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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章 中——筱叶

第44章:设计

司马逸直到医师取完针向他请示时,才惊觉自己竟是想着凌云聪想入了神,不自在地看了眼软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李章,掩饰地清咳一声,问:“全都取出了?”

医师恭谨地应着,衣衫尽湿,人也几近虚脱地垮塌了腰背。

“他呢?”

医师擦了把汗:“幸亏王爷激出了他的生志,如今金针既去,内息自然流转,已可运功疗伤,吃几副药,再静养些日子,即无大碍。只这断骨处需小心将养,不可反复再断。”

司马逸面色阴沉,四顾不见成辙,一愣之下,便紧盯着执事郎威胁道:“你都听见了?着人好好替他治伤,不许再用刑!若是留下任何隐患,本王决不罢休!”

执事郎嗫嗫地应了,让人找来担架抬起李章。司马逸看着李章无力滑落的手,胸腹间突然又是一记钝痛,颠着脚步靠过去,俯身低头,轻轻抱住了他。本以为在昏迷中的李章微微挣了一下,挣不开,勉力偏开了头。

司马逸僵住,抬起身盯着李章。李章全身湿如水洗,唇边下巴上鲜艳刺目的血迹蜿蜒而下,染红了半个脖颈,没入血色斑驳的囚衣。他的眼睛半阖着,视线却落在别处,脸上尽是疲惫漠然,毫无半分生的喜悦。

“你……”

司马逸心里既痛又屈,话语哽在胸口,只觉得轰地一下,全身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眼前一黑,扑在李章身上慢慢软倒。

司马逸再醒时已在诏狱,身后的伤重新上了上好的膏药,清清凉凉地十分受用。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想起李章的冷漠,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酸痛。

自己都为他做到如此了,他竟然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

不领情……也罢了。

竟会真信了自己会那么狠毒!

从没见过这般不知好歹的人。

真不该管他!

可是……

不管他,他真会被成辙打死!

他若死了……

司马逸赌气设想着没有李章的日子,尽力回想当日那锦衣怒马的快意,美人如云的醺然,却总被突然跳出的恣意酣畅所打断。他恨恨地骂着李章,眼角却有热热的液体滑落——原来,只是想一想没有他的日子,心里已是刀割般的痛!

他不甘心地睁开眼睛,不愿再沉浸在这种挫败感中,勾手叫来狱吏小东子,问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时。靳大人才走不久。王爷这一日都不曾好好用膳,现在可想用些?靳大人带了悯妃娘娘亲手做的细点来,还有田七鹿肉汤和人参八宝粥。”

这小东子是个半大的孩子,人伶俐,得了悯妃不少好处后,对司马逸也最尽心,见司马逸带着伤回来,第一时间找人回了悯妃,才有靳白亲自过来替他验伤敷药。

司马逸这一日先是大闹公堂,接着挨了打,再为李章的事劳心费神,李章取针时他一直站在边上,李章捱了多久他也就站了多久,这才会气力不支晕倒在地。这时听小东子说靳白来过,想了一会父皇的病,暗恼靳白竟未叫醒自己,一时又有些心烦气躁。

勉强喝了几口汤,吃了块细点,司马逸百无聊赖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昏昏沉沉中伤处又热辣辣地疼了起来,司马逸转侧难安,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有人,闭着眼睛嘟哝了一声“水”。

脚步声起,然后一阵水声过后,又轻轻走回床边。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头,碗口凑近了唇。

司马逸仍未睁眼,慢慢喝了水。

浑身滚烫。迷糊的神志却清醒了起来,背上腿上痛得厉害。

“小东子,靳白留了药吧?再抹上点。”

没有往时伶俐的答应声,背上的衣衫却被掀起,清凉的药膏轻轻抹开。司马逸舒服地哼了一声。

那双手的动作十分轻缓,指腹有些硬茧,触到伤口微微地有些刺痛。

司马逸睁开了眼睛。

“云聪??”

“……嗯。”

“真是你?!你怎么在这!”

司马逸看清楚一身夜行装的凌云聪,诧异地起身,凌云聪轻轻扶住了他。

“你来探望本王?本王没事,皮肉伤而已。再借他几个胆子,成辙也不敢真伤了本王!”

“……嗯。”

凌云聪抱着司马逸,头埋在他的肩上,轻轻的一个嗯已带着微微的哭腔。

司马逸心里十分受用,轻轻抚着凌云聪的背,叹道:“还是云聪懂得本王。”

手下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更放松地靠了过来,呼吸轻缓,细细地拂在司马逸的耳边。

司马逸身上越发地滚热,掌心过处,凌云聪单衣下的身躯激起一片战栗。他的呼吸乱了起来。司马逸偏头寻到他微凉的薄唇,张口含了,滚烫的气息灼得凌云聪蓦然睁开了眼睛。他伸手握住了司马逸更往深处去的手。

“王爷!……云聪带你出去,可好?”

“为何?”

“昨日……听得…靖安侯与人说,要暗地里处置王爷,我……”

司马逸的目光冷了起来,哼了一声:“忍不住了?那本王就看着!”

“王爷!……还是…先避避的好。”

司马逸又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全是惊喜:“云聪竟是来劫狱的?”

凌云聪又把头埋了下去,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地说:“王爷,跟云聪出去吧。”

“这是诏狱。”

“穆统领已做了调动,云聪……能带王爷走。”

“穆严?”

“是。”

司马逸皱眉想了一会,高热下的头脑有些混沌,他抬手按住了额头。

凌云聪又从怀中掏出封信来:“穆统领还有封信……”

司马逸伸手接过,对着摇曳的灯火,草草看过,终于下了决心:“可有带夜行衣来?”

“有。”

整个诏狱静悄悄的,小东子和其他狱吏倒在明堂里。司马逸穿着夜行衣,跟在凌云聪身后,向门外走,边走边瞟了眼两边的监室——都是空的。

时已入秋,夜深露重。浑身高热的司马逸甫一踏出诏狱大门,就激凌凌打了个寒颤,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有些不安涌上心头,又在对上凌云聪的眼睛时慢慢压了下去。

凌云聪弯腰背起司马逸,在黑暗的巷子里左穿右插,渐渐跑到城墙边上,摸到藏于暗处的悬索,借力跃上,躲过城墙上巡守的兵卒后,再向城外跃下。

司马逸伏在凌云聪背上,听着他略微紧促的呼吸,十分的安心,伤痛和高热带来的倦意袭来,眼皮渐沉,慢慢睡了过去。

司马逸醒来时,天已大亮。目光及处,是间简单干净的屋子,身边却不见凌云聪。他正想起身,门开了,凌云聪小心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进来,看见他醒了,有些讷讷地停了脚步。

司马逸起身打量着四周,问:“这是哪里?”

凌云聪松下肩膀,把碗放在桌上,低头道:“是我外祖家空置的一处小庄子,给我住了。”

“城里什么情况?”

“穆统领还没信来,应是,乱了吧。”

“咱们就躲在此处?”

“当年为避战乱,外祖的父亲在这庄子挖了地窖和地道,若有意外,可从地道离开。”

司马逸点头:“云聪计划得真是周详。果然是凌将军之后!”

凌云聪红了脸,掩饰地端起粥碗:“王爷热度退了不少,伤势也无大碍。饿了吧?云聪熬了些粥……”

司马逸眼睛一亮:“洗手做羹汤么?呵呵~~~,本王真是有幸!”

凌云聪向来不知如何应付司马逸的调戏,羞也不是恼也不是,就想放下碗去,被司马逸一把拉住:“本王伤口疼痛全身无力,小将军就好人做到底吧!”

凌云聪拗不过,只好坐下,一勺一勺喂司马逸吃。司马逸一边吃一边双手也不闲着,摸着摸着就解了衣带,直把凌云聪逼得一张俊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结果一碗粥才吃了不到半碗,凌云聪就被司马逸拐上了床,也不管白日昭昭,反正庄子里静悄悄的,渴慕已久的两具身体就滚在了一起。

激情过后,司马逸和凌云聪喘息着瘫在床上,都不再有动弹的力气。司马逸的伤裂了不少,凌云聪身下也带了些伤——没办法,这里不是王府,没有随手就有的膏药,凌云聪的反应又比旧日更加热烈,司马逸有心忍也到底没能忍住,顺着本能就去了个尽。

喘息稍定,司马逸想起初入时的紧涩及随后蓦然的温热润滑,担心凌云聪的伤,动了一下刚想起来,被凌云聪横过只膀子又压了回去。

“让我瞧瞧伤。”

“没事。”

“那也要清理上药呀!”

“别管……”

凌云聪说着又贴了过去,蹭着司马逸的身子,笨拙而鲁莽地啃啮吸吮着,一点点探索。

司马逸一把托住了他,摇头笑道:“云聪真让本王意外!”

凌云聪摆着头,伸手去捻司马逸胸前的突起,垂目嘟哝道:“王爷不喜欢?”

“喜欢!本王喜欢得狠!”

司马逸说着就狠狠地吻了过去,像要把他吃尽般凶狠地吻着。凌云聪同样凶狠地回吻过去,打架般比司马逸更急更狠。

终于分开时,司马逸又已按捺不住,低声叫着“云聪”,翻身又覆了上去。凌云聪激烈地回应着,喉间如兽类般低声呜咽着,缠绕、拥抱,更深地打开,更紧地贴近,激得司马逸低吼着越动越猛,深深地、深深地,把自己送到更深处,与他合而为一。

“云聪——”

“云聪在担心?”

“……云聪这般带了王爷出来,王爷不担心?”

“该来的总会来。迟早而已。”

“……王爷都布置妥了?”

“当然!穆严再有信来时,便是天翻地覆时!”

“……”

“云聪不信?”

“太子殿下……监国……”

“本王一样能把他拉下来!”

“好一个把太子拉下来!司马逸,你还有何话说?!”寂静的庄院突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窗外突然冒出大量禁军,把屋子围得水泄不通。成统迈着方步踱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坏笑的成辙。

司马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变故,一把捏住了凌云聪的脖子:“凌云聪!你出卖我?!”

凌云聪被他掐得满面通红呼吸困难,双手抬起又放下,看着司马逸满眼都是愧疚,艰难地说了一声“对不起”,紧紧闭上了眼睛。

第45章:立身

司马逸重入诏狱后立刻被严密地看管了起来,非但悯妃不再能打点通融,穆严、靳白更是被下令缉拿。但二人警觉非常,抓捕的官兵连人影都没见到。

随后早先被穆严插入军中的宁王府侍卫皆以协同谋反罪一一被捕,押入京中受审,京中与宁王有些交往的官员更是大受牵连,一时间天天都有绳捆锁覆的人犯行过长街,城中哀声一片。

不久,在大理寺的酷刑威压之下,受不住的人纷纷认罪,指认了所有对司马逸的指控,还东拉西扯地又拖累了数位定南、定东军中将领,更坐实了司马逸谋动军队意图不轨的罪行。

多方证据确凿之下,太子着三堂会审司马逸。

司马逸在会审中态度恶劣行径张狂,大理寺卿成辙已见识过倒还好,刑部尚书和老御史却是被气得不轻。因此,虽然司马逸咬死了不肯认罪,会审结果仍定了他谋逆死罪。同案众犯皆被判斩,穆家更因穆严出逃而受株连,一家十几口尽数入狱待斩。靳白则因靳家祖上的渊源以及自身无官无职的闲散身份而使家人得以幸免,但他那留在宫中为景帝治病的师公却受牵连,被控居心叵测延治不力,若非治好了成贵妃久治不愈的头疼病,恐怕也被当做替罪羊拖上了刑场。

安平二十六年秋,宁王谋逆案的斩刑由秋分直杀到重阳,西市刑场猩红一片,血沃长街。京中人人提到宁王而变色。

李章自那日取针后就未再被提审。他被独自关在刑狱尽头的一间死囚牢中,全然不知外面的天翻地覆。因无人打搅,且内息已通,虽是缺医少药,内伤已在渐渐好转,而受伤甚重的经穴虽然仍有余痛,到底也不像从前那么难忍,因而他更是每天坚持不懈,运功疗伤。

如此安静了月余,死囚牢里突然关满了人,日日哀哭痛骂声不断,李章听出了旧时同僚的声音,不禁扬声询问。那边骂声停顿了片刻,随后竟齐齐骂起李章来,直把李章骂成了贪生怕死忘恩负义胡乱咬吠的猪狗之辈,弄得李章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最后,连李章的单人囚牢也被关进了人,而他也终于在挨骂中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情,顿时心情无比沉重。

他担心张羽和吴子俊,却怎么呼唤也无人答应,便心存侥幸地认为他们逃出了此劫。而骂他的声音更是因此而越来越多,直似要用口水淹死他一般。他曾试图辩解,却发现辩无可辩,也就仍像从前般沉默以对。

秋分当日,天色未亮死囚牢里已哀声一片,不久狱吏进来提人,更是痛哭怒骂震天。李章垂头坐在地铺上,听着杂乱的骂声中时时冒出的对自己的诅咒,无言苦笑。

同牢的皆是文弱官宦,听见外面的动静都紧张地扒在木签门边向外张望,一待狱吏走近又呼啦一声尽数退至深处。狱官冷酷地唱名提人,又是一片混乱哭喊。有人死死抱住木签门不肯离开,被狱吏狠狠打断了胳膊,痛哭流涕地被拖出,剩下没被叫到的都惶恐不安地躲着狱官的眼睛,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狱官点完后,眼睛瞟向始终安坐不动的李章,坏坏地一笑,突然大喝一声:“李章,换监!”

李章愣了下,慢慢扶着墙站起,一步一步挪了出去。他的断腿上仍绑着木棍,稍稍着力都像踩在刀尖上,不一会已是汗透囚衣。

他被换入一个大间,刚一进去就被人狠狠地压在了门上,脖子更被死死地掐住。他抬手欲拒,又被其他人反拧着手摁到身后,压着他的肩膀跪了下去。伤腿猛然撞在地上,疼得他一阵颤抖,死死咬牙忍住,抬头去看袭击自己的人,没等看清,脸上就连着挨了几个重重的巴掌,直扇得他嘴角破裂耳鸣头晕,身上更是不断有拳脚落了上来。

他根本挣不开死死摁住自己的人,更躲不开落在身上的拳脚,只觉得每一下都是极重,像是与自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他心里明白说什么都是无用,干脆不再去看动手的都是些什么人,继续去想这几日的疑问: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事情怎么忽然就急转直下了?

他仔细回想着那天在公堂上的司马逸,明明还是那么横,而成辙也明明不能把他怎么样。再说成辙一直逼问自己的,都只是赵祈南一事,尚和谋逆摸不上边,怎么突然就被坐实了谋逆的罪名呢?

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爷又怎样了?

他不能确定司马逸到底有没有谋逆的想法,但有无事实总还是看得到的。张羽入军营后一直有信给他,所言所述俱是熟练军中战术战法的种种操练,更随定北军与北蛮打过几仗。依他的个性,如果察觉了王爷有所动作,必然会特意多嘱咐几句,事实却是他从来也不曾有过这方面的话意。

可是从这几天挨骂的话意中听来,这些人很大一部分都是同时以宁王谋逆案的同犯罪而被捕,而非如自己这般被曲意逼供。难道成辙还抓了别人屈打成招?会是谁呢?赵祈南的事只有自己是直接相关的,莫非……他们把芷清也抓来了?!

突然这么想到的李章心里一个激灵,急于想把事情问个清楚,便忍痛挣扎着,气运丹田,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来。狱吏闻声跑了过来,看见牢中情状,抡起棍子就是一通乱敲,震得木签门上的锁链哗哗直响。

李章立时扬声喊道:“我要见成大人!”

狱吏看清是李章,神色稍缓,再看见死摁住他的人,又竖起了眉毛:“放肆!你们在干什么?还不赶紧放开!”

有人不忿地嚷嚷:“横竖是死,先打死这个贪生怕死卖主求生的混账东西!”

“我要见成大人!”李章再次挣扎着喊道。

狱吏刚瞪起的眼睛又犹豫地看向李章,道:“大人哪是那么好见的!”

李章坚持地说:“你且去回禀,就说李章想清楚了,即可!”

狱吏狐疑地看着李章,李章再次请求道:“请大哥代为转达,如大人怪罪,李章一人承担!”

狱吏终于点头,临走前,瞪着摁住李章的那些人,骂道:“一群软蛋龟儿子,你们还骂他?他可是扛过大理寺十几堂大刑的好汉!连大人都十分佩服!你们算什么东西?还不放开他!”

众人皆怔住,不由得都收手退后。李章失了支撑,晃了一下侧倒在地,咬牙搬平自己的腿。腿很疼,不知是否又动了断处,只是他也做不了更多。

有人过来扶他,他抬头看清是蔡煜明,愣了一下才用力靠了上去。

“谢谢。”

“对不住。”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愣住。李章笑了笑,借着蔡煜明的帮助走向墙边的地铺。蔡煜明始终低着头,不敢去看李章。

“到底怎么回事,能和我说说吗?”

成辙听说李章求见也是一愣。说起来,当初他确实让李章好好想清楚自身的处境,不要再那么一条筋地跟着司马逸。只是,时移境迁,如今司马逸自己入了套子,李章的供词已经不再重要,他要见自己又为了什么呢?莫非当真想明白了,不肯再为司马逸卖命?

他确实挺欣赏李章,了解到他的本事后更是大有招揽之心。九番阵指挥令,刘慕言的传人。仅这两项就足以让他帮太子拢住军队的人心,更有统帅千军的无限可能。如此人才,他也实在不舍得真在自己手上废掉。于是在取针后,他一度令医师随身医护好药尽用,断骨处更是小心接好,用了成家祖传的骨伤秘药,断骨愈合的时间比平时缩短了许多。

成辙允了李章的求见,没有升堂,而是选了内室书房,让人把李章带了过来。

李章在狱吏的搀扶下拖着腿进来,成辙免了他跪,让他在椅子上坐了。

“谢大人赐坐。”

“腿怎么样了?”

李章一愣,见成辙当真一副关心的样子,简单地应道:“谢大人关心,好多了。”

成辙点头:“你说你想清楚了?”

“是。”

“那么……?”

“小人尚有一事不明,想请大人解惑。”

“哦?”

“我们王爷,真是谋反?”

“呵呵,他亲口认的。”

“怎么会?!”

李章不信,成辙做了个信不信由你的手势。

李章震惊半晌,理了理混乱的思绪,再问:“那赵祈南呢?”

“这个已经不重要。”

李章闻言盯住成辙:“大人一直想要小人承认的子虚乌有,既然已不重要,是否已是承认小人所言非假?”

成辙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真也好假也罢,你家王爷终究是一败涂地。本官一向敬你惜你,太子殿下又是明君,你若弃暗投明,成就另一个魏国公亦不无可能。本官很高兴,你终于想明白了!”

李章静静地听完,才淡淡地说道:“王爷虽然霸道,自以为是,也时常会任意妄为,但总是还未到如此连坐屠戮的程度。王爷是否当真认了谋逆小人不知道,小人只知道王爷去宁州至今,都未有谋逆之实,反倒是张大人对王爷一路追杀。小人是宁王侍卫,宁王蒙难而背主求荣,实为不忠不义不仁不信,请恕小人做不到。”

“你!你竟然如此执迷不悟!宁王那般待你,你又何苦死心塌地!”

“王爷待小人如何,与小人如何做人并无关系。小人自小被娘亲教导,做人就当守住礼义廉耻。小人不敢有违亲训。”

李章说得平和,成辙气得生烟,高声唤来衙役,又在看见李章清澈平静的眼睛时泄了气,挥手让人把李章押回刑狱。

仍是那间大牢房,牢里仍是碰撞喧闹不已,狱吏似乎已经懒得管,由得他们横眉怒目,相互间指着对方秽骂不休。他们看见李章回来,一时都有些不自在,渐渐停了怒骂动作。有人想着之前的猜测,愤愤地啐道:“不去趁机投靠了,还回来做甚!”

李章眼皮都没抬,默默挪到地铺坐下,曲起左腿枕着胳膊,慢慢消化成辙的话。

谋逆。

自己认了。

一败涂地……

他不由得苦笑。

这个王爷,酒色逍遥不务正业,谋逆而一败涂地。还真是,自得其所。

却是,白送了这许多人的性命!

他一个个看向同牢中的人,不少是侍卫营的同伴,还有些军中的将官,都戴着重重的镣铐,形貌憔悴。

他们本该是沙场上奋勇拼杀马革裹尸的豪迈汉子!却要背负着不属于他们的罪名冤屈地死去。他又怎能不明白他们心中的怨气和愤怒!

他暗自长叹,看着离开前就埋头于膝的蔡煜明,轻轻叫他:“蔡都伯——”

蔡煜明顿了顿,抬起头来。

“王爷奉太子殿下的旨意回京自辩,进益州后,就一直被张澜追杀,直到与穆统领会合,方脱离危险。王爷此番遭人陷害,我等身为王府侍卫,自也难以幸免。李章……吃过那些大刑的苦头,不敢对刑求下的违心之言过多责难,所以,蔡都伯也不必如此郁郁自责。”

他说的,自是对之前蔡煜明所言的回答,也是对其他人把怨气撒在同伴身上的婉转劝解。众人听了俱是无言,想起受刑时的种种苦楚,皆是黯然垂头。

此后,随着日子的推移,李章与旧时同僚们度过了平静和谐的最后岁月,而死囚牢中的人,则一日日渐渐减少。

李章的平和,如暑天里的清流,消减了其他人满腔的怨愤。他们不再相互指责,画了押的、没画押的,都不再把怨气撒在同伴身上。他们渐渐又如在侍卫营时一般笑骂畅谈,互相开着粗鲁的玩笑,约定十八年后的慨然相聚,决意要以最浩然的九番阵,扫平女干佞,重振侍卫营雄风。他们越说越兴奋,戴着镣铐就比划起来,然后一齐瞧着李章的伤腿,摇头要他养好伤才能走,他们会在前面等着,等着他再来当他们的指挥令。

李章扬起脸灿烂地笑着,郑重答应了他们。

没有人再觉得李章长得太女气,也没有人不再愿意承认他。过去的点点滴滴都成了最想留住的记忆,在日日的分别中都希望能少喝一口孟婆汤,多记得一些今生的回忆。

李章一个个送走了他们,这一日的蔡煜明已是牢中最后的一个。他们郑重道别后,李章已知很快就会轮到自己,不顾心口剧痛,细细地想了回娘亲,在心里轻轻道了别。又和张羽、芷清、吴子俊和表哥一一别过。

天黑后,狱吏进来提人,李章虽是讶异,仍是平静地走出门去。却被带上马车,辚辚地驶过长街,入了诏狱。

第46章:畅谈

李章自上次在大理寺见过司马逸后,已近两个月未见,这时蓦然看到,两个人都有些难以相信的错愕。

司马逸瘦得非常厉害,高大的身躯掩在厚实的织锦袍下都显出了伶仃的骨感,俊逸的容长脸塌了双颊后显得十分阴沉晦暗,眉更黑了,眼神厉得吓人,像是勾魂的无常。

相比之下,司马逸眼中的李章,虽然仍旧瘦骨嶙峋,血色澹薄,一双眼睛已如从前般生活,虽静,却华彩暗动。

司马逸莫名就松下了紧绷至今的心情,看了眼李章依然不敢太着力的右腿,指指桌边另一把椅子:“坐。”

李章坐下,看着狱吏从提篮里取出四样小菜,一壶酒和两只酒杯两双骨筷,布好后自行退出,才探究地看向司马逸。

司马逸默不作声地提壶斟酒,捏着酒杯出了会神,才惫然一笑,道:“上一回与你喝酒,本王很是失态。”说完,他仰头喝干,执壶再斟。

李章静静地坐着,没碰酒杯,也不说话。

司马逸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酒杯,神思不知飘去了哪里。

李章慢慢地开口,问:“王爷,到底发生了何事?”

司马逸突地一眼飞过,寒光熠熠,冷如飞刀。

李章目色沉静,坚持地看着司马逸。

司马逸终是低头撑住了额头,避开李章的目光,垮下了僵硬的双肩。

“本王……遭人设计……”

“谁?”

“……凌-云-聪!”

“表哥?!”

李章万分震惊,刚想说些什么,看到司马逸伤兽般的神情立刻又咽了回去。他想表哥肯定是有苦衷的,但苦衷的结果却是如此沉重,无论是他还是表哥自己,都背负不动。

司马逸自嘲地呵笑,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悲凉,捡起酒杯再一次仰头喝干,重重放下,咬牙切齿道:“他,他竟然设计本王!和成统一起陷害本王!本王的一片心……呵,都喂了狗了!”

李章暗暗叹气,不能替表哥辩解,也无法替他辩解。

司马逸抬头,看着李章因消瘦而与凌云聪少了几分相似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犹记得,与你们初遇时,云聪光华熠熠,你却畏缩胆怯。到如今,本王已不知道,哪一面才是你们的真实,哪一个,才是本王真正的倾心……”

李章微微皱眉,淡淡地道:“王爷想多了。”

司马逸苦笑道:“本王当日一见倾心,及至云聪归心,更是如获至宝。本王……从未如待他般待过别人,便是当日弃我而去,我也……从未恨他。他怎能,怎能如此待我!”

司马逸重重地砸着桌子,神情重又变得冷厉狂乱,看在李章眼里,却是从未见过的伤心脆弱,让他不复害怕厌恶,而想靠近去安慰他。

李章站起身,探手拿过酒壶,替司马逸满了。司马逸抬头,满是惊讶地看着李章的动作,见他执起了自己的酒杯,愣愣地也举起杯来。

“李章……不胜酒力,今夜,愿陪王爷一醉!”

司马逸呆呆地看着李章喝干了酒,好半天才回过神,一饮而尽。

他重新拿回酒壶,边替两人斟酒,边嘟哝道:“坐下吧。腿没好还乱动……这点酒,醉不了你我!”

李章莞尔一笑,司马逸正好抬头看见,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你,从未如此对我笑过。”

李章一愣,看见司马逸竟有些局促小心,不禁笑得更深了些。

“是我太倔犟了。”

司马逸微微一震,诧异地重新看向李章。李章垂目看着手中的酒杯,唇角依然弯着微微的弧度。

司马逸缓缓地说:“我曾经,想过,你若死了,我将如何……”

“我若死了,九番阵仍在。王爷自将继续立阵扬威。”

“没有你的九番阵已不是九番阵。”

“王爷错了。九番阵一直都是九番阵,我只是九番阵里的李章。”

“你……太让人意外……”

“我一直都是如此。是王爷不愿看到罢了。”

“怎么会!现在的你,正是我最想看到的!”

“那也只是因为,现在的王爷,不是王爷。”

李章说完笃定地看了眼司马逸。司马逸听着刺耳,脸色顿时沉了数分。

李章见了又是一笑:“王爷不爱听,就算了。还是喝酒吧!”

司马逸不甘地追问:“你是嫌本王落了势?”

李章没应,侧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语气稍稍有些撒赖地说:“四更了。再不喝,天可就亮了!”

司马逸顿时一震,看着李章心头涌起万般情绪。李章看着有些呆怔的司马逸,微微一哂,自己喝了杯中的酒,垂目轻捻着酒杯,说:“昨日,我送走了蔡煜明。侍卫营最后一个兄弟。”

“你……”

“今日,就该是我了吧……”

司马逸蓦然抿紧了唇。

李章默默地看着酒杯,心头闪过几年来的点滴,深深慨叹。

“我娘,不得父亲的宠。我从小,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读好书,考个出身,给我娘挣诰命。谁曾想,陪表哥去了一趟不该去的地方,就……”

李章说着抬起眼睛,看着司马逸静静地说:“王爷始终都是王爷,李章又岂敢嫌弃。我只是,存了些妄想,妄想王爷也如侍卫营的兄弟们一样……一样,罢了。”

司马逸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章:“他们又哪里能和你一样!”

李章挑眉反问:“我哪里和他们不一样了?”

“你是最好的!最好的……”

李章摇头:“他们每个人,都有最好的地方,是王爷不愿去看罢了。”

司马逸再次无语,深深地看着李章。

李章欠身去够酒杯,司马逸沉默地替他斟满。李章盯着酒液看了半晌,自嘲地一笑,仰头饮尽,失尽血色的脸微微透出些颜色来,灯火下愈见剔透。

司马逸看得呆住,良久,轻轻地问:“你,恨本王吗?”

李章飞了司马逸一眼:“我不该恨吗?”

“……”

“王爷定给李章的罪名,哪一条确是李章的错处?李章尽职而为,王爷却竟然,竟然以李章的娘亲相挟!”

“我……”

“我知道王爷是为了什么。可是,我娘她,太苦了!你……你还竟然那样子说!”李章紧紧地盯着司马逸,“王爷知道我当时如何想么?我想,若你当真那般对我娘,我,我定要变为厉鬼,回-来-找-你!”

李章乌亮的眼睛里跳着决意的光芒,看得司马逸惊着般往后坐倒。

他急急地辩解道:“我……我是真怕你撑不住,我又怎会……真的对付你娘……”

李章重又垂下了眼帘:“我娘她,思我过度,已是……已是油尽灯枯……”

“!”

“所以,无论王爷所说是真是假,我,都不能接受!”

司马逸怔怔地看着李章,李章骨感分明的脸在光影的分割下,显出与平时绝然不同的刚强气质,竟比记忆中的凌云聪更硬朗许多。

他呆呆地看了许久,一个念头翻翻滚滚地浮沉着,搅得他一阵阵心乱。他突然伸手握住了李章的手。李章变色,想抽回,被他紧紧地握住不放。

“我……过去那般待你……错了!你……原谅…吗?”

李章愣住,认真地看向司马逸。司马逸满眼满脸俱是诚恳的请求,紧握住李章的手也透出担心被拒绝的小心和急切,李章的心莫名就软了几分。

他停了想抽回手的动作,慢慢地说:“我没有想过。我从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资格。”

李章平静地看着司马逸。司马逸的脸涨得通红,掌心触到他全无指甲的手指,颤抖地握得更紧。

“我……若是我想……请你……肯……吗?”

司马逸不敢看李章,期期艾艾地,一个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火炭,吞不下,吐不出。

李章默默地看着他,想起他替自己受下杖刑时的理所当然,想起南坝一战中快意激情的无间合作,微澜的心情慢慢地平复。

原谅,或者不原谅,其实从来都不重要。

他想要的,一直都只是一个对于人的尊重。

有了,也便有了一切。

于是他轻轻点头道:“王爷若当真如此想,我,原谅。”

司马逸惊喜地抬头,看着李章温和顺意的样子,心里漫起酸涩的温暖,喉头竟有些哽咽,握住李章的手更加用力了些:“我想!我当真……我……”

“我知道了。”李章善意地拦住了司马逸的词不达意,温和地说:“王爷不必再说,李章明白。”

司马逸长长出了口气,从不知道简单的一句话也能说得如此艰难,让他甚至忘记了呼吸。他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李章,心里有些疼有些酸有些苦,更多的是想要握住的冲动。他深吸口气,再问:“你……愿意让我好好待你吗?”

李章一愣,随即坚决地用力想抽出手,正色强调道:“我对王爷,向无情爱之念!”

司马逸坚持地握紧:“我是真心!”

“王爷尚有王妃与风公子们。”

“你……你们是不同的!”

“但也仍是王爷的男侍。”

“你当真如此反感?”

“王爷曾说过,男侍,亦如……姐妹。”

“我……我从未当云聪做此想!”

“那日之后,我已决意,若是能够,此生绝不再做男侍!”

“……”

司马逸呆呆地看着李章,看着他坚定坚决的模样,心头浮起的却是那个生涩傻气的吻和失神中的热烈交欢。一股热流从胸腹间热辣辣地滚落,烫得他一个激灵起了满身鸡皮,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挣出本能。他深深地吸气,平息住心头猛兽般的冲动,说:“那把来生应给我吧!我只要你一个!”

李章震惊地看着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答应我!”

“王爷!”

“答应我吧!天快亮了!”

李章啼笑皆非,不知该做怎样的表情。他早已相信司马逸是真的喜欢了自己,可是他自己,却如何也没有半分的情愫。想起靳白当日说,喜欢是心里开出的花。他不知道自己的花开了没有,却知道自己愿意留驻的地方,绝对不在王爷这里。

所以他一直坚决地拒绝,不留余地。

可他现在竟要自己的来世!

凭什么呢?!

他可以原谅他,可不等于他就不记仇。此生苦厄重重,皆是拜他所赐,若是能够,他宁愿从未去过翠玉坊,从未遇见过这个三王爷!

想到此处,李章再次用力抽回了手,静静地说:“来世如何,来世再说吧。这一世,我都只想做个王府侍卫。”

司马逸顿时垮了脸,垂头丧气地塌了肩膀。李章无意劝也无话再说,看着桌上的冷菜凉酒,默然安坐。

远处的长街渐有人声,昏暗的狱道中有光影在晃。李章知道时辰已到,安静地等着将来的结果。

司马逸忽然呵呵笑了起来,笑得绝望,笑得凄厉,笑尽了一生般萧索怆然。他望着灯火照不到的暗处,神情脱尽了虚妄和恍惚,一点点变得冷淡而狠厉。

“呵呵!本王真是魔障了!说什么来世!这一世的都还未完,说什么来世!”他冷冷地瞥向李章,一字一句重重地说:“本王想做的,从不曾落空。本王想要的,也从不由人说不!既然你如此狠绝,本王也就由不得你再说不了!”

李章悚然抬头,司马逸已带着绝然的压迫欺近身边,不等李章再有其他动作,揽着他的腰一带一送,已把他放到床上,却未碰疼他身上任何一处伤患。

李章惊得一双眼睛瞪成了铃铛,双手用力推拒着,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王爷!”

司马逸邪邪地笑着,用力禁锢住李章的双手,俯身吻了下去。

李章只觉得轰地一下,全身都如着了火般溢满了愤恨,正想抬腿去踢,就听司马逸在耳边细细地说:“别动!陪我演完这出戏!”

他的声音坚决却不霸道,带着微微的一点恳求,让李章既惊且疑地松下了拼力反抗的动作。司马逸趁机撬开了李章的唇齿,侵卷而入。

“唔!”

“啪——啪——啪——,宁王真是好兴致!死到临头还风流不改!”牢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锦衣华服的人,长髯花白气度雍容,身边跟着一群狱官狱吏,还有两个黑衣森然的死士侍卫。

司马逸浑不在意,视若无物般继续深吻着李章,直到两人都耗尽了胸腹间的空气,才尽兴地抬起头来。

“那是当然!本王此生最爱的便是鲜衣怒马美酒佳人。靖安侯甚得吾意,送他来与本王一同上路,本王做个快活的风流鬼也很不错!”

灯笼的光团打在门边的地上,更映得屋角床上的人朦朦胧胧。司马逸宽大的衣袍遮着李章,只看得见李章的脸,在光影摇曳中模模糊糊。

司马逸边说边扔出一团衣物,落在地上更添了几分活色生香。他压着李章姿态暧昧地动着,激得李章澹无血色的脸飞红一片,忍不住又想抬腿踢人。司马逸再次附在李章耳边,却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莫要羞。良宵一刻值千金!你自己跑了来,不正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嘛!看看,你这诱死人的迷人样子!叫我如何能忍得!”

司马逸越说越氵壬靡亵秽,声音带着难以言述的魅惑,让人仿佛清楚地看着一副活春宫。李章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却见他眼底一片清明,深深地藏着安抚和期待。李章心中微动,眼角瞥向门外的成统,意外地看到他的身体竟似在颤抖,而后听见一声从胸腔里迸出的怒吼:“畜生!还不快停下!”

狱门旋而大开,两个黑衣死卫疾冲而入。司马逸瞬间腾身,半空中一个转身,手下一捋一勒,毫无防备的两个死卫已被细若银丝的玄凌索割断了喉管,司马逸毫不停顿地掠到门外,一把勾过成统,玄凌索已套上他的脖子!

“勾起了靖安侯的旧恨,本王抱歉了!”

第47章:翻盘

景帝早在司马逸进京前就已由靳白的师傅寻回的巫师取出了蛊虫,但蛊毒侵蚀已久,景帝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为了不惊动成统,靳白偷天换日,把景帝挪入密室治病驱毒,寝宫里躺着的,只是个假扮的暗卫。他们原想靠司马逸拖延时日为景帝的复原争取时间,却被成统半路设计,形势急转直下。

靳白因与景帝在一起而躲过一劫,穆严则是刚巧遇到办完事准备回幽州的定北军旧友,一路相送出了京城。翌日得知城中遽变后,穆严尚想回城应对,被旧友偷袭扑昏,改了装一路向北,直带去了幽州。

随后各军中都接到太子严令协查宁王谋逆案同党的手谕,定北将军苏青阳早就对太子借由换调军中参政一事不满,这时见被查对象都是战场上奋勇杀敌立了军功的人,更是不以为然,干脆借着防范北蛮秋犯的理由把人都带去了平州,穆严也在其中。参政周礼纲力阻,被苏青阳趁机以“军情严重,协查一事由周参政代禀”为由打发回了京都。

成统和司马遥大为震怒,但苏青阳刚刚大败流窜入关打草谷的鲜卑人不久,于凌家军后重新挑起了北疆脊梁的正担,他们也不敢立马就拿他开刀,只能忍住,留待日后再算总账。

于是事变之初司马逸一方极为被动,除了苏青阳保住的那几个,穆严插入其他各军中的侍卫全无幸免,成统更是趁机安插了自己人直入军中中高层任职,与将军们分庭抗礼。

之后,眼见司马逸已全无翻盘的可能,病情一直危殆却始终不肯交待后事的景帝就成了成统和司马遥的眼中钉。

三堂会审定了司马逸的罪后,因处置亲王须有景帝的御印御旨,司马遥连番在景帝寝宫外请旨,都被悯妃以景帝昏睡未醒为由挡了回去。如此便拖过了寒露,宁王谋逆案的同案犯已被处决得七七八八,司马逸仍在诏狱好好地待着。

成统越想越不对头,和司马遥一起再次闯宫,见到了果真是昏睡不醒的景帝,逼问悯妃御印虎符的下落,却被悯妃义正词严地驳回,正色告知谓景帝一息尚存,便一日仍是大魏至高的皇帝,不容置疑。司马遥当时便要翻脸,随来的近卫立即被寝宫内外的禁卫所制。箭弩拔张之际,成统携司马遥退出,之后召御医详问病情,知悉景帝如此昏睡已逾十日,脉息却未进一步衰弱时,决意不再等待。

成统当即密调定西军至京都外围,严密防范早先由景帝调回的定东军,并与定南将军左宗平通过声气,一旦事有变化,定南军即与定西军一起,吃掉京城外的定东军。同时再次以安全为由对禁军进行大规模的换血,抽出大部分老兵将官,调出京城编入定南军,再以定西军中人员补入禁军。

一切安排妥当后,成统信心满满地开始了最后的行动。他让人把李章带去诏狱以对司马逸做最后一次试探,亲自携毒酒,赴诏狱赐死监刑,只待杀了司马逸后,夺禁军统御,弑君夺位,以绝后患。

哪知司马逸绝非成统以为的那样困坐诏狱耳目闭塞,非但早从暗卫处知悉了景帝的情况,成统的安排也一一尽知。因而李章被带来后,他立即猜到成统已是迫不及待,早已做好应变的准备。他与李章只谈旧情不提壮志,一副万念俱灰只求来世的颓丧模样,果然让成统起了轻视之心,最后更被司马逸以旧年恨事乱了心神,借机杀死卫,挟为人质,硬是拖延到景帝复出。

景帝虽未完全恢复,也足以辖令禁军。成统只道换掉了大部分人就已控制了禁军,却不知禁军只奉帝令,而禁军的武艺皆由穆世通和穆严两父子亲授,俱是刘慕言当年度身定制的功夫,因而虽是人少,却三三两两结阵而对,与成统的人战作一团,气势是半点不输。待到被调入定南军中的禁军见到御令虎符后,自行奉帝令回城归制,更是此长彼消,一日之内已把成统的人清洗一空,重掌京城防务。

与此同时,定东军奉令入城,而定南、定西军却无视虎符军令,质疑景帝的真实性,拥太子为君,围城而攻。定东军全力抵抗,禁军则奉皇命清朝堂诛乱臣,留在京中的成氏族人尽数被抓,成统被褫夺爵位,入刑狱,交大理寺待审。

再说司马遥,事变当天他本应留在御书房等候消息,谁知身怀六甲的太子妃竟在事变前夜突然早产,且胎位不正大量失血,危在旦夕。因司马遥与太子妃情深意重,宫中诸人皆怕万一而被太子怪罪,急急禀报,司马遥果然脸色苍白地赶回了东宫。

天色将明时太子妃危殆,不久诞下一个不足月的男婴,紫青着小脸半天未哭。太子妃产后出血不止,连刚出生的孩儿都未能看一眼,就香消玉殒。司马遥大恸,不顾殿内血气弥天,抱着太子妃哭至晕厥,无法分离。

便在这时,宫外传来成统被司马逸挟持的消息,侍中成辅与太子庶子成辑同往东宫,请太子手谕,欲调禁军重围诏狱,压迫司马逸,伺机救人。御医手忙脚乱地唤醒太子,司马遥哀恸之余,尽失往时的冷静严密,批了手谕后,只令宫中加强防范,甚至没想到再去查探一下景帝的情况。

翌日早朝,司马遥称病未出,传言危殆的景帝却坐上了龙椅,出御令虎符,调定东军入城,闭端门,封锁太极殿,至禁军重新控制京城防务后,方始启端门,清查宫内。

司马遥在宫内的经营在刘慕言传承下来的洗脑功面前不堪一击,禁卫迅速控制住各殿各宫,凡有异动格杀勿论。但太子与太子妃的遗体却同时从东宫消失了!

另一厢,司马逸脱困后,奉景帝令全力平叛。定西、定南军准备充足攻势猛烈,而定东军先有成统派入的军官谋动反叛,后又被人在箭矢兵器上做了手脚,守得极为艰难。司马逸把禁军也尽数派上城楼,只靠宫中禁卫清查叛党余孽,因而进展缓慢,很多未能及时捕获的成统、太子余党,靠着烈帝年间战乱时修建的地道逃脱,甚至连太子都不知所踪。司马逸大怒,但外攻内患之际,人手匮乏,已无余力大肆追捕,只有交给暗卫继续追查。

霜降过后,城中情势越发紧张,水井被下毒,粮库又被纵火,城内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士气一落千丈。而意图回救的定北军又因急进轻敌落入北蛮圈套,自顾维艰。

司马逸本就暴躁的情绪更添狠戾,令人把成氏一族三十余口人押上城楼,向外喊话让成轩退兵,否则日日在城头开刀。

话音刚落,成轩的宠妾已身首异地,城头一片痛哭哀求之声,成统死撑着不肯示弱,成轩最爱的幼子却拼命地叫“爹爹救命”。定西军中咒骂声不止,随后退兵二十里,定南军虽未退,也停止了攻城的行动。

如此僵持了数日,城中粮食已近断绝,各州郡仍以各种借口拖延观望。司马逸继续在城头杀人,待杀了成轩幼子后,定西军反不再退,与定南军一起重新开始攻城。司马逸气得大吼,一把摔开正在伺候自己更衣的风瑜,头盔也未戴,持剑冲上城楼,与守军一起杀红了眼。

此一战天地变色,尘土尽染。东墙数度被攻破,又数度被守军夺回。疲惫伤痛的守军在司马逸不要命的打法带领下,同仇敌忾前仆后继,硬是顶到靳白带禁卫过来支援,最终守住了城墙!司马逸几度受伤,血染层衣,犹不自觉,等到城下鸣金收兵后,才顿觉浑身骨骸散了架般疼痛难当,仰面而倒!靳白远远看见,惊得非同凡响,一掠而去堪堪扶住,入目亦是惊心!

次日,靳白送成老夫人出城,谓司马逸伤重危殆,书信成轩求和。成轩无视。靳白旋而又送美人至左宗平帐下,再请议和。左宗平默许,收美人而按兵不动。成轩恼而斥之,左宗平以景帝在而太子未废,司马逸更是命不久矣为由,力促成轩接受和议。成轩愤恨难平,誓要亲自抓住司马逸千刀万剐,二人不欢而散。

其后定西军继续攻城,而定南军退至定西军身后,与城中守军成夹攻之势。成轩惊疑不定,在高远的力劝之下,暂停了攻城的行动。

随后不久,远在平州的定北军终于摆脱了北蛮军的纠缠,并择机决战,大败之。北蛮自行退兵,定北军挥师南下,直奔京都。

成轩得到消息后不顾高远的劝阻再次下令攻城,左宗平从后围攻,定西军阵脚大乱,城中守军掩杀而出,定西军大败,退至城南顾家庄。

危机解除后,各州郡的勤王大军陆续赶到,左宗平自请罪于城外,景帝免其围城之罪,封仆射,回朝议政。左宗平一入城,即被禁卫抓捕,定南军中高层将领皆被控制,甄别筛选后由副将平度代将军职,重归景帝统御。

至此,宁王谋逆案彻底翻盘,靳白师傅寻回的巫师取蛊后亦由蛊虫而查知养蛊人的底细,由源头而下,很快查明成氏求蛊放蛊的事实,成统谋害皇帝图谋不轨的罪行昭然若揭。景帝诏下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同审,成氏十数人尽皆认罪,并指认太子同谋。景帝震怒,废太子,四出通缉御令,誓要抓回司马遥问罪。

第48章:私放

李章从诏狱逃出命来后,便被司马逸丢给了靳白。他当日见司马逸突起发难尚不明所以,待围住诏狱的禁军自乱,才知景帝的病竟然好了,顿时有种五里雾中的感觉。

随后司马逸日日不见踪影,靳白忙于宫内宫外的事务也是脚不着地。李章休息了十多天就不再躺得住,在靳白再次抽空过来探伤时,问清了当前的情况,向靳白讨了协理暗卫的差事。靳白见他内外伤皆已好得差不多,且暗卫每日传回的消息千头万绪,确实需要人帮忙先期整理一番,便当真交给了他。

于是一切查探敌情、寻踪追查的结果和方向都由李章来定,靳白甚至给他找了个知事头衔,协同京都府尹同理城中事务。李章很快把城中男丁登记造册,略作培训后,分组编队,巡查城中所有食水井和粮食分派点,确保食物和饮水安全。再根据暗卫查回的情报逐区搜查,凡查过的地区皆派熟知当地的人守住出入口,遇生即查。逃逸暗藏的人逐一被抓出,城中的谣言与四处的骚乱随即渐渐平息。

随着城外危机的解除,城内严格的搜查也逐渐到了城南最后一处——报恩寺。

报恩寺紧挨着城南西边的安门,原是一个简陋的小庙,太祖皇帝做皇帝前,曾在那里避过难,日后便扩建成了现在这样的规模,取名叫报恩寺了。

寺院因沾皇恩,且紧邻着皇宫,自来香火颇旺,战乱开始后,每日里去烧香拜佛的人更多。李章因挂念娘亲,出诏狱没多久就去探望过,对那处的人头涌涌印象非常深刻。及至接手暗卫追查太子及成统余党的事后,便决定先放下报恩寺,待城中各处俱都清理完成后再集中对付那里。

如今城外的危机已解,城内也已井然有序,李章遂把暗卫的查访重点都放去了报恩寺。

很快,暗卫报回数个可疑人物的形貌,李章见其中一个酷似凌云聪,心里便打了个咯噔。他借着探望娘亲的时候独自在寺中慢慢走了一圈,凌云聪始终未现身,这使他不由得踌躇犹豫了起来。

李章自从沾着司马逸落了罪,就被李家以划清界限,不令祸及宗族为由把他除了族谱,顾纹更是被李奉之写了休书。因此李章出来后,仍然只能让娘亲借住报恩寺。但是因为靳白的威压,顾纹在寺里的生活舒顺了许多,不须再做劳役,饮食医药也都有专人打理。

她也是极倔强的人,原本被苦难折磨得支离憔悴,命不久矣,见过李章后,心疼他的境遇,不忍丢下他独自受苦,竟又强撑着鼓起了生志。

她吃过靳白带来的丸药后,濒死的气色散了数分,但终究已是油尽灯枯,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李章日日抽空过来陪她,食物匮乏的时候省下自己的配给,顾纹却只肯与他一起分吃几口,让李章心痛不已却无可奈何。

李章这日带着靳白特意让人捎给他的食物,一路想着怎么哄娘亲多吃些,一边仔细关注着身周的动静。

报恩寺里不安静。

虽然看过暗卫的情报,李章仍对那股悸动暗暗皱眉。

——太直白浅显了,倒像是,急于掩盖什么……

推开客堂角落的小屋,顾纹正埋头缝着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暖暖地笑道:“章儿来了。”

“娘——,不是说好要好好将养嘛,灯火这么暗!”

李章说着就去夺顾纹手中的东西,顾纹也不争,由得他拿开了,揉揉僵硬的手指头,搬过身边叠好的另一件厚衣裳,拉过李章边替他解外衣边说:“都入大雪了,你这衣裳太单薄。这是娘用你姨夫的旧衣裳改的,换上试试……娘没用,做不了新的给你。”顾纹说着偏过头去。

李章自己穿好了,满意地对娘亲说:“真暖!谢谢娘!”

顾纹不好意思地掩了泪,顺着李章的搀扶坐到桌边,看着他忙里忙外地重新起了炭炉,又把带来的食物挂在炭炉上煨热,眼里满是浓浓的不舍和怜爱。

“章儿,莫忙了,坐下歇会,和娘说说话。”

李章听话地坐到娘亲身边:“今日右扶风的补给已到,靳大人给了些大枣和新粟,嘱咐孩儿给娘熬粥吃。娘一会多吃些。”

“嗯。替娘多谢靳大人。若不是他,娘也拖不到今天……”

“娘——”

“生死有命。娘这辈子,有了你,已是无憾。可是,你,太倔强了。娘怕你……”

“娘,生死有命。孩儿会好好珍惜的。”

顾纹疼惜地替李章理了理鬓发,手指慢慢摹过熟悉的眉眼,轻轻地说:“你和云聪还真是很像。”

“娘?”

“前日,娘见着姐姐和云聪了。”

“姨妈也在?”

“你姨夫也在。”

李章微微皱眉,沉默地等娘亲继续说。

顾纹有些为难地握紧双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才说:“姨妈想,让你带云聪出城。”

李章垂下了眼帘。

顾纹小心地倾近了些:“章儿?”见李章依然低着头,叹口气继续道:“云聪他,也是没办法。他当日在益州放走了王爷,靖安侯就抓了你姨妈和姨夫,逼着云聪……云聪事后像死了一般,几日都不肯好好吃饭,还……拿剑自戕!若非你姨夫盯得紧,怕是,怕是已经没了……姨妈她,哭得很伤心,娘心里,也很难过……”

李章闻言暗暗叹气,伸手握住娘的手,抬起眼睛看她:“孩儿知道表哥必是被逼无奈,可是这后果……王爷他,当真是恨得厉害。”

“娘知道你为难。可是,你姨妈姨夫就这一个孩子,从前跟着姨夫从军,也是差点死掉。姨妈她,老了许多……”

顾纹边说边小心看着李章的表情,李章轻蹙着眉,神情显得十分无奈犹豫。她暗暗叹口气,心知很为难,仍是继续替姐姐当着说客。

“姨妈说,这次的事,姨夫心中愧得很,一直说要回幽州,从军戍边。云聪也是听了姨夫如此说,才稍稍还了些魂。你姨妈她,也是抱着死在北疆的想法……王爷虽然恨,好歹闯过了这关,他们一家去替云聪赎罪,总也够了吧。”

李章听着娘亲絮絮的说话,心中想着诏狱那夜全无征兆的天翻地覆,隐约觉得司马逸并非当真被凌云聪害得九死一生,而那些枉送了的性命,也委实不能都算在凌云聪头上。他心存侥幸地盘算着如何尽快抓到太子,觉得他才是司马逸真正的病根,去了,司马逸多半也不会再追究凌云聪的事了。毕竟他们两个,向来不是简单的关系。

李章于是答应了娘亲,服侍她吃了粥,再把药熬上,才让她去请姨妈。

顾绣应该就等在不远的厢房里,很快就随着顾纹过来,见着李章泪水涟涟地就要下跪,李章连忙扶住了她。

“姨妈何须如此!”

“好孩子,姨妈对不住你……你,你怎么瘦成了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我们的孩子都这么苦!”

顾绣哭得直捶胸口,顾纹也止不住低头拭泪。

李章无奈地等到顾绣哭声渐低,才问:“姨妈打算如何走?”

“我们来时你姨夫便有预感,车马行李都是齐的。”

“幽州……表哥恐怕去不得。”

“那便凉州!去那无人的去处,我们一家死也在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孩子,姨妈知道云聪对不住你,谁叫咱们命舛,偏就遇见了王爷呢!云聪欠下的,我们一家替他还!我们去给王爷卖命!好不好?你姨夫为大魏守了这么多年边关,几乎把命丢在外面,有谁念过他一点好!姨妈不敢再求富贵腾达,姨妈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我们,不会再回京都!”

李章黯然点头:“我送你们出城。”

顾绣终于松了口气,抱着顾纹又哭了起来。

顾绣离开后,李章服侍娘亲喝了药睡下后,仔细又想了遍眼下的状况,心里有些不定,想着姨妈的话,终是下了决心。

顾绣虽是民商之女,自幼喜欢随父跑商,小小年纪已是美貌聪颖之名闻达,见识更是不俗。及长后,对择婿自有主见,寻常商家子弟世家公子都不入眼,最后嫁了家世清白武艺高强的凌峰,从此关山万里,跟着凌峰金戈铁马,驻守边关。

李章与顾绣相见不多,与凌峰更是少见,却从小从娘亲那里听说过许多,对姨夫姨妈一直都十分神往。后来凌峰遭人算计被押送京城,他怕姨夫难堪,一路默不作声暗地照应。及至途中遭遇强敌,刘秀己心慌之下阵脚大乱,他才在挺身而出时让凌峰知道了真相,顿时相对唏嘘伤感难禁。凌峰的骄傲,凌峰的无奈,都在那刻被生生撕开,让李章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再加上凌云聪也是自小的傲气不肯服输,也就由不得李章不对他们此番的境地心存戚戚了。

打定主意后,李章借由支开了监视报恩寺的暗卫,在自己惯常歇息的屋子里眯了会,就出门向后院走去。

天色未明,散尽人声的寺院显出日间没有的静穆来,在细碎的塔铃声中更显寂寥。李章依着顾绣的交代独自在小径上走着,一路感觉着刺入肌肤般的莫名冷冽,深深皱眉。

后院的角门边,一辆马车静静地候着,拉车的马不安地踏着碎步,喷着响鼻,在静夜里显得十分突兀嘈杂,却冲散了让李章警惕的那种冷冽。李章不禁回身多看了两眼。

顾绣从车中探出身来,对着李章笑着招手:“章儿!”

李章忙笑着应了,随后看向一左一右站在马车边上的凌峰和凌云聪。凌云聪始终垂着头,右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着马缰,无意和李章打招呼。凌峰看了凌云聪一眼,对着李章抱拳一礼:“凌峰,替云聪谢过李知事了!”

李章连连摆手,对着凌峰讷讷不知如何应对。他从小敬佩这位姨夫,却是几次相见都情状尴尬,让他总是无措。

凌云聪闻言震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背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他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李章,让李章有些迷惑地同样看着他不语。

顾绣看看凌云聪又看看李章,低低叹了口气,干脆卷起车帘,对着凌云聪晃了下手里的帕子:“莫愣怔了,城门就快开了。”

凌云聪微微一颤,低头牵起缰绳,拉马向角门走去。

李章见凌云聪始终没有上车的意思,轻轻叫了声:“表哥——”

凌云聪顿住。

“还是坐车里吧。”

凌云聪的背绷得紧紧的,头埋得更低。李章正欲再说,凌云聪猛然跃起,脚尖一点车辕,纵入车中。原本安稳的马受此惊扰咴咻咻地叫了起来,一旁的凌峰紧了紧手中的缰绳,轻声喝止着马儿,一边不着痕迹地暗暗叹了口气。

李章看着姨夫失意落寞的样子,忽略了凌云聪的闹脾气,走过去和凌峰并肩而行。身后,顾绣再次絮絮地抱怨起凌云聪来。

城门将开时,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寺院角门,向安门而去。

第49章:后果

李章送走凌云聪一家后,又回去给娘亲重新熬好粥煨在炭炉上,才回去自己办公的府衙。刚进屋,就见暗卫白杉从阴影处现身,默不作声地躬身施礼。李章愣了下,随即对白杉解释道:“凌云聪的事,我会自己对王爷说。”

“白杉非为此事而来。白杉想说的是,昨夜探得的太子的消息,今日已不在报恩寺。”

“太子也在报恩寺?”李章震惊地停步。

“是。十八半夜探得的消息,因其他暗卫都被调开而无法传出。十八碍于身份,只能远远看见太子一面,无法继续接近,早食后再探时,又已无踪。十八担心太子已离开,特意来报。”

“他是何时确认太子在报恩寺的?”

“寅时前后。”

“位置呢?”

“方丈院。”

李章这下真的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方丈院正在寺院的右后方,离凌云聪他们离开的角门不远,而他一路上感觉到的冷冽气息,也正是从那里开始,直至马车边上……

他心中大震,一边让白杉迅速报知靳白,一边急报禁军统领下令出城追堵。他满心懊恼地追上城楼,澹白的冬日朝阳下,一望无际的萧索田野,却哪里还有那辆马车的踪影!

