,而是每次见到靳白时,他那让自己不知所措的调侃打趣,总能让他低沉灰暗的心情稍稍明朗一点。所以,当李章在角门边遇见靳白时,只是微微有些意外——近些时候他在这里遇见司马逸的次数真是太多了,随后微笑着向“靳大人”躬身施礼。

靳白斜倚着一棵大树,闲闲地笑道:“李侍卫最近真不好找。”

李章笑容不减,反问道:“靳大人也有事找李章?”

靳白伸腿勾出个酒坛子,弯腰抱起,对着李章狡黠一笑:“想不想听听师祖的故事?”

李章愕然睁大了眼睛,靳白晃着手指,笑道:“我也算是你师叔了,你师傅没告诉你?”

李章惶恐地又要行礼,被靳白一把扯住:“走吧!哪来这许多虚礼!”

这一扯,就带着李章飞檐走壁地远离了王府,直到临江的一处半旧竹亭才停下来。

靳白让李章削竹为杯,自己拍了酒坛封泥,对着坛口连灌了几大口,清冽的酒香四散飘出。靳白这才往竹杯里斟酒,对着李章一举杯:“这可是上好的梨花白,你也试试。”

李章顿了顿,仰头喝干,微微皱眉。

靳白知他不惯饮酒,再为他斟满后没再管他,自顾自喝了起来。李章安静地坐着,并不相催。

作者有话要说:

这句“李章不愿”也为我自己开了扇窗,甚好甚好!

那个,因为第一次写原创,所以也搞不清楚里面的规矩。这文虽是BL起头,司马逸这样的人却绝非我喜欢的人物,虽然我会尽量公平地站在他的角度想他的事情,也相信在某些契机下他也能明白事理,懂得权力地位未必就能让自己得到所有,但非要让李章去爱上他这样的人却不是我受得了的事,也不是我花时间精力想写的东西。所以,请不要以为我会给司马逸和李章一个结局。他们会始终贯穿在文中,是相互间成长的因和果,却不会结出爱情之果。所以,我之前说过的我要写的是自作孽就不可活的说法,其实说的正是这个自以为是的王爷。

第23章:心结要靠心来解

“师祖本是潇洒恣意之人。”

靳白眯着酒意渐浓的眼睛,轻轻地说了开场白,神情随之渐渐飘远,带着无尽的憧憬和思慕。

没有人知道刘慕言的出身,包括他的两个徒弟,都知之了了。穆严的师傅也是他的父亲穆世通是烈帝侍卫营的侍卫,终身跟随帝王未曾稍离。靳白的师傅则是刘慕言归隐山林后结识的采药童子,也只见过他那个惊世绝艳的藏书洞,至于师承来历,因着当时年纪小,旁顾不暇,竟一直忘记问。直到某天醒来不见了师傅,也就再不曾有问的机会。

刘慕言初识烈帝司马棣时,司马棣还是个未及行冠礼的少年,刚被立为太子不久,被父皇派去慰问各路诸侯王,看尽脸色受尽嘲笑戏弄,避雨巢湖时悲从中来,竟萌生了死志,被过路的刘慕言所救,自己隐匿了身世,跟着刘慕言寻山问水,四处游历。

途中经过宣武王封地,在茶馆歇脚时意外听到宣武王和当朝太子的风流韵事,司马棣当场变色,发了狂般打砸痛骂,刘慕言只能点昏他后趁乱逃离。事后,受了极大刺激的司马棣得了癔症,癫狂时凶狠暴戾,认不得人。刘慕言为给他治病,四处寻医,亲入深山采药,司马棣始终时好时坏,不得根治。

后来,狂性大发的司马棣竟强要了刘慕言,而刘慕言亦忍了下来。清醒后的司马棣痛哭流涕祈求刘慕言的原谅,刘慕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问他想不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从那以后,刘慕言以司马棣侍卫的身份跟着司马棣回了宫,并为他建立侍卫营,训练了一批精干忠诚武艺高超的侍卫。司马棣也潜心学习,不问出身地四处拜师,到他登基为帝时,已和刘慕言联手,利用各诸侯王之间的矛盾,合纵连横,削强打弱,以维持平衡为由建立了皇朝自己的军队。其后又历经二十年的厉兵秣马,数年的浴血厮杀,才最终完成撤藩大业,成为大魏朝真正的皇帝。

刘慕言为了司马棣戎马倥偬数十年,功成后飘然身退。司马棣闻讯后癔病再犯,竟错手伤了太子,致使太子登基后没过多久即英年早逝。其后司马棣封刘慕言为魏国公,赐雍州为封地,广告天下,刘慕言却始终没再现身。建兴七年,大魏朝最富传奇色彩的烈皇帝司马棣郁郁而终。

刘慕言得知司马棣去世后,曾面向京城遥遥祭拜,长叹不语。

李章静静地听完,为故事里卧薪尝胆奋发图强的往事所打动,禁不住心潮澎湃。他不知道如何表达,看看手中的竹杯,一饮而尽。

靳白托腮看着他,眼神带着微微的醉意,却亮得惊人。

“知道师祖为何离开么?”

“不是功成身退?”

“那他最初为何要帮烈皇帝?”

“因为烈皇帝想改变命运。”

靳白点头,无限感慨地说:“师祖本是潇洒恣意之人,却为了烈皇帝殚精竭虑,耗费了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他从最开始,看重的就不是烈皇帝的身份地位,而是一个痛苦得迷了心智的人。师伯总以为师祖乃是为了烈皇帝的江山,却不知师祖最看淡的便是这江山。只因江山能令那人振作,他便一脚踏进茫茫浊世,义无反顾。你,明白吗?”

李章愣愣地看着靳白,有什么在心口突突地跳着,却仍然看不清晰。

“烈皇帝如此英睿,都未能懂得师祖,咱们的王爷,更是如此。”

靳白说完微笑地看着李章:“喜欢一个人,本就只是喜欢那个人,何须在意外物的羁绊。而当这情意被外物左右衡量时,已非本心,又何须在意?师祖之心,从来都在山水天地之间,烈皇帝却先疑之,再以爵位封地相留,却是半分也不曾懂过师祖。你师傅不明白,王爷更不明白。而你,却因外物锁闭了自己,岂非可惜?”

“靳大人……”

“人生于世,若能潇洒自是快意,若是难免苦厄,则更应放开胸怀,方能活出自己的潇洒。”

李章默然良久,看着靳白问:“靳大人觉得李章做得到?”

靳白微笑地看着他:“李侍卫早已让人刮目相看。”

李章苦笑一声,轻轻地说:“李章只是不想轻贱自己罢了。”

靳白点头:“这已足够。”

李章无奈地看着靳白,不认同地说:“可是王爷依然不肯放过李章。”

靳白忽然吃吃而笑:“你不信他真的开始喜欢你了?”

李章正容摇头:“不信。”过了一会又极轻地说:“信了又如何?李章可不敢……喜欢王爷这样的人。”

靳白闻言更是莞尔,倾身拍拍李章的肩:“喜欢是心里生出的花,哪里由得半点勉强。花本无害,却易被人心左右,变成千百种滋味,到了倒成了花的不是了。”

“靳大人可有喜欢之人?”李章好奇起来。

“自然。”靳白抓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见李章又是一副认真准备听故事的样子,不觉头大,起身给李章斟满酒,转移了话题。

“你师傅是木头,才会那样子劝你。我说他们读歪了师祖的故事,还真是没有说错。王爷自己打的结,只有他自己才能解。”

李章低头不语。好一会,抬头看着靳白,眼里满是倔强和委屈:“解了又如何?我就应该继续当王爷的男侍?”

靳白温和地看着他:“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李章愣愣地看着靳白,看见他眼中毫不遮掩的鼓励和支持,心顿时热了起来。他站起身对着靳白深施一礼:“李章受教了!”

靳白起身相扶,叹道:“说时容易做时难。李侍卫当好好珍重,莫忘尚有慈母为你牵心挂肚。”

“李章明白。”

当靳白和李章回到王府时,已近深夜。靳白醉得东倒西歪,带着李章飞檐走壁却几次差点摔倒,吓得李章再也不肯让他飞,自己把他连拖带扶地带回了王府。刚进门,就见司马逸阴沉地背手站着,边上跪着一溜的侍卫仆侍。李章不明就里,愣了愣,用力拍醒靳白,自己也跟着跪下,因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低下头不说话。

司马逸的脸色越发阴沉。

靳白瞧见这阵势晕乎乎地晃了几晃,笑着对司马逸深躬一礼道:“王爷在此是等靳白?”

李章闻言心中一动,却依然低头不语。

司马逸气得指上了靳白的鼻子,粗话都出来了:“好你个靳白!别以为仗着出身本王就不能办你!想当年刘……魏国公都敬着烈皇帝,你又算是什么鸟,竟敢对本王指指点点!”

靳白嬉笑不止,自己免礼直起身来,看看快要戳到鼻子的手指,摇头道:“靳白是人不是鸟,王爷抬举了。况且靳白今日乃是为王爷分忧,何来指指点点一说?”

司马逸冷笑:“分忧?分到醉醺醺地半夜才归?”

靳白讶然:“王爷是怕靳白拐走李侍卫?还是……”

司马逸终于撑不住被说破的面子,狠狠地吼道:“快滚!别再让我看见你这醉鬼样子!”

靳白笑嘻嘻地再一躬身,却看着满地跪着的人说:“虽说月朗星稀景色大好,跪了这许多人,却是大煞风景。”

司马逸黑着脸狠狠一挥衣袖,一众人等终于放下心来,跟着靳白悄悄地退了。

李章正不知该不该起身,面前已伸过来一只润白细腻的手。他顿了顿,顺着那手的搀扶,站起身来。

李章没再低头,正正地看向面前的司马逸,月华下那俊美的容颜深溺的目光,都似谪仙般飘逸脱尘,怎么看都是情深意重的浊世佳公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狠厉冷酷。

李章轻轻挣开司马逸的手,退后一步,看着司马逸因背光而变得模糊的面容,问:“王爷到底想要李章如何?”

司马逸沉声:“你是我的人。”

李章转头看向无边的夜色,不带丝毫情绪地说:“男侍李章,恃宠而骄女干佞狠毒,早被王爷当众定了死罪。李章驽钝,不敢重蹈覆辙。”

司马逸噎住,想要否认却没底气,讷讷良久,才泄气道:“本王后悔了……”

李章似乎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司马逸,乌黑的眼眸映着月光,亮如星子:“后悔什么?”

司马逸呆住,没想到李章竟会问回来,一怔之下顿觉气恼,瞬间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喝斥:“放肆!”

李章笑了起来,精致的五官像月下静静开放的昙花,优美而孤傲:“李章不过是路边任人践踏的野草,有何德能入得王爷的眼。王爷对李章从未有过半分仁慈,李章对王爷也只有敬而远之但求无过。王爷又何需后悔,李章亦从无他念。李章最初无意替代表兄,之后更希望只做个侍卫,从无更改!”

李章最后四个字说得字字千钧,淡去笑容后的面色凝重似铁,即使蒙着月光的轻辉,也让司马逸顿觉心头一沉。

司马逸呆呆地看着李章,仿佛从不相识的人。李章说完又静静地站着,像是从未说过那些话。

一阵尖细的疼痛划过心房,司马逸突然就起了深深的悔意,后悔自己对李章曾经的残酷。

他跨前一步伸出手去,抱住李章的肩膀把他揽进怀中,一边用力安抚挣扎不已的人,一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本王错了!本王日后再不会那样待你!”

李章意外地止住了动作,随后却坚决地挣脱出来,正色道:“请王爷放过李章!李章愿为王爷出生入死!”

司马逸气急:“本王已经认错,你还要怎样?!”

李章皱眉道:“李章从不曾自愿,当王爷的男侍。”

“你……!本王想要你!”

“王爷说过不会强人所难!”

“你!……本王哪里不好?……就算当初狠了些,本王已经答应会改,你还要怎样?你说!说出来本王就做!”

“王爷当真忘记表兄了?”

“……”

“表兄与王爷,情投意合。李章对王爷,却从无情爱之念!”

司马逸的表情顿时凶狠起来,瞪着李章像要吞了他:“呵!不提他本王倒忘了。当初你可是替他进府的!如今他这般对本王,你是不是应该替他担下责任?”

李章警惕地瞪着司马逸:“王爷!”

司马逸紧紧地瞪着李章,看着他从惊怒转为倔强,突然笑了,探头啄了李章一口,转身离去。

“凌云聪那死小子的帐,本王自会向他去讨。”

李章呆在了原地。

第24章:重回原点(上)

司马逸自此不再纠缠,李章顿时松了口气。

不再纠缠的司马逸忽然有了练功的兴致,三天两头迈进侍卫营的校场,和一众侍卫练得欢实,还特意要学九番阵,穆严自是指派自己的得意弟子亲自讲授。

李章对此倒没什么抗拒之心,见司马逸有心学,也就没什么芥蒂地细细讲解。他因为熟知了阵法的精妙,很愿意多些人也能体会到。司马逸也不摆王爷架子,他对有心向学的事物从来都是专心一意。于是,针尖对麦芒的两个人难得地和相处融洽,看得远远观望的穆严终于露出了笑脸。

不多几日,司马逸已记清楚阵法的变化精要。他是极聪颖的人,心思机变更胜李章,但因旁骛过多,反不如李章更能与阵势心意相通。司马逸平时处事谨慎,武功上却喜欢大刀阔斧。于是吴子俊让出了自己的位置,由司马逸取而代之。

刚开始合练时,司马逸时时总会自作主张,逼得李章只能处处迁就,几次下来李章就不干了,干脆把指挥位置让给司马逸,由得他去任性发挥。司马逸也不推辞,兴致勃勃地恣意开合,很快就觉得被吹成了神的阵法也不过尔尔。

等到司马逸完全熟悉后,差不多也到了例行比试的时候。司马逸存心要显露一下,自己另选了合组之人,鼓着劲要挑战极品三人组。

司马逸挑了营中武功仅次于吴子俊的蔡煜明和王项,合练了几天颇为满意,就开始一心一意地等着打败李章他们了。

比试开始后,因着司马逸王爷的身份,旁人都不敢十分认真,真真假假地输个干净,司马逸的感觉更是好得飞上了天。

吴子俊从来眼高于顶,对司马逸这个王爷也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眼见着其他人输得那么没骨气,气得直想踹他们几脚,也就憋着劲要胜。张羽本也有谦让之心,见吴子俊如此,就探寻着李章的意见,李章对他轻松一笑,于是他决定像以往那样全部都交给李章。

对阵开始后,司马逸的咄咄气势把三人在武功上的强势完全发挥了出来,凌厉的剑气在浑厚内力的驱策下,以不可阻挡之势直取对面最弱的李章。李章顺势避让,带动阵势圆转流动,如水般包围缠绕。张羽的细密绵延,吴子俊的尖锐凶狠,以及李章自己的轻巧倏忽,和阵势酣畅淋漓地融为一体,时而缠斗时而退缩,一波接一波地消耗掉司马逸他们的强硬攻势,在不知不觉中冲散了他们的阵形,最后聚为一个巨浪,一击而胜。

司马逸完全懵了。明明就是那些变换,明明自己也看出了李章的动机,却偏偏仍是处处被他抢得先机,反置自己于措不及防之地。他阴沉地看看另两个人,问他们哪个做指挥久些。蔡煜明小心应了,司马逸便让他改做指挥。

再开始时,因为蔡煜明对李章的熟悉,双方战得难解难分。蔡煜明知道李章最善于寻找攻击时的破绽,最弱的仍是体力,便不急于进攻,反而紧缩阵形重于防守。李章见状,也不着急,由得吴子俊和张羽或真或假地攻击,自己只是戒备地踏住阵眼方位。

司马逸不知道这是蔡煜明和李章多次交手后的经验之道,只知道如此守得难看打得被动那是怎么也不合他自己的意。于是他不管不顾地跨出一步和吴子俊对上了剑,然后就被张羽缠住拖散了阵形,最后就被李章轻而易举地再次一举击杀。

司马逸这次是真的呆了,被张羽缠住时他已明白自己干了蠢事,却仍没想到只是这么一点错就瞬间万劫不复。他黑着脸看向场内的五个人,蔡煜明和王项已经跪了下去,吴子俊背着身假装看不到,张羽犹豫地看着李章,李章却站得直直的,脸上没有半分惶恐也没有一点得意,只是安静地看着司马逸。

“王爷心存轻视之心,便不能与阵势融为一体。师傅说过,这阵法最简单也最考量人与阵的气韵融通。三人之间都以阵势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人之错也就不仅仅只是一个人的错误。不知王爷可有想明白?”

司马逸绝没想过比试会是这样的结果,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李章教训。脸上红红白白的,一句“放肆”刚到嘴边,却被穆严的一句“放肆”堵了回去。

穆严在一边看见李章毫不留情的样子,心里就叹了一声苦,后悔一开始没有拦住司马逸。待到李章真就给了司马逸一个两连败,更是头疼得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他却不能躲,抹了王爷的面子这么大件事还得要他这个统领出来收拾。哪知道刚刚靠近,竟听见李章在教训王爷,也就由不得他不大发脾气了。

“放肆!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跟王爷说话呢?!自己回去等着领罚!”

李章似乎愣了一下,没有争辩,略垂了会眼眸又抬眼继续看着司马逸。

司马逸已慢慢平息了情绪,见李章一直看着自己,自是明白他在考量自己学阵法的真意,心里虽然不舒服也不好继续放在脸上,便大度地摆了摆手:“是本王轻视了。李侍卫讲得不错,本王……受教了。”

“李章不敢。”李章说着单膝跪了下去,张羽和吴子俊也跟着单膝跪地向司马逸请罪。

司马逸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的“请罪”,只能继续大度地称赞了一番,满心不是滋味地打道回府。

穆严见司马逸走了才松下口气,仍是严厉地罚了李章二十军棍,张羽吴子俊求情,李章自己却一句自辩都没有,气得穆严连张羽吴子俊也一起罚了。

晚上,听说李章受罚的司马逸派人送来上好的膏药,分送给李章他们三人,并令穆严勿再苛责,此事才算真正过去。

之后司马逸安生了几天没再去侍卫营,但当最初的尴尬和不自在减退后,李章那种绝不同于从前的不卑不亢和自信竟让他心里又跑起了马。时近年关,司马逸一个被贬的王爷既没什么官员来酬对觐见,也没什么公务繁忙,比任何时候都空闲。于是,停了没几天,司马逸又开始往侍卫营跑,不放过任何机会地接近李章,但总是克制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作为一个风流王爷,他自然知道对李章这样的人,必须要有耐心。

李章见司马逸一直保持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距离,再未流露过以前那样的态度,多少有些狐疑和意外。但司马逸既然很有诚意地和自己讨论阵法,他也只能尽量忽视心底的疑问和排斥。自从彻底说出心底的想法后,李章像是去掉了一直束缚着自己的枷锁,想为自己争取人生的想法越来越深刻,已在不知不觉之中改变了他畏缩的外观,对司马逸也更少了害怕而多了些小心的期望。

不知不觉过完了年,侍卫营的新住处已经落成,张羽、蔡煜明、钟会等一批侍卫被分派入各处军中。李章羡慕不已,穆严却不让他走,并把新招收的一批侍卫交给他训练。等到段十锦、吴子俊等人也离开后,李章在侍卫营已俨然是个副统领了。

不久,司马逸当真把李章提拔为侍卫营副统领。

李章对此非常意外,待看到司马逸以商议侍卫营事务等诸多理由时时召见自己时,更是满心警惕。司马逸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只不过偶尔借机留李章共同进餐时,总想多让他喝些酒。

安平二十六年中,察觉到司马逸有所动作的成统越来越感到不安。他自知成家对军队的掌控度不够,朝廷自烈帝重掌实权以来,军队都在皇帝的实际掌控之下,偶有自作主张的将领,最后都会在看似分散实质统一的军权下碰得头破血流。成统知道难以像对付文官世家的方式收买武官,就想有的放矢地直接从景帝身上下手。

五月,刚吃过端午粽不久,景帝就觉得经常神困体乏,胃纳不佳,时时恶心呕吐,呕吐物腐臭异常。御医束手无策,几番会诊,开出药来吃着舒缓几天,随后更趋严重。悯妃衣不解带,凡进药食皆亲自试毒,却始终查不出下毒的证据。

景帝迅速衰弱,无力管理朝政,遂传旨由太子监国。六月,朝堂上忽然冒出司马逸谋反的奏疏,证据直指其对军队的渗透,其后更是翻出赵祈南一事,认为谋杀亲王的证据是司马逸的栽赃陷害,司马逸联合芈尊铲除异己才是事件的实质。更有赵钰珅的鸣冤状纸,直述司马逸早已暗暗派人潜入赵府,收买人心里应外合。

监国的太子看过状纸后勃然大怒,立时派人拘传司马逸进京自辩。

第25章:重回原点(下)

消息传到宁王府后顿时一片愁云惨雾,人心惶惶。其时靳白、穆严都不在王府,李章心中不安,只能主动去找司马逸。他自从当上副统领后基本只负责新侍卫的训练,对司马逸将做之事并无了解,但太子如此明显的针对却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

司马逸好似并不担心。起码在李章眼中看来。而司马逸看到李章更是愉快地笑了起来。

“李副统领找本王有事?”

李章顿时有了后悔来此一行的感觉。

“王爷如此胸有成竹?”

“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学女人哭哭啼啼吧?”

“……属下会安全护送王爷回到京城。”

“只是这样?”

“请王爷明示!”

“那……陪本王饮几杯,如何?”

“……属下不能……”

“男儿大丈夫岂有不能饮酒之说!”

“……”

李章发现不再坚持“要自己”的王爷很难对付,狡猾得像只狐狸,而自己,又比狐狸笨多了。

于是,本应计划对策的人却像旧友相逢般,在花园一处凉亭中相对畅饮起来——当然李章依旧不肯多喝。

“如此好酒,李副统领太辜负了!”

司马逸一人喝了大半坛酒,瞧着喝了两杯后就怎么也不肯再喝的李章不满地瞪眼。

李章满脸忍耐的神色,只是垂目抿唇,并不搭话。他虽然不清楚朝廷中的变故,对这样非常时期仍恣意放纵的行为总不能以为然,但他既不善于和司马逸打交道,对司马逸的纵酒便只在最开始时本能地劝了回,眼见无效,也就不再多说。

司马逸的心事随着酒意的加深渐渐散去了不安和担忧,浓聚成身体本能的需索。他看着李章朦胧在月色中的细腻光洁,压抑许久的冲动挣出头来,让他全身由心底深处开始变得喧嚣而渴望。

他借着酒意向前倾身,凑近李章仔细打量,李章顿时皱眉退避。

“你……还在怕本王?”

李章诧异于司马逸忽然变得沉静的语气,抬眼去看,见司马逸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神色中竟然有些愧疚和期待,让李章心中无端地起了一丝慌乱。

李章本不想回答,司马逸却越逼越近,脸上除了愧疚和期待,竟又多了几分可怜兮兮,看得李章头皮都麻了。他觉得自己确实担心司马逸会有什么意外的举动,便老实回答道:“是。”

司马逸顿时有些泄气,看着李章欲言又止:“本王……本王只是……想改变你。”

李章不解:“改变?”

司马逸的眼睛亮了起来:“现在的你和从前多不相同!”

李章皱眉,自己比较着想了会,点头同意,却压不下心里冰冷的感觉,忍不住讥讽道:“属下是否应该多谢王爷?”

司马逸有些喝多了,没听出李章话里的讽意,大度地一挥手:“本王甚是满意,自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待你,你无需再怕本王。”

李章并未如司马逸所料般舒解开眉头,反而越蹙越紧。司马逸酒意醺然,心情愉悦,看着因喝了些酒而面色红润的李章,觉得那皱紧的眉头越看越不喜欢,酒意上涌,身体比头脑更快地有了动作,起身探手就要去抚开那深结的眉头。

李章意外地一偏头,想要提醒司马逸保持半年多来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的距离,无奈地叫了一声:“王爷!”

哪知司马逸竟干脆离开座位,迈步向李章靠过去,口中温柔地诱哄道:“乖,莫倔了。闹了这些日子,本王也够迁就了。”

李章目瞪口呆地看着司马逸,全身戒备地站起身来。司马逸以为李章是起身迎合,笑得更是见眉不见眼。

李章只能一边退后,一边提醒司马逸道:“王爷您喝多了!”

司马逸笑着摇头:“是你喝少了。李卿那日的美妙本王可是记忆犹新哪!”

李章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朵都烧成了绯红,脚下一个踉跄,险险踏空。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退至凉亭边了。李章干脆退了下去。

此时,圆月当空,树影疏斜,李章飞红的面颊,在月下恍似初绽的芙蓉,看在司马逸眼中,更是叠幻成李章当日软得似已化掉的如水模样,越加的心痒难耐。

司马逸跟着也离了凉亭,追着李章继续哄劝:“别逃,本王会让你喜欢的。就像那次一样。”

李章忍无可忍,突然停步。他刚想开口说话,赶上的司马逸已不由分说地抱住他,一下就封住了李章的唇。司马逸本就比李章高,长年不懈的勤修武艺使他在步入成年后体格更为健硕,比瘦削的李章壮了一圈。李章被他抱住,竟是整个身体都被嵌入他的身体里一样,越是挣扎越是被抱得紧,紧贴住的唇舌也开始坚持地要叩开李章紧闭的双唇。

李章大骇,不由自主运起内力,震开未加防备的司马逸,纵身跃开。

“王爷请自重!”

李章的脸色因气愤更加红得诱人,司马逸只觉得身上越来越热,再也不管之前的什么想法打算,只想继续抱住李章,完全彻底地占有他。

司马逸嬉笑着取笑李章:“李卿那日自己贴近的样子真是诱人,这一会又来装什么正经?”

“王爷这是要用强了?”

“是又如何?”

“李章不愿!”

司马逸见李章说得斩钉截铁一般,心下不悦,哼了一声不再多说,一纵跃到李章身边,料着李章不敢还手,伸手就向李章抓去。

李章心一横,抬臂格挡。司马逸讶然,随即面沉似水,手下更是绵延狠辣。司马逸自小就有学武,武功教习还是穆严,功力修为自然不是李章可以比的。但李章久习阵法,更善于发现招式中的破绽疏漏,闪避进退也十分灵动,两个人竟斗了个难解难分。

司马逸渐渐有些心浮气躁,心说这是干啥呢?自己一个王爷,连个小侍卫都搞不掂,传出去还不堕了这风流王爷的名声了!他眼神一厉,施展出穆严家传的擒拿手,顿时四下里皆是手影,森森然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但司马逸忘了李章正是穆严的徒弟,这套手法李章使来虽然不如司马逸这么声势浩然,招式路数却是了然于胸。于是,司马逸志在必得的一抓落空后,被李章在背后轻轻打了一掌。他原本重心前移准备一抓得手就全力抱住李章的,结果李章竟在他发力的同时移到他的身后,这一掌力量虽不大,却已足够把他推得向前直冲了好几步,竟收势不及,跌进了池塘!

这一下变故司马逸和李章同时都懵了。李章刚想下水救人,就见司马逸自己站了起来,指着李章破口大骂:“混账东西!竟敢对本王动手!”

李章动手之初已知难以善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知道罪无可避,无言地跪下请罪。四周的巡值侍卫听到动静都赶了过来,见李章跪着,司马逸暴怒地站在水中,俱是满心忐忑惶惑不解。

司马逸眼见自己的狼狈样子被许多人看见,更是怒火攻心,指着李章就不管不顾地骂了起来:“给脸不要脸的混账东西!真把自己当成宝了?若非本王,你永远都只是个怯懦畏缩的软弱小子,何来如今的威风!真是无法无天不知好歹!”

