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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章 下——筱叶

第83章:锋芒再现

芷清的木鸟并没能立刻唤来李章。五天后,有个青年拿着那只木鸟来见芷清,替李章带了话来,让芷清不要擅自离开容家,他很安全,暂时有事要做,无法过来见她,让她放心。

芷清虽然有些失望,倒也信了那人带来的话,想着李章可能在做的事,又忍不住心里发紧,问了那人许多问题,那人一一答了。芷清听说李章竟遇到了过去的朋友,惊奇之余,又开始担心会因此再让那个皇帝知道了行踪,不禁又纠结起来。

那人以为芷清还在担心,笑着劝她道:“宋姑娘不用担心,李大人的本领大得很。我们虽然人少,在他布下的阵里却是以一当十,蛮子根本讨不到好去!前些时候我们把他们引到了山里,两三天也没能再走一步,反倒折了好几十个人在那里,真是解气!”

“你叫他李大人?你们是什么人?”

“张将军说李大人曾是他的指挥令,自然就是大人。小的们是张垣的守军,实在守不住了,才撤了出来。这些天跟着李大人,可算是出了气了!”

芷清微微皱眉,虽然不清楚“实在守不住了”是什么状况,看那人的样子,却也绝非是临阵脱逃之人,便不再多问,只让那人要李章别太累着,记得吃饭和吃药。那人笑着应了,饭都没吃又往回赶去。

容燮听说李章正带着人在山前村与蛮子周旋,十分惊讶,立即就带着容家庄的乡兵赶去支援。芷清和容娟都想跟着,被容燮毫无余地地否决了,两个人怏怏不乐,却也无可奈何。

十多天后,容桓带军夺回了张垣,张羽因守城不力,被苏青阳召回并州查办,凌云聪失踪。容燮此回组织的乡兵因规模不大,又未接战,也就没有惊动县令以上的官员,鲜卑人退后就又悄无声息地隐回了容家庄。

李章当日在山里遇到山前村带着家人躲避蛮子的猎户,才知道蛮子破了张垣,横冲进来四处抢掠,连忙悄悄下山,正好遇上带着人在山前村里与蛮子纠缠的张羽。

鲜卑人从张垣进来后,一路皆是民屯村居,本着多抢快走的原则,小股四处行动,就给张羽他们有了可趁之机,但是却因此,又将周围的鲜卑人聚集了过来。李章到村外时,正看到大批鲜卑人赶向山前村。他急忙在村口的一片林子里布了个简单的迷阵,然后跑进村里将张羽他们带上了村后的山道。

山前村里的人早在张羽他们与鲜卑人纠缠的时候都已离开,鲜卑人过来什么也没见到,气得乱叫,当下就要烧掉房子。正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的张羽立即搭弓引箭,不等李章制止,已一箭射向当头说话之人。

羽箭带着风声急飞而去,那人警醒地一伏身,箭擦身而过,钉入身后人的肩膀,顿时将鲜卑人的目光引向了他们藏身之处。张羽咬牙,还待再射,被李章一把拉起向林中跑去。身后,嗷嗷叫着的鲜卑人已纵马冲了上来。

李章带着人并不深入,只在村子外围的山间林子里转悠,不时停下步子指挥众人挖个坑,挪棵树,装个陷阱。张羽刚才不肯离开时李章只对他说了一句“信我”,那双透着自信和温暖的眼睛就让张羽不由自主地信了他,这时见手下的弟兄们不明所以不肯照做,自己当先按着李章的吩咐动起手来。

鲜卑人的马只能上到张羽刚才射箭之处,这一点空隙就让李章一路将所经过的林地布置成了天罗地网。鲜卑人影影绰绰地始终在后面咬着他们,却也始终都无法缩短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更是不时被突如其来的陷阱绊索搞得狼狈不堪。而不断被李章指挥着做这做那的人们也在不断听到鲜卑人的动静后,不再质疑李章的要求。

转了两圈后,天色渐暗,完全将鲜卑人困于阵中的李章带着张羽他们绕了出去,登上一处高坡,让大家尽量削木为箭,搬运大石,准备之后的战斗。

张羽这才有空拉住李章,问:“这位壮士,你刚才是在布阵?”

李章笑了起来,转身对着张羽揭下了脸上的面具:“大哥,是我。”

张羽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抓着李章胳膊的手越发用力起来,其他人好奇地围了过来,看着两人七嘴八舌地问张羽李章是何方高人。

李章一句话都不多说,只是微笑地看着张羽,眼里闪着温暖而佻皮的光芒。

张羽终于信了眼前所见,一把将李章抱住,习惯地将他的头摁在怀里:“我说怎么就无来由地信了你!你……你让大哥想得好苦!”

李章由得张羽拥着自己,没像往日那样自己挣出来,而是等着张羽平息了心情后自己松开手。

张羽拥着李章不复少年青涩的身体,心里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终于放开了李章,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涩涩地说:“你怎么来了这里?我们……没能守住张垣……”

李章看了众人一眼,见他们都如张羽般面色沉重,便知道当初他们死守的境况必是非常惨烈。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算着林子里的鲜卑人应该开始乱了,转头对张羽说:“你们守在这里,我进去引些人出来。木箭不够锋锐,都交给准头好的人,其余的人用石头。”

张羽一把拉住他:“我跟你进去!”

李章笑了起来:“这是我布的阵,便如我自己家一般。你就算见过,再进去也一样转不出来。这里才是主要的,交给你了!”

李章说完一头又扎进了林子。张羽虽然忐忑,却已习惯了信任李章,很快便收拾好心情,将人在高坡上布置停当。

不大功夫,果然有十多个人从刚才他们出来的地方冒出头来,正在忘形地庆幸,突然一阵箭雨石块当头落下,逼得他们再次冲回树林,然而三转两转后又从原地转了出来,被张羽他们一个伏击全部歼杀。

不会动的树林仿佛有了生命,在张羽他们眼前时开时合,陆续送出两批鲜卑人后,天已黑尽,透过树林的间隙看得见林中火光点点,却如一团流动的河流,围着看不见的漩涡打转。一旦有少数火把与大队脱离,这些火把就渐渐被引出树林,成为送上刀俎的鱼肉。

半晚功夫,高坡下的林子出口就留下了鲜卑人几十具尸体,张羽他们已不在高坡上等待,趁着夜色直接埋伏在林子外面,鲜卑人一出来就再也没了归路。

大受惊吓的鲜卑人不敢再动,紧缩在一处原地休息,李章这才从林子里绕了出来,带着亢奋不已的游兵散勇们换了一个地方休息。

众人早已问清李章曾是张羽的指挥令,这时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着李章一口一个李大人,叫得李章啼笑皆非,却也纠正不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天亮后,鲜卑人开始砍树开路,期间不断被阵里的陷阱骚扰,更是把受了一夜惊吓的鲜卑人唬得不行,好不容易脱离了那个噩梦般的树林,还没看清楚外面的情况,就被一阵密集的石块箭雨打懵了头,四散着躲避,一些人又跑回了林子。等鲜卑人终于弄明白对面不过才十几个人时,憋了一夜的怨气顿时爆发,哇哇叫着向那个小山坡攻去,然而等他们攻到了山上,立刻又落入了另一层天网。

李章就带着张羽那十几个残兵,利用每一处山涧林地,将一座大山做成了一环扣一环的巨阵,将鲜卑人聚而扰之,分而歼之,等到容燮带着乡兵赶到时,被拖在山里的鲜卑人已尽数被杀。

容燮困惑地站在完好而空落的山前村口,四处看不见烧掠战斗的痕迹。这时,有人找到几个刚回家的猎户,带到容燮面前。容少爷的名头在这附近很是响亮,那些人自然都认得,看到他身后全副武装的乡兵,都笑着对容燮说他来迟了,蛮子已在山里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十多个军爷杀光了。

容燮不信:“我得到消息,张垣过来这边的蛮子足有二百多,怎么可能被十多个人给灭了!”

猎户们闻言也有些迟疑,互相议论了一会,推了个领头的对容燮说:“蛮子一来我们就跑,多亏张将军带着人拖延,村里没受什么大的损失。后来不知怎么他们就都进了山,我们日日都听到蛮子的怪叫,叫得那个惨,那个瘆人!我就好奇找过去看,结果就看到蛮子们挤在山谷里到处乱撞,不时有些大木头大石头掉下来砸到他们,他们就都往石隙里躲,然后就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军爷给杀了。

我在边上看得奇怪,那么大个山口蛮子就是不知道跑出来,真邪乎!后来见到了那些军爷,我就跟着他们一起干了几场,真他娘的爽!那个李大人简直就是个神人,总能将蛮子引到布好阵的地方!蛮子后来一步都不敢走了,一群人围在一起求告神灵,李大人带着大家趁黑杀了过去,蛮子那个乱哟!明明比我们人多,却都被我们收拾了!”

容燮听完暗吸了一口凉气,未曾亲见也似看到了当时的场面,对猎户口中的李大人已是十分的神往。

他继续问道:“你们回来了,那张将军和李大人呢?”

“张将军听说张垣已收复,要带着那些军爷赶回去。李大人和他在一起。”

“李大人和张将军一起回张垣了?”

“这个我们不能确定,只是看见他们在一起。”

“他们很熟?”

“张将军和李大人吗?听那些军爷说,李大人曾是张将军的什么令,李大人却叫张将军做大哥的。”

容燮点头,见诸事已毕,且再也没什么好问的,就带着人回了容家庄。

第84章:牵连

李章在山里时一直尽量避免给张羽提问的机会,直到张羽要回张垣了,才安静地垂目立在张羽面前,默默地等他开口。

张羽这些日子和那些士兵们一样,始终都处于亢奋激昂的情绪中,虽然很想知道李章的情况,却在完全被李章控制的战斗节奏中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只在放松休息的时候情不自已地感慨李章越来越强大的内心和更加出神入化的阵法变化,对和李章分开后的这些年更多了许多好奇。

他一直有很多问题想问李章,从宁王案,到入宫。但当李章又和从前一样,沉默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时,那些问题,突然就一句也问不出来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李章隐于安静下的倔强,也因此在宁王案压力最大时无数次被噩梦魇醒,每次都害怕梦里的情状就是真实,为此还曾违反军令半夜去找过吴子俊。如今李章并未像他梦里一样,被倔强折了性命,也许就已说明了一切。

于是他决定什么也不问。既然李章不愿意提起,那他也没必要非去揭开那段过去。无论李章怎样来到了这里,他好好的,且比从前更加自信强大,就已是最好。

这么想着的张羽感慨地拍了拍李章的肩膀,再一次将他拥入怀中,习惯去摁他脑袋的手却停在了半路。

“好像,又长高了些?”

张羽说着拉开李章仔细地比了一下。李章啼笑皆非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羽比着比着就湿了眼眶,过去的一幕幕从眼前掠过,那个受尽侮辱却强撑着不肯退后的少年,如今已变成了自信从容处变不惊的青年,让他由衷的骄傲之外,是止不住的尖锐心疼。

“跟我去定北军吧,苏将军是爱才之人。吴子俊如今已是定北军的先锋将军,他也很想你。”

李章沉默,心里感激张羽的不问,有些话却不能不对他说。

“大哥,我是逃出来的。所以,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看到我。军中若有需要,大哥可以带信给山前村的赵大妈,我得了信就一定会去。”

张羽知道李章心意已决,心中止不住的惋惜和难过,强笑着打趣他道:“那只木鸟真是趣致,不如也做一只给我?”

李章顿时红透了脸,讷讷半天,才说:“木鸟又不会自己寻人,大哥若不知道我在哪里,有了它也是寻不到的。”

张羽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章,笑道:“大哥这几天总有错觉是和魏国公在一起,所以,你就是说木鸟无所不能,我也是信的。”

“大哥!那怎么可能!”

“哪里不可能了?大哥在张垣受的怨气,这些天可算是出够了!”

李章顿了一下,才问:“张垣之失,怕是要追究大哥的责任吧?”

张羽点头,面色变得沉重起来:“是我太大意了。早就有各种迹象,却没下决心提早闭市,城门处的布防也有漏洞。容将军……不论怎么说,关集都由我负责,失守之责在所难免。”

“容将军怎么了?”

张羽迟疑了片刻,终是不愿将没有根据的猜测说出来,便只是摆了下手,说:“容将军也许只是来不及与我互通消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盯着李章慢慢地说:“你那个表哥,凌云聪,没能和我一起出来……”

李章震动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张羽,嘴唇轻颤着,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张羽低头捏了捏李章的肩膀,看看天色不早,再次拥抱了一下李章,挥手告别。

李章呆呆地看着张羽他们远去的身影,眼前尽是凌云聪的种种过往,心里一时乱得没了判断和想法。

京城里,鲜卑新单于派来的使臣尚未离开,朝廷已收到鲜卑人借关集闹事,攻破张垣的消息。使臣惊惶不安,日日求见于鸿胪寺卿,皆被钱俊托词推拒,直到得知重新收复了张垣后,才于次日接见了使臣。使臣见到钱俊后连连请罪,申明攻打张垣的绝非新单于所率部众,请鸿胪寺卿在朝堂上替他辩白一二。

其后的早朝上,兵部尚书孟尧钐峒罢旁钠剖В室扇莼钙鸨髟恼毙裕ǘ醯湔床盗怂乃捣ǎ衔忝殴赜肼シ彻赝备婕保莼赣λ涨嘌糁钋巴г饲槔碇校种荒芄窒时俺龆炊峙率窃缇痛媪巳局腹啬诘睦亲右靶模缃衽墒钩祭葱藓靡膊还撬堑耐涎又疲残碚俏苏谘谒窃谡旁恼嬲康摹?

刘典斋这么一说,立即有不少人出声应和,都是请求扣留鲜卑使臣,将鲜卑人送来的美人治罪的。司马逸垂目高坐在龙椅上,听他们嚷嚷完了,才抬起眼睛看了那些人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比起张垣之失,看来众爱卿更在意鲜卑人送来的美人啊!孤却不知,鲜卑人用美人来拖延,就只为了拿下张垣?鲜卑分裂已是去年年底之事,众爱卿至今仍分不清几部鲜卑的由来,让孤甚为担忧啊!”

钱俊适时出来启奏道:“皇上说的是。来朝的使臣乃是鲜卑新单于所遣,其部众已迁至赤峰一带,并未参与此次的张垣关集。而分裂出来的柯留比部与步依希部才是我朝真正的忧患。望皇上能酌情考虑与这两部鲜卑修好之事。”

钱俊刚说完,周懋便出来支持他道:“钱大人所言极是!鲜卑人破关抢掠虽是可恨,但其后续之力无继,故而可知其并无就此马踏中原的意向。依臣所见,鲜卑人分裂后实力分散,已无当初虎狼之势,正是我朝怀柔示好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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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懋冷冷地回道:“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孟大人倒是勇悍,却不知打仗的粮草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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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逸安静地听到现在,见问题又兜回了争议了许久的问题上,不由得把目光滑向始终默立在一边的靳白,点到了他的头上:“靳卿对与另两部鲜卑修好一事有何看法?”

靳白躬身回应道:“柯留比与步依希两部本身尚有领地争端,若无土地割让恐怕难以修好。目前他们所觊觎之处皆为云中,而云中为柔然所占。臣以为,与其无法满足其实质性的要求而去修好,不如挑动柔然与他们之间的矛盾使之相争,如能做到,当可收渔人之利也。”

司马逸闻言挑起了眉:“卿以为,此事能有几成把握?”

靳白略作沉吟,答道:“不到五成。成轩刻意将哀军撤出云中,已摆明了柔然愿意让出云中的意向,当今之际,唯有两部互不相让才有机会。所幸柯留比与步依希自上位时起就事事相争,恐怕成轩只让出一个云中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而我们也就有了这不到五成的机会。”

刘典斋跟着问道:“靳大人可是已有了可行之策?”

靳白看了一眼钱俊,将问题推给了他:“钱大人与鲜卑使臣关系不错,应可向使臣打听一下柯留比与步依希的喜好与弱点,对症方可下药啊!”

司马逸点头:“靳卿所言甚是!此事就由钱卿一力主持,所需用度人事,户部与礼部尽力相助,务须尽快将此事落实!”

钱俊顿时苦起了脸,暗地里腹诽着靳白,上前接了旨。

退朝后,司马逸又将靳白、穆严传至御书房,细问了暗卫从北疆传回的情报,对此次柔然趁着张垣关集同时进攻雁门关与楼烦关的目的有所怀疑,对张垣如此快地失守又被收回亦持怀疑态度。

靳白心中也有疑虑,但仍根据手中报告回禀道:“据白启的报告,哀军确实在雁门关外修橹橨榅,挖沟筑壕,而国相府传来的消息也是成轩迫于柔然人的压力,倾全力以证忠心。自纥奚入驻九原后,楼烦关便一直受他袭扰,苏将军不敢大意,也就始终将主力压在楼烦,此次既是成轩有意染指雁门关,他忧虑心切也是当然。”

司马逸沉吟,随后又问:“那么鲜卑……?”

“鲜卑两部确实不和,此次张垣之祸乃步依希部主为,是否与柔然通水尚未可知。而张垣之失,容桓自述因戒备张垣关集,将士们皆是人不卸甲马不解鞍,因而一接到苏将军的调令就即刻出发,行前派信兵知会张羽,却似乎出了什么差错,张羽并不知道容桓大军已离开张垣。”

司马逸阴沉着脸:“就算张羽不知道容桓大军已走,张垣城内五千守军,依靠城防之坚,又怎能让鲜卑不足万人就破了城池!”

靳白闻言看了一眼穆严,穆严沉声道:“据张羽于事变初起时派回的信兵报说,城内变故刚起,城门要塞已被混入的鲜卑人内外夹击,未能及时关闭城门,致使鲜卑人汹涌而入。张垣收复后,臣派人细查缘由,有幸存的城门守军说,城门校尉因之前凌校尉的示警,而拨出一半军士赶往城中支援,故而城门防卫薄弱,被鲜卑人偷得了先机。”

“凌校尉?城门校尉为何要听凌校尉的指令?!”

穆严迟疑了一下,抬头看着司马逸,说:“凌校尉负责关集治安,原无调动城门军卒的权利。但那只示警响箭,却是容桓私用的紧急响箭,连他本人也不知何时去了凌校尉那里。”

司马逸怀疑地看着穆严严肃的表情,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盯着穆严看了好一会,才慢慢地问道:“凌校尉,是凌云聪?”

穆严没有回避地点头道:“是。他在张垣失踪了。”

第85章:露面

李章与张羽分开后,就赶往容家庄与芷清相见,本想就此带她一同进山,反被容燮诚恳相请为乡兵教官。李章见是芷清的提议,不好借故推辞,便留了下来。

容家庄的乡兵足有二百人,都是附近村屯的青壮,自建平元年跟随容燮抗击鲜卑人后,就一直在容家庄练武,名义上已被官府解散,实际却是随时可以集结出战的一支队伍。容家庄以雇农的形式向他们支付薪金,使他们能安于训练,如军人般时刻保持着临战的最佳状态。

李章跟着容燮来到祠堂,转出角门,便看到一个极大的场院,许多人正在各自练着臂力腰力和腿力,还有两两用兵器对战的,举弓练箭的,甚至还有肉搏摔跤的。整个场院一片热火朝天,让李章顿时想起了当初的王府侍卫营。

“容少爷如此练兵,不输于朝廷的正规军了!”

李章说着微微偏头看向容燮。容燮的表情十分坦然:“容家先祖移居此地后,受过太多北蛮的教训,无奈之下方有如此自卫的祖训。附近村屯的人也俱是随着容家先祖落根于此,相随日久,容家也有责任与他们共同进退。”

“令尊大人乃定北军的将军,容少爷为何不带着这些乡兵前去投军?那样还可以建功立业,岂不比这不得认可的乡兵更有作为?”

容燮苦笑道:“李兄当真以为容燮愿意如此?容燮十八岁已随父从军,是参加过夺取云中、九原之战,立过军功的!只因父将受王将军之事牵连,心灰意冷,才将容燮打发回家照顾母亲。容燮眼见北蛮步步相逼,无一日不想尽己之力保疆卫土,才练乡民、组乡兵,不过是想为家国出一分绵力,却仍是不容于朝廷。我容家既脱不了王将军同党的嫌疑,也就不可能受到朝廷的重用,容燮早死了建功立业之心,但求护住家土乡亲而已。”

李章默然,虽然在当初之事上依然无法认同容桓的做为,却也知道人脉关系的羁绊在哪里都是不容易被打破的。想来容家与王家牵连颇深,才会连容燮的努力都无法被认同。

李章于是不再多说,因阵法之学皆源于刘慕言,而自己又已被穆严所弃,自觉不能将九番阵随意相授,便对容燮抱歉道:“在下只是学过些阵法皮毛,不敢忝居人师,行军布阵就更非在下所能所长。芷清不懂其中关窍,以为会布些简陋阵法就能用来正面对敌,却是要让容少爷失望了。”

容燮紧紧地盯着李章,未接他的话意,只是失望地摇头道:“李兄仍是信不过容燮。”

李章尤待自辩,被容燮抢先继续道:“李兄在山前村大败蛮夷,实在让人闻之击节。以十数人之劣势歼二百余敌寇,容燮自小听长辈讲军中传奇,却是唯有魏国公方有如此傲人战绩。容燮不敢窥探李兄绝学,只请李兄为了一方百姓,能稍加点拨,若能担当乡兵首领,则更是乡邻之幸!”

容燮说着深揖过膝,李章急急还礼道:“容少爷太抬举在下了!山前村之战只因在下熟知地形,而蛮子先是心存轻视继而惊慌失措,才被我们占得先机。非是在下有何奇能,更遑论与魏国公相提并论了!容少爷若当真认为在下有些薄能,他日有所需时,在下自会应召而来!”

李章说得十分恳切,容燮听完笑了起来,倾身向前扶住了李章抱拳的双臂,抬起的面颊与李章已在咫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让李章突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挣开,避过一边。

容燮却又靠了过来,盯着李章的眼睛,说:“李兄至今连真面目都不肯相示,是有什么特别的苦衷吗?”

李章陡然一惊,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容燮又欺近了一些,抬手去摸李章的脸,被李章闪身避开。

“容少爷这又是何意?!”

容燮见李章的语气中已带上了怒意,面色一正,之前让李章心生不快的浮佻感瞬间退去,一脸郑重地向李章告罪道:“容燮也曾学过些粗浅的易容功夫,李兄这面具虽然精致,不巧却是容燮见识过的,所以看了出来。容燮曾听欧阳师兄演说九番阵,对峨眉之战心生向往,只恨未能亲见李兄的风采,故而有些急切了,望李兄见谅!”

李章静静地看着容燮,容燮始终保持着躬身施礼的姿态,看上去非常诚恳。李章垂下了眼帘,默然半晌,抬手揭下了面具。

“非是在下故意隐瞒,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容少爷不必如此。”

容燮直起身,看着李章温和却明显疏离的表情,苦笑道:“我当日看出李兄之伪装后就有意派人去打探,李兄要怪也是应当。李兄的过往非容燮能够置喙,我只是觉得李兄既有如此本事,就不该埋没于山野,更何况如今正是风雨飘摇之际,所以就自作了主张。李兄若实在不愿传授九番阵,容燮绝不敢勉强。”

李章始终很安静地看着容燮,这时也很平和地对他说:“容少爷既是知道得详细,想必也知道九番阵乃是穆统领所传。李章见弃于师门,已然自愧,不敢再错上加错。何况容少爷的乡兵与王府侍卫营的职责不同,九番阵也并不适用于大规模作战。据李章看来,这些乡兵的素养已非寻常军士能比,临敌之际只要能料敌于先、攻敌不备就必能收到奇效。所以,容少爷如今真正需要的,不是九番阵,而是一支高效有判断力的斥候队伍,有了他们,这二百乡兵就将是一支奇兵,一支能决定战场生死的精锐奇兵!”

容燮越听眼睛越亮,不等李章说完,目光已经灼热得仿佛能迸出火花。他几步跨到李章身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再次恳请道:“我果然没有看错!留下来吧,李兄!你不带兵,才真是暴殄天物!”