很快,城中的定东军集结而出,与驻扎在城外的定南军一起,向顾家庄方向进发。李章一直站在城楼上看着,直到大军完全消失,才有些失神地走下城楼。

城下站着四个神情严肃的禁卫,李章没有意外地停步,背过双臂让他们上绑。禁卫沉默地绑好,低声道:“王爷十分震怒,李知事请好自为之。”

李章低眉敛目:“我知道了。”

禁卫奉司马逸的命令把李章带回王府。李章看着空旷寂寥的王府,心头百感交集。

司马逸当初罪名坐实后,京中王府亦被查封,府中仆侍姬妾皆被发为官奴,早被卖得七七八八。王妃与小世子因被悯妃紧紧护住,才得以暂时保全。司马逸脱困后,城中千头万绪,又逢定西、定南军围城,司马逸始终留宿在军营之中,无暇顾及王府。及至回京途中因病滞留而幸免于难的风瑜寻进军营,他又在守城中受了重伤,才按照靳白的意思搬回王府,由风瑜总管着置了些必要的奴仆侍婢,和当日的繁华绮丽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司马逸此次伤得极重,胸口的箭伤因位置凶险,连靳白的师傅都有些束手,勉强埋进药饵止血生肌,终是反复了许久,养到如今才堪堪结痂收口。靳白知悉李章私放凌云聪的后果后原想瞒住司马逸,暗卫继续传回的消息却是司马遥与定西军的汇合。他只得长叹一声尽数告知司马逸。司马逸闻报果然怒气攻心,致使箭伤复裂,吓得风瑜哭肿了双眼,靳白也惊出一身冷汗,一时也不敢再为李章出言辩解了。

李章被带入珍珑苑的偏厅,禁卫刚退出,风瑜就疯了一般冲进来,抬手就是狠狠的几个巴掌,打得李章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跪下!”

风瑜横眉怒目双唇轻颤,手指直点着李章的面门,胸口不断地上下起伏,显是气得狠了。

李章用力咬住下唇,垂着眼帘,屈膝而跪。

风瑜又是狠狠的几个巴掌,甩乱了李章的发髻,打得他唇角渗出血来。

“你是故意的!你根本就和凌云聪是一伙的!你恨王爷那样待你,故意放走了太子!你说!是也不是?!”

风瑜咬牙切齿地点着李章,指尖用力地戳着李章的额头。李章依然低垂着眼帘,却坚决摇头道:“不是!”

“不是你为何这么做!凌云聪设计陷害王爷,罪无可赦!你怎敢私放他离开?!你眼中何曾有过王爷!你一直都在恨他!你和凌云聪,根本就是一对儿的白眼狼!”

李章原本自责得厉害,此时被风瑜一句一句言之凿凿地歪曲指责,却激起了逆反之心。他抬眼直视着风瑜,不顾口中破损疼痛,反问风瑜:“我不该恨王爷么?凌云聪纵然有错,王爷若知谨慎,亦不至于如此……”

“这么说,倒尽是本王的错了?”

司马逸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扶着门框的手青筋毕露,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失血苍白的脸上满是痛恨伤感,竟比往时的冷酷更令人心惊。

李章顿时闭上了嘴。

“说啊!本王听着呢!说说你是怎么恨本王,凌云聪又怎么个情有可原!本王还真是忘了,你们本就是兄弟,自然更通心些!”

李章紧紧抿住双唇。

风瑜和随来的小厮一起把司马逸扶上软榻,司马逸浑身已被冷汗湿透,破裂的伤口又洇出血迹。风瑜颤着声音吩咐人取来药物布带,小心替司马逸换了,再换上干衣。

司马逸一番折腾已是精疲力竭,挨着软榻闭上眼睛,神情极是倦怠落寞。风瑜狠狠剜了李章一眼,不敢惊扰司马逸,嘱咐小厮尽心候着,自己忙着出去盯人熬药备膳。

李章默默地低头跪着,恍惚又回到了从前。只是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连王爷也不再完全是当年的王爷。他想着诏狱中的那场对话,一言一句都是对等的剖心之语,让他再也无法说出刚才那样的话。

王爷他,必是痛心到了极处吧?

便是自己,也已是恨极了表哥的无情。

可是,依然是有隐情的吧?

连姨夫都趟了进来。

姨妈……

他忽然发觉马车上的姨妈话多了许多,竟是一路都碎碎地说个没完,而姨夫和表哥,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想起凌云聪毫无自觉的率先而行,更是恍然。

是自己太笨,才令事情变化至此!

想明白后,李章再也撑不起双肩,颓然塌下了肩膀。

“怎么?说不出了?”

不知过了多久,养回些精神的司马逸重又冷冷地开口,脸上的伤感已褪,换作了一贯的冷然严酷。

李章抬起头,不再回避司马逸的目光,诚恳认错:“属下失职!属下粗心蒙昧不察细节,才令事情后果若此。属下罪无可赦,甘心认罪!”

司马逸眯起了眼睛:“你到现在还帮他说话?”

“属下刚才已想明白,表哥他,仍是受人挟制。是属下被亲情蒙蔽,未能发现异处。”

“亲情蒙蔽……是你娘么?”

“不!”

“若非你娘插手,他们也搭不上你吧!”

“我娘与姨妈自幼亲厚。”

“自幼亲厚!自幼亲厚就要搭上自己的儿子?!”

“是属下自己答应的!”

“妇人之仁!”

“请王爷治属下的罪!”

司马逸气恼地重重喘息,瞪着李章不再言语。

他最初听说时确是气得七窍生烟,这时静养过一会后,多少明白了些李章的心思,对凌云聪则更加痛心疾首。他相信李章的推论,却因此而更加无法容忍。在情势已经完全倒向自己的时候,凌云聪竟然仍不肯相信他的能力,一而再地以背叛他去维护家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冷冷地想着司马遥,亟待抓回他以振朝纲,让凌云聪看清楚自己的失策!

但大军压境之下,司马遥仍是在定西军的掩护下向益州逃去。堕后阻敌的定西军一部在凌峰的带领下,硬是一路抵抗了十天。十天后,血透重甲、几乎已是光杆将军的凌峰拒不肯降,孤身冲入敌阵,被乱枪攒刺而亡。

景帝知悉后极为震惊,痛惜凌峰的陨落,念及一直无法释怀的穆家的灭门,更为兄弟阋墙导致如此的结果痛心不已,满心郁火无处宣泄,顿时迁怒于私放凌云聪的李章,令司马逸必须严厉处置,态度之凌厉大有把一切过失都算到李章头上之意。

司马逸本也对凌峰的死极为痛惜,想到凌云聪,更不知是恨还是怜,却是更恨司马遥,对李章也是气恨难休。但他无法接受让李章再入大理寺受审的结果,只要一想起,眼前就是李章奄奄一息的样子,对他来说,这个刺激远远大于凌峰的死,更何况景帝竟是要置李章于死地的意思,让他如何能接受!

于是他把李章关入王府地牢,却不许人私自动刑,甚至差人添置了火盆棉被,让李章反省思过。景帝数次过问,都被他以李章是他的人且是无心之过为由拒绝把他交给大理寺,激得景帝未清尽的蛊毒再次复发。

腊月十八,入宫陪景帝悯妃拜祭亡母的司马逸与景帝彻底闹僵。景帝当即召禁卫禁制司马逸的行动,另往王府拘押李章。司马逸怒抗皇命,打出皇宫,在王府门外截住禁卫,再演了一出全武行。景帝当即气得吐血,昏厥不醒;从未对司马逸疾言厉色过的悯妃气得发抖,对着姐姐的牌位哭得背过气去。癫狂中的司马逸终于清醒,看着昏沉衰弱的父皇和憔悴苍老的悯妃胸中荆棘丛生,一颗心怎么放都扎得鲜血淋漓,痛不可当。

他一头埋进酒坛醉得人事不知,不肯见任何人。景帝醒后,颁下御旨,着司马逸亲自将李章押入大理寺受审,否则以私纵罪同论!悯妃穆严皆来相劝,同来的靳白沉默良久,也劝司马逸先顾眼下。

司马逸漠然无语,摇摇晃晃地出宫回府,直着眼睛甩开扑上来的风瑜,一头闯进地牢。

李章拥被坐在地铺上,蓦然见到司马逸的样子,惊得马上站了起来。

司马逸衣饰邋遢,胡髭满面,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李章,酒气熏天。

李章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小心地唤了声“王爷”,想唤回司马逸的理智。

司马逸的眼神黯了片刻,随即再次晶晶地亮了起来,热得仿佛能灼伤人的目光让李章顿时有了想逃开的念头。

李章真的动了起来。

李章刚一动司马逸也紧随而动。

狭小的地牢彻底变成了牢笼,李章悲哀地发现,自己困于其中根本无路可逃。

司马逸制住李章的时候李章用力地叫了一声“王爷”,眼中满是惊怒拼命地摇着头。司马逸心中蓦然一疼,却仍是狠着心放倒了他。

力气真小!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不是睡着么?怎么还有这许多衣裳!

全是伤痕……

真瘦!

怎么还是这么瘦!

硌得骨头疼。

热!

真热!

融掉自己一般。

心口暖了。

不要这么瞪我……

我心里痛!

给我吧!

唔!

竟然咬我!

真狠!

忘了他早已不是小猫是只豹子了!

豹子……

我的豹子……

我的!

永远都是我的!

终于静了下来。满心满脑子的喧嚣都静了下来。身下的躯体热得像炭火一般,蓦然间一切都清明了起来。

李章……

又伤了他。

不知道他还肯不肯原谅……

却——

安心了……

安心了。

第50章:碰撞

风瑜震惊地看着司马逸抱着李章步出地牢。司马逸的眼睛亮得慑人,嘴唇破了,翻肿得老高,血流过下巴的胡髭,像是刚刚生吞了什么,惊得风瑜连忙让出路来。横在司马逸臂弯中的李章裹在司马逸的狐狸毛长披风里,头歪着看不见脸,裸露在外的双脚无力地随着司马逸的步伐微微晃荡着,看在风瑜眼里,全是刺目的得意。

风瑜猛然咬紧了下唇,口中溢出腥咸的滋味。

司马逸就这么抱着李章进了宫,跪在景帝面前。

景帝的脸气得发白,身子颤颤地抖着,怎么用力都止不住。

“你说什么?!你……你要和他一起死?”

“是!儿臣自己种的果,儿臣自己承担!”

“你……你这是要挟孤呢?”

“儿臣不敢!儿臣只想留下他!”

“妖孽啊!”景帝痛心疾首地捶着桌子,指着司马逸半晌说不出话来,“当初是凌云聪,现在又来个李章!你……你何曾把孤和家国放在心中!你……你让孤如何放心把皇位交给你!”

司马逸心虚地低头,仍是不肯改口:“儿臣惶恐……”

“惶恐你还如此气孤!!你如何对得起你逝去的娘!”

“李章为儿臣出生入死,非凌云聪可比对……”

“他今日可以徇情私放,他日又怎知不会内外勾结!如此祸端,孤留不得他!”

“父皇怎可如此臆测污责!”

“孤便是纵你太多!孤……不能一错再错!”

“若父皇坚持治他的罪,儿臣与他同罪!”

“好!好!好!孤便改了这……”

景帝气得一跤跌入椅中,一句话没说完,双眼一翻,仰面而倒,喷出的一口血尽数又呛了回去!

殿内顿时一片大乱,再也无人管司马逸。靳白跟在师公郑品之与师傅郑一晏身后匆匆而入,眼角瞥见仍跪在地上的司马逸和兀自躺着不动的李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入夜后,景帝的情况益发不妙。郑品之与郑一晏几番施针用药,景帝饱受毒素摧残的脏腑却终是衰竭,回天无力。弥留之际,景帝死死地盯着司马逸,出气多于进气地颤抖挣扎,非要司马逸立誓不留李章不肯咽气。

司马逸僵硬地跪在床前,死不肯开口。悯妃哭得喘不上气,跪着哀求司马逸,司马逸闭目狠心不理。景帝直着脖子一口气吊了许久,终是死不瞑目!

安平二十六年腊月十九,景帝薨,司马逸继位,是为肃帝。

景帝薨后,悯妃伤心欲绝,几度寻死,都被侍女发现拦下。司马逸亲往鸣鸾宫请罪,悯妃痛骂司马逸不孝不忠,一扫温良谦婉的往日样貌,披发瞠目,状极癫狂。司马逸闷头任她痛骂,终不肯认错。悯妃大哭一场后,自闭宫门,不肯再见司马逸一面。

后宫中,因王豫章之事失势的仪妃和八王爷,挑唆其他不明真相的后妃、皇子,以景帝未能说完的半句话为依凭,质疑司马逸继位的正当性。

景帝共有六子。除了追随司马遥落了罪的七王爷,尚有八王爷和幼时被司马逸失手打伤的十三王爷,与司马逸同时具备继位的条件。事实是景帝临终前,妃嫔皇子齐聚广明殿,众人皆是眼巴巴地等着景帝改诏的,谁知景帝愣是被司马逸气得死不瞑目也不曾有改诏的意思,让众人更是气恨交加。

十三王爷司马退当年被司马逸在成贵妃的挑拨误导下失手伤了头,以至于智力大受损伤,一直都有些蠢笨。加上他的母妃也是个无见识的人,这次就被人挑唆着,跳到了前面。不但在拜祭时撒泼大骂司马逸,更在景帝大殡时当街阻拦,非要司马逸当众出示御印虎符,以示皇权的正当转接。

司马逸原本对当初的错失以及对父皇的愧疚而有所忍耐,这时见他闹得太不像话,也就不肯再忍,喝令禁卫把他拖走。司马退一路大喊大骂,直把司马逸气死景帝谋权篡位嚷了个人尽皆知!司马逸回去就把司马退圈禁了起来,却已挡不住朝堂上更凶猛的责难之声。

老御史继续揪着李章不放,谓之罔顾皇令私放钦犯在先,魅惑氵壬乱气死先帝在后,坚持要从严处置。司马逸怒斥奏议荒唐,连摔数份奏折,同议的朝臣却越来越多,坊间更是把李章传成了褒姒妲己一般的人物,司马逸也顿时成了荒氵壬无道的昏君,连逃亡益州的司马遥都重新打起前太子的旗号,声称要维护大魏的国威天道。

腊月二十八,替司马逸整顿安抚好定南、定东军的穆严匆匆入宫,与司马逸一席长谈后,司马逸黑着脸拂袖而出,自上车舆出宫,向旧王府而去。

李章在极度混乱的当日被靳白送回王府后,靳白才发现他竟是病得凶险,一通忙乱后稍稍退了些热度,人却依然不得清醒。靳白不敢告诉司马逸,自己又事多缠身,便令暗卫从旁照顾。

司马逸焦头烂额之下,无暇旁顾,只道托给了靳白,自当一切安好。哪知这日听完穆严的劝说后一怒出宫,刚踏进大门就见李章手执长剑,与侍卫战作一团!司马逸一眼瞧出李章气息不稳,脚下虚浮,显见是气力不支,却偏偏不要命般直往外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纵身过去一带一扣,已制住了李章的脉门,口中轻斥道:“你又发什么疯!”

李章直愣愣的眼睛落在司马逸身上,沉得如一潭望不透的深水,却在最深处隐隐有风暴在旋转。司马逸忽然有些心惊,轻轻唤了声:“李章?”

李章突然醒回神般“咚”一声跪倒在地:“求皇上让李章见娘亲一面!”

“见你娘?你娘怎么了?”

司马逸在自己脱困后问过靳白顾纹的病情,知她虽然确是病势沉重,最大的病因却是长期饮食不周思虑劳累引致的气血两亏,服用了郑品之秘制的养荣丸后,境况已好了不少。围城之危解除后,他更是派了御医常驻。据靳白当时的回报所说,顾纹再拖个一年半载也并非不可能。

李章私放凌云聪后,为怕刺激顾纹,他又严令不可让顾纹知道,只说派了李章另外的差事,一时半会回不来,要她放心。故而他知道顾纹虽是命不长久,却并非短期内就会有事。

因此司马逸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句,并没觉得会有多大的事。他倒是更担心神情不太正常的李章。

李章像是没听见司马逸的问话般,继续磕头道:“求皇上开恩!李章见过娘亲后自当引颈就戮,一赎前愆!”

司马逸一听脸就黑了:“你说什么?!”

“求皇上让李章见娘亲一面!”

“之后呢?!”

“李章罪无可恕,自会去大理寺领刑!”

司马逸顿时气得变色,指着李章不怒反笑:“好!好!孤为你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你竟然如此不知好歹!果然是一对儿的白眼狼,惯会掏心扒肺!”

李章猛然抬头,咬着牙说:“李章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敢当此圣眷!”

“好个一人做事一人当!既是如此,还求孤作甚!”

“娘亲无罪!”

“你还敢说!若非她自以为是私情罔纵,也闹不出这许多事!”

“若非皇上把持不严,也不会有这许多事!”

“你!好!好!怪孤了是吧?都是孤的错是吧?好大的胆子!”

李章重重地磕下头去:“李章死罪!求皇上念在李章护卫一场的份上,让李章见娘亲最后一面!”

司马逸气得声音都抖了:“护卫!孤与你,就只有护卫的情分?!”

李章想起地牢里屈辱的一幕,再也压不下心里的悲愤气苦,不管不顾地顶撞道:“李章浅陋,不知与皇上还有何种情分!”

“你!好!你不知道是吧?那孤就告诉你!你是孤的人!你的命是!你的身子是!你整个儿都是孤的人!别妄想再逃开!”

李章浑身颤抖着,绝望像张大网,死死地罩住了他。他紧紧闭着眼睛,脸色白得让司马逸又像看到了大理寺中的李章,心里疼得绞成一片,却仍是死撑着不肯让步。

他是司马逸。

是大魏朝的肃帝!

若连个小侍卫都制不住,他还如何立于朝堂立于天下!

李章深深地吸气,努力压下心头的躁动,用一种竭力压抑的、颤抖的、卑微的姿态重新磕下头去:“娘亲牵挂李章弥留不去,求皇上……求皇上让李章见她……”

司马逸没等到期待的回答,怒气越积越浓,瞬间被景帝的死不瞑目所点燃,顿时烧掉了他剩余不多的一点理智。他铁青着脸,手指着李章狠狠地咬牙:“她自己作的孽,便自己去偿!你既与孤绑于一处,便一起去入那油锅地狱!孤想要的,谁也别想让孤放手!”

司马逸的话,绷断了李章意识中拉到了极限的弦。他毫无预兆地突然跃起,一手抄起长剑,一手按着司马逸的肩井借力腾身,司马逸顿觉半边身子一麻,随后脖颈一凉,沁凉的剑刃已横在颈边。

“李章!”

“请皇上下旨,放李章出去!”

“若孤不肯呢?!”

“那便一起死吧!”李章说着手中用力,剑刃入肉,血珠顿如丝线般顺着剑尖淋漓而下。

“皇上!”

四周侍卫大惊失色,齐齐抢进一步,又齐齐在李章冷森的目光下停步!

李章亘常平和的眼睛燃着般窜出火来,火焰熊熊,映得他的脸透出无比的决绝和狠厉,看得远远观望的风瑜失声捂住了嘴,看得侍卫们汗毛俱竖!此一刻,在场的每个人,都相信李章绝非只是胁迫,而是真正带了赴死的决意!

司马逸感受到李章身上的杀意,不可置信地偏头去看李章,不顾剑刃继续划开脖子上的肌肤。便在这时,一颗石子携着尖锐啸声疾扑而至,磕开剑身反跳向李章的额头,李章握剑的手被震得连颤,勉力握紧回力,石子已重重打上前额,顿时头痛欲裂,血流如注,微一恍神,手中的司马逸已被人拉开,跟着头顶一股强力,生生压得他重又跪倒在地!

“孽徒!惹出这许多事还敢弑君?!”

“师傅?”

“莫再叫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穆严怒目贲张,口唇颤抖,一张黝黑的脸气得发灰,满蓄的力量灌注全身,抵在李章头顶的右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一旦发力势必骨裂浆出,一命呜呼!

李章先是震惊继而委屈,再后又转为倔强,仰面看着穆严不知死活地顶道:“李章自知罪无可恕,从未存过侥幸之心!今日亦只求见娘亲最后一面,便是千刀万剐也绝无怨言!请师傅成全!”

“孤不答应!”

逃出生天的司马逸听见李章一口一个死,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在穆严身旁跺脚发狠道:“别妄想逃开!你是孤的!永远都是孤的!”

穆严气得浑身发抖。他全家皆死于西市刑场,只余一个被暗卫偷偷救出的幼子。他对司马遥和成统恨入了骨髓,对司马逸更是倾注了全部的希望。谁曾想,自己最上心的两个人,一个徇私误放了司马遥,一个为了一点儿女情长生生气死了景帝!他觉得自己白长了一双眼睛白付了一腔心血,此时听着他们一人一句毫不退让的针锋相对,顿时就起了杀心。

李章立时察觉,心里突然有种解脱的轻松。他对着穆严磕了个头,转身向着报恩寺的方向,再次磕下头去,而后面对着那方直直地跪着,不再相求。

穆严心肝发颤地看着李章的动作,满腔的怨毒仇恨霎时落空,忽然想起靳白当日的说话,顿觉胸口一片闷堵无力。他长叹一声,闭目催力——

“穆严你敢!”

司马逸一直紧张注视着这两师徒,一见穆严叹气就合身撞向李章。穆严大惊,连忙睁眼撤力,司马逸已半个身子横在李章身前,穆严摧枯拉朽般的掌力只够得及收回一半,另一半尽数击在司马逸和李章身上,司马逸闷哼一声坐倒在地,李章虽被司马逸挡去了大部分掌力,仍是吐出一大口血来,身子直直地向前仆倒。众侍卫一拥而上,搀扶司马逸的,扭住李章的,周围吓得动弹不得的仆役更是稀里哗啦跌倒一片!

穆严急急查看司马逸的伤势,被司马逸一把打开,沉着脸呵斥道:“记住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孤的侍卫统领!”

穆严跪地请罪:“属下僭越!请皇上让属下看看伤势!”

“无妨,略有些气闷罢了。你还是看看李章吧!”

穆严迟疑片刻,继续之前未有结果的请求:“请让属下带李章离开!”

司马逸危险地眯起了眼睛:“这么快就忘了孤的话了?!”

“李章过于倔强,今日之事恐难善了,皇上还是放手的好!”

“孤就不放!孤能磨出他的性子,也就能磨平他的性子!”

“师傅你还是杀了我吧!李章不死,必不死反抗之心!”好不容易顺平了气血翻腾的李章忽然恨恨地开口,被侍卫反拧着双臂,仍是坚持地昂着头,血流披面的脸上点漆般的眼睛里依然燃着蓬勃的业火。

穆严惊着般瞪着李章,像是从不认识的人,随后恨意再起,腾地起身,一把揪住李章掌心按住他的膻中穴,恨恨地说:“那为师就废了你!穆家一门忠烈事君,容不得你这等不忠之人!”

李章死死地咬住下唇,忍下心口剧烈的刺痛,看着穆严眼中怒火不再,清澈明净中含着丝丝无奈的伤感:“徒儿让师傅失望了!请恕徒儿做不到师傅期望的人!徒儿谢师傅教导之恩!”

李章说完挣扎着又磕下头去,再起身时,脸上一片倔强的傲然。

穆严再一次为李章的倔强恨得咬牙,压抑了许久的痛苦仇恨蓦然间在心口炸开,他听见自己狠狠地说了句“那为师就成全你!”,手掌一翻,骈指疾点,李章呼吸一窒,全身又似被金针封穴时痛不可当!

痛苦的感觉唤醒了身体的记忆,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黑暗再一次清晰地放大在眼前。他意识模糊地叫了一声“师傅”,穆严的最后一指仍是点上了他的膻中,奔突的内息蓦然溃散,撞入刚被点过的穴位,痛如烧红的针猛然刺入!

李章终是熬不住地哑叫出声,身子猛然弹起,又被摁拧着压下,痉挛颤抖地慢慢软倒。

“穆严你干什么?!”

司马逸震惊地看着李章痛苦挣扎如那日取针之时,想看穆严教训李章的心思顿时飞空。他又惊又怒地厉声呵斥着穆严,拍开依然扭着李章胳膊的侍卫,俯身抱住了他。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他怎会这样痛!”

穆严愣愣地看着软倒的李章,满嘴皆是苦涩:“只是禁制了他的功力……从此以后,李章再非穆严之徒!”

穆严说完不再看司马逸,快步离开了王府。

司马逸直愣愣地盯着软倒在自己臂弯中的李章,心里翻腾过无数的心思,个个都是无法预知的结果。他忽然害怕起面对清醒的李章来。

李章在昏迷中仍显得十分痛苦,眉心紧锁,薄唇紧抿,深陷的双颊仍如在狱中时一样,给他清秀的面容平添了许多刚硬的气质。

司马逸忽然发现,自己竟好似一直一直都在看着李章受伤,自己给予的,因自己而给予的,而他,竟还愿意原谅自己!

所以才不能放手。

所以才想永远地留住他!

然而自己终究食了言……

他不愿意。

而自己又何尝真想强迫!

他恨!

自己又何尝不恨!

他不知道这段日子有多苦!

他以为死就解决了一切,

可他死了,

自己就没了安心的地方。

没了!

只想留住这份安心。

司马逸满心歉疚地抱起李章,轻得难以置信的手感让他狠狠皱起了眉。眼神掠过一地仆役,找到风瑜,冷冷地望去。

风瑜咬着唇,强自镇定地回望,眼底的慌乱终是逃不过司马逸锐利的眼睛。他掩饰地垂下头去。

司马逸终于想起了冰窟般的地牢,李章滚烫的身子。被制住前李章软沓的步伐和受制后惊怒的眼睛,都像一把尖刀,深深刺入了他的心。他痛得紧紧抱着李章弯下腰去,埋头在他身上掩去眼眶里奔涌的热流。却,不肯后悔。

不后悔留住了他。

不后悔硬要了他。

不后悔气死了父皇。

不后悔和他纠缠一辈子!

纵使让他恨不得杀我,也要留他在身边!

绝不放手!

——上卷·行到水穷处·完——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应该是李章的最低谷了,于是把上卷结在这里。

关于李章的反抗,一来基于我自己对于愚忠愚孝的反感,二来在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三纲五常虽是早已有之,却似乎是直到宋代才成为严格的行为准则。这文架空在魏晋时期,也就说不得,自作主张地松而化之了。

穆严家传的教义,与李章朴素的质疑,自然会有碰撞冲突。被逼入了绝境的李章,对司马逸动了杀心,仍是觉得自己应该赔他一条命的。我所希望的他身心的彻底解脱,还需要一段艰难的历程。我终究是个后妈,对不起李章。

至于司马逸,一路铺垫了这么多,便是为了让他看清楚什么才是值得。但他明白了,却依然脱不掉身份思维的限制,不懂得如何才是真正的得到。他曾经与李章很接近,在他淡化了王爷身份的时候,可他依然不明白李章真正的意思,他仍然还是个王爷。如此,便是鸿沟。

不过我还是觉得,李章与司马逸的极限,也只是如侍卫营里的同伴们一样。司马逸的长处并不是能吸引李章的地方。

下卷:霜叶红于二月花

第51章:入宫

李章醒来时,已经身在皇宫。

他愣怔地看着陌生华丽的绫罗帐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错愕。

身子很软,四肢百骸都似抽空了力气,胸腹间的经穴仍在隐隐作痛。

他蓦然想起师傅毫不留情点落的手指,抬手按向胸口的穴位,熟悉的剧痛突然而至,让他失控地叫了一声,身子顿时蜷作一团。

“公子!可是哪里疼?奴婢这就派人去请御医!”

床前忽然多出很多人,一个秀气的姑娘焦急地打发了人去请御医,自己侧身坐在床头,抽出帕子去拭李章额头细密的冷汗。

李章再次痛得一抖,尽力躲着姑娘的手,咬牙拒绝:“别碰我!”

姑娘不知所措地住了手,看着李章闭目忍痛的样子,急得又让人去请皇上。

李章听见,抖着声音制止道:“别去!我……不想见他!”

一室静默。

李章尽力放松自己,等待身体慢慢适应疼痛的感觉。眼角渗出泪来,他深深埋起了头。从没想过,如此锥心难熬的疼痛会由师傅亲手赋予,竟比姚太青的针更痛了十分!

御医匆匆赶到,伸手搭脉,手指触到李章的手腕时,李章又是一阵控制不住的激颤。御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凝神细探,探完左手又探右手,越探眉头越紧。他起身看着李章的辗转煎熬,犹豫着,伸手轻轻点了下去。

李章再次低哑地叫了一声,身子已渐渐僵硬痉挛。

御医变色,摇头退至外间,有些惶恐地提笔写了个方子,交给跟出来的大宫女搴芳,惭愧道:“公子虽是经脉有伤,却非大碍,应不至于如此疼痛。在下浅陋,实在是查不出……”

搴芳皱眉,担心地看了眼里间,悄声问:“那他这样……多会能好?”

御医抹了把额头:“这个……在下也不知。他若一直紧张如此,怕是日后都近不得人身。”

搴芳抬手掩住了嘴:“这可如何是好!”

御医苦笑摇头:“在下只能先帮他调理一二。他大病初愈气虚体弱,又呕血积了怒气,需清心静养些日子。他若不喜,还是勿扰为善。”

“可是皇上……”

御医正色施礼道:“在下学浅,实在是……或者,请郑老爷子过来看看?”

搴芳无言,送走御医后,倚在门边思量许久,招呼刚从小厨房端着食盘出来的另一个大宫女泠涓照应着,自己跑到御书房外悄悄招了小太监,问靳大人在不在里面。

小太监点头道:“靳大人申时已来,现在还在里面和皇上说话呢!”

搴芳闻言安心了些,看看天色,悄悄躲在一边候着。

景帝薨后郑品之父子就离开了皇宫,搴芳一个宫女自然不知道如何去寻,于是只得求助于靳白。况且,若是当真无法治好李章的怪病,靳大人去说,总比他们这些下人去说更能令皇上信服。

掌灯后,搴芳才看见靳白低着头走出御书房,悄悄跟到二门,才现身施礼道:“给靳大人请安!”

低头沉思的靳白略惊,抬眼去看,见是个陌生的宫女,虚应了个礼,皱眉问道:“姑娘有何事?”

搴芳毫无扭捏地看着靳白说:“奴婢是重华殿的宫女搴芳,我们公子的身子有些麻烦,请过御医却瞧不出病因,故而想请靳大人再去瞧瞧。”

靳白一怔之下旋即明白,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跟在搴芳身后向重华殿走去。

他午间匆匆赶到王府时,正看到司马逸旁若无人地抱着李章登上车舆。他愕然看着门内满地凌乱一众惶恐,震惊之余顿感无力。

他当时刚从报恩寺过来,眼见顾纹已是弥留,才自作主张地赶来王府,想带李章去见顾纹一面。孰料先从暗卫处知悉情况的李章强闯之余又和司马逸、穆严闹了这一场,竟是最终都与母亲无缘相见,也就由不得靳白不唏嘘慨叹了。

搴芳和靳白刚走到重华殿门外,就听门内动静很大,急急推门,正见一堆宫女太监围着跪了一圈,把单衣赤脚的李章围在了中央。

靳白一眼看见就恼了,沉着脸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李章的胳膊。搴芳瞧见顿时惊呼,李章也如被火烫般挣扎着要甩开靳白的手。靳白吓了一跳,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李章这才看清靳白,抱着胳膊直直地看着他,嘴唇颤了又颤,终是问不出心里的疑问。

靳白心中一恸,低头避过李章的目光,扯着李章的衣袖把他带上了床。——他已看出李章异于常态的反应和表情。

李章乖乖地躺回床上,忍着痛让靳白探脉。靳白的眉头始终紧蹙着,继续回避李章恳求的目光。

“靳大人……”李章嗫嗫开口。

靳白叹口气抬起头来:“你的功力……”

“……嗯。”

“你师傅……不是……”

“我知道。我让他失望了。”

李章偏着头,声音很平淡,靳白却从他轻轻颤抖的双肩里,了解到他内心中的波涛翻涌,不由得心中长叹,涩然解释道:“你的经穴受过重伤,你师傅的禁制又霸道了些,才……”

李章没说话。过了一会,依然偏头向里,哑声问靳白:“我娘她……不在了吧?”

靳白低低地应道“未时去的。去时……很安详。只让你要好好活着。”

李章的呼吸顿住,好一会,继续问:“……后事呢?”

靳白抬手撑住前额:“只能托于报恩寺了。”

李章藏于被下的身体剧烈地颤着,脸却固执地始终偏在一边,不肯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靳白心痛地劝他:“想哭,就哭出来吧!郁结于心反是不好。你娘她,知道你的心意……”

李章依然僵硬地别着头,时断时续地喘着气,硬是吞下哽咽,不肯泄露分毫。

靳白难受得不知如何劝解,伸手握住他的手,也只能带给他另一种身体的疼痛。

过了很久,李章的呼吸才慢慢平复。靳白接过搴芳倒来的茶水,无声地递到李章面前。李章撑起身接过,默默喝了,垂眼盯着手中的杯盏,一字一字艰难地说:“请他们……化了吧。我……此生累她至此,欠的,只能来世再报了。”

“李章……”

李章微微摇头,脸上尽是身心俱疲后的木然,翻身向里,不再理人。

靳白呆呆地枯坐了一会,颓然离开。

第二天,李章翻出一件斩衰自己改成了齐衰的样制,穿在棉袍外面,缓缓步出了重华殿。

搴芳和泠涓拦不住,只能一边跟着一边让人赶紧去找皇上。

李章一派漠然,旁若无人地一直走到大门边,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得肃直的禁卫双剑相交,拦住了李章的去路,李章漠然看着,继续向外走。树上屋顶又跳下几个禁卫,拦在李章身前,齐齐躬身:“请李公子回殿!”

李章定定地看着他们,目光却似穿透去了极远处。他紧抿着唇,良久,像是下了决心般,伸手推开贴在身前的剑。众禁卫道了声得罪,宝剑齐齐出鞘,指向李章。李章目光一凝,全然不计后果地投身而上,欺他们不敢伤了自己放不开,烂熟于心的步法鬼魅般直切中心,不等阵势打开,已被他抢得先机,借力拆力地差点夺回把剑来,把一班禁卫唬出了一身冷汗。

李章夺剑不成,已知先机尽失,明知不可能逃离,仍是几步迂回踏出阵外,抬腿就跑。

他全然不顾方向地跑着,一心一意地向前跑着,大病初愈的身体体力迅速流逝,他仍是坚持努力地向跑!

被禁卫扑近身时李章早已跑得力竭,汗出如浆脚下发软,嗓子眼干得如同砂纸磨砺。他弯腰喘息了半天,才重新挺直腰杆,冷然扫过尴尬狼狈地围住自己的禁卫,和远远赶来的司马逸。

司马逸气急败坏地瞪着李章,全然无视跪了一地的人。李章在远远的一瞥后,就转身看向远处不肯再看他,自然也没有跪。

司马逸看着李章裹在棉袍中仍显得单薄的身影,粗陋的孝服让他更像一棵树,安静地立于风中。他的发髻跑得松了,凌乱地散出几绺发丝,在风中轻轻地扬着,静得像似千百年的孤独等候。

这样遗世独立般的李章,没人会相信他也有狠厉决绝的一面,却让司马逸因此而微微有些自得。

他不再气恼,抬手止住身边人对李章的呵斥,缓缓地问:“你想出宫?“李章默默点头,仍不肯转身回头。

司马逸看着他一身重孝,心头亦是沉重:“你娘的事,孤已派人前往料理。你如今…不太方便……孤允你在重华殿中设灵守孝。”

李章僵立不动,许久,慢慢转过身来,乌蒙蒙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司马逸,说:“李章待罪之身,原不该存此妄想。只是,皇上硬留李章在宫中,就不怕天下人悠悠之口么!”

司马逸一听又炸了:“你就这么想去死?”

李章眼中跳出光来,却是司马逸最不想看到的决绝:“若要以身伺人方得性命,李章宁死!”

司马逸死死盯着李章,好一会,呵呵笑了起来,笑声冷冽,没有一丝温度:“孤已说过,你的身子,你的命都是孤的!所以,不要妄想以任何一种方法逃离孤!”

“司马逸!”

李章气得彻底忘了上下尊卑,正要再说什么,突然一声怒斥远远传来:“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直呼皇帝名讳!”

司马逸一听脸就黑了,狠狠瞪了李章一眼,转身向着声音来处躬身等待,同时做了个让李章跪下的手势。禁卫立即摁倒了李章。李章意外地顺势看去,就见一群人簇拥着一抬肩舆,从远处匆匆而来。他瞟了眼司马逸,已经猜到来人是谁。

来者正是景帝生母,司马逸的亲奶奶,太皇太后周氏。

周氏在宣帝司马煌尚为太子时即嫁而为太子妃,与其伉俪情深。诞下景帝后,两人更是好得如蜜里调油,生活在他们眼前一片瑰丽。其时烈帝已开始酝酿扫藩,朝中局势颇为动荡,却丝毫不影响这对小夫妻的琴瑟调和如胶似漆。

但随着扫藩成功,烈帝竟因刘慕言的不告而别再次诱发了癔症,错手将司马煌重伤,从此颠覆了这对小夫妻的美好生活。

司马煌缠绵病榻十三年,周氏的爱在没有尽头的侍疾中消耗殆尽,与病中的司马煌渐生嫌隙。宣帝在位的后六年中,已很少见到周后亲往寝宫问疾奉药,待到宣帝转而宠幸宫女莫纪后,周后更是再不肯踏入皇帝寝宫一步,并对后宫开始了一系列严厉的管制。莫纪怀孕后更被她寻衅杖毙,以致宣帝临死前异常凄凉,身边除了几个从东宫时起就一直随身的太监,再无一人陪侍。

宣帝薨后,周氏的全部希望寄于景帝,一向听话乖巧的景帝却在立后问题上与她闹翻,最后虽因容宁的难产而亡解除了危机,她所属意的成贵妃却依然没能做成皇后。这使她与景帝之间埋下了不能弥补的裂隙,也使她对司马逸向无悦色。

随着司马逸的长大,他却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宣帝。这让她越来越难以抑制地想起过去的美好时光,却也因此而更痛恨司马逸的放浪风流。因此在之前的四王争位中,她一直都站在老二司马遥一边。

可是,已是太子的司马遥却利欲熏心,竟等不得景帝天年而伙同成统毒害景帝,这却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而剩下的几个皇子中,老七早早跟定了老二,老八在事变时称病不出,事后却又蠢蠢欲动觊觎皇位,十三就更是不值一提。她明白景帝临终时的无奈,也接受了这个无奈的决定,却不想继续放任司马逸的胡闹。

周氏自司马逸继位后,就一直想着借什么由头教训一下司马逸,来表明自己绝不姑息的态度,结果还没等她想到,司马逸竟就公然把李章带入了后宫!她当时闻报就摔了茶盅,正要传司马逸来训,听说司马逸放下李章就回了御书房议事,才堪堪压下了怒火。之后重华殿成了宫内的焦点,各宫各殿皆有人前往骚扰,又俱被司马逸安排的禁卫挡死。周氏才忍着这股气等到了现在。

第52章:太皇太后

重华殿毗邻御书房,与后妃聚居的十四殿隔着个华林园,原本只是皇帝案牍劳累后偶尔休憩的场所,从来不引人注目。然而现在,这里却突然成了宫中最热闹的地方。

李章闯禁而出后,禁卫固是尽职尽责地追堵而出,重华殿中的侍女太监更是倾巢而出,再加上跟着皇帝来的,跟着太皇太后来的,一时间把重华殿外这一方不大的庭院堆了个满满当当。

周氏端坐在肩舆上,俯视着躬身行礼的司马逸和跪满一地的禁卫、宫侍,一眼认出孝服违制的李章,顿时脸色一沉。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违制着孝!还不拖出来重重责罚!”

“慢!”司马逸厉声制止住跃跃欲试的人,对着周氏尽量恭敬地解释道:“请皇祖母息怒。他萱堂新丧,孤允他为母挂孝。”

“为母挂孝……”周氏面无表情地嚼着字,看着司马逸问:“哀家瞧他眼生得很,不知他是何人?却又为何要在宫中为母守孝?”

司马逸脱口而出道:“他是孤心爱之人。孤担心有外人对他不利,故而带入宫中。”

李章闻言身子剧震,张口欲言,被禁卫先一步封了哑穴,身体更是动弹不得。他正在气恼,就听周氏冷冷地开口道:“心爱之人?皇帝这是要在守制期间公然纳男妃了?”

司马逸顿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周氏压迫性的目光和身后李章愤恨的目光交织中,压下有些不受控制的情绪,态度诚恳地说:“孤不敢如此忤逆。他为孤几番生死,孤只想让他安心养好身子。”

周氏皱眉,转眼看向李章,见他直跪着昂头瞪着司马逸的背影,再次沉了脸色,厉声喝问:“刚才是你直呼皇帝的名讳?”

司马逸闻言当即转身,死盯着李章狠狠警告。李章冷着脸,尽管哑穴被封,仍是坚决地点下头去。

司马逸恨得一巴掌扇了过去:“太皇太后面前,休得胡乱答应!”

李章被打得身子一歪,脸上一片火辣,嘴角沁出血来,却不露痛苦之色,只是冷冷地看着司马逸。

李章周身满溢的恨意让周氏暗吸一口凉气,声音变得愈加冷冽:“这人一副狐媚模样,君前更无半分敬意。先帝不肯留他果然大有道理!来人——”

“太皇太后!”

“皇帝自重!哀家先不论你当真存了什么心,哀家只论他君前失敬全无礼法!御史参他的折子哀家也看过,条条状状俱是有理有据,如此内外不修的女干人,哀家不知道皇帝为何还非要维护于他!皇帝做王爷时如何哀家说不得,如今既做了皇帝,就该按着国理来办事!先帝初崩而朝野动荡,益州反贼借事鼓噪,意图昭昭。如此风雨飘摇之际,皇帝不思安内攘外,任由朝堂上下为个禁脔吵闹不休,皇帝不觉得愧对大魏朝的列祖列宗么!”

周氏越说越是激动,龙头拐杖用力地杵着肩舆的地板,力气之大,让扛着肩舆的内监禁不住晃晃悠悠。

司马逸不待周氏说话,先一步上前扶住肩舆,厉声呵斥道:“大胆!你们是想摔着太皇太后呢?!”

“奴婢不敢!”扛着肩舆的内监吓白了脸,扎稳步子不敢再动。

司马逸顺水推舟地说:“太皇太后训导的是!孤会好好教训他。天冷,太皇太后先回去歇着,孤稍后再去永寿宫请安。”边说边示意抬舆内监转向走路。

周氏见状益发愤怒,狠狠地顿着拐杖让内监放下肩舆,指着司马逸正要说话,面前突然蹿过来一个人,越过司马逸对着李章就是狠狠一个巴掌,李章脸上顿时现出对称的又一个巴掌印。李章闭目忍过耳鸣头晕,抬头再看时,就见司马逸已一把揪住那人的脖领摔了出去。

“放肆!谁放你出来的?!孤在此,谁敢乱动!”

那人一骨碌爬起,指着司马逸就把出殡那天的话又背了一遍,字字不差。

司马逸气得黑了脸,大喝一声盖住司马退的背诵:“来人!把十三王爷带回去继续圈禁!没有孤的旨意,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禁卫得令,上去两个架起司马退就走。司马退拼命踢着腿,口中不断重复着声讨司马逸的骂词。司马退的母妃哭着爬过来抱住司马逸的腿,求他放过司马退,其他跟着过来看热闹的太妃也一齐哭求起来,比为景帝哭灵还要动情,现场顿时一片大乱,连周氏都看愣了,忘记了刚才要说的话。

李章头一回听说司马逸竟为了自己气死了景帝,震惊之余心中亦是波涛汹涌。他神情复杂地看向司马逸,不知该恨还是该怜,却更是一刻也不想留在他的身边。

司马逸被吵得焦头烂额,本能地找李章寻求安静,回头正对上他清静的双眸,正自心喜,随即感觉到那清静后的无限冷冽,顿时冻住!心底那一直不敢去想的事实坚决地冒出了头,通身尖锐地刺得他鲜血淋漓,他却似已感觉不到疼痛。

司马逸和李章静静地对视着,心情各异,却同样都隔离了外界的一切纷扰,看在周氏眼中,更是嘲笑般的刺目!她心中冷笑,知道自己支使不动禁卫,早已着人请来了御史,这时便再次冷冷地问司马逸:“御史大人在此,哀家便再问皇帝一次,皇帝打算如何处置这个人?”

司马逸正不自在,闻言不耐烦地挥手:“孤已说了,他是孤的人,谁也不得妄动!”

周氏点头:“如此说来,皇帝是非要留他在宫中了?”

“正是!”

“那好。先帝未曾立后,哀家统领后宫至今,也就说不得,在皇帝立后前继续替皇帝管着。他既入了宫,便是后宫之人,须当接受后宫的辖制。哀家见他桀骜不驯全无规矩,皇帝又在守制期间,哀家便替你先管教着,待皇帝平了外忧内患,脱了孝,再交予皇帝,如何?”

周氏说得平和有礼,脸上却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看得司马逸浑身一抖,顿时充满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反驳道:“……他不是后宫之人!”

“那就交予御史大人!”

“孤说过,李章私放乃是无心之失,他既非前太子同党,更是遭人设计。御史一味放大片面之词,孤不能任由他胡乱处置!”

“皇帝慎言!御史大人乃三朝元老,烈皇帝当年对他亦是赞赏有加,皇帝岂可随意攻讦!”

“那他的欲加之罪太皇太后就不管了?”

“皇上!”一旁的御史耐不住,不等周氏再说,自己插进话道:“李章私放证据确凿,私放的后果人尽皆知。值此需要稳定人心之际,皇上如此私心袒护又如何能让人信服,如何能让朝野上下同仇敌忾!”

“孤只知道他对孤忠心耿耿向无二心!你们一味钻营非要去他而不快,倒让孤怀疑你们的真正用心!”

御史跪地磕头:“太皇太后明察!下官一片丹心遭此污辱,下官求乞骸骨!”

周氏坐在舆中伸手虚扶:“御史大人快请起。皇帝连遭变故心性难免偏激,请御史大人原宥些个。此人能把皇帝迷成这样,必是有些狐惑功夫。既然皇帝非要留他在宫中,那就说不得,哀家便亲自揭了他这层人皮!”

“太皇太后!”

“皇帝无需多言!哀家统理后宫日久,比皇帝更知道分寸!既然皇帝铁了心要把此人护在宫中,哀家怎敢不替你看着!皇帝可以不在乎自家声名,哀家却不能不顾阖宫后妃的名声!这人若是定要留在宫中,要么和那些内监一样去了势,要么,就由永寿宫看管。断断没有独居于重华殿之理!”

司马逸震惊地听着周氏对李章不容置疑的刻意侮辱,忽然体会到了李章当初欲辩无门的悲愤冤屈,忍不住低头去看李章。却见李章竟然呆木而跪,低头不言的样子扎得司马逸握拳见血!

他忽然恨起李章来:刚才还理直气壮狠声厉语,这一会如此乖顺却是做给谁看!难道他宁愿去受那老太婆的折腾也要离开自己不成?!

司马逸顿时越想越气,脑子一热就对着周氏嚷了起来:“孤不管什么后宫前朝!他是孤的人,就后宫前朝都得跟着孤!若是没这规矩,那孤就新立了这规矩!”

周氏顿时满脸俱是狠戾,眼中更是无尽的刻毒:“皇帝说的什么话!越说越没边了!皇帝若是一意孤行,莫怪本宫行家法杖毙了这个狐媚惑主的妖孽!”

周氏的声音不大,却让司马逸浑身如堕冰窖,立时相信周氏定然说到做到,深怕真为李章招来杀身之祸,一时间深深后悔起把李章带入宫来,紧紧闭上了嘴巴。

周氏满意地看着司马逸塌下了肩膀,放缓了表情慢慢地说:“先帝死不瞑目,朝堂风雨飘摇,你身为皇帝,又怎能为个禁脔任性妄为!哀家不学先帝非要你立什么誓,只要皇帝做好了皇帝,哀家便允你留着他!老二伙同着成家毒害先帝,哀家容不得他,大魏的江山更容不得他!皇帝若还有一分烈皇帝传下的血性,就好好平定了这动乱的江山!去吧!皇帝何时理清了前朝的政事,何时再来见这后宫之人!”

司马逸顿时有种撕裂了心肺的感觉,明知李章被周氏拘做了人质,却是半点也奈何不得!事到如今,他第一次怀疑起当初的决定来,看着自己拼命想留住的心情,却发觉一切均似流水细沙,无论自己如何想握紧,都是无法挽回地渐渐流失!

李章因为气恨司马逸,犟着心思不肯回应司马逸对自己的维护,甚至恨不得出声要求御史把自己带走治罪。及至听到周氏那些耳熟能详的刻薄侮辱后,突然就有种恍然大悟的通彻,觉得自己几年来的苦苦挣扎完全就是个笑话。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面前,自己算什么呢?由始至终,都只是一粒徒自挣扎的泥尘吧!即便迎风翻起,也不过是为了被更重地踏低。他们又何曾真正把自己看做一个人,何曾真正愿意了解自己的想法!可笑他竟然会妄想那人会尊重于自己,竟然会相信他是真想求得自己的原谅!

他之前闯禁固然是抱着求死之心,心底深处却仍是存了一点盼望,盼望那人真如那时候一样,能够还有一点尊重之意,成全自己最后的一点愿望。结果却是眼睁睁看着他撕去最后那层假象,血淋淋地露出他铁了心要把自己当做禁脔的真意!他除了眼里看到了自己,又哪有半分尊重自己意愿的想法,和从前又有什么不同!

呵!呵!呵!

李章在心底无声哂笑,剩余的那点求生的念头灰散而去。娘亲已逝,又见弃于师傅,注定逃不开的命运他已无力再争。早些死了,才是最好。其他的,不过是抹完再抹的泥渍,一把火化了之时,去的仍是自己清清白白的心,何惧之有!

李章不再自伤,傲气在眼底凝成了坚冰。他漠然抬头,目光越过重重飞檐,落向铅灰的天空,期待着解脱之日的自由飞翔。

李章决意之时,独自懊恼的司马逸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循着那冷意看去,正看见李章漠然远眺的目光,冷淡得没有半分生的热度。他顿觉心口被人攥紧一般,痛得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撩衣跪下,以从未有过的诚恳,拜请太皇太后:“皇孙恳请皇祖母善待李章!一切都是皇孙的错!是皇孙想留住他,而非……他的真意,请皇祖母勿再……勿再侮辱于他……”司马逸越说越是难过,念及李章的冷绝,自己的无奈,竟忍不住落下泪来,不顾周围无数的眼睛,哭得全没了皇帝的样子。

周氏绝想不到司马逸竟能罔顾皇威到如此地步,只气得浑身发抖,半点也听不进他的肺腑之言,颤着声音说:“你……你是又想气死哀家呢?你看你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样子!若你当真不在意这个位置,就趁早让了出来!哀家看不得你这个窝囊样!”

司马逸默然半晌,恭谨地再次磕了个头:“皇孙知错!皇孙会做个好皇帝,请太皇太后留下李章的性命!”

周氏怒气不减,冷声哼道:“哀家何曾说过要他的性命!”

司马逸再次沉默,良久,缓缓站起,抬起的脸上容色肃然,俨然又已是只可仰视的端严天威,凛凛然不容亵渎。他看了眼依然冷漠的李章,再看向寒风里跪得簌簌发抖的众人,对着周氏略略躬身,道:“太皇太后训诫得是,孤受教了!天色不早,孤尚有政务要办,李章就请太皇太后费心了!但请太皇太后记得今日的说话,孤平定了内患之日,太皇太后须将他完好交还于孤。”

“哀家省得!”

“毫发无伤!”

“好!”

李章被带走后,司马逸整个都像抽尽了力气一样,全然没了之前的气势,僵在当地只是呆呆地看着李章离去的方向。他忽然有种预感,李章将就此再次远离自己,而自己只能像今天这样无能为力。

不甘心。

却什么也做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时候头疼,写完看了好几次依然不是很确定。

司马逸这里应该是完全没有进入当皇帝的状态,仍是一副王爷时候的任性撒泼样子,合不合理还真是不好说。

至于李章,他求的与司马逸想的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东西,因而也不能指望他给司马逸搭台子。

李章这里我一直在强调尊重,是因为我觉得,不论你的出发点是多么的为其他人好,如果不是那人自己愿意的,就根本没有好不好之说,别人领情、或是不领情都无可厚非,也就没有因此而指责别人不领情的道理。

喜欢温客行对周子舒的感情,便是这温谷主明明很想周能活下去,却仍能尊重他的意愿。

第53章:打起精神

郁郁回到御书房的司马逸对着案牍上的奏折很久都没有看进去一个字,脑子里反复都是太皇太后的话和李章的决意,搅得他如何都定不下心来。他是真担心李章会故意折腾掉自己的命!

靳白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呆坐不动的司马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如今的他,可真是半点也没了当初的不羁潇洒,竟似时时刻刻都在叹息一般,心情也始终不得放松。不信鬼神的他也开始相信这两个人是前世的冤孽,才会这一世如此的纠缠不清。

只是,当了皇帝的司马逸却不能由得他如此放任,面前的危机还远未解除。

于是靳白略有些重手地把案卷拍上书桌,毫无意外地惊回了司马逸的神志。

司马逸的眼睛亮了起来:“靳白……”

靳白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臣以为,李章的事,皇上还是先放手比较好。”

司马逸的眼神黯了下去,不客气地指责道:“你不是一向都护着他么?为何这回一直都如此说!”

靳白似是失尽了耐心,抬头直视着司马逸的眼睛,同样不客气地说:“皇上硬争了这许久,结果如何?非但李章不领情,朝臣们更是离心离德,如此还何谈上下一心平叛安民!而况,李章对皇上……既是无情,皇上又何必苦苦相争?”

司马逸似被说到了痛处,张口呆愣了好一会,颓然扶额道:“孤心里……放不下。”他侧脸看向靳白,“孤若是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就真不知坐这皇位有何意义了!”

“皇上慎言!……”

司马逸苦笑出声,摆手制止了靳白,看着一室昏暗的家具,神思飘了出去:“你说,喜欢一个人该当如何?不就是留下他,对他好么?孤过去对他不好,他不信孤,孤明白。所以孤才更要护住他,护住他,对他好……”

司马逸越说神情越是温柔,靳白瞧在眼里,却是满脸无奈,暗暗腹诽。他沉默着,等司马逸自己回过神,才开口道:“太皇太后既然答应了皇上,皇上也不必如此忧心。李章生性坚韧,只要太皇太后不是刻意加害,他当会护好自己。”

司马逸微微摇头:“若他自己不想活呢?太皇太后不会留情。”

靳白忽然问:“皇上有否后悔当初?皇上当初若是肯听臣等的建议,李章尚不会求死,更不至于落入太皇太后之手!”

司马逸窒息般止了呼吸,良久,摇头坚持道:“或许放在从前,父皇不会真要了李章的命。但在当时,他会!孤不能冒这个险。”他深深吸了口气,“孤其实,很明白父皇的心情。穆家之事,对父皇的打击甚大。孤也,深觉愧疚。李章曾说,孤才是一切的由头,孤……”

靳白惊叹:“他竟然如此大胆!”

司马逸黯然点头,唇边却牵起丝微笑:“他确实,越来越峻卓了。孤,无法放手啊!”

靳白眼见对话越来越沉重偏题,皱眉正色道:“既如此,臣以为皇上更应当收拾心情,尽快解决前太子之乱,平息了天下人的惶惑猜测安定于内,方能仔细打理与李章的纠葛。”

司马逸似是没有听到,背身不语。

靳白便有些着急,忍不住加重了语气:“皇上!李章即便恨皇上,也不会希望看到皇上就此垮掉!他已经为此付出了那么多,皇上莫非真要彻底地辜负他不成!”

司马逸僵立片刻,缓缓转身:“他,真会如此想?”

“皇上若不信,可亲自相问。”

司马逸重又转过身去,微微仰起了头。他有些眼热,散了一地的心情却又重新凝聚了起来。

如此,便是他对自己尚有期望吧?

自己若是做到了,

他会不会重新愿意看到自己?

希望。

有希望就好!

新年刚过,司马逸就兵发益州,正式讨伐谋逆的司马遥和成轩。穆严坚持从军,司马逸便封他为讨逆大将军,统帅由定东军和整编后的定南军抽组的讨逆军。

但成家经营已久的益州却让志在必得的穆严吃了大亏,定西军也显示了它真正的实力,非但人数众多,武器装备更远远胜于朝廷军。轻敌冒进的穆严初入益州就在利州中了成轩诱敌的圈套,十万大军陷于米仓走廊,成为四周高山上的定西军的活靶子。穆严虽是临危不乱,碍于地势狭窄坡陡难登,只能拼死向外突围。

入夜后,四周高山上火把通明杀声震天,狭窄的山谷里尸横遍地,缺胳膊少腿地夹杂在硕大的滚木礌石之间,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讨逆大军经过一昼日的拼杀已是伤亡近半,却仍然未能突破隘口的阻挡。

穆严杀红了眼,一马当先冲向敌阵,只见层叠的连弩车前,横刀立着一个银盔银甲的年轻将领,俊美的脸上凝着寒冰般的杀气,却不是凌云聪又是谁!

穆严的眼睛更红了,二话不说攻上前去,手中的刀猛然掷出,钉入一个正在悄悄拉动弩机的敌军胸口。凌云聪大叫一声“待我生擒了他!”打马向穆严迎去。

二人在隘口处战做了一团。穆严虽是内力雄厚掌风强劲,对上凌云聪的大刀,却占不到半分便宜,几番空手入白刃,都被凌云聪灵巧地避开。穆严看出这小巧功夫正是李章素日爱使的,心中更恨,扬声让人掷了把槊来,单手擎住,轮着风声重又攻上。凌云聪不敢和穆严硬碰,催着马只是围着穆严打转,偶尔仗着灵便疾攻数招,往往也是稍沾即走。穆严见他一味拖延,恨声骂道:“只敢在背后动手动脚,亏你还是凌峰之子!”

凌云聪脸上严霜更厚:“我父亲堂堂正正地打北蛮,受人背后陷害时,怎不见大人仗义执言?凌云聪一介小人,自不如大人光明磊落!”