李章抿紧唇,低头听着,一句话都不说。

司马逸越发气得厉害,被侍卫扶上岸后,几步跨到李章面前,劈手摘了他的腰牌,摔到地上用力踩了几脚,发狠地骂道:“什么东西!侍卫也是本王的侍卫,别以为逃得了!本王哄着你那是本王的恩典!你知恩图报便罢,若还是拿捏矫情,别怪本王心狠!”

李章见司马逸越说越不堪,忍不住抬头看着司马逸冷冷地说:“李章原本卑微,自然受不起王爷的恩典。王爷自管惩治,李章受着就是!”

“你!真当本王下不去手么?!”

司马逸危险地眯起眼睛,李章全无惧色,依然冷冷地看着他。

司马逸连番受挫,惩治的话却终是说不出口,一眼看见李章的佩剑,想也不想就拔了出来,一下架到李章颈间,气恼间手中失了分寸,剑锋划破肌肤,渗出殷红的血来:“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李章只觉得脖子一凉一疼,心头也跟着一寒,却依然直直地和司马逸对视着,紧紧抿住的双唇昭示着不肯退缩的倔强。

侍卫们吓坏了,谁也不敢说话,哗啦一下都跪了下去,闻讯而来的其他人也都跟着跪了下去。

司马逸恨恨地瞪着李章,骑虎难下地不知该如何收场。闹了这半天,汗出了一身,又在水里浸过,酒意早已退去,自己也觉得孟浪了些,却恨透了李章的固执坚持。他这半年想方设法地投李章所好,压抑着心底的欲望与他平和相处,自觉李章已不像之前那般冷淡疏离,才想趁着气氛好,也来一番靳白那样的月下对饮,结果却又成了这样!他实在很失望,也彻底没了耐心。毕竟在他的意念中,李章始终是个和风瑜他们一样的自己的私有物,只因发现他对自己毫无心意,才突然起了想要征服之心。谁知他竟比凌云聪还难搞,而他又哪里真比得上凌云聪了!

司马逸正自阴晴不定地翻着主意,不知何时赶到的风瑜突然现身,拉住司马逸握剑的手,假意惊讶地问:“王爷!这是怎么了?”

然后不等司马逸出声,又接着问李章:“李……副统领又怎么惹着王爷了?”边说边朝李章使眼色,奈何李章只作不见。

“哼!本王让着他,他就蹬鼻子上脸,连上下尊卑都忘了!”

“李章不敢!”

“李副统领!王爷千金之躯,金口玉言,李副统领怎能如此逾矩!”

“既是金口玉言,自当一诺千金!”

“本王偏就出尔反尔!”

司马逸气得口不择言起来,风瑜连忙安抚他道:“王爷好大的酒气!依风瑜看,王爷和李副统领都喝多了些,才会如此……您看天色已不早,夜凉露重,王爷又湿了衣裳,再不回去恐怕着了风寒,若再惹了病……可如何是好!”风瑜说着想起来时的担惊受怕,一时哽咽了起来。

司马逸心一软,撤了剑,跟着风瑜转身离开,走不几步又停下步子,恨恨地对着李章说:“这么喜欢跪,不许起来!何时反省好了何时再来见本王!”

围观的人陆续都退走了,只剩下李章安静地跪在月色中,茫然看着天空的尽头,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路。

作者有话要说:

观念这东西不会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李章在改变的同时司马逸也在改变,但感情却是需要基础的,起码我是这么觉得的。

司马逸的一见钟情从来都是凌云聪,所以他对凌云聪和李章的感觉和做法永远都是不同的。

第26章:情为何物

南方的六月,时而烈日当空,时而暴雨如注,空气潮湿,溽热难当。李章在原地跪了一天,终于撑不住晕倒了。巡值侍卫发现后,不敢擅自处理,自向司马逸禀报。司马逸这才想起,见李章仍无悔意,心中不快,只让侍卫把他移入凉亭稍事休息进食后,就派人再次询问可曾反省明白。李章面色惨白,却坚决摇头,自己摇晃着走出凉亭,再次跪下。

司马逸那日回去后也病了,风瑜悉心照料,他散了寒气退了热也就好了,瞧着风瑜忧心忡忡衣不解带的样子,满心柔软地拉住他的手,叹道:“风卿对本王真是呕心沥血,本王自是感念。”

风瑜轻柔地笑着,就着司马逸的手挨着他坐下。司马逸揽住风瑜的腰,轻轻咬了口纤巧的耳垂,调笑道:“风卿真是越来越可口了。”

风瑜怕痒地缩了下肩,笑着反身抱住司马逸,埋头在他胸口,听着司马逸有力均匀的心跳,微微有些撒娇地问:“风瑜仅仅只是可口?”

“自然还有十分善解人意。”

风瑜贴得更紧了些,小声问:“那风瑜在王爷心中占着多大的地方?”

司马逸面色微沉,没有回应。他一向不喜姬妾男侍争宠邀欢,觉得一切都应由自己控制掌握,哪里轮到由别人主导方向。而受过自己恩宠的人则理当对自己忠诚爱慕。他更愿意用物质表达自己的恩宠,也理所当然地收取对方全身心的回报。

凌云聪是个特例。虽然事情的发展貌似失了控制,司马逸仍然觉得凌云聪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因为他相信凌云聪的离去全因凌云聪以为自己失去了保护他的能力,而他并未失去对司马遥的抗衡力,也就没有失去对凌云聪的最后主导权。

只有李章,才是真正脱离他掌控的人。他确实改变了李章,但同时也让他看到了自己最冷酷残忍的一面。他觉得这样的威压理应具有同样的震慑效果,起码李章应该像最初时候那样有所畏惧不敢反抗才对,结果竟然连这点畏惧也消失了。说是怕自己,却又如此直接地抗拒自己,到底是为什么?

司马逸想出了神。

风瑜窝在司马逸怀中,没等到满怀期望的回答,不禁委屈地推开司马逸想要起身。

司马逸下意识地拦住风瑜的动作,轻轻抚着他的背,若有所思地问:“他为何忽然不怕本王了?”

风瑜满心不高兴,撇着嘴道:“真以为自己是颗葱了呗!”

司马逸听出了他的抱怨,倒没生气,宠溺地揽紧了些,低头啄了他一口:“风卿还会吃醋?”

风瑜警醒,假装怕痒躲开,避过了司马逸带笑的目光,低头拨弄着司马逸的衣带,不满道:“王爷现在还想着别人,风瑜自然会酸。”

司马逸愉快地大笑起来,不再忽略风瑜散发的气息,自己也得意地把标志占有的雄性气息播撒四方。

巅峰快意中司马逸冷冷地撇开了李章,既然驯养不熟,已决意不再耗费精神。他本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去做。

两天后,太子派来的人到了。司马逸冷峻地接过旨意,好整以暇地登上回京的车辇,与来时一样,带着风瑜。他原本不想要李章跟随,但侍卫营现今基本都是新招收的侍卫,实在也无人能替代李章。便在临启程前,才传令暂免李章的责罚,带队随行。

李章足足跪了两天,两天里只在上次晕倒后进过一点饮食,侍卫过来传令时堪堪又在晕厥的边缘。他听到命令并不意外,却如何努力也站不起来,只能让人扶着回到自己的住处,稍事洗沐更衣后,闭目调息了一会,吃过些饮食,就已到启程时刻。

随行的侍卫是一早已经定好的,一路的规定也早已有明确指示,因此侍卫营虽然两天无人主事,临行的一切却依然井井有条。李章出来时车队与卫队皆已准备妥当,他略做示意,把卫队分成四组,和芈尊派出的护送官军一起,拱卫着司马逸的马车出发了。李章自己也摇摇晃晃地上了马,绷紧精神跟随而行。

撑到晚间宿营,司马逸仍和上次一样,未入官栈,自行在野外安营扎寨。虽然也是早已定好的规矩,李章还是硬撑着检查妥当了,才拖着僵硬疼痛的身子回到自己的营帐,刚踏进去,就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和李章同住的陈文广和郭祈瑞连忙过来,因不知王爷心意,也不敢过去惊动,自去请来随行医师,按吩咐打来热水,帮他揉松僵硬痉挛的肌肉、关节。李章进过药食后自觉已无大碍,不敢过分硬撑,让陈文广和郭瑞轮班注意营地情况后,疲倦地睡着了。

此后数日,他们不理会钦差的催促,日升而行,日落而憩,不紧不慢地走在回京的官道上。

李章的身体自从那年冬天受刑后就落了病根,其后虽然练功不懈,自幼孱弱的体质却始终未得改善。在木彝山养伤期间虽得了金益的调理,一时半会也未见成效。这回他跪足两天,又日晒雨淋的,早就有些发烧,只是碍于责任重大,始终撑着不敢松懈分毫。

几年来,他除了渐渐习惯了张羽的关照,连在吴子俊面前都不会轻易露出脆弱的样子。这次他带着大部分新晋侍卫护送司马逸,更是连休息时间都时刻警醒着。没过几天,李章就面色灰败咳嗽不止,病得完全脱了形,终于骑着马就昏倒摔下马来,差点被马踏成重伤。

司马逸听说后沉着脸骂了一句“废物”,待亲眼看到李章后沉默了很久,随后让队伍转向木彝山。

司马逸杀了赵祁南后又特别免了苗夷一年的徭役,金益对他不再像之前那么冷淡,但也没什么热情,见他又一次上门,更是有些不耐烦。及至看清司马逸身后的李章,顿时睁大了眼睛。

“他又怎么了?虽说年轻,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司马逸窒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烦,很烦!他黑着脸也不说话,虚虚拜托了一下,自顾自地走去潭边乘凉去了。他本可以不来,却终究觉得放不下,看着李章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又是恨又是叹息,竟然还有一丝隐约的疼细细绵绵地驱之不去,让他的心颤悠悠的睡觉也睡不踏实。

“王爷是在担心李公子?”风瑜轻轻地挨了过来,递上水囊。

司马逸接过喝了几口,轻叹了一声,说:“叫他李侍卫吧。”

“王爷?”

“他既是如此不甘愿,本王强了也没意思。”

风瑜呆呆地看着司马逸,像是不认识他。

司马逸自嘲地笑了两声:“本王风流一世,还是头回碰见这样不识抬举的,倒教本王无可奈何了。”

风瑜撇着嘴,轻轻嘟哝道:“王爷心太软。”

司马逸闻言不觉莞尔,笑着搂过风瑜:“风卿何时偷吃了蜜来?真会说话!”

他自然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会心软的人,对李章更是如此。但风瑜这句话,却让他觉得一向冷硬的心当真软了几分,附带着的沉重艰涩也去了三分,心情也随之舒展了开来。

“今晚就在此地宿营吧,李侍卫一时半会也好不齐,不如大家都歇几天。”

“钦差大人还在山下等着……”

“让他等着!本王不惧他弄什么花样!”

风瑜无奈,自去传令扎营,又派人下山转告钦差,说王爷途中中了暑气,需休息数日方可继续前行。因此处尚是宁州地界,钦差也不敢妄动,只能依着司马逸,自己在官栈住下,日日伸长脖子等着司马逸下山。

李章到了金益手中,休养了三天就差不多痊愈了。芷清意外重见李章,见他病弱憔悴心痛难已,奉汤伺药地亲自照料,见他没胃口,天色微明就进山去采新出的各色菌子,合着金益打回来的山鸡,把一锅汤炖得香气四溢,连司马逸都忍不住馋过来喝了一碗,边喝边赞芷清的手艺比宫里的御厨还要好。

芷清腼腆地揪着衣摆,稚气未退尽的脸上娇羞憨然,瞧在司马逸眼中十分的清新妩媚,不觉又动了春心。

“宋姑娘可愿随本王一同去京城?”

芷清一呆,随即明白了司马逸的意思,看了一眼显得有些紧张的李章,摇头。

司马逸也是一呆,仔细又看了一眼芷清,见她完全不解风情的细嫩模样,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瞟了一眼闭目假寐的李章,顾自笑呵呵地离开了木屋。

李章不觉松了口气。

芷清过去扶李章起来,端过晾凉的汤碗,正要喂,李章伸手接过碗说:“我自己来吧。”

芷清松开手,看着李章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汤,轻轻地说:“刚才芷清真有些想答应。”

李章皱眉,抬头看着芷清,问:“你喜欢王爷?”

芷清摇头:“可是,跟着去了就能时时见到哥哥了啊!”

李章一呆,随即苦笑着敲了一下芷清的头:“傻妹子。”

芷清调皮地缩了下脖子,然后有些苦闷地撑着头看住李章,说:“哥哥总是病了伤了才会来,芷清不喜欢这样。”

李章黯然,却笑着对芷清说:“妹妹已过及笄之年,也该论及婚嫁了。待金神医替妹妹找到好人家,妹妹就该想着夫君才是了。”

“芷清不想嫁……”

“这却为何?”

“芷清不想嫁个从不相识的人,像大少爷和大少夫人似的,天天不是吵就是闹。”

李章想起娘亲,和父亲虽无争吵,却一直被冷落,由得娘亲在深院里被人欺凌。而那几位嫡母、姨娘,为了争宠,天天花样百出地折腾,也没见父亲真正对谁掏了心。他从小看惯了这些,虽然大家都说姨妈和姨夫恩爱非常,到底也不曾亲见过。及至进了王府,内院里看似安分,却同样是处处荆棘,司马逸的心更是不知道放在谁身上多些。他不愿意芷清也成为深宅内院里夜夜孤清的妇人,又不知如何帮她,只好转移话题地问:“妹妹一直跟着金神医学医呢?”

“嗯啊!金叔叔把爹爹写的医书也找了回来,芷清要像爹爹一样,做个良医!”

“好志气!”

“可是芷清不想给哥哥治病。芷清要哥哥从此都好好的!”

李章忍不住笑芷清的傻气,心里暖暖的,却故意板起脸逗她:“妹妹好狠的心!……”

“她怎么狠心了?”金益不知何时回来了,听见李章的话,站在门边面色阴晴不定。

李章和芷清都不察有异,芷清过去接过金益手中的药篓,递上擦汗的布巾和盛水的竹筒,又搬来竹椅放在门边通风之处,请金益歇息。李章也欠身向金益道了辛苦。

金益面色稍霁,看看芷清又看看李章,对李章说:“清儿自幼孤苦,身世凄凉,你可不能欺负她。”

芷清不等李章开口,抢着娇嗔道:“哥哥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欺负芷清。”

李章也正容答应道:“李章明白。”

金益欲言又止,看着依然懵懂的两个人,觉得内伤又重了几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为李章探了探脉,点头道:“好多了。清儿的药很对症。”

“谢谢神医和妹妹。”

“你们王爷也等得不耐烦了吧?清儿多配些药,让李侍卫带着路上吃。”

“叔叔!哥哥的病尚未去根,怎么可以就走呢!”

“他那病根是旧年埋下的,一时半会也去不掉。李侍卫必是身有要事,否则那位王爷也不会跟着同来。清儿莫要任性。”

“可是……”

“李侍卫只要日后多加注意,少受寒凉,应无大碍。”

“……哥哥为何这种节气会受寒?会不会有其他隐疾?叔叔你好好替哥哥瞧瞧吧!”

“这个,恐怕只能问李侍卫了。”

金益深意地看着李章,有些期待他能自己把与司马逸之间的纠缠说出来,好让芷清彻底断了可能的念想。

李章哑然,不愿意说,又不想编话,默然偏头。

芷清等了片刻,看出李章不愿提及,便打圆场道:“哥哥不想说便罢了,芷清只是不想哥哥再受伤害……”

芷清说着又有些悲从中来,倒教金益无法再保持镇定。他叹了口气,走进里屋翻拣了一会,拿着一个小巧的瓷瓶出来,伸手递给李章:“这是三颗回还丹,再有伤筋动骨元气大伤之时,靠它可以护得一时。”

芷清惊喜不定,既怕这药当真用上,又喜真有万一时这药能保住李章的性命。

李章正要推辞,看见金益一脸凝重芷清又悲喜不已的样子,只好翻身下地,恭敬地跪接了:“多谢神医!”

金益细看李章,见他虽然仍是憔悴,眉宇间却已少了初见时的愁闷抑郁,显出十分的开阔坚定,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坚硬的感觉。金益心有所动,虽然猜不出是什么让李章改变至此,也觉得这样的李章实在无法让人释手,对芷清的情途竟是变得喜忧参半起来。

第27章:异变

李章在木彝山留了五日芷清才勉勉强强地答应让他离开,而司马逸竟是全程未催促过一次。他天天拿个钓杆在潭边钓鱼玩,偶尔真有上钩的,就和风瑜一起用借来的锅具煮着吃,真个是乐不思蜀的样子。芷清不疑有异,李章不愿多想,金益原本就是冷漠的性子,只要不骚扰到他,也相安无事。

这让钦差固是焦灼如热锅上的蚂蚁,风瑜也是忐忑惶恐不已,虽然恨不得永远都和司马逸如此日日相对,却被这次忽然被召回京城的事情压着,总觉得这一刻的温柔喜悦是偷来的,不知何时就将消失无踪。因此他总是偷偷地痴望着专心钓鱼的司马逸,欢喜时也忍不住心有所伤,竟然没觉出多少的甜来。

金益自那日细看过李章后,虽是忧心仍在,却隐约心定了一些,没再刻意观察芷清和李章之间的情意,倒和司马逸不咸不淡地聊过几回,对李章和这个王爷之间的事多多少少猜中了几分。他冷眼瞧着司马逸言不由衷下的冷淡踟蹰,对李章的未来更多了一份无法预知的担忧,而芷清那从心里涌出的喜悦快乐更让这担忧一点点坠疼了自己的心。他又背着芷清偷偷给了李章一颗小小的蜡丸,要他贴身藏好,非到山穷水尽时莫要打开。

李章茫然不解,金益也不多说。李章凭着对神医的一向敬重,郑重地收好了。

队伍重新启程后,不久就入了益州。宁州的护军依规矩不再相随,益州刺史却也没派军队护卫。

益州刺史张澜本来就是成统心腹,这回暗暗收留从发配地潜逃回来的赵钰珅,替赵钰珅递上状纸的都是这个张澜。

司马逸虽被贬至宁州,却一直没断过与各地的消息往来。所以太子、成统、益州,在他面前并非一无所知,所差只是具体的动作而已。为让李章也有所准备,司马逸在下山途中把其中的利害关窍大致地对李章说了,李章听得认真,不禁更觉得责任重大。

司马逸自木彝山一行后对李章冷淡了很多,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自然而然地带着上位之人的威严和气势。李章对此反而更加适应,连那点担心都常常忘记忽略,在司马逸面前是越加的沉静自然,恭谨却不卑微。

益州也多山地。当年的苗夷之乱被赵祈南严酷镇压后,当地的人烟稠密之地已几乎不见夷族的踪迹,而周围深山中却多有盗匪,汉夷混杂。

钦差因司马逸拖延了五日行程,出得宁州就日日催促,司马逸似是被催烦了,行进时间有所延长,常常月上中天方扎营休息。

这一日刚进犍为郡不久,李章就察觉周围多了许多闲散路人,三三两两地或前或后,始终跟随队伍而行。数日后,天色将暗时队伍停在朱提县外,李章因朱提境内山路地貌复杂为由,力阻钦差入朱提才休息的建议。钦差满脸不耐,直说益州州治清明,路不拾遗,何需担心。李章始终坚持不让,钦差便直接掏了圣旨。

司马逸一直静静地听着,见钦差如此便闲闲地对李章说:“朱大人既然这么着急,本王便进朱提再歇吧!”

因早知朱提山多路窄,司马逸和风瑜已弃车乘马,被众侍卫护在当中,鱼贯踏上山路。

一路无言,天色渐渐转暗后钦差数次有意无意地落到队伍后面,都被李章客气地请回中间,和司马逸、风瑜一起挨着走。道路越走越窄,队伍已前后拉得很远。李章把侍卫分做了两组,前队由刘秀己带着,自己堕后负责后队。

小心谨慎地转过一段险要的山路,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李章松了口气,请示过司马逸后,令众人就地扎营休息。此处虽然距离前方的龙树寨不远,但中间隔着更险峻的鹰嘴崖,在天色已黑的情况下,李章不肯继续冒险。

钦差自从被李章请入队伍中间后就一直显得非常烦躁,此时更是不停地找茬,连李章亲自递来的干粮食水都借由打翻。半夜,推说肚子饿出去找干粮吃的钦差再没回到营帐,静谧的山林也在鸟兽的惊动中撕裂了安宁的假象。

衣未解带的众侍卫迅速结阵以待。风瑜勉强维持着镇静单手执剑随在司马逸身边,而司马逸,则是一身的冷厉狠酷,激得风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的四周,一片火把,顺着山势漫漫铺开,竟是铺得漫山遍野光亮一片。

“何人胆敢惊扰宁王!”

“我家主人想请宁王入寨一叙!”

“你家主人是谁?”

“宁王见了便知!”

李章皱眉,黑暗中看不清对面具体的人数,单看四周亮成一片的火把,还真是数目惊人。他自觉没有十足的把握保得司马逸平安离开,便想擒贼先擒王。

“宁王千金之躯,贵主人既然有心相邀,岂有不亲自出迎之理?”

“我家主人说了,要我们好好请得王爷,他在清风寨里扫榻倒履相迎!”

李章无奈,转头看向司马逸,等候他的指示。

司马逸心中也是诧异,眼见形势不容回避,冷哼一声,不屑地说:“既是如此,那本王就去会一会你们寨主!”

“王爷!”风瑜惊呼,一把拉住司马逸眼中都是惊恐害怕。

司马逸安抚地拍拍他:“一群不敢见人的宵小而已,风卿无需惊惧!”

风瑜勉强点头,依着司马逸正准备迈步,对面的人再度开口道:“王爷见谅,我家主人说了,清风寨狭小简陋,招待不起这许多人,请王爷带两名侍从进寨即可。我家主人必定保得王爷平安!”

司马逸眉头紧锁,沉吟间远处隐约传来嘈杂喧闹之声,对面之人加紧了催促,火把圈渐渐收缩,众人身下的马皆是紧张不安地换着蹄踏。

司马逸拿定了主意,看着李章说:“李侍卫再选个人随本王同去,其余众人务须保得风公子平安!”

风瑜眼泪汪汪地看着司马逸远去,对李章的嫉恨如滔滔江水一般,淹去了他的理智。他在心里默默地起誓,若他的王爷此去有何闪失,他拼着做鬼也绝不放过李章!

清风寨距离司马逸他们扎营的地方不太远,隐在一处绝壁之上,背后有条小路与山下相连,端的是易守难攻。因小路在大山的另一边,司马逸他们是坐着崖顶悬下的吊篮被拉上山的。

崖顶不算大,显得寨子也颇为窄小,传话之人所言确实非虚。司马逸一念至此,倒是有些莞尔。

此时天已渐亮,司马逸刚从竹篮中跨出,就见一人一躬到地,弯腰拜道:“王爷受惊了!靳白告罪!”

司马逸这才真正露出了惊讶之色。

清风寨寨主任昉是个面带病容的中年人,见了司马逸也没什么虚礼,只是把张澜暗中联络各处盗匪,意图在途中除掉司马逸的事说了个大概。而靳白则是得到消息后才由京中紧急赶到的。

司马逸原本也做好了途中生变的思想准备,只是没料到张澜能够如此大范围地买通盗匪。毕竟当年赵祈南在任时,手段狠辣,曾多次派官兵上山清剿,官匪之间的仇怨非一时一刻能解开的。张澜到任也不过五年,看来倒是有些小瞧了他的手段。

司马逸这么想着,便微微冷笑着,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靳白接着任昉的话说道:“任大哥当年受苗夷之乱牵连避入山中,原本也对官府失了信心,经属下晓以大义才肯出手相助,抢在黑水寨和罗家寨之前把王爷带来此处。属下已令刘侍卫带队继续前行,以迷惑拖延张澜。”

靳白随后展开一幅地形图,指着清水寨侧边的两处山峰,对司马逸说:“这两处山峰极为险要,平日除了采药人鲜有人迹。翻过去就是僰道县,县令赵昶虽是一介书生,却颇有侠心,属下已与之商议妥当,届时由他派人接应,通关护送王爷到巴郡后,再由属下安排的人手接应王爷由水路进入荆州,即可脱困。”

然后靳白又抬头看着跟在司马逸边上的李章和王项,慎重地叮嘱:“情况危急,芈尊虽也有所准备,却不好轻易跨州行事,太子此番志在必得,我们必须先保得王爷平安,方能有下一步的行动。因此,王爷的安危,就全靠两位侍卫了!”

李章和王项对视一眼,郑重点头。

因事态紧急,靳白交代完一路上的注意事项后,就把乔装改扮的三人送出了清风寨。

第28章:跌宕起伏

从地形图上看,宝珠峰和仙桃峰紧靠着清风寨所处的乘龙台,像是两位相对弈棋的老者,俯视着小小的一方棋秤。这里是两座连绵大山的连接处,双峰一台,恰如一对精巧的搭扣,勾住了朱提的云雾岭和僰道的翠屏山。

司马逸和李章王项相同的黑衣短打装扮,甚至也和他们一样背负着放了干粮和饮水的包袱,跟在向导韦伯身后,循着采药人的痕迹一步步艰难向前。

司马逸自小练武,体格十分强健,只因养尊处优惯了,且有心注意保养,外表看来才没有半分学武之人的粗糙鲁莽,反而更像个书生公子,风流俊秀。因此,闷头跟着韦伯走了大半日,司马逸仍是一派轻松,不露疲态。

反观李章,本就体力欠佳,又是大病初愈未及休养,跟得就十分吃力。好容易翻过了最险峻的一段山路,四人坐下休息时,李章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喝了几口水就在一边打坐调息。王项服侍司马逸吃过干粮后,司马逸瞧瞧天色,向韦伯了解了一下下一处可休息之地的距离,脸色阴沉地走到李章身后,伸掌抵住他的后背,缓缓渡过一股真气,助他调息。他的内功心法与李章一样出自穆严,因此他的相助对李章来说,自然熨帖得像是炭火炉里直接投进了燃着的火炭。

穆严的父亲虽是刘慕言的徒弟,武功却是家传。穆严的父亲曾为烈帝侍卫,烈帝薨后又继续给宣帝当侍卫,忠君之心已入血脉,到穆严入宫当景帝的侍卫后,景帝待穆家已是亦仆亦友,因景帝偏爱司马逸,穆严待他也就比其他皇子更多了几分亲近维护之意,教习武艺时更是直接把家传功夫教给了他。

李章受了司马逸的相助,散乱的内息很快就各自平息,各归其脉,司马逸渡过来的内息也顺服地融进其中,归入自己的气海。李章的面色渐渐恢复正常,收功后,李章谢过司马逸,恭谨中多了些由衷的感激。司马逸哼了一声,面色依然阴沉,等李章吃过些东西后才让韦伯继续上路。

之后的几天他们一直在陡峭岩壁间爬上爬下,尖利的岩石蹭伤了他们的手,磨破了他们的鞋子,还有数次差点跌落悬崖的惊心动魄。四人一路相互扶持,几日来已少了许多身份地位的隔阂,体力不足的李章一路得到司马逸的内力相助,状态已较最开始时好了不少。因此随着山路越来越艰险,他也仍能尽力跟上。

他们终于到了连接双峰的仙人桥边。

“仙人桥,阎王渡。雨湿飞鸟翼,雾埋药人骨。”

这段传唱在采药人之间的歌谣,说的正是仙人桥的险绝。韦伯虽是最熟悉地形的采药人,提起仙人桥也是神色一变。仙人桥是一架天然的石桥,桥宽不过一脚,凌空架于两峰之间,常年浸润在雨雾山水之中,桥身长满青苔,滑腻无比。因此,当他们真正站在桥边时,虽是早有思想准备,看着桥下云雾翻腾,桥身湿滑狭窄,还是止不住心底发寒。

韦伯检查了一下横越过石桥的藤条,率先拉着藤条过了石桥。李章随后,强压下心底的紧张,一步一步头皮紧得发炸地也过去了。他一脚踏稳,就把身上背着的长索绕上了山边一块凸起的巨石,一直紧悬着的心才狂跳着落回了原处。

李章回头看向石桥另头,司马逸已腰间缠着绳索踏上了石桥。

石桥上积年的青苔已被踩烂,滑腻更甚。司马逸身形高大,体重也比韦伯、李章重得多,每一步迈出似乎连石桥都有些不堪重负。小心行至桥中最狭窄之处,司马逸一步没踩稳,连忙惯性地使出千斤坠要稳住身形,哪知道使力之下脚下更抓不住滑腻的桥面,顿时彻底失了重心,滑下石桥!