李章愣了一下,心里不能说毫无触动,却始终有种莫名的抗拒感。他一时不明白这种感觉的由来,已经习惯于相信直觉的本能让他继续拒绝着容燮。

于是他坚决地抽出自己的手,低眉摇头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我原本就只是个侍卫,哪里知道如何带兵。容少爷家学渊源,所带乡兵已是不容小觑,日后必能闻达于天下。”

容燮皱眉盯着李章,忽然问道:“李兄是在担心……皇上?”

李章抬眼看着容燮,反问道:“容少爷又为何对李章如此执着?”

容燮与李章对视良久,末了微微一笑,说:“容燮渴望有所作为,私以为李兄应与我相类,故而不愿看着李兄受困于往事,甘心沉寂。”

李章摇头:“我没有容少爷那样的抱负。”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盯着容燮的目光变得有些尖锐:“容少爷的抱负又是什么?”

容燮的笑容变得越发愉快了起来:“李兄是在怀疑什么?容燮的抱负,自是为这一方乡土求得真正的平安。”

李章微微蹙眉,看着他没有接话。

容燮敛起笑容,低声轻叹道:“李兄恐怕不清楚此次张垣之失的意义。往年蛮子过来打草谷,皆从关防薄弱之处攻入,地点不定,人数不多,让官军防不胜防。这次却集中破关而入,想必是动了其他的心思。皇上迟迟不调定南军北上,又与鲜卑眉来眼去。容燮担心皇上为了一时的安定而将上谷割让给鲜卑,若真如此,就将是上谷百姓之难了!”

李章想也未想就断然否定道:“不会!他……皇上绝不会如此行事!”

容燮一愣,玩味地看着李章:“哦?李兄何以如此肯定?”

李章面不改色地迎视着容燮的目光,淡淡地说:“我在他身边多年,知道他会任性胡闹,却不会轻易认输低头。割地求和这样的事,他连想都不会去想。”

容燮有些意外地打起了哈哈,将话题一带而过道:“看来还是李兄了解皇上,倒是容燮多虑了。不过,虽有李兄如此肯定,容燮终不敢过于大意,乡兵之事仍是想请李兄多多指教,尤其是斥候一职,确实需要李兄点拨指教一番才好。”

李章知道推辞不掉,便也不再坚持,只是强调道:“斥候之说我也是当初听表哥言及一二,自觉特别而重要,而略有些自己的想法,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念头,与大家共同商讨尚可,指点请教却真是当不起的。”

容燮见李章答应已是欢喜不已,李章再说什么都自管点头,当下与李章一起去选了十个精明强干的乡兵作为斥候人选。那些人原本是乡兵中的领头人物,被少爷选中自是骄傲,听说要跟李章学艺却都面露怀疑与不屑之色。李章也不多说,只让他们第二日先去绕着几个庄子跑上一圈再回来,就把他们打发走了。然后,他让容燮去找熟悉柔然与鲜卑语言的通译,每日晚上教大家蛮子语言。

容燮自是一一照办,李章担心张羽寻不到自己,打发人去山前村知会过赵大妈,才倦倦地去见芷清。

芷清骤然看见李章脱了面具的样子,顿时忐忑不安了起来,后悔自己的多事,闷闷地绞起了衣摆。

李章见状暗自摇头,轻声劝她道:“妹妹知我不会坐视不管,我又怎会怪你。既然容少爷已经知道我是谁,也就没必要继续戴着它了。这边的地形我已熟悉,真有万一,躲进山里总是可行的。”

芷清闻言不再多说,心里却和李章一样,对容燮隐约有了不好的感觉。

建平三年七月,鲜卑柯留比部与步依希部突起争端,在集宁大打出手。苏青阳在并州严阵以待,柔然军也陈兵于九原、云中边界。

司马逸让靳白每日将北疆暗卫传回的汇总消息报于自己,对鲜卑两部的自乱颇为满意,对靳白笑道:“钱俊还真是会办事,竟能说服鲜卑单于献出王杖!柯留比与布依希此回怕是不争出个结果不能罢休了。”

靳白哂笑道:“还不是皇上许了他自由通关与武力支援的好处!皇上真打算把定南军调往幽州?周大人恐怕又要抱怨了。”

司马逸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如今北疆才是重点,南面让沈尧臣盯紧些,让他手下那些官与各地夷族和平相处不惹事端,也无须平度始终在那里镇着。大军调度虽费粮草,非战时期一路筹措也并不困难。幽州一向有屯田的传统,正好让平度也学学。”

“只怕他们南方兵适应不了北地的气候,届时军心散漫可就因小失大了!”

司马逸沉吟,点头认同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回头让周懋多备些棉衣炭火,入了秋就给平度送去。周懋手紧嘴巴凶,却是个能周全的人。想不到太皇太后竟有个这样的兄长……对了,暗卫仍然没有李章的消息?”

靳白略微迟疑了一下,看着司马逸说:“张垣失守后,张羽带着十多个人在山前村附近灭了鲜卑二百余人,据当地猎户说,当时有个高人从旁相助,点石成兵撒土为阵,端的十分神奇。臣怀疑,那人就是李章。”

司马逸站了起来:“为何不向张羽求证?”

靳白摇头道:“张羽只说那人是突然出现的猎户,事后又突然自行消失了,并未承认那就是李章。”

司马逸的脸色阴沉了起来,暗暗磨着牙,恨恨地说:“好个张羽,连他也敢和孤玩心思了!真当孤离着远就管不到了么!”

靳白不以为然地劝道:“他与李章情同手足,李章既不肯现身,他自然会替他遮掩。皇上当初只说知道李章有消息即可,如今也算是知道了,是否该放手了?”

司马逸顿时有种被堵住的窒闷感,有心发火,又被靳白盯得不自在,但是真要放手,却到底心有不甘,当下狡辩道:“孤要的是他确切的消息!你弄个虚实难定的道听途说回来,又怎能确定他就是李章?”

靳白瞪着司马逸的无赖样子,咬着牙问他:“皇上有了他的确切消息又将如何?是否又要派个暗卫一直跟着?”

司马逸眨着眼睛笑了起来:“孤终于从你口中听到个好建议了!”

靳白气得眼睛都红了:“皇上!皇上答应过靳白放过李章的!君无戏言!”

司马逸脸一沉,啪地将手中卷宗拍上桌面,睨着靳白道:“孤说放过,便是允许他留在外面。但是像他这般熟知暗卫与兵阵的人,孤又怎能放任他不闻不问?”

靳白睁大了眼睛:“皇上是在怀疑李章?”

“不。”司马逸将视线移向了挂在墙上的龙渊,继续冷淡地说:“可是孤无法信任他身边可能会出现的人。”

司马逸说完冷冷地一眼瞥向靳白,靳白登时愣在了当地。

第86章:轻波微澜

七月底,原以为要争个你死我活的鲜卑两部如他们开战时一样,又突然停手了。步依希部退回了太仆寺,柯留比部与柔然结盟,留在了云中。

同一时间,潜入哀军的暗卫与上端的联系中断,白启事后传回消息,却是哀军突然进行军中清洗,将一众动摇嫌疑之人尽数除去,暗卫在军中的伏子也全军尽墨。

消息传回京城,靳白急查国相府的情报,却无一点相关的内容,顿时对国相府内的暗卫起了怀疑。他细问国相府内暗卫的安排,听说是由白鹿主事,更觉奇怪。白鹿在他当年亲自培训的十名暗卫之中是心性最纯、定性最好的一个,一直深受他的喜爱和看重。她虽然在护送司马逸回京途中精神受创,但因李章救治及时,回到平阳后在白依的照顾下很快恢复,一直留在平阳配合白依训练新人。这次因为国相府是整个北疆暗卫网的重点环节,白依信不过新人,才将白鹿派了出去。

靳白立即让白启去调查白鹿的情况,同时自己也赶去了并州。不久,白启传回初步调查的结果,国相府内的暗卫都很正常,这让靳白更觉得事有蹊跷,便干脆留了下来。

哀军重整后,靳白放弃了继续渗透的计划,将脱离的暗卫尽数布向云中、太仆寺一带充当眼睛,另让白衫挑选白鹿不熟悉的暗卫调往国相府所在的九原,多方位查探国相府内情,并改变了北疆一系的暗卫网联络方式,由白启负责接洽国相府暗卫对外的信息交换。白启在国相府中潜伏了半个月后,白鹿突然从国相府失踪,府中增加了许多江湖高手,他很快被人发现了行迹,只得退回了并州。

靳白虽然想不通白鹿到底遭遇了什么,却不会为了她滥用资源。九原的暗卫系统则早在他开始怀疑时已开始了新一套运作,因而并未受到更大的影响。

八月中,步依希拒绝了成轩又一次拉拢,转而承认新单于拓跋勉。拓跋勉高姿态地接受了步依希的臣服,赐了许多封赏,并有意与步依希联姻,却遭慕云郡主拒绝,拓跋勉见状一笑了之,未再勉强。

九月,定南军全部到达幽州,幽并一线的军驿重新忙碌了起来。平度将两万左军移驻羊房堡,与张垣的容桓互相呼应,随时支援雁门关,减轻了苏青阳很大一部分驻防压力。

自此北疆防线已构筑完成,成轩虽然拉上了柯留比,整体的战斗力仍是略逊于大魏,司马逸终于舒了口气。

李章在容家庄的教官生活过得出人意料的平和,乡兵们的轻视挑衅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他除了让他们每日必须完成远距离跑动和语言学习外,剩余的时间便教他们地形地势在作战中所起的作用,彻底无视他们百般挑动的武力对抗。在讲述的过程中,他撮土为山,划沟为河,以周边真实的地形为例,寥寥数语已将乡兵们看熟的地方演做了战场,在他们眼前铺开一场意念中的战斗,从而让他们明白斥候应该做的事以及身处的位置。

乡兵们听得目瞪口呆,再出去跑圈就会特意跑去李章讲解过的地段,看着真实的景象想着李章口中的战斗,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对斥候之责也就有了初步形象的理解。李章接着再讲对敌动向的判断时,就把容燮请了过来,由他将实战中的情况与自己书中学得的内容相辅着讲,同样起到了简单明白的教学效果。乡兵们虽然对李章所教依然有些将信将疑,到底有了些畏敬之心,也就不再有人继续有让他出丑的念头。

容燮原本担心李章会因那些乡兵的轻视而再起托辞,私下里没少警告,平日更是一有空闲就也过来和他们一起听课。他对李章所讲并不陌生,却对其中时常闪现的敏锐和大胆大为惊叹。他不禁再次评量起李章,隐隐看到了他平淡后面惊人的爆发力,对他更起相惜之心。

九月定南军抵达幽州后,李章的教程也已完结,正欲带芷清同归燕山,容媛突然早产,虽在芷清与产婆的努力下母子平安,过度虚耗的产妇情况却很不妙,芷清再次被病人绊住,李章也只得继续留下。

李章自解开穆严所下的禁制后,再未练过穆严所授的心法,寻常只按着当初吴子俊教的法子练练体能,最多再练一会剑。找到藏书洞后,他仔细翻看过练武相关的书册,挑了一套自觉合适易练的步法,每日习练。这套步法走起来与内息相合,一套下来内息也正好走完一大周天,虽然不似穆家心法那般浑厚大气,绵延细腻却更与李章的心性相合,也就一直勤练不辍。

在容家庄住下后,容燮安排李章住在自己的院子里,每日晨起各自在院中练功,初时尚各自避嫌,日久后也不再避忌。容燮的院子原就为他练武方便建得颇为宽敞,两人各自占据一个角落,练起来并无影响。

容燮的功夫快猛干脆,直行直进,如黄河决堤。李章则似闲庭漫步,轻灵飘逸。他已将步法与剑法合而为一,剑不花哨步亦轻稳,看似飘忽,实则沉健,更在绵里藏着针,蕴着无数凌厉的杀着。容燮幼随名师,眼光自然不俗,初一眼看到已然叫好,却也看出与穆严的刚猛功夫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不禁又有些好奇。

“好漂亮的剑法!莫非李兄除了穆将军,尚有其他名师?”

李章闻言愣了一下,看了眼手中的长剑,笑着摇头道:“当初在侍卫营,吴大哥见我体质不佳,使不好穆统领的功夫,遂将家传的剑法倾囊相授,确实也该算是我的师傅。”

“吴侍卫?看来是容燮自大了,自以为有些见识,到底还是井底之蛙呀!”

“容少爷过谦了!”

“李兄喜欢使剑?”

“用惯了而已。”

容燮遂回屋中取来一把剑鞘古意静雅的短剑,轻轻一拔,剑光如寒水凌冽,悄然溢泻。

“好剑!”

李章不禁叫了声好。

容燮将剑重新入鞘,双手递给李章:“这把含光是我师傅送的加冠礼,我不惯使剑,放在身边实在是明珠投暗,不如就交由李兄,也可使它重现光芒。”

李章愕然推拒道:“不可!容少爷师尊所赠之物,李章岂能随意收受!李章并非矫情,只不过剑在我眼中,再好也只是件凶器,能使就行,寻常长剑与传世名剑并无区别。况且我一个猎户,也不该身佩如此贵重之剑,没的招人怀疑,不是吗?”

“李兄依然不愿意留下?”

“容少爷盛情,李章心领。只是李章更喜欢自由自在。”

容燮久久凝视着李章,最后叹息着点了点头:“既是如此,容燮也不好勉强。只是家母很喜欢宋姑娘,有意认她为义女。李兄与宋姑娘名分未定,她一个姑娘家总在外面抛头露面与礼不合。不如就将容府当作娘家,以待后娶,如何?”

李章再次愣住,看着容燮认真的样子,迟疑地回答道:“这个,我得去问问芷清自己的意思。”

容燮点头道:“家母已向宋姑娘提过,宋姑娘也说要和李兄商议一下。我家虽非世家贵胄,在这里总还有些人面地位,宋姑娘若真能成我义妹,于你于我可就皆大欢喜了!”

李章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施礼而去。

李章住进容家庄后与芷清的相见反不如之前容易。芷清随容家女眷住在后院,李章则与容燮住在前院,碍于自己是外姓男子的身份,李章并不好随意进出后院,而芷清忙于照顾病人,与同样在讲授课程的李章只有晚饭时能在一起,说上一会话也就该各自回屋了。

因此这日李章虽然心乱,也仍是到了晚上才见到芷清。

芷清也是急于见到李章的样子,两个人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一起开了口:“哥哥……”

“芷清……”

然后愣了一下又一起笑了起来,纷乱的心情顿时平和了起来。

“哥哥也听说了吧?容夫人想认我做义女。”

“嗯,早上听容少爷讲了。妹妹是什么想法?”

“虽说容夫人确实待我很好,可我总觉得她想认我,却是因为哥哥。”

李章看着芷清,没有出声。

“哥哥也感觉到了吧?容少爷想留下哥哥的心思真是很迫切呢!”

“那——,我应该留下么?”

芷清笑了起来:“哥哥想怎么做,芷清都会跟着你的!”

李章静静地看着她,伸手将她揽进了怀中。

“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可是,我不想把你牵连进来。”

“芷清与哥哥同心,又哪里说得上牵连。”

“话虽如此,若是……终究会有被扣为人质的可能,叫我如何能放心……”

“哥哥也该相信我,不会成为哥哥的负担。”

李章不说话,只是用力地抱紧芷清。

芷清听着他不太沉稳的呼吸声,轻笑着说:“哥哥善做手工,替我做几支簪子吧,要暗藏乾坤的那种。”

李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着蹭了蹭她的头发:“好。”

“那我明天就去答应容夫人。”

“芷清……”

“嗯?”

“抱歉……”

芷清微微推开李章,盯着他的眼睛,低声嗔道:“芷清早与哥哥生死同心,哥哥又何需对自己道歉?”

李章低叹一声,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九月底,李章收到张羽传来的消息,离开容家庄前往并州。容燮并未阻拦,亲自替他备好马匹盘缠,临行前又把含光拿了出来。

“李兄才卓艺绝,确实无需依恃名剑。然则含光短小锋锐,实为防身利器。李兄既有不愿相见之人,有所防备总是应当。”

李章推拒不过,只得收入怀中。与容燮别过,径向并州而去。

第87章:情义

张羽因张垣之失被苏青阳重责,吴子俊去探伤时,听说李章还活着,就一直磨着张羽将李章找来。张羽略说了李章的情况,吴子俊不以为然地说他的前锋营藏个人还不容易,坚决要张羽去找李章。

张羽本也有意与李章好好聊聊,正要找人去山前村留信,苏青阳突然将他调去做教习,训练合并过来的定东军,便又耽搁了下来。

这一拖就拖到了九月,靳白回京前亲自找到张羽,逼着他去找李章,吴子俊也一起帮凶。张羽被逼无奈,去信约李章到并州一会。

李章仍戴着那款面具,张羽也就一眼认出了他,带去吴子俊的前锋营,吴子俊一眼看到,竟就过来拥住了他。李章愕然之下眼眶已湿,抬起手用力回抱住他,一声“吴大哥”哽在了嘴边。

吴子俊到底不喜与人过于亲近,很快放开了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抬手就去揭李章的面具。李章连忙伸手挡住,低声抱怨着:“还是这么性急!”一边自己小心地揭下了面具。

吴子俊伸手将面具接了过来,反复看了半天,摇头交还给李章,哂道:“好好一个人,蒙那鬼东西做啥!”说完,又仔细看了看李章的面色,满意地点了点头:“气色不错!”

营帐里已布好酒菜,张羽走到桌边坐好,闻言接话道:“你不知道,他就蒙着那鬼东西让我信他!也不怕被我收拾了!”

李章笑了起来,跟着走去桌边坐下,说:“大哥不还是信了我嘛!”

吴子俊摇头道:“你这东西也就蒙蒙他,瞒我可就瞒不住了!”

张羽哼了一声,捏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睨着吴子俊道:“我当时已经杀红了眼,谁能想到他会在那种地方出现?”

吴子俊瞪了张羽一眼,执起酒杯对着李章比了一下,却觉得说什么都是生分,干脆也自己灌了下去。李章笑了起来,同样喝干了杯中的酒。

张羽给三人满上酒,感慨道:“咱们合作那么久,还是头一回共饮。子俊已是前锋大将,小章也变得更厉害了,唯有我,不成器啊!”

“大哥不过是着人算计,总会回去的。”

“你也觉得有问题?”

“嗯。容将军离开了怎会无法知会到大哥?就算蛮子早有所图,城防也失得太快了!”

张羽出了会神,摇头叹道:“算了,容将军最后夺回了张垣,已然不错。咱们兄弟好久不见,不提它了!来,喝酒!”

“大哥我不能多喝……”

“怕啥,有吴子俊陪你呢!”

“……”

“切!能喝几杯黄汤也成本事了?”

张羽突兀地大笑起来,指着吴子俊对李章说:“你不知道吧?这家伙喝两杯就全变样了!想不想看看?”

吴子俊面不改色:“变啥样了?照样能把你挑于剑下!”

“啧!嫌我没人证是吧?今儿小章在呢,让他也瞧瞧!”

“来就来!”

吴子俊说着已经喝干了杯中的酒,张羽却又过来拉拨李章:“你当日能与靳大人畅饮,总不会差过了他去,来,咱们一起喝!”说着,张羽也喝干了酒,亮着杯底笑嘻嘻地看着李章。

李章静静地看着张羽,目光中有些张羽看不懂的东西,让他忽然感觉不自在起来,正想再说些什么,李章已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羽心中毫无来由地咯噔了一下,愣神了片刻,在吴子俊的催促下又为大家斟满了酒,再劝酒时表情多少有了些不自然。

他确实心里藏了事,因知道李章的固执,而不知如何开口,就想借着酒让一切软化,再谋机缘。但李章刚才的表情却似看透了自己,慨然喝酒的样子更像是全然的放弃,也就让他心里像撒了把盐般,细细淡淡地腌着疼。

数巡过后,吴子俊已打开了话匣子,李章的脸色被酒意逼成了桃花,眼神却越发的清亮起来,带着一丝陌生的冷淡自嘲,夹杂在无奈放任的情绪中,竟让张羽不敢再与他对视。

“是不是还有人要见我?”

沉默了许久的李章忽然开口,却是一句与气氛全然不合的冷淡问话。张羽蓦然停下了动作,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章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暗叹一声,垂下眼帘不再出声。

“不是……是……”

张羽急切地想要解释,却越急越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挣扎半晌,终是颓然低下了头去。

兴奋中的吴子俊不明白又出了什么事,疑惑地看完李章又去看张羽,不明所以地说:“是靳大人也想见你,怎么了?”

李章垂覆的眼睫微微一动,再抬起时眼中一片沉寂,藏起了所有的情绪。

“那他怎么还不过来?”

吴子俊被这双过于乌沉的眼睛惊了一下,顿时清醒了不少,再次向张羽看去,张羽却始终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他愣愣地看着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李章,下意识地追问:“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靳大人刚才也是说什么都不肯先过来。”

李章又沉默了起来,好一会,才有些倦怠地说:“那就去请他过来吧。——还是,要我过去?”

李章的话说得非常安静,吴子俊却感觉到了其中深藏着的无奈和悲哀,不禁再一次盯住了他的眼睛,问:“你不愿见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章移开了视线,看着无人的空处,自嘲地笑了一下:“本就是躲不过的吧,呵!”

他重新看回吴子俊,再次问道:“靳大人在哪?带我过去吧。”

吴子俊越来越糊涂,愣愣地吩咐亲兵去请靳大人过来,紧盯着李章一眼不眨。

李章笑了起来:“我又不会跑,不用这样看着我。”

张羽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靳大人不是来带你走的!大哥又怎能害你!”

李章愣住,探究地看着张羽。

张羽依然低着头,语气却没有半分迟疑:“靳大人都和我说了……那时候的事。他,很后悔!所以,他不会再把你带回那里去!”

李章出神地看着张羽,忽然问他:“如果他真要带我走,大哥会怎么做?”

张羽抬起头来,眼里是满是受伤的表情:“大哥在你心里就是那样的人?!”

李章心中震动,曾经那么深刻的孤独和无力感变得有些遥远,他呆呆地看着满脸悲愤的张羽,又看向同样变得很气愤的吴子俊,忽然明白自己是把自己逼在了窄巷里,只看到身前与身后相同的一方空间,而忘了巷子外面的广阔里也有属于自己的天地。他把自己困在了过去,守着过去的伤害不敢再有信任,其实是将自己放逐于情义之外,也就难怪会让张羽和吴子俊如此受伤了!

他顿时愧疚起来,不敢再看那两个伤心气恼的人,低头道歉:“对不起!”

靳白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气愤而无语地瞪着李章的张羽和吴子俊,和满脸赫然羞愧抱歉的李章,围坐在桌边表情各异。他心思一转已知缘由,不由得既叹且酸,正想开声打个圆场,李章已起身向他施礼。

“李章见过靳大人。”

靳白紧走几步上前扶住,顺手搭上腕脉细细把探了一会,抬起头时眼中已是隐有水光。

“好多了……好,这就好……”

“抱歉,让靳大人担心了。”

李章不再有抗拒怀疑之心,对着靳白也就恢复了从前那样的温和尊敬,却让靳白更加难以自持,紧握着李章的手一直都不肯放开。

吴子俊的酒意早已散去,对事情也猜出了大概,这时候看见自来洒脱的靳白都有些失态,不禁头一回激起了好奇之心。他上前将两人拉到桌边坐下,给靳白也斟上酒,忍不住开口问道:“靳大人怎么好似欠了李章的样子?呃!你踩我干啥?!”

吴子俊瞪了张羽一眼,更加坚持地看着靳白,继续追问:“李章这小子死心眼,大家都知道,可他从不是记仇的人。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竟让他怀疑我和张羽,想必靳大人能给出答案吧?”

“吴大哥,不管怎样,我都不该怀疑你和大哥。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小弟给两位哥哥赔不是了!”

不等靳白开口,李章已抢先道歉,说着站起身来,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靳白正在考虑如何开口,被李章这么一抢顿时没了心情,知他不善饮,又曾伤过胃,见他已然面色酡红,劈手夺了他的酒杯,瞪着张羽说:“这是已经喝了多少?我怎么和你说的?!”