穆严咬牙切齿:“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凌云聪迷已迷矣,回头无路,不如一头走到黑!”

“你可知李章为你承担了什么?!凌峰一生肝胆磊落,若非为你所累,何至于落此下场!”

“是!是我连累了爹娘!连累了李章!”凌云聪失控地大叫起来,“我本就是十恶不赦万劫不复,还说这些有何意义!”凌云聪说着又与穆严战做了一处,全然不闻己方阵中的鸣金之声,与穆严在阵前你来我往,不要命般打得难解难分。

封锁隘口的连弩车阵因凌云聪而不敢全力施为,讨逆军在副将张旭然的带领下猛攻而上,绕过酣战不休的穆严和凌云聪,直扑连弩车阵。连弩车失了先机后威力大减,及至被人攻近身就更是一堆废物。很快,讨逆军冲破了隘口的封锁,突出重围!

穆严重重的一槊砸向凌云聪,凌云聪举刀封挡,早已在数次硬拼后震出内伤的身体支持不住,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身子软软地趴倒。穆严硬生生收了力,正想探身抓他过来,就见凌云聪猛然一磕马腹,战马吃痛,撒腿狂奔,带着凌云聪突然发力疾驰而去!

穆严见他竟是当真死了心地跟着司马遥,更是气恨交加,想着若有下次,决不再手下留情!

讨逆军出师不利,首战惨败。各州郡中原本就向着成家的顿时又像吃了五石散,纷纷转弯抹角地替司马遥说话,继续以司马逸忤逆气死先帝的事大做文章,甚至暗通款曲的也大有人在。朝堂上更是一片嘈杂,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鼓励打气解决问题的,气得司马逸连番半路退朝。

讨逆军退出利州后,叛军竟然一路追杀,直逼梁州。秦州都尉张蔚协同穆严全力抗衡,奈何秦州刺史早与成轩通假,竟公然扣押守军的粮草,并于半夜私开城门,将叛军放入城中。张蔚浴血相抗,拼死把穆严护出梁州,自己被乱箭射杀在城门口。

梁州城破时穆严只带出了不到两万人的讨逆军,还是因为张蔚的一句“留得青山”才勉强从北门撤退,退回了京城。穆严因轻举妄动首战失利受到朝臣的弹劾,但因穆家两代忠良却惨遭灭门,穆严的过失也就无人穷打猛追,反倒是秦州刺史反水的行为过于明显,更让人凛然生惕。

果然此一战后不久,荆州宁州也随着秦州打起了追随司马遥的旗帜,司马遥也于三月自立为哀帝,改年号为元延,定都雒县。

相对之下,司马逸因与朝臣乖和日久,太史局竟不加提议,导致司马遥的年号竟比正统的肃帝年号还先出来,气得太皇太后大骂司马逸无心国事,回头就挑了李章许多差错狠狠罚了一顿藤鞭,打得他足足躺了三天才勉强能起身。

司马逸虽不知道这些,却也被自己的朝臣气得不轻。一众老臣不再死揪着李章不放,却又因畏惧司马遥一鼓作气打到京都,而谋划起与司马遥的和谈问题,说什么同是先帝血脉,不宜自相残杀,和为贵方为上策,竟是想让司马逸与司马遥分地而治,以求平安。

不久,京城来了位游方道士,自诩神机天卦,在京中四处给人断命,因言之凿凿大胆匪夷而使人趋之若鹜。挣出名声后,这道士开始批判时局,惊说当前的乱局乃是因为太祖当年误信谗言,伤了曾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狐妖。狐妖不忿,怨气盘桓百年,终于转生报复。他神神叨叨地仔细描述了狐妖的形貌,谓之天生女相娇媚善变,先迷着成家对先帝下蛊,再迷住司马逸不惜气死先帝。此番大功将成妖气愈盛,若非被太皇太后无意中镇住,早已把大魏朝颠翻了个了。

拜司马退所赐,京城百姓原本就对司马逸为了李章气死先帝的事窃窃非议不已,这时记起围城时的惊恐后怕,再见讨逆军大败而回,担心围城又一次变成事实,对道士所言信者居多。再被有心人故意渲染,成统和司马遥毒害先帝的罪行竟被说成是狐妖的背后作为,司马遥更是以受害者身份重新被披挂成正统的继任者!

靳白闻报后气得冒烟,当下就令暗卫在道士做法的当口拆了他的把戏,但流言早已扎根,已不是简单的几句辩白能洗得清了。道士消失后,民间却多了许多拜大仙驱狐妖的活动,宫中更是有人偷偷把符纸贴在李章所居的门上,太皇太后也在宫内驱过一次妖,然后把李章层层关锁起来,请调禁卫巡逻看守。司马逸本也担心有人暗害李章,周氏一提就顺水推舟地应了,却全然未把狐妖什么的和李章扯上关系。

因靳白有意不令他分心,内宫之事尽数瞒住了司马逸,只由暗卫暗中照顾李章。故而司马逸虽是担心过,留意关注了一段时间内宫报备后,倒也信了太皇太后是守信顾大局的。而他与老臣之间的矛盾已渐渐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四月,暗卫报上一批与司马遥有所接触的官员名单,几乎涵盖各部各州头脑要员。司马逸心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靳白穆严合谋后,于某日深夜突然行动,禁军封锁了京城,挨家逮捕异己分子,各州郡亦由提前潜伏的禁卫同时行动,一时间朝中要员纷纷落马,不受重视的寒门士子开始崭露头角。之后,司马逸更是直接在皇宫外张榜招贤,凡录用者破格任命。

消息传出,城中及周边州郡无家世但有才学之人纷纷揭榜应招,新提任的吏部侍郎与靳白彻夜审文,终是选出六位策论直砭时事,见解独到的人才,交于司马逸亲定。

肃帝建平元年五月,以侍中魏平轩为首的新一代朝臣班子登上舞台,司马逸准了老御史和老丞相的乞骸骨,擢拔原礼部尚书窦允嗣为新任御史,靳白为光禄大夫,穆严为护国大将军,丞相位暂时悬空。

五月中,朝廷再次集结讨逆军,由定北将军苏青阳与定南将军平度分别统领,穆严亲自兼任苏青阳的军需官,开始了对司马遥的第二次讨逆之战。

第54章:驱妖

李章自被周氏带回永寿宫后,就因不肯学规矩被责罚了数次。他是一心求死,也不管旁人看自己的眼神,更无视周氏的怒气,无论如何受罚,只是倔强地不肯开口。周氏又打又吊地折腾了几天,眼见李章气息渐弱,怕真的弄死了日后无法向司马逸交代,才恨声放过了他。

李章独自躺在宫中一间废弃的小院里,缺医少食地过了五六天,身子竟然慢慢地恢复了过来。他虽是茫然不解,隐约记得昏睡中有人给自己喂过丸药饮食,但因了无生志,也没有细究的心思。

之后周氏极尽侮辱地令李章换女装而不得后,令人给他戴上锁链,天天由内监牵引着出去打扫庭院,只差没给他挂个狐媚惑主的告示牌。于是李章每日打扫的地方就成了宫中最好的消遣去处,各宫太妃不好出面,那些宫女太监却得了主人的旨意对李章肆意践踏,李章却似入定的老僧般,木然平静,波澜不惊。

不久,讨逆军败归,周氏恨铁不成钢,再见司马逸始终与朝臣势若水火的样子,一心认定司马逸是因李章方才如此,更觉得李章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待见到他面对自己却直跪不屈的样子后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随随便便挑了一堆错处,指着人就罚了二百藤鞭。

这藤鞭长不到三尺,细韧轻巧,力气不大的人也能打得极疼,却又不伤表皮,只起一道淤红的血檩子,数日难消,原本是处罚宫人最常用的刑具,平常打下手掌臀背,不过十多二十下,已能让不听话的宫人哀声求饶。

李章初被带入永寿宫时已尝过滋味,当时打到五十多下,藤鞭断了,叠加破损之处伤口深可见骨,行刑的内监都有些手抖,李章虽是疼得浑身颤抖,却始终一声不吭。周氏也是头回见到藤鞭如此惨烈之处,一时有些心悸,又因与司马逸劳神费心了许久,便不想再费精神,让人把李章悬吊在院内树下,言明不求饶就不给吃喝后,自回宫歇息了。

如今周氏判了罚后,紧盯着李章想看出些惧意,却见他一派漠然地连眼皮都不抬,恨得一叠声地要人打到他求饶为止。结果藤鞭打断了几根,打到最后一鞭一条血槽,肉都打烂了,森森地露着白骨,人更是用盐水泼醒了几回,可周氏除了听见些细碎惨痛的低鸣,硬是没听到一声求饶。

周氏几时和人如此较劲过,登时气得心悸气短,吓得宫人们又请御医又熬参汤,怕周氏看见李章更生气,赶着把人抬回废院就锁了门,根本没人管他是死是活。

半夜,有黑影掠过院墙,进屋忙活了许久,才除掉李章身上烂得粘在血肉里的衣裳碎片,上药包扎。李章在那人动作开始时就被痛醒,睁眼看见一身黑衣蒙住头脸的暗卫,咬牙又闭起了眼睛。暗卫沉默地上完药,塞了粒丸药至李章口中,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吞咽,手指合着下巴一捏一送,已把丸药推入了腹中。

李章终是再次睁开眼睛,低声问了一句:“……大人?”

暗卫点头,轻声说:“大人让公子自己保重勿要置气,须知天无绝人之路。”

李章无言,眼望虚空不知想着些什么,很快又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暗卫悄悄退了出去。

三天后,刚能下地的李章又被带到周氏面前例行训诫,周氏瞧着他苍白瘦削却精致如画的面容,越看越觉得狐媚得厉害,想起城中悄悄蔓延的流言,更觉得传言非虚,竟让人找来一盆狗血,当头泼了李章一脸一身。

李章一愣之下只道周氏又想出了什么折磨人的法子,也没在意,只是抬手擦去流下眼眉的血迹,由得人把自己锁跪在院中。天色挨晚时,周氏着人请来的道士开始在院中做法收妖。那道士围着李章又念又跳,一边洒着符水,一边把手中的桃木剑舞得扭扭捏捏。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宫人和嫔妃。

李章湿着身子在寒风冷地上跪了大半天,鞭伤裂了许多,膝下痛似针扎,断过的右腿更是酸痛入骨,早已汗透重衣眼前发黑,堪堪已在昏倒的边缘。这时被道士的符水一下一下泼在身上脸上,虽然不多,却也让他渐渐清醒,慢慢听清自己的新罪名,难以置信地愣住,再看向周围看热闹之人与周氏眼中又是惊惧又是兴奋的眼神,忽然低头轻笑了一声,再抬头时,眼中决意隐现傲气自生,对着浑然忘我的道士一抬手,已一把夺过了桃木剑。

道士惊得目瞪口呆,看着想站起来的李章连连后退。李章咬牙以剑拄地,才拖着疼得发软的右腿勉力站起。

周氏见状吓了一跳,待对上李章血迹斑驳的脸上夺魂摄魄般的一双眼睛时,心头原本就埋着的不安瞬间放大,竟然惊叫一声骇晕了,双眼翻白地直往后倒。宫人嫔妃俱被吓得慌乱后退,一时间永寿宫里惊叫声震天,直如真见了妖怪一般。

守在一旁的御医救醒了周氏,李章也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身形。初春寒冷的暮色里,李章身上沾着大片的血迹,散落的发丝被汗渍血污粘在脸上,衬得尖廋的一张脸雪似的白。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慑人,抿紧的双唇更显出十分的倔强决意,虽是满身狼狈锁链缠身,孤立于众目之下,却带着离尘脱凡般的孤傲。

四周的惊叫声静了片刻又再次响起,一些胆小的已站立不住垮坐在了地上。不知是谁哭开了头,顿时惊叫中又夹杂了许多嘤嘤的哭泣声,听来真似人间地狱一般。

李章越听越是好笑,忍不住一眼扫过四周,冷然凌厉的目光顿时让惊叫痛哭的众人霎时噤声!

惊喘回神的周氏又惊又惧,死抓着内监的胳膊,身子直往椅背上贴,直到内监宫女在自己身前围成了人墙,才敢指着李章开口骂道:“妖孽!果然是个妖孽!本宫今日不收了你,对不住大魏的列祖列宗!”

李章微微一哂,一勾唇角,扯出一丝淡淡的嘲笑,精华四射的眼睛轻轻瞥了周氏一眼,即掉转头去不再看她。他自入永寿宫以来,虽然不服管教,却还是头一回以如此大胆犯上的态度现于人前,在暗影幢幢的背景衬托下,他锁链缠身却傲然睥睨的样子,令人对他狐妖的身份更信了几分。

周氏又恨又怕,已全然忘了与司马逸的约定,只想扑杀眼前的这个妖孽,还后宫以清净,救大魏出水火!她见李章只是负手立于原地没有丝毫逃脱的意思,只道狗血、法坛和锁链都起了作用,遂一边令人再去准备狗血,一边严令内监上前打杀李章。

得了令的内监手持棍棒呼拥而上,到了跟前却被李章冷冷的一眼吓抖了腿,团团围着打转,谁也不敢带头上前。

周氏的眼里俱是疯狂,越想越真的情节让她彻底入了戏,眼前的人也就彻底变成了狐妖的化身,让她眼里跳出了嗜血的残忍,催促声愈加凌厉。众内监吓得发抖,一步步向李章接近,举着棍棒的手满是冷汗。一个内监吓得狠了,脚下哆嗦着被凸起的卵石磕了一下,一个趔趄身子前扑,高举的棍棒登时向李章砸去,其他内监立刻如同得了令般跟着也把棍棒招呼了上去。

四周一片惊呼,却在惊中夹杂了许多松了口气的快意。

李章眼中傲气一闪,身子不动,手中的桃木剑已矫腾而出。众人只见木剑如飞燕穿柳般倏忽几下起落,众内监手中的棍棒已纷纷落地,棍棒的主人则傻了般站在原地,随后心有灵犀地呼啦一下同时退后了数尺。

四周众人再次惊呼,已是惊中带怕,碍着太皇太后,只好死压住想立即逃离的心思。

李章一举而中后却弯腰躬下身去,桃木剑用力拄着地,身子摇摇欲坠。他重伤之下勉力妄动,气力不继又妄提真气,受了禁制的经穴顿时如同千万支银针扎入一般,痛得如沥沸水,恍惚又回到被金针封穴的日日夜夜。

此时,出去取狗血的人俱已返回,向皇帝请调的禁卫也匆匆赶到。周氏终于定下心来,看着半跪在地上低头喘息的李章,冷笑着一摆手,几大盆仍带着微热的狗血哗地一下将李章淋了个湿透!

李章猝不及防,虽然低着头未至于呛到,扑鼻的血腥气却无限放大了压在身上的屈辱感。他满腔悲愤,却只想放声大笑!

他当真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却努力地直起腰来,晶亮的眼里满是讥诮,看着周氏挑衅地说:“太皇太后硬要说李章是妖,李章也好奇,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太皇太后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李章认命!”

李章说着丢开了手中的桃木剑,咬牙站直,发上的血迹淋漓而下,将他清俊的眉目切割得破碎,一双眼睛却仍然光华熠熠,跳着不屈骄傲的光芒。

四周的人声渐渐转成了窃窃私语,周氏黑着脸,瞟了眼正襟肃立的禁卫,想起与司马逸的约定,不好在这情形下再下令打杀,便重新看了眼呆愣于一边的道士,冷哼一声道:“既是妖孽,就总会露出原形,哀家可不会被你所骗!请道长继续施法!”

道士见太皇太后一心要让李章现出原形,顿觉不妙,小心地捡起桃木剑,眼睛一转已有主意。他拿着桃木剑上下左右看了一会,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满脸遗憾地向周氏告罪道:“这桃木剑已沾了邪气秽物,失了灵性,已难再用。请太皇太后容贫道回去重新准备法器。”

周氏皱眉,想着李章碰过那剑,倒也信了,自然不会去想这镇妖的法器怎会被狐妖夺走,当下允了道士的提议,令禁卫将人押回废院严加看守。

荒弃的废院如临大敌般贴满了符纸,小屋钉死了窗户,门换了最厚实的门板,挂了三重锁。李章进去后,周氏身边的总管潘公公带人又给他加了几道锁链,和身上原有的一起,扣死在床头的墙上,故意只留下极少的富余,使李章只能蜷曲靠坐在床头,根本无法伸直躺平,更无法下地。

李章漠然看着人一一退出锁上了门,屋里顿时一片漆黑,静得像个棺材。

忽然冒出的想法让李章无意识地牵了下嘴角,松弛下来的精神再也压不住浑身叫嚣的疼痛。他无法脱去湿透的衣裳,只能在冲天欲呕的血腥气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迷糊间,想起之前的愤然反抗,忽然就有些后悔:左右自己都在求死,趁那时就由得人打杀了岂非两便!

却仍是,咽不下这口浊气。

微微苦笑中,李章在彻骨的寒意和疼痛中昏昏沉没。

半夜,黑影再来时,看见昏沉的李章也有些束手,思索半晌,决定救人要紧,动手解开锁链,三下两下除去湿衣,李章果然已是烧得滚烫。他叹息着替李章重新上过药,找出干净厚实的衣裳换了,又喂进一粒丸药。

李章这次被牵动伤处也没醒,眉峰紧蹙,面容却极度淡漠,显得无畏和超然,却更令人感到脆弱和孤独。

黑影轻轻叹了口气,看一眼密不透光的屋子,将手中的夜光珠放入李章的怀中。

李章不知昏睡了多久,醒后完全不知今夕何夕,身体因为长时间不得伸展而酸麻,被压迫的伤处倒是木了,不太能感到疼。热度似乎退了些,最主要的,是身上腥湿的衣裳换掉了。他轻轻舒了口气,挪动僵硬的身体稍微换了个方位,睁着眼睛茫然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这就是被埋葬的感觉吧?孤独,却安心。

就这样吧。

黑暗孤独的安心。

不会再累。

第55章:心死

司马逸自从收拾心情全力理政后就搬出内宫,住进了前朝太极殿侧的朝阳殿,在靳白明辅暗督之下,阅完了安平二十二年以来朝中人事变动及政务制策的所有奏章,深叹成统的老谋深算,头一回发觉自己这个皇位乃是捡到的便宜,不禁又有了挫败退缩之心。

其时穆严初败,司马逸除了看这些奏章,便是在太极殿里与那些老臣磨嘴皮,想说动他们扩大选拔人才的渠道,打破由成统控制了许久的世家传统,求新破俗,以使新朝摆脱成统的影响,却总被他们的阴阳怪气和装疯卖傻气得拂袖而去。

靳白彻底成了保姆,各种照顾司马逸的情绪外,考察人事、拟定新章就成了替这孤家寡人的皇帝谋求未来的当务之急。再加上讨逆军的后勤粮草,因兹事体大,自己这方有可信之人却无震慑得住的身份,就只能由他亲自过问,深怕穆严再受了什么暗算,整个折在里面。

诸般事体千头万绪且责任重大,使他不敢让司马逸分散注意力再惹事端,因此见李章虽被太皇太后磨折着,太皇太后仍有分寸,不至于真下取人性命的狠手,也就严令禁止内宫向司马逸传递消息,只派个暗卫暗中照应。

梁州大败后,朝堂上风云急变,市井中亦起波澜。靳白与司马逸已有了背水一战的决心,也就更容不得司马逸分心,禁卫上报的李章的情况,俱是靳白统一过的口径。可是,就是这样的当口,李章竟然贸然犯上,惊了太皇太后不说,自己也被折腾得处境堪危,靳白才真正信了李章是一心求死,顿时又气又恼,深有些怪李章不知进退不顾大局。

宣帝久病,这周氏自宣帝登基起便辅佐左右,至宣帝后期更是直接把理朝政,却并未因此而跋扈,扶持娘家势力。景帝登基后更是很快就将权利下放,全力打理后宫事务,因而深受一众世家老臣的拥戴。

现在太皇太后虽然表明了支持司马逸的态度,但这支持却不是无条件的。一旦她认定司马逸是个扶不起的,肯定会联合那些本来就一直在反对司马逸的朝臣们换而代之。如此非常时期,靳白不敢有一点托大,也就不能在李章那里给周氏留下把柄。

驱妖当晚,靳白亲自去探视李章,本想趁机谈谈,李章却又因伤带冻,再次烧热得迷糊,竟连脱衣时撕裂了伤处都不曾清醒。靳白无奈,只能重新把他原样锁上,却留下夜光珠,期待聪明的他能明了自己的意思。

周氏自那日驱妖受了惊吓后,夜间便着了魇,总说看见了吓人的东西,整晚不得安眠。宫人一早就忙着洒扫熏艾,又去报恩寺请来和尚念经,却是谁也不敢提废院里的人,更遑论去一探究竟了。周氏也似忘记了李章,一味留在室内静养,不再提让道士来继续做法的事,也不许人给李章送饮食,竟是打算将李章生生饿死在废院了。

看守废院的禁卫连着几天都没见一个宫人来送饮食,虽知道半夜有暗卫进去送药,但太皇太后如此明显的作为却让他们不敢不报给靳白。

靳白再来时李章正醒着,以为又是送药来的暗卫,微微抿紧了唇。他已饿了数日,不用猜也知道太皇太后的打算,便开始抗拒暗卫送来的药。可是暗卫根本不理会他的意思,总是强制着迫他咽下。药丸扶助着他衰弱的元气,却让一心求死的他更觉痛苦。忍无可忍之下,他昨日奋力相抗,妄提真气的结果却是白白又受了一次经穴激痛的苦楚。因而今天听见门锁轻响他就戒备敌意地盯着声音的来处,绷紧了精神。

靳白在黑暗中感应到,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李章依然戒备地对峙着。

靳白叹口气,掏出怀里的夜光珠,照亮自己的脸。李章果然窒了一下,放松了下来。

“靳大人。”李章的声音很轻,也很平淡。

靳白走近,看着他强打精神的疲惫面容,伸手要去打开锁链,被李章摇头制止。

“靳大人,能求您一件事吗?”

“你说。”

“不要再管我了。这样拖着我,岂非更加残忍?”

李章的声音轻缓无力,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语气平静,像是说的只是今天的天气。

靳白狠狠闭上了眼睛。良久,无比艰涩地缓缓开口:“你若死了,他就疯了。现在,还不能……”

李章沉默,静静地看着靳白,靳白竟被这异常平和的目光逼得移开了视线。

心似针扎。

却不能不坚持。

就像当日他劝司马逸时所说,走到现在的他们,已不能反悔。

他已不是从前那个潇洒的靳白。

他已知道很多事说起来总比做起来容易。

他准备了许久的说辞一句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若是真到了非牺牲李章不可的时候,他其实,真的只能那么去做。

而李章,已然明白。

沉默中,靳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去,心中惶恐渐盛,怕自己真要面对李章的倔强,怕自己不得不狠心。

李章的声音再次轻缓地响起,依然平静,却含了疏离:“好。等外面安定了,我再死。”

靳白浑身一震:“李章……”

李章缓缓阖眼,声音透着彻骨的倦意,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是狐妖,拖得起。”

“你!乱说什么呢?!”

“是什么都好,我无所谓了。只求大人到时候把我带去报恩寺,让他们烧了。我想陪着娘。可以吗?”

李章异常认真地看着靳白,语气平和却执着,坚持得用了全身的力气。

靳白再次被这目光逼得垂目,没什么底气地劝:“你……不要乱想!”

李章无力地靠着墙,说了太多话,心跳得乱了节奏,胸口闷得想吐,太阳穴一阵阵的胀痛。

靳白几度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好一会,李章才缓回神,想了想,伸手掏出怀里的珠子递给靳白:“这个,您拿回去吧。我喜欢这黑暗,什么也没有,很安心。”

“你……不要乱想,天无绝人之路……”

李章忽然笑了起来,用力认真地说:“我是妖啊,哪里有路!”他笑得眼里浮起了水雾,却大睁着眼睛,让那水雾在眼眶中慢慢地干涸,“就像他说的那样,我早已,无路可逃。”

他安静地看着靳白,目光中有痛有伤,充满了无奈和疲倦,却没有畏惧。

靳白再次被他的目光扎疼了心,看着他僵硬难受的姿势,掩饰地又想去打开锁链。

李章再次摇头,直白地告诉靳白:“现在松了,等下更难受。”

靳白僵住,讷讷地收手,有些无措地立在床边。

李章被困锁的身子僵硬麻木,细瘦的脖子无力的枕着缠住锁链借力的胳膊,锁链深深地勒进了手臂,露在袖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跳动。他耗费了太多精神,晕眩得厉害,便想早些结束这折磨人的谈话。

“您回去吧。我会好好吃药,您不必担心。”

靳白哑然,头一回发现自己口拙得厉害,过往的滔滔不绝竟像是假的,事到临头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李章努力维持精神的样子,一咬牙,取出两粒丸药,就着水囊的水喂他。李章艰难地咽了,又喝了些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靳白却又掏出一块松软的糕饼,凑近李章的唇。

李章闻到久违的食物清香,诧异地睁开眼睛。靳白满眼俱是伤感,轻轻又碰了碰他的嘴唇。

李章缓缓张口,咬下一块。唾液顿时溢满口腔,味蕾与饥肠同时跳舞,热流涌进眼眶,他闭上了眼睛。

因药丸而有些痉痛的胃受到了抚慰,缓缓舒展。李章极小心地吞咽着,不敢惊扰久受折磨的部位,只吃了小半块,就摇头说够了。

珠子黯淡的光晕里,李章瘦得皮包着骨头,神色极度疲惫,已无半分当初的神采。靳白的心紧得透不过气来。

“不要……总想着死。我会设法……让你出去。”

李章抬起眼睛:“出去?”

靳白觉得嗓子里有什么堵得死死的,却不能不继续说:“我会设法……说服太皇太后放你出去。”

李章重又闭上眼睛,不在意地轻道:“随意罢。”

“李章……原谅我…不能……”

李章微微笑了下,睁开眼睛看着靳白,眼神温和语气平静:“我知道。我不也有事求您吗?就当是,互利互用好了。大人无须在意。请大人记得李章最后的请求就好。”

“我……记得了。”

“谢谢。”

靳白事后果然寻了机会去求见周氏,挑着李章拼死护卫一路的事说了,小心察看周氏的表情,见她果然淡了些愤恨之色,便又续道:“太皇太后应已听说,前朝如今异心者甚多,皇上若是撑不住,这天下就难保不会易主。成家毒害先帝的事实证据确凿,前太子见不善而不退,甚而同流合污,已非单止无德,而为女干佞了,如此之人,岂能使之窃国窃天下?”

周氏偎在靠枕上微微阖着眼帘,半晌没有动静,两个宫女一个替她按着肩颈,一个蹲低捶着腿脚,轻缓小心。

靳白垂手默立了一会,小心地继续道:“皇上此番大起大落,几历生死,对李章动了心也是难免。只这李章倔强过甚,未必真与皇上相合。皇上的性子,说得冒犯些,乃是贪新好色,日子长了自然就淡了。太皇太后既然答应了皇上,何苦为个不识好歹之人与皇上生下嫌隙?臣听禁卫报说,这李章受责多日已大为安分,日后当能吸取教训。太皇太后何不对皇上卖了这个人情,既警醒了异心之人,又让皇上明了了心意,一举数得之事,何乐而不为?靳白万死,恳请太皇太后三思!”

靳白说完一躬到地。

周氏稍稍抬了下眼皮,似笑非笑道:“靳大人也如此在意那个人?”

靳白恭敬地伏低道:“靳白正是觉得不必在意此人,才敢来贸然进言。”

“哼!可惜皇帝不如此想!”

“太皇太后岂非不知,皇上最喜反逆,越是不许的越要争持,可一旦得了手,即又淡然,又怎好说皇上那是真的在意?”

周氏面色略缓,念及驱妖却不得安眠的现状,兀自咬牙:“坊间盛传狐妖惑世,哀家看来,那人果真是个妖孽,又岂可容他!”

“坊间尚有许多传言,又岂能尽信!传此妖言者,已在大理寺招供,言之凿凿乃为成家所派,目的实为借狐妖惑世之说,行替成家洗白之事,居心叵测至极!太皇太后若是不信,可往大理寺查档!”

周氏闻言略略一惊,心说皇帝虽是无人,却仍有办事之能,倒是真不能小觑了去。她深恨成统毒害景帝,但世家制度却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雷厉风行如烈帝都不曾改换,司马逸一个纨绔却想改变,也就由不得被她斥为浮浅,进而想借机敲打了。

这大理寺新任寺卿乃是周氏娘家侄儿,周氏与宣帝生隙后,与娘家的关系也生了裂隙,几无往来许多年,直至景帝年间才开始缓和。周氏知道自己那哥哥的执拗性子,更知道这侄儿也是打小儿的严肃较真,因此对靳白所言并无置疑。

周氏于是点头道:“如此说来,成家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太皇太后明鉴!”

“既如此,皇上那里,就请靳大人多费心了。后宫之事,不会让他分心。

靳白终于松了口气,周氏也不再多说,让靳白退下了。

靳白走后,周氏传来潘公公,沉吟许久,冷冷地问:“那妖孽还没死呢?”

“是。奴婢亲自看过几回,没啥动静了,但还有气。”

“果然是个妖孽!”她抬手按着跳痛的太阳穴,冷淡地吩咐道:“恢复饮食吧,再找个御医瞧瞧,别弄死了。皇帝,哼!靳白那小子说那么多,打量哀家不知道他们在想啥呢!”

“太皇太后圣明!”

周氏语气缓和了些:“你仔细看着点,那妖孽怕是真有些本事,别让他寻机做下事来!”

“奴婢省得。”

潘公公又过了一日才带人去废院打开了屋门,屋中一股异味,让他赶紧捂住了口鼻,站在门外不肯再进一步。

内监们拆掉钉死窗户的木板,屋中亮了起来,蜷坐在床头的李章费力地把头埋入臂弯。

潘公公左右看了眼,见室内无甚异常,让人松开困住李章的锁链,把带来的饮食放在桌上,凉凉地说:“李章大胆犯上,本应处死。太皇太后慈悲,念你初犯,小惩大诫。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李章被拘困日久,甫一松开,身体本能地想要伸展,钻心的麻疼让虚弱的他一身一身地冒冷汗,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根本没听见潘总管说了什么。

潘总管等了一会不见李章回应,顿时沉了脸,一旁的小太监见色快,赶忙推了李章一把,催促道:“潘公公和你说话呢!还不起来谢恩!”

他这一把正推在李章身后溃烂的伤疮上,痛得他浑身一颤,人倒是清醒了些,没有精神与之计较,便低声谢恩道:“谢太皇太后恩典。请恕李章无力起身。”

潘公公面色稍霁,点头教训道:“这就对了!什么身份做什么事,哪里容得你放肆!你若早些明白了,也好少吃那许多苦头!”

“谢公公教诲。”

潘公公满意地带着人走了。

同来的御医是御医院中最势利的一个,听到潘公公要人就急急脚赶着来了,待知道是给李章看伤,先就气歪了脸,再看清李章身上,就更是厌恶地掩鼻。唤来几个御医院里打杂的内监,剥了李章脓血淋漓的衣裳,略淋了些消炎的药酒,拿把小刀就要去剜伤口的烂肉。刀子刚动,还未落下,鼻端忽然瘙痒难耐,打了无数喷嚏仍止不住,想起李章狐妖的嫌疑,顿时怕得丢下刀子就往外跑,其他人也就跟着一哄而散。

李章当初鞭伤未愈,受拘困时又只能蜷坐,臀腿上的伤被压得狠了,俱都溃烂成疮,烂得难以直视。暗卫见那御医满脸嫌恶又拿出刀来,只道会对李章不利,才使计赶走了御医。哪知等他自己看见伤处后更是手足无措,眼见天还大亮着,不能去找靳白自己也不敢多留,只好匆匆给他上了些止血消炎的药粉,丢下李章也离开了。

李章昏沉了许久才缓过身上的不适,看着桌上的干硬面饼,全无胃口。只是,既然答应了靳白要活着,就总得勉力做到。他勉强系好衣裳,不能坐也不想坐,便撑着桌边下地站着。

头晕目眩,腿抖得站不稳,勉强用凉茶泡软了面饼,吃了两口,再吃不下。久空的肠胃绞疼起来,他弯腰撑住,疼得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用桌角死死顶着痛处。

门开着,院外的树稍已有新绿。李章偏头静静地看着,心头无波无澜。

第56章:生死门

暗卫那日一直惦记着李章的伤,在御医院外躲了半天,终于等到最仁心的孙御医,悄悄用幻香引着他去到李章的废院。

李章自得了太皇太后的赦,废院外就撤了看守的禁卫,加上宫人对狐妖的敬畏,这废院也就真是荒芜得全不见人烟。

孙御医被引到废院外已知原委,想起听闻到的惨烈,心存怜悯。他细看了李章的伤后,同样取出刀来,暗卫在暗处看见,忍不住浑身发冷,却不再出手捣乱。

孙御医喂李章喝了麻沸散,待药效起了才执刀剜肉,昏沉中的李章仍是痛得浑身颤抖。

孙御医心慈手底却利落,狠狠几刀已剜得干净,用药酒清洗了,抹上厚厚的药膏后,才虚脱地抹了把汗,坐到桌边提笔开方,边写边自语道:“他这外伤需日日换药,先用酒洗再敷药膏,洗时莫要手软,否则徒留隐患。”

暗卫屏息不答。

孙御医刷刷地写完方子,用桌上的茶壶镇住,继续自语道:“他饥饿日久,虽有丸药保着根元,肠胃却受害甚深,汤药饮食都须注意,若还有那丸药,也需继续服用。”

孙御医说着看了眼寂寥无人的院子,犹豫着摇头叹道:“这方子里的药材都平常易得,所难只是不知上意如何……罢了,这里既是无人,我便让人日日煎好放于窗边,以你的身手,当是无人察觉。”

暗卫继续屏息,听着御医唠叨,心头有些古怪。

他是暗卫中最古板死心眼之人,向来令行禁止,说一不二。鉴于当初白杉的偷传信息,靳白才点了他来“看顾”李章,而他也令行如流地执行到了现在:不露痕迹地护住李章的性命。

李章协理暗卫时他在京城外执行任务,因而不识李章,更不知其后的曲曲绕绕。于是任务就只是任务,他细心地替李章疗伤,却也木然地看着他受辱,甚至在驱妖那日都只是暗责他的冲动,气恼因他的任性而变得棘手的现状。

他用靳大人交代的丸药护着李章的性命,因为信任靳大人,从没觉得事无转机,也就颇为气恼李章的不知好歹。哪知后来无意间听到的片语,却是连靳大人也未必保得住李章的性命,让他忽然就堵了心,不再恼他。

他看着李章挨饿,虽是夜夜都见,李章从未讨要过饮食,而他因为未有指令,也一直无所行动。

只是迫着他吞下药丸,恼他气恨的眼神,却从未想过,自己也是个帮凶。

如今听着御医的唠叨,才忽然发觉,自己竟未能执行好任务,失职了。

李章终是慢慢缓回了元气,伤疮渐渐痊愈,疤痕却深深地留了下来。暗卫夜夜送药疗伤,他沉默地忍耐着,从不说话。倒并非心里存了怨恨,只是觉得累,只是静静地捱着。换药的疼直如凌迟,他整晚地不能睡,也就在日间慢慢地迷糊。

天气渐渐地暖了,院里的荒草重又茂盛,院墙外的槐树叶已蓁蓁。燕子在檐下筑巢,欢快地呢喃,轻捷地掠过,他的心里,却仍是冬的荒凉。

略能行走后,潘公公就又派了他打扫的差事,依旧被锁着牵往各处,只少了围观讥嘲之人。驱妖那日太过诡谲激烈,宫人对他仍有惧意,往来路过都远远避开,倒是让他落了个清净。

他依然瘦得只见骨头,瞧在周氏眼中,倒是合意了几分。她自放出李章后,夜间魇住的时候渐渐减少,精神一好,心魔也少,狐妖一事就彻底放在了一边。再见到李章歪歪倒倒站都不稳的样子时,也就没再严厉敦促。

李章此番本就未曾复原的元气再次大伤,身困力乏,扫不一会即累得脱力,总要歇上好久才能继续。看管的内监看他可怜,见周氏不再严厉,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地不催他。饶是如此,李章回到废院时也总是几乎连上床的力气都已没有,有时就趴在床边睡到半夜,暗卫来了吃些东西才躺上床去继续睡。

暗卫越来越无法心定,每每见他如此皆是咬牙,李章总是一副抱歉的样子,和顺地喝药,依旧的沉默。

李章终是晕在了外面,内监把他送回后,暗卫又去引了孙御医来看。

孙御医把完脉脸上就难看得厉害,再看到桌上剩了大半的干面饼和咸菜疙瘩,更是叹息了半天。回头看见小心看着自己的暗卫,顿时没好气地指着他就是一通抢白:“他一直就吃这些东西?你个木头就让他吃这些?!”

暗卫忽然就有些畏缩,想生气又气不起来,一拧身又隐去了暗中。

孙御医气得在屋里乱走,想骂人又无人可骂,便瞪着暗卫消失的方向,跺脚道:“你,你得去寻些细软的东西给他吃!御医院熬不得粥,你自己去想办法!”

孙御医说完气呼呼地走了,留下古板的暗卫在暗影里全然无措。

李章这日又半边身子挂在地上就睡着了,醒后看见暗卫眼里的责备,抱歉地扯了下嘴角。他慢慢起身,吃了桌上的药,伸手去拿早上剩的面饼。

早该离去的暗卫默不作声地往桌上放了一个包袱,解开看时,竟是一碗熬得绵稠的米粥,李章不由得愣住。

他抬头去看暗卫,暗卫蒙得严实的脸上一双眼睛温温地盯着他,摸了下碗身,又皱起了眉头。

李章心里一暖,见他不知所措地双手捧住了碗,伸手去接:“谢谢!”

暗卫不肯放手:“太凉!我……替你捂捂。”

李章笑了起来:“这哪里捂得暖。没事,都吃了一冬的冷食了,不差这一回。”

“……”

李章笑得安静,眉眼轻轻地弯着:“给我吧,我可馋得紧了!”

暗卫迟疑地松了手。李章接过,慢慢喝了一口。虽然已经凉透,米粥依然带着独有的清香,让李章微微湿了眼眶。他细细品味了一会,待粥略略温了些,才小心地咽下。小小的一口粥依然冷得像块石头,顺着食道缓缓坠落,落进胃里,又激起一阵熟悉的绞痛。他闭目忍耐了一会,不等担心的暗卫出声,眼神一凝,大口喝完了剩余的冷粥,撑着笑了一下,将碗交回暗卫手中:“真香。请转告靳大人,李章不会食言,不必特意如此费心。”

“……是。”

“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

“……白启。”暗卫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很不情愿。

李章点头,又谢了他一回。

白启郁闷得不行,不知再说什么,一顿脚转身隐了出去。

李章这才放松,蜷起身子用力摁住胃部,冷汗一片。

白启事后还是报告了靳白,靳白闻言深深自责,没怪白启鲁莽,倒是天天吩咐司马逸的小厨房熬些粥,借口自己熬夜肚饿,让白启取了送去。李章受虐了许久的肠胃终于得了些调理,暗沉的死气退散了些,白启莫名揪紧的心也悄悄松了一些。

六月,司马逸听从了侍中魏平轩的建议,派使臣与鲜卑议和,许诺平乱后开放张垣为贸易关口,大魏提供粮食、布帛和铁器换取鲜卑的马匹牲畜。鲜卑人意见不一,几经争讨,方才议定以粮食千石,丝绸布帛千匹作为大魏的诚意保证,答应了议和。

之后,兵分两路的讨逆军由苏青阳率领的定北军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势,不等成轩有所反应,已接连攻克雍州、南阳和襄阳,大军直逼江陵。秦州守军大部分被俘,荆州守军亦是溃不成军。荆州刺史急向成轩求救。成轩让他尽力拖延,许诺半月内讨逆军必退。同时暗中调动已改名为哀军的定西军,与剩余的秦州守军一起,在讨逆军回京途中设下埋伏。

十天后,柔然突然从九原出兵,直逼楼烦关,守关将士闭关不出。三天后,有女干细半夜开关放敌,城破。柔然军在城中大肆烧掠,掳走上千青壮男女。之后又继续南下,直逼并州。司马逸急调定东军北上抗敌,因前次讨逆失败尚未恢复元气的定东军竟也难以抵挡长驱直入的柔然骑兵,并州告急,京城也顿时岌岌可危。

扫逆前方的苏青阳当机立断,从荆州撤军回师。苏青阳是十分小心谨慎之人,撤军途中临时变道,避过已攻下的襄阳、南阳,改从随州出信阳。并在攻取信阳后以极为冷酷的手法斩杀守城主帅,枭首示众,震慑了后续的沿途小郡县,大军得以轻装疾行,直奔北去。

穆严殿后负责辎重粮草及收容掉队兵士,渐渐与大军拉开了距离,在舞阳被追击的哀军赶上,陷入重围。穆严带军占据了一处大户院落,以连弩车守住门户,准备抵抗至援军到达。

成轩听说穆严被困顿时兴奋,再听说他还带着数十辆连弩车和破城锤,就更是连声叫着不能放过。

攻防拉锯战打了四五天,穆严仗着墙高弩利,成功抵挡住轻装追击的哀军。但随着攻击方的人数越聚越多,守院墙的兵士已抵挡不及,泥夯的院墙更是挡不住攻城重锤的撞击,轰然垮塌。

蜂拥而入的兵士把穆严与剩余不多的几个兵士围得水泄不通,穆严眼中杀意陡盛,抄起一把大刀杀入敌中,刀光闪处血肉断肢横飞。众人吓破了胆,纷纷后退以长兵器抵挡。穆严暴喝,催内力于掌,在枪尖刀刃中欺身直入,掌风过处,刀枪齐齐断折,催命的大刀重又抡起。

穆严直杀得刀口卷刃尸横遍地,如一尊凶神恶煞,浴血而立。哀军领军之人虽未亲入也已胆寒,下令弓弩齐射。无数箭矢飞蝗般落进院子,穆严舞刀退后,与人躲在粮草车下,另取硬弩搭弦放箭。余下的兵士心领神会,各取弩机各占方位,于箭雨中不断射取敌人性命。

入夜后,院外火把通明,院内箭杆如林,哀军众将目视院中神色不定,皆对生擒穆严的命令束手无策。正在这时,传令兵带来了格杀勿论的新指令,众将面上俱是一松。

最后一次向内喊话遭到拒绝后,无数火把投入院中,慢慢点燃着了满地的箭杆和车中的粮草,渐渐越烧越旺,舔着火舌吞噬了院子里的一切,又蔓延到整个庄院。惨叫痛哭声骤起,不断有人浑身着火冲出庄院,被候在外面的兵士一一射杀。可怜这户人家,先被穆严强占了地方,再被哀军烧作了焦炭,竟是一个也没能逃脱。

大火烧了一夜才熄灭。天亮后,火场一片狼藉焦臭,中人欲呕。众人草草检查了一番,确认无人生还才打道回府。

第57章:念旧

消息传回,司马逸急怒攻心,当场激出口血来,立时就要处置延误救援的豫州都尉,被靳白死死拦住。气红了眼的司马逸想也不想,咚地一拳就向靳白招呼了过去,靳白避过,司马逸就再也不管不顾地和靳白对打了起来。

靳白知道司马逸心火郁结,不让他散了反是不好,只是他的功夫从来都是细巧的腾挪功夫,按着穆严的说法,就是只会逃不会打的那种,又哪里能抵挡司马逸虎虎生风的重拳!他倒是不介意被司马逸追得上天入地,可是司马逸的面色却越打越黑,倒让他心里抽了一下。

于是他暗暗叹了口气,不再逃,挑了个自己还记得的入门拳法,和司马逸认真对打了起来。

司马逸用了全力。郁结太久的情绪让他始终处在暴烈的边缘,拳头出去打到了哪里根本没有上心,只是倾尽全力地砸着。

靳白开始还能略微卸去些力量,没多久,就被司马逸的拳力压迫得要双手合力才能架住,小臂痛得像是裂了,却不敢不继续挡,——若被那拳头砸到身上那才是大大的糟糕。

不大的御书房里,靳白的喘息声渐渐凌乱,间中夹着痛苦的闷哼,眼见已是招架不住了。

房里伺候的喜公公见色快,知道靳大人不经打,早已让小太监去院子里请司马逸昨日新留下的王禁卫进来。这王禁卫却不是别人,正是随司马逸一路回京的王府侍卫王项!

王项进来时,靳白已被司马逸打到在地,捂着胸口连连摆手。司马逸的气消了些,看着靳白却是满脸的不屑。

“你也敢说是魏国公的徒孙?没得辱没了他的名声!”

靳白苦着脸,检查过自己没啥大碍后,又是一副浑不在意的腔调回嘴道:“我师傅学艺时可是个药童!况且师祖原本也不以刚猛见长,是皇上自己想差了。”

“哼!尽会些歪门邪道!哪像穆严……”

司马逸猛然顿住,双手张开又攥紧,捏得青筋毕露。

靳白低声劝道:“成轩女干猾,早就做好了与北蛮勾结的准备,咱们还是太小看了他。”

司马逸咬牙:“孤不会放过他!孤绝不会让司马遥得逞!孤要用他们生祭穆严!”

靳白点头,看一眼进来的王项,继续揉着胸口道:“你陪他练会,我这身板可禁不住了。”

司马逸看见王项,顿时又想起李章,马上就褪了练手的兴致,怏怏地告诉靳白:“他是随孤一同回京的护卫。没想到,孤苦心建立的侍卫营,最后仅留下了寥寥数人。孤每回想起,都深觉痛心!”

靳白闻言略有意外,仔细打量了王项一番,问:“王侍卫又是如何逃过大劫的?”

王项讷讷,答:“属下与皇上回到京城后,穆统领让属下和刘秀己去接应之前被留下的风公子,到了才知风公子得了重病,就耽搁了下来。后来,”王项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说皇上遭了难,风公子死活都要赶回来,我们就偷偷回来了。当时西市已开始杀人,风公子天天守在那里,怎么也劝不走。”

王项忽然跪倒在司马逸面前:“属下,属下亲眼看着那些兄弟掉了脑袋,却无能为力苟全性命,属下有愧!”

司马逸长长叹了口气:“是孤带累你们了!”

“属下不敢!”

司马逸背手望天,出神地想了会侍卫营里跟了自己多年的那些侍卫,李章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让他心里又是一阵难过。他挥手让王项起来,也让自己摆脱掉这种无奈无力的情绪,想起王项昨日欲言又止的样子,转头问他:“你昨日,想说什么?”

王项恭谨地垂着头,答:“属下是来替风公子传话的。风公子病了,想见皇上。”

“风瑜病了?请御医没有?”

“请过。可风公子不肯吃药,说自己未能办好皇上交代的事,愧对皇上,想亲自向皇上请罪。”

司马逸皱眉,故意忽略掉王项话中反复提及的风瑜的痴心,想起那时候的事,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王项再次跪下身去,替风瑜说情:“风公子当日因为气恨李侍卫给皇上惹了大麻烦,才忍不住惩治了一下,并非故意违逆。皇上现在政务繁忙顾不上旧王府那边,风公子却将王府打理得井然有序,随时都候着皇上。他这回病得支离,已经几日不曾好好进食,属下大胆,恳请皇上给风公子留个活下去的念想!”

司马逸目光闪烁地瞟了眼王项,头一回发现这老实人竟也能说这么大段的话,倒有些刮目相看起来。只是,风瑜的小性子,瞒得过别人又哪里瞒得过他,惶恐不假,却未必当真只要个念想。

他仍然恼恨风瑜的自作主张,只是无论怎么说,他对自己确实也是死心塌地痴心一片,若是李章能有他一半的懂事,事情怕也不会闹至如今这般全然失控。

司马逸于是缓了脸色,慢慢地说:“那处宅子,就赐给风瑜了,让他自己取个名号,别再王府王府地叫。孤正想去忠烈祠拜祭穆严,回头就顺道去看看他吧!”

王项顿时叩下头去,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靳白不禁多瞧了他一眼。

第二天,便装出宫的司马逸在几个贴身禁卫的跟随下,往忠烈祠而去。

这忠烈祠乃是景帝为宁王谋逆案中受牵连而死的朝官武将所设,真正供奉的却是穆家一门十多人的牌位。景帝当初感念甚深,却未能等到祠堂建好就也登遐而去,因而来这里多的反倒是穆严和他幸存的幼子穆青史。只是日后,就惟有穆青史一人了。

司马逸捻香默祷时想的便是这样的念头,心里又是一阵没着没落的难受,就想着要人把孩子接进宫,给自己一岁多的儿子当个陪读,也好不再孤单。

祭完离开时,司马逸的情绪又有些低落,无言上了马,马头却未拨向旧王府方向,王项迟疑片刻,出声相询道:“皇上,不去旧王府了?”

司马逸皱眉,却也想起了自己的话,遂拨转马头却未说话。

众禁卫小心地跟随,王项心里更是忐忑。

三王府门外,匾额已经拿下,没挂上新的,只那么露着颜色截然不同的一方位置,乍眼看去竟有些寂寥落魄之意,看得司马逸微微摇头。

院里跪满了人。

风瑜散着头发仅扎着一条绛红绣着嫩黄花纹的抹额,素着一张润白的小脸,单薄地跪在最前头。他穿着烟青色的软缎夏袍,未曾束腰,柔软的衣褶顺服地贴在身上,更显得腰臀的曲线柔和轻盈,不堪一握。

司马逸的下腹热了起来。

“平身吧。不说病着么?怎么还出来这里跪。”

司马逸边说边往上屋走,风瑜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马鞭,转递给身边的小厮。

“该有的礼总不能废。皇上现今可是皇上。”

风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说着恭顺的话,眉眼却掩不住喜悦地闪闪亮着。

司马逸偏头看见,忍不住弯了唇角。

——他的风卿,永远都是这么贴心可意。过了二十的人了,仍和当年的少年一般,纤秀妩媚。

司马逸不禁软了声调:“自家人进了屋就不必守那些规矩了。白拘得不自在。”

“谢皇上恩典!”

玲珑苑的正屋仍是从前一样的布置,干净敞亮,但因久未居人,而显得有些清冷。

司马逸负手巡看了一圈,轻叹道:“孤的好日子,都在这里。孤心里,永远都是这里最好。”

“皇上喜欢,就常回来。”

司马逸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昨日让王项传的话,你都知道了吧?这宅子就给你了,你替孤好好守着,孤也许,日后会常来。”

风瑜眼里放出光来:“风瑜谢皇上恩典!”

司马逸哂笑着点了下风瑜的额头:“这么快就谢恩,你知道孤的心思?”

风瑜呆了片刻,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仍是柔顺地笑着回道:“让皇上开心本就是风瑜的本分,又何须妄自猜测?”

司马逸大笑,一把揽住风瑜,用力亲了一口,放心道:“既如此,回头就让李章过来和你作个伴,你替孤好好开导开导他!”

风瑜的身子一僵,脸上的笑就有些挂不住。

司马逸见状沉下脸来:“你跟了孤这么久,知道孤的脾性。上回的事孤念你心意深厚不再追究,若有下回定然绝不轻饶!”

风瑜低了头,没有辩解也不哀求,只是那么委屈地站着,看着十分的楚楚可怜。

司马逸心软了起来:“孤知道李章难缠,可你们总是姐妹……”司马逸蓦然住口,悚然回味着不经意中说出的词句,一背脊的冷汗。

风瑜满心悲苦,反未注意到司马逸的古怪,想着自己痴心付出,终究得不到他的全心回顾,到头来竟还要替他呼拢新人,他到底当自己是个什么?!

他真想撒开手彻底离开,却终是抵不过心头刀割似的疼痛。爱了这么多年,心已不全是自己的了,分开,便如生生割裂了肉,硬去割的话,会死的吧?

风瑜彷徨纠结,委屈得落下泪来。司马逸却被自己的话惊得如坐针毡,同样纠结得手足无措。屋中一时静得只有两人不稳的呼吸声。

风瑜哭了一会自己抹了眼泪,认命地不再纠结,只是心底终是又把李章恨了一回。他瞥了眼面色阴晴不明的司马逸,微酸着问:“李章那日已被皇上接入宫中,莫非宫中尚不如这冷清的院子?”

司马逸的面色更差,憋了一会,才叹道:“太皇太后拘着他,孤也,许久未见了。”

风瑜顿时舒展了眉眼,细思司马逸话里的意味,酸意更盛,话就说得放肆了一些:“既是太皇太后留着,当比在风瑜这里更惬意,恐怕李公子不愿意过来!”

司马逸仍因那个“姐妹”之说心烦意乱,对风瑜的语气也没在意,只是顺着话面的意思说道:“太皇太后确实不曾难为了他。”

风瑜暗暗撇了下嘴,听司马逸继续道:“可是李章太过别扭,孤怕终有一日会起冲突,到时反是麻烦。”

“皇上想让风瑜做什么?”

司马逸沉吟,想着什么又摇头否决,末了长出一口气道:“孤让靳白给你弄个御前走动的差事,择机行事吧!”

风瑜闻言大喜,不再纠结行什么事,跪下谢恩。

司马逸见状终是散了心头的抑郁,笑道:“可别让人又瞧出端倪!一个李章已够孤麻烦的了!”

“风瑜省得!”

两天后,靳白差人送来官服,却是御府令的服饰,风瑜心中更是欢喜,只道能时时见到司马逸了,谁知打点好的衣裳一件也不由他来替皇上穿,这一下,又让他把靳白也恼上了。

PS:御府令,主天子衣服。

第58章:意外相遇

司马逸似是知道风瑜的心思,不等他自己想出花招,就借着中元节临近,宣了他觐见。

风瑜只道司马逸单只见他,满心欢喜地过去,却见屋中或坐或立许多官员,正和司马逸商量着什么,风瑜就被喜公公拦在了门外。

他规矩地立于一侧,心中虽是好奇,却记得规矩就是规矩。

喜公公是景帝身边的老人,因嘴巴严密办事得体被司马逸留了下来,私底下与太皇太后仍有些关系,只是不敢完全卖了司马逸。毕竟司马逸是皇上,太皇太后再厉害,也只管着后宫,因此前边的事他总是说一句留三句。

这时他看着风瑜姣好的容貌婉约的体态,无端就想起李章来,觉得相较着刺硬得好似家乡那种棤树的李章,娇弱的风瑜更有一种柔媚入骨的风情,倒比李章更像个狐妖。

喜公公的腹诽不露声色,风瑜仍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偏头看了他一眼,迟疑着,露出一个美丽无邪的笑来。

喜公公不觉暗抖了一下,心知此人也是个厉害角色,假意咳了一声,一扬拂尘回屋去了。

风瑜在外面站得腰酸,过了午时才见人陆续出来,想着司马逸的吩咐,把头又垂低了几分。所幸众人皆没注意这候在一边的小小御府令,风瑜暗出口气之余,却又有些淡淡的失落。

喜公公传膳进去后,又把风瑜也传了进去。风瑜看见屋中除了喜公公已无他人,便在行过礼后自然而然地近前替司马逸布菜,微有些抱怨地说:“皇上可真难见。”

司马逸的心情不错,笑着给喜公公作介绍:“这是跟了孤多年的风瑜,最是善解人意,就是有些死心眼,不肯做个闲散富贵的公子,非要替孤尽些薄力。孤就允了他这么个小官,还要喜公公多照应下,教教规矩,省得不小心又冲撞了太皇太后……”

喜公公先还点头哈腰地听着,听到最后吓了一跳,小心地去看司马逸。司马逸浑不在意地又问风瑜:“你这几日可已熟知任中事宜?”

风瑜规矩地应道:“都清楚了。”

司马逸点头,面色有些沉重地续道:“当初的宁王案,牵连血腥甚重,孤心中始终难安。如今讨逆连番遇挫,穆严也血染征场,思及种种,孤更是中夜难眠。值此中元节临近,孤想在宫中做一次盂兰盆会,超度那些因孤而亡之魂灵。”

风瑜想起当日在西市看到的情景,心头亦是沉重,低声应了句“皇上慈悲”,声音也是肃然。

司马逸貌似不经意地瞥了眼喜公公,续道:“应节衣裳的置办就交给御府令了,不可自作主张,需仔细听取太皇太后的建议,不可惹她老人家气恼!”

风瑜闻言有些紧张,抬头看着司马逸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喜公公在一旁答应道:“奴婢亲自带御府令过去。”

司马逸点头,末了又加了一句:“孤要阖宫同祭,别漏了人!”

风瑜暗暗咬紧了牙。

期待已久的见面就这么结束了,风瑜甚至不知道司马逸到底想要自己做什么。只是去帮李章做件衣裳?拜托!那也用不着非要自己去吧!

风瑜满心不忿地回到自己做事的院落,无精打采地听着助理念着各种报备,忽然觉得无比厌烦。冷着脸摔袖而起,扔下不明所以的助理,出门而去。

他漫无目的地在宫中乱走,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渐渐越走越僻静。过了一个月亮门,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草木葳蕤,花红柳绿的园子,比王府中可大了数倍不止。风瑜顿时心情舒畅起来。他循着小径往前走,一心去寻他最爱的水。

果然,绕过几处扑簌迷离的曲径通幽后,眼前骤然开阔,一池碧水映着蓝天,水的气息载着花香草香浮浮沉沉,熏然欲醉。他叹息着闭上了眼睛,习惯地去腰间摸箫,却又失望地睁开了眼睛。

便在这时,他听见不远处有些奇怪的声音,像是金属碰撞着地面,却又有扫把来回拖扫的声音,他好奇地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一个假山门后,已不是林苑的范围,一条整齐的卵石路横在眼前,对面是高耸的宫墙,几重飞檐从墙头巍然翘出。

风瑜心知对面已是内宫,不由得有些踌躇,正想回返,一眼瞥见不远处有个低头扫地之人,正向这边而来。风瑜毫无来由地心跳加剧,侧身躲入假山的暗处,等着那人一步步走近。

像是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风瑜才见那人从门洞口露出身来,却不是李章又是谁?!