石桥两边同时惊呼!

司马逸身子滑落的同时双手紧紧抓住藤条,李章也立即收紧了回绕在巨石上的长索。司马逸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止住了下坠之势,一时半会却也无法重新回到桥上。

石桥上方借力的藤条原是采药人早年设法搭过石桥的原生藤,缠在石桥另头一棵石缝中斜生而出的松树上,因年代久远,藤与树已长成一体。松树因扎根于石隙,十分细瘦,如今承受着司马逸的重量,时间不久已是摇摇欲坠。

王项已走上石桥,准备过去拉司马逸上来。韦伯另砍了一根藤条,缠上松树后又绕上之前的那块巨石,缓解松树所受之力。

司马逸在整个过程中只在失足的一瞬惊慌了一下,之后便一直冷静地控制着身体,试图借力重返石桥。

李章在最初的惊吓中回过神后,仔细观察四周地形,很快发现石桥两边各有数处间距不太远的凸起之处,和石桥一起,暗合着九番阵的进转方位。他迅速做出决定,和韦伯一起又砍了数条长藤,接驳缠紧后,一头同样缠上巨石,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他让已行至石桥三分之一处的王项伏低抱紧石桥,告诉司马逸自己落地的顺序,让他合上节奏借助推力一举脱险。

李章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语意却是一贯在对阵时候的简洁自信,听在司马逸耳中,竟是一种无法抗拒的信任和安心。他缓缓点头,紧盯着李章的动作,和他同时深吸了口气。

一步。李章跨向石桥。

两步。李章斜步而出,踏上石桥边斜掠而出的一条枯藤。

三步。李章再次踩上石桥。

四步。李章点向桥下旁生的一块石梁。

五步。李章向着司马逸纵身而出,脚尖点上司马逸后背的同时全身劲力聚于一处,顿时把司马逸踢得高高荡起。早已做好准备的司马逸屏息静气,在空中借力团身,再伸展时全身如大鸟般尽力张开,正好扑到缠住藤条的松树边,双手一合抱住了树干。韦伯连忙伸手把他拉上平地。

司马逸回头再看,只见李章已被反向力推到了石桥的另一边,正好落在岩边的斜凸上,再顺势几个换脚,又落回石桥。山风鼓荡,吹得李章散落的发丝凌乱纷飞,纤瘦的身躯更似直欲凌空而去。司马逸看着这一刻的李章,已是完完全全的从不相识。

脱困后,几个人都有些脱力,李章更是因为后怕而颤抖不已。司马逸看着他强自压抑的清瘦背影,竟不再有丝毫的扎眼厌恶,只觉得这样的李章更真实,更贴近于自己,而非石桥上那般的遥不可及。

这番生死之劫,使几个人心中更多了一份相互扶持的依赖感,李章和司马逸之间的心防和膈应也淡了许多。虽然后半程已几乎断粮,司马逸脸上反没了开始时的阴沉,而多了些忍耐和坚持,让人觉得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而是他们侍卫营里的某个同伴。

李章意外于这样的司马逸,却无法像王项那样很快适应。过往的一切太过深刻,他无法也无心去判断哪个才是真实的司马逸,只是小心地不去打散这样的“假象”。

三天后,当他们终于爬过最后一处峭壁,眼前陡见平缓的山坡时,都有点再世为人的感觉。

四个人俱是衣衫褴褛身上挂血,看着山脚下寨子里的袅袅炊烟,却筋疲力尽地再也走不动半步。干粮早已吃完,水囊也空了大半天了。好在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溪,几个人撑到溪边喝饱了水,吃了几口韦伯找来的野果,就在溪边睡了过去。

李章一路累得最狠,这时目的地临近心头反而比其他人更多了几分担心和紧张。他睡了一会就醒了,看看熟睡的司马逸和王项,轻轻拍醒王项,告诉他自己先去寨子里探探情况,让他等王爷醒后先去寻个隐蔽的地方,等自己的信号再悄悄进寨。

王项答应了。李章看看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脚,浸入沁凉的溪水。收拾妥当后,李章打醒精神悄悄向寨子摸去。

按靳白的安排,接替韦伯的第二任向导就在这宝峰寨里。李章下到寨子外时天色已经黑透,在场院里吃饭纳凉的人陆陆续续地回屋,更有早睡的人家已经灭了灯火。场院里的人渐渐减少。李章借着屋宇柴堆的掩护,找到那户人家,贴在窗下没听出异常,按着靳白的交代轻轻敲了几下窗棂。

“谁?”

“宁州来的过路人,讨个歇处。”

窗边探出个人来,看见李章没什么意外,继续看向李章身后却怀疑地皱起了眉头。

李章解释道:“王爷在安全的地方。”

那人释然点头,打开门让李章进去,看着李章一身狼狈,惊讶地问:“你们从哪来?”

李章疲倦地一笑,眼里满是自豪:“山那边。”

那人更是惊讶:“翻双峰过来的?”

“嗯。”

“王爷也是?”

“对!”

这么回答的李章心里也是一阵异样的触动,一直高高在上的冷酷狠厉因着这触动多了一丝和自己相似的暖色,那是不肯放弃,挣扎求生的坚持和努力。

那人闻言十分动容,沉吟半晌才对李章说:“我叫秋明,赵大人令我在此等候王爷。你们一定又饿又累了,不如请王爷过来休息一宿,明日才好继续赶路。”

李章正要答应,门外又响起敲门声,不觉探究地看向秋明。

秋明似乎有些不安,笑说是来借农具的邻居,自去院子开门。

李章不放心,悄悄走到窗边向外看,院外似有人声,院墙的缺口处亮光一闪,李章看得分明,竟是一把闪着寒光的朴刀!他心中一凛,再看向院门处,秋明身后跟着进来一个官府男子,朝着屋中探头张望。

李章坐回桌边,拿起一块饼子,慢慢吃了起来。离开王府后,还真是很久没吃过如此软暄的发面饼子了。

“李侍卫,这是我们赵大人。听说王爷涉险而来,特意前来迎接。请李侍卫带我们去找王爷吧!”

李章起身向赵大人躬身行礼:“赵大人有心。但是王爷有令,不欲惊动官府,请恕李章不能从命。”

赵大人明显的不耐烦,沉着脸呵斥道:“王爷在朱提失踪,如此大事早已惊动朝廷。太子殿下震怒,严责刺史张大人办事不力,已饬令张大人全力搜寻王爷,若有损伤以张大人家人抵罪!你一个小小侍卫,哪里担得起如此重责!还不速速告知宁王的下落!”

李章不为所动:“王爷之事,涉及朝政利害,李章不敢私自做主。李章是宁王府侍卫,自当听从宁王之令!”

“这是要抗旨了?!”

“圣旨何在?”

“太子殿下口谕在此!”

“既无圣旨,恕李章不能从命!”

“你!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来人!搜山!”

赵大人连夜带着被捆住双手的李章向山上走去。李章故意磨磨蹭蹭的,不顾兵士的踢打假意跌倒,借机查看他们的武器装备,见他们懒懒散散的连兵器都不统一,估计只是府衙的护卫丁兵,心里已暗暗有了计较。

他临进寨子前,在山道边的树林中布置了一个简单的困龙阵,这时便故意引着人往树林深处走。赵大人只道他是怕了,想要合作,便命令众人紧紧跟随。李章见人都进了阵中,突然转身,撞倒身后押解自己的兵士,迅速向前跑去。后面的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已四处不见了李章的踪迹。

平日见惯的林子忽然浑转了天日,步步皆是陷阱,人人都只剩下自己,身周俱是鬼影幢幢,不断有东西怪叫着扑向自己,自己也只能大喊着乱砍乱杀。一时间,平静的树林飞鸟惊小兽逃,凄厉的喊声此起彼伏,硬生生从人间变成了地狱。

李章脱困后迅速找到司马逸和王项。司马逸听完李章的禀告,沉吟间掏出一管玉笛,倾注内力用力一吹,笛声尖细高亢,在山间回响着传开,暗夜中竟并未惊动栖鸟,倒有几只夜鸮高声应和。不久,远山模糊的轮廓中出现一个小小的迅速移动的黑影,很快飞到他们头顶,盘旋片刻,落在司马逸肩头。正是一只夜鸮。

李章有些好奇地看着司马逸从夜鸮腿上的羽管中取出一个纸卷,展开看完后另写一张卷起放入羽管,细细捏闭封口后把鸟儿放飞。

“赵昶已不可信。张澜全力捉拿本王,巴郡的渡口也不可再用。看来只能从官兵的天罗地网中硬闯出去了!”

司马逸的神色重又变得冷厉起来,带着一点兽类被逼进绝路后的嗜血的兴奋,却没让李章感到畏惧,反而激出了天性中深藏着的热血豪气来。不论多么厌憎司马逸,在李章的意识深处,早已以司马逸的侍卫自居,也就自然地以护卫他的安全为重,并未因曾经受过的苛待而有所改变。而这,也是他支撑自己站在司马逸面前的依凭和底线。

于是,在这一刻,不论原因和结果,李章和司马逸都同时感受到来自对方的依赖和信任,无关身份地位的求生意志,和定要闯出生机的昂扬斗志。

第29章:暗卫

司马逸与暗卫取得联系后,便不断经由夜鸮了解周围的信息,以及向暗卫发布更新的指令。

司马逸的暗卫不是通常意义上隐于暗处贴身护卫的侍卫,而是一群专门训练后负责一切暗中活动的侍卫,长于改装隐形、暗器毒药,常年混迹于市井酒肆或者隐身于官宦世家,刺探情报,暗杀嫁祸,做的尽是不见光的事情,也从不与司马逸有任何直接的联系。平时各自潜伏,消息情报俱由特别训练过的夜鸮传送。

这是司马逸独一无二的特别部属,是他幼时听穆严讲述烈帝事迹时的突发异想,后来在靳白的帮助下得以实现。这支暗卫队人数不多,都是自小选出的孤儿,由靳白亲自教导而成。他们个个俱是改装易容的高手,可以轻而易举地融入任何一个地方扮成任何一个想要扮成的人。他们武功不高,精于毒药和隐匿行踪,靳白教给他们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尽力保存自己。因此出道几年来,除了源源不断传到靳白处的消息,几乎无人知晓有这支暗卫队的存在。

至于消息的传送纽带——夜鸮,则是靳白委托别人特别训练的,它们听从玉笛的召唤,每个暗卫都有一只专属夜鸮,隐身于暗卫周围,靠特殊的饵料吸引召唤。若有紧急突发的情报,暗卫可以喂夜鸮一种特制的药丸,夜鸮服食后躁动不安,会主动寻找玉笛主人讨取解药。夜鸮交付时靳白同时给了司马逸一只玉笛,但司马逸从未使用过,更遑论接触自己的暗卫了。

这一次,因着形势的急剧恶化,司马逸只能启用暗卫为自己探路,才有可能在重重包围中闯出生天。

三人别过韦伯后,迅速翻过翠屏山,趁着当地官员贪功未及时上报的空隙,在暗卫的帮助下离开僰道进入资中。他们在资中最气派的魅香楼中,见到了准备协助他们上路的暗卫——白鹿。

说起来,暗卫原本都只有编号,因为靳白要他们彻底忘记自己的身份,以融合进每一个需要扮演的身份里。那些孩子也确如他所想的一样,忘记了痛苦凄惨的过去,奉靳白如师如主一般,被靳白彻底洗了脑。结果几年的训练相处下来,反倒是靳白自己不能再忍受那一个个冰冷的编号,在训练完成时以自己的名为姓,替他们取了名字。而白鹿,则是当初的阿六。

魅香搂里的白鹿千娇百媚,不输司马逸见过的任何一个花魁,却又绝不同于那些花魁——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会眼睛发亮地追寻而去,一旦转身离开却会很快忘记了这个人,甚至不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三人潜进资中时已看见到处张贴的画影图形,司马逸面沉似水,却无丝毫的害怕紧张,反倒是紧紧跟随的李章和王项,绷紧了所有的神经。他们依着夜鸮的指示寻到魅香楼外,仔细查看过四周的情况,才混在涌进楼去的人流中进了魅香楼。

这天是魅香楼的花魁李眉儿开苞的日子,城里的商贾官宦几乎都来了,个个衣饰鲜亮双目放光,伸长脖子等着李眉儿的出场。

天气炎热,司马逸穿着一身白色蜀锦长衫,只在腰间挂了一块温润的玉佩,俊逸的容长脸型变做了方型,俏丽的桃花眼也因此少了些勾人的风流,多了些慷慨英武,衬着他不经意间自然显露的王者气派,看上去颇像一方江湖霸主。

此时的魅香楼里人头涌涌鱼龙混杂,不但有商人书生,也有便装的官吏和江湖人士,各各一副急切等待的模样,而司马逸天生的对于美色的追逐好奇,使他在人群中半点也不违和。

在一众嫖客的鼓噪声中,开场的歌舞收场了,明晃晃的灯光暗了下来,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一个饰满鲜花的秋千缓缓从二楼荡出,秋千上坐着淡施脂粉的李眉儿,细细描出的娥眉在素淡的妆容中显得尤其突出,衬得一双剪水秋瞳如远山下的幽碧深潭,清冷孤傲,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距离感,却又在低低回眸时显出几分脉脉含情的娇羞,顿时又显得楚楚动人,让人忍不住想去拥入怀中。

见惯风月的司马逸一时也看得有些呆住,身边更是一连声的叫好喝彩,更有人已开始疯狂叫价。

衣摆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司马逸回过神来。偏头看见李章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自己,忽然就想仔细看看他的眼睛,李章却转身跟在一个小丫头身后向人群外走去。

跟在带路的小丫头身后,三人远离了前堂的喧嚣,转入一个幽静的小院。丫头引三人进了屋,送上茶水瓜果,脆生生地请三人稍等,说姑娘稍后就来后,自行退了出去。

司马逸打量着与别处大同小异的室内装饰,想着李眉儿的眼睛,心里又有些荡漾,不觉就把视线移上了李章的眼睛。李章习惯地垂目静坐,司马逸一见顿觉扫兴,一时间连李眉儿也不再想了。

白鹿进门时没有太大的动静,却在三人抬眼看时都觉得眼前一亮。身周的一切似乎都暗了下去,只有眼前袅娜的身影,如月华般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柔和,却沁入心扉。她的眉眼晕在光华中,轻轻袅袅,说不出特别美在了哪里,却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噗哧——”

白鹿忽然掩面一笑,低低垂眸,三人才如梦方醒般回过了神。再看白鹿,已是一副小家碧玉的形貌,走在街上也并不会引人注目,不禁都有些好奇。

白鹿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对着司马逸深福一礼,道:“王爷恕罪!这是惑技中的迷字诀,是属下居留探听所用之术,来时匆忙未及解除,属下冒犯了!”

司马逸恍然,摆手免了礼,依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鹿。

“这技法会的人可多?”

“属下至今尚未见有其他人用过。”

“那就是靳白独门的了?”

“靳大人说此技并非什么秘技,只因练习时易入魔障,使用时又极费心神,且遇到高手还容易被反制,暗卫里只有阿六过了靳大人的考试。”

司马逸点头,大概明白了这技法的要紧关窍,想是白鹿心思较其他人更为单纯,才练得了此技。

此时酒席已经送到,白鹿自己坐到司马逸身侧临窗的位置,正好挡住窗外的目光。李章和王项坐在门边,凝神留意门外的情况。

白鹿娴熟细致地服侍司马逸用过餐,道声“恕罪”,打开随身的小包袱,依然是挡住窗口的姿态。她先用药水润湿司马逸的脸,然后小心地揭下一层轻薄的面皮,再用清水洗净脸上的敷泥,司马逸就又回复了本来面貌。

白鹿随后又在司马逸面上均匀地涂了一层什么,稍等干燥后小心揭下放在一边,然后又重复了几次这样的动作。

司马逸好奇地把玩着做好的面皮,拎起展开,也只看到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半分也看不出是哪个人的面相,不禁怀疑地问白鹿:“用这面皮就能伪装成本王了?”

“自然不能单靠这个。”

白鹿边说边在司马逸面上轻揉细捏地堆涂着什么,最后小心地覆上原来的那层薄面皮。再看司马逸,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一眼看去分毫不差。然后白鹿拿出一双特别的靴子,蹲低服侍司马逸穿好,司马逸站起时已比之前高出了不少,脚下却是丝毫也看不出异常。

司马逸满意地蹬蹬靴子,在屋里走了几圈,又拿起桌上的铜镜细看改变的面容。虽然不是头一回改装,却是头一回细细查看,他越看越觉得有趣,手在脸上摸来摸去,不放心地问白鹿:“昨日匆忙未及细问,这面皮不会自己掉下来吧?”

白鹿正在新做的面皮上描画着什么,闻言笑道:“王爷放心,没有特别的药水,有心去揭也是揭不下的,寻常湿水洗脸都无妨。”

“那离了你们,本王岂非改不回去了?”

“暗卫都会这个,况且还有靳大人呢!”

白鹿边说边在李章脸上试验新面皮的效果,凭着刚才依记忆所做的记号,三两下贴好敷泥覆上面皮,再稍稍摹画了一番眉眼,再看李章,已是极相似的一张司马逸的脸,只除了眼神中少了司马逸惯有的冷厉和威严。

司马逸正自沉浸在对靳白的不以为然中,听见白鹿拍着手说“好了”,猛一眼就看见一张与自己极相似的脸,顿时愣住。

白鹿认真地征询司马逸和王项的意见:“如何?可有哪处需要再改?”

王项呆呆地看着李章,缓缓摇头。

司马逸回过神后挑剔地左看右看,实在挑不出什么,只好悻悻地说:“本王如此容易被人假扮的么?!”

白鹿不以为意,淘气地扮了个鬼脸,骄傲地笑道:“阿六这功夫可是暗卫里的头名,靳大人都不吝称赞的!”

司马逸又一次在白鹿的语气中听出了对靳白深深的敬慕,无端竟有些嫉妒,再开口时不觉就有了些酸意:“哼!他也就会弄这些花花肠子!”

白鹿心性淳厚,加上初次和任务外的人接触,且还是“自己人”,也就没听出司马逸话里的真意,认真反驳道:“靳大人可不止会这些。咱们的本事都是靳大人教的,不是阿六自夸,这世间,怕还真没咱们去不到的地方,打听不来的消息。”

司马逸又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见李章又在白鹿手中三两下换回了原来的模样,沉声道:“既是如此,本王倒要见识见识了。”

白鹿收拾妥当后,又唤来热水、浴桶,服侍司马逸洗沐过,才细细说了之后的打算和安排。司马逸听说要扮成陪新媳妇回娘家的江湖汉子,顿时来了兴致,看看白鹿又瞧瞧李章,问:“谁来扮这个小娘子?”

李章忽然有了危机感,抬头也看着白鹿,只听白鹿气定神闲地说:“李侍卫生得好,就请李侍卫扮吧!阿六也要跟着上路,正好扮成随身的丫鬟。”

李章忍不住抗议道:“既是江湖人士,不是非要丫鬟的吧!”

白鹿细细地解释道:“张澜的画影图形上虽然只有王爷,两位侍卫的形貌也有约略说明。咱们与其多层相似的,不如多个不同的。李侍卫只需妆好坐在车中,凡事自有阿六出面,不必担心。”

李章再也无话,司马逸则越听越是开心,想着李章女装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荡漾。他自从在暗卫的帮助下顺利离开僰道进入资中后,最初的紧张戒备已减轻了不少,天性中的胆大妄为再次露头。这时又见识过白鹿的改扮技术,心情更是放松,早成了自然的恣情好色也就全然苏醒,竟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李章改扮后的模样。

白鹿自出道起就被靳白派入益州,辗转流连在各郡各县的烟花风尘之地,和一同过来的长于隐形的白司一起,收集益州各处的情报。司马逸初入益州时连遭刺客袭击,便是他们把张澜收买了许多江湖高手的消息传给靳白后,靳白才令段什锦变装匿迹,避走官道,由白司一路指示路径,从密林山道绕进宁州。后来也是她打听到金益的情况,指点段什锦他们找到人的。两年来她和白司已经摸熟了益州各处的关隘山道,和大小官员的喜好弱点。

他们原本仅凭这些就能把人送出益州,但张澜发了狠,竟是调动益州守军甚至定西军部分拉网式地搜捕司马逸,境内所有的盗匪也基本都被他收买,全境画影图形四处张贴,铁了心要把司马逸留在益州。

成家本就是益州之王,撤藩后虽然封地只剩下广汉郡,整个益州的势力却仍在成家掌控之下。司马逸在朱提县失踪后,张澜迅速得知了情报,没受继续前行的王府卫队迷惑,派官兵直接围住了清风寨。靳白审时度势后力劝任昉投降,自己乔装改扮后在官兵进寨前离开了。

因司马逸此番有畏罪潜逃之嫌,张澜加急上报朝廷后太子立即发布了追捕令,竟是彻底打碎了靳白的如意算盘。司马逸和暗卫取得联系时靳白也同时得到了消息,由于无法利用明面上的力量,他只能依靠早就调动到益州及周边的暗卫,帮助司马逸离开益州了。

第30章:假夫妻

一大早,资中的城门口就站满了等待出城的人,急着赶路的商贩老大不耐烦,不住派伙计上前催促,还有往守军手中塞银子的。但是城门的守军半点也不敢松懈,挨个对着图形比照半天,还拉拉扯扯的,看得一些等候出城的公子少爷深深皱起了眉。

僰道县那位私自行动想要抓住司马逸向上邀功的赵大人及手下,被李章的迷阵困了一夜,天亮才被经过树林的村民发现并被带出阵来,自知难逃罪责,不敢再有隐瞒,事无巨细统统都上报给了张澜。张澜震怒,当下就把这个赵大人下了狱,同时展开了僰道、资中、江阳一线的堵截和盘查。

司马逸他们在魅香楼休息一夜后,随着白鹿叫来的马车,驶至一处僻静的角落,再现身时,司马逸已成为一个黝黑壮实的江湖人,王项本色地成了马夫,而李章,则万般不情愿地被妆成了新嫁妇。

白鹿只替李章遮了额角的疤,没用什么面皮道具,胭脂水粉就直接抹上了脸,三两下画好后,抿了抿李章的鬓发,满意地看着李章娇俏的面容慢慢染上了红晕,笑着把铜镜递给李章道:“好俊俏的新媳妇呀!”

李章羞得耳朵都红了,又不好发作,只把铜镜塞回白鹿手中,低着头问:“白姑娘都弄好了?”

白鹿笑嘻嘻地点头,抬头看见司马逸正好奇地探头看过来,便笑着打起帘子,问:“马大侠可满意?”

李章别扭地转过头去,司马逸只看见他乌黑的发髻和淡牙白的颈项,以及线条柔和匀称的肩膊,一时真有点心猿意马起来。

白鹿好笑地看着司马逸失神的样子,扬声催促道:“时辰不早,马大侠该启程了。”

司马逸点头,驱马向前,白鹿放下车帘,也不避李章,自己对着铜镜稍做打理,去了身上的密地纱衣,里面是一身轻便襦裙,配着新梳好的双丫髻,再回首时已是一个娇俏可人的大丫鬟了。她见李章瞧得愣愣的,噗嗤一笑。李章被她笑得又红了脸,垂目低头。

白鹿好笑地看着李章,说:“李侍卫如何这般爱羞,倒真像新媳妇了。”

李章身子一僵,却又无法反驳,只好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马车已近城门,等候出城的人更多了,挤挤挨挨地直排到城墙边的空地上,怨声载道地等候着检查。司马逸左右瞧了瞧,翻身下马,规矩地排在队伍后面。

轮到司马逸他们时,守军草草瞄了眼黑塔似的司马逸,仔细检查了王项,又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李章低头端坐在车中,只看得到尖尖的下巴和长长的睫毛。守军轻佻地伸出手去,未及碰到李章的脸,就被司马逸冷冷地截住。

“这是我内人。敢问军爷,你们要找的……是个女人?”

守军抬头瞧了司马逸一眼,看这黑大个不怒而威的样子,穿着一身上好的绀色蜀锦袴褶,束着黑皮腰带,上挂一把古朴厚重的佩剑,不禁想起这几天陆续经过的江湖人士以及刺史大人广招江湖高手的传闻,一时也有些畏惧,却又不能不查,便一挥手中的图形,色厉内荏地对司马逸说:“人人都须与图形比对!”

李章闻言抬起头来,守军顿觉眼前一亮。李章原本就精致的五官在白鹿的细致描摹下去掉了几分英气,多出来几分柔美,一眼看去,真是闭月羞花,明丽不可方物。他麦色的肌肤抹了换肤膏后显出极为柔和的淡牙色,阳光下竟似微微泛着柔光。而他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则静得仿佛高山天池,叫人看一眼就涤净了心头的烦躁和尘嚣,也让那守军讷讷地收回了虚张的气势。

“这个……得罪了。上命难为,还请体谅一二。”

司马逸轻淡又不落气势地点了点头,抬手落下车帘,吩咐王项赶马出城。

一路上,不断见到官兵,也时时有江湖人士飞马掠过。司马逸沉着气,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北。途径荣县时他们遇到几个结对前往英雄会的江湖人,几下交谈之后,司马逸竟被他们鼓噪着一同前行。

司马逸听白鹿讲过这个所谓的英雄会,想着不过是张澜招揽江湖人士的手段,本来不以为意,如今听这几个同行的汉子说得热闹,突然生出些想去瞧瞧的念头来,反正雒县也是必经之地。他在京城虽是交游广泛,到底身份摆在那里,并未接触过真正的江湖人士,于是这几个或粗豪或内秀的江湖汉子颇让他觉得新奇,竟似乎忘了身处之境,谈笑风生地与他们并肩同行。李章坐在车中看着,不由得暗暗皱眉。

原想着就算走得慢,与那几个人同行可以少些被盘查的麻烦,也不算是坏事。结果那几个人因为时间尚很宽裕,不知是谁提了个头,竟打算绕道嘉州,直奔峨眉山而去。这下李章和白鹿都不乐意了,候着休息时间,白鹿下车去请司马逸。

“马大侠,天时炎热道路颠簸,我家小姐头回出远门,还请大侠体谅则个。”

司马逸闻言扬眉:“病了?已经行得缓慢,还这般娇弱!”

白鹿眼见司马逸如此入戏,瞟一眼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也是做戏般的娇蛮丫鬟的口气回道:“大侠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自幼体弱,最怕溽暑酷寒,往时在家消暑,老爷都是把冬天存下的冰放入水榭,小姐才能略进些饮食,稍睡片刻。如今这路途虽有荫蔽,车中到底闷热,若不能尽快赶到,小姐怕是真要病了!”