张羽干愣着,不知靳白所指为何,张着嘴接不上话。吴子俊狐疑地看看张羽又看看靳白,索性使出惯常的伎俩,沉着脸一拍桌子:“这可是我的前锋营!主将问话还不老实说来!”

靳白古怪地看着吴子俊,换作从前,定要和他蛮缠一通,只是今日却没有那样的心情,也不想再绕圈子,便很干脆地摊开了底牌:“皇上怕李章受人辖制,被人利用,着我查明他的行踪,故而被李章厌恶了。”

吴子俊依然不肯放松:“只是查明行踪?查明了又如何?”

靳白的神色变得微妙复杂了起来,看着李章话也说得有些迟疑:“皇上只是不放心,他已答应放过李章。”

张羽和吴子俊都松了口气,李章却是低低嗤笑了一声。但他什么也没说,平和如常地点头道:“是我多虑了。抱歉!”

吴子俊顿时来了精神:“既是如此,李章就留在前锋营吧,咱们可以把九番阵壮大一番!”

张羽略一迟疑,也看着李章说:“当初你是担心被人发现而不肯来,如今既有靳大人作保,留在军中应该更加安全。大哥也想看到你明珠生辉的一天啊!”

李章犹豫了一下,看着热切地望着自己的两位大哥,再看一眼始终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靳白,忽然觉得人生在世自当有所舍才能有所得,一味的退避求安非是好男儿之所为。更何况驰骋沙场笑看烽烟是他很久以前就有的梦想,他若因过去而束手束脚地躲避一世,才真是浪掷生命,舍本求末吧!

他骨子里的傲气冒出了头,让他抑制不住地想要印证自己的存在。他的过去有伤有痛,更多的却是他一步一步从未放弃过的努力!为了那些曾经的付出,他也渴望着被认可的一天。

他的脸色开朗了起来,隐约缠绕的焦虑纠结尽数散去,俊美的容颜因自信而豁达,因坚定而沉稳,让他整个人都隐隐放出了光来。

他迎住了吴子俊和张羽期待的目光:“好。我们一起!”

六只手再次握在了一起,曾经那不肯服输不肯认命的豪情再次激荡了起来。他们曾是侍卫营的极品三人组,还将是北疆最锋锐的一把尖刀!他们曾用汗水书写过侍卫营的传奇,还将用血肉筑起北疆万里的坚实脊梁!这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天地,是他们血性中最真实的灵魂!这一刻,他们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强大,因为身边始终有他们。

默然坐在一旁的靳白再次湿了眼眶。

作者有话要说:

三人又在一起了!

才发现之前给予吴子俊的篇幅少得可怜,不知道后面的感觉会不会变得有些突兀。我自己想来,他只是脾气坏点,也没说过他是闷葫芦,于是,就这样了……

第88章:托付

靳白过后仍是私下里又和李章谈了一次,提及暗卫的事,李章并无多少抗拒的表情,只是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听着他说。

靳白心中惭愧,再三向李章保证道:“皇上已不同于从前,前朝后宫都照应得妥帖,应是当真放下了从前的心思。暗卫一事虽嫌牵强,等你在军中站稳了脚也就再不能成为借口。我会继续让白启过来,有事你尽可和他商量。”

李章低头默立了片刻,抬起头来对靳白说:“我只有一件事,先和靳大人说了也无妨。来年我就要成亲了,他若想做什么,只管对着我来,若要伤她分毫,难保我又做出什么大逆之事来。靳大人若嫌李章碍事,现在就有个决断也好,免得真到了那时徒添烦恼。”

靳白的脸色有些发白,皱眉盯着李章问:“你要我怎么做?现在就把你抓起来?”

李章低笑了一声:“那也要抓得到才行!”

李章说着未见起势,身子已经掠出丈余。靳白好胜心起,仗着自己轻功卓绝,拔脚追了上去。他知道穆严并不擅长轻身功夫,李章从前也只能勉强跃上高墙,这时候跟在李章身后,却是越追越惊,跑出几十里后,李章已不见踪影。

靳白懊恼地停了下来,看着脚下绵延的杂草,什么寻踪手段都已无效,呆了半晌不觉苦笑,心说难不成他真就这样跑了?那他答应张羽和吴子俊的又算什么?

他不信李章是言而无信之人,心知他如此作为必有说法,便干脆找个树荫坐了下来,掐根草茎叼在嘴里慢慢地嚼着。

日头渐渐偏西,风有些凉了,靳白百无聊赖地坐在林中,暗卫的气息隐约而戒备。

一阵风过,枯叶扑簌簌凌乱落地。靳白警觉地回顾,只看到枝叶间人影一闪,一名暗卫已倒于地下。靳白立时跃起,身形落处,正挡住李章的去路,剩余的三名暗卫包抄了上去。

李章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倾身前扑,暗卫在他靠近靳白前已将他围住,各路兵器招呼了上去。

“小心!”

“是要小心!”

李章说着已从包围里闪出,并非快得让人看不清的动作,却正好在两名暗卫移动的空隙中轻巧地滑了出去,靳白再要退已慢了一步。李章脚下一点,身形疾动,眨眼已到靳白身后,右手腕一翻,一柄寒光凌冽的短剑已架在靳白颈边。

“快放开大人!”

暗卫直扑上来,却在李章凝然不动的杀意中最终停下了动作。

李章与暗卫静静地对峙着,暗卫全身紧绷,一刻不眨地盯着李章的动作。李章忽然微微一笑,凝重的杀意顷刻消散。

“靳大人太轻敌了!”

李章说着已放开了靳白,身子复又掠去丈许开外,默然伫立。

靳白定定地看着李章,制止住暗卫又想冲上去的动作,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了。我答应你,只要靳白不死,必定保得宋姑娘平安!”

“谢靳大人成全!”

李章单膝跪地,抱拳不起。靳白长叹一声,过去将他扶起,捏了一把肌肉匀称的臂膀,愣愣地出神。

“他若见你如今的样子,只怕又起心魔……真是,冤孽啊!”

“呵!靳大人也觉得李章是妖怪了?”

靳白摇头,看着李章眼里满盈的讽意,无奈地说:“我知道你心中怪我,可我只能那样选择。他的心魔旁人奈何不了,你却是它唯一的克星,所以我并不担心。倒是你,又从哪里学了师来?这身法实在俊得很啊!昨日替你把脉,内息细密绵长,似乎已不是穆严的路数,脉络中的旧伤也已痊愈。这两年间,你又有了什么奇遇?”

李章扑闪了一下乌亮的眼睛,故作神秘地笑道:“靳大人猜不出来么?”

“呃……”

“当日救我的可是令师郑先生啊!”

靳白呆了片刻,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师祖的……在这里?”

“是!就在燕山。靳大人若是想去,李章可以带路。”

“怪不得!哈哈!好!真好!果然是师祖在庇佑你么?可惜师兄竟不知珍惜!”

“靳大人!”

靳白无奈地摇头道:“他那般对你,你还是不忍说他不是么?”

李章低下了头去:“若非师傅当初救我,哪有今日的李章。况且逝者已矣……”

靳白忽然明白过来:“穆严没死,你不知道?”

“真的?!”

“是凌云聪救了他。如今他可是统领京城兵卫的车骑将军了!”

李章出神地想了一会穆严的神采,末了苦笑了一下:“以后该称他穆将军了。”

靳白无言地看着他,满心怜惜。

李章甩掉低沉的心绪,想起容燮,复又正色对靳白说:“靳大人,李章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暗卫关注下容家庄?我总觉得有些古怪,原本打算多留时候自己观察一番,如今既要从军,也就顾不上了。况且芷清还在那里,我也不太放心。”

靳白一口答应道:“行!北疆暗卫网的操作我让白启转告于你,你来坐镇,我还放心些。”

李章瞪大了眼睛:“靳大人怎可如此!”

靳白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宁州的暗卫被你耍得团团转,我还怕北疆的出问题吗?”

“我……”

“北疆这边的暗卫多是新手,怕是要你费心了!”

李章看着靳白笃定的样子,知道推却不掉,无奈地笑道:“靳大人不怕我乱来就好!”

靳白不再多说,抬手给了李章一拳,和他并肩向城内走去。

隔日,司马逸已收到靳白传回的消息,虽只寥寥数语,竟让他再也坐不安稳,一心里只想也飞去并州,哪怕只是远远地看李章一眼也好。他困兽般在御书房里转了半天,突然摘下墙上挂着的龙渊,直往后宫而去。

喜公公拦下打算跟随的沁芳,唤来机灵的刘圆,紧赶着跟上。

司马逸直直地进了十四殿的宫门,宫内住着鲜卑人上回送来的两位美人,宫人远远看见,忙不迭地跑回殿里通报自家主人。

然而司马逸却转向一间封闭已久的宫殿,站在殿外看了许久,让刘圆上前撕了封条。

略带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沉睡了许久的幽灵渐渐醒来,隔着蛛丝积尘,与他静静地对望。

司马逸迈步跨进殿门,刘圆跟在身后,好奇地四下打量。

富丽堂皇的殿堂,未因尘封已久而黯淡,金丝点翠的桌椅屏扇,满置珍玩的条案博古架,都在重见天日后再次熠熠生辉,夺人眼目。刘圆即便跟随司马逸已有些时候了,骤然看到,也是忍不住惊叹。

他谨记着喜公公的教诲,埋头跟在司马逸身后,不问,却无法忍住不看,私下猜测着这里主人的下场,无端也有了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司马逸之前从未留意过这里的摆设,这时看得仔细,顿觉恶俗无比,忽然明白李章从来也不曾将这里放上心过,才会由得一众宫人将他赐来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

他握紧了手中的龙渊,绕过暖阁迈进寝室。

素淡的寝室与外间直如两重天地。衣柜、盆架,桌椅和妆台,俱都简单地立于屋中,无一样装饰,静静地蒙着灰尘。

司马逸低头看着仍和当日一样凌乱的床榻,想着那时的僵硬冰冷,再一次握紧了龙渊。他径自过去打开了衣柜,看着叠得齐整的一格旧衣,凝视良久,方让刘圆尽数捧出。

不久,重开的凤凰殿进行了一次全面修葺,新砌的院墙将主殿从十四殿的宫围中隔离了出来,改作一间朴素的净室。重修期间司马逸如常上朝,对太皇太后操持的选妃之事也很合作,允了两位美人一位贵嫔,册封迎娶的日子也已择定。十四殿内很快忙碌了起来,空置的几座殿堂俱都翻修一新,宫人往来搬运,布置打扫,为即将入住的新人做着准备,整个后宫一派喜气洋洋。凤凰殿的重修就在这样的忙乱中静悄悄地完成了,毫无修饰的屋子与翠檐朱门的十四殿一墙之隔,却似是两重天地。

司马逸初时喜欢在那里小憩,渐渐的把批理奏折也挪到了那里,只是议事商讨仍在御书房,那间净室,除了皇长子司马隽和随身伺候他的刘圆,无人敢进。

司马隽五岁了,司马逸有意为他延师发蒙,想让穆青史做他的陪读。

穆严对此颇有些犹豫,踟蹰半晌,才说:“青史还是习武的好,日后继续给小皇子当侍卫。”

司马逸看了他一眼:“孤没说不许他练武。孤只是觉得他沉静善思,应能允文允武,穆卿也不会只想青史当个侍卫吧?”

穆严不以为然道:“穆家一直就是皇上的侍卫。”

司马逸又看了穆严一眼,默默走了一会,忽然问道:“穆卿觉得李章如何?”

“……”

“怎么?不好回答?”

穆严小心看了司马逸一眼:“皇上为何又提起他来?”

“孤昨日看见青史沉思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他来。”

司马逸说着停下了步子,仰头望着天边神情变得温柔起来:“孤从前深恶他的畏缩讷言,如今想来,却觉得他和青史一样,不过是不爱说话罢了。可惜孤明白得太晚……”他回头看着穆严,继续问他:“穆卿又如何看李章?孤还记得当初你要收他为徒时说的话。他确实被打磨了出来,却也让孤失去了他。”

穆严垂头不语。他不是个爱琢磨事情的人,尤其不善于琢磨人的心思。他当初就无法理解李章,及至见到他竟敢公然弑君,就更觉得他非我同类,狠心斩断后便再不曾多想过。如今在司马逸连连追问之下,方才慢慢回想,所思所及,俱是李章的聪颖机敏和刻苦倔强,想起他最后的那声“师傅”,不觉喟然长叹道:“他很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哦?”

“皇上如此看重于他,他尚不肯知足,实非侍卫之佳选。”

“穆卿觉得他不是个好侍卫?”

“是!所谓侍卫,便是事侍以卫,他却反噬主人,实是其心当诛!”

穆严的义正词严让司马逸微微一震,看着穆严神情有些难以捉摸:“穆卿当真信他会杀了孤?”

穆严单膝跪下地去:“穆严教徒无方,请皇上责罚!”

司马逸低头看着穆严,良久,才轻叹一声道:“起来吧。既是要罚,就罚青史从文吧!隽儿的侍卫,总不能也是如此不通情理。”

“……是!”

穆青史自此成了司马隽的陪读,悯太妃怜他幼遭大变,穆严又忙于军务照顾不周,将他留在了身边。穆严对此虽不情愿,却难推辞,担心青史过于娇惯,对他更加严厉,日日安排的武习功课稍有差错即遭严责。可怜穆青史不过八九岁年纪,既要学文又要习武,还要陪司马隽玩耍,受穆严责打后急于讨好父亲不肯好好休息,最终大病了一场,整个人瘦得干巴巴的,于穆严的要求更难达成,急得直哭。

穆严自家变后性情就变得偏激易怒,对这唯一留存的儿子又期望极大,见此情状越加气恼,满心里都是怒其不争的失望,对青史的态度也就越加恶劣,最后非但司马隽天天向父皇告状,连悯太妃也再看不过眼,连着以青史生病刚睡下为由将穆严拦在宫外。

穆严悲愤莫名,转向司马逸请求免去青史陪读的身份,要把他带回家中安心习武。

司马逸默默地听他说完,才淡淡地说:“青史如今,倒是真与李章当初十分相似了。只是孤与李章陌路相遇,不知他品性而妄加摧挞,青史却是你之亲子,你又如何狠心至此?莫非你当真以为,李章日后的成就,全因孤的威压磨折?孤给他的,不过是不能退后的一条底线,你给他的,才是盈满希望的向上助力!你是他的师父,竟不知自己对他的意义,难怪他会……那般决然!”

穆严再次呆愣在了当地。

第89章:苏青阳

吴子俊隔日就向苏青阳力荐李章,张羽拦阻不及,苏青阳已令吴子俊带李章到中军大营相见。

临行之际,张羽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对着吴子俊说:“苏将军清廉自傲,最是厌憎裙带提携,你我初来时尚且不入他的眼,小章这样……怕是又生歧义。我觉得,子俊还是少言为善。”

吴子俊不以为然道:“你自己也说初时他都看咱们不顺眼了,最后还不是看到了咱们的好处!北疆如今不同往时,成轩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咱们的想法即便现在就开始进行,大军的训练也非一蹴而就之事。不设法说动苏将军早日开始,只能是贻误时机!”

“话虽如此,张垣之事尚未淡去,子俊如此急切只怕是适得其反!”

“他那山前村之战可是比张垣更加新鲜热闹!”

“可他的身份……”

“身份怎么了?他可是九番阵的指挥令!”

张羽蓦然失语,看着李章神色也变得骄傲起来。他不再坚持,退后一步道:“也许,是我多虑了。”

他转而对李章说:“苏将军相人一向有自己的标准,你有真才实学,大哥并不担心。只是,倘若苏将军提及了皇上,你……”

“大哥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李章笑着拦住张羽,让他放心,与满脸不以为然的吴子俊一起,向中军大营而去。

路上吴子俊难得多话地一边抱怨着张羽的婆妈,一边也把自己对付苏青阳的心得说了一遍。

李章不禁好奇了起来:“这个苏将军,很不通情理么?”

吴子俊愣了一下:“呃……并非是不通情理,只是自律甚严,驭下也以严着称。但他向来公平无私,赏罚分明,故而深得属下爱戴。这也是定北军在痛失九原云中后能重新站起来的主要原因。北疆脊梁,可不仅仅只是个称号。”

李章释然,对吴子俊笑道:“既是如此,我们打算做的与他的要求并无冲突,大哥又何须如此担心。”

吴子俊迟疑了片刻,继续说道:“此次张垣之变,苏将军自责颇深,非但自请记过,对担任张垣守备的张羽更是严厉,原本要以渎职罪论斩,因众将求情,且有山前村的战绩,方才免了死罪。被罚了一百军棍降为都伯后,又被调去当什么教习,明显就是断了让他戴罪立功的机会。我们来定北军这么久,还是头回见到苏将军如此绝情地惩治部将,张羽心中委屈,自然就多些顾虑。”

李章皱眉道:“张垣之失,其中定有隐情。苏将军怎可如此轻易地就将责任都推于大哥身上?”

吴子俊叹了口气,略有些晦涩地说:“纥奚与成轩同时叩关,苏将军急调容桓救急,结果容桓方动张垣即失,雁门关反倒全无动静……据说苏将军事后曾上万言书请罪,被皇上以军情多诡自省可谅驳了回来。但苏将军仍是自记大过,待知道张垣失陷的经过后,就将私自调动城门守军的凌云聪看做了女干细,重用他的张羽也就难逃其过,张羽既无法解释凌云聪的行为,再作分辩也就无法取信了。”

李章愣了一会:“真是表哥……?不会的!”

吴子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表兄,前科不利,也就难怪苏将军无法信任。”

“那吴大哥呢?也信他是蛮子的女干细?”

吴子俊摇头:“我与他虽无交往,去秋那场遭遇战里,亏得他及时探得了蛮子的埋伏,才免了一场苦战。他做斥候很有天分,恐怕正是凌将军的亲自言周教。”

“可他却失踪了。”

李章的声音听着有些闷,吴子俊再度偏头看了他一眼:“先不管凌云聪了。张羽担心的我也想过,靳大人走前向我透露过皇上的意思,这两日应已有密旨给苏将军,故而无须多虑。我所担心的,只是如何尽快让苏将军相信你的能力……”

李章思索道:“九番阵虽是变化无穷,战场上却未必需要那样的细致功夫。苏将军信不过也理所当然。更何况咱们也只是个想法,具体如何尚未得知。依我之见,不如先在前锋营试着,苏将军那里,知会一声就好。”

吴子俊点头同意。

李章随着吴子俊进入大帐时,只见一位相貌端严的中年将军正襟危坐于桌案之后,待吴子俊行过礼后,方才抱拳行礼道:“李章见过苏将军。”

苏青阳看清李章的样貌后,明显愣了一下,开口时语气中已隐隐带上了怀疑:“你真是李章?”

李章知道自己与凌云聪长得相似,见苏青阳如此,倒也没有十分意外,面色如常地回答道:“在下确是李章,与凌云聪乃是姨表兄弟。”

苏青阳微微一滞,直视着李章没有接话。

吴子俊上前一步道:“李章是末将的侍卫同伴,因受宁王案牵连,至今方得相见。他与凌云聪虽是亲戚,却很早就入了王府,故而与凌云聪并无牵连。”

苏青阳看上去有些不快,但并未发作,只是冷淡地戳了吴子俊一句:“前太子就是混在凌云聪的车里被他放走的吧?”

“那是……”

吴子俊还待替李章辩解,被李章伸手拦住:“苏将军,李章当初确实囿于亲情,私放凌云聪以致铸成大错,但自那时起就与他再无消息。不过,在下依然不信他会与蛮子勾结。凌云聪的失踪必有隐情,张垣之失也需细查……李章冒昧!”

苏青阳不觉冷笑了一声:“你还知道冒昧!虽说你曾有过失,终究是皇上信得过的人,本将军也就不与你计较。凌云聪与张垣之事自有人去查证,你只做好分内事即可!子俊是实在人,不惯花巧,既是他大力举荐,本将军也信你有些能为。只不过,九番阵再是声名远播,与大军作战难相符合,李侍卫之能怕是无用武之地了!”

李章恭谨低头道:“将军所言甚是!只是在下与吴将军有些想法,想在军中一试,不知将军能否允可?”

苏青阳皱起了眉:“你要怎样试?”

吴子俊抱拳请求道:“请苏将军允许子俊在前锋营一试!”

苏青阳微微眯起了眼,细细打量着二人,暗暗思忖。

他是与凌峰同期的武举状元,被景帝点入兵部后,看多了王学礼与王豫章的勾搭手段,对裙带连系十分憎恶,也对受到排挤却全力抗敌的凌峰十分同情。王豫章出事后,定北军军心涣散岌岌可危,兵部上下无人愿意接手,是他挺身而出,才将已被外敌与内乱消耗得几成空壳的定北军重新打造成了北疆脊梁,更在讨逆战中拼死守住了北疆门户,为讨逆的最后胜利奠定了基础。

他的成就是在战场上浴血搏杀出来的,不曾在成统和司马遥的威压下弯过腰,也从未因保护了穆严而在景帝和司马逸面前卖过功劳,直至被封为二品将军,都始终保持着极其清醒的自省自律。他爱自己的名声,一如鸟儿珍爱自己的羽毛,容不得丝毫亵渎。

这也是他讨厌凌云聪的根本原因。在他看来,反复背主的凌云聪已经不配成为凌峰的儿子,更何况凌峰还受他牵累死不得其所。

如今,酷似凌云聪的李章竟敢质疑自己的判断,让他心生不快之余,也对李章的人品有所怀疑,甚至觉得他是司马逸因张垣一事安排过来的眼线。及至他否定了九番阵在军中的实用性后,李章仍然坚持要在军中试练的态度,就更给了他不自量力傲慢不逊的印象。他之所以忍到现在,全因吴子俊的态度。这个前锋大将的勇猛坚定始终是他不可或缺的一把尖刀,他看出了吴子俊对李章的维护,也就暂时按捺下自己对李章的不满,向两人点头道:“既然子俊也同意,那就试试吧。但军中一应操练俱不可废!我需要的,是踏实能打的定北军,而非花架子的江湖群殴!你们,须当谨记!”

“是!”

两人领命而出后,吴子俊不禁长吁了一口气。

李章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想不到,吴大哥也有害怕的时候!”

吴子俊有些尴尬地扶了把头上的帽盔,叹道:“苏将军从前虽然严厉,却并不苛刻,只是这次事后,确实有了些不同。处置张羽时,我冲去求情,苏将军的神情,让我想到了荒原上受到逼迫的狼……”

李章无语,无法理解苏青阳的感受,也就岔开了话题:“原以为苏将军会细问一番,路上我已粗略想了一下。前锋营二万士卒,百人为组已极为繁复,不如千人大队配合变化更来得简洁爽利。苏将军说的不错,两军对垒气势为先,过于琐碎反倒是舍本求末了。”

吴子俊点头:“有道理。只是这千人大队的配合……”

“是啊!这不像你我三人的阵,剑意眼神皆能传达,需要有个显着而简单的令标才好。”

吴子俊赞同,沉思着想了高台旗语等方法,却又局限于阵地战,难以适应前锋营的机动穿插。李章好奇于前锋营的作战方式,吴子俊便耐心地讲解,时时插举战例,简单明了。

李章听罢皱起了眉头:“若是苏将军惯于如此机动地使用前锋营,只将它变做三人阵应可应对。无需根据指挥的号令,只按编排好的顺序往复掩杀。只要编排得合理,应能做到攻防皆备。”

吴子俊先是一愣,细思过后也觉得可行,两人并辔缓行,低声商议,直行了两个时辰方才回到前锋营,把候在营中的张羽急得直转,远远看见两人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上马迎了出去。

急促的马蹄声惊回了吴子俊神思,待看清是张羽,不禁生气地挥了一鞭过去:“吓唬人哪!”

张羽一闪避过,同样生气地瞪了吴子俊一眼,转而看着李章问:“怎么去了这许久?苏将军怎么说?”

李章笑着让张羽放心:“苏将军虽不看好,仍是答允了我们在前锋营试练的请求。我和吴大哥一路商议,才慢了行程。”

张羽又盯了一句:“别的呢?”