风瑜震惊地捂住了嘴。

时已入夏,太阳已开始毒辣,来往宫人都换了轻薄的夏装,李章却仍是一身棉布夹衣,领口印着汗渍,松垮地罩在身上,像是罩着一具伶仃的骨头架子。

风瑜上回重见李章时已觉得他瘦得过分,现在更是全然没了往日的模样。除了那双依旧美好的远山墨眉,和眉下浓密纤长的睫毛,他的脸上,已经再无一点风瑜熟悉的样子,连那饱满的双唇也褪尽了最后一丝颜色,变得苍白而枯萎。

李章停了下来,风瑜怕被发现地又往阴影里缩了几分。

停下动作的李章抬手擦去额头的细汗,晕眩地闭了会眼睛,解下腰间挂着的水囊,缓缓喝着水。看管他的内监拖着锁链又锁去前边,风瑜才看清那锁链是直接环在李章腰间的,一把大锁挂在身后。

“你今日扫完这条路即可。日头毒得很,咱家歇会,你可不许偷懒!”

风瑜听那内监咋咋呼呼地吩咐完,也不等李章回答,就踢踏踢踏地走远了。他心中好奇,对李章又有些说道不明的同情,便趁着四周无人,突然从假山门后走了出来。

蓦然见到风瑜李章顿时一愣,待看清他身上的服饰,重又垂下了眼帘。风瑜顿时微妙地有些得意。

“李公子这是得罪太皇太后了?”

李章不答,提起精神继续扫地。

风瑜不高兴地握住扫把,李章挣了下,没能挣开,干脆站定了抬眼看向风瑜。

风瑜暗暗吸了口气。

李章的眼睛依旧的乌黑深邃,少了灵动的光彩,却多了沉静的内敛,深得仿佛让人沉溺的目光,让风瑜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李章一下没注意,扫把被风瑜带进了怀中。

他觉得有些好笑,却不想花力气去笑,静静看了风瑜一会,伸手握住扫把,微微向身边带了带。

风瑜惊醒般松了手。

重新拿回扫把的李章绕过风瑜继续扫地,动作沉滞拖沓,每一下都似用尽了全力。

风瑜不甘心地又挡在李章身前:“皇上想见你,你不能继续这个样子!”

李章头也不抬:“我不想见他。”

风瑜怔住,不相信地看着李章:“为何?你这样子,若是皇上知道了,定不会……”

李章无动于衷:“那又如何?”

风瑜闭上了嘴。

知道三人是落入了求不得的怪圈,却偏偏都出不来。求,不得,求不得,也是不得。

风瑜心底那疯狂的想法再次冒出头来,恨自己,更恨李章,便如当日站在地牢中时一样,冷冷地、高高在上地看着李章,说:“我发过誓,不会让你再伤害他。”

李章直起腰来,像看着怪物似地看着风瑜:“我伤害他?好吧,我要怎样才不会伤害他?李章愚钝得很,还请风公子指教!”

风瑜气得一把揪了李章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你真是个妖精!只会祸害人!上回就该直接弄死了你!”

李章听人骂了几个月的妖孽,这时反被风瑜这声妖精激起了气性,尽力扯开风瑜的手,冷冷地说:“我若真的是妖,定不让你们这些人安生!”

啪!

风瑜狠狠地一掌打偏了李章的头,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像是面对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李章晕眩地晃了一下,各种不适齐齐冒头,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难受得想吐。可他满不在乎地看着风瑜,满脸讥诮地继续说:“我是妖,尚且知道人妖殊途,倒是你们这些人,偏要和妖纠缠个什么?末了,还要说都是妖的不是!呵呵!这非是是非的本事,果然不是妖能懂的!”

他积怨日久,从病中被司马逸强迫的时候起,就一件一件重重地压在心底。娘亲的去世,师傅的绝情,再加上靳白的放弃,都像一根根沉重的柱子,压得他直不起腰来。他早已怀疑当初坚持的意义,怀疑自己走的路根本就是错的。可是,越是这样想,他的心就越痛,痛得剜心割肉一般,他就知道自己已是连后悔都不能。

无法后悔。

不能后悔。

却又前无去路。

他还能怎么办?!

一心求死,又总是心有不甘。才会应了靳白的要求,强迫自己继续活着。

活着。

只是活着。

心却没有自以为的那样死掉,慢慢地,被白启,被孙御医,被天地间那些似乎已与自己无关的美好所打动,一点点又挣出活下去的念头。

但那些沉重的背负依然压着他,拉着他的心在沉沦与升华中浮沉。他无可抗拒不知所措,只能不去想,只能尽力无视。如今被风瑜当面直接地刺破了外壳,顿时像被蚁穴驻空的堤坝一样,再也拦不住奔腾的洪水,千里汤汤,一溃而下!

他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悲愤和冤屈,乌沉的眼里又跳出光来,却透着自毁的疯狂:“既然你们非说我是妖,那我就是妖罢!人走人路妖行妖道,我无意去走你们的康庄道,你们也不要把踩到的狗屎都算在我头上!想要我死又有何难,我一个无山无洞的小妖,还能翻出天去不成?何必搞那些欲加之罪的做派!李章就算死得渣骨无剩,也没人会替我讨公道,风公子自管下手就是!”

李章一下说了太多话,心跳得擂鼓一般,太阳穴的青筋更似要爆裂开来,一口气用得太狠,换气间肺里也似针扎,一时间又是胸闷欲呕。他感受着这破败的身体的种种不适,心中悲凉更盛,只觉得天地茫茫,却偏偏没有一条路留给自己,想活,也没有活路。

他不知何时蹲下身去,双手抱膝把自己紧紧团起,认命般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

风瑜彻底被吓住了。

他看了李章很多年,从初入府的青涩畏怯,到后来的沉默隐忍,李章始终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脾气,受了再多责罚,也不会多说一句。可是今天,今天这是怎么了?

说什么没人会替他讨公道,皇上那么大个个子,谁敢真去摸他的胡子!

想到司马逸,风瑜顿时又翻了醋缸,不懂李章到底在折腾个什么,都已把皇上攥得紧紧的了,他还要怎样?!好好顺意了皇上会比他现在更不好么?!想起自己百般讨好千般尽心,却得不到那人多一点回顾,更觉自怜,不禁恨恨地捡起地上的扫把,照着李章的背就抡了起来。

一阵轻嗤声掠过,风瑜的肩井一阵剧痛,扫把应声落地,顿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敢细想那是何方人士,只能暗暗祈祷他不会把自己卖给皇上,慌不择路地从林苑退走了。

李章把自己埋了许久才慢慢平息了心头的激荡,心又像死了一次般满是疲倦和自弃,也没在意风瑜何时离开的,漠然扫完剩下的道路,由内监牵回废院,再无一言。

白启一待内监离去就从隐处现了出来,立在呆坐在椅上不知看向哪里的李章面前,讷讷地问:“你,没事吧?”

李章微微回神,笑了一下权作回答,却不知那笑连唇纹都未牵起,倒更像是欲言又止。

白启心中不忍,罕有地继续问:“他是何人?”

李章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奇怪白启的刨根问底,仍是简单地告诉他:“他是风瑜,王府的男侍。”

他不想提司马逸,就简单地说了王府,白启面色古怪地继续看着他。

被白启一搅,李章心头死沉的感觉松动了一些,便起身打水,关门时见白启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虽是奇怪,无心细究,只是打着商量道:“你先出去一下可好?”

白启惊着般突然回神,滚水烫脚似的一掠而出,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李章看得呆了一下,好笑地摇头,心里又轻了数分。

他虽然被白启监督着又药又粥地吃了月余,胃疼的毛病好了不少,身体却因底子弱,又接连的大伤不断,虽有郑一晏的护元丹一直护着根元,身体本身的活力却一直未能补养起来,直到现在,还虚乏得厉害,夏日早晚的凉意都抵挡不住,一身夹衣至今都脱不下,稍一动作就虚汗淋漓。

他解了衣裳细细地擦身,连头发都解开仔细擦过,认真而专注。他独居废院,永寿宫只每日送一次饮食,连茶水都经常是凉的,更遑论热水。他身子弱禁不住凉水冲洗,已是很久没能好好洗沐,对生性爱洁的他来说,早已是自我嫌弃很久了。

日头落下去了,院子的荒草地上暑气仍在蒸腾。李章趁着尚有天光赶紧把衣裳洗了,白启忽然又跳了出来,递给他一包酱肉两个馒头。

李章看了一眼,却没有接。

因为永寿宫分派的饮食让孙御医诋诽不已,受不了他絮叨的白启终于又一次自作了主张,偷偷去御膳房拿了些好吃的带给李章。那天孙御医也在,见后笑得鬼祟,却叫李章莫要辜负白启的好心。那之后白启隔三差五地就带些吃食给李章,李章心里被他和孙御医捂得暖了,不再一心想着死,也就总是来者不拒。只是今天,他却没有一点想吃的胃口。

“怎么?”白启不明所以,呆呆地皱眉。

李章边晾衣裳边说:“我已经好了,不必再特意照顾我。”

白启挑眉竖眼地上下看了他两眼,不以为然地一撇嘴。

李章笑起来,说:“我娘生我就弱,可比不得你。”

白启沉默着,半晌,问:“因为那个风瑜?”

李章的笑容隐去,看着渐渐转暗的天色,许久,才轻轻地说:“我若真是个妖,该多好!”

“你……”

李章又笑了起来,看在白启眼中,却忽然懂了什么是强颜欢笑。他笑着拍拍衣襟,转身向屋内走,边走边随意地说:“哪天外头平息了,告诉我一声。”

“外头?平息?”白启一脸困惑。

李章奇怪地看着他:“没有打仗吗?”

“你说讨逆?”

“嗯。”

“……”

“怎么?”

“穆大人,阵亡了。”

李章身子晃了一下,不能置信地瞪着白启。白启有些着慌,结结巴巴地把大概说了,李章站不住似地靠着门框坐了下去,脸色白得吓人,一双眼睛直愣愣的,黑黝黝的尽头隐约又有狂乱在里面跳动。

白启担心地弯腰看着他:“你,还好吗?”

李章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重新睁开,低头看着自己死死揪住衣襟的手,慢慢地、一点点松开。

他缓缓站起身,眼睛始终盯着地下,木然地说:“师傅因为我的错,不在了,我,还可以好吗?”

白启无言,默默地看着他进了屋,反手关上了门。

李章一夜无眠。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各种穆严的形态,严肃的,温和的,气恼的,满意的,恨铁不成钢的,困惑不解的,最后定格在充满痛苦绝望的双眸合起的一瞬,他胸腹间的经穴受到感应般同时剧痛,一如当日穆严阖眼的瞬间。

他在黑暗中大睁的双眼流下泪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无休无止。

原来,自己犯的错是如此的不可饶恕,自己的委屈才是矫情。他没有资格怨恨什么。

第二天,当白启再看见李章时,觉得他重新变回了和自己对抗着不肯吃药的李章,他不知道怎么办,只有更小心地看着他。

第59章:中元节

风瑜提心吊胆了几日,见一直风平浪静才稍稍定下心来,开始为中元节的事安排绣房作业。因司马逸别出心裁地非要一个不漏,这功夫可就繁复庞大得很,风瑜担心赶不及,把绣房的其他工夫都停了,全力赶工,不经意地还真的又惹上了太皇太后。

周氏的生辰正在七月底,往年景帝皆会依时替她做一身锦绣华服,今年司马逸也照旧准了。周氏没有太多喜好,独独喜欢细致绣工的华服,因而虽只是件衣裳,绣房的绣女却总得忙上大半个月,才能把活做好。今年因为前朝事多且乱,府节令的奏折被压了几天,起始得本就比往年要迟,风瑜再这么一折腾,就有好事者报给了周氏。

内宫的小太监来传太皇太后口谕时,风瑜立时就有些心慌。虽然他依足规矩随喜公公去永寿宫拜见请示过,但周氏根本没有召见他的意思,只让潘公公出来问了下,就把他们打发了。如今突然直接叫他去,他心里七上八下地十分忐忑。

周氏看见风瑜进门就皱起了眉。

风瑜心中紧张,警醒着不敢出错,就忘了自己早已成了习惯的步履姿态是越紧张越娉婷绰约的,这进门后的三步就瞧得宫人羞垂了头,太皇太后阴沉了脸。

宣帝、景帝都不好男色,周氏自来也对漂亮的男孩子没有什么抗拒之心。可是有了李章这个先例后,她开始戒备所有长得好的男子,尤其是离司马逸近的。

周氏于是沉着脸,仔细问了绣房赶工的原由,眉头越皱越深。

“皇帝要在后宫搞盂兰盆会?”

“是。”

周氏瞥了眼一旁站着的潘公公,潘公公弯腰应道:“上回御府令大人随喜公公来时是有这么说过。”

周氏并未因此而缓和,反倒更严厉了些:“后宫不外乎几个后妃和太妃,算上未成年的皇子也没几个人,你一个小小的御府令,竟敢借此大做文章!说!谁给你的胆子?想干什么?!”

风瑜进屋后就没敢抬头,这时吓得更伏低了些,声音打颤地辩解道:“下官不敢自作主张!是……皇上说不能漏掉一个,下官怕赶不及,才……”

“不能漏掉一个?不能漏掉谁?那个妖孽么?!”

“是……所有人。”

“所有人?”

“是。皇上说要后宫所有人都参与,替宁王案以来所有的亡灵超度。”

周氏不出声了,虽觉得怪异,却无可厚非。

她重新靠回软枕,一眼一眼地剔着伏跪在地上的风瑜,好一会,才懒懒地叫他平身。风瑜依然不敢抬头,谨慎地垂首侍立在一边。

“听说,你是原三王府里的人?”

风瑜心里一紧,小心地应道:“是。”

“在那府里干什么的?”

“也是……照应皇上起居的。”

周氏点头,不在意地顺了下衣服上的褶子,又问:“皇上当年收的那些人,你都见过吧?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风瑜浑身绷得紧紧的,硬着头皮回道:“下官蠢钝,只负责皇上的衣饰,与他们……不熟,不知……不知如何评说。”

“李章呢?”

“他是王府侍卫,下官更不清楚了。”

周氏捧起茶盏,低头细品了起来。风瑜大气也不敢出,头垂得更低。他就算之前再怎么不以为然,亲眼见过李章后也自是惧了这个太皇太后,一点也不敢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出来。

周氏喝完茶,见风瑜紧张得浑身僵硬,不禁哂笑道:“哀家就这么可怕?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你。”

风瑜恨不得有个地缝能让自己掉进去,却不得不抬起头来。

周氏看了眼风瑜,脸上神情未变,眼神却又冷了几分,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盏,恨声低语:“尽是些狐狸精变的,皇帝真是荒唐得可以!”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风瑜撑不住又低下了头去。

周氏生了一会闷气,见风瑜始终态度恭谨卑微,也不再多说,挥手让他退下了。

风瑜离开后,周氏越想越生气,联想到司马逸刚刚完成的大换血,更是心中不忿。她虽然早就号称不理政事,终究也曾代理朝政多年,司马逸突然以寒门子弟取代门阀世家的行动,事前竟丝毫没与自己商量过,就让她忍不住觉得司马逸是在故意挑战她的地位和权威。再加上这一回,莫名其妙地要在后宫搞什么大规模的盂兰盆会,就更让她觉得司马逸是要借机搞事,说不定就是觉得她这个太皇太后已经没用了,可以明目张胆地无视她了!

周氏越想越觉得阴谋的味道越重,当下就让人去带李章。

李章被带进来时狼狈得厉害,浑身似被水洗,喘得几乎缓不过气。内监按着他跪下,他撑不住地双手支地,大口喘息。

周氏冷冷地看着他:“这时候倒学会顺服了。”

李章好不容易才把气喘顺了,无话可说,也就继续垂头躬身跪着。

周氏瞥了潘公公一眼,潘公公心领神会地上前抬起了李章的下巴。周氏仔细地看了一眼,脸上有些阴晴不定。

才看过风瑜那肤似凝脂领如蝤蛴般的美人样貌,再看李章,就觉得他满面病容,枯瘦晦暗,若非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转动间带出的一丝光华,说他是个活死人也没人会不信,哪里还和美人搭得上关系。

周氏心下有了计较,知道司马逸是出了名的爱美人,做了皇帝后,却只把原来的王妃立作了皇后,便再也没有其他妃嫔。虽说国事要紧又在守制,但在她这样一个久居后宫的人看来,多少还是有些别的意味。更何况她原本看好的几家姑娘一个也没能进来,也就让她虽然很担心大魏的子嗣繁荣,却更担心司马逸日后的无法掌控,就有些想先从男色上着手了。但像李章这样满身是刺不肯听话的,却绝不能放在司马逸身边。

她心情愉快地看着李章绝不能再说美丽的样子,觉得自己歪打却是正着,当下便仔细思量起如何利用中元节的事来,也没心思再管李章,随意地问了几句表现,可有可无地训诫了几句,就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了。

之后风瑜赶紧把周氏那华服的工又开了,另去织房抽了许多织娘过来赶工。少府官员皆知他办的是皇上亲自吩咐的事,不敢怠慢,倒是让他少了许多麻烦。

六月底,绕过荆州经交州入宁州的南路讨逆军与宁州叛军激战半月后,夺回宁州。成轩派出的增援被益、宁边界的苗民阻拦,未能及时增援,后退回益州。苏青阳率军北上后,柔然军没有恋战,退回了九原。北路讨逆军先前打下的地方再次易手。

七月,司马逸的新班子经过最初的磨合后开始逐渐步上正轨,司马逸众多离经叛道的想法在朝臣中应和者居多,一干充满朝气的寒门士子开始和司马逸一起,谋划起属于他们的新朝代。

他们先在宁州开始试行均田制,将战争中荒弃的田地与被剥夺的世家田产一起,按人头分给农民耕种,并分配谷种与牲畜。因被剥夺田地的世家皆是投靠司马遥和成轩的反叛之人,新政的推行并无阻碍,很快,宁州因战事出逃的平民陆续回归,荒芜的田地得以开垦,补种上新的谷物。

七月十五,中元节。司马逸一身庄重礼服,与周氏一起,领内宫所有人拜祭亡人,放河灯于内河。

因宫中从未有过如此盛大的中元节,不但宫女内监兴奋不已,就连孤守余生的太妃们也是难得矜持,与宫人们争相放河灯。周氏瞧着眼前的景象,也放下了身段,让人拿出刺绣精美的丝制河灯,让潘公公也放下河去。她看着渐渐融入灯河的丝灯,慢慢想起与宣帝一同度过的那些个中元节,一时也是百感交集,愣怔出神。

司马逸念完祭辞就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李章。原以为他会和往时一样自己躲在个不起眼的角落,怕自己看漏眼,特意把王项也带在身边,正打算四下里去找,周氏却让潘公公来请他过去。司马逸满心不高兴,但也不好发作,只得沉着脸过去。

周氏的心情很不错,好像没看到司马逸的黑脸似的,招来几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漂亮男孩,对司马逸说:“哀家年纪大了,总想看些热闹的,你那徐王爷爷便送了哀家一个小戏班子,守制期间不得唱做,这几个孩子却很知趣,哄得哀家不至于太过伤心。穆大人血染沙场,一门忠烈尽数殉节。哀家知道皇帝心里难过无处纾解,便想让你看看他们,若有合眼的,挑一两个过去伺候着也很便宜。”

司马逸讶然,细看周氏神色,却不像在说反话,再仔细去看那几个男孩,果然都是千娇百媚的样貌,与风瑜当年不分伯仲。他心中立时便有些古怪,好像有什么挠着心窝,却又始终没有挠对地方。

周氏见他不错眼地直盯着那几个人,只道当真对上了他的心思,心里有些得意又有些鄙夷,倒也没去催他,只是暗暗对潘公公使了个眼色。潘公公心领神会地隐了下去。

司马逸发了一会呆,忽然直接地问周氏:“李章呢?”

周氏面色一沉,却没说什么,向那些孩子身后一指:“不就在那呢!”

司马逸讶异地仔细又看,一眼便看见花朵似的几个人身后默立如树的李章,垂着眼帘紧抿着唇,一直没有变过的安静模样。司马逸眼里轰地点着了火,蓬蓬地烧进了心里,进而烫热了全身!

他刚想走近前去,忽听周氏在一边凉凉淡淡地说:“这李章的性子可真不怎么样,人又病歪歪的,幸亏被哀家收进了宫中,否则真不知要给皇帝添多少堵!”

司马逸一下冷静下来,抓着重点地反问:“他病了?”

周氏一撇嘴:“哀家可是问清楚了,他原本就是带着病的!这来了永寿宫后更是三天两头要请御医。这么个病秧子,怎么看都是福薄命舛之人,怎好留在皇帝身边?又哪里比得上哀家这些个知情识趣的!”

司马逸再次看向李章。晃动的灯影中,李章自入大理寺后再也不曾鼓起过的面颊似乎更深刻了,裹在节服下的身躯形销而骨立,与他面前婉约温润的少年们一比,就像是嶙峋山石间的一支枯藤,风霜入骨,却巍然不倒。

司马逸的眼睛有些热,心里无所适从的抓挠感消失无踪,静静地定了下来。

“太皇太后说的是,此人确实当不得后宫之人。孤只是,感念他忠心护主,不想交给那帮老家伙处置罢了。”

“哦?那倒是哀家多虑了。”

“是孤太过莽撞。太皇太后训导得是。”

司马逸说着揽过一个少年,轻浮地捏了他的面颊一把,笑道:“皇祖母心疼皇孙,皇孙却之不恭,就把这——”

“小人沁芳,拜见皇上。”

“好好,就请皇祖母把这沁芳赏给皇孙吧!”

周氏哂道:“真是个眼睛毒的,一挑就挑了个最好的。”

“皇祖母说的哪里话来,明明这些都很好!可惜不能全要…”

“皇帝自重!”

“好好,皇孙也只是说说。孤在前朝确实也是无趣。”

“听说皇上在搞均田制呢?”

“司马遥把持户部日久,留给皇孙的国库几近空虚。而世家门阀盘踞日久,所占资源远远大于朝廷,一直都奉成家马首是瞻,再不有所行动,日后连讨伐反逆的军备都筹不齐了。”

周氏皱眉:“真有如此严重?”

“可不是呢!皇孙当皇帝这么久,那些世家有几个真心向着皇孙了?还不都望着益州打算盘呢!”

“但那些寒门士子,也太无根基,太不知轻重了!”

“总比只会掣肘的要好!”

周氏不再言语,看看司马逸已在对沁芳上下其手,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哀家累了,皇帝自便罢!”

司马逸笑嘻嘻地向周氏道过乏,揽着沁芳就要离去,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又转身对着周氏说:“皇孙当年王府的侍卫没剩下几个了,近日又回来一个,是当日与李章一起护送孤回京的,听说李章在宫里,就总说想见见,可否借着这机会,让他们见见?”

司马逸说着把王项指点了出来,周氏看见是个木讷老实人,便不在意地答应了。

PS:历史上的均田制是不动地主阶级的土地,只对无主土地按人口数分给小农耕作的,我这里有点社会主义的意思了,还是说明一下省得误导吧。

第60章:各有打算

王项见司马逸走远了,也没见李章自己过来。正想着是不是得自己过去呢,就见潘公公拍了李章一下,李章踉跄了两步,才缓缓向自己走来。

周氏已领着众人转去放灯,潘公公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睛时时扫向一边的李章和王项。

王项在王府已见过李章,李章却因事故迭起心智混乱而未曾注意,这时当面见了,温和地点了点头,却是无话。

王项讷讷,看着始终关注着这边的潘公公,更是不知如何说起,踌躇半晌,挤出一句:“你瘦了,宫中饮食不合胃口?”

李章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脸憋得红红的,知他有话要说,犹豫着微皱起眉,没看潘公公,转身也向着周氏那边走去,边走边说道:“陪我放个灯吧。”

他们走到离众人不远的空地边,李章从怀里掏出两个简单折叠的纸灯,拉开,王项呆呆地看了一眼,起身去削了两片薄木板,递给李章。李章默默接过,坐上纸灯,放进两段小小的蜡烛。

“带火折子了么?”

“……放灯也不带火啊?”

“没火,娘也会看见。师傅……也许不愿意看到。”

李章抱膝坐着,静静地看着蜿蜒的灯河,眼神清澈而迷茫。

王项在那一路上一直把李章当做了依靠,这时突然发觉他也只是个和风瑜差不多大的稚嫩青年,一时心里又有些温柔的感觉慢慢浮起。

“穆统领不会不愿意的。”

李章埋下头去,没有应声。王项以为他在哭,却见他的肩背非常平静,两片肩胛骨突兀地撑着衣料,十分的扎眼。王项深深地皱起了眉。

身边欢笑声不断,太皇太后被那几个少年哄得满面放光,宫人内监皆是面露喜色,连潘公公的注意力也移去了许多。

王项瞅着没人注意的当口,极小声地在李章耳边说:“皇上说,过些时候,就想法救你出去。你且耐心等待些。”

李章抬起头来,看着王项的眼神有些奇怪:“救?出去?呵!你去转告他,我在哪里都是一样,没有必要。”

王项有些急:“怎么会一样!”

“王侍卫,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

“不好回答吗?”

“你,是副统领。”

“……谢谢!”

“你……”潘公公又望了过来,王项憋了一会,忽然声量不小地说:“皇上想重建侍卫营,我嘴笨,讲不过来。”

李章瞥了潘公公一眼,不在意地顺着说道:“演出来就是了。”

“没人配合。”

李章有些惊讶,转眼去看王项。

王项一脸认真:“我正想去求皇上。”

潘公公靠近了两步。

王项似无察觉地继续说:“穆统领不在了,你就是师傅了!”

李章不相信地看着王项,后者脸上一本正经,眼里隐隐有些兴奋的闪光。

李章哑然,看了眼一脸严肃的潘公公,自嘲道:“我已是后宫之人。况且,我会的你也会,王侍卫又何必自谦。”

王项失望:“你不愿意?”

李章漠然看着河面:“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命数如此,又哪里由得了自己。”

潘公公放松了下来。

河灯越漂越远,河边的人群渐渐散了。周氏已坐上肩舆,冷冷的一眼扫过李章。

李章似有所感地站了起来,看着有些茫然的王项,点头作别:“谢谢你陪我放灯。也谢谢你还把我当做同伴。往者不可谏。侍卫李章,已经不在了。你,保重!”

王项一把拉住了李章:“不过是些不得已的变故,我们一路上遇到的还少吗?!”

李章小心地握住王项递来的东西,轻轻甩开了他的手:“不得已也好,存心也罢,李章早已认命。就好像,我们辛辛苦苦逃得一路,却终是逃不开一样。你若有心,请多关照下兄弟们的家小。蔡煜明临死仍想着他的老母亲,可惜我,顾不上了。”

王项郑重答应:“好。”

潘公公不耐烦地催李章动身,李章向王项抱拳一礼后,转身离去。

回到废院后,李章不解地看着手中的小小蜡丸,捏开,一张薄纸继续包着一粒蜡丸,纸上写着极细的六个小字:服之,三日复醒。李章看了半晌,心说司马逸竟要自己假死以离开么?还真是个能折腾的王爷!

他冷笑一声烧了纸,将蜡丸随手丢进抽屉,不再多看。

王项回去后司马逸就立即召见了他。他不敢直说李章的话,转弯抹角地说了自己的想法,司马逸呆了一下,随即舒开了眉眼。

“孤真是小看你了,竟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可是,李侍卫不愿意,太皇太后好像也不乐意。”

司马逸不在意地一摆手:“他就知道和孤拧!孤知道如何对付他。倒是太皇太后,需要借上点力。”

“皇上的意思……?”

“这事不用你管。你去把蔡煜明和那些侍卫的事办了,孤,心里不安!”

“皇上言重了!”

“风瑜替孤办中元节的事受太皇太后吓了一场,如今又病了。等下你护着他回去,病好前就留在府里吧!你也不用赶着回来,事情办完了再回不迟。”

“遵旨!”

王项对风瑜早已是知无不言,风瑜听说司马逸竟已做好接李章出来的准备,顿时就打翻了五味瓶。他心里恨着王项的乱出主意,却又不好明闹,便故意不理他。王项果然中招,小心翼翼地追问了半天,风瑜才懒懒地说:“真不知这李章有什么好,竟让你们一个二个念念不忘!”

王项讷讷,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辩解道:“他不该呆在那里。你没看见他瘦成了什么样子。”

风瑜撇嘴嘟哝道:“还不是他自己勾着皇上带他进宫的!哪知道太皇太后就那么厉害呢,该!”

王项看着风瑜满脸不忿的表情,劝道:“你既然知道,也别总想着进去了。”

“谁总想进去了!我才没有那么贱!”

“……”

风瑜说完就有些后悔,小心打量着王项,软了声音解释道:“我是说,我不会非要缠着皇上带我进宫。”

王项叹气,低声道:“风公子痴心一片,若能留在皇上身边,自然是好的。只是宫里总不如宫外自在。”

风瑜笑着抱住了王项的后腰:“我就知道你不会真恼我。你真是我的好大哥!”

王项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身体也僵硬了起来,不敢动手去拨开风瑜的手,只好吭哧吭哧地讨饶道:“你……快松开,让人瞧见……多不好。”

风瑜嬉笑着故意又蹭了蹭他的背,才松开了手。

当初风瑜和司马逸分别后就忧心郁郁地得了病,一路无心调养,又没有司马逸的消息,走到汉中就病得起不了身。同行的侍卫只能边打探司马逸的消息,边焦急地等他好些,有些特别心急的,说的话就特别难听些,让他更是愁肠百结,病得越发厉害。

穆严找到他们时,因要赶着去接应司马逸,就单单把风瑜留了下来,留下许多银两托给店家照顾。这店家也是个势利的,开头几日耐心还好,十天半月后见一直没人来,就起了坏心,将风瑜锁进阁楼,不给吃不给喝地想饿死他独吞了银两。王项和刘秀己找到他时,风瑜已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了。

王项心实,见风瑜病得可怜,又被那样对待,对他就特别悉心。风瑜吃过苦头,害怕又被丢下,有意无意地就使出了手段,诱得王项心乱之下被他抓住了把柄,却并不故意要挟,反倒紧赶着认了他做大哥,楚楚可怜地把自己飘零的身世以及对司马逸的爱而无望哭诉了一番,哄得王项对他死心塌地。

风瑜这会放开王项后仍然想着李章的事,恹恹地又提起了话头:“皇上上回来,说要让我开导他呢,我这日子,可真是越过越没盼头了。”

王项知道他在想什么,劝道:“我看李章一点没这心思,不会和你争什么的。”

风瑜便哼了一声:“皇上有心还不够?皇上这心就没放在我身上过……”

风瑜说着泪盈于睫,王项看见便手足无措起来:“我……你知道我笨,当时看他那样子就忍不住一时激愤,没……没替你想。不然,我也教你九番阵吧?”

“学那个干啥!”

王项吭哧吭哧道:“李章不就是这个厉害嘛!”

风瑜白了他一眼:“那我现学了也比不上他呀!”

“也是。那怎么办?”

风瑜沉吟着,费力想着什么,不确定地问:“上回你说,李章中过什么毒?”

“是蚀心草。”

风瑜继续看着王项。王项便继续道:“据说遇苍耳苔而解,遇锦花则亡……你想做什么?”

风瑜微嗔着推了王项一把:“我能做什么?这几样东西我听都没听过!不知道我若是找来苍耳苔,皇上会不会领我的情?”

“肯定会!皇上知道风公子如此……善解人意,自然会更喜欢……”

风瑜微微一撇嘴:“善解人意又有何用,不过是为人作嫁衣裳。”

王项再次讷讷起来。

风瑜不再多说,遣了王项去买李麻子家的脆肉小馄饨,王项连声答应地去了。风瑜却阴着脸不知琢磨着什么。

隔日,王项启程去访侍卫营众兄弟的家小,他前脚出门,风瑜贴身的小厮柴旺也离开了风府。

第61章:冲突

中元节后,宁州的均田制顺利完成,并初步看到了成效,因战事而出走的平民纷纷回归,荒弃的田地得到了补种,其他州郡的世家因担心均田制也落到自家头上,对新朝及司马逸的态度有所缓和,对朝廷征派的事项由抗拒转为拖延,与之前的几乎无收变成多多少少还能收进一点。

司马逸见状越发看不起他们,遂令交州也开始推行均田制。

这一回,他们就遇到了阻力。

交州地处偏远,世家大族本就不多,却也因此占地的后果更加严重,竟有伍姓大族占了交州一半良田的。而交州刺史伍允之便正是这家的长房嫡子,因而对均田制阴奉阳违,只把零散的农田重新分配一番,甚至还有强收小农户的田地拿出来分的。

伍允之只道是天高皇帝远,他这次的行动和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只要打点好上一级的官员就没事了。哪知道司马逸从一开始就令平度在暗中监督,眼见着他闹得太过分,就直接走出来宣了圣旨。

伍允之当时就傻了,然后听着平度桩桩件件地把他任上各种欺男霸女强占良田的事数了个清楚,还没等他醒回神喊冤,就被兵士们扭着胳膊押进了大牢。

交州的均田制自此由平度主持进行,伍家为保伍允之,退出了大部分良田,剩下的几户大家见机不妙,也主动交出了部分,交州的均田制得以真正地推行。因被强占了田地而流离失所的人陆续回归,耕田的农人因为回报大增而前所未有的更加勤劳,甚至连平度征兵也比往时更加容易。

司马逸见状龙心大悦,更坚定了推行均田制的决心,而原本只是观望的中原世家却开始真正感到了危机,明抗暗拆的动作更加频繁。他们一边联名上书反对,一边用尽手段拉拢太皇太后,同时暗地里与益州勾搭不止。

建平元年八月,司马遥以孝帝的名义向司马逸发表了讨伐檄文,文中历数司马逸不忠不孝气死先帝,不节不义背弃世家。洋洋洒洒地从世家大族扶持太祖皇帝登基起直数到烈帝扫藩时成家与各世家对烈帝的支持,直批司马逸数典忘祖,颠覆了大魏的根本,号召天下人起而反之,以维护大魏朝的血脉根基。

檄文传开,中原世家纷纷叫好,周氏也撑不住把司马逸叫来训斥了一顿,让他停止继续推行均田制。

司马逸不服,直陈此时正是与成家对决的紧要关口,一旦退缩,只能更涨了司马遥的气势,而现在闹得最凶的也正是最靠不住的,不如就趁机干脆割掉。

周氏大骂司马逸乳臭未干却狂妄自大,直言世家正是大魏的根本,岂容他和一班寒门子弟随意撼动。

二人第一次因政见不和爆发冲突,司马逸态度强硬,初到时故意做出的恭谨样子荡然无存,竟然把心中一直暗诽的那句“妇人之见”直说了出来,气得周氏大骂近墨者黑,一时昏了头,竟扬声叫人把李章带来,当着司马逸的面就要杖毙。

司马逸一见李章被死死地摁在地上就暴红了眼,飞身上去拳打脚踢地把人踹飞扔远了,一把抱住李章就再不肯放手。李章完全不明所以,不知道这又是在演哪一出,倒是难得安静地任司马逸抱着没有挣扎。

周氏已经气得捧住了心口,宫里乱作了一团,再也没人管而且也没法管司马逸,司马逸就抱着李章旁若无人地离开了长寿宫。

司马逸激动得厉害,眼睛亮得放出光来。与周氏的争执让他更清楚了一个事实,就是必须要把均田制推行到底。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打击司马遥和成轩,才能真正拥有自己的皇权。此时此刻,他虽然抱着李章,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忘记了他的存在。

李章被司马逸抱着,眼见出了长寿宫也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微微皱起了眉。他不舒服地挣了一下,想自己挣出司马逸的双臂。司马逸醒回神地停下步子看住了他。

“放我下来。”

李章的声音不大,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司马逸愣了下,放开了他。

李章垂着眼帘,转身背对着司马逸,等了一会,不见司马逸出声,有些迟疑地问:“刚才,怎么了?”

司马逸从背后抱住了他,答非所问道:“你不喜欢,孤就带你离开。”

李章极低地嗤笑了一声,说:“我有什么不喜欢的,犯得着与太皇太后闹翻脸。”

司马逸默默地枕着李章的肩膀,坚硬的骨头硌得下巴生疼,他不满意地皱起了眉,却用极认真的语气对李章说:“孤要做的事,必定不会落空!”

熟悉的句子熟悉的语气,激得李章猛然闭上了眼睛。他努力压下心头想要挣脱的冲动,尽量放平了声音说:“皇上在中元节的祭辞,我也听到了。师傅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临敌对阵最忌腹背受敌,皇上何必逞这一时之气,给自己多树个敌人。”

“……你在关心孤?”

李章僵立着,没有点头,也未摇头。

司马逸的双臂拥得更紧了一些,声音竟有些哽咽:“你果然,还是愿意看到孤好……”

李章啼笑皆非,却只觉得悲凉。他好不好,关乎的已非只是他。而自己的冤屈,也再无讨还的地方。这就是命!

司马逸的力气大得像要把腰箍断,呼吸间经穴又开始痛。李章不愿自己去碰触他的手,便淡淡地说:“你放开我,我很难受。”

司马逸又是一愣,随即松开手,一把把李章转了过来。

“她说你一直病着,什么病?靳白竟没替你诊治?”

李章面露不耐,抬起眼睛看着司马逸:“皇上记得当日与太皇太后的约定就好,我也想,早日看到他们伏罪的那天!”

再次看见李章的眼睛,司马逸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声。他紧紧地盯着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瞳仁,沉溺得无法自拔,忍不住就伸出了手去,被李章又一次避开。

司马逸的手僵在了半空,心像是缺了一块,哗哗地淌着血。

“你……还在恨我。”

李章移开了目光,心里有些迷茫,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还恨不恨,轻轻摇头道:“我已经没有力气恨你了。”

司马逸双手摁住李章的肩,痛心而热切地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章转回视线,看着司马逸,静静地说:“司马逸,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之人,何苦一错再错?”

司马逸沉下了脸色:“是否同路,孤说了才算!”

李章紧紧闭上了嘴巴。

靳白得到消息时,司马逸已把李章带回了朝阳殿。靳白听说周氏气得不轻,赶忙去请动师公过来救急,自己则黑着张脸赶去了朝阳殿。

朝阳殿内,听完御医禀告的司马逸脸色黑得堪比锅底,看见闯进来的靳白立即就开始发难。

“你那些……怎么办事的?他病成了这样孤竟然一点不知道!”

靳白脑子里急速转着,毫不迟疑地张口答道:“他底子弱,又一直没养回来,皇上你这是关心则乱!”

司马逸狐疑地看着李章,问:“真是这样?”

李章顿了下,点头。

司马逸面色稍霁。

靳白示意喜公公将众人带走后,严肃地对司马逸说:“皇上今日做得过了!皇上怎可如此激怒太皇太后?如今之际,外患已有联手之势,内院再起嫌隙只能让前路更加艰难。皇上行事前怎能如此不经思量!”

“她要迁怒杖毙李章!孤已让步甚多,她还如此紧逼,孤不能再退!”

靳白闻言也是一愣,眼睛看向李章神色复杂。李章感应到靳白的目光,偏头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靳白叹息,缓下声调慢慢地劝道:“那也得去给太皇太后认错,李章……也是。世家们最近走动得频繁,太皇太后动了心也是难免。听说太皇太后的娘家哥哥和侄儿都很正直,皇上不如另辟蹊径。”

司马逸皱眉道:“认错可以,但李章不能再交给她。”

“皇上!你不把李章交给她,她又怎会相信你的诚意!”

“孤不放心!”

“皇上可以借口让禁卫贴身保护。”

“……”

“还可以要求派人前去照顾。处置权归她,但禁卫也有通报的权利。”

司马逸仔细想了想,迟疑地点头,却警告道:“若是下回孤还未见他养回来,绝不姑息!”

靳白长出一口气,抱歉地看向李章,却见李章一脸淡漠,似听非听。靳白再次深深叹息。

当天晚上,经郑品之妙手施针后,周氏心口的绞疼终于止住,司马逸带着李章回长寿宫求见,周氏不肯见,司马逸便在宫门外站了半宿,李章则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周氏终于开了门。司马逸跪在周氏面前认了错,答应会好好考虑均田制的问题,保证再也不随便带走李章,周氏才稍稍消了气,却仍是让人罚了李章三十藤鞭。

司马逸咬着牙看着李章挨打,李章偏头忍着,一声不吭。行刑的内监既不敢放水,又怕被司马逸看见血迹,一下一下从背到腿打了个遍,好歹数量不多没什么叠加,偷偷松了口气。司马逸不知这藤鞭的厉害,看见李章挨完打身上还是清清爽爽的,只道周氏顾念自己,给自己留了面子,态度于是更软了几分。周氏见状也很满意,面色已是如常。

李章挨完打却是连站起都很艰难,司马逸虽有些诧异,但想着御医的话,心里又觉得难过,当时就叫了个禁卫过来,假意呵斥李章没用,要禁卫替太皇太后分忧,贴身看顾好李章。

周氏愕然,不好直接反对,只能默认了下来。

李章低声谢了恩,再没有一句话。靠着禁卫的搀扶走回废院,又是一身冷汗。白启见了陌生人没有现身,禁卫称职地要给李章上药,李章昏昏沉沉地完全由他。禁卫解开衣裳就被李章身上的疤痕吓住了,犹犹豫豫地半天没有动作。

李章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轻声随意地说:“以前留下的,无碍。不用去禀告。”

禁卫偷偷松了口气。

李章自嘲地一笑,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像妖怪了。

这禁卫就留了下来。李章请他住去隔壁的空屋子,自己的事情仍是自己打理,不肯假他之手。周氏仍然派了李章打扫的活,只不再用锁链羞辱。禁卫很老实地跟着,向内监也要了根扫把,和李章一起扫。

日子久了,李章便觉得拖累了这个禁卫,想让白启去求靳白,让他说动司马逸要他回去,白启和禁卫却齐齐不肯答应,李章就只得作罢。他还是心灰意懒,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只在偶尔看到那粒药丸时,微微有些失神。

他已想起那是金益给他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宫里这部分确实拖得长了些,但是因为李章自己也没法逃出去,怎么把一些道具加进去就很头疼。现在,终于差不多了。

李章从前说男侍李章已经死了,这回又说侍卫李章也不在了,就是已经把自己和司马逸彻底撇清了。他这样的性子,其实并不能说是好的性格,但是一个人,若始终都是通达的,也并不现实。

司马逸那边我依然觉得他是在爱的,但是因为这样分开的情况,我又没有太多的镜头给他,他在私底下的关于情感的想法也就无法表达出来,而且,我也依然不觉得他是那种爱情至上的人。

洋洋洒洒写了二十多万字,却是为了拆掉这对CP,我确实不太正常。OTL

第62章:压力

司马遥的反讨檄文发出后,益州还当真有所动作,出兵凉州。凉州刺史始料不及,加上当地连续遭遇旱情,虽未至于颗粒无收,也只有往年四成的收成,这一打仗,与中原的通路被截,没几天就数地断粮,被成轩连吓带哄,就干脆也投靠了过去。

凉州入手后,成轩与柔然的勾结更加频密,而秦州也被成轩打造成了争夺中原的前沿,定西军尽数前置布防,做好了攻打司州的准备。中原世家也是蠢蠢欲动,暗地里出钱出粮,支持司马遥的复辟。

反观司马逸这边,自从与周氏大闹后,司马逸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强硬地压迫世家,而是做了适当的让步,允许他们保留更多的田地,标准以景帝十年的范围为准,但是必须严格推行。一些推崇正统、并不赞同司马遥做法的世家就有了动摇,不再与那几个铁了心跟随司马遥的人铁板一块。

太皇太后周氏的娘家虽也是司州的世家,却自来自律甚严,行事俱以大道为准,因而持身甚正,看不惯其他世家子弟的强取豪夺贪得无厌,对司马逸的新政极为推崇,一直都旗帜鲜明地站在他的一边。故而周懋在靳白找上门后,很爽快地答应了劝说周氏的任务。

周氏自小与兄弟一同启蒙,之后虽未继续跟夫子学,打小的耳濡目染总是在,因此听周懋讲了他任豫州刺史时的所见所闻后,脸色已是极端难看,却又顾着面子不肯马上表态。周懋不知道,前些日子来她这里走动最勤的,便是他口中恃强凌弱贪得无厌的那些世家的族人,她怕说了出来,她这古板严厉的哥哥又会像当年一样当面就是一顿训斥,他不怕因此落罪她还要面子呢!

于是周氏就想把周懋先敷衍回去:“兄长所言,哀家自会找人核实。无论如何,世家制度乃是太祖皇帝所定,岂可轻易撼动。”

周懋却没反应过来,以为任务还没达成,继续劝道:“当年的世家,清明向上,忧战乱频仍,苦百姓流离,支持太祖皇帝立国在先,扶助国事发展在后,岂是当下只知敛财享乐,不顾民生的世家可比!故而世家虽仍是那个世家,又已非那个世家。太皇太后怎可拘泥于表象而罔顾本质?”

这周懋年轻时候脾气极为火爆,嫉恶如仇,有什么意见不顾场合就会大声说出来,什么人的面子都不给。周氏当年小夫妻之间因宣帝久病而起了些口语龌蹉,原想娘家哥哥会向着自己,结果周懋听说后竟特意进宫将她大骂了一顿,谓之不顾夫妻之道,嫌弃病夫,乃为不义。周氏本来就有委屈,被哥哥这么一骂当场翻脸,自此不肯再见娘家人,更把周懋贬去了交州,直到景帝安平五年周父去世,才慢慢有所缓和。

周懋于安平二十二年才重新调回京城,在吏部任郎中,依然的直言敢谏,只比年轻时在语气措辞上有所收敛,很不得同僚和上司的认同,却被当时正挂着下卿虚衔勘督吏部的司马逸瞧在了眼中,在这次整肃官吏时,将他提为户部尚书。他回来后性子和缓了许多,这也才能忍耐着与周氏说到现在。

周氏听到现在也已知哥哥所言非差,那点面子问题见哥哥硬是看不明白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假笑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哀家记得哥哥当初骂皇帝也挺狠,怎么这会倒又向着他了。”

周懋面不改色:“臣一向就事论事。相对于成轩和司马遥设计毒害先帝,皇上之前的行为虽有过失却非大恶,此次的均田制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孰轻孰重,臣还是分得清楚的。”

周氏默然,良久,叹了口气:“哀家知道了。哥哥你可以下去了。”

建平九月,成轩正式出兵攻打潼关,与之对应的,是柔然大军再次兵出九原。苏青阳的定北军被牵制在北方,平度尚在南方,司马逸手中就只有尚未补充满员的定东军和各州郡的守军。而雍州、司州、豫州等中原世家的态度,更令司马逸的情况扑簌迷离。

值此微妙严峻之际,司马逸不顾朝臣反对,亲往豫州催办拖延的军备,途中遭遇刺客追杀,司马逸慨然不惧,在随行禁卫的护持下直抵谯城。

豫州向来都是中原政治文化的重要基地,豫州世家入仕担任朝中要职的比比皆是,相互间更是姻亲关系错综复杂,牵连极深。谯城身为豫州治所,境内的陈、刘两大望族也是中原世家的领头人物,司马逸此行,便是要当面给这两家施加压力,逼迫他们表明态度。

这陈、刘两家又以原太史令陈平为尊。陈平原本就与成统走得近,因年号之争被罢黜后,逆心更重。而刘家两个在朝为官的子弟,因为与成轩、司马遥的人有所接触,在司马逸的大清除行动中被杀,对司马逸也自然有所怨恨。这两家本就是儿女亲家,在均田制问题上一拍即合,中原世家对均田制的联名反对便是由他们挑起,之后则在司马遥发布反讨檄文后鼓动他人出面拥护,自己却对司马逸虚与委蛇,维持着表面的君臣和谐。可惜,司马逸不要这种表面功夫。

司马逸到谯城后,陈、刘两家热情招待,四处寻找美貌少年,送到司马逸门下,皆被禁卫以安全名义拒之门外。而司马逸也不废话,直奔主题地要两家表明态度,且这态度必须要有实质的内容。说白了,司马逸就是来找他们要钱要粮要人的。

陈、刘两家虽然早有异心,却也从无立即站到司马遥一边的想法。他们家大业大,司马遥虽然气势汹汹,到底能不能成事终未可定,而司马逸更是个疯子,谁也不知道他能做到哪种程度。再看到宁州的下场,就更是心存忐忑,不敢立刻就举起反司马逸的旗帜。

他们暗地里钱粮支持司马遥,明面上用个“拖”字支持司马逸,两边都留着路。谁知司马逸竟在如此紧张的时候孤身入谯,吓了他们一跳之余,还真是让他们提前下了决心。

五日后,亲自去筹措军备的刘泽丞领着一队青壮回到谯城,言之凿凿为新募到的壮丁,与几十车粮草军饷一齐交与司马逸。司马逸看着那队壮丁十分满意,让他们跟着自己一同回京。

行至中途,豫州都尉率军携粮草转向潼关,司马逸则带壮丁继续向京城而去。

禹州郊外。

同样是细雨蒙蒙的天色。

同样是骤然压迫的杀气。

司马逸冷冷地站在禁卫中间,看着那队壮丁突然发难,由一辆路过的马车上取出长剑,团团围住了他们。

果然。

呵呵!

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一点迟疑,壮丁们已疾攻而上,司马逸瞧着竟有些眼熟,不禁皱起了眉。同一时间,王项也疑惑地向他看了过来。

司马逸带的禁卫人数不少,边打边护着他离开战圈。然而训练有素的禁卫竟然挡不住这十多个汉子,一茬一茬地被他们突破。王项纵马跑到司马逸身边,扬声又把刘秀己也叫了过来。

“皇上,是那些人!”

“什么人?我怎么看着像是九番阵?还是马上的!”

“禁卫不大抗得住啊!”

这时同行的卫尉丞(禁卫头领的官名)也靠了过来:“皇上,这些人很难缠,我们也不擅长马战,不如下马。”

司马逸勒转马头看向身后,只见禁卫们的马多数已被那些人砍倒,有些人未受伤但追赶不上,已远远地落在了后面,而自己身边的禁卫人数已越来越少。照此下去,等对方追上自己时,自己这边恐怕也没有多少防卫的力量了。

司马逸停下马,看着越逼越近的青衣汉子,低声对卫尉丞说:“穆严也教过你们阵法吧?等下你们自己结阵,自保为主。”

卫尉丞得令,率剩余的禁卫下马,取弓箭射马。青衣汉子们十分强悍,边与禁卫搏杀边护住马身,堪堪追至近身才弃马落地,而禁卫则被误伤甚多,一时间两下里人数竟已相当。

司马逸拔出赤霄,王项和刘秀己对看了一眼,把指挥的位置留给了司马逸,自己紧跟着站好了方位。

再一次对决,双方都有些杀红了眼。对方领头的看见居中而立的司马逸,诧异地把目光又在两边的王项和刘秀己脸上转了一圈,沉着脸咬紧了牙。他依然没出声,剑势一起,带着众人攻将上来。

司马逸立定不动。

禁卫们拦住了青衣人,三三成组,虽非真正的九番阵,却也初具雏形,攻防间简单流畅,皆是最实用的招式。青衣人随而变形,阵势变成尖利的楔形,楔入禁卫阵中,以极其强硬之势硬撕开禁卫的防线。禁卫因得司马逸之令,不敢死拼,楔尖所到处自行退开,却于楔子身后重新围拢。

司马逸动了。

在攻势凌厉的楔子尖势尽之前,已避开锋芒转至侧边,趁机攻了几招后继续与楔子身后的禁卫汇合,重又变成刚开始时的对阵态势。

青衣人眼神一变,分队成三把尖刀,三面合击,直捣黄龙。禁卫三三为战,挡得住就多挡一会,挡不住便依法退开,司马逸带着王项和刘秀己专挑对方被缠住的打,一旦被回救,同样退开。

如此三番四次,青衣人已有些不耐,在领头人的呼哨声中重新聚合,再次以强硬之势劈入禁卫。

青衣人此番大阵里套着小阵,禁卫们一让开,大阵便化而分之,瞬息间已将司马逸三人围在了中央。

王项、刘秀己顿时紧张得冒汗,双目相视中已有舍身成仁的打算。却听司马逸冷哼一声,仗着赤霄就直奔对方领头人而去,王项和刘秀己赶紧打醒精神踏稳方位,注意力全部贯注于司马逸的剑意之上。

司马逸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晰地看到了阵势的流转,对方的一切动作都在自己眼里,他体会到了与阵合一的畅快和恣意。

这就是你的世界吧,李章?

相同的生命碰撞。

同样的血。

你死我活的搏杀中,

对抗的是勇气、灵机和坚持!

即使生机微如细末,

也能翻天覆地!

司马逸带着王项和刘秀己攻防严密,被围在中间也不落败相,四周禁卫重新聚合,加上不断赶上的落队禁卫,一时间反成了夹攻青衣人的场面。青衣头领突然上前与司马逸直接对招,司马逸一对之下面露诧色,随即神情亢奋起来,一招一式攻得更紧,渐渐的眼里只剩下这个青衣头领,直斗得酣畅淋漓。那人不动声色地将司马逸越诱越深,王项和刘秀己紧跟之余,因无了指挥的统领,阵脚渐乱。刘秀己看得明白,想提醒司马逸又心存畏惧,犹豫间阵形已被青衣人一举撕破!

待司马逸醒觉时,已孤身陷于青衣人阵中。王项和刘秀己拼力厮杀,却被人死死挡在了外面。司马逸心中一顿,想到的竟是又输给了李章,一时间懊恼有之,不甘心有之,却就是没有胆怯害怕。他纵声长啸,声震数里,青衣人闻之亦是变色!

青衣头领不再迟疑,手势一下,众人合攻而上。王项看见目龇俱裂,不要命地往里直冲,几把剑同时插进他的后背,他大吼着向前扑倒,却用剑死死撑住了身子,大睁着眼睛直立不倒!刘秀己心寒之余也拼了命,奈何单打独斗怎么也撼不动对方!

卫尉丞见司马逸落进了包围就不再顾及保命的命令,指挥禁卫拼死攻击,青衣人背背相对,人数虽处弱势,杀气却更凌厉,与禁卫战做一团,一时间双方再也没人管什么阵法,一团混战。而青衣人明显功夫更高,于混战中反占上风!

司马逸独自困在中间虽然有些狼狈但尚能支持,浑厚的内力加上宝剑重掌,青衣头领与另两个高手一时间也奈何他不得,但随着司马逸伤处渐多,体力终究开始不济。青衣人眼中俱是凶狠的快意,像嗜血的狼群,逼向走投无路的猎物。

便在此时,谷外突然奔进十多匹马来,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已呼啸着冲入人堆,外围的禁卫和青衣人猝不及防都被冲散,当先一人怒目圆睁,满身煞气。青衣头领见机不对,当即指挥变阵,未被冲乱的青衣人重新结阵,两两一组梯次拦截,拧开剑柄抽出锁链,矮身去绊马腿,将司马逸继续围死在中央。

骑马之人见锁链近身,在马上一探身,手中长刀顺势一挑已撩到锁链,用力一卷一拖,撞飞了他的同伴,再一甩,就把个二百多斤重的人挑上了天,远远摔到了后面。剩下的青衣人一怔之下刚要变化,紧跟而来的骑马人已如法炮制,瞬间将他们同时放倒,呼拥而上的禁卫趁机一扑而上,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里面的司马逸此时已经非常狼狈,左腹右肩都伤得极重,赤霄已换至左手,勉强护住前胸,一个踉跄腿上又伤,几乎已经无力站住,却坚持着不肯倒下。青衣头领狞笑着刺出致命的一剑,司马逸勉力去挡,青衣人的招式已变。司马逸失血无力之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尖刺向自己的胸口。

只能……到这里了吗?

不知道他会不会为自己流泪。

真不该拘着他。

九番阵里的他是多么的耀眼,

亮得……像日光一样!

司马逸满心遗憾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却未有被贯穿的疼痛,而是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抱入了怀中。他疑惑地睁开眼睛。

“穆严?!你……你没死?!”

第63章:翻云覆雨

这人正是传说中已被成轩烧死的穆严。

穆严在火势初起时就被兵士们护着掩在了一口水井边,起先还不断打水灭火,后来烧得猛了灭不及,浓烟又熏得人更加难受,穆严正想冲出去再杀个够本,不防被兵士们一把推入了井中,再想上去,井口已被他们用石板封住。

第二天,因现场死人众多死相极惨,成轩的人只简单翻看了一下,确认无一生还即离开了,连尸体都没有收敛。当地人早因战争跑得精光,直到十多天后,有人陆续回来,才发现这里的惨状,才有善心人出钱将他们一一收敛。

穆严在井中多次尝试顶开石板,都因井壁湿滑难以借力,加之身上多处受伤失血无力,始终无法靠一己之力脱困。不知等了多久,他才听见外面重新又有了人声,攀到井口敲打石板,又过了好一会才有胆大的上前搬开了石板。

穆严爬出来后已是精疲力竭,不等看清救自己的人,就昏倒在地。

清理火场的人见穆严一身戎装,怕担干系,把他交给了衙门。县衙也不知穆严的来历,正好凌云聪奉令巡查这一片失地的防务,县令就把穆严交给了他。于是当穆严再次清醒时,看见的便是凌云聪盯着自己沉思的脸。

穆严腾地一下坐了起来,随即又天旋地转地倒了回去。他咬牙忍着晕眩,死死瞪着凌云聪。

凌云聪姿势不变,俊逸的脸上浮起一朵大大的嘲笑:“穆大人精神不错!”

穆严一眼环顾四周,见是个颇为舒适的寝室,冷然道:“你又使什么花招?若是劝降,我劝你少费这个心思!”