白鹿言毕,司马逸尚未开声,一旁的欧阳冲先笑了起来:“马兄弟这美娇娘还真是娇人滴滴呀!既是如此,还是继续前行为善。”

司马逸正在暗恼白鹿干涉自己的决定,听欧阳冲这么一说,黑脸又黑了几分,沉着声音对白鹿道:“你家小姐再金贵,既嫁与了我,自然就要跟我走,哪来这许多婆婆妈妈!都说峨眉山横空出世气势非凡,既然来了,岂有不去瞧瞧之理!欧阳兄不必理会。”

白鹿彻底无语,想着靳白的吩咐,最后挣扎道:“请大侠过去瞧瞧我家小姐吧,这一日都只进了些饮水。”

司马逸还待不愿意,架不住旁人一再催促,只好沉着脸来到马车边。

李章已下了车,坐在车边阴凉的地上,王项坐在不远处,两人正在轻声说着什么,见司马逸过来,都起身施礼。李章不惯女装,差点躬下身去,被赶上的白鹿一把扶住,嗔道:“小姐身子这么弱,出来做啥?”

李章无语,抬头看见司马逸的脸色,知道他的霸道,劝谏的话便有些犹豫地顿在了嘴边。

司马逸看看李章又看看白鹿,冷着脸道:“都别说了!我主意已定。如此大好的机会,不去会会各路英雄豪杰,岂不可惜!你既嫁与我,自要随我四处游历,这点苦都吃不来,当初又何必答应!”

司马逸说完即拂袖而去,剩下李章和白鹿目瞪口呆又无可奈何,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到了晚间,众人在一个小镇住店歇息,镇上只有一间简陋的客栈,他们十个人住进去也就住满了。白鹿扶李章下车,李章很不习惯,也就难免扭捏不自然,瞧在众人眼中,反倒和日间听到的那些印证到了一起。再看他的身形,也是颇为纤细,虽比寻常女人高了不少,但和个黑塔似的司马逸站在一处,仍是十分般配。众人见李章始终垂目低着头,只道他是害羞,除了赵礼希有些失态外,其余众人皆依礼相待,吃过晚饭即各自回房歇息。

白鹿叫了水,替司马逸去了伪装后服侍他洗沐更衣,然后又替他把伪装扮上,一边扮一边继续努力道:“天气炎热,王爷这么扮着,时候长了必然难受,不如尽早离开益州……”

“靳白就是这么教你们的?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质疑本王的决定了?!”

司马逸厉声打断白鹿的话,语气中的森冷狠厉吓得她手一抖,一团填泥拍错了地方。她苦着脸小心剥下再重新弄好,不敢再多说一句。候在外面的王项探身进来,皱眉提醒道:“隔墙有耳!”

李章一直坐在边上,正想着怎么帮着白鹿劝说,见司马逸如此震怒,暗叹一声不再开口。司马逸的性子,白鹿不清楚他又怎能不清楚。跟在司马逸身边这么久,李章还真没见过有谁一而再地反对过司马逸的决定,于是连他也好奇起靳白对暗卫的训练方法了。

白鹿伺弄好司马逸后又替李章叫了水,李章只是简单擦洗了一下,就示意白鹿自去歇息。

白鹿走后,李章看都没看正斜倚着床栏盯着自己的司马逸,和在魅香楼时一样,找了个垫子靠墙放着,准备打坐休息了。

“我说,本大侠没这么差劲吧?把个新媳妇丢在地上过夜。”司马逸单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李章,眼里满满的都是促狭。

李章抿嘴垂目,并不打算接话。他仍穿着藕荷色的凌娟深衣,底下露着朱色裙裾,洗去妆容后的肌肤又透出了浅浅的麦色,额角重新露出的浅淡疤痕让他俊美的容貌显出几分硬朗的气质,和日间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司马逸越看越是迷惑,渐渐的心里又开始翻腾。自从李章真正落进他的眼中,李章就一直以一种全然不同的姿态停留在那里。他向来得心应手的安抚、呼拢甚至是威慑,非但未能如了自己的愿,反而使李章清晰了坚硬的轮廓,在自己的所有物中硬生生划出一方不容侵入的天地,让他心有不甘却又束手无策。他本以为自己确实已经放下了他,把他看成一个普通的侍卫,可他如此混合着硬朗和柔美的样子,又让他抑制不住的被本能灼热了身体和大脑。

他忽然跳下床去,一把抱起已呼吸轻浅的李章。

李章蓦然惊醒,挣扎着叫了一声“王爷”,语气惊疑气恼,声音却低低地压在喉间。

司马逸顿时清醒,暗恼自己又一次乱了方寸,一时恨得咬牙,也不知是恨李章的顽固还是恨自己的把持不定,冷冷地说了一句:“本王没那么急色!也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一把把李章重重地扔进床内。

“既然不放心,又怎能留下破绽!”

司马逸说完自己也上了床,侧身向外,气呼呼地喘了好一阵粗气,慢慢睡着了。

李章僵硬地躺在床里侧,全身每一个毛孔都炸开着,神经更是绷成了一线。他控制不住自己地又想起曾经的三次经历,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那种屈辱感也同样清晰地留在身体深处,让他止不住地战栗。

他直到司马逸打鼾了才渐渐放松睡了过去。

第31章:峨眉遇险(1)

之后数天他们果真奔着峨眉山而去。同行的六个人中,欧阳冲和裴君阳是形意门的师兄弟,赵礼方、赵礼希和赵礼平是三兄弟,家传的长拳虎虎生风,公孙长平则是孤身一人,身背一把三尺长的环首刀。司马逸自报家门为雍州马云飞,擅使重剑。

几个人一路纵马畅谈,把酒言欢,偶尔切磋一二,都有相见恨晚之意。司马逸在京城时没少接触各路人物,这时角色转换非常自然,俨然就是个豪爽的江湖汉子。只是却苦了扮成他媳妇的李章。

李章在白鹿的装扮下虽然酷肖女人,偏偏总也学不像女人的行动姿态,便只能像个木头人似的始终坐在车中,连中途的小憩都难得下车。天气炎热,车中逼仄,虽有车窗透气,也闷得跟个蒸笼似的,连白鹿都少有呆在车中的时候。

进嘉州前,一直没有过分逼迫李章的白鹿严肃地对李章说:“很快要上山了,李侍卫这样,如何还能继续扮下去?莫非李侍卫打算独自留在山下?”

李章讷讷低头,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却始终无法消解心头的那份抵触。

白鹿年纪不大,板起脸的样子却显得极为老成。

“其实吧,咱们原先也是不喜欢变来变去的,尤其是男暗卫们。可是靳大人说,改装既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生存,扮得越像生存的机会才越大。咱们自己是已经体会过多次了,李侍卫却还要倔到何时呢?”

白鹿说完静静地看着李章,李章虽然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脸,仍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根刺一样,刺穿了自己固执后面的虚弱和卑微。他一直支撑自己至今的,便是想要守住自己作为一个人,一个男人的底线。他始终记得几年前的那个冬夜,司马逸在众人面前轻蔑冷酷的表情,和霸道不容置疑的话语。他和司马逸所有的碰撞和对峙,都是为了留住自己最后的尊严。他是真害怕自己会从内到外都成为一个女人,一个司马逸口中的女人般的男人。

感受着白鹿的坚持,李章轻轻叹了口气。再抬头时,已是不带任何情绪的表情。

“李章拖累姑娘了,抱歉!”

白鹿点头,面上的表情也缓了下来:“李侍卫明白了就好。”

晚间住店后,李章便在屋中边想着白鹿讲解的要点,边慢慢体会着走动、落座、取物等等的仪态。他本就是极聪颖的人,又惯能抓重点,之前是心里抗拒才放不开手脚,这时放开了,很快就做得似模似样,只除了脸上过于认真的神色,与那婀娜的体态有些格格不入。

司马逸被白鹿服侍着,眼睛却一刻不落地盯在李章身上,看着他初时别别扭扭的一步一步琢磨,到最后的略嫌僵硬,唇边的笑意渐渐弯成了真正的微笑。

白鹿满意地点头:“再放松些就好,过了反倒扭捏了。”

司马逸换了干净里衣斜靠在床上,这时开口道:“搞不懂你们,为何非要扮成这么个弱女子。本大侠要娶也该娶个英姿飒爽的侠女吧!”

白鹿闻言看了眼重又低下头去的李章,告罪道:“是阿六考虑不周。只是如今已成了这样的印象,再改更惹人嫌疑。”

司马逸点头:“那就如此吧。上山后你跟着李侍卫,时时提点下就是。”

“属下遵命。”

白鹿退下后,已经接受了必须共眠一榻这一事实的李章沉默地爬上床,翻身向里而睡。司马逸明知道李章不喜欢,依然恶劣地始终盯着他,直盯得李章浑身像是爬满了虫子一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司马逸歪头看着李章散落的乌发和隐在衣衫下的柔韧身躯,心里的火又一次炸了开来。他虽然不纵欲,却也不是柳下惠,何况身边的人也曾给过自己情欲的快意。脑子一热,他抬起了手,却在落下前停住,良久,缓缓收回。他无奈瞧着自己半起的欲望,心头翻翻滚滚地打着架,终究放弃了最本能的那个,默默运功抑制了下去。

次日晚间他们已经行到峨眉山下。看着暮色中横空出世般的险峻陡峭,众人站在道边俱是感慨不已。远远的,有旅人从山道下来。众人商议着明日的行程,渐渐与下山的人汇在了一处。

白鹿扶着李章下车时,与一个低头赶路的人撞了一下,那人和李章同时抬头,看清李章的脸后微微踌躇了一下,随后道了声得罪,侧身让李章和白鹿先行。李章不觉有异,感觉到注视自己的目光而加倍小心地随白鹿走着,生怕露出破绽。客栈门口,司马逸静静地站着相候,灯光打出他高高壮壮的剪影,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因住客太多,且客栈备了专门的浴间,单独供应客房的热水就有些烧不及,而司马逸向来用不惯冷水,干脆连伪装也没卸,随便擦洗了一下。他虽是娇贵的王爷,这一路倒从未挑三拣四,除了非要跟着来峨眉山,一切都听从白鹿的安排,与那几位同行同住后连伪装都极少卸除。天气炎热,上回清洗时已见皮肤上生出不少红色的疹子,让白鹿告罪了半天,他倒没什么所谓地上完药后就让白鹿又把伪装给扮上了。

李章一路不能好好洗沐,发现这里有单独的浴间,且男男女女皆很随意地前往洗沐,忍不住心动,干脆也以女装出门,让白鹿在门外守着,自己舒服地洗了一回。他的妆容改变不多,只是掩饰了额角的伤痕,这时便自己抹好换肤膏,散着湿发遮住伤痕,素颜出了浴间。

在客房门外,李章和收拾用水的店小二照了一面,那人细瞧了李章一眼,弯腰放下手中的提桶,先请李章和白鹿进门,再提着水桶离开了。

“这不是送水来的小二。”

“大概店里忙,轮到谁就是谁了。”

“没有异常?”

“嗯,只在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灯在门边,应是无碍。”

“晚上还是警醒一些。”

“是。”

白鹿和李章、王项警戒了一夜,却安然无事。第二天,众人做好登山的准备,皆是短打精干的打扮,李章也换了套紫色缂丝胡服,乌发挽了个侧髻,简单攒着支花钿,虽仍是粉面桃花,因胡服束腰简练的形状,另生出几分英姿飒爽来,更让人移不开目光了。

李章一路以来已适应了围观的目光,不再羞涩难堪,只是仍然习惯地低头垂目,显得十分矜持疏离,倒为自己隔出了一方清净的气场。同行众人有心打趣下司马逸,被李章这气场一挡,皆是闭口不言,放过李章与白鹿落在后面了。

山道蜿蜒,众人皆有武艺在身,自是不易疲累,李章与白鹿在后面慢慢行来,也始终未和众人相距过远。

赵礼希初见李章已惊为天人,碍于礼数,加上李章刻意的规避,一路上虽心存觊觎,却连多看一眼都极难。这时见李章和白鹿单单落后,假意不慎崴了脚,歇在道边等候。众人不疑有异,等李章白鹿走近时,前行众人已转入一处弯道,不见了踪影。

“小娘子……”

李章和白鹿忽见赵礼希杵在身前都是一愣,待听到那暧昧的称呼更是满身警惕。李章抬头看着赵礼希,对方脸上不加掩饰的贪色表情让他厌恶地退了一步。白鹿一步挡在李章身前,质问道:“这位壮士,拦住我家小姐有何贵干?”

赵礼希原本只想近距离地好好看看李章,解解心中的饥渴,如今当真面对面了,心头的火竟一举燎原,霎时烧掉了他本就不多的理智。他舔舔发干的唇舌,强自抑住心里的激荡,对着李章抱拳道:“在下凉州赵礼希,不慎崴了脚,故而落后。山道崎岖,小姐身子娇弱,不如,就由在下护持一二,如何?”他说着就要越过白鹿去搀扶李章,口中更是连称呼都改了。

李章不露痕迹地避开,闪在白鹿身后对赵礼希裣衽一礼,说话却毫不留情面:“壮士请自重!妾身行得平稳,无需护持。况且,妾身夫君就在左近,亦无需劳动壮士!”他的声音原本清亮,刻意压低后显得有些沉糯,听在赵礼希耳中更是心神荡漾。

他被李章说破了也不着恼,反而嬉笑着继续去抓李章的手:“小娘子害什么羞来!你家黑大个不懂风情,竟丢下这般千娇百媚的娘子,不如等我来疼你!”

山道狭窄,李章又不敢被看破行迹,避得几下已被赵礼希迫近身前,心下焦急,正想翻脸动手,就见白鹿在赵礼希身后一扬手,赵礼希面色一变,顿时软倒。李章长出一口气,弯腰看了一眼,问:“多久会醒?”

“够咱们走得足够远。”

“好。”

李章和白鹿继续前行,转过弯道后不久,便赶上了候在一处巨石边的众人。司马逸尚未说话,赵礼方看看李章身后,问:“马娘子可曾见过舍弟?”

李章面色难看,白鹿抢着答道:“是那个桃花眼的壮士么?似乎累狠了,在道边睡着了。”

赵礼方脸色一变。他自是知道这花痴弟弟的想法,想着白鹿口中的李章娇弱胆怯,应是受了辱也不敢声张之人,才由得赵礼希放肆,自己鼓动着众人走得更快更远些。怎料貌似全不上心的司马逸竟非要在此等候,他原本还担心瞒不过,哪知道赵礼希竟似是中了这两个弱女子的道,不禁有些气短又有些尴尬地说了句“我过去看看”,疾步离去。赵礼平见状也跟着离去。

司马逸探究地看了眼白鹿,见她微微冷笑,心中猛然一凛,看向李章的脸上不禁有些气恼,突然有种自己的人被人染指的愤怒,走过来一把拉住李章,力气大得让李章皱起了眉毛。

司马逸粗鲁地抓着李章的胳膊,对着剩下的三人抱歉道:“内人体弱,不堪继续登高。马某在此与各位别过吧!”

欧阳冲点头道:“弟妹这身子,能行到此处已是不易。马兄弟不如就陪弟妹在附近转转,我等自行上山,回程再汇合,如何?”

司马逸一腔游兴早已烟消,闻言四下张望了一眼,看见右边不远似有亭阁,遂点头道:“既如此,我等便往那处瞧瞧。”

欧阳冲等人拱手别过后,司马逸见赵氏兄弟未再现身,更觉得他们做贼心虚,满腔气恼无处宣泄,不由得迁怒于扮相妖娆的李章,握住他胳膊的手用力得似要捏断他的骨头。李章初时因尚有其他人在而暗自忍着,这时见司马逸竟是迁怒于己时也是怒气上升,不管不顾地甩开司马逸,自向前路而去。

司马逸正被自己说不出口的想法翻腾得心乱,见李章竟然还敢挣脱顿时阴沉了脸,二话不说就五指成爪,抓向李章。李章没想到司马逸居然在这时候还没完没了,一眼瞥见转角处隐约的人影,强忍着没有还手,只是侧身稍避。山道狭窄,司马逸的一抓防备了诸多后招却没想到会是无招,再想收势已是不及,这一抓就狠狠抓上了李章的左肩,指力直透入骨,捏得肩膀裂了似的疼。

李章霎时白了脸色,身子一晃几欲跌倒。司马逸一把抓实了自己也是吃惊,连忙松手倒退,远远看着李章脑中一时空白一片。白鹿和王项反应过来连忙隔开两人,白鹿见李章站着不动,伸手就要解开衣襟查看伤势,李章摇头,示意地看向转角处已现身的人影,低头掩去眼底的情绪,继续向右前方的岔路走去。

司马逸这一抓抓得极重,李章整只胳膊都痛得发木。他有些晕沉地闷头走着,也没注意身后的情况。绕过两处弯道后,面前忽见一汪碧潭,潭边一亭二桥,亭下双水相汇,竟是一黑一白,翻滚如两条巨龙,冲击着碧潭中的巨石。李章从未见过如此异景,不禁停下了步子。

身边有人细声讲解道:“此乃黑龙江与白龙江之水。传说黑水白水皆有毒,双水相汇却又互相消解,故而此潭中的水却是无毒,且水质甘冽,乃煮茶圣品。”

李章晕沉的头脑被水汽一浸清醒了许多,有些奇怪地看向身边之人,依稀有些面熟,一时间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以为也是个游人,遂点头道:“多谢指教。”

他这才发现潭边只有自己和那个陌生人,司马逸和白鹿、王项竟是未及跟上,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他刚才走得并不快,司马逸他们断然没有跟不上的道理,若说出了变故,却又为何一点动静都未听到?

李章心念动时,身子已向来处而动,却被那陌生人挡住了去路。

“李公子急着去哪?”

李章心知不对,不动声色地说:“你认错人了。”

“李公子不认得在下,在下可是认得很清楚。”他说着竟伸手去摸李章的额头,李章皱眉避开。那人笑着比划了一下:“李公子这里有道疤吧?当日我可是看着老爷划下去的。不知李公子如此乔装所为何事?是否宁王殿下也在附近?”

李章神色一凛:“你是赵钰珅的人?”

说话间,潭边又多出几个人来,而司马逸和王项则被绳索捆得紧紧地丢在亭中,白鹿却不知去向。

李章见司马逸和王项都软软的全身无力,不禁竖起了眉毛:“他们怎么了?”

“中了点软香散罢了。”

“怎么会?!”

“你不信?要本少爷再替你演示一番么?”赵钰珅突然出现在桥上,冷冷地、嘲笑地看着李章。

李章同样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32章:峨眉遇险(2)

赵钰珅走进亭子,俯身细看地上的两个人,伸手在他们脸上反复搓摸,却一无所获。他蹙紧眉头,接过旁人递来的瓷瓶,小心把药水倒在司马逸和王项脸上,稍等片刻后,再次伸手在额头和耳际下方细细摩挲,半晌,失望地站起身来,愤恨地踢了司马逸一脚。

他重新打量起被围在潭边的李章,见他一身娇俏的女装打扮,满脸鄙夷地嘲笑道:“看不出李公子还有这般喜好!莫非做男宠尚且不够,还想变成女人么?哈哈!哈哈哈!”

李章恍若不闻,静静地等着赵钰珅开口,他需要知道对方到底清不清楚司马逸已落在他们手中。

果然,赵钰珅见李章全无反应,飞身纵了过来,一把揪住李章的衣襟,咬牙切齿地对着他说:“你很得意是吧?靠着我爹爹的血替自己挣了功劳!宁王不是应该更宠你嘛,怎么又一次让你做这等危险的任务?还是……宁王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赵钰珅死死地盯着李章的眼睛,李章刚刚放下的心因他最后一句话又悬了起来。赵钰珅自觉看到了李章眼中的波动,重又兴奋起来,拉着李章纵回亭中。

“是这个黑大个吗?还是这个?”赵钰珅边说边又不甘心地捣鼓了一番,依旧不得要领后让人用潭水泼醒了两人。

司马逸未及睁眼已察觉有异,立即想起之前的变故。似乎是迷香?有白鹿跟在身边居然还中了迷香?谁在说话?

赵钰珅又踢了司马逸一脚:“别装死!快说,谁是宁王?”

“宁王?”司马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动了动被绑住的手脚,继续装傻:“我们哪里冒犯了好汉?为何抓我们?谁是宁王?”

“还装傻!”赵钰珅对着司马逸又狠踢了几脚,踢得司马逸咧歪了嘴。他一把扯过李章,气哼哼地说:“宁王的宠侍在此,你们以为还能骗得过本少爷?!”

“宠侍?”司马逸讶然抬头,看着李章眼里满是玩味。李章冷着脸偏头不语,既未否认也没承认。

“别以为藏在深院无人识!”赵钰珅嘲笑道:“我爹爹可是瞧得清楚,宁王当年对他的宠爱!”

“真的?!可我真不知道啊!我们是半路遇到的,他说被人追杀,又不想连累我们,就打扮成这样说是扮成我媳妇。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在追杀他,他又是这么一副无害的样子,就答应了,哪里认识什么王爷啊!这位好汉!这位大人!你们有什么恩怨自己解决就好,我们就只是贪钱了些,真不知道什么宁王啊!”

司马逸越说越像那么回事,满脸委屈加无辜,仰头看着赵钰珅神情极为惶恐,直看得王项向来木讷也有些忍俊不住,李章勉强保持住平静的样子就更是憋得辛苦。他还从来不知道,一向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三王爷,居然也能做出如此委屈伏低的样子,还顺溜得不打一点磕巴!

赵钰珅没找出改装的破绽原本就不太相信自己抓到了司马逸,这时见黑大个说得恳切,也就愈加将信将疑。他看看黑壮得像个塔似的司马逸,再看看老实巴交只会点头的王项,不确定地又把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李章,见他依然冷冷的无视自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地甩了一巴掌过去,被李章抬手格开。

“怎么?还想动手?”

赵钰珅更生气了,仗着身边人多,自己又知道李章功夫的根底,骂骂咧咧地又是一掌打出。李章身随掌动,避开当胸一掌后斜跨一步掠到司马逸身后。他迅速抽出身藏短剑,一把拉起司马逸时微微停顿趔趄了一下,司马逸被点了穴,身子一歪没站稳,直向赵钰珅跟前的撞去。王项见状梗着脖子想站起来,李章用力拽住司马逸,短剑后发先至,正在赵钰珅手掌拍落的地方,唬得赵钰珅连忙收掌,李章已带着司马逸向后退开,又一把拽起了同样坐在地上的王项。

司马逸和王项被点穴后都无法动弹,站在亭中,眼睁睁看着李章的短剑在自己身边挥来掠去,赵钰珅的巴掌更是不断地在身前翻飞拍落,掌风呼呼剑影幢幢,看得整个是眼花缭乱惊险非凡。司马逸大呼小叫着要两人停手,和王项轮流被李章推去拉来狼狈地换着位置,偶尔还被拍上一掌踢多一脚,看上去像是被李章故意拉扯着当盾牌。

赵钰珅见识过李章诡异的步法,见司马逸和王项跌跌撞撞的样子不疑有异,指挥着身边人围住亭子,自己接过旁人递来的长剑,冷笑着对李章说:“还不肯死心?凭你这三脚猫功夫,能逃到哪去?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少爷的剑法!”

赵钰珅说完长剑一振,剑身顿时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舞动间寒光潋滟,冷气袭人。

“好剑!”

司马逸不禁喝了一声彩。

赵钰珅斜睨了司马逸一眼,嘲笑道:“你识得此剑?”

“此乃诚信高洁之剑,龙渊是也。”

赵钰珅自得地一笑:“想不到你还当真识货!”

“在下倾慕天下名剑,久闻龙渊大名,却到今日方得一见,幸也!”

赵钰珅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司马逸,不屑地看着李章手中短剑,嗤笑道:“你手上的,只是件舞蹈取乐的道具吧?怎么,宁王竟如此小气,连把像样的剑都没给你?”

司马逸脸色一变,黑脸上看不出端倪,站在他身后的李章却感觉到了他瞬间露出的戾气,虽然有些奇怪,也没多想,只是淡淡地回复赵钰珅道:“剑是凶器,能使就好。”

李章说着手腕一翻,迅速砍断司马逸和王项身上的绳索,司马逸和王项一扫刚才还歪歪倒倒站不稳的模样,各自跃起。司马逸直奔赵钰珅而去,李章和王项同时攻向亭子边的其他人。

赵钰珅惊呼一声,司马逸已冲到身前,擒拿手施展开来,身前身后俱是掌影,竟是全然无惧自己手中的利器。赵钰珅大意之下差点被司马逸夺了剑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人也立刻冷静了下来。他也是从小跟名师学过武的,并非是全然的草包,初时的惊慌过后,目光不再追逐司马逸的掌影,只管把剑舞得风生水起一般,倒也把司马逸拦在了三尺之外。他冷笑一声,正要下令一个也别放过,就见司马逸手中多了把剑,李章和王项也同时站在了自己面前。他连忙向四周看去,只见原先站得满是人的地方现在都空了,只剩下两个人,呆呆地看着亭内一动也不动。

“你们两个!其他人呢?都到哪去了?都到哪去了?!”

赵钰珅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尖锐狰狞起来,手中的剑也没了章法,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不知道是想找出那些人还是在寻找逃脱的方向。司马逸步步紧逼,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赵钰珅忽然现出狠绝的表情,紧攻几剑迫得司马逸退后几步,左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事,一刻不停留地甩上半空。

“啪”的一声,半空绽开一朵艳红的焰火,随即四周咻咻声不断,接连又有几个焰火放上半空。司马逸心知不妙,手下更狠,竟用手中长剑用力架上龙渊,被龙渊削成了两截后,不顾断剑划伤的肩膀,继续执断剑向前,看着竟是不要命的打法。

李章皱眉,看了一眼王项,两人默契地夹攻而上。司马逸似乎看见了他们的动作,冷冷地制止他们道:“这点小事,我自己解决!”李章和王项只能停了动作。

司马逸刚才那一下,断剑架开龙渊后,人已冲到赵钰珅身前。赵钰珅见司马逸竟然阻止了李章王项的助力,对他的身份已是起疑,这时眼见逃脱无望,又已经以发现司马逸的名义投出了赤焰令,便有了与司马逸同归于尽的念头。他手中长剑猛然回劈斩向司马逸的后颈,左手不管不顾地徒手去抓司马逸的断剑,眼里满是疯狂的绝望和快意。司马逸突然扔了断剑,身子半转,右手翻而为掌,直取赵钰珅的右腕,左手则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在赵钰珅胸前。

赵钰珅一口鲜血喷了司马逸满身,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死死抱住了司马逸,随着身体前倾的惯性略微一偏,仍是紧抱住司马逸的姿态,却已隔开司马逸的右手,同时右腕一沉,剑尖上扬,已堪堪碰到司马逸的后背。司马逸被赵钰珅抱得死死的,感觉到后心处的凉意,却怎么用力也挣脱不开,只能尽力避过要害,拼着受那一剑了。

一直全神戒备的李章和王项一左一右抢到跟前,李章手起剑落,砍断了赵钰珅执剑的手,王项一剑卸下了赵钰珅的肩膀,赵钰珅整条右臂重重垂落,断手仍握着龙渊,当啷落在地上。赵钰珅大叫一声,整个人压在司马逸身上,昏死过去。

之前站在亭外的两人也已飞身过来,其中一个惊呼了一声,正是白鹿。司马逸厌恶地推开赵钰珅,看了眼地上的断手和龙渊,沉着脸对李章说:“收了它。”

只这一会功夫,水潭边已多出几个人来,其中就有之前同行的欧阳冲和赵氏兄弟等人。

欧阳冲意外地看着司马逸,问:“马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司马逸答话,赵礼方冷冷地说:“还用问吗?他就是宁王——司马逸!”