李章不明所以,吴子俊插嘴道:“这小子竟然还为凌云聪分辩!苏将军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张羽大张着嘴,好半天才苦笑着对李章说:“凌云聪的事日后当能水落石出,只是你这当面不让的脾气,又是啥时候来的?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李章笑了一下,转眼看向无边的天际,静静地说:“躲不过的,再退也是躲不过。不如抬起头面对,或者还能找到生机。”他看向有些愣怔的张羽和吴子俊,继续说道:“我不会再把自己置于受人摆布的地位,我的命运,我要自己把握。”

李章说完又笑了一下,落日的余晖为这笑容晕上了金边,让愕然的张羽和吴子俊面面相觑,都觉得眼前的人好似脱胎换骨般,已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少年。

第90章:新阵

李章留在了定北军,和兵士们住在一处。芷清原想在并州寻家药堂挂单诊病,好离李章近些,却因容媛和孩子的身子始终不得大好,加上容夫人又反复挽留,便依然留在了容家庄。

其时合并过来的定东军士卒俱已分入各营,张羽没了教习的对象,苏青阳便让他拟定教程,着手准备开春后的新兵招募与训练。张羽无奈,郁闷地在放逐中做着不甘愿的工作,唯有因放逐而附带的自由让他稍稍满意,便经常去前锋营,与李章、吴子俊一起,共同编排前锋营的适用阵法。

吴子俊在前锋营日久,威望颇盛,本来有心带挈,李章却不肯领情,仍从低级兵卒做起,日日与士卒同操同练,夜间方去吴子俊帐中研讨阵法。他自己问心无愧,也没想去防备人,及至谣言暗暗传开,才发现竟然拖累了吴子俊,不禁十分抱歉。

吴子俊带兵和他的武功一样,凌厉豪阔,以能压人,营中但凡爱使心眼折腾的,几年下来不是自作聪明弄丢了性命,便是不得升迁自行挪走,已经很久未曾有过如此闹心之事。偏偏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且非只限于前锋营中,就更让吴子俊好像老虎捉刺猬一般根本无从下手。

张羽如今是个闲人,自然更容易听到闲话,原本还担心李章更受影响,结果反是吴子俊气得在帐中直发脾气。张羽看着满脸抱歉的李章,拍了拍吴子俊的肩:“什么大不了的事,气成这样!小章自己都不生气,你这样可就落人下怀了!”

吴子俊忿忿地白了张羽一眼:“这是有人成心要挤走李章!”

“我知道啊!所以更不能生气!”

“苏将军今日传我,隐晦地问了这事。看得出,他对李章更有看法了!”

张羽抿了抿唇,话说得冷了几分:“若真说起来,军中这样的事并不少,苏将军过往都未追究,如今这样,只能说苏将军确实不待见小章。但造谣之人却未必与苏将军有关,应是……有其他人盯上了小章。”

张羽说着看向李章,李章想起容燮,微微皱眉。

张羽看得明白,问道:“怎么?”

李章思索了一会,终是缓缓摇头道:“容少爷虽然有意留我,却不至于如此行事。”

吴子俊暴躁地一挥巴掌:“老子就不怕惹事的!李章你不用住回营帐了,就和我一个账房里住着!苏将军再问,我就干脆认了!”

“吴大哥不可!”

李章吓了一跳,急忙出声阻拦:“子虚乌有之事,为何要认?!若是大嫂听说了,又该怎么想!更何况还有……”

李章的半截话让吴子俊冷静了下来,长叹一声不说话了。

李章看着两位大哥沉郁的样子,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些谣言,由它去就是了。咱们该做的事总不能被它影响了,苏将军应该不是偏听偏信之人。”

吴子俊因为想着苏青阳说话时的神情,脸色依旧很不好,闷声说道:“张羽说你有媳妇了,不如干脆接来并州,看他们还有何话说!”

李章脸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说:“我与芷清……尚未成亲。”

“那就干脆趁着年节把事情办了!我让前锋营一起给你当伴郎!”

李章的脸更红了:“吴大哥说的什么话!”

吴子俊认真地说:“实话,大实话!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娶亲了,我们前锋营的兄弟娶媳妇了!”

李章愣了一下,微微苦笑道:“这又何必……”

吴子俊紧盯着李章的眼睛,继续很认真地说:“就算他真要干涉,前锋营也定要护你们周全!”

李章震动,定定地看着吴子俊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张羽叹了口气,过来同时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缓和地说:“子俊还是这样鲁莽。小章自己定然已有打算,咱们还是听他的吧!”

李章感激地看了张羽一眼,轻轻地说:“吴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成亲之事,我会与芷清商量,暂且不提。北疆现在看似稳固,成轩却不会甘心蛰伏,依然不稳的鲜卑将是他竭力争取的力量。一旦鲜卑有所动摇,北疆脆弱的平衡就将被打破,届时定然免不了要与成轩决一死战。故而当今之际,我们也必须早做准备,尽量避免旁生枝节方为上策。”

吴子俊和张羽虽对北疆局势有所了解,定南军北上后,都觉得敌我态势已定,多少也和其他人一样乐观了起来,如今听李章这么一说,重又起了危机之感,相互对看了一眼,追问道:“鲜卑真能被成轩拉过去?成轩又能许他们什么好处?”

李章沉吟道:“我只是有这样的预感,暂时未有切实的证据。”

他没有说出自己对白鹿失踪一事的怀疑,因着暗卫的性质,连苏青阳也只知道需要被他知道的那部分内容,而基于他自己一向以来的谨慎细致,他也不会在事情没弄清楚前就将它宣扬出去,甚至是在上报给司马逸的汇总里也未露分毫。

但白启口中描述的白鹿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妥,让他时时想起她曾被姚太青反制的往事来,也就越发对她的失踪无法安心。

只是这些他同样没法对张羽和吴子俊说,见他们听完之后既怀疑又凝重的样子,笑了一下岔开话题说:“那些既然还没影子,咱们就先顾眼前的。如今这阵也编排得差不多了,吴大哥定好演练的时候没有?”

吴子俊叹了口气,放开了其他情绪,也将思绪集中到正事上:“年前还有段空闲,我打算先让校尉们将阵式变化记熟了,再着他们去督练兵卒。虽说是固定的变化,到底也不能死套,总要有些临敌机变才好。”

李章点头道:“我随兵士们一起,若有问题也能及时知晓,到时候再行修正也好。”

吴子俊听罢有些古怪地看着李章,问:“你非要和他们一起操练,到底是为何?”

李章奇怪地看着吴子俊,反问道:“莫非吴大哥初来定北军就是将军了?虽说侍卫营的操练也与此间无异,如此的规模却非侍卫营可比。这些日子我对大军对阵又有了些想法,等我想明白了,再向两位大哥讨教!”

吴子俊与张羽对看一眼,面上皆是无可奈何的神色,却又觉得如今的李章与当初的少年并无两样:对自身要求严格之余,从不因所受不公而只顾眼前。他在任何时候都能站在与他们不同的高度审视阵法,即使只能是三人阵的指挥,胸中依然有千军万马!

这让吴子俊和张羽感慨之余,更多的是托付的信任与由衷的敬佩。

吴子俊对谣言的气恼绝大部分是因为李章,如今李章既然安之若素,他也就恢复了一向的粗犷率性,对龌蹉阴暗的流言采取了彻底无视的态度,如常地与李章亲密友爱,如常地谒见苏青阳。苏青阳虽然恼火,但真要当面训斥又全无凭据。说到底,谣言虽然传得真假莫辨,李章却一直都和兵卒们一起摸爬滚打,便是他有心找茬,也是挑不出错来,自然更无法用无凭无据的谣言去质问自己的前锋大将了。

因着这种无奈的情绪,苏青阳对前锋营的试练更加关注,一听说已开始正式的演练,就迫不及待地直奔前锋营而去。

其时已近年关,因边情稳定,军中已开始将官的年假轮休,兵士们也少了操练时间,多了闲暇,俱都忙于整理内务、书写家书,甚至是进城消遣。前锋营一众将士却在凛冽的寒风中反复演练新的阵形。

吴子俊和苏青阳站在校场边新搭建的高塔上,劲风穿透了衣甲,彻骨的寒凉。他们却似全无知觉,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底下进退有序的阵列,面上分别挂着满意与惊讶的表情。

“这……是要以不变应万变么?但战场变化又何止万千!”

“苏将军毋需担心,这三大阵列的边缘便是应变的触角,战场上不外乎那几种大的情况,对应解决了便无需担心衍变出来的其他情况。前锋营以往的战斗皆以直楔敌军薄弱处为主,如此布阵应能补助我们人少的劣势,为大军赶到多争取些时间。”

吴子俊说着将应变的原理细说了一遍,苏青阳边听边在脑海中应对,瞬息之间已将敌我往来的战斗过程推演了一遍,对吴子俊之语甚感认同。

“有道理!若是大军也照此布阵的话,岂非等于增加了三成的兵力!”

“那是理想化的状况,事实上这种阵两万人已是极限。这阵的关键是领导阵形展开的各部校尉,人数过多,将使校尉分减许多精神于队形的引导上,而会忽略更重要的观察应变。如今这样,也是发现问题后加增了一重阵结方才解决的。但这阵结却不宜过度添加,否则领阵校尉的指令难以及时传递到位,更易发生指令失误的情况。这也是李章于阵中反复观察后得出的结论。”

苏青阳微微一怔:“哦?”

吴子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若非他身处其中,我们也没这么快发现问题。其实若有他在,也无需多加这重阵结。如今这样,只是为了更适应军中应用。”

苏青阳恍然,盯着下方沉默不语。

吴子俊忍不住继续说道:“他和兵士们同场操练,估量出他们的战斗状况,再来与末将商讨修订,日日几乎三更方回去休息,可叹竟还有人恶意中伤!他自己不在意,我却咽不下这口腌臜气!”

苏青阳侧脸看了吴子俊一眼,将他脸上的不平看得真切,不禁苦笑道:“子俊是在怪我!”

吴子俊只作没听见,梗着脖子继续看着塔底的校场。

苏青阳知道吴子俊的脾气,也不着恼,倒是轻声自责了起来:“我确实对李章存了偏见,看来他和凌云聪确实不同。我知道你和张羽与他亲厚,不过是想多观察一番,如今这般,确实很让我意外!”

吴子俊的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苏将军从未见过,自然意外,便是我和张羽,当日在王府侍卫营时,每每营中对阵都有意外。他于阵法上从不拘泥、亦无成见,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九番阵指挥令!”

苏青阳在这自豪的宣言中心情复杂地沉默着,良久,才轻轻地“呵”了一声。

苏青阳当日表彰肯定前锋营的演练成绩时,特意点明了李章的努力和功劳,事后将他擢为军阵司马,要求他设计出更适合大军作战的阵法。

李章接令后向苏青阳请调张羽,苏青阳允之。吴子俊兴奋莫名,跃跃欲试地期待着将来的战斗。

第91章:各有心事

除夕夜军营中聚餐,吴子俊自掏腰包买牛买羊,犒赏营中将士。张羽因久未探家,且孩子快两岁了还未见过他这个爹,就被吴子俊和李章撺掇着向苏青阳请了假,赶回了京城。

张羽回到家中,刚过完人日,就有禁卫前来宣旨,穆严亲自在正阳门外接他入宫,一路上细问了张垣之变的详情,对凌云聪的下落也很关注,却只言未曾提及李章。

张羽惴惴不安,见到司马逸后更是被劈头一顿狠骂,心中越发没底,不住用眼风扫着端坐于一边的靳白。靳白却顾自品着茶,对屋中各人的表情只作不见。

司马逸骂完后,满意地看着张羽伏地不起的样子,话锋一转,问起李章的近况来,对山前村之战尤其问得仔细。张羽当着司马逸的面自然不敢再有隐瞒,一番细述下来,即便是无甚修饰也听得人血脉贲张跃跃欲试。

司马逸斜了眼满面皆是不可置信之色的穆严,似笑非笑地对张羽说:“孤看这李章真是越来越笨了,真当孤是瞎子聋子么!如此爽快的事情,便是你不说,旁人就不会传?孤听说,山前村的猎户已将李章传成神仙了!”

张羽哪里知道司马逸的真实想法,只道他不喜欢,急急帮李章分辩道:“那些猎户跟着我们打了几天,不懂其中关窍,说话自然夸张,非是李章自己的意思,请皇上明察!”

司马逸被张羽呛住,窒了半晌,眼见张羽满脸惶恐更是气恼,咽了几回,才咬牙说道:“他是什么意思孤比你清楚!孤既放得他出去,自然管束得住!你和吴子俊少在孤面前玩什么花花肠子,记住自己的本分!”

张羽更急了,不管不顾地争辩道:“李章哪有什么异心!山前村的事原本就与他无干,他突然跑来相助,便是卑职不在,他也一样会设法干下去!皇上既然放了他,为何不彻底放开他的手脚。他的能力,即便在军中亦是出类拔萃,他一定能做得更好!”

司马逸再度被张羽气得哭笑不得,心底却又隐隐地有些畅快。他瞪了眼无事人一般的靳白,和面色阴晴不定的穆严,磨着牙说了一句“孤自有分寸”,将张羽打发了回去,随后冷冷地看着靳白说:“你是不是将北疆的暗卫交给李章了?这些日子,白启的私呈都尽是水分!”

靳白放下手中握了许久的茶盏,很干脆地承认道:“是!臣不能长期驻守并州,白启又过于死板,除了他,臣想不出更适合的人选!”

司马逸瞪着靳白说不出话来,穆严震惊地站了起来:“你说的当真?暗卫事大,怎可如此轻易随便!”

靳白没好气地抢白了回去:“穆将军,宁州侵地案就是李章一手查明的,你还有什么说法?”

穆严更吃惊了,张大嘴巴看着明显也是早已知道的司马逸,忽然明白了当日司马逸问话的真正含义,一时间满心里纷杂凌乱,彻底没了头绪。

司马逸却完全没有注意他,仍是冷冷地瞪着靳白说:“你尚有何事瞒着孤?一并说了罢!”

靳白思量片刻,抬起眼睛看着司马逸,缓缓地说:“他要与宋姑娘成亲了。”

司马逸登时一震,脸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宋!……宋芷清?”

靳白紧盯着司马逸点头道:“李章的身子恢复得不错,应该正是宋姑娘的功劳。臣听闻她是金益的徒弟,想来真有些本事。”

司马逸在靳白说话时已背过了身去,听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调平板地说:“恢复了就好。他们俩个,也算是天定的缘分了。”

靳白做好了各种准备,偏偏没想到司马逸会是这样的一个回复,惊疑不定地盯着他毫无波动的背影,正想再说句什么,司马逸已摆手让他们退下。

靳白与穆严离开后,司马逸仍然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直到刘圆和沁芳进来伺候,才低声轻叹了一声:“原来放手也非是那般痛苦艰难……”

靳白与穆严一路无言出了正阳门,临分手时穆严叫住了靳白,皱眉问道:“李章现在何处?你又是何时见过他?”

靳白不满地斜了穆严一眼:“怎么?我不能见他?”

穆严又急又怒道:“你既是早已知道,为何单单瞒着我?皇上几次提及,我只道他是念旧难忘,谁知竟是内有乾坤!我是粗人,揣不透皇上的意思,你到如今还不肯和我实话么?!”

靳白直直地看着穆严:“你要听什么实话?是李章差点被活活烧死,还是他独力查明侵地案却对我避而不见?张垣之失是你亲自过问去查的,为何偏偏没想过山前村一战是李章参与的结果?是你自己从未希望过他活着,他才会真正死在了你的心中,如今却又对我生什么气呢?!”

穆严张口结舌,被靳白堵得再无一言可说。

靳白得理不饶人,冷冷地继续说道:“托假死的福,你给他下的禁制被解开了。他练了旁的功夫,和你是真的再无关联了!”

穆严一愣,无来由地又生起气来,怒道:“他敢!”

靳白继续气他:“他为何不敢?你既然不要他,我师傅便代师祖收了他做徒弟,如今他可是你我的小师叔了!”

“你胡说什么!”穆严气急败坏地一把揪住了靳白的衣领,“少说这些不着边的!快说他现在在哪?”

靳白不为所动地扯开穆严的手:“你想干啥?他现在定北军中,与张羽他们在一起。”

穆严一听就恨恨地咬起了牙:“张羽这小子,竟然也敢瞒我!”

靳白凉凉地看着他:“你有问过他么?你有一点念及李章的意思么?”

穆严再次哑住。

靳白理好衣襟转身要走,又被穆严伸手拉住。

“好吧,是我不对。可是皇上刚才那样,又是什么意思?”

靳白眯起了眼睛,看着前方错落的屋宇林木,好一会,才慢慢地说:“我想,皇上应是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什么?”

靳白斜了眼一脸茫然的穆严,哂道:“想明白怎样才是好好地喜欢一个人。”

靳白说完就踱着步子走了,留下穆严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司马隽拉着穆青史一前一后地向这边跑来。

“给父亲大人请安。”

青史一看见父亲立即松开了拉着司马隽的手,规矩地向穆严立定请安。司马隽满心不高兴,瞪着穆严抢先道:“穆将军知道我们要来?青史哥哥的功课可是都做完了!”

穆严还未从刚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对司马隽的话一时没有反应。穆青史以为父亲看到自己跑出来玩生气了,连忙偷偷扯了把司马隽,对穆严越发恭谨地报告道:“父亲早间布置的功课孩儿都完成了,大殿下有事要请教皇上,孩儿才陪他过来。”

“青史哥哥可没偷懒!悯太妃让他歇息他都不听,全部做完了才肯跟我出来的!”

司马隽大声地帮穆青史说话,穆严终于明白了过来,却又皱眉对司马隽说:“殿下是千金之躯,怎可叫青史哥哥。他练武是为了将来护卫殿下,用功是应该的。”

“我也要练武,我也要护卫青史哥哥!”

“殿下别闹!”

一旁的穆青史见司马隽越说越没谱,急忙插嘴喝止。司马隽倒是真听他的话,虽然不高兴,却撅着嘴不再说了。

穆严越看越惊,木头脑袋忽然开了窍似的明白了司马逸和李章之间的牵扯纠缠,再看向面前的两个小孩儿,突然惊惧了起来,匆匆唤来个内监带司马隽进去御书房,自己拉着穆青史逃也似地离开了。

当日司马隽见到司马逸时,不解地问他:“穆将军为何不许我叫青史哥哥?青史哥哥为何不要我护卫他?”

司马逸哑然,把儿子抱到膝上坐着,眼望着挂在墙上的龙渊,慢慢地说:“隽儿喜欢青史?”

“嗯!喜欢!”

“想和他一直在一起,永不分开?”

“父皇怎么知道?”

司马隽满脸惊讶地仰头望着司马逸,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和惊叹。

司马逸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出的话却尽是苦涩:“父皇现在才知道,却是迟了。”

司马隽老气横秋地摇头道:“不迟!父皇替隽儿管住穆将军就行!”

司马逸好奇道:“哦?为何呀?”

司马隽笃定地说:“青史哥哥怕穆将军,穆将军又怕父皇,只要父皇管住了穆将军,青史哥哥就不会不理隽儿了!”

“青史会不理隽儿?”

“平日里绝对不会,可是穆将军一来他就不理我了!”

司马逸又笑了起来,点了下司马隽的小鼻子,说:“只要青史也喜欢隽儿,穆将军再厉害他也不会不理你。”

“当真?”

“当真。”

司马隽高兴了片刻又纠结了起来:“青史哥哥现在也喜欢隽儿啊,为何还怕穆将军?”

“那隽儿又是如何喜欢青史的?”

“隽儿想一直和青史哥哥在一起!隽儿也要护卫青史哥哥!”

“那如果青史不想总和你在一起呢?你还喜欢他吗?”

“他为何不想总和我在一起?”

“男子汉大丈夫都会想要成就一番事业,若是青史觉得离开京城方能成就自己,你又怎么办呢?”

司马隽似懂非懂地看着司马逸,张口就说:“青史哥哥去哪我也跟着去哪!”

司马逸哑然,故意接着又问:“若是你做了皇帝只能留下呢?”

“那我就命令青史哥哥留下!”

“若他不愿意呢?”

“青史哥哥不会不愿意的!”

“若他就是不愿意了呢?”

司马隽定定地看着司马逸,大眼睛里忽然盈满了泪水,一扁嘴,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他…为何……不…不愿意?……我……我把…皇帝……让…让给他……他…他总该…该……愿意……了…了吧!”

司马逸怔住,旋即厉声呵斥道:“一派胡言!皇位是能随便相让的吗!”

司马逸从未如此疾言厉色地对司马隽说过话,司马隽顿时被吓得窒住,止住了哭泣却也停顿了呼吸,一时间被憋得翻起了白眼。司马逸连忙又抚又拍地帮他顺气,好一会他才抖着身子又哭了起来,却是一句话也顾不上说了。

皇后听说大皇子被皇上训得大哭,急急忙忙地从后宫里赶来,到的时候司马隽正哭得累了,趴在司马逸胸前眯上了眼睛,只是时不时地抖着身子抽一口气。皇后看着心疼,抬眼去看司马逸,却见他一副无奈的溺爱之色,冲到嘴边的话便踌躇着又咽了回去。

司马逸小心地抱着司马隽,看着皇后欲言又止的样子,无奈苦笑道:“这小子还真是孤的儿子,却未必是大魏江山的良主,孤怕是要为难了!”

皇后大惊,追着话音问道:“皇上是什么意思?又从何处得知隽儿不会是个良主?”

司马逸不愿多说,疲倦地摆了摆手:“皇帝这位置,个个争着抢着要坐,实在是真不如不坐。隽儿若是当真无心,便做个自在的王爷,又有何不好?”

皇后冷着脸,尖锐地反问道:“他是嫡长子,依礼依据都该是他继位。他若不做皇帝,皇上以为别人会让他自在么?!”

司马逸默然,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儿子,怅然自嘲道:“是了,既生于皇家,便是由不得自己了。呵!”

司马逸说着示意皇后近前接过司马隽。皇后狐疑地看着司马逸,缓声问道:“皇上今日是怎么了?吴公公报说皇上的午膳几乎未动,现在又……出什么事了?”

司马逸摆手敷衍道:“昨日没睡好,看折子累了便有些倒胃口。刚才是逗隽儿玩呢,一时没注意就把他弄哭了。外头的人也忒没眼色,竟就巴巴地跑进去拨弄是非,梓童是来兴师问罪的?”

“臣妾不敢!臣妾是担心隽儿无知冲撞了皇上。”

司马逸皱眉道:“隽儿的童言无忌孤甚是喜欢,又何来冲撞一说?”

皇后顿了下,告罪道:“隽儿来时向臣妾问了些奇怪的话,嫌臣妾语焉不详,才说要来找皇上……”

司马逸静静地看着皇后,好一会,才淡淡地说:“梓童有话直说无妨。”

皇后犹豫片刻,将司马隽交给随来的嬷嬷带回后,方才面对着司马逸正色道:“臣妾听说,李章还活着?”

“哦?梓童又从哪里听来?”

皇后坦然应对道:“皇上不记得了?臣妾的娘家兄弟正在定北军中任职。”

司马逸恍然,点头道:“孤倒是忘了曾参政了。李章没死,那又如何?”

司马逸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后,皇后低头避开了司马逸的目光,轻轻地问道:“皇上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梓童以为孤要做什么?”

皇后抬起头,看着一脸漠然的司马逸,忽然不确定了起来,犹豫着说:“臣妾以为……皇上会将他接回来。”

“那皇后是来劝谏孤的了?”

“臣妾不敢!只是太皇太后……”

司马逸笑了起来,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李章的事,永远都是孤自己的事!皇后管理后宫,做好本分就是!少在隽儿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皇后白了脸色,急急分辩道:“臣妾从未对隽儿讲过!是隽儿自己听了些风声来问,臣妾不知如何说,就算是否认,他也不信……”

司马逸疲倦地捏住眉心,摆手制止了皇后,冷淡地说:“孤不会再将他接回宫中,你们可以安心了!”