凌云聪懒懒地直起身,低头整理着衣褶,漫不经心地说:“穆大人又怎会做那种小人的勾当,凌云聪的小人之心早已经明了。穆大人伤得不轻,又被困多日,需得好好休养一阵。这里已是哀帝疆域的腹地,凌云聪知道穆大人武艺高强,但还是劝大人养好身体之前勿要妄动为上。”

凌云聪说完就顾自起身离开了屋子,片刻后吴相进来,给穆严换过药后,再次嘱咐道:“大人的伤虽未及要害,却湿毒甚重,不得掉以轻心,安心静养方是。”

穆严皱眉,问:“这是哪里?”

“随州。”

“凌云聪要干什么?”

吴相欲言又止,委婉地劝道:“穆大人安心养伤就是。凌将军,也很不易。”

穆严于是留了下来。凌云聪之后未再现过身,穆严的一切都由吴相打理。他们一路由北至南走遍荆州,凌云聪并不限制穆严的行动,只让他换上哀军的服饰,对外以严将军相称。穆严数次远观凌云聪,皆是一副落拓不羁的样子,治军却是严谨,所带兵士行动如风坐立如钟,所过之处更是秋毫无犯。

穆严数次想和凌云聪谈谈,都被他冷淡地避过,穆严只道他真是铁心向着司马遥,神色间重又变得冷厉。吴相见状叹息不已,话里话外地替凌云聪抱屈,倒让穆严也不确定起来。

他是个直心肠的人,认准了道理就容不得曲曲绕绕,故而他容不得李章的反抗之心,更看不得凌云聪的背叛。只是时至如今,他再怎么不会转弯,也已想明白米仓走廊乃是凌云聪有意放水,现在,则更是他有心相救。

穆严于是不再多想,安心留下养伤,直到凌云聪几日前冷淡地来告诉他,成轩派了一队江湖人前往豫州,而司马逸正在豫州督办军备。

穆严当即站了起来,凌云聪已转身离去,却已替他备好马匹兵器,及十多个机灵的随行士兵。穆严便在这些兵士的护送下,一路穿越荆州直奔豫州,正好赶上救出司马逸。

如今,抱着司马逸的穆严满眼沉痛,看着他声音竟有些温柔,哄孩子般地说:“是我。我没死。皇上别乱动,我带你去疗伤。”

司马逸这才真信了,心中一喜,强提着的真气霎时退去,一个笑容尚未完全展开,已沉沉地昏了过去。

穆严狠狠地咬牙,迅速点了几处止血的大穴,将司马逸小心地放在地上,取出金创药替他包扎。

一边厢,青衣人已溃不成军,被禁卫杀的杀捆的捆,三三两两地跪在一边,只剩下青衣首领和两个高手仍在坚持,三个人竟让十多个禁卫都奈何不得。穆严看了一会,沉着脸走过去,身子一晃欺近青衣人身边。青衣头领目光一凝,剑诀一分,另外两人意会地直扑穆严,却在临近身时突然分开,一左一右地缠住穆严的两侧及身后,正面正留给紧跟而上的青衣头领,三把剑同时招呼向穆严,两侧的人更是封死了穆严的行动方位。

禁卫们一片惊呼。只见穆严身形急顿,后背贴上了两把剑尖。正当青衣人以为得手之际,穆严的后背竟像溜滑的鱼背一样,由剑尖下滑开,随后身子一躬一挺,双掌开处,两个青衣人闷哼着双双飞开,同时一偏头,正咬住青衣头领的剑刃,不待他收剑变招,刚刚才吐力伤人的双掌已按在了他的胸口。

“你们是邙山青叟的弟子?”

穆严松开口,看着被自己定住的青衣头领皱眉问道。

青衣人怒视着穆严咬牙不答。

穆严冷哼道:“还是那么死性不改,竟甘心委身做成轩的走狗!”

“不许你辱骂师尊!”

“身为禁卫却受人收买,如此不忠无义之人,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如此是非不分!”

青衣人脸憋得通红,忽然冷笑道:“阁下倒是忠义双全,教的徒弟更是色艺双佳!”

穆严脸色大变,啪地一掌将青衣人打背了气去,黑着脸令众人立刻启程。

司马逸重伤被穆严带回京城后,宫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周氏虽然又气又恼,看着满身是血的司马逸也还是很难过,连一直闭宫不出的悯太妃容宓都忍不住过来探视,皇后更是带着小皇子哭得哀哀欲绝。

靳白和侍中魏平轩被太皇太后召去狠骂了一通,郑老爷子又被请进宫,和靳白一起替司马逸料理伤势。

司马逸的伤有两处颇为凶险,又流了许多血,看起来非常吓人,他自己也变得十分虚弱,躺了近十天才清醒过来。他一醒过来,即召见魏平轩和周懋,着周懋尽快落实豫州的均田制,并将其他中原州郡的均田制也纳入日程,不可给其他摇摆的世家以丝毫侥幸的心理。

魏平轩还有些担心成轩和柔然,司马逸冷冷地说:“孤要做的,正是要拔掉成轩埋在底下的根!着苏青阳全力挡住柔然,尽调州郡戍兵入潼关增援,谁敢拖延就问责刺史,撤换都尉!平度的定南军不动,归穆严调配。”

周懋与魏平轩领旨而去,雷厉风行地将均田制全面铺开。

周氏和容宓见司马逸如此狠辣果断,各自感慨,却同时都觉得他已不再是个让人不放心的毛躁王爷,一年来的风风雨雨已让他撑起了大魏朝的江山。

周氏回去后默坐了半天,让人带来李章,看着他沉默地跪在地上。

她第一次不带任何偏见地细看李章,李章无所畏惧地任她打量,乌沉的眼睛平静地与她对视着,深得看不到任何情绪。

精致的五官,干净得有些凛冽,衬着瘦弱支离的模样,另有一种柔与刚的奇妙和谐,一旦看入了眼,就再也无法忽视。

周氏看着李章,想着司马逸,忽然感到自己真的老了,不再有和年轻人角力的心力。

她挥退了李章,吩咐潘公公按正常的后宫等级拨发配给。

潘公公为难,难得地继续请示:“奴婢惶惑,不知,按何等级方是。”

周氏沉吟,良久,意味不明地哂道:“皇上不是想收着他么,就按嫔位末等吧。再把当日那些个伺候的人都拨给他。”

于是潘公公亲自去废院请李章挪地方,李章依旧的沉默,收拾了自己简单的几件衣物,随他离开了废院。

禁卫跟到了十四殿的宫门外,看见里面的热闹喜兴,心情复杂地离开了。

李章在宫门外停住了脚步,眼底的漠然慢慢龟裂,绽出了痛苦的尖芒,心底有个人拼命地要拉他逃开,他却只能继续往前走。

在潘公公的催促声中,他窒息般迈开步子跨进门槛,跟着潘公公,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宫殿,掩在袖中的手指深深地攥进了掌心。

殿门关上时,他看着自己的心彻底地沉进了黑暗。

青衣人的身份曝光后,陈、刘两家里通叛贼意图弑君的罪行也同时昭然,陈平将事情一推到底,出面实施的刘家罪灭九族,陈平则以知情不报同谋罪入刑,财产罚没。司马逸趁势全力推行均田制,周围失去领头人的世家大族,俱是战战兢兢,一一接受了司马逸让步后的条件,均田制得以迅速地在豫州及其他州郡顺利实施。

时成轩攻打潼关已有月余,守关将士伤亡惨重,士气却不减反增,各州郡增援的守军更是勇猛。盖因这些兵士们家中皆已受到均田制的惠及,都想守护住身后的家园,拼尽了全力。

成轩骑虎难下,原以为的速战速决被拖成了持久战,柔然大军被人数不多的定北军挡于楼烦关外,同样也是久攻不下。成轩见司马逸罔顾局势艰险全面推行均田制,自认为机会难得,不听高远的劝阻,将全部兵力压上潼关,终于如愿地破关而入,十万哀军直逼京都。

与此同时,楼烦关也再度有女干细开关放敌。苏青阳早有防备,将计就计,放入一部分敌军后以突然密集的箭雨将敌阻断,关门打狗。气急了的柔然统帅将附近民屯烧杀一空,押着百姓在阵前充当盾牌。苏青阳不忍,欲出关迎战,被副将张羽拦住。张羽找来吴子俊和钟会,趁夜乔装出关,混入百姓之中,于第二日攻城时,以弓弩、链盾的奇异组合挡柔然大军于吊桥外,顺利将百姓放入城中,张羽三人亦全身而退!

苏青阳见状大为惊叹,自此知道了九番阵,以及一个叫李章的名字。

按下柔然大军继续被阻于楼烦关外不表,司马逸在潼关失守后即收拢兵力至京城,做好了死守的准备。哀军逼近京城尚余两日行程时,平度联合宁、益边界的苗民从后方攻入防守虚空的益州,而原本应守卫帝都的凌云聪却率部阻挡荆州增援于巴郡。荆州都尉惊疑不定,后在穆严的游说下,临阵反水杀回江陵,荆州刺史投缳自缢,荆州重回肃帝治下。

凌云聪随后转回雒县,协助平度攻下城防后,独自闯宫活捉了司马遥,哀帝政权自此灭亡。

成轩眼见风云急转尚不肯死心,继续围攻京城。司马逸无视靳白的反对,带伤亲上城墙督战,守军将士众志成城,哀军急攻数日而不可得。

夺回益州的平度与凌云聪挥师支援京都,成轩权衡之下退入凉州。柔然军见情势已变不再恋战,全军退回九原。

其后讨逆军全力攻打凉州。成轩只坚持了半个月不到,就因粮草缺乏军心涣散而不得不放弃凉州,由中卫入九原,投靠于柔然。一路上哀军各种掉队开小差,走到九原时只剩下不到一半人马。成轩恨得咬牙出血,断箭立誓,定要重新杀回中原!

建平元年底,持续了近一年的双王之争彻底结束。

司马逸在平息内乱之际,也完成了均田制的全面施行。不但荒芜的田地得以分配开垦,良田也有一部分转为朝廷所有,因而虽然普遍削减了田赋,朝廷真正的税收反而有所增加,而平民农户更是直接得益,农业生产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朝堂上,寒门士子已真正掌握了军政大权,门阀世家深受打击,不思进取的就此沉沦消失,卧薪尝胆的则重开清明正气。大魏朝正式开始了建平新政。

第64章:最后的纠缠

又是一年年末。皇宫里一扫去岁的哀戚悲惶,张灯结彩,笑语不断。

司马逸被困在朝阳殿养了一个月伤,刚被靳白放出来不久,看着内患已平,诸事皆成,想着终于能和李章在一起了,虽然仍有忐忑,终是觉得只要自己好好地待他,自能焐热他这块石头,便又会忍不住微笑。他这一心情好,手下人也沾光得了不少赏,整个前朝都喜气洋洋的。

他早已知道太皇太后默认了李章的身份,虽然在听说他住进十四殿后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但随后听报的诸事都让他非常满意,养伤期间更是每日都传搴芳过来问话,知道李章气色渐好,深感欣慰之余,忍不住回想起当初那个俏面含羞的青涩模样,一个人傻笑了半天。

他看入眼的虽然是之后的李章,但这个李章却风霜磨砺,几乎已与美人全不再搭界,这对爱美成性的他来说,不能不说是个遗憾。因而在他的心底深处,仍是念着当初的那个李章,盼望的,是两个李章的合而为一。

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存在于他的心底,让他矛盾地既想看到李章的羞涩柔怯,又念念不忘于他的神采粲然,以至于在只能空想的时候,盼望着宫里的一切,能将李章养回当日的模样。

靳白不许他操心过甚,他有了闲暇就拼命折腾内库知事,翻出许多精巧的玩意,没事就往凤凰殿里送,每日里吃饭喝药都会问一声李章的配给,知道都按着吩咐和自己差不多,才安心。而那把当初几乎是舍身才夺下的龙渊剑,他更是日日仔细擦拭,边擦边怀念李章当日的风采,边等待亲手交给他的那天。

司马遥押回京城那天,穆严亲自带着凌云聪入宫觐见。司马逸只是重赏了穆严,发落了司马遥,却只字不提凌云聪,更没有见他。穆严欲言又止,终是喟叹一声转身离去。

穆严知道司马逸如此已是放过了凌云聪,出来劝长跪在宫门外的凌云聪离开。凌云聪漠然不理,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散朝的百官路过遇见皆是三缄其口,唯有周懋,指着他一通狠骂。凌云聪低头听着,无一句辩驳。

晚上,突然刮起的北风扬起了细雪,依然跪在宫门外的凌云聪已是唇青脸白,摇摇欲坠。

司马逸在暖阁里看着奏折,心神不宁地批错了数处,烦躁地丢开笔,站起身来。喜公公默不作声地替他披上大氅,他只抬眼看了喜公公一眼,同样没有出声。

风利如刀,割在脸上硬生生的疼。司马逸略一停顿,便加快了步伐。远远的,看见矮在地上的人影,黑乎乎的一团,像宫门边的石头狮子,静默,却不再像他。

司马逸停步,远远地看着,不肯再近。

“皇上?”

“让禁卫带他走。好好安排个住处,再请个御医去看看。”

“是。”

“告诉他,他欠孤的,孤自会讨还。不许他自伤性命!”

“是!”

几日后,司马逸在太庙祭奠景帝,历数司马遥与成轩罪状,当场赐死司马遥,立誓绝不放过成轩。

之后司马逸全面论功行赏,封苏青阳、平度为二品镇北、镇南将军,司州都尉为四品建威将军。穆严改封为车骑将军,统管京师兵卫,一众参与均田制实施的文官都有封赏。司马逸还册封了宁、益地区参与协助攻打益州的苗民头领,准许苗民和汉人一同参与均田制,并同时对其他夷族采取相应的政策,承认他们与汉民相同的地位。

最后,司马逸特别敕封凌峰为武威将军,赐葬于景帝墓侧,顾绣亦被封为淑人,与凌峰同葬。凌云聪接旨时痛哭不已,拼命磕头谢恩,直磕得额头出血。喜公公回来复旨时司马逸背身长立,久久不动。末了,叹了口气,下旨让凌云聪以白身入定北军制,归苏青阳麾下。

发配掉凌云聪后,司马逸自觉有些心力交瘁,正好靳白进来探脉,不禁向他抱怨道:“孤如今真是越来越心软了!”

靳白闻言一愣,想起凌云聪,点头附和道:“皇上如此处置凌云聪,确实很让人意外。”

司马逸不满意地斜了靳白一眼:“你也觉得意外?”

靳白摇头,边查看伤口的愈合程度,边说:“希望,他也能看到吧。”

司马逸沉默,良久,轻轻地说:“孤有些害怕见他。”

靳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诽,婉言劝道:“皇上有没有想过,放开他?”

“不!”司马逸坚决摇头,神色渐厉。

靳白继续努力道:“皇上都能放过凌云聪,为何不肯放开李章呢?也许,放开了才更有机会……”

“勿再多言!孤不会放手!绝不会!”

像是为了更加确认这个说法,司马逸收起龙渊不再日日擦拭,找来礼部官员探讨纳男妃的可能性,热切认真得让那官员坐立不安浑身冷汗。过后却又绝口不再提起,连周氏亲自过问时都坚决地一口否认,让周氏满腹狐疑却也无从指责。

他在养伤其间天天想见李章,如今伤好了却又近乡情怯,数次绕路经过十四殿去长寿宫,每每却在门外踟躇,不肯进去。只是更仔细地盘问搴芳李章的情绪,听说他从不出殿门话亦极少时,心又和当日一样,疼得发颤,却死撑着不肯让步。

他相信,他一定会让李章回心转意,就像他之前想做的所有事情一样。

李章自入凤凰殿后就彻底断了从他人那里寻找生路的希望。从前也是绝望,但绝望里始终存着希望,这希望来自靳白、周氏甚至是司马逸。他一直努力地活着,一方面是对靳白的承诺,另一方面,也存着被厌弃后得到解脱的希望。——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要嫌弃的身体,他不信对别人还有什么吸引力。

可是,他还是被搬进了十四殿,以男子之身得嫔妃待遇。他没去想这是不是司马逸的决定,只看到自己在这宫里的路已经彻底断绝。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知道,死亡将是他唯一愿意去走的路。他的心完全平静了下来。

仍是会去想金益给的那粒药丸,但他不知道三天的假死后能否得到真正的生机。他无人可以靠恃,便只能搏天命,而三天,太短。

奢华的凤凰殿因为李章的沉默而静寂,时时有人送来各色精巧玩意,他在发现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后,便不再多看一眼。他长久地沉思着,考量结束生命与假死挣命的各种可能,甚至想过借用白启的短剑,却到底,不想因此而连累他。

没人告诉他外面的战事已经结束,他也不心急,就像从前每一次对阵时一样,专注耐心地等待机会,只不过当初全为求生,如今则更像求死,而他因为心意已决,反不再因此而自怜自伤。他安然享受着久违的热水浴,精细的饮食,只是不肯再接近人,不愿与这里的人世多一点牵扯。

再见到风瑜李章很意外,而风瑜眼中的疯狂让他隐隐有了希冀。

风瑜有些憔悴,花朵一般的面容隐约暗沉,却笑得依然风姿婉约。他恭谨地请李章选衣料,瞟一眼紧张戒备的搴芳,不无妒忌地说:“这是益州新进的蜀锦。据说还是为司马遥做龙袍用的,统共就进了两匹,皇上都让下官拿来了。李公子仔细挑一匹,下官好去让人赶工缝了。”

李章盯着风瑜,问:“益州?讨逆,结束了?”

风瑜诧异:“李公子竟不知道?皇上前日太庙祭灵,殿前封赏,连凌峰……都得死后哀荣!”

说到此处,风瑜忍不住咬牙切齿,恨道:“凌云聪这个两面三刀的,卖了皇上又卖哀帝,竟还得如此恩遇,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

搴芳忍不住假咳了一声。风瑜醒觉,婉转解释道:“这凌云聪便是骗了你家公子误放了司马遥的。下官是替公子不值。”

搴芳恍然,同情地看向李章,李章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客气地请搴芳替风瑜斟杯茶来。搴芳笑着答应了,出门而去。

李章直奔主题地看着风瑜:“说吧,你想做什么?”

风瑜笑得抚媚,眼神却冷得似冰:“我想要你死,你会依么?”

李章不答,只向他伸出手去。

风瑜一愣,冷冷不屑地说:“想拿了证据向皇上告发么?我可没有这么笨!”

“那你打算怎么做?买通这的人下毒?还是买个刺客进来刺杀?你不觉得这些都不如直接找我更可靠么?”

李章平和地和他商讨着,像是讨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风瑜拼命地咬着嘴唇,反反复复地打量李章,想找出他隐藏起来的真实想法。李章坦然不惧地任他打量,清白的眼里波澜不惊。

风瑜终于不确定地小声问:“你……你竟然想死?”

李章语带嘲笑:“你以为呢?”

风瑜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为何?你如今,便是要高官封爵,皇上也会依从的吧!”

“我要那些作甚?”

“那你要什么?!”风瑜忍不住低低地吼了出来。

李章静静地看着他:“我要离开。”

“你!疯了!你们,都疯了!”

李章冷冷地看向窗外:“疯的是他不是我。”

搴芳捧着茶进来时,正看见风瑜面无人色地奔逃而去。她皱眉看向李章,李章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那份好奇就没能问出声来。

她当初和重华殿中的人尽数被太皇太后贬去了浣衣局和净房司,驱妖一事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因同时犯了皇上和太皇太后的忌讳,过后基本已成为宫中的禁忌,作为不曾亲见的他们来说,更与个传说无异。因此,当他们重新见到这个有些传奇色彩的主人时,都带着本能的敬畏和小心。

搴芳有些同情风瑜,自己这主人的冰山功夫非比寻常,住进来这么久依然没人能近得他的身,洗沐、穿衣、结发一概自己动手,初来时连衣裳都要自己洗,吓得她领着众人跪了一地,才好歹打消了他这个念头。皇上每日里细细盘问,她只说了句不爱说话不肯出门,皇上就阴了脸,叫她如何还敢把别的事情一一说出!偏偏皇上还问得事无巨细,吓得她每回都得反复想好了才敢过去回话。于是不想惹麻烦的她,就没把风瑜这事向司马逸提起。

十多日后,已是小年。宫里忙碌非常,凤凰殿里更是人进人出,不断搬进新折的梅枝,沁香的水仙,还有碗口大的茶花,将一座冷寂的殿堂硬是摆弄得生气盎然起来,看得一众宫人喜笑颜开,李章却仍是窝在暖阁里看书,全然无视外间的欢声笑语。

李章自入了冬就十分畏冷,搴芳早早起了炭炉,他便时时都躲在暖阁里,捧着手炉慢慢地看书。冬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漫入,映得他的脸柔和地泛着光。眉山舒缓,睫影淡淡,形状美好的双唇润着淡淡的朱色,即使面色依旧苍白,重新现出柔和线条的面颊仍让他再现了几分往日的俊美,也让蓦然看到的司马逸止住了呼吸。

“公子,皇上来了!”

跟在司马逸身后进来的搴芳见李章毫无所动,小声提醒了一句。

司马逸刚摆手制止,李章已抬起了眼睛。

仍是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双眼,仍让司马逸身不由己地沉溺。他轻轻叹息,刚想开口说话,李章已下地跪在了地上。

“你……地上冷,以后不用再跪了!”

说着司马逸已扶起李章。李章没有挣开,由得他握着自己的手,意犹未尽地轻轻揉捏。

“快过年了。今年事多,孤委屈了你。如今天下已平,孤陪你好好地过个年,可好?”

李章偏着头没有反应,司马逸不满意地板回他的脸不容他逃避:“告诉孤,你想要什么?”

李章平平地看着他:“我只想要皇上放过我,皇上答允么?”

“……除了这个!你,你不要一再地挑战孤的底线!”

李章重又垂下了眼帘:“皇上随意便是。”

司马逸的好心情再次全失,绝望和希望在心底激烈交战,他看着固执的李章,不知道还要磨多久才能如意,更不知道磨到最后自己还剩下什么。他再一次有了怀疑,彷徨渐盛。

搴芳已识趣地退了出去,暖阁里温暖如春,司马逸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捂不暖李章这块石头。

李章就着左手被司马逸拉住的姿势重又靠回了软垫,翻开正看着的书,静静地又看了起来。

司马逸呆呆地看着,看着如此静好恬淡的情景,像是求了五百年的等候,却只是镜花水月,触手即碎……

他突然用力把握在掌中的手拉入怀中,力气大得带动李章掀翻了炕桌。全无防备的李章顿时整个被他带入了怀中,激愤之下恨声骂道:“司马逸!你又要用强么?!”

“孤不用强你会依么?而况,是你自己说的,让孤随意!”

“你!无耻!”

“呵!孤在你心里就是这般的无耻吧?那孤还装什么好人!孤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孤既然放下身段都求不得,就莫怪孤一向来的心狠手辣!”

司马逸说着已一把撕开李章的衣襟,就势用腰带捆住他的双手,俯身就吻了上去。李章奋力挣扎着,狠狠去咬,被司马逸抬手就卸了下颌。李章痛哼一声拧紧了眉,司马逸只作不见,三下两下除尽了衣物,眼里已是野兽般的欲火熊熊。他一把翻过李章就要长驱直入,冷不防被臀腿间丑陋得仿似烙刻的疤痕扎疼了眼,顿时像被当头淋了一桶冰水般清醒了过来。

他颤着手慢慢抚过,无比确认这是进宫前不曾有的,心像落进了油锅,再也感觉不到其他的疼痛。

原来,不管自己如何自以为的对他好,其实都只是对他的伤害。他又如何,能够责怪于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李章裸露的背脊仍在激烈地起伏,司马逸茫然看着,不敢碰触,不肯放手,像被人捏住了脖子般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搴芳在外间低声禀报御府令遣人送衣裳来,问公子是否需要试穿。

司马逸醒回神,整好自己的衣襟,接回李章的下颌,拉过锦被盖住他,扬声让人进来。

内监恭谨地递上袍服,司马逸随意抖开,见是和自己新龙袍近似的款式,只是未绣龙纹,透着简洁清爽的感觉,不觉点头道:“风瑜办事甚合孤意。”

他怅然看了眼一动不动地躺在一边的李章,丢下衣裳怏怏地起身,看见搴芳紧张地看向李章,简单地说:“他有些困倦,孤让他睡一会。你们,晚些再伺候吧。”

搴芳低头应了,却觉得皇上来时尚是兴致勃勃,此刻却是意兴阑珊,不觉再次担心地看了李章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司马逸最后一次自作孽……

其实还是能理解他的,李章对他来说,确实非常可恨,掏心掏肺的付出,在他来说是从未有过的,却一而再地在李章面前碎得渣都不剩,那股怨气是个人都会难免的吧。

可惜,李章真是没有接受的必然啊!

司马逸若是早早学会了放手,也许,当然仅仅只是也许,他们还有机会。

第65章:以死搏命

忙碌的小年终于过了。李章晚些时候出来时,搴芳细看他的脸色仍和素日里一样,才彻底放下心去,见他似乎颇喜欢那件新袍子,连夜替他打了几个络子,选了几色相配的玉器,和着衣裳放在一起,准备他在新年里一起穿戴。

除夕夜,李章碍于身份,没有参加宫里的祭祖和团年。凤凰殿里的供应却不比那团年宴差,李章让大家随意坐了,自己只略吃了几样就说困倦,自回房里睡了。他这几月一向如此,众人也不以为怪,小宫人们倒更开心了些,嘻嘻哈哈地吃得高兴。

半夜,起夜的泠涓听见李章房里有些动静,在门外问了一声,李章轻声应了,泠涓不疑有他,重新睡下。

新年一大早,搴芳和泠涓全部收拾妥帖了也没见李章出来,疑惑地又等了一刻,眼见再等就要误了给皇上和太皇太后请安的时辰,迟疑地敲门,却敲疼了手也未见有动静,顿时心慌,让人撞开门进去,就见李章有些僵硬地闭目躺着,穿着一身干净的旧棉袍,整齐地梳着发髻,眉头微蹙,表情有些痛苦却又十分安然,乌黑的唇角挂着一缕干涸的黑色血迹。

“公子——!”

祥和喜庆的正月新年,被凤凰殿里凄厉的哭叫声搅没了。

司马逸赶到时,靳白已仔细查看过李章,脸色苍白地对着满眼狂乱的司马逸摇头道:“是两种相克的草毒,不知……他如何得来。”

司马逸阴狠地看向跪了一地的人:“不是他们下的毒?”

靳白再次摇头:“蚀心草与锦花,产地相距千里,岂是这些无知宫人能寻到的。”

司马逸呆住:“你说什么?蚀心草……锦花?”

“是。怎么?皇上知道?”

司马逸咬紧了牙:“王项已死。白鹿……白鹿呢?是否来了京城?”

“白鹿?她自从益州出来就一直情绪不稳,被臣留在训练所协助白依,从未离开啊!”

“那还有欧阳冲和裴君阳!”

“皇上!不论这毒如何得到,李章都是自愿服下,是他最后的意愿!皇上再怎么不愿放手,也该知道李章的心意。就让他安心地去吧!”

“不!孤不放他走!孤不信他真的死了!去!去传御医!去贴皇榜!谁能救活他,孤赏他半壁江山!”

“皇上!……”

“还有你也是!别以为瞒下了孤就瞒过了天地!他在宫里遭的事,孤自会一一查清了!谁也别想逃开!”

靳白哑口,看着司马逸越来越疯狂的样子,心里也是又气又恨,忍不住也爆发了出来:“皇上为何至今都不肯承认到底是谁将李章逼到了这一步?李章他,走到今天多不容易!若是有路,他会放弃吗?!喜欢一个人,不是把他束在身边就是对他好!当年魏国公之不肯留下,与今日李章之决然,皇上莫非还不明白?”

司马逸鼓胀的气势顿时被刺破,摇摇晃晃地踉跄欲倒,颓下肩头无助地哭了起来。空荡荡的殿堂,无关人等早已被带离,只留下司马逸和靳白,对着李章不再有生命的躯体哀痛欲绝。

“孤知道,是孤自己毁了一切。可他为何要这么倔!孤可以补偿他,用一辈子去补偿他,他为何就不肯给孤这个机会!孤没想逼他……孤真的,没想逼死他啊!”

司马逸痛得全没了样子,抱着李章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悔恨,更不知道从此还能期待什么,一颗心慌乱地跳痛着,寻不到安定的去处。

他轻轻吻着李章细细纠结的眉头,唇下的肌肤再不复温暖,低头看见那乌黑的唇瓣,再次哭得无法呼吸。

靳白越看越是伤感,抬手点了司马逸的昏睡穴,亲自将他带离了凤凰殿。

新年的祥和欢乐再一次被死亡的灰败所笼罩,司马逸神不守舍地走完了新年的所有过场,怔忡得数次要唱礼官出声提点。周氏满面狐疑,直到后来闻报,惊愕之余,对司马逸的反常才算了然,更恨李章死都不让人安生,恨恨地道:“哀家打量他收了性子呢,感情就是个养不熟的!也罢!死了更好!让人赶紧抬了出去,没的在宫里招惹晦气!”

潘公公领命去办,被守在殿外的禁卫拦住,直言皇上不许任何人靠近,三日后方能按丧事处理。潘公公无奈,自回去禀告了,周氏虽是气恨不已,也只能由他。

司马逸在凤凰殿里不吃不喝守了三天,谁劝都不听。因靳白有偷袭的前科,更是严禁靳白入殿。靳白无奈,求助于穆严。穆严进去,看见再不会倔强得让人生气的李章,心里也是难过。

他缓缓伸出手去,还未碰到李章就被司马逸中途挡住。

“别碰他!”

“皇上……”

“孤不信他真的死了!他……那么恨孤,怎会……就这么死了?”

“皇上!”

“他想杀孤的!穆严你亲眼看见的!他怎么不来?他怎么会不来?!”

“……”

“是你禁制了他的功夫!……你替他解开!替他解开!让他来杀了孤!让他起来杀了孤!”

司马逸像是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把揪住穆严的衣襟,通红的眼里放出光来,灼烫得仿佛能把一切融化!

穆严看着这样的司马逸,心中痛苦万分,一时竟深深后悔起当年的收徒之举。——若是李章早早就死在了王府地牢里,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他一把抱住司马逸,像抱着当年那个冷漠阴沉的孩子,痛心疾首地在他耳边恳求道:“皇上你醒醒!李章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你不要这样……”

司马逸被穆严箍得动弹不得,四下奔突的激烈在禁锢中渐渐平息。他愣愣地看着穆严,穆严再次大声地说:“李章已经死了!他不在了!皇上你……你还有江山,还有皇后和小皇子!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司马逸直愣愣地盯着穆严,声音轻飘飘的像穿过屋子的风:“这样又是怎样?”

穆严憋红了脸,好一会,不大有底气地说:“李章既然如此不通情理,皇上又何必念念不忘?”

司马逸笑了起来:“呵!呵呵呵!是啊!他……确实是非常的不通情理。可是……”他慢慢平静了下来,看着穆严一字一字冷冷地说:“是你,和孤一起逼死了他!”

穆严像被烫着似地猛然收回了手。

司马逸终是没能守到第三天结束。过度伤心加上拒绝饮食,第三天傍晚他就晕倒了,被穆严带离了凤凰殿。

入夜,空寂的凤凰殿里,风从未关严的门户吹入,掀起室内的帘幔,扑簌起落,和着穿堂的风声,在黑暗中更显得凄清鬼魅。

一道黑影从高墙上轻飘飘落下,倏忽闪进殿内。不一会,又一道黑影掠入,同样闪入了殿内。

“大人!”

“白启?”

几乎是同时,两个黑影都认出了对方。白启躬身略微退后,靳白掏出了夜光珠。

细细地又一次检查过李章,靳白死心地放弃。白启固执地立在一旁不肯离去,靳白叹息着坐在了床边。

“三天了。再好的假死药也只能三天。他……不是……”

“不!还没到!”

“白启……”

“他……那样都活了下来,为何……”

靳白疲惫地撑住额头:“是我,害死了他。”

“大人?!”

“你去替我把师傅找来,我答应过李章,要……带他去报恩寺……皇上这边离不开人,你去,请我师傅来送他一程……”

“大人!真的……没转机了?”

“是!没了!”

白启愣怔地又站了好一会,才认命地一顿脚,飞身离去。靳白一动不动地扶额坐着,直到天色发白。

李章被抬出门时,孙御医颤颤地赶过来,仔仔细细地把了最后一次脉,怅然看着担架孤寂地越走越远。

那个总是很安静的人终于慢慢地化做了虚无,再也看不见了……

报恩寺。

已经断气七天的李章面目依然栩栩如生。寺里关于他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令人不安的气氛日渐浓厚,终于在某个不小心碰到李章身体的人的大喊大叫中达到了顶峰。

那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哆哆嗦嗦地指着李章,说:“他……他…他的身体……软…软的!”

众人哄地一下全部退后了一圈,不可置信地议论着,渐渐地话题又扯上了狐妖。有胆大的再次上前触碰,果然是柔软如生的触感,隐隐还有些暖意从皮肤深处透出。

报恩寺顿时炸了锅。

明明抬来时已经僵硬冷透的躯体,竟在数日后回软转暖,传闻中肃帝与狐妖的纠缠,让这一切更添诡异!

本着守护苍生的信念,报恩寺的和尚念经超度后,不等通知靳白,就将李章抬上了火化的柴堆。火把投入时,一阵风过,烈焰瞬间燎起,柴堆顶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眼尖的人一语道出,众人顿时一哄而散,再也没人敢继续围观。

天忽然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大雨,雨水浇灭了大火,两条人影倏然掠过。

未几雨停,大火再起,直烧了两天两夜,将一片后山烧为了白地,几乎波及寺院主体,狐妖之说再次成为报恩寺的禁忌。

城郊。

聋婆婆家的小院。

白启从外面回来,细细掩去行迹,悄悄进屋。

昏暗的屋角落里,李章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窗前的小炭炉上,药罐子在袅袅冒着白烟。

房门又开,郑一晏捧着药钵进来,看见白启,略一点头。白启过去将棉被掀开一边,露出覆着湿布的半边身子,轻轻揭开,看着半干的药泥,顿了顿,侧开身让郑一晏过去。

郑一晏慢慢剥掉有些发干的药泥,重新敷上新的。昏沉的李章无意识地低吟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穆严和李章毕竟相处的时间不长,与他和司马逸之间的情分相比总是差些,因此,他会更心疼司马逸也正常。

其实也是种逆反之心吧,不觉得世上的人都会围着主角转,更不见得主角就会人见人爱。因为人,始终都是偏心的。

只是穆严如此,却就真是李章心里永远好不了的伤疤了。

真正的上卷貌似结在这里才算对题。不过李章在宫里的这一段,于他本人来说心态和碰撞那章是差不多的。而最后选择这样离开,也是种置之死地而后生了。所以,就还是继续原样子吧。

第66章:重生

看见李章睁开眼睛,白启无法自制地哽住了呼吸,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扭得指骨咔咔地响。

郑一晏无言地看了他一眼,递过手中空了的药钵,打发他去把煎好的药汁倒来。

白启低头离开了床边,李章茫然地看着郑一晏,皱紧眉头仔细想,沉眠了太久的头脑一片混沌,一时间全然搞不清眼前的状况,直到他看清楚白启。

“……白启?怎么……?”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气息微弱。

郑一晏接过白启手中的碗,边喂他喝药边责备道:“你太胡闹了!毒药和假死药一起用……你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还谁都不告诉!”白启气愤地加了一句。

李章睁着眼睛听着,慢慢想清楚了所有的事,看着白启和郑一晏,认真地问:“那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

“当然是活着!”

“死了。”

白启和郑一晏同时开口,却是异口异声。白启奇怪地看向神态笃定的郑一晏,再看到李章满是期待地盯着自己的眼睛时,忽然明白过来,犹豫着,别过头去。

李章缓缓绽开了笑颜,认真地向着白启道谢:“谢谢!”

白启满心不是滋味,想起当时极度的震撼,狠狠地低下头去。

“你,你就非要那么做吗!”

李章抱歉道:“我并不知道……”

白启爆发了出来:“不知道你就乱来?!你……你差点被活活烧死!有你这样做事的吗?!”

“……若是天命如此,也不过是死得其所。”

李章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依然带着不悔的决然。郑一晏心中暗叹,认真地看向这个年纪不大的瘦弱青年。

“你!……”白启气得攥紧了拳头,扭开了脸。

郑一晏忽然开口问道:“你那假死药是金益给的?”

李章讶异地看向他,愣愣地点头。

郑一晏点头道:“若非如此,你也确实活不回来。”

白启闻言浑身一震。

郑一晏继续说道:“他以蛊入方,本是借用冱蛊遇热冰结的习性使人龟息假死,孰料蚀心草与锦花之毒亦是极寒,反让蛊虫活跃了起来,吃尽寒毒后,蛊亡而人活。如此结果,怕是金益本人也想不到吧!”

郑一晏说完眼神一凛,盯着李章严肃地说:“这冱蛊虽去了你的毒救了你的命,假死药里原本用于唤醒的另一只燚蛊却先受制于寒毒,之后又被火毒猛然激醒,再少了冱蛊的相合,于你体内只怕是另一种荼毒。郑某与金益相交而有所闻,于蛊虫一事却无细究,你还是找到他请他援手方为上策。”

李章见郑一晏说得郑重,遂也郑重相谢道:“多谢先生指点!请问先生高姓大名,李章当铭记先生相救之恩!”

郑一晏摆手道:“恰如你自己所说,此乃天命。靳白这小子知道我痴迷于药毒解法,让他来找我,未必是存了侥幸之心。若非报恩寺的和尚用了火,你也未必就能醒。火起又遇大雨,实在是天不愿亡你。年轻人,对自己太狠未必是件好事。此间事罢,便当重新活过吧!”

“李章谢先生教诲!”

郑一晏叹息而去,留下白启仍然沉在郑一晏的话里震惊非常。

他从小在靳白的训练所里长大,早已习惯听命而行事。靳白虽不是随便要他们性命的主人,他们却早已被教导得命不由己。在他的固有意识中,他的一切都属于主人,包括自己的性命。而李章身为皇上的人,自然也该与自己的想法类似。他却竟然,在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进行时,选择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换取自由!

自由。

真的那么重要吗?

值得如此以命相搏?!

白启第一次感觉到李章与自己的不同,有些什么也在这不能理解中悄悄扎下了根。

白启回去复命后,郑一晏留了下来,边照顾李章的伤处,边与他细细叨叨地东拉西扯。

李章从没想过靳白的师傅会是这样一个平易琐碎的人,却让从未感受过父爱的他平添了许多亲近之意。

报恩寺后山的大火燃起时,司马逸始知靳白的安排,气得又是一通雷霆大火,将靳白下了狱,却终究已经明白李章再也不在了。大病数日后,司马逸封了凤凰殿,与太皇太后更添隔膜,行事更加乖张,将原本弃于一旁的沁芳带在了身边,故意高调地同行同止,甚至当真令礼部研编纳男妃的诸般礼制,每个细节均不得敷衍,硬是将太皇太后气得风疾复发,无力再与他较真才罢。

风瑜于袍服私藏锦花之事也没能瞒过大理寺,司马逸震怒之下,判风瑜以毒药缓缓鸠杀。风瑜在狱中辗转哀叫了近十天方才断气,死前诅咒司马逸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靳白被关了数日后在魏平轩等人的力保下出狱,司马逸犹自不肯见他,他自己也觉得愧对李章,遂去报恩寺拜祭过李章后,留下暗卫飘然出京。

回去复命的白启没见到靳白,松了一口气之余心情再不复往日的平静,便不想再留于京城,接了新任务后离京北去。

李章在聋婆婆的小院里养了半个月后,被火焰灼伤的患处已经痊愈,假死导致的身体不便也已复原。期间燚蛊两度发作,炙得他的心肝脏腑仿似在火上烧烤,情状惨酷,让他恨不得再死一回。郑一晏以冰针入穴方始镇住,却又与穆严的禁制相冲撞,一番折腾下来,人似去了半条命。郑一晏以医者之心尚且不忍,李章反而坦然,甚至从未说过一句放弃之言。

如此便更激起了郑一晏原本就有的攻难之心,遂在探明司马逸当真认为李章已死后,带着改了装的李章往木彝山而去。

郑一晏生性随和极易与人相交相熟,幼年时便是因此与刘慕言结缘,被他哄着留在身边当了七年徒弟。郑一晏当时年纪小,看着刘慕言手上各种新奇玩意羡慕不已,贪玩就答应了当他的徒弟,与孤老后变得有些乖僻的刘慕言相处甚欢,挑捡着学了一堆机巧功夫。刘慕言虽骂他胸无大志,却也并不逼迫他去学兵法阵法,一个宝藏般的藏书洞,随他东翻西看地只挑邪门歪道去学,两人各得其所,各自欢喜。

七年后,就像当初突然相遇时一样,刘慕言又突然离开了。不到十七岁的郑一晏独自下山,回家继续跟父亲学医,从未告诉别人自己是刘慕言的徒弟,直到后来遇到靳白,同样因为对脾气而收留了他,成为自己唯一的徒弟。

如今,随和而喜结交的郑一晏带着沉默而内向的李章一路向南,沿途所见皆是喜人的耕作情景,不时有人与郑一晏打招呼,都是他曾经医治过的病患,有农人、有行商,也有大户和官家,更有江湖人士,所到之处受到的接待比当初司马逸之南行可周到多了,看得李章忍不住惊奇。

李章当初一心求死,乃因不能接受的命运。他对司马逸虽有怨恨,也仍是看到了他对自己的情意,对他一而再的回护并非全无所感。只是因为早已根深蒂固的抗拒,才使一切全无转圜之地。住进凤凰殿后,因着长久的静默思考,他也反复想过与司马逸之间的恩怨纠缠,想到最后反倒没了恨,只剩下浓浓的悲哀,悲哀于司马逸的执念,悲哀于自己彻底死透了的心。

他不再恨司马逸,但也无法原谅他一再强加于已身的霸道。知道逃不掉,才会对自己狠心。因而,在吃下毒药的时候,他的心中,并无风瑜那般刻毒的怨恨。

他虽然倔强,却也温和,骨子里并非偏激之人,只因全无了希望,才会将自己困在死角里毅然绝然。如今既得解脱,因为依旧没有期盼,反倒是事事随意,即使被燚蛊折腾得厉害,因为尚有喘息的空间,也就觉得不过是自由附带的条件,忍得便忍,忍不得时不过是重新回到原点,于自己,也并无损失。

所以他本人反而并不像郑一晏那般执着于去除燚蛊,只因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因也有些挂念芷清,便随着郑一晏一路向南,却在一路上,时时因郑一晏的随性自在而惊讶。

郑一晏既能跟贩夫走卒称兄道弟,也能和官宦商人你来我往。重要的是他并非因此而谋取什么,而是真正的乐在其中。李章幼时极少出门,跟了司马逸后又日日挣扎于自己的命运,根本没有余裕去发现这些,因而每每在一边听时,总对那些奇闻轶事惊叹不已,不知不觉就沉入了其中,觉得眼前突然开阔了许多,不再仅仅只有自己,不再只是那方高墙围住的天地,不再只有穆严和靳白,不再只是司马逸和大魏朝。

李章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总是一派淡然的表情,乌沉的眼里开始跳跃出光来,一点点放出了异彩。他也不再总是沉默,会主动请教些自己不懂的事情,会在郑一晏与人倾谈时插几句意见,甚至偶尔会和人争论一二。

郑一晏看着重新变得像个年轻人的李章亦是满面笑意。李章身上有种与刘慕言类似的孤寂,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总是远远地注视着人世的繁华,却把自己关闭在清冷的山上。郑一晏当年年纪小,体会不到师傅的感情,等到师傅突然不见时,他站在空荡荡的山洞里,才忽然明白了师傅留下自己的真意。

如今师傅早已无迹可追,李章却让郑一晏起了怜惜之心。再见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依恋,更是爱心泛滥,甚至专门带他去寻了几位江湖高手,想替他解去穆严所下的禁制。可惜穆家家传的手法很是刁钻,非是轻易能解,而李章又死心眼,竟是不愿意由他人解开。郑一晏无奈,终是自己先受不了李章隔个十数日就折腾一次的状况,一改慢慢行走的打算,带着他直奔木彝山去找金益了。

金益看见郑一晏就大皱眉头,郑一晏却是笑嘻嘻地像回到家一样,一边自顾自地向屋内走,一边大声叫着芷清:“清姑娘,饭得了没?你郑伯伯可饿坏啦!”

金益丢下正收拾的药材,狐疑地盯着跟在郑一晏身后的李章,问:“你又给我招什么来了?你们汉人真麻烦,成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还要拖我们苗人下水!”

郑一晏笑嘻嘻地说:“我可没算计过你。”

“你还敢说!上回那桩破事,害我欠了大巫师一个大人情,到时候不定要用什么去还呢!”

“放心,回头要还啥,你来找我便是。”

“你这天南地北到处乱跑的人,我又上哪去找你!”

“啊,清姑娘回来了!”

“郑伯伯来了!”

“你这是……出诊去了?”

“嗯啊!前山石家嫂子怀个孩子不容易,我去帮着照应些。”

郑一晏忽然正色道:“清姑娘尚未出阁吧?”

芷清一愣,随后有些羞涩地笑道:“郑伯伯怎么问起这个来!”

金益马上插进来问:“莫非你有好人家?”

芷清立马就急了:“叔叔!芷清不嫁!芷清要侍奉叔叔终老的!”

郑一晏还是笑嘻嘻的样子:“那就招个进来好嘛!”

芷清蓦然红透了脸,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郑一晏又不好发作,一顿脚转身进了屋子:“我做饭去了!”

金益生气道:“这孩子!一说正经事就这样!”

郑一晏不再笑,正色地看着金益,说:“金老弟,虽说你们苗家没那么多讲究,可清姑娘总是个姑娘家,这么抛头露面的,还去看妇人病,你真不想她嫁了?”

金益白了郑一晏一眼,无奈道:“我哪里拦得住!她先是偷偷地给左右寨子里的妹仔婆姨诊病,之后又因相熟的姐妹难产而闯进屋中相助,结果竟被她保得母子平安!于是这一发就再不可收拾,但凡附近人家孩子坐得不稳的、生产不顺的,都会来求她,她也有求必应,如今在这地头,可是比我的名声还要大了!”

郑一晏颇为意外,眼望屋中喃喃道:“想不到,清姑娘竟是如此……卓尔不群。”

金益叹气:“这却叫我日后怎么去见宋恩公!”

李章一直很安静地立在边上听他们说话,见芷清如此,心中亦是既喜且忧。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芷清,一年多不见,芷清已脱尽稚气娇憨,出挑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常年的翻山越岭,采药劳作,使她的肤色变得黝黑红润,身材也更加柔韧矫捷,浑身上下都透着健康蓬勃的阳光朝气,比之当日赵府里的纤弱娉婷,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久别重逢之下,想起过往种种,看着芷清的目光越加温柔,心中溢满自豪的感觉,却又在其中夹杂了一些不明所以的酸涩,让他止住了前去相认的脚步。

金益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李章,见他一直默不作声,又对芷清颇为在意的样子,不禁生气道:“你是什么人?怎的如此无礼!”

李章醒回神,尴尬地面对着金益,踌躇了片刻,躬身施礼道:“在下李章,见过金神医。”

冱:冻结。燚:火貌。特意找的两个生僻字,只想让那两只蛊虫特别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开始是抛开BL转向BG了,我不知道会不会是大家的地雷,只是这文从开始就是这样的打算,虽然明知道文休一心想要让司马逸和李章在一起,但是为了李章的幸福,我还是会继续这么写。

我其实一直比较忽略性向的问题,虽然这确实应该是个主要的分界线,但在纯精神方面的爱情来说,我总觉得是什么性别的爱情应该是没什么区别的。当然若当真是非常讨厌同性爱的人来说,大概想一想都会觉得恶心吧。

李章是什么性向,我确实没怎么细想过。但他因为早年的事对同性性事十分抗拒应该是确定的,而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喜欢女性也应该是天经地义的。李章在心理上没弯,生理上也没被特别改变过,所以他应该还是个喜欢正常方式的家庭生活的男人。那么,我就要给他一个这样的幸福生活。

我知道我不正常,所以,看不下去想要骂我的我也接受。但我坚持认为李章的幸福就在芷清那里呀!

鞠躬!

第67章:情意

“哥哥?……你真的是哥哥?”

不等金益有所反应,芷清已突然跑出屋来,愣愣地看着李章,双手下意识地揪着衣摆,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充满了怀疑和期待。

“芷清妹妹。是我。”李章说着摘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腼腆而温和地笑道。

“呀!真的是……哥哥!”

芷清蓦然湿了眼眶,向前迈了一步,又迟疑着停住,张着嘴,挣扎犹豫了片刻,突然一顿脚,不管不顾地上前拉住李章,嗔道:“哥哥来了这么久,都不理芷清,哥哥好狠的心!”

李章顿时红了脸,轻轻挣开芷清的手:“妹妹长大了,怎好如此不顾行迹。我刚才听着妹妹的事迹,心里自豪得很!”

“哪有……什么事迹……”芷清扭捏了起来,低头绞着衣摆,全没了刚才的泼辣模样。

郑一晏看得有趣,笑嘻嘻地对金益说:“是我不好,搅了人家小兄妹说话!”

金益上下打量着李章,面色不豫:“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见一回差三分,如此不知爱惜,我又怎能让芷清跟着你受苦!”

芷清吓了一跳,本能地出声打断:“叔叔!”

李章更是愕然于金益的话,惶惶地回道:“神医多虑了。李章怎敢耽误妹妹。”

“哥哥说的什么话!怎么是耽误呢!……”芷清快言快语地说完,突然醒觉,顿时羞红了脸。

金益不快地哼了一声,芷清的脸更红了,羞得抬不起头来。

郑一晏哈哈大笑起来:“金老弟,这不是挺好的嘛!”

李章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如此情状,一时搞不清金益和芷清到底是什么意思,尴尬得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金益依然面色难看,上前捡起李章的手,皱眉盯着手臂外侧露出来的灼伤痕迹,搭住了脉门,随后,不能相信地抬头瞪住了他。

“你……这是怎么回事?!”

芷清被金益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看着李章比上次更差的形貌更加担心,伸着手也要来探脉,被金益侧身挡住。

郑一晏不着痕迹地分开金益和李章,笑着安抚越来越担心的芷清道:“清姑娘,我们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肚子可饿坏了!”

芷清依然惊疑不定地看着李章。李章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轻声温和地说:“我没事,妹妹不用担心。”

金益气得一跺脚,分开芷清,先往屋里走去。

丰盛的晚餐摆在了火塘边的矮桌上,芷清手脚麻利地端上炖得浓香的野菌山鸡汤,替大家一一盛上。

郑一晏端起碗一口气吃完,满足地赞道:“清姑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金益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同样一气吃尽。李章埋头喝了半碗汤,正想放下,见芷清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下,也把碗里剩下的都吃完了。

芷清这才满意地笑起来,眼睛灿烂地亮着,笑意始终挂在脸上。她长得并非绝色,但因眉宇间自然流露的自信豁达而使秀气的眉目光彩熠熠,像颗天然成就的珍珠,不事雕琢,依然美得慑人。

李章坐在她的对面,头一回感到了无比的局促,始终低垂着眼帘,不敢轻看一眼。他的胃有旧疾,不能多食,刚才硬吃完了一碗肉汤,就已撑住,勉强再吃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哥哥吃这么少!是菜不对胃口吗?”芷清见状也放下碗,又想起身去重新做些李章爱吃的。

李章连忙拦住了她:“我病了一回,不能吃多。等下饿了妹妹再给些就行。”

芷清勉强坐下,探究地看着金益,金益沉着脸假装看不见,闷头吃饭。

郑一晏再次打马虎道:“他就是肠胃弱了些,慢慢儿养养就好。这里三个名医,莫非只是个空衔不成?”

芷清于是又红了脸,小声辩道:“哪有三个,郑伯伯莫要取笑芷清。”

李章忍不住笑了起来。

饭后,石家小弟又来请芷清,芷清有些犹豫,看着李章。李章依旧微垂着头,没有和她视线相对。她略想了一下,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要金益答应好好替李章瞧瞧身子后,对李章说了声去去就回,跟着石家小弟走了。

郑一晏正色起来,对金益说了李章假死之事,金益听罢震惊非常,瞪着李章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李章被他瞪得发毛,硬着头皮解释道:“假死三天,我怕不够……”

金益继续瞪着他,好一会,才叹息着转开了视线。

“我就知道!偏这孽缘,就是避不过!”

李章见金益又提这没来由的话头,不禁皱起了眉。

“李章不会拖累妹妹的。神医放心!”

金益又瞪起了眼睛:“这是你说了算的?这一年多,汉家、苗家来求亲的那么多,那孩子硬就没一个肯点头的!她不说就当我不知道么!她偷偷出去替人诊病,就是想瞒着我去打听你的事!宁王案时,偷偷打了包袱就想进京,好歹被我拦住,几天都不和我说话!新皇登基后,关于你的传闻越来越多,却没一样是好事!她不知为你偷偷哭了几回,这才安稳下来没几天,你又……!你说你,还有那什么王爷,做的这叫什么事!”

李章抿紧唇,低头不语,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难过。

他过去再懵懂,经过了与司马逸的反复纠缠,也已明白自己曾经对芷清有过的隐约心情。只是因为全无可能,才让他小心地收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连自己也刻意地遗忘。如今被金益这般翻出来,才知道那颗不为人知的种子竟也在芷清心里扎了根,让他既是欢喜又是心疼,一时间满心俱是陌生的甜酸苦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郑一晏解围道:“他这不是出来了嘛,你就别抱怨了!清姑娘自己有打算,也是好事。还是说说他这蛊怎么办吧!”

“这能怎么办!那蛊在寒毒里困了许久,蛊性已变,又遇火毒猛烈激活,已非当初的纯火之性,便是再有只冱蛊也无法相合彻底。你用冰针压制它,却是更加助长了它的寒性。你且说说,最近它发作时,是否另有寒气起于四肢?”

李章愣了下,点头。

“莫以为这寒气入了心脉就能与炙烧心肝的火气中和,它们既出自一体,就不会相合相灭。到时只怕更加生不如死!”

郑一晏这下笑不起来了,蹙紧眉头问:“大巫师有无取蛊方法?”

金益叹气道:“也只能请他试试了。只是听说他最近又炼新蛊,不知躲去了哪里,找起来恐怕得费点功夫。”他皱眉看着李章,对郑一晏说:“我明日就去找大巫师。这几日你给他用艾炙,越觉得烫热的地方越要多炙,别说受不了!若再用冰针,只怕大巫师来了也没办法。”

郑一晏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李章满脸不忍。李章轻轻咬住嘴唇,脸色有些发白,却点头道:“若是这样才能去除燚蛊,李章愿意一试。先生若怕我挣扎太过,绑紧我就是。”

郑一晏看着他,无言叹息。

李章又看了眼金益,不太确定地说:“妹妹……还是瞒着好吧?”

金益的脸色又黑了一层,仔细想了想,叹气道:“石家那小娘子滑胎多次,芷清替她调理了数月,这回已过百日。芷清应该会日日过去盯着,你们,趁她不在的时候吧!”

李章暗暗松了口气。郑一晏摇头不语。金益也不再多说。

第二天,简单告诉芷清自己要进山找一味药材的金益离开了家。芷清见金益脸色无异,李章与郑一晏也安稳如常,便信了李章并无大碍,顿时安心了起来。她备好早饭,看着从潭边走回来的李章,笑得如晨曦一般。李章在这样的笑容中软下了坚硬的心防,同样笑得和煦温暖。

芷清离开后,郑一晏便趁着无人,将李章紧紧绑在床上,开始炙艾。燚蛊遇热即开始活跃,李章内外交困,像条架在火上烤的鱼,没多久就已失去神智,却又昏不过去,只是无意识地挣得整张床都摇撼欲垮。郑一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头,几次忍不住想住手,又狠着心继续,等终于消停时他自己都已是浑身湿透,李章更是迫不及待地沉入了黑暗。

芷清中途回家时,便看见郑一晏疲惫地撑着头,看着里屋不知在想着什么。

芷清极少看见郑一晏这样的神态,顿时惊慌了起来,几步跑进屋,郑一晏想拦已是拦不住了。

“郑伯伯!哥哥这是怎么了?”

芷清一眼看见浑身湿透被绑在床上的李章,脸上的红润瞬间退去,一双眼睛惊鹿般充满了恐惧。

郑一晏知道瞒不过,将事情简单说了,怕吓着她,故意只挑好的说。芷清刚才关心则乱,这时听得明白,医者的本能回了来,仔细探过李章的脉,又详细问了燚蛊的事,出去烧了热水,卷起衣袖就要给李章擦身。

“清姑娘,你……还是我来吧。”

芷清粲然一笑:“芷清不是不知羞。芷清只是,早已把哥哥当做了家人。芷清不会嫁给别人!”

郑一晏被她理所当然的语气重重地煞到,一时竟不知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娴熟地解开李章虚掩的衣襟。

然而解开衣襟的芷清却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看着那一身的伤痕哭得泪雨纷飞。即使她已无数次想过与哥哥的重逢皆是因为他的伤病,她也无法接受眼前所见的事实,无法相信噩梦般的过去会一次次地在哥哥身上重演。她只觉得心疼得恨不得一刀切了去,觉得自己苦学了医术却依然只是无能为力!

芷清边哭边帮李章擦身,吞着呜咽像是怕惊醒了李章,数度哽得喘不过气,闭上眼睛硬生生地转回,心肺仿似炸开,她也全然不觉,只是不停地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擦拭干净后,芷清取出自己偷偷缝就的新衣,替李章仔细穿好。肿着眼睛又去做饭,和着眼泪吃过,悄悄又去了石家。

郑一晏全程皆是无语,不知如何劝,也再无心思取笑,只是继续沉思地看着李章。

李章直到未时方始醒来,浑身无力地又躺了好一会,才慢慢坐起身来。

郑一晏喂他喝了一大碗参汤,缓缓地问他:“感觉如何?”