第33章:峨眉遇险(3)

张澜以宁王暴虐狠毒之名广招天下侠士相助擒拿,虽以英雄会为幌子,却早在招揽之初已约定了联络信号,便是以赵钰珅为主的一干暗探隐线手中的百里连绵赤焰令。南安与资中本就相距不远,张澜在得知司马逸从僰道消失后原就加强了资中、江阳、南安一线的巡查,一众江湖人士也在附近逡巡,都以先抓到司马逸为目的,欧阳冲他们也不例外。

可叹司马逸盲目乐观,又一次意气用事,不但打破了白鹿的计划,还自投罗网地和江湖人士混在了一起,更被赵钰珅识破了李章。赵钰珅的手下下迷药时白鹿立刻就察觉了,但因迷药量大,司马逸和王项几乎是立即就倒了,她救助不及,赵钰珅的人已经到了面前。她只好假装也中药昏迷。因赵钰珅的目标就是司马逸,那些人发现白鹿是女人后没再管她,她随后招来隐在暗处的白司,两人一起偷偷摸了两个人,换成对方的装扮,混进人群伺机而动。李章解开司马逸和王项的束缚后白鹿和白司也同时行动,很快放倒了赵钰珅的手下,却到底没能防住赵钰珅孤注一掷放出了信号。

此刻,看着不断涌过来的江湖人士,想着嘉州城中更有大队官兵在迅速赶来,李章和王项脸上已是一片凝重。

司马逸黝黑的脸上依旧瞧不出端倪,他扫视着跃跃欲试的众人,突然厌烦了掩饰身份,目光落在欧阳冲身上,不怒而威地质问道:“欧阳兄也是来捉拿本王的?不知张澜给本王定了什么罪?虽说太子殿下令本王回京自辩,本王也依然还是宁王,不知各位有何资格捉拿本王,张澜又如何能一手遮天?!”

欧阳冲脸色一变,心下已有些迟疑。他家师尊与张澜有些旧交情,受他所请推脱不掉才打发他和裴君阳下山混一趟的。他们对宁王向无关注,也不知朝廷里的事,这几日与司马逸同行,倒是挺喜欢这个率性快意的黑大个,如今知道他就是宁王,还真是矛盾了起来。

赵氏兄弟和公孙长平却根本不管司马逸说什么,二话不说就攻入亭中。此时亭中只剩下司马逸他们三人和倒在地上的赵钰珅,白鹿和白司早在第一个人出现时已隐入暗处。司马逸冷冷一笑,只对李章说了声“你来”,已站好了自己的方位。

李章微微点头,看着已攻到司马逸身前的赵氏兄弟,手中龙渊横扫,剑尖微颤着瞬间点向几乎是同时攻到的三个手腕。赵氏兄弟面露诧色,赵礼希更是眼睛瞪得溜圆。他刚想开口说什么,被赵礼方喝止。三人同时回拳变招,错落开三个方向复又攻上,已是各自捉了一个对手。公孙长平见赵氏兄弟如此不再急于加入战团,持刀站在一边,紧紧盯着场内的战况。

这时亭子外围又多了几个江湖人,见亭内战做一团,都向留在原地的欧阳冲和裴君阳打听。欧阳冲心里矛盾,只作不闻,裴君阳年少,见师兄不说也不多说。于是这些后来的人看着亭中没一个和画影图形相似的人,奇怪起之前看到的赤焰令来。

不大的功夫,亭内已分出胜负。饶是自小配合默契的赵氏三兄弟,在九番阵下也是相继落败,受伤倒地。公孙长平在一旁看得明白,知道单靠自己,在他们的阵中同样讨不到好处,这时便大喝一声:“那黑大个就是司马逸!别让他跑了!”

旁观众人一听,顿时纷纷跃下。李章心知亭中窄小,根本不利于阵势的展开,之前对阵赵氏三兄弟时,不过仗着他们只能近身肉搏而略有转圜之地,如今这许多人涌进来,却是什么阵都无用的了。

这一处景观,围绕着双水碧潭,建了一亭双桥。水潭不大,四周皆为巨石,只有一条小路绕过巨石接入山道,潭水在低处跌宕而下,形成了三级瀑布,奔流而下。高处来的黑白双水在亭下汇入碧潭,各有一条石板桥跨于河上。双河之间是一块不太大的四边形空地,一边连着亭子,一边是数丈高的峭壁。

李章他们三人在打倒赵礼方时已向外跃出,未及落地就与几个轻功高强的人对上了招,落地后竟被隔开,一时间变得各自为战起来。公孙长平见状再次大叫道:“分开他们!别让他们结阵!”

越来越多的人围住他们,不断拉开他们的距离。李章心知不好,面对数个武功远高于自己的对手却是自顾也难。正当他觉得绝望之际,一阵风过,他忽然觉得全身发软,再也握不住剑,软倒在地。他心中一动,勉力最后看了眼四周,见众人纷纷倒地,暗暗松了口气。

下迷药的正是白鹿。暗卫的武功不强,基本只能靠其他技能自保,因此他们一直躲在暗处等待机会。他们不知道赤焰令的召唤范围,只能按最坏的情况做打算。白司为阻止对手继续增加,赶去来路布置毒药陷阱,留下白鹿充当司马逸他们的后援。白鹿在司马逸他们对阵赵氏三兄弟时已想过数种毒杀四周江湖人士的方法,都因地形气流的关系,无法做到一举得手而只能放弃,待看到司马逸三人跃出凉亭后被各自隔开时,便孤注一掷地把自带的迷药都放了出去。好在此时风向正好,迷药无色而微带水气,便是老江湖也防备不及,纷纷中招倒地。

司马逸和王项早先刚中过迷药的招,又离放药的白鹿稍远,一个激灵已各自屏息,且尽量蹲低,几乎没有吸入迷药。司马逸几步赶到李章身前,抓起李章浸入白龙江,随后撕下一块衣襟蒙上口鼻,正欲和王项一起处理软到在地的人,就见原先留在潭边巨石上的数人纷纷跃下,匆忙间瞥了眼李章,见他正呛咳着爬上岸,叫了一声“蒙布!”,就和人对上了兵器。

李章很快清醒过来,依言蒙住口鼻后,提剑加入战团。

地上都是东倒西歪的人,实在妨碍移步换位,九番阵再次大打折扣。李章皱眉,扫一眼地上的人,趁着侧身避开攻击的机会与司马逸和王项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司马逸和王项心领神会,再动时已不断挑起地上横卧的躯体,渐渐清出一片空地。对面的人看见他们这么做,只道是残忍暴虐,更加同仇敌忾起来,连欧阳冲也看不过眼地一边嚷着:“你们怎么这般没道义,连他们都不放过!”一边仗剑加入战团。

司马逸手中不停,冷冷地嗤道:“那如此多人围攻我们三个就有道义了?”

“惩恶扬善本就是武林道义!”

“不知本王恶在哪里?”

“欺罔朝廷,滥杀无辜!”

司马逸笑得更大声了:“本王竟不知道,素有屠夫之称的赵祈南也成无辜了!”

“王兄无需多言,自管擒了他交与张大人处置就是!”

司马逸冷哼一声,也不再多说。一边的欧阳冲却又犹疑了起来。他刚才离得远看不真切,这时离得近了,已看到他们并非刻意伤人,而他们的阵势也由最初的逼仄狼狈转为开阔自如。那十数人本因身份地位不屑于围攻才未中迷药,功夫本就比三人高出一大截。之前三人困于行动转移不便险象环生,身上各自又添新伤,此时阵势流转起来,顿时如有神助,各种凌厉攻势都如泥牛入海般消于无踪,更时不时地被意料外的攻击搞得手忙脚乱。众人被掣肘得怪叫连连,纷纷责怪其他人妨碍自己,一时间连自家练熟的功夫都无法施展尽兴,更显得混乱纷杂。

忙乱间,已有七、八人被三人刺伤,倒地不起,而远处也隐隐传来呼叫打斗之声,被迷倒的众人更是渐有醒转之象。此时距离赤焰令投出已过去了近两个时辰,九番阵虽显神威,经过连番苦斗的三个人早已各自带伤,体力稍弱的李章更是脸色发白。剩下的几个人见无法破解阵法,已存了拖延游斗之心。

李章心知来路已不可出,一直暗暗察看其他出路,却皆为峭壁巨石,只剩下两条湍急的江水,蜿蜒绕过峭壁,不知通往何处,心里更加焦急。

一直旁观的欧阳冲忽然问司马逸:“你们这是九番阵?”

司马逸正皱眉看着远处陆续爬起来的人,闻言反问道:“你知道九番阵?”

欧阳冲正色道:“家师曾与刘前辈有过一面之缘,向刘前辈请教过阵法。”

“那你……是要破阵?”

“刘前辈的后人,必非女干邪!”

司马逸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竟是十分的畅快。他边笑边看向李章,却又突然想起他在月下的冷淡自述,笑声顿时哑在了半路。

“王爷?!”李章和王项只道司马逸中了什么暗招,紧张地回身查看。

司马逸尴尬地摸了把脸,示意自己无事,继续问欧阳冲道:“那又如何?”

欧阳冲咬牙道:“那我就信你们一回!”

司马逸颇为意外,正色相谢道:“必不负汝所信!”

其他人见状纷纷大骂欧阳冲,欧阳冲恍若不闻,带着裴君阳拦住苏醒后意欲加入战团的人,趁着他们尚有些迟钝,重手封了穴,再把重新晕倒的人集中在峭壁之下。

白鹿放迷药时虽然极隐蔽,仍有人察觉了她的藏身之地。她本着一贯的小心堪堪躲过,见司马逸和王项果然未中迷药,稍稍松了口气。她继续隐匿,一边等待白司一边准备撤离路线。然而,随着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她已知白司回来的机会越来越渺茫。她觉得心里一点一点地疼像是一点点被人挖走心头的肉,手中的动作却仍是那么稳那么快,眼睛里也没有一点雾气。当她抱着结好的长索看向司马逸他们时,正看见李章孤注一掷地以身做饵,诱使游斗之人自以为找到突破口地急攻而上。白鹿惊看着两刀一拳双钩一剑同时袭向显得体力不支行动迟缓的李章,一声惊呼刚要冲出口,就见原本纵身后退的司马逸和王项突然双掌相交,竟互相借力跃回那几人身后,一左一右掌剑同出,顿时重创了四人。

眼见李章的剑也点上了最后一人的咽喉,四人中使刀的虬髯大汉竟凶悍非常,受了王项一掌后喷出口血来,仍借那一掌之力向前迈了一大步,变刺为劈,挟着风声砍向李章。李章只得撤剑避让,侥幸逃得生天的使钩人双钩变砸为绞,一下缠住李章的长剑,绊住了他变位的脚步。电光石火间李章只来得及侧身抬臂,拖着双钩架住单刀,左掌直拍使钩人的前胸。那人似是看穿了李章的力不从心,竟毫不躲避,反而全力压上,腾出右手钩向李章胸口插去,左手钩绞着龙渊和单刀一起往下压。李章拼尽全力也无法架住单刀的沉落,右手钩已落至胸前。李章只觉得胸口一痛,手上一软,左手钩拉着单刀已砍上了肩膀。他无奈暗叹,眼前突然一片血雾,使钩人竟被拦腰砍断,虬髯大汉也大叫一声向下软倒,一柄长剑透心而出。李章再也无力支持,拄着长剑跪倒在地。

“李章!”司马逸满身血污地冲过来一把扶住李章,见他胸口一片深色洇湿在不断扩大,焦急间竟不敢细看伤口。

李章之前示意战术时司马逸甚为认同,待看清他的疲惫迟滞不似作伪时,心头竟有些不安,及至见到他竟然无力挡住迫近的伤害时,更是惊得失色。他自然没空细究自己的心情,扶着李章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里充满了后怕的惊慌。

李章本能地不想和司马逸过于靠近,微微推拒着司马逸,说:“没事……没伤到……要害。”

司马逸不信,看着李章煞白的脸色,伸手就去解衣。李章坚决地制止,看着同时奔过来的白鹿和欧阳冲,说:“白姑娘应有离开之法,尽早离开此地方是。”

司马逸被李章用力挡住右手时面色已是难看至极,闻言刚想反驳,就听白鹿清冷地说:“李侍卫说得是,请王爷勿再意气用事!随我来!”

司马逸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将龙渊交给王项拿着,自己打横抱起李章,紧随白鹿登上白龙江边的一堆乱石,几下绕转,眼前出现一条不大的石隙,斜斜地连着两江间的峭壁。

白鹿先攀着石隙爬了上去,然后丢下之前打好的藤索,拉着众人都登了上去。上面是条狭窄的石道,蜿蜒而上。众人默默地跟着白鹿走着,石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司马逸无法再抱李章,李章自己扶着石壁,咬牙前行。走不多远就出了石道,眼前一片茂密森林,白龙江在不远处奔腾而过。

白鹿待众人都出来后,把人带上一处高坡,自己跑去白龙江边一阵倒弄,就见江水突然顺着一条沟渠源源不断地灌入石道。众人刚从石道过来,自然知道这水会一路顺流而下,汇入双龙潭边的白龙江,后面的人就算发现了这条路也再已无法沿路而上,已在石道中的更会被水流冲击而下,不禁都有些变色。

“这是谁做的?看这沟渠,像是新挖的。”欧阳冲喃喃地问道。

没人回答他。

白鹿忙着查看李章的伤,王项也拉着司马逸帮他裹伤。司马逸心里不自在,既气李章之前的态度,又忍不住不看,见李章胸口的伤确实不深,放下心来,然后在看清左肩乌紫的五个指印和右肩几乎被砍断锁骨的凌乱刀钩伤时,又倒吸了一口凉气。王项只当弄疼了司马逸,再次放轻手中的动作。司马逸自己身上腿上各有几处刀剑伤,虽未伤到要害,有些伤口也伤得颇深,流了不少血。王项皱着眉头替他一一包扎好,然后才处理自己身上的伤。

经此一役,三人俱是伤得不轻,且力竭疲惫,一时都不想再动,闭目调息。

白鹿帮李章处理好伤处就有些发呆,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是我师兄昨日连夜弄好的。”说完,她又深深地垂下头去。

李章见状一愣:“白司他……?”

白鹿呆呆地摇头,心揪作了一团,眼里却依旧无泪。她已试着联系过白司好多次,始终没有回音。暗卫从来不具备正面阻敌的能力,白司久久不回,只能是强行介入后的同归于尽。

李章想着那个一路暗中护送他们进资中的沉默寡言的黑衣人,虽然从无交流,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决心却是那么明显,以至于让他看到了自己决心之后的那一点怀疑,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侍卫。这样的人,终于死得其所了吗?却是伤了白鹿的心……

李章忽然觉得很难过,替白鹿,替这个几乎不认识的人,心口一阵锥心的刺痛让他猝不及防地捂住胸口叫出了声。

白鹿惊讶地看着李章赤裸的胸口正中隐约的一条黑线,问:“你吃过蚀心草?”

李章摇头。

白鹿忽然想起什么,跑去白龙江边细细查看,不久,就采了几株茎叶俱是暗红色,顶端结着深朱色小果子的植物回来。

“这就是蚀心草。”

李章恍惚记起之前被水呛醒后眼前似乎正有一颗这样的植物,恍然点头道:“原来所谓的江水有毒是因为这个。”

“什么?”

“有人告诉我,白水黑水都有毒,混在一起却各自抵消,所以那双龙潭水却是无毒的。”

白鹿立刻明白了:“那黑龙江边必有苍耳苔!可惜,这里已经远离了黑龙江。”

“那怎么办?解不了毒了??”

司马逸初听李章中毒时已是震惊,待知道正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就更是懊悔不已。一路走来,李章已经越来越特别地落在了他的心上,他既是自己的私有物,又是和靳白穆严一样的、能给自己以助力的伙伴。他知道李章不愿意成为他的人,但无论李章愿意不愿意,他始终都是他的人,从无更改过。只是他不知道也不愿去细想,自己与李章的纠缠真正意味着什么。

“这毒只要不大动情绪就不会发作,不与锦花配伍就不会致命,发作时只要心情平复了也就自然平息了。”白鹿依然有些怔忡,说的话却让人放下心来。

李章闻言点头道:“既是如此,就不用管它了。”他说着掩好衣襟站起身来,对着司马逸说:“王爷,还是尽快离开这里为好,嘉州官军恐怕已开始封山。”

司马逸皱眉看着李章衣衫上的血迹,沉吟不语。

李章便又看向白鹿,征询道:“白姑娘?”

白鹿闭目凝神片刻后,重新睁开的眼里已是一片清明。她点点头,对着司马逸深施一礼,道:“李侍卫说得不错,这里非是久留之地。阿六逾越,请王爷听从阿六的安排。”

司马逸知道白鹿是怪自己之前的自作主张惹祸上身,脸色难看,却沉声答应道:“好。”

白鹿再施一礼后,带着众人逆江而上,在山道密林中迂回,开始了艰难的逃亡之旅。

第34章:祸起萧墙

张澜在朱提的大手笔动作反而让司马逸消失了行踪后,不但成统震怒,军中更是直接向太子施压,要太子确保司马逸平安回京自辩。但此举反而让原本尚在犹豫的司马遥下了决心,暗令张澜不计代价拦住司马逸,同时加强了对虚弱的景帝的逼迫,逼他把军权全部交给自己。

景帝自从下旨让太子监国后就一直以身体不好为由不再见任何人,由悯妃充当他和外界的传话人。这令司马遥很不满。但慑于景帝在得病之初即调动到京城周边的军队,和始终在朝堂上虎视眈眈的几位将军,他一直隐忍着。现在,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威压的司马遥,趁着景帝生日之机,强行闯宫,毫不意外地见到了病得形如槁木的景帝。

悯妃气愤地挡在司马遥和景帝之间,没能拦住司马遥的禁卫也蜂拥而入,与司马遥对峙着,一时间偌大的寝宫头一回人头涌涌起来。

景帝的病因在靳白的师公一代名医郑品之进宫后已经查明,是一种蛊毒,下蛊之人也很快找到,却已是个死人,且进宫的背景十分清白,无家无眷。线索就此断绝,景帝的病也未因找到根源而有所好转。郑品之用尽百法,都无法彻底驱除蛊虫,而蛊毒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侵入脏腑,危在旦夕。

景帝中蛊毒之说初起时,市井中已有流言直指宁王司马逸,待到赵祈南一事被翻出,太子便理所当然地拘令司马逸回京自辩,景帝却以养病为由不再见任何人,连太子每日的问候都由悯妃代为转达。近半个月来,景帝寝宫传出的消息是景帝日渐虚弱,危在旦夕。而由成统的耳目传回来的,却是穆严日渐频繁地在军中的活动,以及司马逸在朱提失去踪迹后,芈尊以扫荡盗匪营救宁王为由兵进益州的消息。

司马遥疑心顿起,遂起了闯宫之心,没想到却当真看到了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的父皇。他虽自小冷静寡情,到底父子天性仍在,便丢了剑,扑在榻前哭了起来。

景帝虚弱地抬手,摸着他的头,说:“你是储君,更是兄长,要善待你的弟弟。”

司马遥闻言本能地反驳:“父皇为何如此说?孩儿何曾亏待过弟弟!”

景帝静静地看着司马遥,眼中似悲似悯,看得司马遥后脑一阵阵发冷,竟不自觉地又握起了丢在脚边的剑。

景帝叹息着闭上眼睛,轻轻地说:“既是如此,那便罢了。”

司马遥糊里糊涂地离开了寝宫,直到回到自己办公的御书房,才想起自己竟然不明白父皇说的如此是什么,罢了又是什么,一时又是一阵恍惚。

他宣了外公进宫,屏退所有人后对成统说了今天的见闻,末了,他说:“父皇之病已入膏肓,三弟若回得来,也已不及。不如……”

“不可!太子殿下难道不清楚他在做什么?穆严的行动必是他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

“可我是太子!父皇已不可能废储重立,本太子登基之日,军权自然在手,他又能翻出什么天?!”

“任何事,未到最后,都有无数可能!”

成统一脸严肃,司马遥呆呆地看着他,忽然灵机一闪,苍白着脸问:“父皇中的蛊,是不是……”

“苗疆盛产蛊毒。太子殿下慎言!”

成统冷冷地截住司马遥的话,不容置疑地说:“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

司马遥顿时觉得喘不过气来,却无力反驳,突然明白了父皇话里的意思,惊得睁大了眼睛:“父皇他,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蛊……”

“是么?”成统笑着拿起几上的茶盏:“可惜,迟了。”

司马遥呆呆地看着成统,渐渐地理智战胜了情感,重新拔直了肩背,冷肃了目光。事已至此,那点微薄的亲情根本已拦不住蓄势待发的奔腾猛兽,渴望了许久的位置更是无比诱惑地袒陈在眼前,即使浸满毒药,亦是甘香甜美。

司马遥向张澜下了对司马逸杀无赦的密令。

峨眉山地势广阔,张澜有心封山,也只能封住几处大的出口,而白司早在司马逸决定去峨眉山的时候已先去踩过点,找到常年出入的猎户、采药人,问清了许多不为外人知道的小路隘口,并事先在一些可能的逃离路线上设置了阻挡机关。暗卫之间素有独特的联络方式,因此白鹿很顺利地记住了这些小路和隘口。

因为司马逸三人的伤都不轻,安全而过于险峻的道路就不再适合。白鹿权衡之下,把欧阳冲扮成司马逸的形貌,细细描述了可以躲避绕行的一些暗处后,请他略加周旋,绕往黄湾,做出折返资中的样子。欧阳冲也没推辞,慷慨地应了。他是个直心肠的人,既然自己认定了,就不再担前顾后。司马逸郑重谢过他后,几个人就分做两队背道而驰。

之后数日,白鹿带着三人潜伏隐形,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住了几天,边养伤边等候出山的机会。白鹿天天独自外出,沉默地找回食物和草药,为三人敷药疗伤,报告外面的情况。她不再如初见时那般活泼爱笑,说话更是简略。突如其来的死别让她瞬间换了一个人。

李章和王项都对目下只能靠一个小姑娘打点照顾颇为愧疚,都会尽量帮白鹿做些琐事。李章见她总是一个人怔怔地发呆,更会多问几句山里的情况,尽量让她多说几句话,心思转开一些。这样的白鹿总会让他想起芷清,也就总想能为她分解一二。

司马逸从来不会对不在意的人多加关注,自然也就看不到白鹿的伤心,只看到李章对白鹿的小心关切,看得多了,竟让他忍不住生起气来。自从知道赵礼希对李章动过心思,他再看李章就怎么也无法平心静气地只把他当成个侍卫,也就容不得他和别人拉拉扯扯——即使只是关心的样子,也不可以!于是白鹿和李章几乎是愕然地看着司马逸的喜怒无常,却全然不知道他是发什么疯,都以为是被困山中心绪不宁,才导致向来冷静冷酷的宁王爷失了惯常的气度。

但不论司马逸心里如何的别扭,该等的总需等,该来的自然也会来。三天后,白鹿带着他们换了官兵的衣饰,沿着深草没膝的兽径,从守卫稀少的哨子口穿入旁边的野狼谷,离开了被张澜重重围阻的峨眉山。

司马逸他们离开峨眉山后,益州境内开始四处出现宁王的踪迹,张澜虽有江湖人士相助,也被神出鬼没的“宁王”搞得疲于奔命。欧阳冲脱险后,更是打着师傅灵虚道长和魏国公刘慕言的名号为司马逸洗白,其中不乏敬重两位高人的人士接受了他的看法,进而脱离了追捕司马逸的行列,甚至会出手相助。

张澜对此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他现在已无余裕抽手对付不听话的江湖人了。虽然定西军的大部已由他调遣,但隐于暗处的司马逸却不是大军压境就能找到的。重兵封锁峨眉山而不得后,他已开始另谋他策。

安平二十六年夏,随着景帝的久未谋面,太子司马遥已坐稳了半张龙椅。铁板一块的军队开始出现分化的迹象,渐渐有将军表达出对太子的支持。

大魏朝的军制除了定北、定西、定东和定南四支主力军外,还有一支直属于皇帝的禁军。烈帝和刘慕言在建军之初,就订立了唯皇帝御令虎符方可调动的规矩,并在刘慕言的整饬下确保了各将军对皇帝的绝对忠心。但随着刘慕言在军中的威望日高,烈帝在扫藩末期,渐渐担忧起刘慕言对军队的控制力,除了大清洗彻底掌控住禁军外,还在各军中设置了参政一职,由烈帝亲派,号称参谋,实则监督。烈帝之后,这一定制并未取消,所任官员多为皇帝亲信。太子监国后,以述职、调任为由陆续把各军部的参政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近距离地渗透、监督各位将军的行动。定南将军左宗平在苗夷之乱中素与赵祈南意气相投,引为知己。司马逸诛杀赵祈南的行为令左宗平十分不满,及至太子监国,参政赵溥到任后,便逐渐表达出支持太子的意象。

一直在军中活动的穆严见此现状十分不安,对久久未能脱险的司马逸更是担忧。他虽然全力支持司马逸,穆家却始终是大魏朝皇帝的侍卫。如果景帝最终认可的是司马遥,并平稳转交一切权利的话,他自当辅佐新帝,断不能允许夺位内战的爆发。但司马遥在司马逸入宁州之初即有所动作,景帝的蛊毒更是直指成统、司马遥。如此狼子野心不择手段的做法,实在不是他能忍的,也就更想为司马逸争取,为他的日后保留住军队的控制权。可是,不能如期回京自辩的司马逸根本无法得到将军们的认可,也无法给景帝制造换储的机会。一旦景帝病势危殆,他们如果找不出毒害景帝的真凶,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司马遥得到一切,这更是他万万不能忍受的!

于是穆严一边催促靳白追查下蛊之人,一边由雍州入秦州,与雍、秦两州都尉议定应急对策后,与刘秀己从益州带出来的侍卫队汇合,准备亲入益州接应司马逸。

其时距离朱提异变已过去大半个月,暗卫的夜鸮因为活动范围的限制,加上司马逸他们为避开围堵多行走于深山密林,以至于不能时时召唤到其他暗卫的夜鸮,也就使联络变得时断时续。穆严在得知司马逸从峨眉山遇到险后,直到他们到达南坝,才再次经由夜鸮了解到他们打算从蒲江经临邛穿过雒县的计划。穆严于是带着侍卫队改装疾行,力求尽快与司马逸汇合。但随后数日夜鸮都无功而返,暗卫传回的消息却是张澜把大军全部调往大邑、西岭一线。穆严闻讯顿时变色,一边迅速改道,一边以景帝御旨密调雍、秦守军至益州边界待命。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设定貌似真是非常的中庸啊!大概我自己就是个过于中庸的人,默~不过既然是个架空的朝代,一个偏心于某个儿子的皇帝,自己无甚建树,却又想守住祖辈打下的江山和规矩的景帝,与自视极高,既妒忌父亲对弟弟的偏爱,又有个野心勃勃的外公从旁撺掇的太子来说,风流纨绔,却总是事事如意的司马逸自然是一个恨其不争,一个却恨他在争了。

所以景帝立司马遥当太子,固然是有些为了大局,有些灰心外,应该有很大程度是为了给司马逸当头一个棒喝,而司马逸当初却应是当真为了凌云聪而甘心放弃太子的位置的。相对于自由自在的王爷生涯,皇帝的位置应该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我在之前的描写也许因为自己对这些设定都尚未确定,而在叙述中有所偏差。虽说故事是自己想编完的,文是自己想写的,仍是很希望能看到读者对文的观感,弹也好拍也罢,作为一个写文的人,总想看到读者对文最直接的观感。

所以,多多少少,请稍留几个字说说感觉吧!