第92章:冰山一角

白启自重见李章时起也感觉到了他的不同,只是他更不爱动这方面的脑子,便觉得只要李章不再是那种无所谓生死的样子就已很好,对靳白交代的任务执行得干脆,一方面按着李章的要求布置底下暗卫的行动,一方面将李章的日常情况单独上报给司马逸。他根本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有时候忙乱了也会把私呈给司马逸的报告夹在其他暗卫的情报中交给李章过目。李章对此很是有点哭笑不得,却也并不理会。

李章住在前锋营时,白启日间也会混在兵士中一同操练,然后趁着休息时间与他交换情况,因着李章没多少私人空间,总会尽量将零散的情报稍加整理后再交给他审查。李章一直对白鹿失踪之事很重视,就让白启加强了对鲜卑几部的渗透。结果云中的柯留比部和赤峰的拓跋勉单于部很容易就混进了几个人,太仆寺的步依希部却屡屡出现问题,派了几拨人都没了音讯,李章不禁奇怪了起来。

其时已是建平四年的春天,李章被调入中军营,在苏青阳帐下当军阵司马,有自己单独的营帐,白启就又像在宫里时一样夜里才去找他。

李章年假期间去过一趟容家庄,白启悄悄地跟着,也就知道了芷清的存在。回来后他头一回犯难于报告的书写,纠结了许久决定当面去讨李章的主意,李章却只看了他一眼,让他据实禀报就是。

白启被堵在当地,吭哧了半天才生气地摔门而去。李章这才察觉到不妥,急忙追出去找,白启早已人去无踪。

年后柔然、鲜卑处都有大量未经评估的消息送到他这里,他又开始着手编排适合大部队作战的阵形,虽有张羽在边上帮着,许多细节的部分仍是要他自己去了解去解决,因而多少有些忙乱,也就没能注意到白启那渐渐开始抬头的自主判断。

他开始担心白启,不知道作为一个暗卫,这样的自主判断是好是坏。

白启再来时,李章一边将自己整理好的汇总交给他,一边假作随意地问:“给皇上的私呈不给我看一看吗?”

白启气呼呼地粗声回道:“私呈怎能给你看!”

李章促狭地眨了眨眼睛:“好像我已经看过不少了。”

“……那是我不小心放错了地方!”

李章忍住笑,放软了声音说:“上回去容家庄,你也跟着吧?”

“嗯!”

“那么宋姑娘……”

“我知道怎么写!”

李章正色了起来,看着白启的眼睛,认真地说:“靳大人已经知道,他也是瞒不过的。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真的不必替我隐瞒。”

白启不答,直直地看回他的眼睛。

李章轻轻叹息了一声,有些无奈地说:“这天下都是他的,我们又能躲多久瞒多久呢?从前在木彝山,我确实想隐姓埋名就在山里当个猎户,可如今来了这里,再瞒就是自欺欺人了。我不知道他知晓后会作何想,但我一日在军中效力,他也应该一日不会去动她。他既要你如实详报,你若隐瞒,便是失之于信,如此岂不是撼动了暗卫行事的根本?”

白启移开了视线,觉得李章说的在理,却依旧担心自己的称职会给李章带去什么祸端,搅得心里乱糟糟的更加没了头绪。

李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低笑着说:“你放心,我如今可不是那时。芷清还在等我,我又怎会再轻付性命!”

白启转回了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保证?”

“我保证。”

白启这才放松了下来,想起新收到的一卷消息,摸出来递给李章。

李章接过细看,未几便睁大了眼睛:“有人见到凌云聪了!”

白启立即也凑了过来:“在哪?”

“太仆寺!步依希部!……”

“……难道他真是女干细?”

“不会的!”

李章断然否定。白启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

李章急速地想着与凌云聪取得联系的办法,偏偏之前派去步依希部的几拨人都没了下落,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不敢再继续派人,如今对着这份情报就真是束手无策起来。

白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说:“我去吧。我隐形功夫好,非同于他们的改装变形,探清楚那边的情况才好继续派人去。”

李章想了一下,点头答应道:“只能如此了。你莫要太过深入,若能私下见到他,切记先要保证自己的退路。”

白启睁大了眼睛:“你也不信他!”

李章摇头道:“我信他。但他未必信你。任何情况下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总是无错的。”

“那你可有信物让他信我?”

李章苦笑,再次摇头道:“我写封书信给你吧,与他约个传递消息的地点。他若有心,总能明白咱们的心思。”

李章说着已铺开一张掌心大的麻纸,寥寥写了数句后卷起递给白启,白启小心地收好。临出门前,李章又将容燮送的含光剑递给了他。

“这把剑削金断铁极是锋锐,你拿着防身也好。”

白启拔剑看了一眼,见剑光森寒,剑身细薄长不愈一尺,点点头插入腰间,向着李章抱拳一礼后,闪身隐入了黑暗。

李章愣愣地看了一会,才转回身来继续细看其余的情报。

他心里有点乱,一时是凌云聪一时又是芷清。虽然他对白启说得肯定,自己心里却终究难以安稳。

他向芷清解释推迟婚娶的想法时,芷清一直静静地听着,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他,唇角眉梢带着让人安心的笑意,待他说完,趁着无人有些俏皮地说:“哥哥是来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的?”

李章红了脸,微微低着头,轻轻地说:“妹妹知道就好。”

芷清伸手握住了李章的手:“哥哥不用担心,芷清都明白。容少爷帮我在庄上建了医庐,容娟也常来帮帮手,所以哥哥无需为芷清烦恼。”

“容少爷真是有心了。”

“他虽然很少提及,对哥哥却总是赞不绝口。只是,哥哥这样都去军中效力了,他又为何甘于留在这里训练乡兵?”

李章踌躇了一下,慢慢地说:“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苏将军严肃正直,虽有些刚愎,却并非不通事理之人。容少爷一味强调所受之不公,终是有些……失于狭隘了。”

芷清笑了起来:“他自然是不能和哥哥比的!”

李章无奈地瞪了芷清一眼:“妹妹这是寒碜我呢?”

芷清正色道:“芷清虽是女流,有些事仍是看得明白的。只是哥哥当真不怕他了吗?”

李章摇头道:“大丈夫总该有所为有所不为。北疆日后终有一战,我总不能有心力却只顾自己。我……不是不怕他了。我只是希望……他多少已经明白了一些,在经过了这许多事后。”

芷清黯然,看着李章低沉的样子,心疼地说:“哥哥在军中本也不能与芷清朝夕相守,不过是少个名分而已。芷清甘愿等候,哥哥莫要为此心怀愧疚!”

李章反握住芷清的手,叹道:“哪能不愧疚呢!我把你带到这里,却又将你独自留在这里。叔叔若是知道了,定然不会轻饶了我!”

提起金益,芷清摇头笑道:“叔叔就是嘴巴凶,哪里真会对你怎样。他是不喜汉人,却非不明事理。北蛮入关肆意抢掠,我虽未曾亲见,却也听闻不少。叔叔若在,也定会和乡兵们一样奋起相抗,又怎会拦着你从军?”

李章垂目,思及可能的战事,问:“妹妹的骑术学得如何了?”

芷清赫然:“尚不能快跑。”

李章点头道:“不必一蹴而就,多加练习即可。”

他说着站起身来,从行囊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弓弩和一筒尺许的短箭递给芷清:“我上回知悉容家小姐也习弓弩,便请工匠做了这把小弩,虽不如名家所制那般精准,用来自保仍是很好的。你且多练练准头,若有万一,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芷清的眼睛亮了起来,接过弓弩爱不释手:“我正想要这个,哥哥竟就知道了!容娟有把极精巧的,使起来百步穿杨,这些日子一直在教我用,如今可就更便利了!”

李章愧然道:“妹妹是良医,原不该让你学这些。总是我照顾不暇,才……”

芷清扬眉笑道:“哥哥大错了!哥哥曾说自己不是少爷,芷清又何尝做过小姐!哥哥能为芷清如此想,芷清很高兴!”

她的眼睛晶晶地亮着,比天边的长庚星还要耀眼,面颊因兴奋而染着红晕,神情自有一种骄傲飒爽之感,看得李章心神激荡,浑身着火般热烫了起来,难以自抑地抱住了芷清。

李章在容家庄住了两日,除了应容燮之请为乡兵们设计了一场实战演练外,便是借着教芷清骑术的名义带着她将附近可行可藏之处都走了一遍。芷清一路用心记着,一边听着李章偶尔跳出的额外说明,才发现日常看熟的地方竟然也能暗藏玄机,不禁骇然失笑道:“哥哥眼中看来,是不是处处都是能困死人的阵?”

李章好笑道:“哪有那么夸张!所谓阵法,不过是因地制宜罢了。况且既是人为的布置,就总有明显的痕迹,高手也不过是善于隐藏痕迹罢了。所以一旦陷身于阵,只要心里不慌,善于发现,就总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芷清吐舌笑道:“哥哥这么一说,那二百多北蛮子就真是死得冤了!”

李章想起当时的情状,也是忍不住笑道:“他们确是自己吓破了胆,怨不得旁人。”

两人边行边说,不觉走进了一条临河的僻静路,李章正将隐于凹处的渡口指给芷清,就见那边转出一队骡马,个个身上背负沉重,踏踏地迎面而来。

李章拉着芷清躲进路边的树丛,看着骡马队迤逦远去,微微皱起了眉。

芷清不经意地说:“容少爷是在做什么生意吧?时时看见有骡队进庄,原来是由这里来的。”

李章愣了一下:“时时?很经常吗?”

芷清思索道:“十天半月总有一趟吧。哥哥也好奇了?”

李章笑道:“是有些好奇。这条河并不连接大江大河,我好奇怎会有商队走这条水路。”

芷清闻言也疑惑了起来:“真的?”

李章带着芷清绕回大道,才轻轻地说:“妹妹只作不知便好。容少爷是本地人,有些我们不了解的路数也难说,妹妹可不要去妄加打听!”

芷清答应了,和李章如常回到容家庄。容娟早已不耐烦地等在了庄口,看见他们回来,过来与李章见过礼,就急急地拉住了芷清:“姐姐骑马去了哪边?这么久才回!念青突然哭闹不休,大姐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还是哄不住,急得也是啼哭不止!”

芷清讶然道:“昨日我才去看过,好好的怎么今日就突然这样了?”

容娟只顾拖着芷清往后院里走,边走边絮叨地将孩子一日里的事都讲了一遍。李章目送着她们转过月洞门,才转身向容燮的院子走去。

第93章:情牵

芷清晚间包好给李章新做的衣裳鞋袜过来送他,说及小少爷的病,不觉叹了口气:“那个奶娘也忒不懂事了,日头底下坐热了,转回屋中就是,竟然去解孩子的衣裳!孩子还那么小,哪里禁得这时候的风!不知是从哪里寻来的,好歹已被赶出去了。”

李章低头整理着行囊,闻言不甚在意地问:“大小姐是有婆家的人,怎会在娘家一住这么久?”

“说是大人孩子都身子太弱,义母不舍得。容娟说她那大姐夫家是遭了难的,怕是有些苦衷。”

李章点点头不再多问,又将日间走过的那些地方扼要提醒了几句,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芷清。

芷清原本就心中不舍,只因怕给李章负担,一直强抑着心情故作开朗,这时见李章这样,就再也压不住心中的酸涩,走近来依在李章胸前,闭上眼睛环住了他。千言万语,两个人却都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靠在一起,听着对方的呼吸、心跳,希望这一刻永远,希望他(她)始终都好,希望等候并不遥远。

无声的依靠中,李章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用力抱住芷清心潮难抑,低头亲吻着她的乌发和耳廓,在她耳边叹息般地低呼:“芷清……芷清!……真想……娶你……”

芷清用力地点着头,声音已是微微带上了哽咽:“芷清也想!哥哥不知道……那两年,芷清心里……多苦!”

李章长叹一声不再说话,心里的滚烫烧到了唇间,一起一落间都是心痛和无奈,灼得芷清仰起头来,寻到那双失了主张的柔软,热辣辣地贴了上去。

全无技巧的热吻,在笨拙中不知所措地磕碰着,只是一味地想要靠近、再靠近,直至融为一体。李章再不似取蛊时那般被动温柔,急切得像要将芷清吞噬般深入、缠绕,轻咬、吮啮,久得忘记了呼吸,深得忘记了身周的一切。

芷清无法抗拒地被李章压制着,心里却是全然的安心与快乐。李章所有的渴与痛她都感同身受,并在呼吸的剥夺中爆发得越加深刻。她恨不能化为他的衣裳鞋袜,贴着他的身,贴着他的心,无时分离!

渐涨渐高的情欲,让两人的脸上晕满了绯色。越贴越紧的身体,在呼吸间渐渐滚烫。芷清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揽上了李章的脖子,不顾被压折的腰身,仍是用力地将李章拉近。

消耗干净的空气让两人不得不分开,喘息鼓动着心跳,一下一下像要跃出胸口。李章沉迷地看着芷清醺醉嫣然的模样,低下头一点点从唇到颊,再从眼帘到下颌,探索般细细地吻过。

热烫的呼吸在芷清耳边时轻时重地拂过,她难耐地躲闪着,却又忍不住追逐着,越贴越近。意乱情迷中她情不自禁地咬了李章一口。

这一口咬开了李章压抑的情欲,却也同时惊醒了他的神智。他蓦然停住了动作,迷乱喘促地看着芷清,像在做着无声的确认,又像在质疑陌生的自己。

芷清依然勾着李章的脖子,仰起的脸上尽是难以自抑的情动。她那轻颤的眼睫,微翕的朱唇,烙在李章眼中,更将他心底的火烧得铺天盖地。他不由自主地手下用力了几分。

芷清忍不住娇声痛哼,撑开的半边眼帘下,微晃着水光的眼眸中,却是薄嗔的笑意轻轻流转,娇俏之间婉转着羞涩,已是甘心情愿的完全交付。

李章深深地凝望着她,像是看着无上的至宝,柔情似水般一波波漾开,渐渐压下了身上的燥热。

他再一次深深地吻了过去,无尽的缠绵,抵死的温柔,只想将心底最深的思念都留下来,替自己,守护着她。

芷清终于落下泪来,在这献祭般的深吻中无法自拔地沉溺。她一声声呼唤着李章,一遍遍说着愿意的誓言,却被李章深深地堵了回去。

再分开时,李章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芷清一眼,松开手后退一步,垂下了眼帘。

“天晚了,你……回去吧!”

芷清掩面低头,无声地抑住心头的激荡,甜酸苦辣混杂在一起,让她的泪水如溃了堤的湖水般止也止不住,渐渐地,竟连泣音也压抑不住。她更觉羞愧,索性不管不顾地痛哭了起来。

李章从没见过这样的芷清,顿时手足无措地自责不已,犹豫再三,终是再度上前,将芷清拥入怀中。他不知如何表述自己的心情,讷讷无措地低喃:“我不是……我只是……”

芷清用力摇头,抬手拦住李章的自责的解释,抽噎着说:“我……我也不知道……为何这样……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她抹着眼泪抬起头来,又哭又笑:“哥哥是喜欢……才会如此,我……我只是忍不住……”

李章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水,无声地安抚她激荡的情绪。芷清渐渐平静了下来,却依然埋在李章胸前不肯抬头。李章轻轻揽着她的腰背,安静地等她自己离开。

芷清恋恋不舍地最后用力抱了李章一下,低着头退开,不敢去看李章。

“妹妹放心。我定会亲来迎娶,不负所托!”

芷清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眼神仍是一样的清亮:“哥哥说的话,芷清从未疑过。芷清只希望哥哥也答应芷清好好保重。哥哥若有万一,芷清绝不独活!”

“妹妹不可!”

李章急声制止,芷清的眼里慢慢浸满了悲伤:“哥哥若是……真有万一,又如何来迎娶芷清?又怎能拦住芷清追随而去?”

“……”

“哥哥原该是天上的鹰,林中的虎,芷清不敢有锁住哥哥的想法,只请哥哥记得芷清的等候,为了芷清的这一点痴心,保重自己!”

李章呆呆地看着芷清哀婉殷切的坚持,缓缓点下头去:“好!”

李章回去后,马上让暗卫追查小梁河水道的货运往来。暗卫顺河往上,在峰裕查到一处隐蔽的码头,等了近十天,方才看见一队商队由南而来,在码头仓库卸下货物后,又循原路返回。暗卫一路跟随,走了近半个月,入了安定。因安定已属凉州,暗卫不能跨域行事,遂回并州向李章复命。

李章在上报的汇总中,要求凉州暗卫继续追查此事。

司马逸看到报告后,沉思着要靳白的看法。靳白对此也很意外,如此大量频繁的运输,凉州暗卫竟从未有过相关的报告,想必是掩饰得极好,也就因此而更有些可疑了。

“安定是安定王的封地。论起来,安定王与容桓确是有些渊源。”

“你是说王豫章?”

靳白点头,继续说的话却有些迟疑:“即便如此,安定王支持容家庄又是为何?难不成一个乡院也能搅动风云?”

司马逸直直地看着靳白:“成轩呢?”

靳白摇头:“成轩可是当初扳倒王家的首犯,就算安定王不在意,容桓与王豫章可是儿女亲家,情分非比寻常。”

“容家庄又是什么情况?”

“无有什么异常。容燮私制弓弩,但是数量不大。乡兵也仍是二百人左右的规模,同军中一样操练。”

司马逸沉吟,好一会才又问道:“那个宋姑娘……还留在容家庄?”

“容夫人认了她作义女,容燮又为她开了医庐。如今她医名甚隆,连雁门郡都有人重金请她出诊,端的是口碑极佳。”

司马逸的面色沉了下来,冷冷喝斥道:“胡闹!真是胡闹!让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替人诊病,真不知李章是怎么想的!”

靳白愣了一下,委婉替他们辩解道:“宋姑娘医者仁心,李章尊重她的意愿,也没什么不对。”

司马逸阴沉地盯着靳白:“你这是在敲打孤呢?”

“臣不敢!”

司马逸冷冷地哼了一声,转头看着窗外不知又想起了什么。靳白久候无话,自去一边处理公务,司马逸似是忘记了一般,再未提起这个话题。

司马逸当晚留宿在兰林殿,与新纳的孙美人一番温存亲热后,却在一室馨香中彻底没了睡意。他披衣起身,缓步踏入庭院,望着头顶的一轮圆月恍失了神。

四月中,前去太仆寺探实凌云聪之事的白启回到了并州,带回一个让李章震惊的消息:凌云聪确实留在了步依希部,并且已被慕云郡主招为夫婿!

白启同情地看着一脸震惊的李章,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他十分谨慎,对人有种直觉的认识,因而伪装潜入之人几乎尽被识破。我在王府潜伏多日,已亲眼见到数起如此事件,可见除了我们,尚有别人对那里有所行动。”

“你一直没找到接近他的机会?”

“他身边随时都有四、五个侍卫跟随,与郡主在一处时更是不会稍离片刻。我曾试图将侍卫们引开,但他们也同样谨慎,每次都是留下两人。别无他法之下,我只好亲自现身引开侍卫,将你所书信件弹掷与他。那些侍卫虽然轻功不好,却能立即通知其他侍卫一起包抄,显见是练熟了的。我不敢再多停留,便回来了。”

李章点头赞同道:“如此便对了。我那信中只是一个地址和一句旧话,你在望日那天去趟太仆寺的暗卫联络点,他也许会找机会单独见你。”

“那个点不是……?”

“对。但也因为从未被使用过而很安全啊!”

“我知道了。”

“抱歉,总要你亲自去。我……还是不信他会投靠鲜卑,要你为我的任性冒险,真是很抱歉!”

白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也没客套,自顾自地离开了李章的营帐。

第94章:凌云聪

凌云聪那日突然接到白启弹掷给自己的东西时,第一反应是“步依希的试探”,冷笑之下随意打开,却是一行眼熟的字迹:鹤鸣九皋,鱼潜在渊。兄弟参商,顾泣难安。

他顿时愣住,急向侍卫追赶处看去,已是乱糟糟一片,很快,又有几个侍卫向他跑来,他不动声色地藏好字条,冷着脸转身离去。

他当日在张垣城门处力战重伤,倒地前被慕云郡主从马蹄下捞上马,才捡回一条命,却也因此成了郡主的俘虏,被带回营地。

慕云郡主是步依希的长女,自小好武,勇悍不输男儿,十六岁已是父亲的得力助手,随父参与了无数次对柔然、对大魏的战斗,因而对凌家军并不陌生,对那个骄傲飞扬的凌小将军更是爱慕有加,几次三番想在战场上将他掳回,却是差点将自己的性命丧在他的刀下。她自此与凌云聪结了仇,满心思都想着如何拿住凌云聪出一口恶气,结果凌家军在云中败散后,凌云聪也从北疆消失了踪迹。

恹恹不乐的慕云拒绝了各路求亲人选,步依希因为儿子尚小不足以担起重任,而对她的婚事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度,直到凌云聪在张垣出现。

慕云一听说凌云聪在张垣立即就像重生了一般再次精神焕发起来,趁着关集进城,远远看着不再是白袍小将军模样的凌云聪,怅然之余却是越加心动——如今的凌云聪虽然眉间少了从前的飞扬骄傲,冷冽肃然的样子却更多了几分硬朗的男人气韵,落在情窦早开的慕云眼中,勾得一颗心扑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了!

她当即就要瞒着父王去偷袭抢人,步依希却只让她稍等两日。慕云不明所以,但见父王并不阻拦,也就没有执拗。两日后,步依希果然带着部众杀进了张垣。

慕云一马当先,未入城门已看见凌云聪怒目贲张,混身披血,被困在马蹄人流中却像尊战神般气势逼人。慕云远远看到一人抡刀欲砍,而凌云聪根本无暇躲避时,大喝一声搭弓引箭,飞矢竟疾向那人面门而去,唬得他当即收刀拨箭,凌云聪才从刀下逃出命来。慕云不及收弓已狠抽一鞭胯下的骏马,那白云本就健步如飞,再被催促,更是腾跃而起,眨眼间已冲到凌云聪面前。凌云聪拼杀至今已是数度受伤,拼着一口气不倒,此时早已力竭,慕云冲上来的瞬间四周的压迫感一退,顿时再站不稳,摇晃着仰面倒下。

这时大队鲜卑人已紧随着慕云纵马而入,城门处一片杂沓,没马之人早已远远避开,凌云聪一旦倒下,慕云便是有心下马去救,当其时也难保能从马蹄下全身而退。只见慕云狠狠地一咬牙,左脚离镫探身下鞍,纵着白云直冲向前,在凌云聪落地前拦腰抱住拧身后抛,厉叱一声:“接住!”自己却被那一带的反向力拽落马下!她就势一滚躲开白云的马蹄,再连着几个翻滚躲过后续的马蹄,其他人才一身冷汗地勒停了马。

慕云看清接住凌云聪的正是自己的卫队首领,才真正放下心来,令人将凌云聪带回营地看管疗伤后,重又上马继续攻克张垣的战斗。

凌云聪醒来知道自己成了鲜卑人的俘虏后,表现得极为冷静,既不抗拒治疗,也未对前来探伤的慕云郡主恶言相向,给人一种听天由命不再抗争的感觉。这让芳心早已暗许的慕云忘记了他在自己大胆表白后给予自己的冷酷辣手,以为他迫于情势已甘心低头,虽然稍有遗憾,到底是多年的夙愿能够得偿,也就欢欢喜喜地准备嫁人了。

慕云的生母早逝,步依希又一直将她当做臂膀,见她执意要嫁给凌云聪,气恼之余仍是允了。他们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眼见凌云聪一直是沉默顺从的样子,都没疑心他另有所图。然而凌云聪伤势刚好即寻机逃跑,若非他正好牵了慕云的白云,只怕还真就让他跑回张垣了!

再度落入慕云之手的凌云聪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慕云为使他折服,用尽手段。但凌云聪这回却表现得极为强硬,真真是宁死不屈。慕云性子起来也不再顾惜,竟是三番两次将他打得奄奄一息,每次都是慕云自己再下不去手了才能留得性命,他醒后却仍然不肯保证不逃跑。慕云几次都想打断他的腿,终是舍不得心中那个英武飒爽的白袍小将,只得将他牢牢地锁在帐中,片刻不离地派人看守。

其时成轩正在步依希和柯留比两部之间徘徊游说,力图调和两部之间的矛盾得到他们对自己的支持,听说了凌云聪之事后,向慕云拍胸脯保证能说动凌云聪改变心意。慕云将信将疑,答应给他一次机会。

成轩带着随身的一个侍卫跟着慕云进了关押凌云聪的帐篷,进去就对凌云聪说:“你还想回张垣?你已是鲜卑人的女干细,拖累张羽为你受过,回去让苏青阳砍你的头么?!”