李章疲惫地笑了一下:“还行。”

“清姑娘……很难过。”

李章吃惊地看着郑一晏。

郑一晏叹道:“她是个好姑娘。”

李章默然,轻轻地说:“您别听金神医的,我……从未如此想过。”

“这又为何?”

李章苦涩地一笑:“我这样子,怎好拖累别人。”

郑一晏叹息,不再多说。

晚上芷清回来时,面色已是如常。和李章打过招呼后,选了温补的药材和野物炖得烂烂的,给李章盛上,再配上一小碗米饭,不多不少,正是昨日差不多的分量。

李章心中感动,虽然没什么胃口,仍是慢慢都吃完了。芷清看着一脸释然,挂在脸上的笑容也轻松了起来。

饭后芷清没再出去,和郑一晏仔细讨论炙艾事宜,李章靠坐在床头听着他们说话,恍恍惚惚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看着陌生的、让人心里暖透的一切,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跳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还得再折腾李章一下,不过这回不比在牢里和宫里,有良医,有芷清,他的心也慢慢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嗯!

第68章:去蛊

第二天,仔细安排好石嫂子之事的芷清和郑一晏一起帮李章炙艾。

郑一晏初始不肯让芷清参与,芷清百般央求,坚持说自己会是个好帮手,郑一晏才勉强同意。结果看着李章遭罪的芷清反不似替李章擦身时那么难过,用艾条小心熏炙着李章的四肢,照看李章的反应,确实让郑一晏少分了许多心。

李章依然像条被煎烤的鱼,除了本能地想要逃开,根本分不清其他感觉,徒劳摇晃着唯一能动的头,若非口中紧咬着的布巾,无意识的惨叫怕是能把屋顶掀翻了。

芷清起初尚能镇定,渐渐浑身也抖似筛糠,用力握住李章的手,终于忍不住落泪,一边哭一边继续着手中的工作,不敢再去看他。

李章再醒来时芷清正坐在床前的竹椅上,手托下巴看着他发呆,黑黑的眼睫上仍挂着泪珠,看见李章醒来,愣愣地,呆滞的眼珠子回了神,鼻子却又发酸,想笑却哭出了声。

李章看着心里难受,想去安抚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地叫了一声“妹妹”。

芷清一把抹掉眼泪,起身扶起李章,慢慢喂他喝参汤。

“芷清真想替了哥哥……”

眼见着李章慢慢喝完了一大碗参汤,芷清才幽幽地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李章缓回了些精神,抬眼看着像个孩子一样委委屈屈地低声抱怨的芷清,缓缓失笑道:“好啊,我可巴不得……”

芷清眼圈一红,嘴巴撅了起来:“哥哥故意气我!”

李章莞尔,有些想去拍拍她的冲动,却也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就消失了。

“妹妹不用难过,我是自己求的,苦也值当。”

芷清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空碗,迟疑着,小小声地问:“哥哥这是……从宫里出来?”

“嗯。”

“那还……回去吗?”

李章的声音冷了起来:“不。”

芷清飞快地看了李章一眼,声音更小了:“那……哥哥……会留下吗?”

“……”

芷清的声音大了一些:“会吗?”

李章沉默着,好一会,困难地开口:“妹妹……”

芷清惊鹿般抬起了头。

李章却没看她,垂着眼帘,一字一字艰难地说:“你我兄妹的缘分,已是上天垂赐。我……十四岁时,就已是他的……男侍。妹妹应该嫁个好人,不该……越过兄妹之情。”

“可那不是哥哥愿意的啊!”

李章浑身一震,抬起眼睛看着芷清:“……你,怎知……?”

“那时候,哥哥一直对芷清说,不是公子,哥哥难道忘了?”

李章紧紧闭上了眼睛,热流涌进眼眶,薄薄的眼帘怎么也挡不住,他咬紧牙关扭过头去。

芷清看见李章落泪心里又是刀子插绞般的痛,忍不住俯身抱住了他,埋头在他胸前用力地说:“哥哥就是最好的人!芷清只想嫁给哥哥!”

李章浑身一僵,心上的硬壳被芷清砸得粉碎,露出脆弱得仿佛婴孩的柔软,不知所措地,然而又是热烈地,呼吸着从未感受过的又酸又疼的温暖气息。他迟疑着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放在芷清的背上,像羽毛轻轻落在水面,颤颤地,激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妹妹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我,给不起。我本来,是求死的。如今这样,已是上天极大的眷顾。我能活着出来,已很知足,哪里还敢再得妹妹如此……妹妹好好地去过自己的日子吧,我能看到,已是满足。”

芷清更用力地抱紧了李章,呼吸着他身上尚未散去的苦艾味道,哭湿了一片衣襟。

“便是只有一日,芷清也要嫁给哥哥!”

“傻妹妹!说的什么话来!我……若是能够,定当不负。然天命如此,又何必强求?”

李章满心皆是苦涩,心里的柔软被浸得发涨,堵得他呼吸困难,不知道如何是好。

芷清突然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李章:“哥哥又怎知芷清的天命是什么?若只是燚蛊,芷清相信大巫师定有法子!”

“芷清!……”

芷清红肿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李章,起誓般地说:“芷清此生,非哥哥不嫁!”

李章轻抚在芷清背上的手终于重重地落了下去。无限喜悦从心底漫开,却无可遏止地带着更加酸痛的余韵,让他止不住地反复审视自己,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去接受,去喜欢。

一直在外屋听着的郑一晏叹息着走出屋去。

之后数日,芷清和郑一晏继续帮李章炙艾。芷清表白了心意后,神情更加坚定,严肃的样子让郑一晏有时错觉她不再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李章却反没了之前的淡定,变得很在意燚蛊的变化,会在芷清和郑一晏商讨的时候将自身的感受告诉他们,认真听他们的分析,配合他们的做法。

如此便过了半个月。李章自觉四肢的寒意不再散而无形,而脏腑里的烧灼感也渐渐凝聚于心口,变得越发滚烫。郑一晏觉得这是炙艾有了效果,燚蛊的火性得到了增益,而将寒毒逼往一处,应是有利于之后的拔除。芷清和李章都很高兴,虽然炙艾的痛苦更加强烈,两个人都咬紧牙关坚持着。

二十天后,金益带着大巫师回来了。

大巫师诊断过后非常满意于燚蛊目前的状况,只是还差一点火候,要将寒毒凝为一点,才好拔毒取蛊。

李章这几日已到了承受的极限,对炙艾有了深深的恐惧,到了时辰就浑身僵硬,神情无助得连金益都有些于心不忍。芷清看得无比心痛,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来让他更难过,已不在他清醒时守在一边。

然而再怎么不忍心,做到这一步已不容许停止。金益狠心不去看他,李章也始终紧闭着眼睛。

艾炷点燃后,每一次放下,都似一粒火炭落在身上,点燃体内越来越灼热的火焰,熊熊地直烧到体外,像是又回到了重生当日。李章的呼吸破碎而凌乱,身子不由自主地想要退缩,却被布条紧紧地绑在床上动弹不得。

更多的火炭落在身上,李章的意识早已混沌,拼命地摇头,想要说“不!”,想要叫人杀了他,口中的布巾阻挡了一切,他终于无意识地哭了起来。

孤独的煎熬中,有人抱住了他的头,柔软的双唇汲去了泪水,轻声的低喃虽然听不清字句,却让他狂躁的心安稳了一些。他茫然寻求着更多的温存,微微仰起了头,心里隐隐约约的,知道靠近的是让自己安心的人。

口中的布巾被取出,他大口呼吸着空气。有什么慢慢地探进了口中,小心地,越过他的齿列,笨拙地探寻着,慢慢找到躲在深处的舌头,软软地缠绵。记忆中有些熟悉的场景浮现出来,他犹疑着,试探着,追着这似是而非的感觉,忘记了身上的火。

他慢慢睁开眼睛,晃动模糊的视线里,芷清低着头又哭又笑。他缓缓叫了声“芷清”,声音哑在了嗓子眼,芷清仍像听到了一般用力点着头,低头又吻了过去。

焚骨煎髓般的灼痛缓和得只剩了些温热,暖洋洋的仿佛冬日里的阳光,带给李章从未有过的舒畅。他清醒了过来,疑惑地看向假作不见的金益和故作正经的郑一晏,羞赫地挣脱了芷清的怀抱。

金益摸着他的脉门,凝神感觉着什么,突然手指用力压住脉门,同时以针刺指,放出一股黑血。未几,血色渐红,金益松开了手。与此同时,芷清也在另只手上依样炮制,郑一晏则疾刺李章双足的大敦、行间穴,并以艾炙之。

李章没有防备地低呼了一声,觉得四肢的寒气汩汩而出,像是把入宫起就凝结在心口的寒意也一并带了出去,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他试着撑起身,没有往日熟悉的疲累虚软,倒似睡了一觉般精神奕奕,不禁疑惑地问:“我已经好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从未如此舒坦过。”

“呵呵,这只是拔了寒毒。燚蛊还在里面呢!”

“怎么会!我……刚才就已不再觉得烫!”

“那是因为,燚蛊是只温柔的蛊,你动了情,它便安眠了。”

“……”

李章满面通红,不相信地看着金益。

芷清撅嘴道:“叔叔不早说。哥哥他……痛了这么些日子……”

金益不高兴地瞪着芷清:“之前燚蛊被寒毒侵蚀,动情只会更糟!你以为叔叔故意折腾他哪!”

芷清知错,马上认错道:“芷清错了!芷清浅薄!叔叔莫生气呀!”

“哼!真是女生外向!”

“不是啦!芷清只是……只是看不得哥哥吃苦。”

“看不得就不该这般念着!”

“可是……芷清当日就已记着了……”

“唉!真是冤孽!”

金益一跺脚出去了。芷清看看李章,又看看郑一晏,转身追了出去。

郑一晏看着羞窘得始终抬不起头来的李章,笑呵呵地说:“果然,连老天爷都是帮你的!”

李章的脸益发红到了脖子根。

寒毒既去,大巫师就开始取蛊。

仍用艾炷激醒了燚蛊,李章自觉心口的那团火烧得更加旺盛,强忍着不去看芷清,芷清温凉的手已抚上了他的脸。他闭上眼睛,不肯在人前再度失态。芷清像是知道他的想法,只是抱着他,头抵在他的颈窝,轻轻地说:“芷清在这里,哥哥安心。”

李章心里一暖,心口的火似乎定了一些,不再烧得那么恣意。他缓缓调整着呼吸,对大巫师点了点头。

大巫师将手中的一只小银盒贴近了李章的心口,燚蛊有了反应,李章再次受不住地哼出了声,芷清的手更抱紧了几分,悄悄仰起头,温软的唇瓣贴近了李章。

银盒顺着十二经脉缓缓走着,那团炙热的火也跟着银盒一寸寸移动。李章只觉得火焰过处一片焦土,一点点要将他烧为灰烬!他控制不住地挣扎,紧咬着布巾的口中发出困兽般的模糊呜咽,渐渐又已失去神志。

芷清流着泪,低喃着亲吻着他的脖颈和面颊,李章无意识地贴近,又在意识回来时侧头避开。

金益在边上叹了口气,拽着郑一晏离开了屋子。芷清低低地哭着,反反复复地叫着“哥哥”。

李章在煎熬中听见芷清的呼唤,心里越挣扎,身上的痛苦越重,渐渐竟又有全身置于熔炉的感觉。他畏惧地放弃了坚持,不再抵抗心里对芷清的渴望,顺着心意向她靠近。

芷清的唇温温软软的,带着无尽的温柔和疼惜。李章的意识深处,绽开了一缕耀眼的光芒,如乌云裂隙里的阳光,照亮了心底深处沉眠至今的另一个自己。他呆呆地看着那个人缓缓舒展,露出快乐欢喜的表情,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他遏止不住地又一次泪流满面,心头一直萦绕不散的悲怀沉重一点点散开,他看见有朵小花颤颤地钻出黑沉沉的地面,如那个自己般舒开了枝叶。

原来,自己心里,还是会开花的……

不知不觉中,口中的布巾又被取走,芷清带着药香的舌尖再次缠来,拉着李章一点点沉醉。

突然,游走的燚蛊撞进被禁制的穴位,顿时激起胸腹间所有被禁制穴位的刺痛,李章只来得及推出芷清,遽然咬紧的牙关咬伤了自己的舌头,鲜血溢出了唇角。

“大巫师!哥哥这是怎么了?”

芷清焦急地抱着李章,转头看着大巫师急切地追问。

大巫师也不明所以,唤进金益和郑一晏,才知李章身上另有问题。

大巫师为难地看着李章,对金益和郑一晏说:“这几处是必须要过的,然后才能将燚蛊引至胃中取出。”

“不能引冱蛊与它相合吗?”

“冱蛊入身,也要这样走一趟。须知燚蛊早已入心,若由它们自行靠近,动静怕就更大了。”

李章这时仅能感受到禁制穴位的激痛,闻言忍着痛说:“那就……继续吧!”

“哥哥……”

李章微微笑了一下:“真的没事……已经快结束了,不是吗?”

芷清含泪,却不肯随金益离开,睁大眼睛看着李章,紧紧握住他的手。

受李章情绪影响的燚蛊不再炎烫,却也像快睡着了似的越移越慢。大巫师无奈,只能再度用艾炙醒它,然后略略加快了手中的速度,引着那团火滚烫烫地拖过一个个经穴,带起腐肌熔骨般的灼痛,强硬地推开阻滞的一切。

漫漫十数个经穴走完后,李章大汗淋漓地侧头张嘴,一只火红的小虫慢慢爬了出来,一头钻进大巫师打开盖子的银盒里。

李章筋疲力尽,昏沉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写这个文,忽然开始考虑男女之间的攻受关系,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想法,毕竟即使女方如何的主动,我也不会觉得她就是攻。

可是行文至今,因为前面BL的主要关系,就在表现芷清的坚持和主动的时候,忽然觉得李章的退缩显得很“受”,于是纠结了好一阵子,笑~现在当然已经“拨乱反正”了,只是因此而发现,我们人类,不是只有视力存在着记忆的连贯性,连思维都是如此的呀!

第69章:开导

李章这一睡直睡到了晚上,醒来后是许久未曾有过的神清气爽,连带着身体也轻盈了许多,隐隐感觉到筋脉里气息在流动。他狐疑地盘腿坐好,小心翼翼地运动内息……果然,曾经略略一动就让自己痛不欲生的激痛消融无踪,一切都那么顺畅,甚至比之前更加顺畅,像是,所有的筋脉都被疏通了一次。

“感觉如何?”

门开了,郑一晏笑嘻嘻地站在门口,背后的火塘边,芷清的身影轻快地忙碌着。

“感觉很好。只是……”

“禁制被解了。”郑一晏笑得更加畅快。

李章抬头看了他一眼,重又低下头去:“能不能,再帮我封住?”

郑一晏挑眉:“怎么?这是取燚蛊附带的效果,又不是你故意去解的!”

李章沉默着,良久,终是涩涩地说:“既是师傅封的,总不好私下里违背。”

郑一晏气得直吹胡子:“真是死心眼!穆严知道也不会怪你的!”

李章低着头,出神地想着什么,轻轻摇头道:“师傅不会原谅我了。我……那么让他失望。也许,应该彻底散掉才……”

郑一晏打断他:“你真想散了这身功夫?”

“可以吗?”

郑一晏沉着脸:“穆严当初只是禁制而非散功,自然是因为散功对人体的伤害极大。你就全不顾念清姑娘的心情么?”

李章白了脸色,仍是固执地问:“多大?”

“内息起于丹田,行于筋脉,无形无状。若要散去,就只能断筋脉,毁丹田。你说伤害有多大?”

李章沉默,但是可以看出他依然没有死心。

郑一晏再次挑眉,刚想说什么,芷清在身后扬声叫道:“郑伯伯,哥哥!来吃饭了!”

郑一晏遂改口道:“先吃饭!这个慢慢再说。”

李章依然有些愣神,默默点头。

吃饭时,芷清像个孩子般快乐不已,殷勤地给金益和大巫师布菜,大巫师瞧瞧金益,又瞧瞧李章,笑呵呵地对金益说:“你这回可算安心咯!”

金益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看着老实地坐在一边吃饭的李章,翻着眼睛说:“好好一个小伙子,弄得一身都是伤病,我可真不能放心让清儿跟着他!”

李章低头不语。

芷清不服气地说:“芷清一定能将哥哥调理回来!”

“看看!翅膀还没长硬呢,就说会飞了!”

芷清撅嘴道:“爹爹的医册我可都读完了。”

金益没出声,明显地仍带着压力,芷清求助地看向郑一晏,郑一晏看了李章一眼,却不说话。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放到了李章身上,李章抬起头,没有看芷清,对着金益认真地说:“李章从前身不由己,自然就说不得。如今既得自由,定不会相负于妹妹。”

芷清满脸放出光来,笑得比窗外的金花茶还要灿烂。

金益面色缓和了许多,仍是紧盯着说:“清儿的医术我还是信得过的。只是你,既有了牵挂,凡事就要慎思而后动,那么胡乱吃假死药的事绝不能再有!”

李章恭谨答应道:“李章谨记神医教训!”

金益这才舒开了眉目,郑一晏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章,李章回避了他的目光,重又低下头去。

饭后,芷清说久未去看过石嫂子的情况,要去探探脉,向众人告辞而去。大巫师和金益在火塘边讨论着什么,金益还不断拿出药材给他看。李章独自出了屋,坐在水潭边不知想着什么。

潭边依旧水声轰鸣,水雾弥漫,李章双手抱膝,盯着幽深的暗处,愣愣地发着呆。

“还在纠结?”

郑一晏不知何时踱了过来,立在李章身后淡淡地问。

李章起身见过礼,摇头道:“李章既然答应了金神医,就不会再乱来。只是觉得,对不住师傅……”

“穆严为何不再认你?”郑一晏上下打量着李章,“我也没听说你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嘛!”

李章垂下头去,心里翻翻滚滚的,却不知说哪一句才好。穆严最后的痛恨和伤心依然那么清晰,留下越来越深刻的烙痕,和着无法释怀的自责,让他完全忽略了其中属于自己的那份委屈和痛苦,而只记住了师傅最后的决断。

于是他只是简单地说:“师傅当初是为救我才收我为徒,可我生性桀骜,辜负了他的期望,伤了他的心。”

郑一晏闻言失笑:“你?桀骜?此话怎讲?”

李章面色不动,看着远处,轻轻地说:“我曾经,想杀了皇上。”

郑一晏不笑了,再次打量起李章。李章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若非师傅及时赶到,只怕这江山早已变换……我当时心心念念就只有自己,错了尚不知悔,才令师傅如此痛心。师傅便是杀了我,也是应该。”

“但他没有杀你。”

“那也是因为皇上……”

郑一晏明了,心情复杂地看着李章模糊的侧脸,隐约感觉到他心头盘绕的悲凉和无奈。

他忽然换了种松快的语气说:“要说这散内息,别人家确实等同废了人,咱们师门可是另有蹊径的哟!”

李章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郑一晏哂道:“你师祖是什么人?那可是惊才绝艳的刘慕言!”

李章欲言又止,表情变换莫定,最后轻轻叹了一声,垂下了眼帘。

郑一晏忽然心情大好,很想逗逗这个孩子,便故意叹气道:“只是这法子却不太厚道,乃是用来转化豪取所得的他人之气。”

“豪取?”

郑一晏点头:“这是个放空丹田吸纳百川的法子,你既能放空了,自然等同散了功。只是如此一来,却会时时需要吸纳新的内息以助练功,所以我才会说它不厚道啊!”

李章“啊”了一声,眼神黯了下去。

郑一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再说话。好一会,李章闷闷地说:“师祖……刘老先生怎会有如此阴狠的功夫。”

郑一晏难得正色地看着李章:“功夫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这功夫,你若拿去害人,它就是邪门歪道,若是以此救人,却又是妙招良方。又怎可孤立地说它是正是邪呢?”

李章抬起头,月光下的双眸亮如星子:“先生的意思,李章不该执着于内息如何而来,而应正身正心,使之用之得所?”

郑一晏捻须而笑:“然也!”

李章躬身施礼道:“李章谢先生点拨!”

郑一晏摇头道:“我可是替清姑娘不忍心!”

李章红了脸,讷讷无言。

不远处的山道边,芷清打着火把快步回来,一眼看见立在潭边的两个人影,笑得阳光灿烂。

几日后,大巫师告辞。

再几日后,本想等着喝喜酒的郑一晏得悉李章尚在守制不能娶亲后也告辞离开。临走给了芷清一卷《毒经》,然后看着芷清讶然的样子循循善诱地说:“世上医毒从来都不分家,只有了解了毒才能更好地用毒驱毒。而况,有个防身之技不也很好吗?人不犯我相安无事,人若犯我其心必诛!”

芷清明白了,谢过郑一晏,喜滋滋地翻阅起来。

金益没好气地抢白郑一晏道:“只有你会毒么!她一个姑娘家,学那些狠毒的东西做什么!”

郑一晏安抚金益道:“你知道我就爱摆弄这些,我那徒弟没兴趣,总得让我把宝贝传下去吧?”

金益斜睨着他,满脸鄙夷:“尽是些邪门歪道!”

郑一晏不以为忤,哈哈笑着对李章说:“你师祖的徒弟被他骂成邪门歪道啦!你是不是应该替他挣回点面子来?”

李章无辜地看着他,不知如何作答。

金益撇着嘴顾自走了,郑一晏意犹未尽,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盯着李章,问:“你想不想去看看师傅的藏书洞?”

“……可以吗?”李章眼里光芒一闪。

“当然可以!师傅从无门户之见,不曾公示也只因预见了人心的贪戾,担心反为其害。你虽然不再是穆严的徒弟,终是他看入了眼的,想必师傅也会认可。这是那处山洞的地形图,你记熟了,到时替我去洒扫整理一番,也算替我尽一番孝道吧!”

李章默默地接过,仔细看过数遍,已经记住,遂又还给郑一晏。

郑一晏看着李章感慨道:“师傅最惊世的乃是兵法阵学,可惜当年我年幼惫懒,加之毫无天分,竟是全无所得。穆师兄侍卫出身,恐怕也未得全豹。我看你颇有师傅沉静坚忍之意,悟性亦佳,若能习得,实为师门之幸,师傅也必然十分欣慰!”

李章赶紧推谢道:“先生过誉了!”

郑一晏摆手:“我有自知之明。当年师傅不曾逼我,也是知道我不是那个材料。你假死出宫,心灰意懒也情有可原。但成轩投奔柔然,日后必将为祸。就算皇帝负过你,百姓却不曾负你,总该打点起精神做些事情才好!”

李章自在聋婆婆家的小院中醒来,就有种再世为人的欣喜雀跃,虽然之后因为燚蛊而减消了几分,这一路的见闻又让他纵开了眼界,看到了许多从前不曾注意过的好处,自然也不再像原来那么可有可无地活着。只是诸事纷扰,他接连受到芷清与取蛊所带来的冲击,尚无余暇思考以后的道路,如今被郑一晏一提,加上他向来对刘慕言就是仰慕崇敬有加,就又激起了曾经向往过的征战沙场的豪情壮志,遂正色点头道:“李章明白!李章谢先生教诲!”

郑一晏长久地看着李章,看着他眼里的明澈和唇角的坚定,恍惚又看到了几分师傅的影子,不禁就有了些离别的伤感,掩饰地转过身挥了挥手:“我走啦!有事叫暗卫来找我。”

第70章:新的生活

郑一晏走后,李章和芷清一起,在潭边又盖了间小屋,与金益和芷清比邻而居。

燚蛊虽已取出,且附带了通经舒脉的好处,李章久遭荼毒的身体终不是一朝一夕养得好的,凤凰殿里月余的补养更是早被假死又折腾没了。因而芷清硬把李章关在屋里调养了一个月,日日仔细探脉,再和金益商量过,才下药用针,知他仍对炙艾心存恐惧,只用艾条熏炙,每日里围着李章,饮食更是事事尽心。

李章自离开何青后,就一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本已习惯,如今被芷清贴身棉袄似地照顾,反倒手足无措起来,眼见芷清越来越自然地无微不至,终是很认真地对她说:“我又不是真有什么大病,金神医也说得慢慢来。妹妹如此拘着我,只怕是适得其反啊!”

芷清是关心则乱,金益瞧得明白,知道她是牛拉不转的性子,才由得她去,如今被李章点开,便也附和道:“是药三分毒。你若只看到药石去病而看不到人身自然活力的焕发,就已是误入歧途了!”

芷清皱眉:“那叔叔和哥哥的意思是?”

李章看着金益,说:“我想去学打猎。”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呢?”

“哥哥的身子还没养好!”

李章叹道:“什么时候才算养好?莫非妹妹喜欢看见我天天躺着弱不禁风?”

芷清红了脸。她天生心软,在赵府时就时时主动去照顾伤病的侍婢小厮,学医后更是慈悲心肠,早已习惯将人照顾得妥帖,总要看着人去了病安好如初了才肯放心。她对李章原本就比对别人更多了重心思,再见他伤损得如此厉害,当真有了照顾他一辈子的念头,却是从未想过李章愿不愿意被自己如此照顾一辈子。如今见李章这么说,才想到了这个问题,当下就有些委屈地说:“芷清当然是希望哥哥健健康康的。可是山道崎岖,走一趟最少也得一日,你又不惯山路,让我如何能够放心……”

芷清的声音越说越低,神情也越来越恹恹,看着十分的可怜。

李章心中柔软,忍不住就放柔了声音道:“我不会硬来的。既然要留在这里,总要学会做个山里人,不是吗?”

芷清蓦然红了眼眶,虽然早已听过李章对金益的承诺,如今听他这么说,却是真真正正的对自己的回应,心里百转柔肠更是悲喜不胜。

金益暗暗摇头,自己出门去了。

芷清的心思俱在李章身上,并未察觉金益的离开,转着自己的心思,对李章讨价还价道:“那也等这个疗程完了才好!哥哥虽有武功,打猎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没有气力如何使得!”

李章不再坚持,见芷清仍是眉尖深锁的样子,玩笑道:“那便依了妹妹神医就是。”

芷清飞红了脸,不觉带着些娇憨轻嗔道:“哥哥也来取笑芷清!”

李章笑了起来,修眉轻扬双目生辉,高高翘起的唇角牵带着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缓缓绽露的贝齿晃得芷清竟有些晕眩,紧跟着,笑声溢了出来,声音不大,却是全然无拘的开怀欢畅。

芷清在这笑声里更晕了头,忙不迭地转身就跑,留下李章更是好笑,好一会才慢慢止住,心头瞬间涌过无数的感慨——如此的开怀而笑,已有多久不曾有过了?

十多日后,李章跟着金益进了山。

金益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虽然学了医,打猎却是至今都未搁下的活计,一把淬药的弓箭就是他常用的武器。李章在屋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把有些生锈的苗刀,去屋外磨亮了,插在腰间。他穿着芷清特意为他缝制的苗家短打服饰,黑色的对襟上衣,黑色的长裤,衣襟、袖口及裤腿处都绣着彩色花纹,腰间紧束着平实紧致的绛色腰带,衬得他冠玉般的清俊面容,另有种不同于苗人的雅致爽利。

他的面色比初来时好了不少,脸上因消瘦而显得冷硬的线条柔和了起来,身上也长了些肉,不再过于瘦削,在如此装扮下更显出了柔韧颀长的感觉,看得芷清如何也转不开目光。

李章被芷清盯得发怵,左右又看了一眼,疑惑地问:“哪里不对吗?”

芷清顿时红透了脸,遮掩地递上盛水的竹筒和干粮袋,小声叮嘱道:“第一回去,熟悉下山道就好。叔叔也莫要逞强,大的猎物不要去打。”

金益知道她是记挂着上回自己被野猪的獠牙刺伤的事,点头答应道:“知道了。我就带他去认认场子,你不用担心。他可是个男人!”

芷清不再多说,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眼睛却怎么也收不回来,眼神灼烫得连自己也不知道。

三天后,金益和李章才回来,带回几只山鸡数只野兔,还有一筐新采的药材。芷清喜滋滋地收拾着野物,却故意板着脸,怪两人不守信用。

金益呵呵地笑着,并不多言。李章悄悄地把小心捧回来的一兜带着异香的春兰种在芷清的窗下。芷清直到晚饭后坐在窗前梳头时才发现,顿时心花开得漫天漫地,空气中仿佛溢满了花香,她更是醉了般忘记了礼防,几步跑到李章的门外,抬手敲门。

李章也刚洗沐完,简单束着一头湿发正准备洗衣裳,芷清一眼瞥见,不高兴地过去就抢了回来。

“哥哥!洗衣裳是女人家的活,说好都交给芷清的!”

李章没想到芷清会突然出现,一时有些无措,讷讷道:“顺手的事情……再说妹妹已经忙了一日了。”

“再忙也是芷清的事!哥哥去打猎既危险又辛苦,芷清恨不得……恨不得也跟着去……”

“妹妹!妹妹是真把我当成少爷了不成?我留下来,可是想和妹妹一起好好过日子的。妹妹难道愿意嫁个大少爷?”

李章对芷清过于紧张的关心非常无奈,话就说得有些重。芷清微微有些变色,心里对比着赵府里的公子少爷,仍是犟着说:“若是哥哥,芷清愿意!”

她只在中衣外面披了件夹衣,低头拨弄着衣摆,一头乌发在风里扬着,遮住了微带羞涩的眉眼。

李章半蹲着去看她的脸,轻轻地说:“我知道妹妹是为我好。可是,我既然从未做过什么少爷,又何必要妹妹来做这个丫鬟?若是妹妹……只为报当日之恩,我可更受不起了!”

芷清闻言急急分辩道:“我不是为了报恩!”

芷清的样子十分认真,宝石般的眼睛流转着异彩,在天然无饰的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像是整个人都在那双眸子里剔透了起来。

李章莫名就心跳快了起来,有股冲动想去抱住她,强自压抑下去后,依然看着芷清轻轻地问:“妹妹是……喜欢我吧?”

“……嗯!”

“靳大人曾说,喜欢是心里开的花。我……曾以为自己的花开不出了,见了妹妹,才发现我的心里,也是有花的……我父亲从没好好待过我娘,我不想妹妹以后和我娘一样,我也更不想像我父亲那样。我们既是要做夫妻,就好好的,做一对相濡以沫互敬互爱的夫妻,好不好?”

芷清的脸更红了,心里溢满又甜又酸的情愫,堵得她落下泪来。李章看见她落泪有些着慌,伸手想去擦拭又有些犹豫,被芷清一把抓住贴上了自己的面颊。

“芷清愿意!芷清愿意与哥哥相濡以沫!”

李章有些僵硬的身子放松了下来,他用另一只手揽过芷清,拥入了怀中。

芷清呼吸着李章身上清爽的气息,满心沉醉地低喃道:“哥哥送的花,好香。”

李章被蓦然撞破了行径,顿时有些窘迫,很快又放松下来,抚着芷清的长发,轻轻地说:“妹妹喜欢就好。”

“芷清很喜欢!作为交换,哥哥的衣裳还是让芷清去洗吧!”

芷清说着跳出了李章的怀抱,捡起散落的衣裳跑了出去,边跑边笑道:“芷清既要做哥哥的妻子,哥哥这些事就莫要和芷清争了!”

李章讶然看着欢脱如小兔子的芷清,忍不住摇头而笑,心知这不是芷清会让步的,对未来的新生活不禁有了新的期待。

从那之后,李章很快学会了打猎,对寻踪和陷阱尤其在行,经常能捕回大的猎物,也认识了不少常用药材,每回进山都收获颇丰,很快便替代了金益,开始独自进山,攒下皮子药材赶集卖掉,换回三人的日常用度。金益只在需要采些不常见的药材时才会一起进山,余下的时间尽可留在家中或是出门访友、诊病。一时间,李章隐隐已成了这家的顶梁柱。

芷清依然常常出诊,但在李章在家的日子却尽量留在家中,实在要出诊也会赶着时间回来做饭,除了不断调整的汤药,便是日日翻着花样的周到饮食,终于在入夏后将李章过度伤损的身子补回了不少,脸上现出了久违的红润,加上晒得微黑的肤色,与初来时已是判若两人。

左邻寨子里的人都知道芷清姑娘已心有所属,不时有姑娘大嫂借着送东西跑来看李章,嘻嘻哈哈的一通评论,都说小伙子虽不够壮实,却委实长得好,很配得上仁心仁术的芷清,要好的小姐妹们更是相帮着绣起芷清的嫁衣来。

李章开始非常的不适应,总会远远躲开,后来见大家全无恶意,且都是真心为芷清高兴,也就放下了芥蒂,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有时打回野猪等大的野物也会主动去分送给大家,山里面更是多次帮助遇到危险的其他猎户。渐渐的,连一些满心不忿的小伙子们也接纳了他,不再看不起他与众不同的气质和明显文弱的外形了。

这天李章在打猎时捡回一只失去母亲尚未断奶的小狼,小心抱回家。芷清一看小狼崽瘦巴巴的嗷嗷直叫,连忙去石嫂子家借了只奶山羊来,托着小狼崽吃饱了,随手把羊圈在屋外,让李章去割回软熟的干草,为小狼崽做了个舒服的窝。

李章看着连眼睛都没全睁开的小东西,边帮手边不确定地问:“能养活吗?它还这么小。”

芷清很笃定地说:“肯定能!后山木大哥家那只狼就是他自小养大的。”

李章信了,不再多问,看着睡得憨憨的小东西心里有些柔软。

芷清偷眼看着李章的侧脸,看得心里又是砰砰直跳,连忙转移注意力地问:“哥哥小时候是怎样的?”

李章愣了一下,神色黯淡起来,芷清正在后悔,就听他轻轻地说:“我家,和赵府差不多,有很多人。有嫡母,有姨娘,还有许多兄弟姐妹。我小时候,是受气包,谁都能欺负我,只有娘亲和赵婆婆对我好。”

芷清抱歉地叫了声“哥哥”,李章垂着眼帘,沉在回忆中继续说:“八岁那年,我从学堂回家的路上,也捡了只小狗,又脏又瘦,冻得都不会叫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我。我把它藏在怀里带回了家,娘亲替它洗了澡,喂了米粥,也给它做了个舒服的小窝。”

李章停了下来。

芷清听得入迷,不由得催问道:“后来呢?”

“后来,小狗养好了,天天跟在我身后,陪我玩,跟我去学堂。有一天,”李章的声音生涩了起来,“我们回家时碰到了大哥,嫌我行礼慢了,打了我。小狗……扑了过去,咬坏了大哥的衣裳,被他一把摔在地上,然后……踢进了池塘。那天起北风了,很冷。小狗只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就沉了下去……我……不会水,求他们下去救,却谁也不理我。我在池塘边守了好久,求每一个路过的人,可是……后来娘亲找来把我背回了屋,我病了几天,哭着要小狗。娘说,小狗是为了护我才去的,走了,也许更好……病好后我偷偷学会了水,但再没养过小狗。娘亲说得不错,我们在那个家里,自保都很艰难,再养别的,只能是徒然的拖累。”

李章说完长长地呼出胸口的闷气,回头看见芷清满面伤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所以啊,我可不是什么少爷,妹妹不要小瞧了我哟!”

芷清不喜被李章当个孩子般对待,偏头躲开,撅嘴道:“是哥哥别小瞧芷清才对!”

“他怎么小瞧你了?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金益不知何时回来了,背手挺胸一副长辈姿态,身后跟着的大黄嗅到小狼崽的气息紧张地叫了起来。

“大黄别闹!”芷清轻轻喝止住大黄,起身为金益倒上茶,李章已搬出金益常坐的竹椅,接过他手中的针包。

金益一口将茶水喝尽,有些暗沉地对芷清说:“等下你配些散瘀活血的药让李章给下塘寨的阿吉送去。他家才分到的田又被汉人抢了回去,还挨了打。”

“怎么会这样?”

芷清和李章一脸震惊,李章更是与郑一晏一路行来时看到了均田制的好处而觉得不可置信。

“均田制是皇上的政令,他们怎能出尔反尔?”

“哼!汉人,就是花花肠子多!你要敢欺负芷清,我可饶不了你!”

“叔叔!哥哥才不是那种人!”

“哼!不是最好!还有你也是,最近别去山下给汉人诊病了,闹得太凶,不安全!”

“我会小心的。杨家坝的郑嫂子前日刚生产,我答应去看看她和孩子的,还有莫老太太也说不舒服,派人来叫了好几回。我明日下山去看一看,完了就依叔叔的意思,不再去。可好?”

“让他陪着你去!”

“杨家坝我常去常往,哪里需要人陪!哥哥刚刚才回来,让他好好歇歇。我起早就去,酉时前一定回来!”

李章待要再争,被芷清坚决否决,晚上更是在他的药里多加了几味镇定安神的药材,硬是让他多睡了一个时辰,起来后,芷清早已离开多时了。

李章有些局促地看着金益,金益反不似芷清在时那般刺人,摇着头也离了家。李章惟有在家等候,劈完柴,又分拣摊晒药材,喂完小狼后在芷清窗下整理出一片花圃,为蔓爬的牵牛花搭起架子,让它们能一路蜿蜒到檐下。

曾经很多次想过,要和娘亲离开那个家。娘亲却总是笑他痴儿,说她的章儿该和媳妇去过自己的生活,她的一生已被李府困死,再也出不去了。说这话时的娘亲并无伤感,反而因为向往而满是慈爱和温柔。如今,他真的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相信娘亲也一定会为自己高兴。

第71章:抢亲

李章在家直等到过了酉时也未见芷清回来,顿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不等金益回来,匆匆携了把苗刀就下了山。赶到杨家坝时天色已经黑尽,他先找到郑家,问明芷清午前就去了莫家,转身又往莫家而去。

他当年随司马逸在杨家坝住过些日子,隐约记得这家是坝上的富户,当年司马逸所住的院子就是他家的产业,当时出面与之周旋交易的都是风瑜和段十锦,李章只隐约听到两句,并未上心。

莫家的院子果然是坝里最气派的,高大的院墙厚重的大门,李章手扣门环敲了好一会,才有个半聋的老家人来应门,听说是来找芷清姑娘的,不大耐烦地说人早就走了,说着就要关门。李章哪里肯依,趁着他手脚慢,已闪身从门缝里穿了进去。

“欸——,你这人怎么硬闯啊!蛮夷就是蛮夷,这么不懂规矩!”

老家人边说边在后面撵李章,李章扬声叫着“芷清”,从前院直穿到后院。

家丁们围了上来,李章不欲伤人,仗着身法只走不打。宅院里的人都惊动了出来,却始终不见当家人出现。李章拧紧眉头,心思急转间突然反击卸掉了家丁们的棍棒,才站在一片狼藉中定定地问:“怎么,莫老爷不在?那莫老太太的病也是假的了?”

“你是谁?胡说什么!”一个年轻人气愤地站了出来,“我奶奶好好的,啥时候得病了!”

他刚说完,就被人暗暗扯了下袖子,他气恼地回头去看,见是自己的大哥,就不出声了。

莫大少爷上下打量着李章,倨傲地问:“你到底是谁?为何夜闯我家后院?”

“我找宋芷清宋姑娘。她来你家给老太太诊病,至今未归。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姑娘啊……”莫大少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摆出副笑脸道:“是这样的,老太太晨起是有些不舒服,就让人去请了宋姑娘。后来老太太没啥大碍,宋姑娘过午就离开了。我们可不知道她又去了哪里。”

李章明知有问题,但如此大的动静也没能让芷清出来,想必她是没办法出来。于是他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打扰了。告辞!”

李章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很快又再次出现在黑暗的一角墙头,躲过院里走动的人,闪到莫大少爷的屋子外面,想了想,翻身贴上了廊檐。这边潮湿多雨,大户人家的屋子都会建个宽宽的回廊,窗户也做得很高,因此李章贴在廊檐上也仍能从敞开的窗户听见屋里的说话。

“哥,那人还会不会回来?”

有人过来窗边向外看了两眼,回手关上了窗。李章见状一翻身,将半个身子探了下来,贴住窗边。

“回来也没啥,反正人已经不在了。”

“我总觉得这事做得不对。回头奶奶问起,可怎么说?”

“爹爹也是没办法嘛!东平寨的刁民那么横,不去请动谈家,怎么摆得平?谈家背后的靠山可是平大将军!宋姑娘这般的乡野女子,能入得谈家是她前世修得的福分!而况谈公子确是对她倾心不已,爹爹也不算是害了她。”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那人再来闹就去告官!皇上仁义,许他们蛮夷也能参与均田制,他们不知感恩,竟然敢说咱家的地才是他们的!那可是爹爹花大钱早就买下的!这些蛮夷,得个棒槌就当令箭了,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天下!”

李章听完最重要的,已不再在意后面的话,悄悄翻过院墙,连夜上山,对金益将事情大概说了,收拾妥当后睡了一会,天一亮就顺着金益指点的近道翻山越岭地向云南而去。

李章后发而先至,赶到云南时芷清还没到谈家。他很快打听到谈家,顺便进去踩过点,又把一应的准备都做好了,才看到莫家的马车停在谈府门前,两个婆子出来扶着芷清进了门。因是白日,李章没有靠近,默然伫立了一会,转身离开。

这谈家原本就是宁州的殷富人家,虽属商家,次子谈锦博也考取了功名,在衙门当个不大不小的官,求娶定南军偏将的侄女——平度的姐姐时,尚算得是低聘。但随着平度地位的直升,谈锦博的官职也随着直升,在家中的地位更是扶摇直上,而谈家在均田制中得益无数,则更是依托于平度这个二房小舅子的权势。因而在谈家老太太眼里,长袖善舞的二房远比老实做生意的长房更贴己心,对谈锦博的宝贝儿子谈烨更是疼得好似心头肉一样,自小就宠得无法无天。

谈老太太的娘家就在杨家坝,与莫老太太是闺中姐妹,还是手帕交的那种。因而,当莫老太太听说老姐妹也得了与自己一样的胸闷气喘、心悸乏力的毛病时,就向她推荐了常给自己诊病的芷清。

芷清自离开赵府后就没再去过云南,莫老太太几次提起,她都以路途遥远医术不高为由拒绝了。去年年中时,谈老太太病发得尤其严重,谈家人亲自上木彝山请芷清,芷清到底心软,就随他们去了,在谈家住了半个月,平下了老太太的症状。

她自小在赵府长大,规矩自然是学得十足,并且因为赵老太太的宠爱,也和赵府的小姐们一同启蒙,教养不输官家小姐,因而在谈府里游刃有余,丝毫没有山野女子的刁蛮或者胆怯,深受众人的喜爱。再加上她健康清新的面容和柔而不弱的姿态,看在谈少爷眼里,只觉得世间再无其他颜色,竟是一心一意要娶芷清。

谈烨当时已定了门第相当的一位官宦小姐,两家已过了纳征礼,婚娶的日子也已卜定,只差请期和亲迎了。这么个节骨眼,便是老太太也不能由得谈烨乱来。于是芷清被谈家奉上可观的一笔诊金后瞒着谈烨悄悄送回。

芷清回去后,谈烨好似失了魂一般,差点闹着不肯娶亲,多亏老太太许了让他娶芷清做偏房的念头,才勉强走完了婚娶全场。洞房里挑起盖头,见那小姐美艳娇弱尚算满意,等到相处几日下来,立马就觉得这新媳妇过于娇弱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夫妻对面说个话也要用个帕子半遮着脸,更别说有主动的嘘寒问暖了。谈烨没过半月已经腻烦,天天吵着要把芷清抬回来。

这新媳妇是新任宁州刺史的侄女,娘家虽然官职不高,同样因为那层亲戚关系而不能随意侵犯。因此谈烨的要求被谈家压了半年多,才因女方一直无孕而正式提了出来,刺史府对此也不好有异议,谈家就正式派人去木彝山求亲。

金益一听就冒了火,一语不合就将人赶下了山。谈家后来又来了数趟,金益干脆一概不见,惹烦了还用当年对付段十锦的方法对付过他们,终于让他们知难而退。芷清也再不肯接谈家的出诊请求,但对莫家却无防备,终于被一心想借谈家这层关系谋利的莫老爷得了手,被强迫着送进谈府。

芷清一进谈府,谈烨就跟进了屋,一眼看见被两个婆子死死摁住的芷清,当时就黑了脸,也不管赔着笑脸站在一边的莫老爷多少是个长辈,跑过去一把把人推开就问芷清哪里不舒服。

芷清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看见谈烨凑过来,想也不想就扇了他一巴掌。谈烨震惊之下满是委屈地看着芷清,表情非常无辜,全无问罪的意思。

芷清的脸上罩着寒霜,瞪着谈烨恨恨地说:“如此的强取豪夺就是谈少爷口中的喜欢?恕芷清无法认同!”

谈烨放下捂着面颊的手,期期艾艾地欲言又止。他固然是不认同莫老爷的做法,可是若非如此,芷清也到不了家中,那一句放她离开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芷清却不管谈烨到底怎么想,紧逼着又道:“你若知理就赶紧放我离开!否则天理昭昭,等被告到官里时,你和谈家的面子可就都没了!”

谈烨闻言反倒倔了起来:“我不要什么面子,我只要你!”

芷清见状神色更厉:“老太太呢?也容你如此乱来?!”

“老太太早已许了我……”

“我可从未许过你!”

“我……我只想娶你,从未变过……”

“可我从未想要嫁给你!”

芷清的话一句比一句斩钉截铁,听在谈烨耳中,如钉子般一根根敲入了心间。他不管不顾的大少爷脾气上了来,不再顾忌芷清的想法,恨恨地一甩手,说:“哼!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既然来了,就由不得你不愿意了!”

谈烨说完就走出屋去,将芷清锁在了屋内。

芷清用力拍门,门外却全无回应,也一直无人送来饮食。她在来路上就因反抗激烈几乎一直被迷药迷晕着,只在晚间能进些饮食,原本就体力不足,再费了心力与谈烨争执,挨到傍晚就有些撑不住,昏昏沉沉地半坐在地上。

入夜后,谈烨的院子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前院里更是排开了筵席,不时有人携礼到贺。谈烨虽是纳妾,因是得偿所愿,高兴之余,亦如娶妻般广派请柬,广而告之。而收到请柬的人家也因为平度的关系而有心巴结,因而道贺的人客中不乏有头有面之人。谈锦博怕谈烨镇不住场面,便与谈烨一起相迎,眼见众人给足了自己家面子,更是春风满面。

芷清被人灌了一碗迷药,昏昏沉沉地换了霞红嫁衣,梳了头,蒙着盖头架去了新房,歪歪倒倒地坐不住,被人用红锻带和身后的被子绑在了一起。

李章进府时,前院里的迎宾正当最高朝的阶段——平度派副将到贺,谈氏父子齐齐迎到了二门之外。李章穿着一身仆役的衣裳,提着礼篮,混在贺喜的人中进门后,即隐藏身形摸进了新房所在的院子,悄无声息地点倒院子里的人,推开了屋门。

“芷清?”

李章轻轻叫了一声。迷糊中的芷清听见了,搞不清状况地“唔”了一声,李章过去掀掉盖头,看清芷清的样子,皱眉四下看了眼,倒了杯冷茶泼在芷清脸上。

“哥哥!”

芷清清醒过来,看清站在面前的李章又惊又喜。

李章不确定地问:“你怎么样?还可以走吗?”

“可以!”

芷清说着就站起来,马上就晕眩地倒坐了回去。

“芷清?”

芷清稳了稳心神:“有吃的吗?我饿了两天,有些晕。”

李章心里一疼,见屋中并无饼饵点心,不放心让芷清单独留下,遂斟过茶来让她先喝了几口,扶着她出门,找到一处僻静黑暗的假山洞,将她藏在里面。

“等我一会,我去找些吃的。”

芷清一把拉住他:“不用了!我们先出去吧!”

李章耐心解释道:“我的轻身功夫不行,带不了你跃出院墙。等下我们还得改了装从角门出去。”

芷清松开了手,信任地看着李章:“芷清听哥哥的!”

李章微微一笑,返身离开。

第72章:潜流

前院里早已开席,觥筹交错好一番热闹。后院里谈烨的正妻在屋中垂泪,陪嫁丫头满心里忿忿不平,悄悄跑去新房,打算羞辱那个新人一番,进了院子却空无一人,屋内红烛高照,同样也没有一个人,大红盖头飘落在地上。她满心惊疑,却觉得这样很好,于是小心关好屋门、院门,悄悄退了回去。

李章看着芷清吃完一盘点心,交给她一身丫鬟衣裳,让她自己换了,再重新梳过头,给她脸上贴了层薄薄的面具,自己也重新改扮了一下,和芷清先后离开了假山。

前院里上菜上酒的侍女仆役川流不息,芷清与李章混身其中,丝毫也不显眼。很快摸到做过手脚的角门,两个人悄无声息离开了谈府。此时,喝多了几杯的谈烨心痒地又想起了芷清,借口方便溜去新房,打算去偷看一眼芷清,再看看有没有人好好伺候着她,结果推开院门空空如也,顿时心急慌忙地大叫着奔了出来。

谈烨酒劲上来,比平日里更加不管不顾,一叠声地让人把所有的院子都翻了个遍,生生把已经睡下的老太太都惊动了起来。

谈老太太正有些不舒服,知道芷清进府,自觉没什么脸见她,想着过些日子等生米煮成了熟饭,再敲打着谈烨好好待她,自然就能让她回转了心意,到时候也就不愁没人给自己看病了。因而她只是吃些按芷清的方子配好的药丸,假装不知道地由得谈烨折腾。哪知道才一天功夫,就又折腾出这个,顿时只觉得胸口气闷得怎么也接不上气来。

谈烨一看老太太这样更多了层惊慌,连连替她抚着背,催着丫头为她打扇。

“奶奶别急!我定会找回她替您瞧病!”

谈锦博看着乱糟糟的场面,皱着眉头问:“那院里的人呢?”

有人回道:“都在院墙根里躺着,像是被人点了穴,个个动弹不得。”

谈锦博吃了一惊:“她还认识江湖人?”

“听说,她本是前刺史赵祈南大人家的侍婢,赵大人出事前她陪赵老太太进香时被人劫走,恐怕真有些不见光的背景。”

谈锦博看了眼说话之人,见是个并不相熟的同僚,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那人意犹未尽,犹自继续说道:“就是她那义父也很有来头哦!听说曾为当年的宁王诊过病,皇上做宁王时就很厚待苗夷,据说正是源于此呢!”

谈锦博更加吃惊:“他还认识皇上?”顿时有些暗恼谈烨的孟浪,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谈锦博的眼里一向只有对自己有用的人,哪里真看见过别人,便是这说话的同僚,也是看着眼熟,实则连他叫啥都记不起来,更何况是山野村民一个的宋芷清了。若非她看好了老太太的病,儿子又那么撒泼耍赖地非要娶她,他是一分半点也不会同意的。原以为就算硬抢来了,只要过后多赔些钱财给她家,自然就相安无事,现在听人一说,才惊觉儿子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回来,而这麻烦因为牵扯到均田制后的苗汉纠纷,又让他本能地想要用强硬的手段压制下去。只要芷清还在他们手上,金益就算与皇帝有天大的交情,为了姑娘家的名声必然也会一口忍下,到时就是逢凶化吉了!

于是他马上寻到平度的副将,请他帮忙在城中搜寻芷清。

那个副将一直都是平度的副手,与谈锦博十分相熟,闻言一口答应了,还建议派人去木彝山盯住金益。谈锦博自然感谢不已,只盼着截下芷清让一切尽快变成熟饭。

李章带着芷清在街上的暗处又换成寻亲不遇的兄妹模样,借宿于城南的一间小庙。李章基于前次的逃亡经历,小心地又出去探了探情况,竟看到官兵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他隐于暗处偷听了一下,发现竟是冲着自己和芷清来的,倒真有些吃惊了。因担心司马逸发现了自己假死的真相,他特意去找到个暗卫的消息点,见一应暗号机关都未改变,遂将内里的来往消息看了一遍,发现除了近几个月来越闹越凶的抢地事件外,并无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才放下心来,回到住处带着芷清又换了几处地方,避过搜寻的官兵,才略略休息了一会,天亮就另扮成一对中年夫妇离开了云南。

他们出城雇了车,一路摇晃着行到大坡,弃车离开官道,沿着山里的小道往回走。

城里,搜了一夜查了一天没有结果的谈锦博越想越担心,总觉得救芷清的人不简单,再去联想金益与皇上的关系,越想越胆颤心惊。抢亲虽不是什么大事,动手的莫老爷却是东平寨抢地纠纷的主事人。想起当年宋芷清就是在赵祈南出事前被人带走,谈锦博更觉得眼前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思前想后坐立不安了两天,终于决定去找平度坦白,不敢隐瞒自己在抢地事件中收到的好处,却把责任都尽量推到其他人身上。

宁州是最早开始推行均田制的地方,因为涉及到的田地主人皆在双王之争中站错了队,导致大批良田有了重新分配的机会,也使谈锦博之类的人有了伸展拳脚的机会。而宁州多山,良田大多集中在靠近益州的边界地区,当时囿于战争形势,未能即时分配,但已经被谈锦博等人私下里分完了。

战争平息后,肃帝允许夷族与汉族共同参与均田制,宁益边界的田地原本就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安平年间的苗夷之乱前后被汉人抢走的,这回便借着均田制之由重新分了回去。虽然这样的分配并无产权到手,但归于朝廷的产权也同时侵犯了谈锦博他们的既得利益,于是仗着山高皇帝远,仗着有平度这个靠山,谈锦博他们从小打小闹渐渐变成了明刀实抢。受害苗民告官,而官正是抢地的幕后之人,拖字诀后再罗织些其他罪名,往往倒是苦主吃亏。几次过后,苗民不再信官,生性彪悍的开始暴力抗抢,谈锦博不敢借用平度的军队,就和人一起调唆着把宁州都尉也拖下了水,借口山里又有匪患,派兵过去镇压,终于将事情越搞越大了。

平度掌着定南军原本与地方并无交集,但因谈锦博的缘故,对宁州的事仍是多了份关注。知道谈锦博打着自己的名头狐假虎威,因着姐姐的缘故也只是假作不知。原本以为只是些小打小闹,如今听来,竟是彻底颠覆了均田制的根本,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

他沉着脸问谈锦博:“竟然闹这么大了?你们准备怎么办?这可是欺君之罪!”

谈锦博抹着额头哈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平度说:“刘都尉去东平寨执行公务,那里的刁民私通土匪暴力抗官,已……被刘都尉全部镇压了。”

平度眉眼一跳,眼中寒光一闪:“全部?”

谈锦博吓得一哆嗦,腿都有些软了,蚊子似地小声应道:“蛮夷凶悍,男女皆不畏死,所以……”

“啪!”平度重重放下的茶盏裂作了三片,茶水从几沿漫流下来,很快就湿了一地。

谈锦博终于站不住了,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平度哀声求道:“姐夫知道这回的事情做得过了,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要这事儿能被压下不至于上达圣听,我们一定就此收手,绝不再犯!”

平度见他说得恳切,又提到了姐姐,便略微收了些气势。他在攻打益州时见识过苗民的剽悍,知道他们对汉人依然有着不信任感,因而对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并不意外。他家世代军旅,于田耕一事并不了解,又父母早亡,一直都由长姐帮衬带大。谈锦博为人虽是贪利市侩,对这原配妻子还算不错,起初并不限制她照顾弱弟,后来又始终尊着她正妻的地位,因而平度一直都很承这个姐夫的情。

于是他起身扶起谈锦博,放缓了语气道:“那件事既然已经做下,就弄得彻底些。重点查清有无知情之人,入京告官的途径也须看紧。至于那金家父女……等我派人查探清楚再说。先盯住他们,不要妄动!”

再说芷清,被李章带上山路才真正放松了下来,不时偏头去看李章,越看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就噗哧一下笑出了声来。

李章知她在笑什么,眼光掠过芷清的脸,一样也是笑意晏晏。芷清蓦然红了脸,追着李章要打,被李章笑着躲了开去。

正是午间,山道上人烟稀少,他们昨夜折腾到半夜,今日又一早起来赶路,都已有些疲惫,遂在一处山溪边休息打尖。芷清喝了几口水,正想洗把脸,想起脸上的伪装,犹豫着放下手去。

李章见状笑道:“这个不怕水,但洗无妨。不过,终究不是那么舒服。我先替你卸了吧。”

他说着就解下包袱找出瓶药水,拉过芷清替她卸伪装。芷清看着李章近在眼前的沧桑模样,忍不住抬手用指尖去轻触了几下,好奇地说:“这东西这么神奇!”

李章闻言只是微笑,等她重新梳洗过,又替她再次扮了起来。

芷清已不是第一次被李章改装,却是第一次如此放松地看着他做这些,好奇心越来越重,忍不住就将包袱里的家什一一翻看起来。

李章将她扶正了些,补好最后一点皱褶,笑着说道:“这是郑先生临走前给的宝贝,我也只学了些皮毛。你没见过更高明的呢,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真的?”芷清更好奇了。

李章点头,想起白鹿当初的样子,一时有些走神,不知道她被姚太青伤害过的神元恢复了没有。

芷清低头对着溪水一点点摸着脸上的新肌肤,触手柔软,接缝处也几乎无痕,不觉暗暗惊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李章说:“哥哥,我有个好姐妹嫁在东平寨,总叫我去看她,我却一直不得空。前几日听阿霞说她有宝宝了,不如我们就绕个道,先去看看她,可好?”

“好。等下我们去问问路。”

李章说着已收拾好自己及包袱,拉着芷清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芷清因为想起小姐妹神情变得兴奋起来,一路说着往时旧事,难得的呱噪,也就在瞬间褪尽了老成的外像,变成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烂漫和天真。

李章微笑地听着,并不出声打扰,心里很喜欢芷清这样快乐无忧的模样,甚至希望她一直都能这样下去。

芷清说着说着突然停了口,看看李章,再摸了把自己的脸,笑得身子直打晃:“阿兰肯定会被我吓到,这么丑!”