第35章:奔命

因雒县是回京城的必经之地,虽然各处假宁王皆往巴郡造势,司马逸仍然觉得张澜会重点防卫雒县。李章也想到了这层,在峨眉山时,曾和大家探讨过继续走水路的可能性,但司马逸和王项不通水性,这一设想就被王项和白鹿同时否定了。

他们离开峨眉山后,继续改装前行。沿路的盘查更加频繁严密,走到青衣江边时,即使白鹿已使出浑身解数,四人的行踪仍然不可避免地被各式明眼暗线盯上了。

青衣江。

南坝。

薄雾拢着江岸,晨光初现的朦胧中水声渐近。

白鹿再一次看向身后的稀疏树林,焦急的目光再次转向雾蒙蒙的江面。

船桅渐渐显现时,司马逸和李章王项也站到了白鹿身边。白鹿显得很不安,深深地蹙着细眉,眼睛紧盯着慢慢显出轮廓的渡船。

她昨夜去找船时被人识破了惑计,那人虽是一副贪玩的样子,却让她心里种下了不安。此刻,她比任何人都急于渡江离去。

渡船终于靠岸,白鹿跃上船头,与船老大简单交谈几句后,确认了安全,转身招呼司马逸上船。就在这时,水中忽然跃出十多个黑衣人,瞬间控制了白鹿和船老大,并向岸上疾扑过去。

白鹿顿时惊白了脸,来不及再有其他动作,已被人点了穴,软倒在地。

黑衣人一色的黑巾蒙面,湿淋淋地让白鹿的迷药失了用武之地。他们团团围住司马逸三人,一言不发地急攻而上。

李章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变故,对黑衣人的武功更是惊诧莫名。他们似乎对九番阵颇为熟悉,攻防进退都与九番阵极为相似。

李章他们顿时陷入了苦战,黑衣人锋芒所至,三人头一回被逼得局促忙乱。不久,远处又隐隐传来兵铁相撞的铿锵声,奔踏的脚步声更是如滚雷般由远及近。三人的面色俱是凝重如铁。

李章在初次交手的意外后,迅速通过数次的佯攻诈退对敌阵的变化做了初步的评估判断,很快发现对方仅仅只是学了九番阵的表象,十多人的阵法却非巨型阵的变换,最多不过是个扩大版的三人阵。他顿时心定了许多,目光到处,尽是对方结合处的空隙和疏漏,长剑挥洒,缓急自如,带着司马逸和王项灵活地指东打西,黑衣人繁琐堆叠的阵势顿时被扯得缤纷零落,在他们自己还没弄明白的时候,阵势的锐气已一扫而空!

领阵的黑衣人满眼诧异,眼神一凛,仗着自己人多功力相当,阵型一变,化做三组,蜂拥拦断,分而围之。李章在他们阵型初动时已闪身疾退,黑衣人为阵形所累,行动远不及李章三人灵动,反被倏忽退进迅疾非常的三人各个击破,阵脚再乱!

黑衣人几度变阵,又几度被李章看穿击破。身后的兵铁脚步声越来越近,李章依旧专注平稳,不急不躁,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地消耗着对方的人数,领阵的黑衣人眼中反是尽显慌乱。

司马逸从没想过三个人的阵势也能反压过十多人的,这一战的酣畅淋漓竟让他全然忘却了身边的危机。他快意地长啸,手中剑势纵横,每一次呼吸都与李章的剑意相合,攻防纵合宛如一体,甚至灵机所至剑在意先,每每让李章也掩不住讶然,更让他突然看到了另一层的境界,烂熟于心的阵法也因此开启了另一扇新的门。

黑衣人孤注一掷地重新聚拢,剑剑相交手背相叠,一时间河岸边气流翻卷飞沙走石,在黑衣人的前方渐渐形成力量的漩涡,并随着他们的行动继续加强不断推进。

李章一声清叱,剑势陡然变得锐利刚强,一扫自己避强打弱的习惯,在黑衣人全力压上时逆流而上,直扑黑衣人阵眼所在。心领神会的司马逸在李章意动之时已蓄力待发,李章身形方动,赤霄剑便裹挟着风雷之势横劈而落。李章的龙渊以极其强硬之势,楔入剑气汇聚的中心,在不断增大的力量下如狂风中飘摇的孤舟,震颤着发出龙吟之声,却始终钉死在那里,便如捏住了蛇的七寸,牵住了他们力量的出口。黑衣人阵眼被占阵势顿时受阻,骑虎难下之际,对李章更是全力而出。司马逸的剑便在这时遽然劈落,暴起的剑势横扫千军,瞬间击散了黑衣人不再沉稳的阵脚。黑衣人的一鼓作气遽然被打散,李章的剑势同时尽出,如扇门般拦住了黑衣人力量的出口,反噬的力量轰然砸向毫无防备的身躯,顿时呕红一片,七零八落!

一直紧跟着李章的剑意而走的王项紧跟着赶到,不等黑衣人缓过气,剑光过处,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黑衣人就此溃不成军,而兵甲脚步声也在树林边乱成一片。李章纵身上船,解开白鹿的穴道,喝令吓傻了的船老大杨帆起锚,待司马逸和王项也上船后,渡船离开了江岸。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雾气渐渐消散,天空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司马逸和李章并肩立在船头,回味着适才的恶斗,不觉惊险唯觉畅意,慨然赞叹道:“想不到,你果然是最好的九番阵指挥!”

李章本也心情激荡,听司马逸这么说却是一愣,突然就想起当初认真地说这话的自己,往事便如潮水般袭上心头,让他顿时抿紧了双唇。

司马逸等了一会没等到李章的回应,奇怪地看向李章,见他一脸忍耐的神色,全然没有欢喜得意之意,好奇之心更盛。

“怎么?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

“属下没忘。”

司马逸再次细看李章,越看越不喜欢他忍耐的神色,伸手摇头道:“本王的赞赏让你如此难以接受?还是……你根本就只是故作姿态?”

李章又一次躲开了司马逸伸过来的手,司马逸最后一句话又已带着阴沉的威胁。

李章不愿再纠缠于这样的话题,转身向船尾走去。司马逸顿时变色,一把拽住他的手咬牙切齿地喝道:“放肆!本王问你话呢!”

突然放大的锐痛让李章差点惊呼出声,这才感觉到右肩未曾痊愈的伤处已是痛成一片。他不敢再动,等这波痛过去了,才慢慢挣开被司马逸拉住的手,忍耐地回答道:“属下不敢。”

司马逸气恨交加地瞪着李章的后背,一点也没发现李章的异常。他只顾想着自己对李章一而再三的迁就让步,觉得就算是根木头也该被捂热养熟了,怎么他就始终都是这副样子呢?!

竟然又是一句属下不敢!

放眼三王府和宁王府,有谁敢像他这样对自己的?!

不过是仗着自己许给他的恩典!

他又凭什么以为这恩典会一直给他?

凭什么!

真想狠狠地责罚他,让他再像从前那样痛哭求饶!

可是,刚刚河岸上的他是那么的耀眼,耀眼得……让自己再也说不出那些话,那些让他记住身份不再违逆的话……

不甘心。

很生气!

却——,仍是心动于刚才的恣意酣畅,心念如一。

原来,和他心念如一竟是如此愉悦的感觉……

司马逸不觉放缓了脸色,慢慢地说:

“适才一战非常畅快,本王很喜欢。”

“……王爷机变更甚于属下,属下也是大有裨益。”

司马逸扬眉,仔细回想了一遍当时的战况,顿时舒开了眉眼和心情:“你竟又精进了一层!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甚好!甚妙啊!”

“属下驽钝。”

“诶,何必过谦!你——,确实很让本王意外。本王很期待下一次的天作之合!”

司马逸心情大好,忍不住又起挑逗之语。李章再次无语,看见白鹿正在指点船老大靠岸,简单地回道:“王爷谬赞了。属下不过是,仗此立身罢了。”

司马逸愣住,李章已迈步离开了船头。

渡船很快在一处荒滩靠了岸,四人继续向北而去。

白鹿仍对之前的变故心有余悸,不敢再走蒲江,转而把众人带往芦山,想绕道西岭转向汶山郡,以避过广汉雒县。

南坝一战后,司马逸的行踪彻底暴露。破了白鹿惑技的奇人是邙山青叟的后人,为抢头功没有立刻通报官府,因此等官军得到消息赶到南坝时,江岸边的拼杀已近尾声,而官军又被树林中的迷阵所困,脱出时渡船早已不知去向。张澜因此震怒,严令无论何人再有司马逸的行踪消息,必须立即通报官府,否则罪同私放。张澜同时紧缩官军围堵范围,重点防范雒县临邛一线,直把所有通道都封得密不漏风。

白鹿小心地带着三人在山林中行进,为避过白日里密网似的搜查队,昼伏夜行。她数次改装潜入搜索的队伍,知道有江湖高人坐镇查迹,担心再像上回那样落入圈套,连夜鸮也不敢再召唤,只凭自己查探回来的路径带着司马逸三人艰难地穿插前行。

李章和王项白天轮流守望休息,经常为躲避拉网式搜索的人而要不断换地方,因此即使是司马逸也不得好好休息。到得晚间,再在白鹿的带领下,避过暗哨隘口,尽量向前赶路。因计划有变,原定在蒲江的休整补充被取消,他们非但没有装备穿越雪山,连食物也很快断绝,只能靠白鹿偶尔偷回的一点干粮和沿路采摘的野果充饥。如此走了七八天,健壮如司马逸、王项也已瘦了一圈,李章和白鹿更是形不胜衣,才将将走到青石坪。

这日司马逸吃过路边摘得的野果后直呕酸水,三个下属忙乱了半天,才让他压下恶心稍稍舒服些。他虽是肯吃苦,到底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身子,能和他们一起撑到现在已属不易。白鹿发愁地看着司马逸发青的面色,一咬牙,决定潜入坪内碰碰运气。

此地已在雒县边界,且是张澜布置的数级指挥部之牙门所的所在地。白鹿一路劳心劳力,身体已近极限,即使扮成军士也保持不了军士的姿态,只好再次使出惑技。她见坪内人声鼎沸似乎正在办喜事,悄悄摸了一个村姑扮成她的样子,寻向厨房。

临时充作厨房的院子忙成一片,几口大锅架在院中,执铲的村民挥汗如雨,锅内香气四溢。白鹿顿时口水满腔,腹中直绞。她悄悄吞着口水,趁乱走进放食材的房间,摸了个布袋就往里面装东西,一半藏于裙下,一半用个托盘托着,说是坪西的军爷要些下酒菜,让自己送去。众人不疑有异,本就对请不来牙门所的将军大人心存忐忑,这时见他自己开口,反倒安心了不少。他们都是安分守己的农民,从未见过这许多官军,担心害怕总是难免,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鹿带着食物向坪外走,边走边凝神与人打招呼。她又饿又累,如此凝神更费心力,好不容易走到进来时的竹林,刚松了口气,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青衫被发,一双狭长的眼睛精光熠熠,紧盯住白鹿的双眼一眨不眨。白鹿心知不妙,却移不开自己的目光,身子也像被定住般动弹不得。她拼命想夺回主导,却力不从心地一点点失去了自控,最后惨叫一声,七窍中慢慢渗出血来,眼神已是空白茫然一片!

第36章:故人(1)

李章自白鹿离开后就一直有点心神不宁,王项守着司马逸也是面露忧色。司马逸腹中饥饿,却又恶心欲吐,看着王项捧着的水囊又有酸水翻腾欲出,便一把推开了王项的手。他烦躁地四处看着,见李章坐立不安地一直看着白鹿离开的方向,突然就酸意汹涌,劈头骂道:“这么失魂落魄的,做给谁看呢!”

李章一呆,才发觉自己当真是担心得有些乱了方寸,便请示道:“属下过去瞧瞧,白姑娘已去了很久了。”

司马逸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潜行匿迹形如鬼魅,你又能瞧出什么?”

“白姑娘这些日子太累了,属下担心……”

“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靳白教出来的人,用不着本王担心!”

司马逸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听得李章直皱眉,索性不再多说,自向苇丛外走去。

离开南坝后,随着生存条件的越来越艰难,身体状况急速下降的司马逸脾气变得越来越坏,时不时就无理取闹一番,连木讷老实的王项都被骂过,一直因伤受着白鹿照顾的李章就更是三天两头无端挨骂,李章早已对此熟若无闻。

“你!你给我回来!”

“王爷,让李副统领去看看吧,白姑娘都去了大半天了。属下也有些担心。”

一直没出声的王项也开口求情,顿时让司马逸堵着的气更加不顺,气呼呼地别转头不再看他们。

他们的藏身之地,是青石坪外小石河边的芦苇丛,离青石坪尚隔着一段大道。白鹿半下午时离去,这时已是月上中天,李章越等越是担心,正想冒险过去,就见青石坪外忽然出现大队官兵,直向自己这边过来,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李章迅速返回,简单说了看到的情况,王项见司马逸软得有些站不住,弯腰背起他就走。

头顶的月亮很大,照得四下明晃晃的,王项闷头跑到事先看好的河段,却见原本细浅的水流汹涌湍急了许多,河面也比当时宽阔了一倍,顿时停住了脚步。

司马逸也看清了眼前的状况,手下用力,让王项放下自己,抬手拔出腰间的赤霄。

“既已无路,那便杀个痛快!”

王项跪地拦住司马逸:“请王爷随李副统领过河!”

“过了河又如何?本王厌倦了如此奔命,不如就来个痛快的!”

“王爷不可!穆统领既知王爷的困境,必会前来相助。属下拼死也要护卫王爷顺利过河!”

司马逸还是不肯,正僵持间,天空传来一声尖利的鸣叫,一道黑影向他们直坠而落。王项下意识地抬手,一只夜鸮停在了臂上。

“夜鸮!王爷!”

王项的眼睛亮了起来,伸手掏出纸条,递给司马逸。

司马逸也是迷惑而意外地看着夜鸮,待看完纸上的文字,狂乱的眼神重又变得冷静。他写好新的纸条放回夜鸮脚上的羽囊后,心情复杂地抚摸着夜鸮的背羽,抬手放飞。

再一次检查过迷阵的李章赶到时,正看到司马逸放飞夜鸮的一幕,心里不由得一松,回头看到暴涨的河水又是一愣。

王项见李章来了,恳切相请道:“请李副统领带王爷过河!”

李章抬头,看着王项眼中的决然,转头又看向小河。

“李副统领!”

司马逸不知李章在想什么,突然又发狠道:“不走了!本王就在这里等穆严!他们想要本王的命,就用尸堆来换!让他们统统给本王祭阵!”

“王爷!李副统领!”

王项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一把把两人扔进河里。

李章只当没听见,下河大概测了下水深水速,又仔细确认过早先探好的路线,回身掏出行囊里的绳索,居中对折后绑在腰上,再把两头绑在司马逸和王项身上,转身向河中走去。

“这水只是湍急了些,应不至于没顶。咱们一起过!”

李章说得平淡而又坚决,司马逸还待反对,李章已踏入河中。王项早对李章心服口服,见状不再坚持,一把扶住司马逸一起向河中走去。

虽是暑天,雪山上下来的河水仍是冰冷刺骨,三人体力早已透支,俱是打了个寒颤。河底的石头又滑又乱,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向前,身后传来官军的喊叫,清晰异常。

李章专心探着路,头也不回地轻声道:“没有这么快。若他们不毁掉苇丛,还会转悠一阵。”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割砍苇杆的咔嚓声,三人俱是脸色一变。李章倒回身和王项一起扶住司马逸,三人稳住身形加快了脚步。

河水越来越深,渐渐没过李章的胸口,让他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牵动锁骨未愈的伤处,痛得绵密。他在峨眉山受伤的右肩因被砍裂了锁骨,一直没有完全痊愈。南坝一战使力过度,当时全神贯注不觉得,过后才发现红肿一片,经白鹿一路细心敷药,才刚刚有些消肿。

冰冷的河水同时平息了司马逸心头的郁火,他渐渐冷静下来,专注地看着前方黝黑寂静的河滩,不再关注身后的动静。

哗哗的水声中,三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清晰,与王项和司马逸粗重的呼吸声不同,李章的呼吸急促轻浅,像是小心翼翼地避开着什么。司马逸奇怪地转头看向李章,正想询问,身后突然传来羽箭破空的尖锐啸声,他立刻偏转身子躲避。同时反应的王项和李章因着动作的不一致,脚下一个不稳,拉扯着司马逸一起跌入水中!

司马逸本能地挣扎,却越挣扎越站不住,反而呛了好几口水,心里更慌,死抓着李章的手拖得他也无法站起。王项因早有了落水的准备,这时反而镇定。他松开抓住司马逸的手,努力低头去解腰间的绳索。

李章被司马逸死死抓住右手在水中扑腾,拉得伤处痛得发昏。他狠狠咬牙,屏息忍痛,伸左手用力点向司马逸的风府穴,混乱中虽未点准,力道十足之下司马逸仍是软下身体松了手。李章趁机站稳,一把拉住顺流漂去的司马逸,刚扶他站稳,解开绳索的王项也自己站了起来。

他们身后,水声凌乱杂沓,不知已有多少人扑下水来。李章和王项对看一眼,皆是无声长叹。司马逸此时心平如镜,转身看着河岸,笑意森然。

冲入河中的官兵紧紧围住三人,不远的河岸上,一个骑马的人影背光静静地站着。河岸边站满了鼓噪的兵士,大声嘲笑着水中狼狈的人。

司马逸迈开脚步。李章和王项依然一左一右,扶着他向岸边走去。

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三人俱是心情复杂,冷冷看着重重包围眼里却都毫无惧色。司马逸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人,熟悉的身形让他心中怦然一动。

“云聪?是你吗?”

李章一愣,同时抬头看向那人,却无法确认。

司马逸向前迈出半步,紧盯着那人始终隐在暗处的脸急切地追问:“是你吗?云聪!”

那人终于有了动作,却是默默地一挥手。众人一拥而上。司马逸仍是愣愣地看着那人,毫无反抗地让人捆了。李章眼见难以脱身,也不再反抗。

那人始终不发一言,看着众人押解着三人向青龙坪走去,才拨转马头静静地跟上。月光下,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形看去有些僵直冷硬,与兴致高昂的兵士对比着,显得十分孤单落寞。

那人正是凌云聪。

他自从投靠了司马遥之后,被司马遥安排进了定西军,依然是牙门将,却不再是自己熟悉的凌家军。

凌峰脱罪后意兴阑珊,早年的积伤随着抑郁的心情一并发作,一病就是半年,也就没再领军职。病好后,他上疏请辞,监国的太子也没挽留,他便回老家置了个不大的庄院,务起农来。

凌云聪恨了司马逸很久,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司马遥被立为太子,他才隐约明白司马逸当初的作为,但为时已晚。

和司马逸在一起日子,他因为父亲的缘故,从不肯承认自己和司马逸正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如今恨过后再想,却是每一滴都甘甜珍贵。

曾经让他恨得咬牙的手段做法,剥去仇恨的外衣再看,才知全是回护和关爱,虽然带着霸道的私心,却是从不加掩饰的爱恋情怀。

想明白事情的那段日子,他想起司马逸就会堵得喘不过气,会醉得呕出胆汁,久而久之他不敢再想,由得这个伤溃烂在心底,一点点蚀空自己的心。

军中的日子不再单纯地只有战功和胜利,父亲征战一生落得的下场深深揭开了丑陋的现实。他心中有了怀疑,熟悉的生活也就蒙上了阴霾,而定西军只讨逆不守疆的做为更是一扫他阳光耀眼的意气风发。他成了定西军中最能混的人。

张澜征调定西军时凌云聪还不知道自己要围堵的正是司马逸,日后知道时他更不敢去想真要对上司马逸时自己该怎么办。

想见。

又怕见。

天天比任何人都频繁地查问战报,看着司马逸在地图上一点点走近自己,他已完全不知道心落在了哪里。

不敢碰触。

得知司马逸就在青石坪外时,他有片刻想要立即奔去他面前的冲动,理智回来后,满心都是深深的疲惫。他看着他狼狈地落水,又看着他挣扎地站起,曾经熟悉的俊逸潇洒被一条浅河滩践踏于无形,他彻底丧失了面对他的勇气。

第37章:故人(2)

凌云聪抓回司马逸后就把他们关在一间空屋子里不理不睬,并严密封锁消息,禁止青石坪的人随意出入。有下属提出质疑,被他以军令挡住。他在定西军中这一年,虽然大面上是混,自己这支直属小队仍是照着凌家军的规矩训练的,对他是绝对的忠诚服从。因此,他并不担心会有人背叛他。他现在需要时间理清目前的状况。他不能交出司马逸,也不能赔上自己的一切替司马逸善后。感情和现实的撕扯,让他始终无法去面对司马逸。

两难无策中,当初抓住白鹿的姚太青站到凌云聪面前,要凌云聪把李章交给自己。凌云聪奇怪地问他为什么,他阴阴地说:“我不干预将军如何处置宁王,也请将军不要多问。李章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卫,想必将军也没有非留下不可的必要吧!”

凌云聪沉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让姚太青回去等他的消息。

姚太青走后,凌云聪让人提来李章,自己背对着门,想着越来越扑簌难解的现状。

兵士推搡呵斥的声音由外入内,凌云聪转过身来。

晨曦初露,灭了灯火的屋内一片晦暗。李章站了一会,才适应室内的光线,看清楚站在面前的竟然真是凌云聪时,不禁低呼一声:“表哥,真的是你!”

凌云聪点头,走近李章解开他身上的绳索,触手只觉一片滚烫,连忙扶他坐下。

“怎么这么烫!病了?还是你受伤了?在哪?”

凌云聪说着就去解李章的衣襟,李章病得脱力,完全阻挡不住,被凌云聪拉开了仍带着湿意的衣襟。

凌云聪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章肿得不像样子的肩膀,和上面狰狞的刀疤,担心伤着了骨头,伸手慢慢按着:“这是多久的伤了?是这里?好像伤到锁骨了。来人!叫吴相过来!”

李章伤病交加,本就没了多少力气,被凌云聪压到伤处更是难捱。他死死攥着凌云聪的手,咬牙忍痛道:“我的伤不要紧……倒是表哥你,打算拿王爷怎么办?”

凌云聪僵硬了片刻,故作不在意地道:“我现在,是太子殿下的属下。”

“表哥!……”

李章着急地挣扎,凌云聪心乱之下使力压制,李章再也耐受不住,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凌云聪吓了一跳,赶紧抱起软倒的李章放到里屋自己的床上,一边自责一边奇怪李章竟弱成这样,低头看着他消瘦的面颊,伸手抚了上去。

“他曾那般对你,你还是如此帮他?”

凌云聪喃喃低问,李章昏睡着,自然没有回应。凌云聪叹气,抬头看见吴相背着个医箱匆匆进来,便让在了一边。

“这是谁啊?叫得这么急。”吴相边放医箱边问,随意得如在自己家中。他是定西军中不如意的老军医,和伤情落拓的凌云聪气味相投,就一直跟在了凌云聪身边。

“他是宁王的侍卫,也是我表弟。”

正在查看伤处的吴相歪头看了凌云聪一眼:“那个王爷?”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周边都围得水泄不通,连张澜都到了斜源!我就算有心放,他也离不开益州!”凌云聪说着又烦躁地挥起了手。

“……有办法的。”被吴相折腾醒的李章低声说道。

“什么办法?”

“穆统领……已经…赶到了。”

“……”

“只要见到他,就能离开!”

吴相这时直起腰来,在医箱里找出药膏,厚厚地涂在李章红肿的伤处,再用布条紧紧绑住。又自去衣箱找出件凌云聪的干净衣裳,替李章换了。手下不停,边做边说道:“还好,骨头没断,只是反复得多了,伤了骨膜,须得好好将养一阵。我这就去让人煎药,这热度,再拖可就麻烦了。”

吴相说完已站起身,顿了顿,又问凌云聪:“那位王爷在哪?看你这表弟的情况,王爷只怕也是困顿。”

“……西厢。”

吴相点头,走出两步又回身道:“主意得早拿。虽说这里是你说了算,张大人也不是吃素的主。夜长梦多啊!”

“知道了!”

凌云聪不耐烦地挥走了吴相,回头看见李章挣扎着要起来,连忙制止住他:“别乱动!你这样子……怎么就病成了这个样子!让我如何放你们走!”

“无碍的……那医师说得不错,我们……不能久留。”

“……王爷也吃了许多苦?”

“嗯。昨日吃野果又伤了肠胃,白姑娘才……白姑娘在哪?”

“哪个白姑娘?”

“你没见过她?那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邙山姚太青来告诉的。你认识他?”

李章茫然摇头。

“他刚才向我要你。”

“要我?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李章思索了一会,向凌云聪要来自己的行囊,摸出瓷瓶倒出粒回还丹吃了,对凌云聪说:“穆统领今日内就能赶到,表哥只管假意押解,穆统领不会让表哥为难的。”

“你这么确定?”

李章点头。

凌云聪忽然有些赌气道:“你又如何肯定我会放你们走?”

李章定定地看着凌云聪:“你真会不愿意?”

“我……太子比他更适合做皇帝。”

“那是他们的事。”

“……那你如何这般拼命?他,他过去又是那样地待你!”

“他如何待我也只是他的事,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而已。”

“小章!我……对不起!”

“算了,都过去了。娘已经知道,她仍安好就好。”

凌云聪不敢再说。

顾绣年前去探望顾纹时,见她病着。年后她和凌峰离京时,听说李家竟把病中的顾纹赶去了报恩寺。顾绣后来在给凌云聪的信中说起时,很是唏嘘伤感。凌云聪这一年伤神感怀,无心外物,自然也不曾再去打听过顾纹的后况。此时见李章说起,他才再次感到了深深的愧疚。

李章不肯留在凌云聪的住所休息,喝过吴相拿来的药后,就坚持回去了西厢。

吴相看过司马逸和王项的情况后,为司马逸开了药,又让人送去饮食衣物,司马逸这才觉得又找回了自己的感觉。

李章回去时,司马逸正在喝药,桌上的饮食已去了大半。他空腹喝了药正有些难受,就走过去坐下,拿个面饼慢慢地吃。

“怎么,凌云聪竟没管你的饭?”

“顾着说话,忘了。”

“那小子,不敢来见本王了?”

李章没应,拾起筷子挟了口菜吃。

司马逸重重地放下空碗,瞪着李章语气不善:“你和他都说了些什么?”

李章微微皱眉,抬起眼睛看着司马逸,说:“属下告诉表兄穆统领今日就能赶到,让他不必忧心。”

司马逸面色稍霁:“他还知道担心本王!哼!”

李章又没接话,司马逸再次不耐烦地瞪他:“说清楚点!去了这么久,才说这么一句话?”

李章无奈地放下吃了一半的面饼,眼睛盯着桌子,说:“表兄说,他现在是太子殿下的属下。”

司马逸一听就跳了起来,几步冲到门边扯着喉咙就叫:“凌云聪!凌云聪你给本王出来!”

屋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司马逸满意地等着,脚步声却又归于沉寂。

司马逸更生气了,用力踢了木门一脚,继续大叫:“凌云聪!为什么不敢来见本王?本王一片真心待你,你,你竟然如此对待本王……凌云聪!”

司马逸说着说着就有些难过,死力捶着门。王项怎么劝也劝不住,为难地看向李章。

李章自昨夜到这里后不久就开始滚着烧,吃了回还丹后非但没有压下热度,反倒煎熬得连心口都似要冒出火来。他勉强吃了点东西就再也忍耐不住浑身的酸痛沉重,迷迷糊糊地想着是不是不该吃回还丹,挨到昨夜躺着的地方,就慢慢软了下去。

王项一眼看到吓了一跳,几步跑到李章跟前,伸手一摸浑身滚烫,连忙大叫了一声:“王爷!”