凌云聪瞪着成轩,咬牙怒斥道:“你的话我还会信么!说我是鲜卑人的女干细,有何凭证?!”

“凭证?你私自调动城门守军就是凭证!”

“……你又如何知道?莫非是你做的手脚?!”

成轩闻言笑了起来:“谁做的手脚都好,苏青阳已认定了这个事实。你若再执迷不悟,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女干贼!我只恨自己瞎了眼,当初竟没看清你!凌云聪确实该死!我就是死也不会做有辱先人之事!”

凌云聪恨得两眼冒出火来,若非被锁链困得死死的,定会扑上去用牙把他咬死!

慕云在一边听不懂他们说的话,眼见凌云聪挣得厉害,将一身新伤又挣得血迹斑斑,不高兴地对成轩说:“你对他说了什么?他怎么激动成这样?”

成轩安抚她道:“我告诉他他被定北军当作了女干细,已经回不去了。”

慕云吃了一惊:“他怎么会是我们的女干细?”

成轩自得地笑道:“郡主只要知道他如今除了这里已经别无去处就行了。”

慕云狐疑地看着激怒的凌云聪,不相信地说:“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认同你的看法!”

成轩不答,偏头对跟来的侍卫说:“你去让他安定下来。”

那侍卫木无表情地向凌云聪走去,没见他做什么,只是双手定住了凌云聪的头,与他四目相对。凌云聪起初有些好奇,待发现受影响时已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最后当真安定了下来,只是人看着有些呆傻。

慕云急忙奔过去推开那个侍卫:“你对他做了什么?!”

成轩耐心解释道:“他还需要些心智方面的治疗,才能打消他过于激烈的想法。我这侍卫有些异能,定能帮郡主达成心愿。”

“当真?”

“请郡主放心交给他就是!”

成轩离开后,那个侍卫单独留了下来,每日与凌云聪在一起,为了治疗效果,通常不允许有其他人留在帐内。慕云虽然将信将疑,为着那一线希望仍然满足了侍卫的所有要求。

四日后,侍卫请慕云进帐,凌云聪十分安静地看着她,前些日子的冰封雪霜荡然无存,却又不是最早时候的冷静清醒,曾经冷厉的眼神变得迷茫,却使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起来,看着慕云似乎已经不记得她。

慕云心中跟着柔软了起来,小心抚上凌云聪的面颊,凌云聪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并未像之前那样激烈抗拒。

“你……不记得我了?”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慕云一呆,回头看着侍卫正要询问,那侍卫已抢先回答道:“这是我们郡主,你遭遇土匪重伤濒死,是我们郡主救了你。”

凌云聪的茫然退散了一些,看着慕云问:“你救了我?”

慕云肯定地点头道:“是!”

凌云聪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茫然的眼中晃过一丝疑惑,随后在慕云的认真肯定中松缓了表情。他真诚道谢道:“谢谢你。”

慕云顿时眼眶发热,盯着凌云聪柔声问道:“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慕云。”

凌云聪愣愣地点头:“我记住了。你叫慕云。”

慕云跟着又问:“你叫什么?”

“我……我叫凌云聪。”

“你是什么人?”

“我是……是……”

凌云聪皱眉苦想,脑海中有很多凌乱的片段,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他抱着头大叫了起来,声音痛苦而惊惶。

那侍卫连忙过来安抚住他,对慕云说:“他太顽固,我只好封住了他的记忆。他如今已不记得自己是大魏的将军,只道是路遇劫匪被郡主所救,因受伤而失了记忆。”

慕云又是一呆,随即追问道:“那他还记得自己的功夫不?”

“功夫是身体的记忆,一旦交手自然就记得了。”

“哦……”

慕云松了口气,看着依然锁链缠身的凌云聪,忽然就心疼了起来,让人撤掉锁链就要带他离开。那侍卫连忙拦住了她:“成大人走前交代属下要为郡主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的,郡主催促得紧,属下怕郡主忧心,才先让郡主验看一番。他的情况还要再巩固两日,请郡主再耐心等待一下。”

慕云心情大好,对侍卫的话不再有疑,点头同意后仍是让他独自留在凌云聪帐中。

众人离开后,侍卫木然的表情开始松动,渐渐变得悲哀而痛苦,眼里满是挣扎的碎影。他重新跪坐在凌云聪身边,双手捧住他的头,看着他的眼睛咬着牙说:“凌云聪,我被人所制,无力保你,只能为你留一线清明,希望你不要放弃,自己设法挣脱出来!我叫白鹿,若是……若是你能回去,请替我转告靳大人,白鹿……已经没用了!”

白鹿说着流下泪来,人却兀自不觉,仍是用尽全力地凝视着凌云聪,说的话也越加悲哀起来:“你和他真像!若非如此,我……我也挣不回这一时清明。成轩要联合鲜卑柔然,我已成了他的棋子。你若真的像他,就做些应该做的事!”

白鹿说完再也忍不住如被刀劈的头疼,放开凌云聪双手捧住了自己的头,痛苦地直往地上撞去。眼看白鹿就要重重地砸向地面,凌云聪突然伸手揽住了她。他的神情依然呆滞,眼睛却执拗地盯着白鹿,里面充满了焦急的探究。

之后两日白鹿虽然再未能清醒明白,对凌云聪仍是下意识地避开自己留下的那个缺口,这使她的精神总是处于超重的压力下,对凌云聪的控制力也因此而越加薄弱。凌云聪原本只是被简单封印的记忆在白鹿勉力施为后已有所松动,再因白鹿力量的减弱已能拼出零碎的片段。在这最易出现混乱和差错的时候,凌云聪表现出了极为强悍的自制力,非但未因记忆的零散回归而吵闹质疑,反而更加顺从地配合白鹿。白鹿因着他的安定渐渐找到了自己的平衡,虽然依然无法自主,却与凌云聪建立了一种特殊的信任,并在凌云聪的引导下确认了当下的状况,顺利完成了成轩交代的任务,慕云对此非常满意。

白鹿离开后,凌云聪继续保持着失忆的状态与慕云相处甚好,步依希却不再信任凌云聪,并觉得他与成轩有所勾搭,反而对成轩的做法有所警惕。七月鲜卑单于的权杖突然现身于云中,步依希与柯留比当仁不让地为夺权杖争执开战。成轩急派使臣两边斡旋,并调动哀军以作威慑。

凌云聪故意劝慕云依从成轩的合议,指出哀军驻扎之处正是与柯留比相互支应的最佳节点,却不是支援步依希部的最佳位置,可见成轩心中已有取舍。如此态势之下若仍选择硬战,只能是失败的结局。

慕云认为凌云聪说的在理,转述给步依希时步依希却有着另外的想法。不久,步依希退出争执,却转而投向新单于拓跋勉。成轩大失所望,多次登门游说,步依希总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反倒是凌云聪对成轩不再有敌意,虽未至于相谈甚欢,每次相见都是礼数周全,看在步依希眼中,又是另一番的阴沉。

慕云感念成轩的相助,见凌云聪如此,对成轩也颇为友善。她虽然好勇,却不是心机深沉之人,平日里也就是父亲的一支胳膊,如今既得佳婿,倒是渐渐地偏向于凌云聪了,也就让步依希越发觉得危机了起来。

于是步依希带着慕云亲往赤峰拜见拓跋勉,私心里想为慕云寻门好亲事,拓跋勉也当真有意替自己刚成年的弟弟说合慕云,却被慕云一口拒绝。

慕云为此与步依希大闹了一场,步依希见慕云铁了心要嫁凌云聪,莫可奈何之下只能应允,却令侍卫严密监视凌云聪。

凌云聪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已完全摆脱白鹿的影响拼回了记忆,冷静分析过当前的态势后,决定留下来见机行事。他答应了慕云的求婚,与慕云虚以委蛇之余,不断挑起步依希对成轩的怀疑。他靠自己做斥候的丰富经验辨识出形形色色的潜伏者,俱以心计诱导步依希发现并认为是成轩所为,进而一一清除,其中便也包括了白启派过来的人。

第95章:柳暗花明

李章的短信让凌云聪瞬间就想到了白鹿那段说得含糊的话,随即明白除了成轩,大魏对步依希也有着相同的动作。这让他心中安定了起来,不再尽是四面临渊的孤独紧张,知道身后靠着同伴,便是战场上最安心的一种支援。

他有些伤感地回味着李章的短信,儿时的天真豪情涌上心头。曾经的自己,曾经的他,曾经以为的壮阔人生,都在诡谲的世事中荡涤而去,只留下无尽的痛悔与愧疚,让他不知道如何再与李章相对。

忐忑纠结中,已临近短信中约定的时间,凌云聪哄着慕云一起出营,在草原上尽情奔驰后,凌云聪意犹未尽地冲进一丛灌木林,慕云担心白云被刮伤,略一犹豫,白云已在丛林前停步,而凌云聪也在眼前失去了踪影。

紧跟着的侍卫各自分开,一部分紧紧追进了丛林,一部分围在慕云身边停了下来。慕云莫名的有些心慌,催着白云绕路进去,正要让侍卫四散寻人,凌云聪已揪着一只兔子的耳朵又向她奔了回来。

慕云看着凌云聪笑意飞扬的眉眼,松了口气地笑道:“我还以为你又跑了!”

凌云聪挑眉反问道:“我跑过?”

慕云顿觉失言,掩饰地掉转马头,避而不答。

凌云聪将兔子抛给侍卫,自己催马跟上慕云,与她并辔缓行,两人间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了起来。

慕云微微偏头,偷偷打量着凌云聪,正想着怎样补救刚才的失言,凌云聪已开口说道:“郡主待我如何,我心中自然明白。过去的事,我既然如何努力都想不起来,跑过还是没跑过,我都不会继续去想。可是郡主既要嫁我,却又不信于我,实在让我……难以释怀!”

“我没有不信你!”

凌云聪看了眼有些急切的慕云,松开了绷紧的表情:“我不会跑的。郡主对我有再造之恩,凌云聪又岂是忘恩负义之人。”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凌云聪思及从前的黯然伤怀。他垂下眼帘遮住情绪,却掩饰不住悄然泄露的伤情感怀,落在慕云眼中,竟让她抑制不住地激荡欣喜,只道凌云聪已真正为自己动了情,顿时融化了心里最后的一丝怀疑。她情不自禁地一把将凌云聪拉至身前,灼热的双唇贴上他沁凉的柔软,掠夺般地吸吮啮咬。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永远都不!”

终于分开时,慕云紧紧盯着凌云聪的双眼,认真而热烈地宣告。

凌云聪神情模糊地摇头,眼神点着几分冷冽自傲,衬在因激吻而带出的潮红中更加扎眼:“我不会跑,却也不喜欢被人时时刻刻地看守着。郡主若是真不放心,以后我就留在营地不再出来。”

慕云愣住,仔细打量凌云聪的神色,不确定地问:“你真生气了?”

凌云聪自嘲地笑道:“像我这样来路不明的人原本也不能信任。”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父王总疑心你与成轩有所谋划……”

“我又不是他的人!”

“可你们都是汉人!”

“……好吧,当我没说。”

凌云聪恹恹地打马向前,慕云咬着嘴唇看着他的背影,停了一会,催马追上凌云聪。

“你今天很奇怪!出什么事了?”

凌云聪冷着脸不理,架不住慕云连连追问,才有些伤感地说:“我记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我娘带着我去寺里为爹爹祈福,可我,怎么也想不起爹爹的模样……”

慕云有些紧张地看着凌云聪,见他只是一副颓然难过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也是恻然。于是她柔声对凌云聪说:“咱们这的召宁寺香火也盛,你若是放不下,去那里求个心安也好。”

凌云聪没什么精神地瞥了眼身后跟着的侍卫,摇头道:“算了,没心情。”

慕云想了想,下决心地说:“我陪着你,不让他们跟着!”

凌云聪转过头来,看着慕云眼神变得温柔了起来:“郡主……谢谢!”

傍晚的召宁寺不再有日间的人头涌涌,变得宁静而肃穆,两骑快马从太仆寺方向疾驰而来,带起身后如雾的尘翳,在召宁寺外扬蹄嘶鸣着停了下来。

慕云跳下马,回头看着没有动作的凌云聪,扬眉催促了一句。凌云聪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般跨下马来,与慕云并肩向寺内走去。

和凌云聪无法抑制的沉重相反,慕云显得轻松而愉快,甚至带了些激动和羞涩。甩掉父王的侍卫,和凌云聪相伴着逃离,带给慕云一种奇异的新鲜感,也就全然无视了凌云聪异常的紧张和不安。

寺庙的和尚自然认得慕云,毫无阻碍地让他们进了门。

他们穿过山门,在佛殿外停步。慕云松开了不知何时握在掌心的手,对着凌云聪轻轻地一笑道:“我在这里等你。”

凌云聪微微的讶然,却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他随着领路的和尚进了佛殿左侧的静室,转身关门时,正看见慕云直视无忌的目光,热烈得像要烧尽一切阻碍。他被这目光灼得心神微晃,却很快定住,没有停顿地掩紧了房门。

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一佛一垫,佛供在墙上的壁龛里,蒲团朴素地静置在佛前。凌云聪默默地看着佛像,良久,跪在了地上。

白启赶回并州时李章已开始在中军营试练新阵,但进展却远不如在前锋营时顺利。

中军营是定北军的主力营,人数是前锋营的三倍,装备也以重甲长枪劲弩为主。主将赵伯煕是苏青阳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惯于一马当先直取敌首,手下的校尉、参将也都是悍勇凶猛之人,个个俱是踩着尸堆爬出来的汉子,对纸上谈兵般过家家般的新阵皆是嗤之以鼻。再加上前阶段关于李章的谣言,即便有苏青阳的提携,那些将官也不愿买帐。李章顶着冷嘲热讽耐心讲解,并和张羽一起做了套直观的演示沙盘,然而在从上到下的抵触下始终收效甚微。李章有心以军法立威,却在赵伯煕的激烈反对下,更被苏青阳斥为狂妄自大不知通融。

李章目瞪口呆地听着苏青阳的训斥,才明白自己并未真正得到对方的认可,不禁有些气愤地反问道:“苏将军既不信任李章,又何必将李章调来中军营?”

苏青阳微微一滞,随即沉下脸喝斥道:“我若不信你,又怎能命你为军阵司马?”

“可我这军阵司马却无法让一个校尉依令而动!”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不要以为与吴将军有交情就能畅行无阻!这里每一个将官都是和吴将军一样用性命搏出来的军功,如何取得他们的信任,才是你的首要任务!”

李章看着苏青阳义正词严的样子,反而冷静了下来:“卑职没有军功,自然无法令人信服。可是就算卑职有心搏取军功,短时间内也无法办到,而新阵却需要熟悉和配合的过程。苏将军要卑职取信于中军营的将官们,卑职是否可以请前锋营与中军营来一次实战演练?”

苏青阳愣了一下:“如何演练?”

“中军营出百人,前锋营五十人,一决胜负!”

苏青阳勃然大怒道:“你竟敢如此藐视中军营!”

李章语落铿锵:“卑职只是对前锋营的新阵更有信心!”

苏青阳咬牙瞪着李章,李章坚定地与他对视着,毫不退让。

良久,苏青阳冷冷地说:“此事须由吴将军与赵将军商议裁夺。令兵,去传两位将军来帅帐议事!”

吴子俊与赵伯熙到来后,听说此事俱都表现得极为震动。赵伯煕自是和苏青阳所想一致,吴子俊却也觉得李章此举过于大胆。中军营不同于前锋营,向来是恶战大仗的主力,将士们久经淬炼,个个以一当十。李章若是以前锋营将士的标准去衡量中军营的话,八成要吃大亏!

于是他趁着赵伯煕尚未出声,紧赶着先认下风道:“李司马太抬举我们前锋营了!中军营向来是定北军的主心骨,一对一尚且难赢,更何况以一敌二!请苏将军允许前锋营也出百人!”

赵伯煕素知吴子俊是不肯服输认低之人,见他如此心里倒是舒坦了许多,只是终究不忿于李章的狂妄,说话就仍然带着七、八成的火气:“吴兄此言差矣!李司马非是想看前锋营出丑,而是想让我们中军营再也抬不起头!既然他如此相信自己的阵法,中军营将士自当尽力而为!”

吴子俊拼命给李章丢眼色,李章却对他做了个安抚的表情,对赵伯煕拱手致歉道:“卑职从无看低中军营之意,只因无法取信于众位将官,方才出此下策。前锋营的新阵仅是熟悉的程度,挑大梁的校尉们尚无临阵使用的经验,以一敌二确实过了。但卑职想趁此机会让大家对新阵都有个了解,才想以极端应对极端,希望赵将军理解!”

赵伯煕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李章,转而对吴子俊说:“一直想你比试一番,正好这回了了心愿了!”

吴子俊尚未开口,李章已抢先要求道:“吴将军,请由卑职指挥此次演练!”

吴子俊正在迟疑,李章接着又说道:“此次演练终究是因为卑职无能取信于中军营将士才想出的下策,若非由我本人上场,依旧无法达成目的。请吴将军允可!”

李章抱拳请求,眼睛却始终看着吴子俊。吴子俊见他心意已决,虽然依旧忐忑,到底知道自己不如李章冷静细致,便点头应允了。赵伯煕见状暗暗咬牙,二话不说掀帘而去,留下吴子俊和李章相对看了一眼,也向苏青阳请辞离开。

二人回前锋营的路上,吴子俊看着李章半是气恼半是好奇地问:“你有几成把握?”

李章苦笑:“不足四成。”

吴子俊哑然,瞪了李章半晌,无奈摇头道:“兵士都用邱明立队的吧,最熟练,和你也熟悉。校尉你想用谁?”

“邱明立、王闯、刘勋安就好。”

“行!他们三个也算是拔尖的,若能跟你学到些应变的门道,也算有所得了!”

“吴大哥,抱歉!”

“我明白,只是没想到苏将军竟不肯为你破例。可是你又何苦把自己逼得那么尽!”

“不如此,不足以让他们动心。而且我也确实有心看看此阵的极限。”

吴子俊偏头看了李章一眼,没再说话。

五日后,两部人马在中军营校场进行了轰动一时的实战演练,结果以中军营全歼前锋营获胜。

但实力悬殊的两队人马却在正面对抗中相持了一个多时辰,中军营才以不到三十人的优势取得胜利,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前锋营攻防机动的阵势始终贯彻着消耗敌军的作战意图,以血肉之躯拼死不退的坚守虽未有真正的流血牺牲,却同样令人肃然起敬。李章自始至终的冷静更是在前锋营不断减员的压力下彰显得鲜明,而那两次如同神来之笔般的切断、绝杀更是惊心动魄,直把观战的众将看得目瞪口呆脊背生寒!

演练结束后,李章在中军营的阵法教习终于得以顺利展开,纵使仍有人心怀不满,起码明面上已是认真听讲用心记忆,磨合排练也得以很快开始。李章终于松了口气。

第96章:混沌

白启对与凌云聪的会面非常不满意,一见到李章就抱怨起凌云聪的态度。李章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沉思着问白启:“他说的白鹿之事,你怎么看?”

白启认真地说:“惑技很难学成,当初只有白鹿和白依得到了靳大人的认可。她若当真被人反制,恐怕只能由靳大人亲自出马才行了。”

“那她现在何处?”

“凌云聪说成轩之后再去步依希部时并未见她同行,怕是已被另派他用了。”

“我见过她的改装,若再加上惑技,只怕很难有人能认出她来。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们十人自小在一处训练,认出来不难。只是,你觉得有必要把她找出来?”

“你不想吗?”

“……靳大人说过,我们必须要自己保证安全,若有万一,就是消失。”

李章闻言微微皱眉:“所以她才对凌云聪说了那些话?”

“惑技被反制是很严重的事,就连靳大人都说没有把握一定能解开,因而严禁未通过考核的我们擅自使用。所以,我怀疑凌云聪所言之事的真实性。”

李章默坐半晌,提笔沾墨边在汇呈中添加着内容,边写边对白启交代道:“继续和凌云聪保持联络吧,步依希的情况只能靠他来掌握了。你让各部暗桩尽量多关注大人物身边的女人,我请靳大人另选能认出白鹿的人,一旦找到疑似者,即去辨认。”

白启点头答应道:“好。”临出门前,又回头问李章道:“听说,中军营的阵法排练不顺利?”

李章苦笑了一下:“好在总算已经开始了。”

“那这些……”白启说着晃了下手中的汇呈,“按你的要求,日后报上来的消息会更多,你忙得过来?”

李章闻言笑得畅快了些,对着白启有些促狭地说:“我可没打算都自己来。不是还有你么?”

“……”

白启对李章翻了个白眼,大步离开了。

六月初,凉州暗卫在追查可疑商队时接连受挫,不但与数位基层暗卫失联,凉州暗卫系统也受到了反向追查的威胁,白石向靳白求援。靳白正在整合各州的暗卫系统,遂将有些经验的白梧从宁州调去凉州帮助白石。白梧到任后,憋着口气要一雪当初之耻,遂和白石一起仔细研究了问题出处后,决定亲自出马去探明商队在安定的据点。

安定郡自成为安定王司马遒的封地后,在司马遒的数次借故发难后已渐渐脱离凉州刺史的辖制,郡内主要官吏虽仍由吏部派任,实则多由司马遒选任,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勾当做得不少,郡守向刺史叫板的事也曾有过,不过在司马逸过问后俱都沉寂了下去。如今的安定郡,表面上看来,确实是和平安定,各部官吏与其他州郡官吏们亦是交情深厚应酬往来不绝。

暗卫作为一个隐秘的组织,不允许他们与官府有正面往来,唯有各州主理的令信印鉴,可在非常情况下向郡级以上的官府请求支援。白石之前小看了安定郡的情况,仅令当地暗桩跟踪查探,待发现反被人逆查到自身时,安定郡的暗桩几乎已被清理得干净,且被人摸清了路数,以至于无法再派人补桩。

白梧对比着当初自己追查李章时的情况,觉得李章之所以能从自己的反追查中逃脱,一是因为京城白杉给自己发来的不可过于紧逼的指令,二是因为熟知暗卫体系的李章能够充分利用系统中严格的层层上报制度,随机截取情报的上报点,从而使自己疲于奔命。而从如今安定郡的情况看来,对方似乎也了解了暗卫的这一布局规则,反追查的触角直接从中层缺口跳到了白石身上。若非白石天生的多疑性格,那一个尚未引起注意的缺口已经摧毁了凉州的暗卫系统!而发现了异常的白石却无法利用现有的资源追查出危险的所在,才使他不得不向靳白求助。

对手是个和李章同样狡猾的家伙!

——白梧迅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作为首批暗卫中最不“安分”的一个,白梧自认比其他人更多几分渴望挑战的激情,也就更加跃跃欲试起来。谨慎的白石不赞同白梧的行动,但他拗不过白梧的坚持,再加上自惭于前期的失误,以及渴望打破僵局的心情,最后仍是同意了白梧的方案。

于是他们跳开系统,循着最初的线索一一排查可疑之处。信手拈来随机应变一向是白梧的长处,望风看水察微辨危则是白石的本能。于是他们的合作无间很快就找到了商队出发的起点——位于安定王府附近的一个暗仓库。

正当他们自觉找到了根源兴奋莫名时,急于进一步摸清情况的两人就落入了对方的陷阱。摸进仓库一探究竟的白梧被人抓了个正着,连在外面探风的白石也不得幸免。机警如白石甚至来不及放出危险信号,就被兜头一张大网罩了个结实,白梧更是在企图自杀时被数枚金针封死了穴位!