李章伸手扶了她一把,摇头笑道:“哪里丑了?我觉得挺好看。”

“哥哥!”

“是好看呀!妹妹变成老婆婆也会是个好看的老婆婆。”

“哥哥也学会口甜舌滑了!”芷清嘟嘴,眉眼却弯弯的,虽是女儿家的娇嗔模样,却与她现在的样子全无冲突,看在李章眼里,恍若看到了时光之后的芷清,一时间怔怔不已,满心满眼俱是温柔。

芷清霎时心有所感,低眉停了说笑,脚尖慢慢拨弄着道上的碎石,一颗心跳得好似要跃出心口。

“其实,哥哥才是最好看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是!”

芷清的声音初时细小,渐渐变大,及至说完,抬头看着李章的眼里已褪尽了羞涩,满脸的褶子更是笑得像朵花儿一般舒展。

李章顿时回了神,好笑地敲了芷清一记爆栗,说:“妹妹才成天说话像吃了蜜一样!”

芷清不满意地揉着额头,跟在李章身后小声抗议道:“是哥哥先取笑芷清的!”

李章闻言更是莞尔,却没再继续接着说。他原本就拙于这些,只因心中欢喜,才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芷清安静了起来,默默地踩着李章的脚步,看着他并不宽厚却满蓄着韧与力的后背,想着一个个过往的身影,各种心绪漫漫而过。

前行的李章忽然停下步子,微微侧身等着芷清。芷清紧走几步与他并肩,两只手自然而然握在了一起。芷清抬起头,看着李章温和含笑的侧脸,觉得这一刻已是地老天荒。

第73章:再入险境

李章和芷清赶到东平寨附近时,发觉进寨的路竟有官兵把守。芷清和李章心中不安,想着问路时听到的话,更想进去看个究竟。于是他们返回身,绕道后山的五家坡,从猎人小径翻过山岭,看到这边果然无人把守,悄悄进入了寨中。

正是黄昏时分,天边仍有一抹云霞,本应是炊烟袅袅鸡鸣狗跳的时候,四周却是一片瘆人的静寂。芷清心里有些发慌,紧紧拉着李章的手,亦步亦趋地向里走。

依山而建的寨子里,很多房子都门洞大开,黑乎乎的像是张大口的怪兽。院子里凌乱散落着农具和匾篓,没有一只鸡,没有一条狗,更没有一个人。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丝丝淡淡的血的腥气。

芷清更用力地握紧了李章的手。

这是个颇大的寨子,围着中心的鼓楼,一间间的木屋顺着山势鳞次栉比地紧挨着,仅仅看着这些屋居,已可想见往时人丁兴旺的热闹与繁荣。然而现在,却只有风穿过空巷的阵阵低呜和木质门窗偶尔的吱呀碰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下里更增诡异。李章不敢点火,拉着芷清贴着墙角走,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周围的情况。然而,直到他们转完了整个寨子,也没遇到一个人或者是一具尸体,整座寨子的人都似凭空消失了!

李章和芷清无言相对了一会,心里压得沉重,却知道再留也是无用,无声地又向来路而去。山上的屋子渐渐疏朗,越往高处走,屋宇之间越是疏阔,及至最后,木屋背后已与山林连在一起。

他们绕去最后一间屋子看过后,终于死心地转向进来的山道。

芷清始终处在最初的惊惶中不能自拔,心中堆满了疑问,却又一句都问不出来,眼前尽是小姐妹的娇俏笑靥,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突然,走在前面的李章脚下一空,他应变奇快,拉着芷清的手翻腕一推,已把芷清推离了数尺。他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地陷,在芷清极力压抑的惊呼声中,李章已拔出苗刀用力一点,生生把已沉入半条腿的身子又拔了起来,在空中微微一个挺身,轻轻地落在了芷清身边。

他们小心地凑近地陷之处,近前才看清是个很小的洞口,径长还不到三尺,洞里黑乎乎的,却隐隐有呼吸之声。

李章和芷清对看了一眼,小声对着洞里喊:“谁在里面?”

无人应声。

李章凝神又听了会,与芷清交换了一个确定的眼神,对着洞里又说了一句:“别怕,我们不会害你的。”

依然没有回应。

李章决定下去看看,芷清有些担心,想拦又忍住了,只对李章轻轻地说了句“小心”。

洞口太小,李章把苗刀重新插回腰间,慢慢向下探去。洞子并不深,李章很快踏到了地面,洞口只过了腰。他小心地用脚四下里探了探,发现另有个横向的洞口,便蹲下身去。很快,他从横洞里抱出个已经没有动静的孩子,连忙交给芷清。

芷清惊讶不已,接过孩子先探了鼻息,见虽然微弱却连续平缓,放下心来,再仔细摸了他的腕脉,对李章说:“还好,只是饿晕了。”说着,接过李章递来的水囊,慢慢喂孩子喝了些水。

这是个三岁左右的苗族男孩,衣饰虽然邋遢,却能看出曾经的整齐鲜亮,银项圈在月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他们不敢停留,李章背起孩子和芷清踏上了进来的小径,转过山梁才敢点起火把,看看四周却似偏离了方向。芷清抱着孩子坐在原地,李章替他们拢了火堆,自己去附近探路。很快他就折返回来,告诉芷清前面不远有个山洞,附近还有条溪流。

他们在山洞里安顿下来,李章砍来干草和树枝,替芷清和孩子铺了个地铺,又点起火堆,架起一个盛满水的竹筒。芷清将孩子放在地铺上,自己把干粮掰碎了,放在竹筒里煮烂,才抱起孩子慢慢地喂他,一点一点,细心得像个母亲。李章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芷清,觉得她就像那个火堆一样,让人由身及心都暖洋洋的。

芷清抬头看见李章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的样子,脸一红,低声提醒道:“哥哥也该吃些东西了。啊!这几日心乱,赶路又赶得急,我竟忘记那个了!帕子里包的是云南丘记的酥油饼,烤热了很好吃!”

李章闻言去包袱里拎出个素花的手帕包,解开看时果然是个不大的纸包,包纸上有些渗出的油迹,便打开来拿出两个,用木枝夹紧了,放在火上翻覆地烤,边烤边笑道:“怪不得非要拐去一趟,原来是妹妹贪嘴。”

“哪里是我……贪嘴。”芷清的脸更红了,火光中仿佛能滴出汁来的石榴籽,虽然明知李章是在逗自己,仍是认真地反驳道:“芷清也只吃过一回,是和娘分着吃的。就一直……记着了。”

李章见自己无端端地又挑起了芷清的伤心事,懊悔不已,连忙道歉:“是我不好,妹妹别难过。”

芷清低头喂着孩子,轻轻地说:“芷清没有难过。娘现在,一定和爹爹一起笑着。我很欢喜。”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着李章,眼睛晶晶地亮着,果然是全无悲苦之色。

李章哑然,心却安定了起来,起身坐到芷清身边,将手中烤好的饼子递给她,说:“他一下也不能吃太多,你先趁热吃。”

芷清偏身让开:“你先吃!真的很好吃!”

李章无奈,取下烫手的饼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却真心赞道:“好香!”

芷清得意了起来,看看孩子吃得差不多了,停了手,刚想放到地铺上,孩子半昏半醒地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裳,她就又抱回了怀里。

李章把另一块饼子递到她的口边:“快醒了吧?”

“嗯。”芷清含糊地应着,专心咀嚼。

“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事……”

芷清低头看了孩子一眼:“还是……不要记得的好。”

她又想起那座死寂的苗寨,心头满是寒彻的惊恐,再想到小姐妹花朵一般的美丽已杳沉在那空寂里,更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难过。

李章一直沉默着,低头拨弄着树枝,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芷清不安地轻唤了他一声:“哥哥?”

李章抬头,看着有些担心的芷清,略有些迟疑地说:“我……也许可以查清东平寨的事。”

“真的?!”

“嗯。”李章慢慢下了决心,不想瞒着芷清,干脆把话说得明白:“出去查探情况的时候,我发现以前的一些东西未有变动,我可以利用他们去查。只是,也许因此,我的假死,就瞒不住了。”

芷清听罢,脸色又变了几分,声音有些不稳地问:“哥哥是说,他……会来找你?”

李章蹙紧眉,想起司马逸没有半点回转余地的霸道,苦笑道:“可能吧。”

芷清屏住了呼吸,良久,慢慢镇定了下来,看着李章认真地说:“哥哥已经想好了吧?那么,芷清也不怕跟着哥哥过到处逃亡的日子!”

李章定定地看着她,缓缓绽开一个了然安定的笑容:“好。我们同生共死,决不分开!”

芷清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不久,在宁州活动的暗卫接到了暗查东平寨的指示,因命令的制式规格毫无异样而被彻底执行了下去。很快,宁州都尉以查剿土匪为由屠寨的行动就被查了个明白,相关的人证,东平寨虽然无一活口,参与的兵士却没被灭口,暗地里收买一二,已足够构成证据。李章看罢,继续要求暗卫彻查宁州的均田制执行情况,同时将所查实的情报以最高规格向京中传去。

暗卫的这套情报体系是靳白的呕心之作,各州郡都有各自的网络,网络中又分层管理,最低层的,也许就是市井中某个用钱买消息的人,高层的才是经过暗卫训练所训练过的暗卫,同样也分了级别,所搜集的情况俱由主理做初步的筛选归纳后,报入京城汇总。

李章当初协理暗卫时,做的便是最后的汇总整理,因当时的特殊情况,连带接管了京城的暗卫网,对暗卫的这套体系已是非常熟悉,且有着调用的最高权限,知道如何安排人员,如何查找重点,如何分析情报以及情报上报的等级制度,自然也就知道最高规格的情报能立即送到靳白手中——他还不知道靳白已被司马逸罢了官,目前仅由白杉主理,穆严坐镇。

建平二年八月底,随着暗卫对宁州抢地事件调查的陆续深入,一大批涉案官员浮出水面,上至刺史下到县令,几乎个个不能免责,而其中最大的得利者,正是平度的小舅子谈锦博。

谈锦博官居宁州司徒,是宁州均田制的实际操作者,除了自己强占了许多良田外,还在均田制推行之初就伪造田契,将本应属于朝廷的大部分良田卖给了私人,而将贫瘠的山地转为被没收的田产,分给失地的平民耕种,因获利过于丰厚,为免遭人嫉恨,遂将大部分官员都拉下了水,沆瀣一气地为非作歹。

李章担心平度也参与了其中,特意让暗卫专门去查,得知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地未加阻止,也就没有过于深入。

九月,经李章整理后的宁州侵地案报告再次以最高规格上报京城。宁州暗卫主理早在暗卫开始查东平寨的情况时就已察觉了李章的存在,对李章的反调查也已展开多时,但是因为李章对暗卫网的熟悉以及十分的小心谨慎而一直未能揭穿李章的面目。李章原本还担心他们会因此变换联络方式和渠道,结果直到案情查完,仍是一切照旧。

九月底,因彻查侵地案而留驻云南多时的李章,清理掉最后一点痕迹后离开了暂居的小屋。他改装成一个相貌平常的青年,去丘记买了新鲜的酥油饼,牵马出城。

路过高门紧闭的谈府时,李章不经意地驻足多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大开的门内,谈锦博低头哈腰地把平度送到门外,甚至亲自替他挽着马。李章不禁细看了平度一眼,考量他到底对侵地案了解了多少。

平度几乎立即就感觉到了李章的目光,冷淡威严地一眼扫过,李章已垂下了眼帘,平度见是个毫不起眼的年轻人,没看出什么不妥,上马离去,却在一路上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队换防的官兵迎面走来,平度忽然想通了不对的地方:那人虽是全副平民的装扮,肃挺的立姿却带着军人般的干净利落,甚至有种熟悉的感觉……他自来记忆力超群,见人过目不忘,如今反复想着刚才那人的容貌,却一无所获,不禁又有些怀疑,但那人身上的违和感却越来越明显。他转而去想那人的背影,顿时就和一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李章!

平度霎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李章之死只是宫闱中的小事,司马逸固然不愿大肆宣扬,心中只有军务的定南大将军也从来都无心八卦。他只知道第一次京都被围时,李章作为靳白的副手,在他接替左宗平之职时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一入眼就是他那挺拔内敛的立姿,不张扬,却满蓄着精神,正是他自己一直要求士兵们做到的典范,因而对李章的第一印象非常好,从不八卦的他甚至专门打听过李章,知道他是宁王侍卫营出身,倒也恍然——由一手打造出大魏军队的魏国公传人带出的侍卫营,自然不是纨绔们的场面货。

虽然后来因听说李章私放司马遥却被司马逸徇私力保,让他对李章的印象分大减,但李章作为司马逸亲信一事却也更加确实,因而如今一想到,就直觉地认为李章是司马逸亲自派来调查抢地屠寨事件的,也就由不得他惊出一身冷汗了。

他当即下令关城门,务必要先把李章留下,再做打算。

第74章:浮出水面

李章没想到会被平度认出来,但走到城门边的他正好看见城门关上的一刻,立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不动声色地转向另一条路,没走多远,已察觉被人跟踪。

他在云南的这段时间被暗卫盯过多次,早已准备了各种脱身方案,因而这时也不着急,慢慢走进一条里街,和街坊邻居打着招呼,进了其中一个院子。

跟踪的人立即散开,将院子四面都看住了,才去向平度报告。

平度这时又找到谈锦博,声色俱厉地逼问他为何已惊动了皇上。谈锦博吓得舌头都不会转弯了,磕磕巴巴地说:“监视金益的人一直没见他离开过木彝山,连宋芷清也未见回去。上京的官道更是早已布下了关卡,可疑之人一概无法通过,怎么可能就惊动了皇上呢?”

平度闻言略安了些心,想起李章终是不放心,遂又问道:“京中近来有无大事?”

谈锦博摸不到头脑,仍是小心地答道:“近些日子无甚大事。据说新年时宫里曾有丧事,靳大人都为此被罢官下狱。”

“哦?宫里的丧事?怎么会牵连到靳大人?”

谈锦博见平度很有兴趣的样子,顿时把刚刚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又安了回去,添油加醋地将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末了,啧啧叹道:“听说那男宠是狐妖变的,娇媚异常,非但将皇上迷得不肯放手,连靳大人和穆大人都不得幸免,真是……”

谈锦博意犹未尽,满脸都是向往,只恨无缘亲眼一见。平度陷入了沉思,倒没注意谈锦博的表情,也就少看了另一场真情表演。

“那个男宠,叫李章?”

“是啊!皇上为了他可是把先帝都给气崩了!”

平度不再多问,这段公案几乎举国皆知,自己也因此觉得看走了眼。只是不管怎么样,他都无法把曾经看到过的李章和谈锦博口中的狐妖男宠联系在一起,更何况,这李章还已经死了大半年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度决定先把那个年轻人抓起来再说,若不是李章,那就最好,若真是的话,说不定也并不像自己开头以为的那么糟糕。

于是他把刚才看到的年轻人的形貌描述给了谈锦博,并把跟踪到的地址也告诉了他,就没事人似地离开了。

谈锦博得了信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去和刺史通了声气,转而把事情压到下面,说那人是个别州通缉的江洋大盗,让底下的捕头去锁人。

捕快到了地方吆喝砸门,很快有人来应,一眼看去却是个杂居的小院,把人都聚拢了也没见到形貌相似的,而前后守着的人却一口咬定那人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捕快于是把所有人都带去了衙门,吵吵闹闹地审了一遍,都说确实有个那样的小伙子,叫阿明,和奶奶住在一起。这阿明身体不好,经常会犯病,他一犯病,老太太就会出门为他抓药。街坊邻居曾想帮忙,老太太却一概都不搭理,自己佝着身子出去再回来,往往一去就是大半天。众人都说老太太脾气古怪非常孤僻,阿明却是和气可亲,病好后买来酒菜替奶奶赔不是,说那方子是奶奶的独门秘方,轻易不肯示人,众人于是都谅解了。

这杂院里的人不少,多是些做小买卖、出苦力的人,阿明除了时不时会病一病,与其他人并无任何不同,而且因为特别安静,往往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至于阿明的奶奶,则更是乖僻得厉害,除了买药几乎从不出门。于是,在大家七嘴八舌的互相补充中,才算把这个阿明和奶奶都讲明白了。

审案的知府听得不耐烦,醒木一拍,问:“那这个阿明和他奶奶呢?去哪了?”

众人面面相觑,就听一个男孩说:“中午下学的时候我看见阿明哥哥牵匹马回来,好像不大舒服的样子。”

另一个大婶点头道:“我也看到了,后来他奶奶就出门了。”

知府阴沉着脸,再问:“那么没人看见阿明出门了?”

众人皆点头。

知府把醒木又一次重重地拍下:“那这个阿明到哪里去了?!”

平度的心情再次被搅得乱透了!李章的凭空消失,更坐实了他的不简单,而对他这样神出鬼没的变装功夫,平度知道想抓他才真是海里捞针。他开始觉得谈锦博的事他根本就不该插手,悄悄劝姐姐离开谈家避祸后,自己也不肯再见谈锦博。

十月,朝廷彻查宁州侵地案的钦差到达云南,比钦差更早到达的,还有靳白。

靳白离京时虽然把暗卫系统交给了穆严,却并未真正放开对暗卫的控制。他那来自于家族传统的责任感,使他无法当真飘然于世外。虽然他无比羡慕师祖的潇洒恣意,他却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靳家先祖是和太祖皇帝一起长大的伙伴,陪着他做了皇帝立了国,在各藩王的威压下始终维护着皇帝的尊崇地位,甚至因此被设计行了宫刑。太祖皇帝感念他的忠心,将他留在宫中,封少府卿,领管皇室钱财及皇家衣食住行。

靳家先祖看不得藩王对皇帝的各种刁难和欺辱,耿直相护,因向藩王讨要供奉而与当时势力最大的陈王立下赌约,靳家长房子孙自此弱冠即娶,得子即净身入宫,而藩王对朝廷的供奉也自此定例。

其后数十年,靳家皆以此赌约为祖训,长房长子幼入宫廷陪读,及长留得子嗣后净身入宫,少府卿一职几如靳家世袭。

因成年净身风险极大,靳家其余子弟皆自小学医,虽然数十年间从未发生过因净身而殒命之事,但当事人多数命不长久,到靳白的爷爷时,入宫尚不到五年即一病而亡。长房一脉更是因此而人丁单薄,几乎代代皆为单传。

烈帝扫藩成功后,国中不再有来自藩王的重压,靳白爷爷的过早去世也让烈帝颇为感伤,进而下旨终止了靳家的这个祖训。

宣帝末年,成人后的靳白父亲头一回以完全之身再坐少府卿之位,终结了折磨靳家几辈人的魔咒,却不知为何,依然只有靳白这一个儿子,而先辈留下的责任也依旧向下传承着。

靳白自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却不像先辈们那样安心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八岁时他离家出走,遇到四处游历的郑一晏,被郑一晏带在了身边。五年后,靳白回家,不久就被送入宫中陪读,开始了他作为靳家后人的责任的延续。

所以,无论是穆世通定义的“天生反骨”,还是他自己时时表现出来的随性不羁,他的本质里,却是和穆严相同的以皇帝为中心的对大魏朝的绝对忠心。这也是他既怂恿了李章的放开,又在最后关头放弃了他的主要原因。

当一切不矛盾时,他希望李章能成为自己没法做到的人;而当这危及到皇家天下时,他的选择也同样无需选择。只不过他比穆严更喜欢不肯认命的李章,这让他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体会到那种向往自由的心情。

宁州屠寨案的报告一到京城,靳白就知道了,仔细看完,第一反应就想到了李章,随后哑然,进而苦笑,想起那个安静却敏锐细致的人,心里仍是当日一样的绵密疼痛。

随后而来的报告,却是宁州主理对宁州暗卫网被人私自征用的反调查报告。靳白真正动了心,开始仔细关注宁州的情报,发现竟是一桩牵涉极大的侵地案时,更确认了心中的想法。他暗中指示白杉让宁州一切照旧,适当收减反调查的力度。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等来了这份宁州侵地案的完整报告。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暗卫能自主做到的事,确认之时,心中为李章依旧坚守的原则和立场而满是欣慰,进而再次感到了愧疚。

他几乎没多思考就赶到了云南,在消息点放进自己约见的信息,却一直也没等到李章的回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李章早在决意赴死的时候,就已将自己隔离于他们之外了。而他,也早在那一夜,就不再是与李章月下对饮的自己了。他们各自兑现了诺言,早已互不相欠……

靳白怅然离开了云南,没有关注侵地案的最后结果。穆严表彰了宁州暗卫,报给司马逸的结果却让司马逸起了疑心。只是白杉至今都对当初之事耿耿于怀,虽然也猜出了一二,却借口消息未经证实而压根不愿对司马逸多说。司马逸顿时觉得缺了靳白的暗卫非常不顺心,大笔一挥,又把靳白召回了京中,继续当他的光禄大夫。

李章确实压根都没想过要与靳白联系,即使在被暗卫反调查得很紧迫的时候,也从未动过向那个暗卫老大求援的心思。他知道就算因此宁州的暗卫体系换了自己无法进入的状态,已经开始的调查都会上传到靳白手中,不难引起他的关注,进而继续查下去。而他坚持自己查下去的初衷,与其说是责任,倒不如说是被压抑太久的傲气使然,想让靳白看到自己绝不仅是司马逸男宠的存在意义。

可是,当他最后完成了这项工作时,他已并不在意靳白会如何看待自己。或者说,他已不在意靳白到底是将自己当做只会妨碍司马逸的男宠还是当初那个受到他鼓励的侍卫。他在这一刻已真正抛弃了那两个身份,活着,做自己。因为他能够。

李章改装成佝偻老妇躲开追捕后,又小心地连续改换了几次装束,才随着出城的人流离开了云南。

离开木彝山的这段日子,他担心连累芷清和金益,凡事十分小心,加上除了大量的情报分析和需要他不断调整的调查指令外,他还要应付暗卫对自己的追踪和反调查,有时甚至要连换几个地方,变换几次形貌才能把需要做的事情做完。他心里紧绷的弦始终都没松过,自然也就食不甘味睡不安寝,劳心又劳力的结果,就是终于完成时,已将芷清辛苦调理出来的成果又赔进去不少,整个人又瘦了一圈。

但他的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快意,比任何时候都想念芷清,全然不知疲惫地连赶了好几天的山路,直到见到那个窝棚,直到看见芷清的身影,才觉得一直空悬着的心慢慢落到了实处。他缓缓笑了起来,笑容纯澈而明朗,照亮了暗沉的天空。芷清就在这样的笑容里,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李章当日决定去查案时已联系到在莫家听到的情况,将芷清和孩子安置在打猎休息的窝棚里,另请其他人向金益报了平安。金益其时也已经察觉到有人在监视自己,见状便不主动去找芷清,仍如平时一般过自己的日子,只是拜托相熟的猎户照应芷清。

芷清虽然满心牵挂,知道自己不宜乱动,便只是在附近寻些草药调理孩子,自己谨记着李章的叮嘱,尽量不与旁人接触。

她天天都盼着李章回来,等到真的看见了,又以为是在梦中,直到阿宝怯怯地过来捉住她的衣襟,她才醒回神般一把抱住了李章,把头闷在他怀里隐隐啜泣了起来。

李章明了芷清的焦急和担心,看她哭得压抑,也是有点难过,揽着她的肩轻轻拍抚,故意逗她道:“早知道妹妹见了我就哭,我也不急着回来了。”

芷清闻言更恼,用力敲了下被自己抱住的后背,手下的触感让她心里又痛了几分,说的话就带了些置气的成分:“不去……就好了,这么惊怕的日子,好难熬……”

李章知道芷清说的是气话,笑着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可是值得啊!过些时候,阿宝家的事就能讨回公道了!”

“真的?”芷清抬起了泪眼。

李章含笑点头,清减了许多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芷清愣了一会,突然扬声叫来阿宝,让他给李章好好磕三个头。

阿宝不明所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听话地磕了头。芷清蹲低抱着他,对他轻轻地说:“阿宝还记得这个哥哥吗?若是上回没记住,这回可要记住了。阿宝爹爹姆妈的仇,哥哥替你报了!”

李章有些吃惊地看着芷清:“你就这么信我?”

芷清认真地点头:“哥哥说的话,芷清一直都信!”

李章带着芷清和阿宝回到金益的住处。金益有些愕然,芷清也有些不安,李章冲他们安抚地一笑,出门在监视者的眼皮底下,东砍两颗树西挖一个坑,再把砍下的树四下里重新“种”下,监视的人明知有鬼却就是不明所以,只好拼命去记李章动过的地方,却是越记越乱。

芷清坐在门前一边摘菜一边看着李章忙碌,也是十分好奇,见李章满头大汗地回来,起身取来布巾为他擦拭,到底忍不住好奇,小声问他:“哥哥这是在干什么?哪有当着人面做陷阱的。”

李章又是一笑,却笑得自信而促狭:“做的就是不怕人看见的陷阱。”

芷清意料之外,再次感觉到李章与前不同的变化,不禁有些踟蹰地讷言起来。

李章好笑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妹妹不信?可惜不能演给你看。”

芷清仍然有些愣愣的,眼神却越来越柔和,软得像潭里微微荡漾的碧水,直要将人拖入的旖旎沉溺。

李章蓦然红了脸,失措地僵了动作,目光滑走又再移回,三番两次过后,依然找不到想说的话,呼吸却渐渐急促了起来,看着芷清越来越沉溺的神情,终于忍不住伸手环住了她。

芷清蓦然撞入李章的怀中,闻到他身上微有些浓烈的男性气息,心神更加荡漾。她微微闭上了眼睛,在李章擂鼓般的心跳声中,慢慢安下了心。

敞开的屋门内,阿宝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小狼崽静静地跟在他的脚边。

晚上,一家人围在火塘边吃饭,李章把调查到的事大概说了,金益沉着脸,握着酒杯的手越捏越紧,却没再像往时那样忿然怒骂。他看了眼埋头吃饭的李章,又看了眼正照顾着阿宝吃饭的芷清,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还是尽早走吧。”

芷清一惊,抬头看着金益,不解地问:“叔叔不和我们一起走?”

金益轻轻地摇头,神情有些淡淡的悲凉:“我老了,不想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他也不至于为难我这么个老人吧!”

“可是,叔叔年纪大了,芷清怎能放心?”

“傻丫头。你若是嫁了人,一样也要离开我的。”

“叔叔!……”

“好了,莫争了。趁着京城里的人还未来,你们早些离开吧!”

芷清愣愣地盯着手中的碗,求援地看向李章。

李章早已想得明白,这时便对他们说:“先不用急。看外面的情况,我们这时离开,反倒是惊动了他们。东平寨事后,他们已收敛了许多,这时候,应不至于主动来找我们的麻烦。等钦差一到,他们就更顾不上了。至于说京中来人……我布的阵足以抵挡到我们离开。明天我再进山确认下藏身之地与离开的路径,就算他知道了我在这里,也未必就能抓到我!”

李章说话间修眉轻扬眼神冷冽,脸上带着自然显现的傲然自信,看得芷清两眼也放出光来。

金益见状也有些愣神,正想再说些什么,就见从未开口说过话的阿宝突然呆呆地跟着说了一句“抓……到”,随即惊恐万分地死死抓住芷清的衣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断断续续地叫起了“爹爹”、“姆妈”、“哥哥”。

金益一看就知道孩子因大恐惧被闭锁的记忆重新回来了,取来针包在他头上连续扎了几针,又让芷清去准备宁神安心的汤药。

阿宝渐渐安定了下来,抓着芷清衣摆的手却始终不放。芷清只好把孩子放到床上后,脱下外衣给他抓着,自己另披了件外衣出来,将李章赶回去休息,自己边收拾边给李章准备洗沐的热水和药汤。

第75章:瞒不住了

宁州侵地案很快落下了帷幕,谈锦博他们压根没想到钦差会来得这么快,曾经抱持的最后一点幻想瞬间破灭,本就是因利益而结合在一起的团体根本没有抵抗力,三两个回合就全部招供,除了东平寨的屠寨行为,尚有好几处因地产纠纷而起的人命案件,都在整体的冰消中露出原貌。谈锦博等数位主犯被押入京城受审,家产被没收,侵地案中被侵吞的田产悉数收回。宁州重新登录田地后重新依循均田制进行分配,之前受到伤害的苗民得到了少部分的田地补偿,并优先取得原田地的使用权,减免一年田赋。

审理东平寨及其他几起命案时,芷清和李章带着阿宝也去了,果然在审理现场遇到了阿宝的亲人。阿宝虽然对芷清恋恋不舍,却也记得阿公阿婆和舅舅们。众人皆对芷清感念不已,芷清连连推谢,见李章一味站在自己身后微笑不语,不由得暗恼李章置身事外。

送走阿宝后,两人随意地向城外走去,芷清边走边抱怨李章之前的不“仗义”,李章仍然只是笑,一句也不反驳。

又去买了酥油饼,离开时竟又遇到平度,满脸郁郁地策马走过。李章自觉改装没什么破绽,毫不在意地与他迎面而过,却在错身时,被平度倏然而发的一招迫得腾身而起。

平度的武功是和穆严类似的沉稳开阔的内家拳法,浑厚的内力随着每一拳的挥出层递而至,带着越来越强大的压迫感。李章身形晃动,在力与力之间惊险地穿梭闪避,匆忙间只来得及看一眼芷清是否安全。

平度猛攻十数招后,又像他突然动手一样,突然收回了拳头,直直地看着李章,冷冷地问:“你到底是谁?”

李章不答,反问道:“不知将军将在下看做了何人?”

平度冷哼一声:“你自己知道!”

李章微微一哂:“我自然就是我,又怎知将军为何突然发难?”

平度不答,突然逼近,伸手欲抓李章的衣襟,被李章迅疾地退开避过。

“将军若无道理,请放在下离开。”李章依江湖之礼抱拳低头。

平度再次冷哼了一声,说:“上次,你不是这张脸!”

李章心中一动,说话的语气却依然不动:“将军果然认错了人。”

“是真是假,验过方知!”

李章皱眉,语气也变得冷冽起来:“不知在下犯了何罪要受人验明正身?”

平度逼近了一步,一字一字冷冷地说:“欺君假死之罪!”

一旁的芷清惊得差点低呼出声,李章随意地扫过四周看热闹的人,掠过芷清的目光中含着丝安抚和抱歉之意,仰面假笑了数声,沉着脸道:“如此大的罪名在下可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验过就知!”

平度似乎失去了耐心,跨前一步伸掌为爪就来抓人。李章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李章,哪里肯再束手就缚,迅速几个起落远远避开,对芷清说了一句“放心”,就头也不回地迅速隐入了人群之中。

平度身边只带着两个亲兵,自己又非善于腾跃的身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章在眼前消失。他恨恨地转回身,看着一脸无辜同样直盯着李章消失方向的芷清,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侵地案事发,谈锦博获罪,这些原本都已在他的意料之中,可他没想到自己那已与谈锦博分居多年的姐姐,却在事发后坚持要随夫入京,让他心乱之余,又恨起自己没将李章之事追查到底来。

钦差的迅速到来,使平度没法不将它与李章联系在一起。他隐约知道朝廷另有一套情报体系,因为过于隐秘,反而更容易与皇上直接联系起来,进而再和李章牵连出理所当然的关系。唯一讲不通的,就是他从谈锦博口中听说的李章之死。因此,什么验明正身什么假死欺君,都只是他的试探,而李章的逃遁,则让他更入了五里雾中,于是一时间失去了下一步的具体打算。

但平度还是将芷清带回了将军府,他对李章越多了好奇和不解,就越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章不知道平度是怎么怀疑到自己的,更不知道他以假死真相来要挟有何意义。司马逸想要自己也不过是种霸道的占有欲,他不觉得自己的生死对其他人有什么具体的影响,就算是平度,若是猜到谈锦博的事与自己有关,暗地里处理掉自己也比去告诉司马逸自己是假死更讲得通。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将自己交给别人处置已非他现在会接受的选择。靠自己,搏天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的行动准则。不是不再能信任,而是曾经的信任基础已被打裂,穆严和靳白对他的影响,远不只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所有可能与司马逸有所关联的情况,他都有了被抛弃被牺牲的觉悟,也就因此而无可信任。

李章逃离后躲入他在调查侵地案时准备的一处隐蔽居所,仔细检讨过自己的改装后依然不得其解,只好抛开这个,转而认真研究将军府的情况。

他试着夜探了两次,皆因府中森严的守备无功而返,倒是远远见过芷清一次,似乎并未受到刁难,下人们甚至颇为恭敬。

李章于是去找阿宝的外公,老人家依然记得李章,很热情地招待了他,顺便又问起芷清怎么没在一起。李章于是将自己被莫名怀疑及芷清因而受牵连的事情说了,请他让人带信给金益,再和金益一起,去将军府接回芷清。

老人因为东平寨的事,对汉人的霸道极为痛恨,对李章所求一口答应。

数日后,老人家带着儿子陪金益同往云南,打听到将军府,就在门外大声喊冤,要平度把强抢的人还回来。

往日肃穆的将军府外瞬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阿宝的几个舅舅越说越激愤,将刚刚落案的东平寨惨事又翻了出来,想起惨死的妹妹一家,直说得涕泪俱下。围观的民众同情之心大增,跟着一起哄了起来。

平度没想到李章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也知自己强扣下芷清名不正言不顺,却是再次对李章起了鄙视之心,认为他白白糟蹋了宁王侍卫营的名声,堂堂男儿却敢做不敢当,只敢做些背地里的小动作,还不如一个小女子义气凛然。

于是芷清被放了出来,对外言说将军夫人得了急病,急切之下将芷清带回,未及通告家人是将军府的不是,且正式向芷清和金益告了罪。

金益依从李章的意思不作深究,谢过阿宝的家人,准备带芷清回木彝山。行不多远,平度亲自出来请金益和芷清回府,却是夫人再度病发,情况堪危。金益犹待不理,平度却一味对芷清相求。芷清为将军夫人诊病多日,终是不忍,随平度回转。转身时感觉到李章的目光,抱歉地眨了下眼睛。

李章目瞪口呆地看着金益和芷清进了将军府,心里七上八下也没了主意。犹豫间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开,平度意味不明的一眼瞥过,又是准确地落在李章身上,让李章凭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当夜,病势凶险的将军夫人在金益与芷清的合手之下再次脱离了险境。平度感激颇甚,亲自陪宴。金益依然冷冷地不领情,芷清到底面软,且不知平度与李章到底有何过节,觉得这个将军并不像他的名号那么威严,神色之间总有些淡淡的悲伤,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心防。

精致的酒宴,因为芷清的不饮,金益的冷淡,而有些冷场。平度身着家常素袍,头着青色纶巾,面白无须,看着竟是颇为儒雅,若非芷清亲眼见过他的出手,多半会将他当做一个文士。

平度极随意地举筷相请,并无刻意的寒暄套话。金益不为所动,冷着脸道:“夫人之病乃胎中所得,非金益芷清之力能根治。此间已无事,请将军放我们离去。”

平度依然淡淡地笑着,夹了一箸新上的白玉珍醸入芷清的碗中,才对金益说道:“神医妙手,都无法去病断根,平某自然不敢强求。只是此时天色已晚,神医与姑娘便留宿一晚,亦无不可吧?”

金益冷冷地拒绝:“金益不惯住于官家,还是另寻宿处的好。”

平度转而对芷清说:“内人病情反复多变,宋姑娘已见过多次。今日虽有神医出手,平某担心仍会有变,还请姑娘多照应些个。”

金益狠狠地瞪着芷清,芷清却是亲眼看了几日平度与夫人的鹣鲽情深后心软难断,几番挣扎后,突然开口问平度道:“大人与我哥哥有何过节,为何非要抓他?”

“哦?他是你的哥哥?”

“是。”

“平某只是觉得他与一个人很像,想要确认一下而已,哪知道被他误会了。”

“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平某与他一面之缘,恨无机缘相交,因而被人误会也是难免。”

芷清微微迟疑了一下,继续问道:“不知大人所说之人……是谁?”

平度不动声色地说:“皇上当初为宁王时的侍卫,姓李,名章。”

芷清不太相信:“大人一面之缘,如何便能确认他就是李章?”

平度自得地笑道:“平某见人过目不忘,李侍卫的神姿,自然更难相忘。”

芷清惊疑不定,与金益四目相对,一时都是无言。

平度好奇道:“莫非宋姑娘的哥哥……真是李侍卫?”

只这一会功夫,芷清心中已有决断,摇头否定道:“我哥哥怎会是皇上的侍卫,大人果然是认错人了!”

平度一窒,面色有些发僵,眼神飘向立于门边的亲卫,那人却微微摇了下头。平度顿时没了继续吃饭的心思。

翌日,在金益的坚持下,平度只能送他们离开了云南。平度昨夜已想明白,李章的假死正是此间最蹊跷之事,遂一边令人跟踪查探,一边将此事告知谈锦博,希望他能籍此搏回几分生机。

金益他们回到木彝山后,李章没再上山。不久芷清以出诊为由离开家,监视之人跟至山腰就失了她的踪迹,急忙唤来隐伏的官兵封住出路,却始终未等到芷清下山。十多日后,平度知道李章已有准备,以他的变装之术,若非他自己亲临,绝无被认出的可能,遂撤回了布防的官兵,惟有祈待谈锦博的空口无凭也能搏皇上的一信了。

他素来瞧不起李章的这层身份,如今却要靠它为姐姐求得一线生机,实在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第76章:真相大白

宁州侵地案让司马逸震怒非常,也让他开始怀疑其他州郡的执行情况,钦差派出去后,兀自觉得不放心,将暗卫也一并加了进去。这一查,果然又查出几处偷梁换柱的事来,虽然未至于像宁州那般明刀实抢,以次换好却也是比比皆是。说到底,均田制全面推行的时候正是双王之争最激烈的时候,底下胆大之人浑水摸鱼自是难免。

司马逸年初受李章之死的打击后乖张胡闹了些日子,不但日日将沁芳带在身边,还又向齐王多讨了几个美貌少年,进了宫却将他们都交给了禁卫队,要卫尉丞按禁卫的标准训练他们。他自己更是荒废朝政,时常泡在禁卫队的演武场里,顶着真地要人家跟自己真练。

禁卫们战战兢兢,手下轻不得也重不得,不但要挨司马逸的骂,更要被太皇太后的责骂,一个个都是暗地里叫苦连天,对那几个少年就更没有好脸色。

可怜这几个少年虽是自小学戏,却哪里经得起那样的摔打,几天下来就瘫成了泥,连床都下不来了,抱在一起哭得昏天黑地。

沁芳不忍心,向司马逸求情,司马逸看着他们想着李章,忽然就全无了胡闹的心思,将人一并送给了太皇太后,自己再次住进了朝阳殿,只留沁芳随身伺候。

司马逸住进朝阳殿后,将心思重又拢回到朝政上,除了继续恢复并扩大农业生产外,又听取了魏平轩的建言,将考试选才制度化,三年一榜,不设进考门槛。并广开公学,使贫穷人家的子弟也有求学的机会,进而有考试入仕的机会。同时还扩大武科的范围,给予习武之人更大的发展空间,力求做到文武平衡。

司马逸此举进一步收拢了寒门百姓之心,也使世家子弟更加谨慎。他时时批阅奏章到深夜,事无巨细都要看一看,往往沁芳熬不住趴在桌边睡着了,他却仍在挑灯夜战。

靳白离开后,司马逸沉默了很多,许多话堵在心里,没有人可以倾诉,也就不再想让它们流露出来。沁芳有时候会让他想起风瑜,狂怒过后,他开始记起风瑜的好,只是覆水已经难收,他也只能替风瑜另寻了一处好墓穴,为他重做了一场法事。

他时常会想起李章在诏狱中与自己的对话,想他说的看见与看不见,王爷和侍卫,隐隐觉得自己懂了他的意思。

他依然会时时摘下龙渊慢慢擦拭,眼神慢慢地飘远,神情温柔得会让沁芳怔怔地落泪,他却恍若不觉般将飘远的思绪再缓缓地拉回,慢慢将剑归鞘。每当这样的时候,沁芳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司马逸也完全的旁若无人,渐渐竟成了每日的仪式。

穆严送来宁州暗卫关于侵地案的情报时,司马逸非常吃惊,震怒之下询问穆严,却是从未有过此方向的指示,言语间穆严更是对宁州的暗卫颇为赞许。司马逸虽然并不怎么关注暗卫的情况,却知道靳白训练暗卫的首要标准就是服从,自作主张向来是暗卫的大忌,他们可以将发现的异状全部上报,却不会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针对性地将某一类的情报彻底查清。换而言之,他们永远都只是采集情报的蜜蜂,而不会是稳坐八卦阵的蜘蛛。

司马逸隐约觉得事有蹊跷,也只想到也许是靳白并未完全置身事外,遂在白杉也给了自己一个含糊其词的回答后,将靳白又召了回来。

宁州侵地案让司马逸又大刀阔斧地将朝政整饬了一番,有些州郡更是和宁州一样,将均田制又推翻重置了一趟。朝廷官员们也在这次整顿中又经历了一次震荡,一些上了高位就得意忘形的寒门士子被拉下了马,清明有理想的世家后人开始重新进入朝堂,肃帝的建平新政开始了真正良性的进程。

临近年关时,诸事皆已办得差不多,司马逸难得空闲地将此次事件的大事纪要仔细看了一遍,看罢却反是眉头深锁,让知事找出宁州案的全部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面色阴晴不定,扬声唤来喜公公,却又踟蹰地半晌没有出声。

喜公公看着摊了一桌子的卷宗,试探着问:“皇上可是要传哪位大人觐见?”

司马逸犹豫再三,终是将到了口边的名字换做了另外一个:“去把林泰安叫来!”

喜公公出去了,好大一会功夫,刑部尚书林泰安才气喘吁吁地进来,请安后有些忐忑地看着面色不善的皇上。

司马逸详细问了宁州相关案件的调查取证以及审讯情况,特别是东平寨屠寨案,不时提出几个疑点,林泰安一一据实禀告。

“如此说来,此案并无苦主原告?”

“是。案宗夹于侵地案卷宗中,却是侵地案事发的源头。”

“与侵地案一样皆是证据翔实?”

“正是。亲往宁州的钱大人都说从未办过如此好办的案子,每桩证据皆是最关键之处,无须多费功夫犯人就都招认了。”

司马逸点头,翻出一份审讯记录,又问道:“此处为何有涂抹的痕迹?”

林泰安见司马逸果然盯上了这个,不禁有些着慌,辩解道:“笔录的师爷有些耳背,听错了……”

“哦?”司马逸随意地翻了过去,却又貌似随意地继续问道:“那日林大人也在旁听吧?他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林泰安额头开始冒汗。

司马逸冷冷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泰安咽了口唾沫,闭着眼睛豁出去似地说:“那个犯人说,说他在云南看见了李侍卫。”

“哪个李侍卫?”

“就是……皇上身边那个……”

司马逸啪地合上了手中的册子:“他看真切了?”

“……他说他看真切了。”

“那个人呢?”

“尚……在狱中。”

“起驾!”

谈锦博没想到自己竟然真有面圣的一天,虽然被那气势压得半点也不敢抬头,心里却对平度感激万分。

这是大理寺的一间偏室,司马逸背着光坐着,看着地上囚衣邋遢须发凌乱的谈锦博,半晌没有出声。

谈锦博战战兢兢地跪着,心里默记着平度让自己编的话,紧张得反反复复只记住了一句。

司马逸说话了,声音带着极大的压迫感,听在谈锦博耳中如闷雷一般:“你看见了谁?”

没头没脑的一句,却是谈锦博一直在等待的一句。他身子一抖,立即就大声喊了出来,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是李侍卫!李章!”

司马逸握紧了手下的楠木椅扶手,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声音却压得十分冷静:“你看真切了?你又如何认得他?”

“李侍卫……在云南时……见过!他……牵着马在城里走,就…就看见了。”

“你可知欺君妄言是什么后果?”

“是……是,他改了装,可是……罪…罪人过目不忘,所以……认得!”

一旁的林泰安叫过几个衙役,在谈锦博面前慢慢走过后,出去换过装束蒙上了脸,再让谈锦博辨认。

谈锦博顿时抓了瞎,胡乱指认了几次都是错的,急得就将平度招认了出来:“不是罪人看见的!是平度平将军告诉罪人的!”

“平度?他为何要告诉你这个?”

“罪人……是平将军的……姐夫……”

司马逸不再怀疑。平度的过目不忘很多人都印象深刻,而且他也确实见过李章!

司马逸蓦然失了心跳,堵得死沉的心口忽然空了,让他突然丧失了全部的力气。

他还活着……

还活着!

热辣辣的感觉从心口直蹿上鼻腔,他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林泰安识趣地将谈锦博带了出去,谈锦博不明所以,一路大叫着皇上开恩却无人理睬。司马逸狂喜过后满心里都是对靳白的深刻怨恨,二话不说起驾回宫。

司马逸前脚踏进御书房,靳白后脚就跟了进来,将当月的暗卫情报汇总呈上后,特别对柔然与鲜卑近期的活动多加了几句说明。司马逸似听非听,风暴在眼底积聚,让抬眼看到的靳白突然间遍体生寒。

靳白停了正在说的事,等了一会不见司马逸说话,略一思忖已有计较,问话也就单刀直入了:“皇上刚才去哪了?”

司马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这三个字吐了出来:“大-理-寺!”

靳白依旧摸不到头脑,眼见司马逸怒气越聚越浓却仍是一副要自己继续的意思,不禁有些疑惑,仔细想了想最近办过的事,没发现什么错漏,语气就有些不耐烦:“臣并非皇上肚里的虫子,猜不出皇上为何事着恼,还请皇上明示!”

司马逸暗暗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能压下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质问的念头:“李章当真被火化了?还是你和他一起对孤唱了出好戏?!”

靳白闻言顿时一惊,再怎么镇定也禁不住露了些痕迹,看在司马逸眼里,更是坐实了自己的想法,再也按捺不住,跳起来一把揪住靳白的衣襟,狠狠拽到自己的眼前,恨得一张脸扭曲得直如庙里的金刚:“好你个靳白!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如此妄为!”

靳白却未再有进一步的慌乱,反而镇定了下来,直面着司马逸的通天怒气,伤感而无奈地说:“我倒是希望他做那事前找我同谋,可惜……报恩寺的和尚说,李章断气七天躯体复软,和尚们怕他是妖孽复生,未及向我通报就将他火化。火起后天降大雨……实在是,天不愿亡他。”

司马逸悚然睁大了眼睛,不能相信地瞪着靳白:“……当真如此?”

靳白惨然一笑:“他便是宁愿如此,也不肯求助于我。皇上还要以为,我是他的同伙吗?”

司马逸失措地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了两步,摇摇晃晃地跌进椅中。

靳白看着司马逸,头一回不再有俯视的感觉,也就头一回切切体会到他的痛苦,却依然,不想帮他。

两个人各怀心事,都不再说话。沉默中,喜公公迟疑地进来,询问晚膳摆去哪里。司马逸回了些神,对喜公公做了个就在此处的手势,止住准备行礼退出的靳白道:“陪孤一起进晚膳吧……”

靳白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司马逸起身到桌边坐下,才跟着在下首坐好。

食不知味的一顿饭。即使有靳白相陪,饭桌上的气氛仍是低沉的压抑。

司马逸像是终于忍耐不住般,先开了口:“宁州……是他吧?”

靳白苦笑:“是。那边的暗卫一直在查,他却始终都不肯表露身份,真是,有够倔的。”

司马逸满脸俱是怀念:“是啊!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倔的人……孤,很后悔……”

“皇上……”

靳白欲言又止,司马逸抬眼看他,心里隐约有些知道,仍是固执地等他开口。

“放过他吧!”

果然如此。

司马逸无奈苦笑,心里有些闷钝的疼痛,已不复初知真相时那么尖刻。

靳白抬头看着司马逸,眼里满是痛苦的乞求:“再有下回,就真的……”

司马逸深吸口气,点头答应道:“好。只是,孤要知道他确切的消息。”

靳白明显地松弛了下来,同样点头道:“臣会派人暗中寻访。”

司马逸不再多说,空荡荡的胸口无力的痛楚渐渐退去,希望在一点点萌芽。凉了许久的心口再度暖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司马逸答应了放过李章,写的时候想到的却是他曾经的食言。于是之后当真见到后会如何现在又不好说了。

第77章:山里

当日李章用迷阵半路带走芷清后,两个人并未立即离开木彝山,而是在附近早已准备下的藏身之处住了下来。

木彝山山高林密,虽是一座孤峰,山腰至山脚却与无数山峰相连,平度所谓的封锁山路,不过是封锁住通往官道的道路,真正从大山里穿行的话,却是四通八达的,只不过山路险峻,加上峭壁断岩很多,李章和芷清也确实不敢贸然去走。

隐蔽的窝棚是李章前些日子新搭的,隐在一个断崖下面,不远处有条细细的山溪,流过石隙,汇入一条稍大的溪水,汤汤而出。

芷清在溪边汲水,起身时跃上溪边的大石头,手搭凉棚眺望远处,不见李章回来的身影,有些不安地跳下地来转身离开。

他们在此已住了十多天,李章几日前出去打猎兼打探消息,至今未归。芷清虽已习惯他每次进山的日程,此时到底不同往时,时间每一刻的流逝都变得十分难熬。她简单煮了些干粮吃过,为免自己胡思乱想,将刚刚在附近找到的几种药材整理好,把疑似毒草的几种又和《毒经》对比过,小心地归置在另一边。

抢亲事件后,芷清对郑一晏临走时的说法有了深刻的认识,开始有意识地配制自己适用的防身毒药,因不欲伤人性命,反而对药性配伍有了更高的要求,近些日子她一直在细心寻找,如今也只差两三种尚未配齐了。

时已入冬,南方的天气虽不如北方寒冷,却比北方更加阴湿,山里面尤甚。芷清担心李章的身体受不住这样的气候,很早就开始积攒毛厚锋长的皮子,这次出来啥都没带,就把做好一半的毛皮衣裳带在了身边,这时便看着阴沉的天色,边缝衣裳边焦急地等着李章回来。

李章直到天色黑尽才赶了回来,肩头扛着只狍子,狍子的两条后腿却不见了,李章背后更是撕裂了一大块,凝着暗黑的血迹。

芷清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帮他卸下东西,拧过他的身子就要细看,被李章一把拉了过去。

“没啥的,只被挠了一下。有吃的没有?干粮袋子被抓掉了,饿坏了!”

“你先喝些热水,歇一歇,我这就给你做。”

芷清说着快手快脚地拨旺火塘,揭开煨在火上的瓦罐盖,窝棚里顿时弥漫着肉类与菌干混合的浓香,李章不禁探头去看,用木勺舀起一勺就往嘴边送,一口下去,烫得不断吸气。

芷清看见心疼不已,将火塘边自己吃着的烤饵块撕开一半递给他,又盛出碗汤来,让李章先垫着。

“这是饿了多久啊?干粮袋子掉了就先回来呀!”

“没多久,今日早间掉的。那家伙大概也饿坏了,追了我一天……”

芷清心里一抽:“什么家伙?”

“……一只豹子。”

“哥哥!”

“真不是我故意招惹它的!我刚从陷阱里把那狍子弄出来,它就突然跳了过来,我总不能把它往这边带。”

“那你把狍子给它呀!”

李章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说:“我想试试自己的功夫,就没有……”

芷清生气地背过身去。李章面薄不会哄人,只好很老实地认错道:“我错了,下回一定把狍子给它,行不?”

芷清将切好的饵条放进瓦罐,在罐子里滚得透了,盛出一碗递给李章,兀自有些气结地说:“哥哥做陷阱的时候它就在附近了吧?不要告诉我你其实就是想抓的它!”

李章有些吃惊地看着芷清:“呀!妹妹是算出来的?真厉害!”

芷清气得抡起木勺敲了李章一下:“我就知道!叔叔当初也是!非要去和厉害的家伙斗!”

李章笑着闪了一下,由得木勺不轻不重地落在肩上,捧着碗专心吃起饭来。

芷清绕到他的身后,心疼地看着那一片血迹,小心拨开看了看,见内里的衣裳粘着伤口,只能放弃地等李章吃完了再处理。

李章吃完一碗,意犹未尽地咂了下嘴,犹豫了一下才放下碗筷。芷清看着他有些委屈的馋嘴样子,抿嘴笑了起来,过去帮他脱下厚实的外衣,打来热水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利爪抓出来的伤口即使被外衣阻挡了一下,仍是有些深,反复绽开又凝结的后果,就是中衣的裂口紧紧地与血块凝在了一起。芷清小心地用热水濡湿了,才慢慢将粘住伤口的衣料扯了下来。

很吓人的五道爪印,直唰唰地拉过了大半个脊背,看在芷清眼里,却依然不如那些陈旧的疤痕更触目惊心。她一边上药,一边忍不住瞄着那些疤痕,终于伸手触摸了上去。李章不禁微微一僵。

那是李章不愿记住的过去,更是芷清无法纾解的心疼。

好一会,两个人都没有出声,直到芷清长长地吁了口气,李章才轻轻地说:“妹妹不必如此,我现在,很好。”

芷清闷闷地“嗯”了一声,终究心中不忿,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喜欢还让哥哥伤成了这样!”

李章一愣,回头去看芷清。芷清心虚地将身子缩低了一些,小声解释道:“那时候,他们都说,他……为了哥哥,将老皇帝……都气没了。”

李章低垂着眼帘不做声,芷清有些心慌,连忙解释道:“我那时想去京城叔叔偏不让,心里放不下,才去打听的。”

李章叹了口气,抬起眼睛看着芷清,有些艰涩地说:“他也许,是真的喜欢吧。可我,接受不了那样的喜欢。他明知道我最恨什么,却还是把我……我在那里面慢慢地死透了,这样的喜欢……”李章自嘲地摇头,再开口,字字皆是嘲讽:“他要的,不过是我的臣服,喜欢的,又哪里真的是我。”

芷清呆呆地听着李章说话,虽然不明白,也仍是听出了其中化解不开的悲哀,不禁伸手抱住了他。

李章长长地出了口闷气,握住芷清环在身前的手,微微有些迷茫地继续说道:“从前,我很怕他,无论我怎么做都免不了被他责罚;后来,又觉得他有点儿可怜,没了王爷这个身份,他也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最后……到最后我才明白,最可怜的其实一直都是我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逃不开被人强加给自己的命运。

娘亲在时,我想为她挣诰命,也许,我会继续忍下去。可是,娘亲已经不在了,我还要那些做什么呢?我只剩下自己这颗心,不能再轻易就被人夺去。那样的话,我就当真什么也不是了……”

芷清大恸,伏在李章背上用力地说:“哥哥!芷清何幸,得哥哥眷爱!”

“傻妹妹!是你帮了我呀!我曾经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死透了……”

芷清闻言又喜又悲,埋在李章身后悄悄掉起了眼泪。

李章感慨地轻拍着芷清的手,对她、也对自己说:“我既是重生了,就已不再是过去的我。妹妹又何苦还要如此放不下呢?”

芷清不好意思地放开手,仍是低着头,带着重重的鼻音应道:“芷清听哥哥的。”

李章闻言笑了起来,取过布巾递给她,自己背转身去将打探回来的消息一一说了,末了,征询地问道:“平度的人虽然已经撤了,再留在此地终究不安生。不如我们就此北上,去找师……刘老先生的藏书洞,可好?”

芷清有些犹豫,盯着李章看了一会,不确定地说:“北地寒冷,我准备的衣物恐怕难以抵挡,哥哥的身体虽然调养回来了些,终究未曾全好,这时候过去,若是捱不住可如何是好?”

“哪里会捱不住……”

芷清没接话,只是伸手拉过李章的手,搭指探脉。李章忽然就有些心虚,不自觉地动了动右腿。

芷清眼尖,一眼看到心中已经有数,不动声色地探完脉,神色更是不满。

“今日那场雨哥哥竟没躲过么?你这身子哪里还能着寒受凉!……”

李章不等芷清说完,赶紧投降:“就淋到一点,你看我也没有发热……”

芷清气急:“你还要等到发热!昨日就该回来!竟然还和豹子打架!……”

李章噗嗤笑出了声来:“是呢!那豹子太坏了,非要和我打架!”

芷清气得跺脚:“哥哥!”

李章见芷清的眼眶又红了,连忙止了笑,摆手安抚道:“真没那么严重,就是腾跃时腿软了一下,才被它抓了一把,我就把狍子腿给它了。”

芷清弯腰去看李章的右腿,李章犹豫了一下,放松交给了她。芷清卷起裤腿,所见之处依然的伤痕斑斑。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触按着,渐渐到了疑似断过的地方,大力按压了下去。李章浑身一颤,忍住了痛呼,却没法再保持身体的自然。曾经的断骨之处,已经绵密地痛了两天,到底瞒不过,只能暗暗苦笑。

芷清这回却不再唠叨,走去窝棚边翻出一瓶药酒,替李章大力搓揉起来。李章没料到芷清的手竟是如此有力,痛得乱了呼吸,却笑着说道:“妹妹好大的手力!”

芷清不答,好一会才闷闷地说:“疼了才有效。哥哥这个样子,如何还能去北边!”

李章不以为然道:“它若要疼在哪里都是一样。妹妹放心,我没有那么弱。”

芷清叹息,知道李章已有决断,也就不再坚持。

几日后,两人离开木彝山,沿着当初司马逸进宁州的山路辗转穿越益州,直奔幽州而去。

朔风阵阵的张垣城外,几条黑影从隐蔽处找到暗藏的绳索,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城墙,避过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向城内掠去。

城内议事帐中,定北军偏将军张羽正和驻守张垣的右将军容桓商议军情,议及最近城外鲜卑人的变动,张羽善意地提醒容桓有所防备。容桓明显对苏青阳派来监督自己的张羽带着情绪,闻言不以为然地说:“云中就是柔然与鲜卑狗咬狗的一块骨头,哪年不要相互咬上几口,没什么好奇怪的!”