司马逸难得聚起的一点力气很快就在大喊大叫中消耗殆尽,听见王项语气惊惶,不耐烦地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少有的惊慌失措,一愣,狠狠又砸了木门一拳,才向他们走去。

“怎么这么烫!快扶他上床!”

司马逸看着王项把李章抱上床,解开衣裳绞了冷水巾子慢慢擦拭。他有些愣怔地看着李章瘦得厉害的身子,新的刀疤剑伤下,满是细碎凌乱的旧疤痕,多得怕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来处了。

王项替李章整好衣襟,踌躇地提醒司马逸:“叫刚才那位军医来看看吧?”

司马逸摇头:“他的伤处上过药,应是看过了。”

王项想起初离宁州时的情状,苦着脸道:“莫非又得金神医才能治?那可如何是好!”

司马逸沉默地看着李章,久久没有出声。

第38章:交易

回还丹起了作用,李章在床上睡了一觉后热度就退了。他心里挂着事,热度一退就睁开了眼睛,看见王项伏在床边,司马逸坐在桌边撑着头打盹,便有些歉意地坐起身来。

他一动,王项也醒了,连忙起身扶住他,见热度已退,欣喜非常。

“李副统领,你好了?”

“嗯。”

“这可太好了!王爷让你尽量歇着,夜鸮又有消息来,穆统领傍晚就能到梁家山。”

“师傅怎么说?”

“穆统领说……”

李章听完王项的解说,又仔细想过问题所在,一番推演后觉得穆严的办法可行,起身下床。回还丹虽是保命护心的圣药,性却极热,他高热中服用,便如以毒攻毒一般,虽然起了效,却也抽尽了所有的体力。他虚软得只能勉强站住,想要凝神运气,都无以为力。

王项见他颤悠悠地站在床边半天不动,小心地扶住他,问:“怎么?”

李章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软得厉害。我先调息一会。”

王项便扶着李章盘腿坐好,看他专心调息。

司马逸坐在桌边默默地看到现在,这时起身走过去,在李章身后同样地盘腿坐好,双手抵上了他的后背。

李章睁开眼睛,推拒道:“属下只是倦怠无力,稍加周转就好。王爷无需为属下耗费真气。”

“本王觉得需要就是需要!”

李章不再多说,顺着司马逸渡来的真气,缓缓走了一大周天。李章正想收功,司马逸又渡过来一股真气,李章只好继续跟着它缓缓周转。收功后,李章感觉到司马逸抵在身后的双手传来的疑问,说:“谢王爷相助,属下好多了。”

司马逸这才收回双手,看着李章起身落地,沉声道:“这一路跌宕诡谲,艰险苦厄,本王自当铭记在心。”

李章停下脚步,背对着司马逸,说:“属下只是尽心尽责,所历种种,不敢居功。”

司马逸无声点头。

李章走到门边,扬声向外喊道:“李章求见凌将军!”

日跌时分,青石坪中凌云聪所属小队尽数开拔,前军后队押着司马逸和王项向坪外走去。司马逸和王项都被堵着嘴,捆在粮草车上,被粮食袋子挡得结实。凌云聪黑着脸走在队伍前面,完全不看身后的马车。司马逸不住挣扎着,被兵士狠狠砸了几拳——这些兵都是凌云聪亲自带出来的,自然看不得司马逸骂凌云聪。

李章不在。

他去找凌云聪后就再没回去西厢。

凌云聪拒绝回答司马逸的问题,司马逸终于忍不住骂了他一句“白眼狼”,然后就被凌云聪下令堵住了嘴。

司马逸心里怄死了!

他不信凌云聪会卖了自己,也就更恨他有话不肯对自己好好说。李章不过是个侍卫,又能替他担下什么?穆严都已经到了,凌云聪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总之想不通,也就赌着气地没完没了。

他们出坪后一直向东,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就转而向北。凌云聪始终走在队伍前面,一次也没有向后回顾。

他心里也怄得很!

他从见到司马逸起就想着怎样才能帮到他,可司马逸竟然以为自己是用李章做交易!李章是他表弟啊唯一一个亲表弟啊!他凭什么认为是自己卖了李章?!

凌云聪想起之前的事就忍不住生气,想到姚太青更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可自己偏偏就被他捏住了,只能留下李章带着司马逸走,却要被司马逸一口一个白眼狼地骂!他心里实在是委屈死了!

李章去找凌云聪商量时姚太青又跑了过来,开口就以上报张澜相威胁。他是邙山弟子,有许多旁门左道,凌云聪知道自己禁不住他,顿时动了杀机。谁知姚太青竟早有准备,凌云聪杀意甫现他已撒针为阵,困住凌云聪之余,还有直取性命之意。

一旁的李章连忙出手,因身边无剑,扯下腰带就与姚太青战作了一处。凌云聪立刻仗剑相助。姚太青的一把芒针千丝万缕,随着他的移动更是无孔不入。凌云聪只见他步法诡异,漫天针芒更是防不胜防,虽有李章从旁维护,仍是红染衣衫,数次几乎被芒针银丝禁制住要穴,一时间兀自胆寒。

李章不惯使软鞭类的兵器,又因病后脱力,一条腰带始终无法得心应手。姚太青的阵势变化他虽然看得明白,手下却总是差上数分,仅仅只能护住自己和凌云聪,想要取胜却是无能为力。

姚太青冷笑数声,手中芒针更加繁密狠辣,李章一下子没跟上,凌云聪身上顿时又爆出几点血花。李章无奈,力竭之下再也跟不上姚太青的变化,想要围魏救赵,无力之余攻出去的腰带也没有多少威慑力,姚太青根本理都不理。他只好护在凌云聪身前,手中腰带回旋往复只管替凌云聪遮挡,在缠住身后数枚刁钻芒针后,便觉得胸口一滞,芒针没入自己的檀中穴,顿时动弹不得。

凌云聪见状气急大叫:“住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过了,我就要他!”

“为什么?!”

“呵呵,告诉你也无妨。他是刘慕言的后人,我要他自然有用。”

“……他也是张大人要的钦犯!”

“是不是钦犯,你自己心中有数。我只要他,否则,谁也别想如意!”

凌云聪气结,拼命想着其他办法时,李章轻轻地说:“表哥,我跟他去就是。”说完,他看着姚太青,又说:“白姑娘在你手上吧,把她放了。”

姚太青笑道:“凭什么?那小丫头也很不错。”

“她学的不过是师门的一点末技,你若不放她,我就自绝经脉!”

“你!……我可以放了她,但你若是敢耍花招,我自有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要见见白姑娘!”

姚太青死瞪着李章一会,气哼哼地收针走了。凌云聪急忙扶住软到的李章,问:“伤哪了?”

李章摇头:“脱力而已。”

“你真要跟他走?他肯定没按什么好心思!”

“我知道,不过是觊觎师祖的东西罢了。”

“那你……?”

“我会找机会逃跑的。倒是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吧。斜源离此过于接近,迟了恐怕难保周全。”

“那就一起走!”

“我在这里还能拖上一阵,若是跟着走了,张澜立刻就会挥军围堵,到时候连表哥也没法脱身了!”

“你……不想我跟着王爷去?”

“王爷此时四面楚歌,你若跟着走,他自然是高兴的。但是,姨妈和姨夫怎么办?表哥你就不管他们了吗?”

“……”

“你和我不同,我怎么做,太子殿下都不会为难娘亲。你却是太子殿下的属下,这时候跟着王爷走,只会让太子殿下迁怒于他们,表哥你真的忍心?”

凌云聪长叹一声,不说话了。

很快,姚太青把白鹿带了过来。李章见她眼神空泛茫然,见了自己也全无反应,瞪着姚太青问:“你把她怎么了?”

姚太青撇着嘴:“技不如人受了反制,结果自我放逐不肯回来了。女人家到底意志薄弱,学这东西太过危险。”他边说边啧啧摇头,竟是一副极为惋惜的样子。

李章不再理他,取出回还丹喂进白鹿口中,以内力助药力走开后,伸手按了会百会、神庭等穴位,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白姑娘,王爷没事,我们都没事,你快醒来吧!”

白鹿微微动了一下,眼神凝聚了几分。李章继续在她耳边说:“王爷知你一路辛劳,他说会铭记在心呢,靳大人也会以你为傲的!”

李章反复在白鹿耳边轻轻地说着,一边不断刺激她的神识穴位。白鹿的眼泪流了下来,身子控制不住地越颤越厉害,渐渐抑制不住哽咽,嘶声痛哭。她像只受伤的小兽般哭声中带着长长的悲鸣,像要哭穿天地般哀绝悲恸,听得李章止不住深深叹息。他知道,每一个暗卫,不论靳白如何想让他们重视自己,保护,已是刻进灵魂的意念。白司为这牺牲了生命,白鹿又怎能原谅自己的背叛!可他还是希望,白鹿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李章跟着姚太青离开后,凌云聪也迅速整好队伍离开了青石坪。

白鹿的状态依然不稳定,回还丹激出了她身体的潜能帮助李章唤醒了她,精神被反制后对神元的伤害却不是一颗丹药能治好的,精神恍惚和情绪失控使她难得有清楚明白的时候。

李章思前想后,让凌云聪派人把她送回最初靳白训练他们的地方,让她暂时远离这场争斗,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休养好身体和精神再说。

第39章:逃与追

凌云聪转道梁家山后就把司马逸和王项放了出来,松了绑,交还了兵器和行囊。司马逸掂着李章的龙渊剑,久久没有放手。

他已经消了气。

他对凌云聪永远都没法真正生气。

他不是瞎子,自然看出了凌云聪过得并不如意,他早已后悔之前对凌云聪说的重话。

凌云聪依然垮着张脸不肯回头,司马逸叹口气催马向前,和他并辔而行。

“那年冬天,你我也是如此……”

“哼!”

“云聪还在记恨本王啊!本王可是,从未记恨过云聪……”

“……哼。”

“罢了!李章……李侍卫吉人自有天相,本王……不再提了!”

凌云聪仍旧鼓着腮,却没再哼他。司马逸偏头看见,促狭地说:“云聪如此模样,本王可又心痒了……”

“你!”凌云聪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连忙拉马离司马逸远些,小声恨道:“王爷还是如此不正经!”

司马逸笑道:“云聪不恼了?”

凌云聪低低垂头,颓丧自愧:“云聪不敢恼王爷……”

司马逸看着,没再相劝,却已全然释怀。

两人双马默默地前行,月余来的奔命厮杀似乎也变得遥远,司马逸惬意地眯起了眼。

“……王爷回去,要争位吗?”久久沉默的凌云聪低声开口,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口的疑问。

司马逸挑眉,不加掩饰地反问:“你以为本王是好欺负的?”

“……王爷多保重!”

“云聪不打算襄助本王?”

“……恕云聪不能从命。”

“云聪不信本王?”

“云聪不敢!”

“你若助我,日后必为护国大将军,不比如今屈居人下的牙门将更好?”

“可云聪尚有家人为人所控!”

“凌将军啊,真是受委屈了。”

“……王爷……”

“本王知道。本王不怪你。”

司马逸的话说得极为温和,半分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听在凌云聪耳中,愈加自愧,再也撑不住,低下头狠狠抹了把泪水。司马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静静地不再说话。

因事出仓促,原本定于梁家山的会合只能继续向北至八里坡,凌云聪看着司马逸召唤夜鸮,自己也小心地放出斥候四处查探,以避过无处不在的巡查小队。

一路无事行到八里坡,时候尚早。凌云聪派出三轮警戒后,才和司马逸席地而坐。

“云聪行事如此小心,倒叫本王意外了。”

“家父教导的。凌家军素被排挤,兵员粮草都是军中最缺乏的,父将要赢,就只能从小处着手。”

“凌家军确是北疆之砥柱,凌将军实乃本朝不可多得的将才啊!”

凌云聪冷笑一声:“那又如何?依然只是被人拨弄的棋子罢了!”

司马逸看了眼忿忿不平的凌云聪,沉吟良久,低低地问:“二皇兄没有善待你们?”

凌云聪长出一口气,摇头道:“太子殿下很体恤家父,他们现在过得很好。”

“你呢?”

“我?我想守边疆杀北蛮,重新竖起凌家军的大旗,夺回九原和云中!”

“好!”

司马逸一把抱住了凌云聪,看着他犀利自傲的神态心驰不已。这才是他的凌云聪,是他真正投进心去的凌云聪!

“二皇兄给不了的,本王给你!”

“……王爷!”

司马逸豪气顿生,叉腰望向京城口吐豪言:“本王要让这江山再添新土!云聪将是本朝最威猛的将军,比魏国公更有建树的大将军!”

凌云聪愣愣地看着司马逸,好一会才听出话里真正的寓意,顿时羞了个大红脸,逗得司马逸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斥候来报:“凌将军,西南方向发现张大人的人马!”

“旗号?”

“孙!”

“距离?”

“十里左右!”

“这么快!会不会是李章出事了?穆统领还有多久到?”凌云聪突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看着兵士打扮的司马逸拿不定主意。

“云聪不必为难,本王继续前行即是。”

凌云聪思索再三,点头道:“我让斥候带你们走!”

“好!”

司马逸和王项随着斥候迅速消失在山道中,凌云聪令众兵士四散搜索,自己坐上高处的一块巨石,静待孙都尉的到来。

紧追凌云聪而来的正是张澜和益州都尉孙起。

司马逸他们在南坝败了邙山十六雁阵后,邙山青叟气愤难平,倾巢而出襄助张澜,誓要与三人再战一场。邙山传人长于奇门追踪之术,因此无论白鹿如何小心,仍被他们追到踪迹,虽然没有立即堵到,也是尾随得很紧。张澜驻于斜源后,围堵范围已大大缩小。因姚太青是青叟甚为得意的弟子,凌云聪又正好驻扎在青石坪,张澜就放心地空出了青石坪,只往周围多方搜寻。

但是张澜一直没有等到姚太青和凌云聪的报告,四处查探的邙山传人也都无功而返,三人最后的踪迹却就在青石坪数里之外。

等不及的张澜于是决定亲自前往青石坪一探究竟,到了却发现凌云聪已带队离开,只在一处民居中找到了正对李章呼喝怒斥的姚太青,三言两语已知道了全部,紧跟着就追了出去,临走还把李章也绑着带上了,气得姚太青跳着脚地骂个不停。

张澜很快就追上了凌云聪,目光扫过,已知司马逸不在这里,不禁面色阴沉地看向独自坐在巨石上俯视着自己的凌云聪。

凌云聪跳下巨石向张澜施礼,朗声禀告道:“属下抓住宁王后正欲押解去斜源,途中遭遇鬼魅暗卫偷袭,宁王不慎被劫。属下率部追踪至此,正在四下搜索。”

“哦?果真如此?为何昨夜已擒获宁王,凌将军却至今日午后方始解送,并且一直不曾上报?”

“大人恕罪!云聪心存邀功之心,不欲假他人之手,才隐瞒未报,亲自解送。”

“本官可是听说,凌将军与宁王的交情不浅。凌将军难道不是假解送之事行护送之道?!”

“大人!宁王当初不能帮云聪救父,反而趁机……云聪早已投入太子殿下麾下,自当为太子殿下尽心尽责!”

张澜见凌云聪说得恳切,连不容见齿的丑事都自揭了出来,也就信了几分。他想起李章,挥手让人带过来,打算亲自审问一番,弄清楚司马逸到底还有多少后着支援。

李章被人架过来后摔于地上一动也不动。张澜皱眉,让人拉起他的脸,见他脸色惨白一片,已是全无知觉,奇怪地问道:“你们给他动刑了?”

“报告大人,没有!”

“那他怎么这个样子?”

“小人不知!”

凌云聪早已忍不住扑了过去,仔细查看过全身,在李章的风池、神阙、乳中等穴处隐见异光,触摸之下,竟似有金针封于其中,顿时在心里把姚太青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报告大人,他是被姚太青用了刑!”

“既是如此,弄醒他就是。”

“大人!”

“怎么?凌将军识得此人?”

“……不识。”

张澜脸色一沉:“凌将军挟私妄动,致令宁王逃脱,此事本官定将上报太子殿下。凌将军还是尽快把宁王抓捕回来要紧!”

凌云聪张口欲辩,张澜已不再理他,他只好忧心忡忡地看了李章一眼,转身离去。

李章被姚太青逼问九番阵精要时下了针刑,要穴被制疼痛难当,内息顿时受阻。再被姚太青以内力强行注入,全身经络似被无数蚁虫啮咬,难受得几欲发狂。本来姚太青只想问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手下留有分寸不令李章昏迷,张澜一来,绑着李章丢上马背,一路颠簸,撞得金针在穴位中乱戳,李章就再也熬不住,痛昏了过去。此时,得了张澜命令的兵士嫌取水麻烦,掏出尖刀就去撬李章的指甲,撬掉第二个时李章冷汗淋漓地醒了过来。他被兵士压制得动弹不得,茫然摇着头,凌乱的乌发早被冷汗湿透,一绺绺胡乱贴在脸上,遮得瘦削的脸颊全然变了模样。

“你——叫什么?”

李章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是无声。

“给他点水喝。”

兵士解下水囊,对着李章就是一通猛灌,李章呛咳着喝完,混乱的神智清醒了些,经穴中的异痛也随着再次清晰,他颤抖着咬紧了牙。

“说吧,宁王还有哪些布置接应,你又如何与宁王会合。”

李章缓缓摇头:“小人…无法与宁王会合。”

“无法会合?你们那个什么阵,少了你还成什么事?还是——,宁王已有新的接应?!”

张澜说着上身前倾,有些按捺不住地紧盯着李章。

李章始终低垂的眼眸让张澜看不出分毫,紧抿的双唇更是没有开口说话的意向。

张澜皱紧了眉,冷哼一声:“这一路,本官听多了关于那什么阵的夸大其词,我若就此废了你,不知这阵还在不在?”

李章闻言笑了起来,憔悴苍白的脸上顿时焕发出神采,如雨后霓虹般傲然舒展。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人竟然不知,这阵本就是宁王侍卫营最基础的阵法,任谁都是能成阵的。”

“那我就一点点敲断你的骨头!”

“大人便是折磨死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宁王的布置。”

“那就试试!”

张澜甩袖而起,不再管身后棍棒打上肉体骨骼的闷钝回音和李章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郁闷烦躁地找来跟随在他身边的邙山弟子,询问探查结果。那弟子正欲开口,探子忽然回报:“报告大人!发现宁王行踪!”

“快!追上去!”

“孙将军已经跟上了!”

“好!传令下去,以孙将军为中心,封锁五里之内的所有路径!”

第40章:返京

因穆严只告知了梁家山和八里坡两个地点,司马逸既不敢离开太远,又担心穆严贸贸然撞进张澜的包围,只能沿着大概的方向逡巡。他焦急地取出玉笛连连召唤,夜鸮却并无新的消息传来。

带路的斥候开始报告周边越来越接近的官兵行迹,可供司马逸他们周旋的地方渐渐变得越来越少,他不禁开始感到了气馁。便在这时,尖锐的玉笛声响起,几只夜鸮在头顶高处盘旋起落,司马逸连忙吹笛相应。

怪异的景象召来了大批官兵,司马逸和穆严拼命靠近着,终于在官兵眼前和穆严顺利会合!

在看清穆严的一刹那,司马逸已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既有欣喜,又很无奈。一个多月的辛苦奔命,改变了很多既有概念。很多时候,他甚至已经模糊了王爷这一特定身份所附带的荣耀和光华,他在李章和王项面前撑住的,仅仅只是一个空壳,一个让自己维持住尊严的空壳。穆严一直是父辈一样的存在,不管身份如何,此时此刻能再看见穆严,司马逸都像受了许多委屈的孩子一样,忍不住酸了鼻根。

司马逸旁若无人地抱住了穆严,全然无视林立的刀枪冷肃的氛围。

穆严被司马逸抱着也是感慨万千。曾几何时,当年的孩子已经比自己都高了一个头,曾经的守护之心却仍然那么丰沛,让他依然想为他扫清一切阻碍。

穆严带来的侍卫紧紧护住穆严和司马逸,人数虽然不多,气势却森然无畏,孙起的官兵惑于他们的气场,围成一圈竟无所动。

张澜从后面赶了上来,正看见司马逸和穆严旁若无人地拥在一起,不禁负手撇嘴笑道:“宁王殿下还真是好气度,如此情状,尚能安然叙旧,张某真是佩服之至!”

司马逸在穆严身边放纵了一会已平复心绪,闻言转身嗤道:“张大人辛苦了,一路追着本王跋山涉水。”

“好说。张某也是奉命行事,若非王爷私自潜逃,本官也无需如此大费周章。殿下,请吧!”

“哦?不知张大人要带本王去哪?”

“自然是,回京。”

“哦,本王正是要回京自辩,如今穆统领已带着王府侍卫而来,就不劳张大人费心了!”

“……王爷在朱提失踪,太子殿下严厉申饬过本官,本官不敢疏忽。”

“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益州在张大人的吏治下路不拾遗,本王的侍卫队又一向都是忠心耿耿。不知本王随侍卫队回京又如何会令张大人疏忽呢?”

张澜窒住,阴沉地看了一眼负手旁观的穆严,冷冷地说:“王爷既然无故潜逃过,本官也就信不得了。来人,请宁王殿下上路!”

紧围在四周的官兵开始步步紧逼,王府侍卫们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司马逸缓缓拔出赤霄剑,碰到一同挂在腰间的龙渊,顿时想起李章,突然发觉自己竟是如此渴望地想和他再一次并肩而战,他却不在自己身边……

一触即发之际,穆严双手高举一卷绫锦,扬声道:“皇帝陛下密旨在此,张大人请接旨!”

“……皇上沉疴已久,哪来的密旨!穆大人是要假传圣旨不成!”

“是真是假,大人一看便知!”

众目睽睽之下,张澜和孙起只能上前,穆严展开绣着龙纹的绫锦,景帝御印赫然其上!张澜和孙起面面相觑了一会,各自心里转着打算,却都不肯先拿主意。

穆严慢慢收好圣旨,对张澜和孙起唱了个肥诺,起身抱拳道:“二位大人请回吧,穆严自当不辱圣命,护送宁王平安回京。”

“慢!”

“大人还有何指教?”

犹豫间,斥候来报:“报!张将军和刘将军派信兵来见!”

“什么张将军和刘将军?说清楚了!”

“秦州都尉张蔚将军和雍州都尉刘明起将军!”

“……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接应宁王入京!”

张澜和孙起对看一眼,均是暗自长叹,彻底没了精神。

“大人?”

穆严催问,张澜有气无力地挥了下手。穆严施礼后示意侍卫换成护卫队形,护着司马逸准备离开。

司马逸抬手止住众人:“请张大人把李章侍卫交还给本王。”

张澜做势四顾:“本官不知道有什么李章侍卫。你们,有谁知道吗?”

四下无声。张澜摊手抱歉道:“王爷放心,本官回去自将查探明白。请吧!”

司马逸盯着张澜看了好一会,冷冷地道:“既如此,就麻烦张大人了。他是本王的人,如有损伤,本王必将加倍讨回!”他的声音冷硬狠绝,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一扫外形的落拓狼狈,显出与生俱来的威严气势,让张澜忍不住暗暗一凛。

司马逸离开后,张澜呆了好一会才想起李章,忽然就有些担心已被人打死,连忙召人来问,得知早已停了手,才长长吁了口气。他颓然坐倒,想起紧张追堵寝食不安的日日夜夜,却功亏一篑的结果,顿时觉得心口怄得喘不上气来,再也没了动弹的力气。

孙起让兵士砍回竹藤扎成滑竿,抬着张澜转回雒县,昏迷不醒的李章也被捆在马上带回了雒县。

凌云聪在穆严出现后就避嫌躲在后面没有露面,后来想起李章,赶紧回去喝止住仍然没有停手的兵士,李章早已瘫软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司马逸离开后,凌云聪随定西军返回驻地,张澜事后仍向司马遥告了他的状,把放走司马逸的主要责任都推在他的身上。凌云聪回去后即被高远关了起来,等候太子的进一步处置。

司马逸回到京城后,立即被太子以罗织罪名枉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下了诏狱。因穆严和一众将军盯得死,成统倒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在狱中对司马逸下手,便着力在罗织罪名上下功夫,不但找来许多熟知赵祁南的官吏为之鸣冤,还找到当初假扮苗民追杀司马逸的赵祁南手下,让他们一口咬定是司马逸安排他们做的这场嫁祸害主的戏码。宁州都尉芈尊也被当成帮凶革职查办,押回京城受审,而做为直接当事人的李章,则成了案件最直接的证人,被张澜押送回京后就一直受到残忍的刑讯,却一直也没让成统如意。

成统想不通貌似柔弱的李章怎么就这么能扛,多方查探过李章的身世背景后,让李家找回顾纹,安排了一出母子相见的好戏。

顾纹自李章离京后担心挂念得厉害,李奉之供职的户部本就是司马遥的旧下属,这时见司马逸彻底失了势,对顾纹更没有好脸色。她原本就体弱,再被李府上上下下一起糟践,挨到年尾就一病不起了。起初她还念着李章强自撑着,与姐姐顾绣见面时还打起精神说会等着李章回来,结果年后府里大少奶奶得了喜,李家就以她久病不祥,恐冲撞了孕妇为由把她赶去报恩寺祈福。报恩寺虽是佛门地方,也有世俗势利之人,对顾纹这样被遗弃的妇人更是没有好招待,非但缺医少药,日常还须做许多杂务。顾纹拖到如今已是病入膏肓,捱不了多少时日了。她为怕李章担心,一直瞒着李章,这时突然听说李章回来了,李家还让自己去见一面,顿时喜从中来,精神也一下子好了很多。哪知道,辗转期待了一夜后,见到的竟是被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章!

顾纹当时就背过了气去。

李章自被张澜押解进京后,就被逼着承认自己是司马逸派去陷害赵祁南的,他不明所以,也不再隐瞒,老实说了当初进赵府的目的,结果自然是不如人家的意,三言两语后就开始动刑。他身上姚太青下的金针一直没有被取出,入了针的穴位早已红肿不堪,寻常的行动都疼痛难忍,再被上大刑,更是数倍的苦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日日捱过来的,只是咬住一口气不肯当那乱咬人的疯狗。

他并不知道娘亲会来。这天被提审时没去阴森的刑堂而是被带进厢房,几个人二话不说就来剥他早被打得稀烂粘住伤口的囚衣,然后被囫囵浸入浴桶。他被夹棍夹断的右腿被这么一挫,断骨入肉,登时已痛得发昏,再被几只手拿着布巾只管狠擦,搓入伤口直似要抠出层肉来,就再也熬不住,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几只手仍在身上折腾着,却已换了身干净囚衣,连枯黄杂乱的头发也被梳好束成了髻。他没力气去细想缘由,更没注意到一直坐在一边的主审官大理寺卿成辙,直到他开口说话,才有些茫然地转过视线。

成辙和当初的赵祈南一样,初见李章就存了轻视之心,熬到今日,李章固然是早没了人样,他自己压力重重之下寝食难安,也没比李章好去了哪里。这时坐在边上看着衙役折腾完后,一桶水染得通红,李章却整齐清爽起来,才发现他竟是长得极好的模样,修长墨黑的眉毛,精致细巧的鼻子,散了焦距的眼睛乌蒙蒙的,长长的眼睫在苍白细致的脸上打着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都显得十分安静柔和,让人无法把他与血腥痛苦连上关系,却偏偏和自己硬扛了这么久!

成辙心头又涌起了浓浓的挫败感,为转移这种尴尬,故意不经意地开口道:“李侍卫这些日子受苦了。太子殿下仁义,知道李侍卫侍母至孝后,特意令本官请来了顾姨太太。宁王当日强取豪夺,致令李侍卫母子分离。如今宁王积恶难返,已是墙倒众人推,李侍卫当为自己和母亲好好考虑一下前程,何必如此死心固执!”