六月底,靳白收到凉州上报的关于商队的第一份详细情报,内容涉及各种物资,随着清单一同上报的,还有一份关于安定王与容桓关系的特别说明。靳白看罢不觉哑然,再让白杉稍加查探,便证实了凉州那份特别说明的真实性——容桓之妻乃仪太妃与王学礼的亲姨表妹,同时也是前征北将军王豫章的姨表姐。司马遒因容桓受王豫章牵连而心有戚戚,再见容燮志在保家却同样不被朝廷重视而心生义愤,故而将封地产出尽数支持于容燮。

靳白将两份呈报交给司马逸时颇为意外地说:“想不到安定王竟是如此义气之人,倒是臣看走眼了。”

司马逸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随意翻看着呈报凉凉地说:“孤这八弟自小就是个人精,和他那母妃一样,惯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要说有义气,孤还当真从未看出来过。”

“那……”

司马逸冷淡地将呈报合起丢开:“他爱折腾就随他去折腾!孤信得过苏青阳和平度,量他一个容桓也成不了气候!”

“既如此,臣便令凉州暗卫放一放商队这条线,也给李章一个答复了。”

“嗯。后方既是无碍,他也好安心对外了。听说他将九番阵发扬到军阵上去了,孤真想亲眼一见啊!”

司马逸一脸神往地感慨着,看在靳白眼中已不再有旧时的讥嘲之心,却又忍不住暗暗叹息。

他于情事上开窍甚早,初见师姐即惊为天人,再得朝夕相对情投意合,一俟成年即去求娶,夫妻间恩爱和美如胶似漆,十数年扶持同路,相互间仍如初见时一般真纯明澈,往往一个眼神已尽知全貌。郑瑜头胎难产,艰难生下长子靳夕后卧病数年,期间靳家为求子嗣逼迫靳白纳妾,靳白坚不肯允,反对郑瑜愈加尽心。八年后,郑瑜休养痊愈,坚持再为靳白添得一女后,靳白便求师父特配了避子汤药,从此自饮不辍。

故而他一向看不起司马逸的所谓喜欢,对李章的逃避更是感同身受。然而,当他看到司马逸一点点暴露出来的真心时,他却比当初看着李章更觉得难受。

困身易逃,困心又如何解脱?错过的从前无法回头,他已相信司马逸如今是真的愿意放开手,只要那是李章真正的愿望。

他已不敢再在这件事上多说一句话。

七月中,中军营新阵初成,吴子俊再请两营对战演练,赵伯煕慨然应战。李章有心将前次对战时的心得为中军营将士演示一番,却被赵伯煕以战术保密为由拒之帐外。李章见状不再坚持,也未再去前锋营,只和张羽一起将可能出现的问题先期归纳了一下,准备于演练当日一一比对。

张羽全程参与了中军营新阵的推广教习,也就全程看到了中军营对李章的排斥刁难。他碍于自身难以辩明的立场,没法再像在侍卫营时那样为李章出头,看着李章反复耐心地将他们辛苦编排的新阵教习下去,却得不到一点尊重甚至是配合,很多次都忍不住想劝李章放弃。但他知道李章不是遇难则退的人,也就唯有尽力多帮他分担一二。

中军营因为人数太多,新阵也就不仅是前锋营阵式的套用,而是更为繁复的阵中阵。这本是李章于前锋营试练后的灵机一动,经过在中军营前期的调研后,才和张羽一起修改成型的。但中军营始终围绕不散的抗拒心态却使这新阵完全无法施展,李章唯有尽力简化,根据中军营的情况,将提挈指挥的总线都交给赵伯煕,阵式变化也降到最低。

然而即便如此,中军营在合练中仍是磕碰不断错漏百出,不但阵中的将士总是自作主张随意行动,便是赵伯煕也时时忘记阵型变化所应对的情况。主将尚且如此,底下的将士就更是无视阵形逞勇抢先,每每练到最后就成了个人或小队间的比试,再也看不到“阵”的形状。

李章令行不止,意欲撤换那几个屡教不改的参将、校尉,却被赵伯煕断然拒绝,并傲然向他宣称道那些人才是他信得过的手下强兵,忠勇彪悍舍身当先更是中军营一贯的战斗风格,他不会为了不知深浅的人事去打击部下的战斗意志!

赵伯熙说这些话时,张羽正站在李章身边,对赵伯熙的狂妄非常不满,待到李章力争无果只能再次调整简化阵式后更是满心不忿,见到吴子俊后自然多有抱怨,这才有了吴子俊再次比较的提议。

如今,张羽看着专心做着笔记的李章,想着赵伯煕最后的傲慢,不禁冷笑着说:“子俊不会留手,赵将军此回不知能不能找回面子了!”

李章闻言顿了一下,看着笔记中中军营的诸多硬伤,颇为无奈地说:“吴大哥能让他们有所重视也好。这样半吊子的阵,实在还不如不用。也许我不该坚持在中军营推练新阵。”

张羽摇头叹道:“前锋营那时尚是探索,中军营这里才是完善。可惜了!”

李章停笔,愣神发着呆,想起三人在灯下的苦思、争执和补遗,一步一步皆在反复推敲中补充完善。那是他们三人共同的成果,是他们经验和血汗的凝聚结晶,更是他们心中北疆长城的坚实骨架,却因自己没有根基的背景而备受轻视,李章自觉十分对不住两位大哥。

“都怪我太急进了!定北军战功赫赫,被他们瞧不上也是正常。只是可惜了两位大哥的心血。”

张羽不以为然地一挥手:“哪里会可惜了!等子俊再给他们上一课,他们就知道天外还有天了!”

李章苦笑着摇了摇头,再度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笔记上。

第97章:实战演练

数日后,两队人马再度在中军营校场摆开阵势,两队人数相当,目标也由殊死决战改为夺取对方阵地的帅旗。

演练开始后,双方俱是攻击的阵势正面相对。中军营一向是定北军的虎狼之师,一鼓而上的气势锐不可挡,而长于奔袭突击的前锋营也当面不让,冲上去与中军营战做了一团。

炎炎烈日下,乌压压的校场里尘土飞扬杀声震天,兵士们用的虽是木制刀抢,击上铠甲时亦是力透入身。不断有人“重伤”、“阵亡”离场,场内的情形始终胶着难分,甚至远不似前一回演习般能看清双方阵式的转换。

苏青阳紧皱眉头看着底下的战团,瞥一眼不时用炭笔记着什么的李章,不满意地说:“若说中军营尚未熟练有些混乱还说得过去,这前锋营怎么也是全无章法?”

李章专注地看着混战中的两队人马,简单直接地回道:“前锋营并非全无章法,而是故意误导中军营的诱敌之策。中军营若再无觉察,帅旗可就不保了!”

苏青阳闻言一愣,仔细再看时,便看出混战中的前锋营确是攻防有度,只不过与中军营完全混在了一处,一时之间才看不出来。而中军营则完全没了阵的形状,一个个鼓着劲地往前打杀,眼里只有对方身后飘扬的帅旗。

苏青阳不知吴子俊有何打算,只觉得混战中的前锋营明显比中军营人数少,正在奇怪,就见中军营侧翼被前锋营刻意围攻的一处,有队人马正绕过战团直扑帅旗!苏青阳一惊,情不自禁地向帅旗下的赵伯熙看去,只见赵伯熙昂首叉腰立于旗下,令兵背着令旗,一副跃跃欲试冲进战场的急迫模样,显见是对逼近的危机全然未觉。苏青阳不觉又向吴子俊看去,见他同样立于帅旗下,身边的令兵却时出时回,迅捷而有序。

当战团如泥足深陷的巨人缓缓向前锋营阵地移动时,赵伯熙终于发现了迫近身边的那支奇兵。他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扯过一个令兵,拔出他背后的令旗,却一个犹豫又一把掷开,大吼着将令兵都派了出去,自己拔出三锋戟,径自向那队敌军杀去!

令兵冲进战团将后队折返的命令传达到后,完全失了阵型的中军营将士却无法有序地从战团中脱离。被前锋营刻意打乱的阵型在变动时瞬间成了团乱麻,扯不开的心急与焦躁让他们更加进退不得,最后只有落在战团外围的少部分士兵脱离出来赶去支援,很快就被井然奋勇的前锋营将士一一击沉,和同样已“阵亡”的赵伯熙一起,眼睁睁看着前锋营拔下了己方的帅旗!

彻底乱了阵脚的中军营凭着股悍气仍与前锋营厮杀不止,终至最后一人。

高台上,苏青阳面沉似水地,直到最后一个中军营将士倒下,才令众将回帐议事。

赵伯熙狼狈地托着帽盔,汗透衣甲地和吴子俊前后进来,低头站在苏青阳面前,抱拳告罪道:“末将大意,致令中军营败北,末将甘领责罚!”

苏青阳冷着脸,目光从赵伯熙移到吴子俊,吴子俊正好礼毕抬头,与苏青阳目光相接的眼中全无骄矜,唯有风云。

苏青阳不禁愣了一下:“子俊有话要说?”

吴子俊再次抱拳一礼,转身面对着赵伯熙沉声冷峻地说:“赵将军,中军营骁勇无畏,子俊一向心存敬意。然今日演练乃为新阵实战,中军营全无章法混乱不堪,赵将军更是孤身犯险,弃众将士于泥潭而不顾。莫非赵将军根本未将演练当做实战,是在糊弄子俊和前锋营呢?!”

赵伯熙本就因为输得难看而觉得颜面尽失,再被吴子俊这般当众责问顿时就不能再维持表面的平静,横眉竖眼地瞪着吴子俊道:“原来你也知道是新阵演练!中军营新阵刚成尚未熟练,哪里能和你已磨练半年的前锋营比!若非被这烂阵绊手绊脚,中军营拼至最后一人也不会让你夺了旗去!”

“烂阵?呵!只不知这同样的烂阵在前锋营怎就是好阵了?李司马呕心相授,却得赵将军这样一句评论,实在让人心寒!”

“你!”

赵伯熙恼羞成怒,上前一步握紧了拳头。吴子俊昂然不惧,气势不输地与他对视着,毫不退让。

苏青阳厉声斥道:“输了就是输了,逞什么口舌之勇!当日子俊提议之时,你可是信心满满,怎的到了此时,又说新阵不成了?如此,我便再问你一次,中军营的新阵,到底如何?”

赵伯熙张口,呆了一会终是发狠咬牙道:“末将不惯机巧,将士们也更喜欢硬刀实枪!这阵法,与中军营不合!”

苏青阳皱眉,转而看向李章:“李司马怎么看?”

李章听赵伯熙说完已知无可回转,见苏青阳问自己,便直言道:“任何阵式都不过是战斗辅助,既然赵将军与中军营诸位将士皆不喜欢,那就干脆弃用吧!”

“李章!”

吴子俊没想到李章竟会退让,忍不住就大喝出声,苏青阳也沉下了脸色。

李章环视了帐内众将一眼,看着吴子俊却是对所有人说:“阵,讲究的是配合与服从。中军营只有赵将军而无阵,中军营之阵已死。既是死阵,再用只会坏事。这一点,想必苏将军与众位将军已在演练中看得明白了。”

吴子俊向苏青阳看去。苏青阳面色难看,盯着李章沉沉地说:“伯熙鲁莽直率,说话难免得罪人,李司马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李章正色对苏青阳说道:“阵只是手段,成效如何永远都是见仁见智。前锋营上下一心,阵即为活阵,中军营无人重视,阵就是死阵。李章从未上过战场,若说是纸上谈兵也无不可。只是这其中尚有许多吴将军与张都伯临阵对敌的经验心血,也就并非全为李章的空想臆造。”

李章说着将手中的一沓纸簿呈上帅案:“新阵要义与中军营之问题所在悉数于此,用与不用请苏将军自行裁定。李章在此请辞军阵司马一职,请苏将军允许李章回归原位!”

苏青阳与众将尽皆震动,同看着低头抱拳的李章默然不语。吴子俊与张羽相顾一笑,却是无奈而又了然的苦笑。

张羽跟着也出列请求道:“卑职也请往前锋营,请苏将军容可!”

苏青阳顿时火冒三丈,啪一拍帅案怒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将军?!中军营休整反省今日的演练,校尉以上皆须对照李司马的要义检讨自己!至于你,”他点着赵伯煕,“你给我一条一条写出来!待李司马认可了才能过关!”

赵伯煕不服,梗着脖子就要抗议,被苏青阳狠狠一眼瞪了回去,气呼呼地偏头僵立着,一言不发。

李章暗自叹了口气,抬头看着苏青阳,诚恳地说:“苏将军,李章能做的都已做完,剩下的已非李章所能改变。既然军阵司马的职责已毕,自无必要继续留任。请苏将军也给李章一个立军功的机会!”

“你……当真做此想?”

“是!”

苏青阳看着李章端肃的神情,久久没有应声。

十日后,李章与张羽同归吴子俊麾下,苏青阳细看过李章所写的阵法要义后,令中军营重新演练新阵,在接连撤换了几个枢纽将校,并对赵伯煕下死命令后,中军营之阵终于初现形貌。

观摩过后,吴子俊忧心地对同行的李章和张羽说:“苏将军从前虽也是一概平等地以军功论事,对有才之人却向来都是礼敬有加,并不单拘于军功一说。可是这回,他明明看到了新阵的好处,却还是放任赵伯煕刁难于李章,我真不知道他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苏将军了!”

李章没有接话,安静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张羽低低冷笑了一声,轻轻地说:“怕是有了心病吧!听说曾参政是皇后的兄长,与苏将军又是京中的好友同僚,想来是听到了些风声。”

吴子俊不解:“什么风声?”

张羽瞥了李章一眼,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听说,皇上肯让小章继续留在军中,便是有心让他建功立业。苏将军平生最恨连带攀附,如今收下小章又委以重任,想必是闲话听了不少。他是极重名誉之人,些许错失都自责不已,自然受不得被人如此嚼舌。”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揽住李章的肩膀,无奈地说:“咱们小章确实是命不好,到哪都免不了被人误解,受人苛待!”

吴子俊闻言不再出声,三个人并肩走着,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压抑。张羽越想越是难过,揽住李章的手忍不住就更用力了一些。

李章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淡淡地说:“我本来也不会一直当这个军阵司马,能把阵式完善就已足够,苏将军肯学敢用才是根本。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大哥又何必在意那些旁枝末节。”

李章说得越是平淡,张羽和吴子俊心中越是难受,一时都想起他在侍卫营中的艰难时光,更觉闷堵无力。

“妈的!成轩这女干贼怎么还没动静!”

吴子俊忽然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震得李章和张羽都看向了他。吴子俊阴沉着脸,咬着牙继续说道:“要干就快点干!磨磨蹭蹭的真让人心烦!”

“吴大哥切莫乱言!我知道两位大哥是为我好,但若北疆能一直和平,我宁愿不要任何军功!”

“成轩不会给我们和平的!”

“若是局势不利,他也不会轻举妄动!如今鲜卑依然未定,他的筹码尚不够充足。”

李章说得平和有据,吴子俊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第98章:信任危机

李章回到前锋营后,仍和从前一样在兵营为卒,张羽和他一起,仍为都伯。吴子俊没有坚持将李章调至身边,只是拨了个小营帐给李章,用作李章处理新阵事宜的“书房”。

白启对此很是愤怒,自作主张去跟了苏青阳数日,所见俱是个为军务边防忧思劳心的前敌主帅,不禁郁闷地对李章说:“他明明很需要你,为何偏偏这样对你!”

李章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查他了?”

“是!我想不通!”

李章淡淡地说:“没什么好去想的,他肩上的担子远比我们要重,所思所虑自然也不是我们能想到的。做好本分就是了。再者,靳大人说过暗卫不得插手军中事务,你擅自去查苏将军,可是已经犯了忌了!”

白启自知有失,垂头认错道:“是!以后不会了!”

李章没再多说,抽出靳白的回笺递给白启:“凉州暗卫已查明商队的来由,能不能具体查下容家庄是如何处置那些物资的?按前期暗卫传回的情报,这对不上的数目可是不小。”

“容家庄乡兵法度严谨,你让暗卫追踪商队时我已安排人潜入乡兵,上月才升任什长,所报皆是乡兵训练常事,连商队的边都没碰到。不过有人曾在高柳见过类似的商队。”

“高柳?”

李章展开地图,白启指点着说:“这里。”

李章皱眉,将商队的零散情报集于一处,有些担心地看了白启一眼。白启点头道:“我这就派人去高柳、集宁一线查探。”

“还是没有白鹿的消息?”

“没有。对了,宋姑娘近日会去秀容。”

李章愕然抬头:“又是出诊?仍是容少爷相陪?”

“是。宋姑娘听了你的话本不愿去,容燮转托他娘说了几回她才答应。”

李章皱紧眉头:“是什么人?”

“据说是个贵人。”

李章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我得去一趟!”

白启一扬眉:“干脆把她带回来!”

李章似被敲醒,瞠然看着白启,白启眼中尽是热烈的鼓动。他瞪着白启喉头滚动了数下,终是扶额垂头道:“并州亦非安定之所。”

白启迟疑着,一咬牙将话说了出来:“皇上令我伺机将宋姑娘带回京城!”

李章腾地站了起来:“不可!”

白启坚持着:“靳大人请你相信他!”

李章紧咬着的嘴唇渐渐发白,眼中泄出了一丝软弱。他黯然转过头去:“我……不敢信。”

白启张口,反驳的话却堵在嗓子眼。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李章,心里有些陌生的纠结,危险地挤压着他早已是天经地义般的防线,让他有些无措地握紧了双拳。

李章慢慢冷静了下来,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他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东西,慢慢地对白启说:“我过去看看情况。那件事,可否容我回来后再说?”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白启态度诚恳。白启咂着嘴,直统统地说:“你若是不愿,我,我就只当是一直没有机会!”

李章扯出一缕自嘲的笑来:“他想做的事,又何曾由得我愿意不愿意,只是没理由让你白陷了进来。你放心,我会护住我们自己的!”

白启再次无语,正恨着自己的讷言,帐外忽然传来杂沓急促的脚步声,他一闪身隐了出去。

李章奇怪地跟着出帐,看见兵士们正被从营帐里赶出来,在帐外骂骂咧咧地按要求列着队,连忙紧走几步插进自己的位置。众人三三两两地互相询问打探着,皆是不明所以的乱猜。正乱着,吴子俊的副将冯进匆匆走了过来,让各队从最小单位开始清点人数,逐级确认向上报告。议论声于是更大了,整好的队形却始终保持着,丝毫不乱。

李章不明所以地四下看了看,隐约见到白启的身影在人群边缘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一个时辰后,冯进令众人解散,回营休息。李章被张羽拉住,一起跟着吴子俊的亲兵往他的营帐走去。

“出啥事了?”张羽一见吴子俊,就问了出来。

吴子俊看了李章一眼,沉着脸说:“中军营大帐进了女干细,李章作的那册书簿被人偷了!”

“怎会这样!”张羽一听就跳了起来,“亲卫营都干啥去了?这要是有人刺杀……”

吴子俊摆手安抚住张羽:“那人轻功很好,亲卫营没能拦住。”

“有内应?”

“应该有,所以各营紧急清查人数。”

“找到没有?”

吴子俊摇头:“前锋营未见异常。”

李章一直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看着他们问:“苏将军会不会因此而弃用新阵?”

两人俱是一怔,互相看了一眼齐声反问道:“为何要弃用?”

李章避开他们的目光,偏过头轻轻地说:“若是苏将军真如大哥所说,他对我的猜忌也就始终都在。而我……我近日必须去趟秀容……”

吴子俊皱眉:“去秀容?为何?”

李章咬着嘴唇,犹豫良久才松口告诉两位大哥:“芷清此次恐有劫难,我得去帮她。”

吴子俊正色起来:“你想怎么做?让张羽带人跟你一起去!”

李章摇头:“我自有主张,你们都假作不知才好。只是我这一去,苏将军恐怕会疑我与偷书簿的人有所关联……”

“怎么会!”吴子俊不等李章说完就一口否定,张羽也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李章苦笑道:“我也希望苏将军不会作此想,可是……”他的声音低沉里透着无奈,却又渐渐变得清朗坚定起来,“等我此次安顿好芷清,当再无后顾之忧!”

吴子俊与张羽对看一眼,沉思着说:“如此,就寻个合适的差事……”

三日后,李章跟着前锋营的军需官入了秀容,为采办特制装备寻找合适的工匠。这本是他们早就有的想法,在并州也试作过多次,奈何总不尽意,才会想去寻找传说中的墨家传人。巧的是,他们的军需官正好知道有这么个人,吴子俊便令李章与军需官一同前往拜访。

李章刚离开不久,苏青阳就派人来请李章过中军营议事,听说李章已离开并州,亲自赶到前锋营,将前后经过与李章的日常表现反复查问了数次,直到吴子俊不耐烦地反问他到底怎么了,他才阴沉郁冷地说:“你不觉得事情太过于巧合么?中军营刚失窃,他就借由也离开了!”

吴子俊冷硬地说:“偷窃的内应不是已被捕获,将军为何又要疑心李章?”

苏青阳看了他一眼,惋惜地摇头道:“子俊啊,我知道你们交情好,可是,你当真很了解他么?他私放凌云聪和前太子后还曾意图弑君啊!穆将军更是因此而将他禁弃!这些,宁王府很多人都亲眼所见,他可有对你说过?”

吴子俊确实从不知道这段往事,骤听之下亦是一惊!

苏青阳了然地叹道:“果然,他是瞒着你的!他在宁王府如何,你自然比我清楚。他对皇上的怨恨,你也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有意接近张羽、接近你,便是为了将这所谓的新阵带入定北军,从而将控制权握在手中!试想,若是对手知道了我们的阵式变化,自当着着领先步步绝杀,如此被动受制之下,定北军哪里还有生路!”

吴子俊大声反驳道:“对手就算知道也是因为被窃去的书簿!将军怎可如此无端猜疑,将莫名的罪名加到李章头上!”

苏青阳冷笑道:“莫名的罪名?那内女干招得清楚,李章早就是他们主上的座上之宾,还曾当过他们的教官!”

吴子俊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只是依然不肯松口地说:“李章非是潜逃,过几日自会回返。届时可令那内女干与李章当面对质,即可知道实情到底如何了!”

“他还会回来?唉!子俊啊!你可真是憨直得可笑!失窃当晚就有人见他帐中有黑影离开,他在暗地里做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吴子俊这回真的有些懵了。他到这时才明白初见时李章那些话里的意思,不禁恨了一下靳白和张羽。他相信苏青阳所说并非全是臆造,也相信李章当真曾动过弑君的心思,但无论李章之后又经历了些什么,他都相信他投军排阵的真实心意。可是,如今他却没有一个有力的证据能为李章辩驳,这使他比当真被李章背叛了还要难受,让他暴躁得掀了桌子,全然不顾苏青阳尚还坐在上位。

苏青阳看着吴子俊的暴怒满心戚戚,只道自己很了解他的心情,起身安抚他道:“好在对手蠢笨,竟派人来偷窃,让我们提早有了警惕。想必李章在那边也未得到完全的信任,才会出现如此错失。似他这般佞邪无义之徒,无人信任也是理所当然。你随我日久,我对你还是很信任的!好在大错既未酿成,也就尚未是错,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了!”

吴子俊直直地看着苏青阳:“将军是要弃阵?”

“当然!我又怎能将定北军亲手推入深渊火坑!”

“阵是活的!只要使用得当,即便对手知道,也是能够出奇制胜的!”

苏青阳惫然摆手,不欲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子俊不必再说!我意已决。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定北军,不需要那些花巧功夫!”

作者有话要说:

苏青阳是很注重事实的人,只是李章与司马逸之间的事实,却真不是一般人能够看得明白的。于是就有了这古代版的眼见不为实了,还是没有经过PS的!