张羽见状不好多说,回到自己住处后亲兵刘易峰向他禀告道:“凌校尉回来了。”

张羽连忙让凌云聪进来。

凌云聪一身干脆利落的黑色夜行衣,露着一张清冷英俊的脸,对着张羽躬身施礼后,回报几日来的收获:“太仆寺一带进驻了两部鲜卑,各自扶老携弱,却又虎视眈眈,鲜卑内部似有变故。”

“云中那边情况如何?”

“哀军日前已全军退入九原。”

“这是在让出云中?”

“卑职也以为如此。”

“成轩这是想联合鲜卑啊……”

张羽沉吟起来,凌云聪见状再施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凌云聪被司马逸指派进定北军后,不得苏青阳喜欢,被直接派给了容桓。容桓是王豫章的亲信,自然更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他在容桓帐下当了半年勤杂小兵,直至张羽过来,才因他酷肖李章而被张羽讨到身边,之后很快建立了军功,升为校尉。

凌云聪比从前瘦了不少,眉眼间也少了当初的飞扬骄傲,变得沉静而冷硬,看在张羽眼里,和当日的李章不说像个十足也已像了八分。因此,即便张羽知道李章当初的际遇多少是因他而起,看见他安分沉静的样子也终究不忍过于苛责,更何况上了战场的他毫不惜命奋勇当先,也就很快揭过了心里那点刺刺的感觉。

张羽自从肃帝登基后就不再有李章确切的消息,只知道他被司马逸保护性地带入了宫中,张羽对此始终有些心中无底的忐忑不安。如今,每次看着凌云聪,张羽总会比从前更多地想起李章,心里也就慢慢地有了再和李章并肩而战的念头,且一日日滋长得茂密,让他无端就觉得有些心堵。

吴子俊当了苏青阳的先锋将军,和总是坚守侧翼的张羽见面不多,但只要两军驻扎不超过二十里,他就总会寻个机会过来找张羽喝酒。向来眼高于顶寡言不屑的人喝了两杯就开始唠叨,车轱辘般说着从前,张羽才知道这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酒量竟是不一般的浅,心思也浅得和他那酒量一个样。

虽然没有从军后壮阔的生死搏杀,他们的曾经却承载了太多的情感碰撞,刻着他们成长的印记,也就如酒,愈久而愈醇。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了一段日子,现在开始继续更。

由此往下就是走向结局了。我也希望能有一个自己喜欢的结局。

写文也是种养成游戏呢,一点点看着自己用文字塑造出来的人物成型、发展,连带着养成的是自己关于很多事的想法。所以,我不会让过于黑暗的东西污掉我自己的心,即使有些想法是天真的、不切实际的,我也仍然希望它会始终像盏灯,照在我行走的路上。

第78章:又到年关

李章和芷清一路向北,出了益州就没再走荒僻之路,为着方便,将芷清扮作了男人,与李章兄弟相称,行止之间仍是恪尽礼数,不曾越轨。

李章初时尚有些忌惮平度和暗卫的追踪,听芷清说平度是因自己的体貌而认出了自己,就刻意将自己裹得宽了许多,彻底改变了模样。及至过了长平,一来离京城已远,二来天气寒冷所着衣物已多,遂不再刻意改装,李章只如当初一样在脸上覆张人皮面具,芷清就干脆以真实的样貌见人了。

他们虽是直奔目的地而去,因所带盘缠不多,并不能时时雇到车马,离了山林又不再能打到野物,后来倒是要靠着芷清在药房挂牌行医,才能赚回两人的衣食住行。李章初时还有些自责,被芷清娇嗔地打岔了两次,不再心存芥蒂,倒是认真学会了扎针炙艾,加上无师自通的外伤处理,不多时已是和芷清配合默契。

他们很少在一地停留多日,稍有收入即继续前行,渐渐入了幽州地界,所经之地多为村庄少见集镇。芷清与李章一商量,干脆扮作游医,挑帘行医。起初,只有些请不起医师的穷苦人抱着试试的心理来找芷清,芷清药到病除,甚至有时只用针灸炙艾,替他们省下药钱。一段日子下来,名气挣了出来,找芷清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所收诊资却不见增多,倒是收了不少新鲜的肉制品和新蒸的糕馍,更有不少果干腌菜,堆了小半个屋子都是。

他们这时已走到燕山脚下,因着春节临近,两人便决定在山下过完年,等开了春再进山。

他们借住在村东刘大妈家空置的西院里,芷清身形娇小,扮做男人也只是个少年形貌,大家都爱叫她小大夫。只是虽然被冠以个“小”字,众人称呼时却全无字面上的调侃之意,个个敬重非常。李章作为她的兄长,虽是其貌不扬,讷讷少言,因着温和知礼,也同样受到大家的尊重。

李章安于以小大夫的兄长身份陪着芷清,除了帮着针灸炙艾,便是护送她去前村后屯出诊,两人日常的用水烧柴,更是一力担下。芷清总是很抱歉的样子,李章却越看芷清越是可爱。

“妹妹真是天生的良医,心地这么好。”

李章四顾无人,笑嘻嘻地打趣她。

芷清红着脸,一边帮李章用药酒搓揉着伤腿,一边有些无奈地说:“这边的农家真是清苦,寻常医师都请不起。据说今年年景好,又逢上均田制减了田赋,打的粮食才够吃,过年也能见到荤腥。只是让哥哥受累了。”

“哪里就累着了!妹妹做的护腿很管用,只有些隐痛,无碍的。”

“外边积雪那么厚,哥哥还总要在外面走……这边寒气太重,哥哥做活时千万别随便脱衣裳也别捂着汗,若有闪失,可就不是上回那样容易好的!”

李章知道她仍记着木彝山淋雨那次的事,不敢驳嘴,好脾气地一一答应了,芷清才抿着嘴不再多说。

她一直很担心李章的身体,虽然当初调养回来了些,到底未曾全好。这一路向北而来,越近京城他的心事越重,她虽假做不知故意引逗打岔,他仍是时时紧绷着精神,睡觉都只是浅眠。直到出了司州才稍稍好些,可是天气却也越来越冷了。

李章确实有些禁不住这样的冷,便觉得做些体力活发散一下反而好些。只是不用芷清叮咛,他也不敢太逞强,上回不过淋了些雨,才对芷清说过没事,半夜就烧得滚烫,反而累得芷清连着守了他两天。

有人牵挂的感觉很温暖,有所牵挂的感觉更多了份责任。如今的他,已不会再像当初那样毫不犹豫地毅然决然。

“哥哥,刘大妈说后日榆树沟有大集,我们去赶个集吧!快过年了,去买点年货,我还想买些药材。”

“好。等下我去找赵大哥借趟车。”

第二天两人一起把屋子收拾干净了,李章出去借了车,第三天一早就赶车去了榆树沟。

榆树沟的大集是方圆几十里内最大的集市,平日里半月才有一次,连关外的人都会赶来,用手中的毛皮药材换些关内的茶叶瓷器和丝绸细布,有时甚至是粮食和铁器。今天是小年,也是今年最后一个集,四下里赶集的人将个场子挤得满满当当,吆喝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

李章牵着芷清的手在集市上慢慢逛着,不时有人和他们打招呼,将手中新买的年货往他们手里塞,两人忙不迭地推拒,总要来回数趟才得放手,到底仍有些推不掉的,不知不觉已抱了个满怀。

这一下两人也不好再闲逛了,赶去药店买齐了药材,再去扯了两幅青布一幅花布,扎好包袱就准备回去。

刚出店门,就见药店老板引着个衣饰简单整齐利落的青年正向这边指点着,看见他们出来,连忙招呼道:“宋大夫,这位容少爷是专程过来找您的。您可有空?”

芷清尚未有所反应,那个容少爷已抢前一步对着李章深深一揖,请求道:“家母病重,听闻宋大夫仁心妙手,特来相请。望宋大夫能随在下拨冗一行!”

李章闻言笑着让过一边,将芷清推前一步道:“她才是宋大夫,您可认错人了。”

容少爷抬头细看芷清,见她一副少年人的青涩模样,有些不信,旁观众人已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告诉他这少年才是医名赫赫的宋大夫,遂不好意思地重新对着芷清施了一礼。

芷清从前日起就算计着要和李章好好地过个年,暗地里打定主意不再接出诊,这时被容少爷这么一求,不禁犹豫起来。她细细问过症状,见与莫、谈两位老太太差不多,有心将现成的方子写给容少爷,心里又不安稳,不禁轻咬樱唇绞起了衣摆。她这个习惯性的动作,看在李章眼里自是见惯不怪,瞧在容少爷眼中却是十分的怪异,当下将她从上到下细细一番打量,立时就发现了她女扮男装的证据,一时惊讶莫名,转而又去打量李章,便也发现了他面上是覆着人皮面具的。

李章这边正与芷清商量着,不曾注意到容少爷的异常,待到细问容府的位置时,容少爷已面色如常。芷清听说容家庄离榆树沟并不远,想着晚间能够赶回去,最多熬上一夜也能将新衣裳做好,便答应了下来。

容府是容家庄的大户,容家庄里的人却多是妇孺,少见青壮,容府里更是军营里的规矩,小厮仆役个个精神头十足,看在李章眼里,恍惚有些侍卫营的风范,不禁心里暗暗称奇。

容夫人不过五十上下,穿着家常的鸦青色滚着竹青万字纹的棉袍,黛色裙裾,银丝斑驳的发际勒着一条绛紫色的抹额,一张脸白里透着青,神色疲惫却是不怒自威。

容少爷容燮一路已与李章和芷清互相见过礼,这时引着他俩进了厅,略略介绍后,容夫人客气地与芷清见礼,芷清规矩地以后辈之礼回礼后,近前请脉问病。

李章安静地坐在一边,容燮有意试探,李章神色自若地一一应答,自言和芷清是表兄弟,因芷清母亲临终的托付,千里迢迢出来寻亲,因不知那人具体居处,故而打算过完年再继续寻找。

容燮闻言很认真地说:“我家世代居于此地,人面多少熟悉些,不知二位想要寻找的人是谁,在下或可帮助一二。”

李章拱手相谢,推辞道:“表弟要寻的人常年居于山林,性子孤僻,不愿与人多交,恐怕容少爷也帮不上什么。多谢容少爷好意,却不必费心了。”

容燮不再坚持,见芷清已写好方子,起身过去接过,又细细问了些注意事项,才听从母亲吩咐出去安排午膳。席间容燮又泛泛地问了下两人的身世,见他们都不欲多说的样子,遂不再多问。只是看见李章好奇于家丁拿来给他检验的弓箭时,大方地送了李章一把。

再说司马逸,自从知道李章还活着后,整个人就如脱了层壳般,变得轻松疏朗起来,于朝政一事更加上心,经常会躬身细问至郡县,在刚刚落幕的宁州侵地案的背景下,他的此举令下属官吏越发的战战兢兢。吏部尚书沈尧臣进而提出设立官员考察机构,专职负责官员的政绩考核,明访为主暗查为辅,以制衡官员之间的营私舞弊和收买包庇。

司马逸原本就是因为宁州侵地案而对基层吏治有所警惕,见此建议颇为赞同,遂令沈尧臣细化章程,推举人选,将此事落到实处,同时要求刑部和大理寺将与侵地案有关的贪墨、伤人案件专案处理,务求做到不偏不徇、量刑而判,在重判主犯的同时亦不要扩大株连,对数目微末仅为同污自保的官吏,以罚奉记过为主,给予他们改过从新的机会。但此过失需记入考核记录,再有二犯则加倍重罚。

相对于建平元年朝堂大换血时的宁错勿纵,司马逸此举实在是温和得出人意表,众人私下猜测之余,同时感受到肃帝不同以往的态度和决心。那些立场不坚定惯随大流的人很快就分出了两类,一类有所觉悟,定下心来安于职守,另一类继续察言观色随意立场,不久就在新一轮吏治考核下淘汰出局,时间一长,倒真使吏治清明了起来。

司马逸还趁此时机,要求刑部重修刑律,细化刑责,取消部分烈帝年间特别颁布的严刑峻法,要求刑部像吏部那般设立刑案督察机构,专门处理民告官案,允许苦主在特定的情况下可以直接向督察官投递状纸。

这一项改制提出后,在朝堂引起了激烈的争辩,直从年前争到了年后。许多人不能接受,认为颠覆了官与民的根本,但同时也有支持者,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据,以理相驳。

这场争辩最终以支持者渐多而结束,虽然有不少半路转向之人是揣摩圣意之后的转变,但重修刑律终是因此而顺利展开。而作为此次风波的始作俑者,司马逸却始终高坐于上,托颐细听双方的辩论而不发一词。

对于司马逸的这种变化,前朝众臣虽有意外却都不觉得有异,就连穆严也只感到了欣慰,以为司马逸终于放下了与李章的孽缘,一心以国事为重了。只有靳白心知肚明,却同样不对此多加评论。

让暗卫暗地寻查李章的密令早已发出,宁州暗卫的动作仍是慢了一拍,寻到木彝山时李章和芷清早已离开多时,再要继续找,便真如大海捞针一般了。

靳白闻报犹豫了一阵仍是据实相告于司马逸,司马逸果然沉了脸,片刻之后却又释然,苦笑着对靳白说:“他若肯轻易被孤寻到,当日也不会那般决然。你只记得莫要放松就是。”

靳白皱眉:“暗卫网虽是早已成型,如此去寻一个善于伪装之人却也难办。况且暗卫们认不得李章,旁人却是难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被人曲解了皇上的意思,李章的境遇怕就堪危了!”

司马逸沉默,心知靳白真正的意思,却依然不愿松口。默然坐了好一会,他忽然寂寂地一笑:“所以孤才要整顿吏治重修刑律啊!”

靳白终于有所动容,看着司马逸,心中不知是喜是忧,迟疑半晌,仍是出言提醒道:“皇上答应过靳白……”

司马逸漠然扫了靳白一眼,淡淡地说:“孤自然记得。”

靳白咬牙,继续追进一句:“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靳白终于吁出口气,摊开新整理好的暗卫报告,将心思拢回到正事上:“北地暗卫传回消息,鲜卑老单于病重时,已经难以控制各部从王,去岁使臣过去议和时,其内部已有分裂之象,仅是因为老单于威势尚在,才勉强拢聚,答应了我们的议和,但仍有小部分人趁乱过界骚扰。

年中老单于晏驾后,各部从王为新任单于之位一直争执不休,近日终于分裂。如今西部由柯留比部和步依希部相争,东部则由老单于钦定的新单于所率,实力远逊于西部两部。新单于有意向我朝示好,以换取自身安定,年后应有使臣来访,求取庇护。”

司马逸点头道:“说起来,去年亏得他们答应了议和,才未与柔然一起趁隙相逼,孤不领情都不行。”

“成轩投靠柔然后,不知与大可汗达成了什么协议,被封为国相,还娶了可汗最喜欢的莫莫公主,暗卫正在设法埋眼线进国相府。”

司马逸冷笑道:“果然是数典忘祖不择手段!哀军虽然一直奉成家马首是瞻,这一次恐怕没那么讨好了。你看能不能渗透些人进去,好好的大魏子民,孤就不信他们会甘心受蛮夷驱遣!”

“臣已令白启、白依着手准备。白依上次传来的报告里,新一批暗卫已经上路,估计年后就能有所安排。”

“好。先密切注意成轩和那两部鲜卑的情况。如有可能,尽量挑引他们争斗。让苏青阳静观其变。”

靳白领旨退出后,司马逸又把周懋和兵部尚书一起找来,要孟尧頫尽快制订出重编军制的方案,将防御重点移至北疆,尽量加强定北军的军力。

孟尧頫看了一眼周懋,低头回禀道:“定东军自讨逆战后一直未得补充,军力疲弱,臣建议直接并入定北军。定南军可调至代县、张垣一线,与并州的定北军互为呼应。但周大人对军备开支多有质疑,再要加强恐怕周大人不肯支持。”

周懋据理力辩道:“成家把持户部多年,大量税银不知所踪,虽有益州伪帝抄没财产的补充,亦不足一二。如今均田制尚在起步,民生极为薄弱,恐难支持再起兵端。臣以为当今之际,应尽力避免兵祸方为上策。”

孟尧頫的神情十分不以为然,却未再出言相争,只是看着司马逸。司马逸沉吟,心知周懋所言绝非危言耸听,但有成轩插足的北疆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止战息兵的。于是他只是简单地要求两部尚书道:“孟卿先行规划着,定东军合并一事可先着手进行,平度暂且不动。军需军备仍循旧制,周卿费心腾挪些,切不可断了。至于说止战息兵,兹事体非是我方自己能定,具体如何,尚需众卿共同谋划。”

周懋与孟尧頫退出后,司马逸仍然沉思不已,喜公公引着内廷司司正进来禀告道:“仪太妃沉疴日久,安定王请求回京探视,内廷司来请皇上示下。”

司马逸闻言一愣:“仪太妃病了?多久的事?”

“年头安定王赴封地后即一病不起,至今汤药不断。”

司马逸顿时面色不豫,不耐烦地对司正说了句依礼制办事即可,就甩袖离开了御书房。

第79章:温情

司马逸出了御书房就直接转去了禁卫的演武场,脱掉外袍扎起衣摆就与轮休的禁卫对打了起来。他自年初胡闹了一番后,发现了这里的好处,时不时的就会过来与禁卫过上几招,纾缓一下紧绷的神经。禁卫们习惯后也不再过于惶恐,真论起来,司马逸本身的功夫并不在寻常禁卫之下。

连摔了两个禁卫后,穆严从外面走来,向司马逸行过礼后,请旨要带穆青史回家。司马逸这才想起今日已是小年,看着穆严的目光也就突然间变得柔和了起来。

“孤竟然忘记了。皇后和悯太妃都很喜欢青史,难免多留了些日子。孤也有些日子没见过隽儿了,趁便与你同去吧。”

司马逸和穆严边说边走,不久就入了明德殿,皇后率众人接驾后,司马逸径自抱起小皇子,稍稍问了几句作息饮食后,就和他玩起抛接的游戏,把小皇子逗得咯咯直笑。

刚刚接受李章已死的那段日子,司马逸的心情低至冰点,若非皇后日日带着小皇子过来陪他,很难说赶走了靳白又迁怒着穆严的他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而司马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接受了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稚子,埋头政务之余,他除了去演武场与禁卫打几架,就是去明德殿和小皇子游戏片刻,被外人以为是新宠的沁芳反倒真的只是一个贴身随侍。

如今,看着玩得尽兴的父子俩,穆严与皇后皆是满怀欣慰,笑意盈盈,只有穆青史小心地站在一边,紧盯着不断被抛高的小皇子目不转睛。

司马逸很快发现了穆青史的不同,故意将小皇子又抛高了些,果然在小皇子咯咯的笑声中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呼。

司马逸笑着将小皇子放下地,看着他摇摇摆摆地扑去穆青史身上,笑着对穆严说:“青史很有哥哥的样子嘛,隽儿这么喜欢他!”

皇后闻言笑着附和:“青史在的时候隽儿总是特别乖些,嬷嬷都喜欢青史多来呢!”

穆严宠溺地摸着穆青史的头,看着儿子心里却是止不住的伤感:“青史幼时,最喜欢粘着他大哥……”

皇后小心地看了眼司马逸,见他同样也不再挂得住笑,连忙让人捧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套新衣和几样细巧挂饰,外带着一对精致食盒,对穆严温婉抱歉道:“本该早些让青史回去的,隽儿总不肯放手,拖得晚了,还请穆大人见谅。衣裳是本宫让人特意做的,食盒里是青史爱吃的宫制点心,权当是拖延的赔礼,穆大人勿要见笑才好。”

穆严连忙躬身谢礼,又让穆青史磕了头,方才一一接过。司马逸目色深沉地看着穆严,心里有些踌躇,终是没有多说,让两父子退下了。

穆严走后,司马逸未像往常那样跟着离去,而是转身又向殿内走去。皇后虽是错愕,终究欣喜,陪在一边坐了,见他面上有些汗渍尘土,估摸着他又去过演武场,便让人准备好热汤,请司马逸洗沐更衣。

司马逸久未留宿明德殿,这时候被人伺候得舒服,心里原本就有些软,看着皇后,想着这些年对她的冷落,忽然又想起诏狱中李章说过的话来,心里便有了些愧疚的感觉,不禁伸手握住了皇后的手,温言相谢道:“梓童费心了。”

皇后自持了许多年,新婚的喜悦尚未褪尽,已看着司马逸一顶一顶轿子地将美人抬进王府,对那些或妩媚或玲珑的男男女女她也并非全无嫉恨,只是一来家教森严,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二来司马逸胡闹之余,总是尊着她的地位,让她也不敢过于任性。如此一年一年端着过来,早已成了习惯,对司马逸也早无当初情窦初开的怀春心情,只是守着自己的身份,守着自己的儿子,做好一个皇后。

但她终究是个女人,抵挡不住司马逸突然而至的温柔,心中忐忑宛转,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皇上说啥呢,这些本就是臣妾的应份。”

司马逸心中越发柔软,拉着皇后的手不肯放开:“孤今日方觉亏欠了你,说起来,还是因为他……”

皇后心中不由一沉,小心看着司马逸的脸色,看清并无当初的癫狂死寂,微微定了定神。她没有接话,只是细心地弯下腰,帮司马逸理顺腰带下的袍服。

司马逸再次拉起皇后的手,声音有些飘忽,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愫,轻轻揉捏着掌中的素手,缓缓地继续道:“孤其实,早已认了这是个妄想。可是孤的心里,却是如何都无法放下。靳白说喜欢不是将人绑在身边,孤却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样?”

皇后怔忡地听着司马逸透着软弱和迷茫的话语,心中暗潮汹涌,很多孤守空房时的情绪,随着他的问话重又翻出。这么些年,她看着他宠完这个爱那个,原以为只有自己是不懂的,到头来,他却和自己是一样的!

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当初的痴迷和怨怼。她很想告诉他,若是能够,她也会把他紧紧地绑在身边!只是因为不能呵,才慢慢磨成了今日这般的淡然,说服自己守着身份守着皇儿,安然度过即是福分,心里早已不再有念。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反手握住司马逸的手,温言相劝道:“皇上是累了,才会如此。臣妾让觅儿给您捏捏筋骨……”

“不!不要。孤心里憋堵,只想找人说说话……”

皇后再次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司马逸,低声幽缓地说:“皇上是君,天下自当以君为重,又有谁能宽免呢?那人……既已不在,皇上又何苦念念不忘?累了己心淡了情志,却是为个不识趣的,臣妾是替皇上不值。”

司马逸定定地看着皇后,眼中又多了些困惑。

“梓童可曾喜欢过孤?”

皇后愕然,看着司马逸认真的表情,持律多年的心忽然躁动,不自觉地微微一哂,道:“臣妾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妻,喜欢不喜欢,又能怎样呢?”

司马逸心头一震,看着皇后的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原来,喜欢或是不喜欢,逃开或者逃不开,真要摊开时,都是一样的无奈和辛酸。

他忽然后悔起对风瑜的狠绝来,只是风瑜却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那日过后,司马逸时时会往明德殿留宿,小皇子和他愈加亲近,每每总要他亲自抱上床才肯安睡。穆严和靳白对此都很满意,连许久不肯给司马逸好脸色的太皇太后也缓和了态度。前朝后宫一派祥和地过完了新年。

龙渊归鞘,依然悬于墙面,时时抬眼看到,他的心头只剩下淡淡的暖,不再惊痛后悔,也不再夙夜难安,知道李章仍和大理寺时候一样,长夜也不再漫长。

李章和芷清也好好过了一个年。

从容家庄回来后,芷清硬是熬了一夜,给李章做了身新外袍,给自己做了一身碎花布的襦裙。天色微明时李章起身,见她仍伏在灯下忙碌,一口吹熄了灯火,把她塞进被子,就拉好帘子出门了。

芷清睡到午时方才醒来,李章已做好午饭,正坐在门边打理昨日从容家庄带回来的弓箭,看见芷清出来,笑着问她一句:“饿了吧?”

芷清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利索地收拾好自己,摆开桌子和李章一起用午饭。

“哥哥也不早点叫我。”

芷清闷闷地咬了一口馒头,挟一筷子炖肉放进李章碗里,自己淘着菜干吃。

李章笑着应道:“该准备的东西都已备好,赵大妈说晚些时候给我们送饺子来。半日时间足够妹妹当厨娘的了,多睡些才好。”

芷清随即笑开,匆匆吃完,跑进里间抖开新衣裳要李章试,自己也拿着那件尚未最后完工的襦裙左右比试,末了,有些遗憾地收进了包袱。

李章一边收拾一边看着芷清悄悄偷笑,然后想起年后进山的事,和芷清商量道:“郑先生的地图只有个大概方位,恐怕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妹妹不如先在这里住着,找到地方我再来接你,可好?”

“哥哥打算何时动身?”

“我想早些……”

“可是山里那么冷!”

李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刘前辈的藏书洞啊,想想就已经坐不住了!”

芷清满心不赞同,心知李章的倔脾气,自己也没把握能劝得住,不觉闷闷地鼓起了腮。

李章笑着拥住了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刘前辈惊才绝艳,我敬慕已久。如今既知有这么个好地方,妹妹就体谅一下我的心情。我也不敢说都能学会,只挑一两样能学的,也算了了心愿。等来年孝期满了,我们就成亲。到时候,我们寻个镇子开间医庐,让妹妹安心行医,可好?”

听见成亲,芷清羞红了脸,埋头在李章胸前,低低“嗯”了一声。

李章笑着蹭了一下她的头发,重新坐回门边继续之前的工作。芷清去灶边将要炖煮的肉下了锅,又在炭炉上煨起一锅药膳鸡汤,然后看着锅台上收拾干净的鲜鱼,洗净摘好的菌干、白菜和豆干,四下里张望了一会,气馁地走到李章身边,蹲低身子看他摆弄弓箭。

李章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这么快就忙完了?”

芷清撅起了嘴:“哥哥又抢了芷清的活!”

李章侧过身,举弓扣弦,边试着弓力边不以为然地说:“两个人的日子,哪有分得那么清的。”

芷清不再多说,双手托腮看着李章比划,兴致来了也要试试。李章笑着递给了她。芷清立定,屏息用力后,将弓拉开了一半。

李章扬眉笑道:“妹妹好臂力!”

芷清调皮地一吐舌头:“是哥哥太弱啦!今晚这锅鸡汤你可不许不喝完!”

李章顿时苦下了脸,芷清咯咯笑着,跑回灶间去看火,一边扬声问道:“哥哥从不用弓箭的,怎么想起要这个?”

“他们做得这么好,忍不住就想试试。”

“这弓的样式和叔叔他们用的不同。”

“嗯。这种半石弓容家庄里十多岁的少年都能轻易拉开,真让人意外。”

芷清探头出来,问:“那边不近山不靠林子的,弓箭有啥用?”

李章没有接话,想起容府里看到的感觉,有些好奇容家的身份,只是真要再去动用暗卫网去查,他还是觉得少了点理由。何况他也不想因此又被人找到踪迹,于是干脆放在了一边。

晚上,李章和芷清拜祭过娘亲和父母,围着火盆吃年饭。两个人的过去都没有多少开心的时候,这一顿饭就吃得特别安心。

交子时分,赵大妈亲自送饺子过来,笑嘻嘻地要兄弟两个趁热吃。李章和芷清谢过赵大妈,果然一人一个抢着吃了起来。

屋外放起了爆竹,砰砰啪啪地响成一片。李章像个孩子似的,丢下碗筷就去翻自己买的爆竹,拉着芷清也出了门。

李章和芷清的第一个新年在寒冷的热闹中慢慢到来,他们争着去点最大的爆竹,在节节高升的喧闹中尽情地欢笑,暗暗期待新的生活也如这样的夜,平静而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

司马逸和李章纠缠那么深,就算如今李章已将他彻底丢开了,他们互相间的影响也仍然是在的。人与人之间原本就并非只有爱情才是唯一的纽带。

我觉得司马逸到现在应该是觉得自己没法放手,但其实他已经懂得了珍惜身边拥有的。人总是容易陷入一个怪圈,就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其实懂得珍惜才更容易得到幸福吧!

第80章:容家庄

新年过后不久,容燮又来请芷清。容夫人面色比之年前略有好转,看见他们进来,脸上露出笑来,在小丫头的搀扶下起身和芷清见礼。芷清连忙正色回礼,正要趋前探脉,就听容夫人忽然开口道:“宋姑娘是外地过来寻亲的?”

芷清吓了一跳,抬眼去看容夫人,见她仍是一团和气的样子,略安了些心,转眼又看了眼李章,小心地答道:“小女子和哥哥从宁州来,为了路上方便才改作男装,让夫人见笑了。”

容夫人点头道:“内乱方歇,谨慎些是对的。不知你们想寻的亲人可有消息?”

芷清依然小心道:“差不多了。”

“那就好。这里已近边关,每到开春北蛮都会趁隙过来打草谷,劫掠人畜。贵兄妹借居的山前村临近羊房堡,年年皆有波及,便是榆树沟的大集也被冲散过数次。若要寻亲,当十分小心方是。”

李章已在山前村里打听过容家庄的情况,知道是定北军右将军容桓的老家,不禁有些意外。他一向记性好,自然记得当初与凌峰案有关的人和事,对这个只知奉令行事的将军并无多少好感。

但乡民们口中的容家庄却隐隐是当地顶梁柱般的存在,但凡官军未能拦住的北蛮,几乎都是靠着容家庄的力量将之赶出,近年来更是经常主动出击,救助受到劫掠的村屯。四乡八村都知道容家庄有人教授武艺,组建乡兵,连县老爷也默许了容家庄铸兵黩武。

建平元年苏青阳在楼烦关死抗柔然军时,零散过来讨便宜的鲜卑人就是在容燮的带领下,靠乡兵与屯兵击退的。事后县令为容燮和容家庄请功,却被兵部以私囤乡兵图谋不轨为由,判了个功过相抵,并责令解散容家庄乡兵。县令对此颇为愧疚,向郡守力荐容燮。上谷郡守是个滑头,眼见兵部与幽州刺史都对容家的义行视而不见,遂也装聋作哑,对县令的推荐不置一词。

容燮事后并未多作抗争,遣散了乡兵,但是仍在容家庄设立教武堂,继续对前来求习武艺的乡民施教。县令对此不加阻止,并允许容家庄继续制造弓箭,只是禁断了上级特别强调的刀、弩等兵器的打造。

了解了这些情况后,李章对容家庄和容燮也就自然有了不同的观感,现在又听容夫人这么说,便起了将芷清暂时留在容家庄的念头。

于是他趁着芷清准备针灸用具的机会,悄悄和芷清商量道:“容夫人刚才说得不错,山前村太近关防,如有万一,必定先遭荼毒。妹妹不如就在这里住下,等我寻准了地方再来接你,可好?”

芷清似乎没想过这个,闻言愣了一下:“真有这么严重?赵大妈的头风病又犯了,来前才开了方子,还得回去推拿下针……”

“并不急在今日。妹妹若是愿意,过些天我动身时再送你过来不迟。”

芷清仍有些犹豫,李章知她被拆穿了伪装心里不安,想了想,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妹妹有心提防,总是不错的。郑先生教的法子,必要时用一下也是无妨。”

芷清红了脸,垂头思量了半天,终于点下了头。

再去治疗时,芷清被直接请入了内室,容燮见李章枯坐无趣,便在一边陪着闲聊,说及李章和芷清的来处,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宁州侵地案的首犯是镇南将军的姐夫?”

李章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在下只是个乡野草民,哪里知道这样的事。”

“怎么,侵地案这么大件事,李兄那里没被波及?”

“我们住在山里,本就无地。”

容燮恍然,随后又接着道:“听说东平寨也是个山寨,被人杀尽全村老幼百十口人,只余一个三四岁的孩儿,如此恶行,实在是令人发指!”

“是啊!所以天理昭昭,总有收拾他们的时候!”

容燮听着李章感慨,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正犹豫着要不要拆穿他的伪装,就听李章说道:“容少爷对宁州的事情倒是上心。”

容燮无奈地摆了摆手,叹道:“李兄恐怕不太清楚这边的情形,定北军在讨逆中损折严重,至今未能补充完全。这幽州至并州一线边境漫长不说,还同时有鲜卑与柔然两部北蛮。原本柔然稍弱,受制于鲜卑尚不敢过于逼近,第二次讨逆时,朝廷应付了鲜卑却未防备柔然,致使柔然大军闯关而入,直逼京城。此后,柔然人时于九原虎视眈眈于中原,再加上成轩的投靠,实力已非昔日可比。而鲜卑,听闻鲜卑老单于宾天后,鲜卑内部已难一统,一旦分而治之,之前的和议必成空文,届时若是柔然与鲜卑同时叩关,这漫漫北疆就不是一家定北军能守得住的了!”

“容少爷是希望定南军能北上?”

“当然!”

李章诚心称赞道:“容少爷心忧北疆,在下佩服!”

容燮苦笑道:“不瞒李兄说,容某亦曾力图自保自救,奈何不得朝廷认可,如今也不过是向乡民们教习些自保的功夫,若遇大军压境,依然只能束手就戮,又怎能不盼望朝廷多派军力过来呢!”

李章心知容燮所言非虚,只是司马逸有什么打算却真不是他能猜得出的,也就沉吟着不再接话。

容燮看着李章沉思的样子,微微一笑。他自从看出李章和芷清的伪装后就一直觉得这两兄妹背后必有故事。这年头,肃帝查办侵地案都从轻发落随大流贪墨数目不大的官吏,他在县府官衙也没见有什么江洋大盗的海捕文书,李章这样刻意戴着人皮面具的,自然就不会是个猎户那么简单。只是他一时半会还查不出根底,便想先笼络着,日后当真有用最好,若李章果真只是普通猎户,芷清的医术也足可成为自己所谋之事的助力。

这样想着,容燮对李章说:“家母很喜欢宋姑娘,你们寻得亲人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容家庄。如今不同往年,北疆怕是不得安宁。容家庄虽小,却以庇护乡民为己任,也一向就是容家的祖训。”

李章闻言向容燮抱拳道:“在下正想请求容少爷,让表妹来容家庄借住些日子,等我确切寻到了地方,再来接她。不知容少爷意下如何?”

容燮眼睛一亮,笑着回礼道:“这可感情好啊!有宋姑娘在,家母的病也无需多虑了。容某尚有两个妹妹待字闺中,宋姑娘来了,正好可以和大妹妹作伴,李兄尽可以放心!”

“那在下先谢过了!”

天气刚开始回暖,李章就收拾东西进山了。他虽然已向村里的猎户打听过山里的情况,又有郑一晏的地图,仍是在山里转了几天才找到地方。

那是一个隐于群山深处的小山谷,疯长的灌木丛挡住了唯一的进谷小道,李章在附近转了几圈才找到进去的途径。进去后迎面三幅绝壁,靠东的绝壁之下有间年久失修的木屋,西边的绝壁稍矮,挂着一条细细的飞瀑,底下却没有聚集成潭,只有个水缸那么宽的石臼,存着一臼清澈的山水。

李章与默绘出的地图反复对照了几次,方才认定没有找错地方,却仍然看不到有什么山洞。于是他进了木屋,见里面一应用具都很齐全,连粮食都有,只是时间太久,都已腐败了。他把不能用的东西都清理出去,看看天色已晚,起了火盆烧上水,就着热水吃了干粮,就洗洗睡了。

第二天,他去谷外砍来木头,比着需要的尺寸砍削好,准备修葺木屋。

木屋当初就建得结实,没有垮塌之虞,只在窗边门角以及背阴处有些损坏腐败的地方,李章将它们一一拆除换上新木,忙了七八天,木屋便又焕然一新。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重新开始寻找山洞,却是依旧不知所踪。

看看出来已有大半个月,李章怕芷清担心,打算先回去一趟。他出谷去看陷阱的收获,不留神被条藤蔓绊了一下,身子直往后倒去。他连忙用手去撑,却撑了个空,将条手臂生生卡在了石缝里。他忍痛拔出胳膊,虽有厚衣裳隔着,仍是蹭得生疼。他慢慢清理掉地上的藤蔓,便发现始作俑者是两块石板间的缝隙,再用力撬一下石板,却是很容易就能撬开的,于是一鼓作气地把两块石板都撬了起来。

石板下是条生满青苔的阶梯,幽幽直伸到地下。

李章回屋取来火把,伸向洞口探了一下,见火焰直往里偏,就顺阶而下。石阶很快有了转折,迎面已可看出是个颇大的洞穴,四角悬着夜光珠,影影绰绰地照着一排默立不动的东西。

李章的心跳快了起来。

果然是一架一架的书,火光下显得十分古旧,有些甚至是木简,整齐地堆在架子上等待重见天日的时候。

李章擎着火把四下里仔细看过,看到西墙边淙淙的暗河,明白了飞瀑的水都去了哪里。洞里有水,却不觉潮湿,有风直贯而入,与暗河一同流去。李章此时已适应了洞内的光线,将火把插在墙边的柱环上,取下一枚夜光珠细看架上的书册。

他一看就看入了迷,本只想先浏览个大概的,结果抽出来一看就看得放不下,洞中更是不知时日,直到墙上的火把燃尽方才惊觉,匆匆选了几本返回地面。

月已上中天,抬头望去恍似身在井中。李章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月亮,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一只井底的青蛙。

第81章:张垣之变

这年春末,张垣的关集照旧开市,前来赶集的鲜卑人却十分混乱,甚至有在外围大打出手的。一些人用来交换粮食物品的牲畜被抢,拼命斗狠的人比比皆是。关内的集场也频频发生争斗事件,主理现场治安的凌云聪本就对鲜卑人深怀仇恨,见此状况更加冷面冷心,争斗双方不论对错都被他直接赶出张垣,不得再入。

如此一日下来,关集的成交量还不到去年的五成,且以铁器居多,朝廷专为关集筹备的粮食布帛反倒没换出去多少,存粮的货栈附近有鲜卑人游荡的迹象。

张羽得报后联系到凌云聪探回来的消息,对此次关集已有了不得善了的思想准备。他一面向容桓报备,一面加派人手护卫货栈,同时令凌云聪做好异变的准备。

第三日傍晚,临近闭市的关集比前两日更加混乱,一些想趁着尾市讨些便宜的人更卖力地在讨价还价,官商们不耐烦,已经开始收拾摊子。便在这时,城门外突然涌进一群鲜卑人,牵着上百匹未上鞍镫的骏马,昂然走向集市。正在收摊的几个粮商眼前一亮,带着通译起身迎了上去。

虽然知道鲜卑人不喜讨价还价,这几个官商依然习惯性地对马匹来了一通挑剔贬谪,眼见那几个鲜卑人的脸色越沉越黑,却始终没有掉头离开的样子,几个官商心里更是乐开了花,把成交的价钱越压越低。

鲜卑人虽然面色不善,到底还是依从了粮商的价钱,只是非要去库房当面查验粮食的成色。粮商们一心想做成这笔大买卖,不再理会张羽关于出货的管理规定,果真带着鲜卑人向货栈走去。凌云聪因为仅有集市的管治权,见状也只有尽量让鲜卑人分散些,出了市集的范围也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于是一群人牵着马跟在粮商身后向货栈走去,一路上不断有形似看热闹的鲜卑人加入他们的队伍。货栈的护兵瞧着人太多,出面阻拦,鲜卑人仗着人多听不懂,趁着粮商与护兵打交道的机会,一下就冲散了护兵的队形,直闯入内。

偌大的货栈里堆满了一袋一袋的粮食,鲜卑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四散开,胡乱解开几袋粮食口袋看一眼,就丢开又去看别的。粮商们这时候才感到了头疼,四下里帮着收尾,依然还是有不少粮食倾泻得满地都是。

混乱中,门外的护兵不知何时都被放倒了,鲜卑人将粮食一袋袋搬出货栈,装上马车。粮商们开始还忙着记数,后来明显看着不对了,想拦,已是没了倚仗的护兵。这一下可把粮商们吓坏了,再想离开早已被人看得死死的,只有个稍微机灵些的,趁乱放了支告警的鸣笛。

鲜卑人见事情败露不再贪功,一声唿哨众人骑上马就向关门冲去。凌云聪正在集市外围监视慢慢离场的鲜卑人,一听到告警笛声当即带人向货栈跑去,跑到半路就与冲出来的鲜卑人迎面撞上。他二话不说挥剑就向当先一人的马腹刺去。那人控马一偏一让,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坚硬的马蹄反向凌云聪当头踏去。凌云聪急忙退后,同时放出了示警的响箭。

这支响箭以极其尖锐的啸声冲天而起,凌云聪闻声一愣,抬头所见,正是响箭冲到高处后炸裂的火团,鲜红夺目,不由低头看了眼手中另一支响箭。

只这一会功夫,鲜卑人已点着了货栈,火光冲天而起。营区的守军不知听了谁的号令,呼啦一下统统涌向货栈,把条通道挤得满满当当,反而没法取水救火,更把看见凌云聪的示警赶去支援的人拦在了另一头。

凌云聪身边只有二十多个短刀士卒,根本挡不住鲜卑人的马队,只能让出路来,同时一边呼唤援军,一边向城门奔去。

此时张羽也已得到消息,赶到货栈外围鸣金集结,才将一群没头苍蝇似的军卒规整出队形,也向城门赶去。但他们刚跑出巷道,正看到将将关上的城门被鲜卑人冲开,大队鲜卑人马冲进城来,转瞬之间已冲过了眼前的一片开阔地。

这片开阔地本是张垣为了关集而准备修建的瓮城地址,刚清完场地不久,尚未开始起建城墙,此刻便正好成为鲜卑骑兵的集结地。张羽所带的数千士卒皆是短兵轻甲,根本无法与骑兵相抗,无奈之下只能退守巷道,利用地形负隅顽抗。

这是一场异常残酷的战斗。

鲜卑人马壮刀利,张垣的巷道本就多行车马,战马跑在其间仍是如入无人之地。魏军只能占据屋顶、门户,或偷袭或在暗处布置绊马索,利用巷道以多对单,将鲜卑人一个个打于马下,一寸一寸守着阵地。

前面倒下的战马阻挡了后续马匹的进路,鲜卑人很快发现了马队在巷战中的劣势,转而弃马步行,利用人数优势向张羽他们碾压过去。张羽他们且战且退,一层一层设置防线,但弓箭稀少的他们却无法利用后层防线予敌以有效打击,依然只能靠一个个人拼死抵抗。

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面前的巷道堆满了横七竖八的躯体,来不及抢回的伤者,在鲜卑人毫不留情的踩踏下,很快就不再有声息。张羽浑身浴血,看着渐渐变黑的天色,看着渐渐逼近城区中心的战场,身边已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货栈的火势已蔓延到民居,将半座城池都烧红了,城里能逃的人都已经逃离,喧哗的集市一片狼藉。张羽素常带着笑容的脸上此刻尽是厉色,看一眼依然没有动静的南门方向,握紧了手中已经卷刃的剑。

“老营有变,容将军已不可能及时驰援。张垣……守不住了!”

容桓的两万大军就驻在城外五里坡的老营里,凌云聪的响箭放上天后,连续的警报会一直传进老营,若无意外,大军此刻早已应该进城。南门至今毫无动静,只能说明容桓那边也出事了!

站在最后一层防线的屋院中,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嘶喊声,早已明白到了最后关头的士兵们面色木讷,看着与自己一样狼狈的长官没有更多的慷慨激昂,却也没有一点动摇和畏怯。

张羽一个一个看着他们,像要记住他们的模样似地认真地看着他们,表情又换回了一向以来的和蔼温煦。他看着这些从未真正把自己当作长官,却在生死关头和自己同生共死的人,继续说道:“我们守到现在,已是问心无愧,靠我们几个已不可能挡住鲜卑人的脚步。如果有人想离开,我不会阻拦,只请他出去后能将此处情况报于苏将军,以做后图。”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张羽会有这样一出,去其他几条巷道寻人的人陆续回来,哨兵报告鲜卑人停止了进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张羽却面色凝重了起来:“想离开的趁现在赶紧走!愿意留下的,再去收拾些箭矢。他们要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懔,张羽已带头跑向巷道打算捡些落空的箭矢。

一个老兵过来拉住了他:“张将军,既然守已无用,大伙又何必折在里头!我知道条小道,能尽快离开城里,大伙儿跟我来!”

他一边说一边带头跑了出去,张羽楞了一下,看看同样有些发愣的众人,咬紧牙关狠狠地一顿脚:“走!我们出去!”

夜幕笼罩下的张垣城半边通亮半边尽黑。鲜卑人一鼓作气冲过城区外围的巷陌民居,直取南门。张羽他们跟着那个老兵借着夜幕的掩蔽,从城东天王庙的密道离开了张垣。

是役,鲜卑人掠尽城中财物,由得大火烧毁了半城民居,天亮后复向关内杀去。

芷清自李章进山后,已在容家庄住了近两个月了。期间李章来过一回,告诉她已找到地方,言语间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快乐。当时芷清已换回了女装,容家那个精灵鬼一样的四小姐又不离半分地跟着,芷清便只有端庄地坐着,看着眉飞色舞的李章满心里都是怅然。可她刚打定主意要跟李章一同进山,庄里就连续发生了几起吐泄病例,还隐隐有蔓延之势。她和容府上下忙着煎药清理和隔离病患,担心李章也受波及,坚决把他赶回了山上。

李章离开后,芷清夜以继日地研究病情,时时与患者处于一室,仔细观察小心问脉,最后还是在巡查庄内水井时,看到了一株《毒经》上有记载的花——锦花。

容燮一直陪着芷清做这些事,见她像找到宝贝似地对着一株野花左看右看,不时将叶片与书册比对,笑得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不禁指着那朵花瓣肥润素白馨香的花问她:“你确定它是朵毒花?”

芷清小心地将花连根挖起,装进带来的竹篮,才对容燮笑道:“这花的花蕾历冬方开,最是阴寒,也因此而难得能开出花来。不过,一旦开出花来,寒性也就散了。所以这花却是无毒的。”

“那——?”

“是掉落的花蕾入了水井。”

“于是这就成了口毒井了?”

芷清笑了起来:“没有那么严重。我初以为是瘟疫,故而担心。如今既知道是锦花,倒是放心了。这锦花蕾只是阴寒些,伤阳元,却非致命的毒药。要遇到另一种毒草才是无解的至毒,但那种草却远在千里之外。”

“这么神奇?”

“是啊!芷清也是头一回见呢!”

芷清感慨地看着篮中盛开的花朵,毫无理由地又想起李章取蛊时的日子,神色间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思慕想念和娇羞痴然,看在容燮眼里,竟比往日多了几分妩媚旖旎,饶是他一向淡定,也在这一眼中晃了下心神。

《毒经》中锦花这条栏目只记录了与蚀心草相合后的无解之毒,而无单对锦花蕾的解毒之法。芷清用温里药扶阳却寒,虽止了呕泻的症状,终是不能彻底去除寒毒。于是她本着世上万物皆是相生相克之理,在锦花产地附近反复寻找尝试,最后发现盛开的锦花之蕊就是解毒之药,讶然之余,亦只觉得造化真是鬼斧神工,匪夷所思。

如此折腾了近一个月,所有的病患都已痊愈归家,芷清一下子松懈下来,积劳许久的身体就撑不住了,躺在床上病了好几天才有些精神能去园子里坐一会。

容家的四小姐容娟是个年方豆蔻的小姑娘,非常崇拜这个医术超群的宋姐姐,平日里总是小尾巴似地跟着芷清,能帮手的一定会卷起衣袖搭一把手。最喜欢在药房看芷清择药,觉得那一屋子的小抽屉都是百宝箱似的,宋姐姐这抓一把那抓一把,合在一起就能把人的病治好了,小心眼里对这个无比神往。

前些日子芷清忙得睡觉都没时间自然没有心情搭理她,家里也不让她去病人聚集的地方,于是她已许久没见过宋姐姐了。这天好不容易听说芷清去了园子,小姑娘抓了一捧存了好些天的花生糖就去缠她。

“宋姐姐,你好些了吗?”

芷清也很喜欢容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姐姐只是有些累,已经好了。”

“那——,我明天来跟你背药书?”

“你要是喜欢,现在也可以呀!”

“二姐说爹爹回来了,让我们都去堂屋里等着。”

“这样啊,那就明天再来吧!”

“嗯!”

容娟高兴地答应着,将包着花生糖的帕子往芷清手里一放,跳着跑了开去。

第82章:容家兄妹

容桓只在家中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未亮就已离开。

容娟一早用过早饭就跑了过来,急切地告诉芷清:“宋姐姐,我大姐回来了!”

芷清淡定地看了她一眼,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果然,容娟像往常一样,不等芷清开口询问,就自顾自地都说了出来:“宋姐姐你不知道,我这大姐出嫁没多久婆家就出了事,当时大姐夫都写了和离书,可是大姐坚决不肯回来。这回,还是爹爹亲自派人将她接了回来。娘让我来请宋姐姐去给大姐看看脉,她有小宝宝了!”

容娟说着已替芷清拿起针包,过来拉起她就往容夫人屋里走。芷清见惯不怪,只把她揽过些,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慢慢地走。

容大小姐气色不好,看见芷清进来客气地要起身施礼,却起到半路就身子一晃,晕眩地撑头抚胸,闷呕连连。芷清连忙赶前几步扶住她,顺手搭上她的腕脉,再问了些饮食排泄方面的问题,对容夫人正色道:“大小姐头目眩晕,呕恶泛涎,食少而便溏,苔薄而脉沉,有子晕之兆,须得小心调养,方能避免转为子痫之虞。”

容夫人闻言甚是忧虑,看着女儿眼中落下泪来。容大小姐心中伤感,也跟着低头抹起了眼泪。

芷清出言相劝道:“大小姐的病症尚未至于很严重,饮食与汤药兼顾着应能缓解。只是大小姐心情郁郁,却是不利于妊娠,总得放开心怀方是。”

容娟在边上插嘴道:“大姐放心,宋姐姐的医术好得很,必定能保得大姐母子平安的!”

容夫人责备地看了眼小女儿,有些期待地看着芷清:“宋姑娘也能医这妇人之病?”

芷清面上一红,仍是大方地回答道:“芷清在家中时常替相熟的姐妹大嫂诊治,这样的病症,芷清见过。”

容夫人顿时放下了心来,起身对着芷清福了一礼,谢道:“宋姑娘若能护得媛儿,妾身感恩不尽!”

芷清连忙让过,敛衽回礼道:“夫人言重了。芷清得容府庇护,原该尽心尽力。”

从容夫人屋中出来后,芷清和容娟往药房走,隔墙听见几个庄丁小声议论着蛮子攻进张垣的事。芷清听得变色,正要出声询问,容娟已拉着她向庄里的祠堂奔去。

容燮正在祠堂里看人清点弓弩和箭矢,对芷清和容娟的到访猝不及防,再想遮挡已然不及,便不在意地笑问:“什么风把你们两个吹来了?”

不等芷清开口,容娟已急切地拉住了容燮的衣袖:“二哥,张垣被攻破了?那蛮子是不是很快又要来了?”

容燮看看容娟,又看看芷清,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爹爹昨日带回的消息,怕你们担心,没告诉你们。”

“那爹爹怎么还能回来?”

“爹爹也是才知道,他去支援苏将军了。”

“那爹爹是去迎击蛮子了?”

“是。张垣,是一定要夺回来的!”

容燮说着看了芷清一眼,见她仍是一副震惊的表情,心中毫无来由地有些自得,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目光灼灼地对芷清说:“宋姑娘不必担心。容家庄的乡兵虽然解散了,乡民们的训练却从未停过。只要容府振臂一挥,依然能组起一支能打的乡兵,足够护卫这里和周边的村屯。”

“那山前村那边呢?”

容燮犹豫了一下:“那边离张垣太近,恐怕已经……”他像是明白了芷清真正的担心所在,劝慰她道:“李兄在山里,应不至于与蛮子遭遇上。宋姑娘若是不放心,我可以派人进山去找……”

芷清打断了他:“哥哥必有办法自保,我不担心。可是山前村和马留庄……”她说着低头看了看地上堆着的弓弩,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却对乡兵的人数比较怀疑。她犹豫了一下,揣摩着李章的心思,觉得他不会看着蛮子肆虐而无所作为,便下决心地对容燮说:“我哥哥对阵法颇有心得,少爷若有需要,芷清可以尽快把哥哥找来。芷清想请容少爷去相助那边的百姓。”

容燮眼中越发光彩灼灼起来:“李兄竟有这等本事?容燮真是迫不及待了!宋姑娘放心,容燮探明情况就会出发。请宋姑娘告知李兄的处所,我让人快马过去接应。”

芷清抿嘴笑道:“不用亲自去找,我自有办法。”

李章当日在藏书洞中把所有的书册都翻看了一遍,除掉他没什么兴趣的命理推算和风水堪舆,最先让他移不开目光的,不是兵法阵法,也不是武功秘笈,反倒是一卷讲诉机巧制作的册子,让他看得入了迷,回头就照着方法做了一只能飞的木鸟,试着放飞,还真就飞得不见了踪影。他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仔细研读了其他制作后,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改进了木鸟肚子里与飞行相关的机簧,使之能设定距离,又在鸟背上装上鸣笛,试了许多种材料,才选定了材质坚韧的曲柳,将鸟身尽量做得轻便,鸟翼又尽量展至最大,做成后飞行距离与机簧的设定相距不过一二里,而鸣笛声清脆嘹亮,数里内可闻。

李章上回下山时,就带了这样一只木鸟给芷清,原只为逗她一笑的玩物,如今却成了芷清用来召唤他的道具。容娟看着芷清将木鸟放飞,对芷清更是崇拜得不得了。而容燮直到晚饭时分,才在饭桌上由容娟解开了谜底,对李章和芷清的来历更多了几分好奇的探究。

饭后,容燮难得耐心地向妹妹探问芷清的事。容娟是个话篓子,见哥哥对宋姐姐有兴趣,更是一张口就滔滔不绝,把自己知道的、猜的、打听到的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容燮饶有趣味地只听不说,很快便让他听到了一个过去不知道的细节——木彝山。

容娟边说边偷看哥哥的脸色,见他微噙着笑意始终都是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就问道:“二哥喜欢宋姐姐吗?”

容燮一呆,突然明白了妹妹的意思,嗔怪着沉了脸:“女孩子家怎可胡乱说话!”

容娟不服:“怎么胡乱说话了!宋姐姐这么好,喜欢她有什么不对?”

容燮的表情越发严厉起来:“没有什么对不对的!宋姑娘是客,你是主人。娘亲没教你待客之道么!”

容娟见二哥真生气了,不敢再说,想起当年哥哥被退婚时的样子,心中顿时难过了起来。她低头想着娘亲和大姐说的话,越想越替哥哥姐姐们难过,进而又想到郁郁不得志的父亲,更添愁怀。

她虽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因为自小喜欢跟着二哥,也就对军旅中的事并不陌生。五年前事变时,父亲突然的沉默,大姐的刚烈,二哥的倔强,都在她幼小的心里留下了痕迹。及至前年二哥带乡兵奋力抵抗蛮子时,她偷偷扮做男孩跟随不得后,就在家中挑了几个机灵的小厮充当自己的眼睛,一点不落地将二哥他们的战况报给自己。于是她就知道了二哥如何击退了蛮子,却反被朝廷解散了乡兵,因而比回家的二哥更加气愤。

如今,想替二哥说拢宋姐姐的一点私心又被二哥阻止,她的心里就更替二哥难受了。

容燮完全不知道容娟心里的那点小算盘,见她像霜打的茄子般没了精神,一时倒也有些内疚,便放缓了语气对她说:“你也不小了,以前总跟着我乱跑,没个姑娘样子,如今既然喜欢医药,又有宋姑娘肯教,就好好学学。爹爹和娘亲年纪大了,你若能学得宋姑娘医术的一二,也可救些危急。至于兵事,原本就不是姑娘家该管的,莫再像上回那般到处打听了!听到没有?”

容燮说到最后语气又有些严厉,容娟觉得委屈,仍是小声应了,又想起了父亲,抬头看着二哥说:“爹爹这次回来,好像比往日精神了些。”

容燮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爹爹是武将,只要能上战场,自然就有精神了。”

“那二哥呢?二哥当年也曾……”

“娘病着,家中又只有我一个男儿,尽孝也是应当。”

容娟沉默,过了一会,不甘心地看着容燮:“二哥当真甘心?因为大姐夫家的事,被退婚,被压制,连抗击北蛮的功劳都被抹杀,二哥当年说过的那些话,小妹都还记得,难道二哥却都忘了?”

容燮愕然看着这个最小的妹妹,突然发觉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边往嘴里塞糖边跟在自己身后跑东跑西,跟不上就坐在地上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的小丫头了!这个认知让他立刻检讨了一下自己的言行,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沉思的表情,看在容娟眼里,便以为自己当真说动了哥哥的心思,不禁又振作了起来。

容娟不同于她的大姐和三姐,从小就对女诫女红全无兴趣,最喜欢跟在唯一的哥哥身后,看他练功,听他豪言,在她小小的心眼里,二哥一向都是意气风发不知困难何许的人,是个比大姐夫更加张扬俊杰的人。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因命运牵连,被打击,被压抑,不能去他向往的军中立功建业,只能留在庄院里当个不得志的少爷,这让容娟十分地为他不平,也就一直都希望他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容燮心里有点感动,没想到自己的事竟然让小妹妹一直记挂着,这让他对将做的事更多了几分肯定和坚定之心。思量过后,他对容娟说:“我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爹爹也不会一直都任人排挤和欺负。小妹既然有心,就帮二哥照顾好宋姑娘,她和那个李大哥,也许就是能帮得爹爹和哥哥的贵人。”

容娟不解地看着二哥:“李大哥?贵人?”

容燮笑着站起身,拍了拍容娟的肩膀,说:“那只神奇的木鸟,可不是你宋姐姐做的哟!”

容燮说着离开了屋子,留下容娟讶然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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