李章刚换上的干净囚衣又已被冷汗浸湿,未经包扎的刑伤也重新渗出血迹,渍得囚衣重又变得斑驳凝重。他一直强忍着衙役形同上刑般的清洗所唤醒的逼死人的疼痛,丝毫没有注意到屋里还有其他人在,这时听见成辙如此说,惊得勉强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一个“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急得挣扎着就要下地。

成辙示意旁人按住他,起身拂了下衣襟,凉凉地道:“李侍卫不必如此心急,顾姨太太已在外间候着,本官就不妨碍你们母子相见了。”

李章眼睁睁看着成辙带着人出去,再看着娘亲满脸焦急地进来,然后在看清自己的瞬间白了脸色,晕倒在地,直痛得他心如刀绞,许久未曾流过的泪泉涌而出,任是如何努力也抑止不住……

第41章:乱心(1)

顾纹昏着仍是挂着心在李章身上,竟让自己很快就醒转了过来。睁眼看见情急之下滚下床来的李章,同样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压抑的哭声渐渐再不能控制,长长地不成调地拖着,惨痛如痛失幼子的野兽。她紧紧抱着李章,想要把他摁回自己身体般地用力抱着,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和衣裳,她仍然全无知觉地用力抱着。

李章是被顾纹抱醒的。

身体像被揉碎了似地痛,他控制不住地颤抖抽搐。

顾纹马上察觉了,连忙松开手,不敢轻也不敢重地搂着李章,低头细细地去看儿子的脸,想要扯个笑脸出来却终是再次哭了起来。

“娘……我…没事。”

李章忍下了眼泪,仰头看着娘的脸,轻轻浅浅地笑。顾纹哭得更是难禁,摇晃着身子长长地哭问:“章儿……章儿!……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李章心口疼得如万针攒刺,不顾浑身的伤痛抬手抱住顾纹,轻轻地、简单地告诉娘:“……他们…他们想治王爷的罪。”

“……你知道?”顾纹泪眼婆娑。

李章摇头,微微苦笑:“我…只是个……侍卫……怎会…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啊??为什么把你伤成了这样……”顾纹痛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囚衣上仍在不断洇透的痕迹,恨不得挖出自己的心来去替李章。

李章勉强提起的力气又已耗尽,双臂重似千钧,再也抱不住娘亲。他挣扎着,颤抖着,努力贴近娘的身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头已被刺成一滩血肉的痛楚。

“娘——,孩儿…对不住你……可是……孩儿……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没有的事……娘总说…章儿是……个男子汉……章儿不想……折了…娘的期望……”

顾纹听着李章的话,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心口依然绞着疼,却为李章满心骄傲。她的孩儿,被李府人踩得直如烂泥的章儿,何曾真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扶不起站不直!她的孩儿,一直都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任是如何被低贱轻贬都不曾变过!

不曾。

也不会!

她为这样的孩儿骄傲,却到底忍不住越来越痛彻心扉的无奈和凄怆。

她看出李章力不从心的靠近,微微用力了些:“娘知道。娘知道的……娘不会拖累你。娘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李章被这话惊得混沌的神智重又清明,不能置信地看着顾纹:“娘?!”

顾纹偏头靠着李章凉浸浸的脸,看着窗棂下在阳光中翻滚的细尘,轻轻地说:“娘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娘病了很久了,怕你担心一直没有告诉你。娘不会…逼你做违心的事……可是……娘的心好痛!……娘的章儿一直都是好孩子,为什么要受这些罪?为什么要吃这许多苦啊!”顾纹说着又哭了起来:“……娘好后悔!生下你却护不住你……也许真不如,当初就不曾生了你!……是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顾纹越说越小声,心口越哭越闷,终于又背过了气去。李章看着娘亲直直地向后倒,急得猛然挺身,拼尽全力抱住娘,随后就被遽然迸发的伤痛打回原形,却仍是紧抱着娘,让娘亲倒在自己身上。

再次清醒时,顾纹已经不在。李章看清眼前的事实时,泪水再次遏止不住地滚滚而落。

成辙刚才一直在偏室听着,见这两母子竟是死了心地不肯合作,心里倒也生出几分敬佩来。顾纹被带走时满眼的鄙夷和自傲,让他不由自主地有些退缩,再看向昏死在地上的李章,更是无力兼慨叹,当日就向成统提交了报告,认为一味由李章做突破口恐难如意,不如试试直接从司马逸身上下手。

成统思量再三,同意了成辙的意见。于是停了对李章的刑讯,还让人替他看过伤,接上断骨,姚太青下的金针却依然没有被取出。李章自见过顾纹后情绪大恸,引发蚀心草之毒发作,日日想起娘就痛不欲生,再时时刻刻被金针折磨着,已是渐渐淡了生念。

司马逸自从入京被太子下令羁押后,数次要求自辩,都被太子以罪行昭昭为由,坚持由大理寺取证核实后再行会审。司马逸见状不再坚持,安心居于诏狱,等候太子认为的合适时机。诏狱狱吏虽也善使风舵,但在悯妃和穆严的打点下也不敢作践这个宁王。他既不忧心,也不心急,好吃好住的,反倒重又养回了当初的风流倜傥。

如此就过了大半个月,穆严那处传来的消息仍在可控范围之内,靳白那边更是大有进展,司马逸便安然冷眼地等着看成统和司马遥的下场。

结果这天居然有人把他带出了诏狱,押进马车兜兜转转地到了地方,竟是被带到了大理寺。司马逸微微诧异,仍是不露声色地迈进堂去。

这地方他并不陌生。当初管着吏部时,查办的官员都在这里受审,他作为主办长官,虽不喜亲力亲为,偶尔出面看下结果总是免不了的,自然知道审问的诸多手段。他不相信成统敢在一切尚无证据时就对自己做什么,便傲然立着,冷然不屑地把堂上堂下一干人等都瞧了一遍。

成辙倒也没有怠慢,吩咐人给司马逸看了座,才肃然让人带人犯。

司马逸略一挑眉,有些好奇地看向门外。

明晃晃的太阳下,两个衙役拖着个人进来,丢在堂下。那人伏在地上好一会才撑着身子坐起,右腿绑着木棍拖在身边,显然是断后再接过的。他艰难地找了个略微舒服些的姿势,抬起头来。

司马逸自认已经见过各种样子的李章,仍是被眼前残颓得全无了人样的李章吓了一跳。李章双手撑着地面才能微微仰起头来,散乱的头发枯黄干涩,本就尖削的脸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脸色是死灰般的澹白黯青,更显得一双眼睛大而黑沉,乌蒙蒙的深不见底。

司马逸看得满眼都是阴鸷,暗暗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李章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司马逸又滑向成辙,眼神疲惫黯淡,看不到一星光芒。他撑在身前的双手满是血痂,没多久就已颤抖不止,重又垂下了头去。

司马逸压抑住即时就想发作的念头,继续保持着冷然不屑的姿态,等着成辙出招。

成辙静默了足够长的时间后终于清了清嗓子,对着司马逸开口道:“宁王可认得此人?”

司马逸点头:“他是本王侍卫。不知他所犯何事?”

“赵钰珅所递状纸上,他伪装潜入刺史府,刺探捏造赵大人罪状,阖府皆知。此人却说入赵府乃是为王爷寻医。不知赵府有何良医不能明求,非得暗访,还是,王爷派他前去,本就是另有目的?”

司马逸暗暗咬了咬牙,面不改色道:“本王未曾派过侍卫前往赵府。”

“哦?那他是私自行动?”

“正是!”

“不知王爷如何处置私自行动罔顾军令的侍卫?”

司马逸再次咬牙:“刑杖二百,逐出侍卫营。”

“既如此,本官就替王爷罚了他如何?”

“不必!本王的人自当由本王处置!”

成辙诧道:“王爷打算亲自动手?”

“……王府向有处罚的专人与场所!”

“可是,如今王爷自己尚在问责反省之中,这侍卫也是案中关键,本官无权让王爷带他回王府受责啊!”

“你到底想怎样?!”司马逸暴躁了起来。

成辙微笑道:“无他。王爷既与此事无关,这人又是王府侍卫,需当先正了王府规矩,本官才好继续往下审。”

“你!”

“王爷是自己来还是让衙役代劳?”

司马逸瞪了半晌眼,拳头握了再握,终是忍住怒气,挥挥衣袖算是作答。

成辙正颜沉声,再问李章道:“犯人李章,宁王之言你可听清楚了?你可有话要说?”

李章一直垂头静听着刚才的对答,见问到自己,微微点头道:“确实并非王爷所派。”

成辙顿时冷下脸来:“既是如此,本官就代宁王责罚你这不守规矩的侍卫!”

随着成辙手中的醒木拍下,两旁衙役上来放倒李章,挑了最厚最重的乌木刑杖,抡圆,再重重落下。

李章死死咬住牙关,心知自己捱不过,神色反倒坦然。

他不笨,从宁州出来至今,太子和司马逸之间的事,虽不知全貌也早知道了大概,对自己竟会夹杂其间很是无奈。

他不喜欢司马逸,对酷刑逼供的太子也全无好感。他如今想守住的,不过是自己做人的底线。

他唯一放不下的,是对娘亲的愧疚。只是他一想起娘,心口又是一阵万针攒刺的剧痛,让他悲凉得只想放声痛哭!

却不能哭。

也不愿意流泪。

在这些高高在上漠视人命的人面前,他,不会再流一滴眼泪!

刑杖抡起又落下,每一下都重重地落在身上,打得刚开始结痂的伤口再度迸裂,砸得新接的断骨处重又断裂。李章死咬住牙关的唇角渗出血来,两只手用力抠着地面,直抠得满手满地都是鲜血。他不知道已经挨了多少下,只知道痛苦终于到了尽头。昏死过去前他最后一次用尽全力想着娘,在心里叫了一声娘。

第42章:乱心(2)

司马逸看过无数次被刑求之人的惨状,却是头一回看得如此惊心动魄。李章瘦弱的身子在厚重的刑杖下如狂风巨浪下的一叶扁舟,飘摇无力,渐渐没顶。

他会被打死!

会在自己面前活活地被打死!

司马逸藏在袖中的手握得出了血,身子依然坐得笔直,面色仍是淡漠,心里却反反复复都是这一个念头!

衙役报数的声音渐渐淡去,李章在任何时候都很干净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想起来,即便最初他总是畏缩讷言时,每每开口,亦是极干净的声音……

“李章不愿!”

冥想中的回忆里突然跳出这样一句话,当头棒喝般激得司马逸醒回了神,便看见衙役正扯着李章的头发用烟香熏,昏死的李章竟熏了许久也醒不过来,堂内的其他人反被呛得咳嗽不已。成辙喝令换针,寸长的银针直刺李章胸腹的巨阙穴,李章哑声惨叫,身子陡然蜷起,颤抖如风中枯叶。

司马逸呼吸困难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指甲更深地刺入掌心,仍然解不去胸腹处如针刺入的剧痛!

他不知道自己早已变色,眼神更是一寸寸冷到了底,在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深处酝酿着风暴!

衙役不等李章缓过气,就毫不客气地重新拉直他的身体,抡起了刑杖。

报数声又响了起来,李章神智混沌,咬不住的痛哼随着鲜血源源流出,刺目地放大在司马逸的眼前,让他再也看不清其他东西!

他要被打死了!

他要死了!

不!

不可以这样!

他还没有走近自己!

他身上有那么多自己未曾发现的惊喜!

他怎能如此这般死在自己面前!

不能!

绝对不能!

成辙只觉得眼前一花,司马逸已腾身而起,一手一脚把两个行刑的衙役扔(踢)出老远,弯腰抱起李章。

成辙把醒木拍得山响,阴沉地看着司马逸:“王爷如此又是何意?”

司马逸冷笑一声:“你难道不知道,他除了是本王的侍卫,还是本王的男侍?本王不舍得了!”

“宁王如此护短漠视王法,却教本官如何相信王爷与此事无关?”

“本王护短就护了!没认的事就是没有!你待如何?!”

“请宁王莫忘了,此地乃是大理寺!本官或者审不了王爷的案子,这小小侍卫,既然来了这里,就由不得王爷了!继续行刑!”

“你敢!”

成辙不再理他,向下扔了签令。众衙役一拥而上,司马逸左踢右踹,脚下毫不留情,被他踢到的衙役个个带伤,哎哟连声地倒地不起。成辙大怒,着人去请太子的旨意,封了大门,严令衙役擒拿大闹公堂的司马逸。

司马逸越闹越是癫狂,压抑许久的心情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登时一发不可收拾。他双手抱着李章,脚下没有半点停顿,进退回旋,踢起人来更是阴狠地直往要命处下脚。衙役们被他踢怕了,又不敢违抗成辙的命令,只好远远地围成一圈,让司马逸既够不着,又跑不掉。

李章的上身被司马逸抱在怀里,下身却拖在地上,断腿顿挫,没多久又痛醒了过来,睁眼看清司马逸的作为,既惊且痛,挣扎着要推开司马逸,却哪里推得动!只好低低地叫了一声“王爷”。

司马逸目眦发张,整个如庙里的金刚一般,已入了浑然忘我的境地,李章细若蚊蝇的声音压根没入得他的耳廓,仍是拖着李章与衙役周旋,恨不得把他们一脚都踢去见阎王。李章只能双手尽力推着扣死在自己胸口的胳膊,想要尽力减轻点对受伤肋骨的压迫,却仍是抑制不住地呛出口血来。

太子的御旨到达时,司马逸刚刚察觉了李章的动静,正低头看着手臂上刚刚溅上的热血发愣,余光瞥到李章拖在地上颤抖痉挛的腿时,恍然清醒,连忙蹲低放平李章,却对他形状古怪的腿扎撒着手没了办法。

“太子殿下御旨到——!”

众人皆跪,唯独司马逸仍蹲坐在李章身边。

“宁王无视王法咆哮公堂,着大理寺代为惩戒,以正视听!”

“遵旨!”

随御旨前来的禁卫逼近司马逸,气势绝非衙役可比,连半昏迷中的李章都感觉到了,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王爷,请吧!”成辙闲闲地看着司马逸,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莫非,王爷仍要抗旨?”

司马逸冷然一哼,低头看向李章讶异的眼睛,沉声道:“你是本王的人,本王护得住!”

李章本能地厌恶这个说法,滑开了自己的视线。

司马逸也不恼,站起身冷冷地扫一眼紧围住自己的禁卫,嗤道:“太子殿下真是看得起本王!”他乜斜着成辙,背起了手:“成大人想必心里高兴得紧。只是,莫要乐极生了悲才好!”

“好说。成某定当谨记王爷的教训。请吧!”

衙役早已抬出刑凳,司马逸自己脱了外衫,俯身卧了,众人七手八脚地绑住他的手脚,为报之前被踢之仇,下手俱是狠毒,特意选了簇新的麻绳,直勒进了肉里,司马逸的手脚不一刻已是憋得胀紫。

成辙瞧着堂下已成鱼肉的司马逸,凉凉地道:“王爷既然护短,刚才没打完的就由王爷收了吧!”

话音方落,等不及的衙役已抡圆了刑杖,啪啪地打了起来,每一下俱是十足的力道。司马逸本已运好气做足了准备,这么挨下来仍是痛得他眼冒金星嗓子发甜,心底像似有个人拼了命般要挣出来痛喊求饶,才知道挨板子受刑竟是这样的苦楚!不禁拧过头向地上的李章看去,正看见李章震惊莫名的表情,心里忽然就平和了起来,好似一直亏欠的终于有了补偿,李章也再没道理远远地躲开。于是他促狭地对着李章眨了一下眼睛,全然不知忍痛下的表情是何等的怪异可笑。

李章自从弄明白眼前的事后就一直震惊地看着司马逸,不明白这个王爷又发什么疯,把自己送上去给人打,再看到他竟然还对着自己做鬼脸,就更是哭笑不得。他其实从没想过要为司马逸担下什么,一切都是箭在了弦上,而他只是避无可避。

但他如何也不曾想过事情会有倒过来的时候。

替自己受下剩余的责罚?

为了什么?

真的只是护短?

他不相信。

也没法去相信。

衙役手中的刑杖穿花蝴蝶般此起彼落,司马逸虽运了内功护体,身上也早已血迹斑斑。他不肯示弱地咬紧牙关不出声,身前地下的淋漓痕迹却清楚明白地昭示着他的痛苦。

李章越看越是苦笑,虽不知司马逸唱的是什么戏,却觉得他如此做法实在是多余。他被金针封穴的当日已无法运气,这么些日子的重刑捱下来,早已内外俱伤,对刚才的杖刑更是一分一毫都抵挡不住。此时的他连每次呼吸都痛似熬刑,已是但求速死。

于是他拼尽全力翻身抬头,向着成辙低声请求道:“小人……该受的…责罚……不敢由…王爷替代,还请…大人……继续责罚小人。”

他的声音夹在刑杖起落的声音中几不可闻,全身每一个细胞都醒着的司马逸却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气得竖起了眉毛:“你……胡说什么!”他本就捱得辛苦,见李章如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你是不是想死?……你是本王的人……没有本王允许……谁敢…死?!”

李章力竭,重又趴回了地上,忍下阵阵晕眩,无视司马逸的话,继续低声请求道:“王爷当日……病重糊涂,入云南赵府…寻人……确是小人…自作主张,望大人…明鉴。”

“李章!”

成辙一直抱着手在堂上看热闹,见司马逸当真挺着挨打,倒也颇为意外。这时见李章忍不住求情,不禁倾身俯在公案之上,道:“李侍卫,本官敬你是条好汉,只是这宁王又何曾当你是个男人!李侍卫在三王府的日子本官不提也罢,本官只是不明白,宁王如此待你,你还要为他拼上性命却又是为何?”

司马逸闻得此言顿时变色,小心地瞥向李章,见他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正以为他晕过去了,就见他又微微抬了下头,仍是低哑得难以听清的声音,说:“小人……是王府…侍卫,自当……以王爷…为重。”

“你!”

司马逸和成辙同时说了这一个字,又同时闭上了嘴巴。

杖刑已被成辙挥止,堂上一时静得瘆人。李章撑到现在已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自觉该说的都已说完,再也无力支撑,松了精神昏死过去。

第43章:胁迫

“李章!”

司马逸忽然挣扎起来,带得身下的刑凳大幅摇晃,最后竟被他整个带倒了,唬得衙役们七手八脚地摁住他。

司马逸的脸胀得通红,对着成辙破口大骂:

“成贼!告诉你家老贼和狗屁太子!想拿本王开刀就冲本王来!本王不惧你的阎王殿!都到这地步了,还装什么仁义岸然!想知道本王要做什么是吧?来啊!直接来问本王!只会拿个小侍卫折腾算什么本事!本王要做的事还轮不到让他知道!欺软怕硬的软蛋龟儿子!……”

成辙原本见李章那样还有些犹豫迟疑,这时见司马逸只顾逞口舌之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啪地一下把醒木敲得山响,盖住了司马逸的叫骂,问一边记数的衙役:“尚余多少?”

“禀大人,尚余五十有六!”

“好。这么有精神,那就接着打!”

“是!”

刑杖又抡了起来,司马逸的骂声一顿,随后又响了起来,他甚至不再压抑痛呼,边叫边骂,把成家上上下下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再不管什么气度修养,但凡听过的、能想到的,一股脑地都骂了出来,直把个公堂闹得比菜市还喧嚣。成辙气得一叠声地叫加刑,结果当司马逸渐渐没了声气的时候早已不知道多打了多少下。

行刑的衙役累得抱着刑杖直喘气,司马逸身上则是惨不忍睹的凌乱血红。成辙被司马逸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这时静下心来,又有些后怕,忙叫人解了绳索,找来医师,亲自随医师的动作看了伤,见只是伤了皮肉,对司马逸的修为颇为讶异,却也放了心。他阴沉地看看司马逸又看看依然昏迷不醒的李章,盘算着他们之间的联系是否足以逼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大人,这人的情况很不妙。”

“嗯?谁?”

“他。”

成辙这才看见医师又尽职尽责地蹲在了李章身边,手下把着脉,神情严肃。成辙随意地一摆手:“断了的骨头再接上就是。”

医师摇头道:“他的经络似被外物阻塞,不能融通,且时日已久。故而虽有内息却无法运行,反在受刑中下意识提气护身时更受其害,又兼情绪不稳诱发了草毒,积伤之下,心脉已经十分孱弱,若非曾服用过护心保命的丹药,只怕早就心瘁而亡。如今又添内伤,再不把封堵的外物取出,应是,熬不过了。”

成辙愣住:“这么严重?”

医师郑重点头,指点着几处穴位给成辙看。成辙看过去,只看到纵横交错血肉翻卷的累累伤痕。医师示意地伸指戳了下去,李章顿时全身都痉挛起来,死死咬住的牙关溢出模糊不清的呜咽,显是痛到了极处。

“什么东西这么霸道?”

“像是……针。”

“针?能否取出?”

“容小人试试。”

“好。你且试试。这人,本官尚有用处。”

这医师是成辙特意从宫里找来的御医,医术自不是大理寺的医师可比。李章身上的金针,原本在体外留有针尾,却在一次次的拷打刑讯中被尽数推入深处,更有弯折变形的,让李章吃足了苦头而无人察觉。这医师既诊了出来,且药箱里还正好带有磁石,摸准位置后用刀尖挖出针尾,再用磁石吸出,遇到弯折变形的,磁石亦无法直接取出,还要继续用刀尖剜割。他的手又稳又狠,李章的身子却抖得要几个衙役才按压得住,人更是时昏时醒,但全无神智,只是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喘息间尽是痛苦的嘶鸣。

医师停了手,歪头看了李章半晌,叹口气,自向药箱中取出一包药粉,递给衙役:“取些水化了。”

成辙警惕道:“怎么?”

医师摇头叹道:“他如此僵硬抽搐,金针固是难取,他自己更是痛不欲生。若仍是硬取的话,怕是都取完时,他也要痛死了!”

成辙暗暗皱眉,侧目瞧了眼被衙役压得死死的却仍是抽动不止的李章,余光瞥见刚刚清醒过来的司马逸满脸震惊的样子,心下已有了打算。

“看来王爷当真紧张这小侍卫。”

司马逸正为刚听到的话震惊莫名,成辙貌似不经意地一说,他也就顺势点了下头,随即惊觉,警惕地瞪着成辙:“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了?”

成辙稳稳地一笑:“本官要审的,不过就是这小侍卫做过些什么,是否奉了谁的令。偏偏他总不肯合作,本官莫可奈何之下才动了刑。王爷既然要护着,不如,就替他都说了?”

司马逸冷嗤一声:“你以为,本王会把脑袋自己伸出去让你们砍?”

“那本官只好得罪了。”

“你待如何!”

“不如何,只是,让医师继续取针罢了。”成辙说完笑容一沉:“王爷既然舍得,汤药也不必了。继续吧!”

“你敢!”

“这有何不敢的?本官是为他疗伤,一片好意!”

“大人?”医师手中正端着化好的药汤,闻言也是不信。

成辙冷冷地一甩衣袖:“叫你取就取!”

“你!……”

司马逸怒目贲张,腾地起身,随即痛得踉跄,被两旁的衙役狠狠拧住了胳膊。

“放肆!”

司马逸运力震开,怒视着众人浑身尽是狠厉的煞气:“皇上尚在,本王也仍是亲王!太子想定本王的罪,本王等着他拿出证据来!尔等宵小,竟敢欺君犯上不成!”

成辙眯眼看着浑身狼狈气势森然的司马逸,躬身施了一礼,让衙役搬来软榻,放在李章和医师身前,请司马逸躺了,又让人上好茶,奉上时令瓜果,待司马逸狐疑不屑地一一目接了,才转身对呆愣的医师说:“小心仔细着!若有不测本官不追究,宁王殿下可放不过你!”

“大人!”

“赶紧着!动手吧!”

“你!麻沸散!给他喝麻沸散!”

司马逸一把摔了茶盏,翻身坐起,狠狠怒视着成辙。

衙役紧紧隔开司马逸和成辙、李章,成辙端起那碗药汤,轻轻一翻腕子,药洒碗碎。

“此处简陋,向来没那种金贵药。”

司马逸气得头顶生烟,正要起身发作,成辙又冷冷地续道:“王爷若真舍不得,本官可派人入宫取药。”

司马逸死死地瞪着成辙,成辙一派气定神闲。

司马逸闭目,屏息。良久,睁开眼睛,穿过人堆望向地上的李章,眼里重新露出野兽般的冷酷狠戾,一字一字从齿缝中蹦出话来:“成辙!你给本王记好了!本王的人,如无实罪,任谁也不能私自处死!”

成辙脸色微变,恼怒地一挥手:“本官明白!动手吧!”

受了惊吓的医师抖着手正要继续,司马逸厉声喝道:“慢!”

“又怎么了?”

司马逸死盯着李章,咬牙切齿地说:“弄醒他!本王有话要对他说!”

成辙挑眉:“王爷知道弄醒他的后果?”

司马逸狠狠地咬着牙:“本王知道!”

“那好。”

成辙说完再一次挥手,一旁衙役又取来银针,用力刺进李章埋着金针的穴位,李章再次哑叫着睁开眼睛,乌蒙蒙的眼底深处,疲惫惨痛之下,是司马逸最怕看到的了无生志。

司马逸几步扑到李章身前,一把捧住他的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李章!你给本王听好了!你若是敢放弃,本王就将李顾氏千刀万剐!绝不食言!”

李章混混沌沌地听见,无法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抬手想去抓司马逸的手,却只够力气抓住他垂在自己手边的衣摆。他想摇头,拗不过司马逸捧得死紧的手;想说话,又如何努力也扯不动紧滞的声带。他看着司马逸狠绝如那个冬夜的神情,眼里的绝望乞求渐渐转成了深深的恨意,点在力竭虚弱的无奈中,有种地狱般的凄绝狞厉。他死死盯着司马逸,黑沉沉的眼睛深处,跳出两团痛恨的火花,顿时烧得他脸上散去了三分死气,灰黯的神色重现了两分光彩,却是司马逸从未见过的狠厉决意!

司马逸莫名觉得背上一寒,却轻轻松了口气,不再担心他会放弃,只是心口,尖锐地疼了起来,像是刚才那根针,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心房。

医师哆嗦着再次动起手来,越是着急担心双手越是把持不定,李章被折腾得连惨叫都已发不出声,人痛得发狂,身体抽搐得连手都握不紧,只能狠狠地咬自己的嘴唇,借以分解一点筋脉深处逼死人的痛苦煎熬。他昏去又醒来,冷汗浸透了囚衣,在青砖地上洇出深深的痕迹;细流般的血迹漫过尖削的下巴,如雪地热红,触目惊心中尽是凄怆和惨痛!

司马逸全身紧绷双手亦是颤抖不已,呼吸不自觉地随着李章,喘促轻浅。他的胸口闷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李章,不再有其他的任何人。李章却一眼也没再看过他,让他心里既空且酸,委屈得厉害!

他竟然真的相信,自己会如此对待他的娘亲!

他竟然宁死也不信自己的袒护之心!

为什么?!

自己早不再当他是风瑜那般的男侍,他还在犟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还是云聪明理!

云聪就懂得自己的心意!

还是云聪好!

司马逸想起凌云聪不觉慢慢松下了绷紧的神经,目眦尽裂般的神情也随之一点点松缓。渐渐想出了神,更是微微弯了嘴角。

成辙一直紧盯着司马逸,正得意于自己的判断,见他突然放松起来,登时懵了。他看看仍在苦苦挣扎中的李章,再看向神色更加松弛的司马逸,想挑出装假的痕迹却一无所获,顿时不明所以兼且沮丧万分,再也无心看戏,径自摔袖离开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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