苏青阳真不是坏人,只是有些精神洁癖吧。

改了个地名。马邑(朔州)应该在内三关之外,苏青阳既然守的是楼烦关(宁武关),朔州就应在大魏版图之外了。于是改为秀容,也即是现在的忻州。

第99章:暗度陈仓

李章与军需官在秀容拜访过那位工匠,将图形与要求交给那个名叫毛鲁的木讷老头后,就和军需官各自分开了。等待样品出来尚需一段时日,于是军需官趁机回家省亲,李章则去找来此出诊的芷清。

芷清比李章早到一日,暗卫已将她的歇脚处查探得明白,李章不欲与容燮碰面,候在暗处等待机会。

芷清在容家庄设庐问病,因着她女儿家的身份,容夫人替她配了两位爽快麻利的农妇和一位略通医理的乡民给她打下手,遇有男性医患,皆是隔帘问诊,偶有的几次出诊,也俱是内宅女眷,都由车轿直接接入内宅,向不外宿。这次却是例外,容燮替人求医时就言语含糊,只说是容家从前的恩人,如今隐居,行迹不宜外露。故而他们进入秀容后只如寻常客旅一般在客栈落脚,容燮出外打探回来,抱歉地让芷清静候两日,并包下了这家位置偏僻客房不多的客栈。

李章在接近客栈时,已察觉四周有许多眼线。他谨慎地改装试探,出手摸了一个行迹鲁莽的暗探,问清竟是关外进来的人后不禁吃了一惊。他连忙退离客栈范围,布置暗卫详查客栈内外情况,并以北疆暗卫主理的印鉴知会雁门郡守,请他令下属秀容县在自己行动时配合捉拿敌方暗探。

然而不等李章计划好,秀容县令就自作主张地大肆搜查盘问,竟将这边的暗桩抓了好几个。暗卫手下的暗桩多为当地人,基本都是用消息换钱财的人,无所谓忠诚也不会影响暗卫系统,但一些关键位置的暗桩却是长期观察后收买培养的,其重要性也非零散的那些暗桩可比。而此次被抓的正好就是最关键的那几个——客栈的账房,客栈前后商铺的伙计,还有每日给客栈送菜蔬的脚夫。

李章刚把自己已到秀容的消息夹在容燮特意为芷清采买的水果中送进客栈,尚未将行动方案及时间告知芷清,被秀容县令这么一搅,就彻底乱了方寸。暗卫查回来的结果,是秀容县令收到线报追查敌方女干细,但李章察觉到那拨暗探却仍然在客栈附近活动。李章顿时有所警惕,一边令暗卫彻查县令与线人,一边决定强行带芷清离开秀容。

入夜后,收拾利落的李章戴着面具,在树影屋檐间急速穿梭,很快摸到客栈的后墙,攀着墙缝上到三层,寻到芷清所在的窗户,轻轻扣了两声。屋内果然有了动静,却未点灯,只是有人悄悄走近窗边,低低问了声“谁?”

李章听出是芷清的声音,轻声应了句“是我”。窗子打开,芷清惊喜的脸随即出现在李章面前。李章轻轻点了点头,四下打量屋中的情形,芷清轻笑道:“客栈的人都睡了,一时半会可醒不过来。”

李章终于笑了起来,翻身进屋,芷清不等他站稳,已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

“出事了吗?我见到哥哥的信,就在水缸里下了药,等了两夜了!”

李章用力回抱了芷清一下,轻声问她:“连着下了两夜的药?没人察觉?”

他一边说一边解下背着的绳索,绕在芷清腰间缠紧,背起她又将自己和她一起缠了几道,将绳索抛过房梁,试了试手上的重量,向窗边走去。

芷清老实地伏在李章背上,看着李章动作,在他耳边轻笑着答道:“哪里能察觉,该醒时自然就都醒了!”

李章闻言一笑,轻轻说了声“别怕”,背着芷清翻出窗外。

芷清头一回从那么高处往下落,心中难免慌乱,但因长久以来对李章的信赖,硬是压下了心头的惊慌,尽力揽紧李章,让他不必分心护持自己。

月亮从云端移了出来,照得四下里越发的黑暗。芷清心如撞鹿,总觉得有许多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看着他们,揽着李章的手不觉更用力了几分。

李章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慢慢加快了下坠的速度。

他们刚在地上站稳,还不及将绳索收好,漆黑静寂的巷道里忽然燃起了灯火,十多个蒙面黑衣人已持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李章手腕一翻短剑出鞘,回手割断芷清腰间的绳索,将芷清护在了身后。芷清骤惊之下倒退了一步,随即紧靠着墙面不再软弱。

李章低声说了句“别怕”,紧盯着缓缓逼近的黑衣人,寻找着脱身的空隙。

身后的芷清忽然拉了他一下:“哥哥,火。”

李章心中一动,侧脸看了芷清一眼。芷清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抿紧的双唇刻着坚硬的线条,彰示着决心。她抬手拔下发间的木簪,轻轻压在李章手中。

李章微微点头,感觉了一下风的方向,揽住芷清猝然而动,却是贴着墙面直向巷口而去。蒙面人没想到李章带着个人都跑得那么快,担心真被他们冲了出去,顿时紧跟着全向巷口而去。李章去势未尽已遽然转身,掠过继续前冲的蒙面人,顺手夺了支燃烧的火把。

蒙面人怔怔地回头,看着站在巷尾死胡同里的李章和芷清正在发愣,李章已将火炬一把掷出。

火炬以并不迅猛的速度向众人飞去,蒙面人只怔了片刻,便放松地再次向两人逼近。明灭摇晃的火焰瞬间变作了青碧,空气中弥漫开苦辣的气息,顺着风向巷口飘散。聚作一堆的蒙面人突然狂叫着捂紧脸面,双目如被火炙,痛得恨不得生生剜去!

“有毒!”

惊呼哀嚎声中,李章带着芷清如幻影般闪掠而出,忐忑等候在巷外的暗卫紧跟着悄悄退离。街面上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官兵围住了窄巷,将倒地痛呼的黑衣人尽数擒拿后,疑惑地看着地上灭掉的火把不明所以。

晨曦初露时,一驾毫不起眼的马车载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缓缓驶出秀容,赶车的老头满面皱纹须发斑驳,偶尔睁大的眼睛却乌黑剔透,精华熠熠。车中的老妪斜倚车架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前方佝偻的车夫,及至远离了马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咱们俩真是越变越老啦!”

声音清脆如山间泉音,再看那笑弯的眉眼绽开的皱纹,终是让回顾的李章也绷不住笑意,同样地展开了满脸的皱纹。

他们一路远离了秀容,慢慢放松了下来,李章粗略说了下事情的经过,想起自己的打算,却如何也无法顺利说出口,压在心头坠沉了脱险的快意,渐渐沉默了起来。

芷清到底心细,很快从惊魂初定的兴奋中察觉了李章的不安,默契地不再出声,却等了许久也未等到李章开口,终是诧异地叫了一声“哥哥”。李章回过头,看着芷清担心的模样,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话到嘴边,却仍是难以出口。

芷清忽然一阵心疼,爬出车厢坐到他的身边,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

“哥哥是替芷清为难吗?因为……容家庄?”

李章黯然,低低地应了声“是”,紧盯着前路再度沉默。

芷清微微有些惊讶,却并不追问,只是严肃地望着前路,认真地说:“那我还去山前村吧!”

李章沉默着,好一会,才艰涩地说:“容燮心有异志,他……也要将你带回京城。我只能……让你躲进山里了……抱歉!”

芷清呆了一会,突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情急之下搬过李章的肩膀紧盯着他问:“他不信你?要以我为质?那你把我藏起来你又怎么办?”

李章看着芷清的焦急担忧,心中溢满柔情,轻声坚定地说:“他信不信我我都不能放弃。他不会任由这江山被人践踏,我也不能有所为却坐视不理。但我不能让你身处险地。你是我最后的归处,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安心之所。我会去找你,会和你永远在一起,你……等着我!”

李章用力揽住芷清,将头埋在她的白发间,想着她将孤寂地困于山中,心中的不舍和难受揪攥着让他喘不过气来,只能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着抱歉。

芷清柔顺地伏在李章怀中,不太明白李章的心痛,却欢喜于他刚才的表白。她轻轻搓揉着李章的衣襟,听着他不太稳定的心跳声,慢慢安抚地说:“我会等着你来,只要你也好好的。”

她说着从李章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若是他……非要以芷清为质,我不怕去宫里见他!哥哥万不可像那时候一样,为了我再受伤害!我一直都信哥哥,请哥哥也信芷清一回!我会好好护住自己,会等着你来娶我!我们会有长长久久的日子,会有许多相对的时光。我们一起保重,好不好?”

李章心情激荡,眼眶微微地红着,润着薄薄的雾气。他的眼睫扑簌颤动着,呼吸急促而凌乱。芷清始终温柔地注视着他,柔软得像春日下的碧水,包容住一切的静和安宁。

李章深深地吸了口气,垂目屏息,良久,用力地点下头去:“好!”

第100章:步步紧逼

李章带走芷清的次日,容燮就向官府报了案,整个秀容县都在追查这事,很快又抓了几个暗桩,其中甚至有县令的近身小厮。县令颜面尽失之下辣手逼供,小厮很快咬出了同隐于县令府的另一个暗桩,进而咬出了暗卫。

这暗卫是个新手,出道就隐在县令府,以县太爷新纳的小妾为身份,由贴身侍女掩护着在秀容县活动。因着县太爷一向来的昏庸糊涂,她已在习惯中放松了警惕,加上昨夜头一回配合主理活动,又亲眼看着场面惊心逆转,回到住处后兴奋莫名,竟至一夜无眠。天亮后侍女回报县太爷正在衙门审理昨夜抓获的蒙面黑衣人,城中一切正常后,见她眼底青黑神色倦怠,便劝她休息补眠。她不以为意,当真顺从地躺了回去,侍女随后燃起的安息香,却让她在毫无防备中被抓个正着。

除了第一批靳白亲自训练的暗卫,后续经由白依训练出来的暗卫,都限于严格的上下级制度,并不知道自己的大主子其实是皇上,因而即使被官府抓获,也不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但为了维持暗卫系统的保密性和独立性,暗卫在训练中并不包含被擒后的应对策略,他们在暴露后永远只能有逃脱与死亡两种结果。

但这个暗卫却没能够及时服毒,捕快中有人极迅速地封死了她的动作,在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时已被生擒活捉!她顿时懵了,被带到县衙大堂时仍未想好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堂上的县太爷将醒木拍得惊天动地,两旁的衙役更将刑具抖得哗哗乱响,她惊魂不定忐忑彷徨,在恶鬼索命般的连声追问中彻底乱了方寸,然而她又实在供认不出谁来!

捱了一番苦刑后,她在腐臭阴暗的大牢里辗转哀鸣。他们被训练得不怕死,却终究不是真的不怕,尤其在服毒不成再遭酷刑后。没有多少人能接受慢慢被折磨死的现实,这使她在无望中更加崩溃。

她开始拼命地以头撞墙,用锁链狠勒自己的脖子,但在软筋散的效用下,她甚至不能将额头碰出血来。

恍惚疯狂中,有人进来,摊开一张印鉴书信要她辨认。她认出那是暗卫主理的令信印鉴,下意识地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那人冷冰冰地问:“你认得这个印鉴?”

她本能地想否认,但在那人森寒的逼视下控制不住地点了头。

那人再问道:“这是什么人的印鉴?”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主理。”

“谁是主理?”

她理所当然地摇头,无端松了口气。她不敢抬头,那人的目光却如芒刺般扎在身上,让她如临深渊,无从逃避。

“你见过他。前日夜里你就候在悦来客栈的后巷外,是不是?”

那人蹲低身子,抓着她的头发迫她抬起头来。她看清了他平板冷酷的脸,忍不住再次瑟缩。

“……他戴着面具。”

“但你认得他的身形动作。”

“……是。”

“好。”那人说着松开了手,“帮我找到他,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

她用力蜷起自己,不敢想象自己真有活命的机会,却觉得自己能够再次拥有自尽的机会。她不想被慢慢地凌虐致死。

李章不知道秀容的暗卫已经被捕,虽然负责秀容县的雁门郡理事已在李章行动前就赶到秀容,并发现了她的被捕,但暗卫间严格的上下级关系却使他既不认识李章,也无法第一时间将消息传递给他。当年的那些夜枭,因为驯养不易,只在第一批暗卫中使用过,在靳白将暗卫网扩大后就只用作京城与各州主理间的联系,各郡县的上下级之间全靠联络点传递往来。因而那理事在看见被捕的暗卫重新出现在大街上,且无法接近她后,虽然也想立即找到李章,却同样没有办法。

但是李章没有再回秀容。

李章一直想着那些暗探在秀容出现的原因,思来想去也唯有与自己相关,联系到中军营的失窃,他直觉到成轩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他决定直接回楼烦县。

于是他绕道找到军需官,以吴子俊紧急召自己回去为由,将取回样品之事托付于他,就自行赶回了楼烦县。然而他刚到前锋营防区,就被奉苏青阳之令擒拿他的中军营将士紧紧围住!

李章惊讶于对手行动的迅速,对苏青阳到底不肯相信自己心中黯然。他环视着将士们眼中的愤怒和仇视,心中闪过避走脱离的念头,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了。他必须给自己辩解的机会,必须给新阵应用实战的机会!

他未加反抗地任由他们给自己上绑,押回中军。

李章刚被押到中军驻地,吴子俊跟着就也赶到了,他纵马拦着众人之前,森然的目光扫过被绑在马上的李章,死瞪着带队的参军不再移动。那参军纵然是中军营的骁将,也被这目光瞪得发毛,硬撑着施过礼,色厉内荏地说:“苏将军有令,捉拿女干细李章。末将奉令行事,请吴将军勿要意气用事!”

李章不等吴子俊发作,抢先说道:“李章问心无愧,见到苏将军自能将一切辩明。请吴将军给李章一个自辩的机会!”

吴子俊将目光移向李章,瞪得溜圆的眼眶渐渐发红,喉头哽咽心情激荡,终是在李章安抚请求的目光中让开了挡住的道路。他看着李章远去的身影,狠狠地一咬牙,拍马向苏青阳的帅帐奔去。

苏青阳正在帅帐里烦躁地踱步,桌案上放着与李章有关的各种消息文书。他在等候李章,等着他来解开自己心中的疑窦。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忐忑纠结,隐隐觉得自己的判断和处置将会严重影响定北军的未来,这让他又一次想到了张垣之失所带来的后悔自责。

吴子俊像一阵风般卷入帅帐,在苏青阳的惊愕中跪地抱拳,大声请求道:“李章绝不可能是敌方女干细,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为他担保!”

苏青阳脸一沉,返身坐回帅案之后,声音不大却压力千钧地说:“李章之事,本帅自会审问清楚!你身为定北军的前锋大将,怎可如此随意地以人头做保?!你可以讲义气,但更要记得身负的责任!你回去吧!李章若是干净本帅不会冤枉了他!刚才那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吴子俊还想再说,苏青阳的亲卫已过来将他半劝半架地推了出去。他恼怒地挣开,抬起头正看见李章迎面走来,看着自己的目光坚定而温暖。他慢慢站直,目送着李章跨进帅帐,迈步离开。

苏青阳俯视着被摁跪在地上的李章,久久没有出声。李章没有太大的挣扎,只在被摁倒后晃动着找回了平衡,就始终抬着头与苏青阳对视着。苏青阳摆手让人给李章松了绑,仍由他跪着,只将众人挥散了出去。

众人退出后,帅帐里只剩下苏青阳、李章和负责记录的文书,静得能听见各人的呼吸声。苏青阳撑着额头斜靠在椅背上,看着李章的平静冲和,尚未开口已知他的回答,不觉又将手边的材料细看了一遍。

他探身压上桌案,拍着手上的纸页劈头就问道:“出入你营帐的黑影是什么人?你在秀容又见过何人?做过些什么事?”

李章皱眉,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正在犹豫要不要将暗卫之事合盘托出时,苏青阳已紧逼着追问道:“怎么?不好回答么?还是要说这是奉皇令而进行的秘密行动?”

李章惊讶地盯着他的眼睛,正色反问道:“若果真就是如此呢?”

“哈!”苏青阳像是听到了大笑话般仰头打了个哈,再看向李章时脸上重又罩上了冷厉与强硬:“大魏军中已有皇上亲派的参政,本帅竟不知皇上还另有暗探埋于军中!看来皇上对你仁慈大度,你却终究心怀怨恨,竟然不惜离间我们君臣间的信任!”

李章哑然,看着苏青阳凌厉得有些扭曲的样子,顿时明白此时此刻绝对不是解释暗卫的最佳时机,否则以他如此将信将疑的态度,只能是放大其中他最怀疑的部分,当真破坏掉他们君臣间的信任了!

想通了这一节后,李章暗自苦笑,在苏青阳凌厉的逼视下缓缓回答道:“属下现在不能回答头一个问题,但绝非将军想象的那般。属下去秀容实为私事,却在途中发现秀容县内有北蛮暗探活动的踪迹,恐有异变,故而先行回返。将军若要治属下假公济私之罪属下不敢不认,若是其他,属下断无胡乱承认的道理!”

“咄!你当本帅是傻子吗?!这些问题,正是你清白与否的关键!你不肯回答,就怪不得本帅将你当做女干细了!”

李章反问道:“属下在秀容见了谁又做了什么?将军又怎知收到的情报句句属实?”

“雁门郡守亲自发来的函告还能冤枉了你不成?!秀容县抓捕到的敌方探子供出了你去秀容的真正目的,你若给不出合理的自辩,我又如何能够再信你?!”

李章立时发现情况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秀容县,甚至是雁门郡都变得极为危险,而暗卫竟然还未察觉!他焦急地想着对策,决定还是尽量争取苏青阳的认同,便坦然直言道:“属下去秀容乃是为了带宋姑娘离开,她与我已有夫妻的情分,只因机缘不合尚未迎娶。属下正是去找她时,发现了北蛮暗探的活动,就趁夜偷偷将她带出,送离秀容,从未见过其他人!”

苏青阳重新靠回椅背,面色愈加冷冽起来:“宋姑娘,宋芷清是吧?她去秀容正是要与成轩的使者会合!容燮将计就计,与秀容县令一同设局诱捕,却被你从中破坏,你还敢说什么也没做?!”

李章怒极,当即反斥道:“宋姑娘怎会是北蛮女干细!容燮意图不轨反咬一口才是真正的女干细!宋姑娘去秀容完全是容燮的一力促成,容家庄里自当有人替宋姑娘作证!”

“本帅会派人去取证!但你也必须把宋姑娘交出来,才好与人当面对质!”

李章断然拒绝道:“她既无端受此污蔑,性命已是受到威胁,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那就别怪本帅信不得你了!”

“苏将军!李章问心无愧,不惧任何的追查细究。但北疆或将有变,望将军不要只顾着追查李章,早做准备才好!”

“放肆!我当然要早做准备!你若真是女干细,才是对定北军最大的打击!”

“苏将军!……”

李章见苏青阳果真要弃新阵不用,情急之下欲待再劝,张开口,却发现自己被当做女干细的前提不去掉的话,说什么都是无用!他恨恨地握紧了双拳,自责竟忽视了雁门郡的情况,更懊悔没有及早防备容燮的动作,以至于现在明知设给自己的套只为拖延,却无法说动苏青阳及时应变!

他与苏青阳的目光互不相让地对峙着,想着暗卫一事唯有靳白亲自前来解释方可让苏青阳打消疑窦,心里便急着想要通知白启。于是他心一横,突然跃起向帐外冲去,苏青阳一愣之后愤怒地起身,大步追出帐外,正看见被团团围住的李章不知从哪里摸出支鸣笛,甩手抛上半空。苏青阳一把抄起弓箭拉弓欲射,鸣笛已带着尖锐的哨音向更高处窜去,并在空中炸成一片通红的烟云,在风的吹动下散聚成奇怪的形状,随后慢慢散去。

苏青阳愣愣地看着,直到烟云彻底散开,才冷冷地看着重新被捆绑起来的李章,沉声下令道:“给我严审!问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真要说的话,这里是李章自己的问题比较大,因为他对于某些人事信任的缺失,反而将事情弄复杂了。

第101章:你来我往

李章如愿很快见到了白启,白启看到他却是怒得几乎要咬碎银牙。

他刚从容家庄回来,刚到原平已看到李章的信号,唬得他当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前锋营,却从官兵的议论中听说李章已被苏青阳当作女干细抓了起来,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如今他看着被紧紧绑在刑凳上的李章,恨不得立即用迷香迷倒众人将李章救出,却在李章不知真假的一瞥中重新缩回了暗处。他不信李章竟能发现自己,却因此想起他说过的话来,忍耐着一直等到苏青阳离去,李章垂着头没了知觉,才小心迷倒留下的两个人,用烟熏醒了李章。

李章呛咳着醒来,看清蹲在身边的白启,笑着闭了下眼睛。

“你来了。”

“是!我来了!又出什么事了?!”

李章全身只有头能动,看见白启又气又恨的样子,心里有些抱歉,却哑着声音直接说道:“你尽快通知靳大人,请他务必亲自来一趟并州,向苏将军解释我的身份职责。另外尽快查清雁门郡及下属官吏的通敌情况,重点清查他们与关口军防的来往关系!容家庄的暗桩暂时隐伏,你与他们另行约定信号,见信再动!”

白启越听越惊,待李章说完,已是满面肃容。

“他们要动了?”

“是!”

“那你这样……!”

“我不会有事的。靳大人来了就彻底没事了!”

“我这就去办!”

“等等!你还是亲自跑一趟吧!暗卫系统……怕是已有缺漏了!”

“好!”

白启说着转身就走,李章看着那两个被迷倒的军士,追问了一句:“他们不会察觉吧?”

白启顿住,倒回身却是先打开水囊喂李章喝了水,才打开另一个细竹筒,各倒了几滴液体在他们口中,兀自恨恨地说:“就该让他们头疼上半天!”

李章失笑,看着白启温温地说:“不过是几下板子,并未伤筋动骨,无碍的。你若想我少吃点苦,就快去快回吧!”

白启恨恨地翻了个白眼:“我才不管你的自讨苦吃呢!”

话音未落,已经人去无踪了。

之后数日苏青阳没再继续审问李章,吴子俊发起飙来就算是苏青阳也只得让他三分。于是李章被关在中军看管,张羽还要自请同罪去照顾李章,被苏青阳黑着脸让人叉出帐外。

苏青阳果真派人去容家庄打探取证,又去秀容调来审讯暗探的案卷副本,大有非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的意思。前锋营的新阵被严令禁止,吴子俊因着苏青阳在李章一事上的让步,同样没有在这事上过于抵制。

但明里禁止的新阵却被吴子俊以讨论作战技巧的方式,让将士们细化阵形后用沙盘的形式对抗演练。将士们经过两次实战演练,对阵式变化的意图有了直接形象的理解,再在沙盘上对抗,竟是玩得奇招迭出妙想天成,直把吴子俊看得目瞪口呆暗暗称奇。他忍不住拉着张羽推敲验证那些奇思妙想的可行性,对李章弄出来的这套沙盘赞叹不已。

张羽始终挂念着李章,对吴子俊的感叹自然就有些心不在焉。吴子俊激动完了才发现张羽根本就没在听,抬手一巴掌将他拍回神,不满意地瞪他:“又发什么呆!”

张羽懒懒地起身,拾起刚才的记录仔细看了一遍,点头赞许道:“前锋营颇有几个懂阵之人,你这新阵是真的活了!”

吴子俊满意地笑起来,随后想到李章倾注了更多心血的中军营,复又变得阴郁黯然。说到底,定北军的中坚始终都是中军营,若是势均力敌的情势,他并不担心中军营会输于对方,但若是居于弱势,循旧硬拼的打法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胜利滑向对方!

想到此处,吴子俊不禁苦笑着说:“希望鲜卑站稳立场不要倒向成轩吧!若得北疆平安,我也宁可这新阵只做沙盘之戏了!”

张羽定定地看着他:“若是容桓有变呢?”

“张垣夹在我们与定南军的左军之间,他敢轻举妄动?!”

“可是小章这回被定的罪名太过蹊跷!容燮怎就将宋姑娘指认为成轩的女干细呢?!”

“也非是容燮亲自指认。据说是秀容县的情报,他争不过,才答应设局验证真假,谁想到竟被抓住的暗探一口咬实!这里面确实很有问题,但是否是容家的问题,尚还难说。”

“若当真容家有事,苏将军派去的人可就未必能查回对小章有用的证据了!”

“那你想怎么办?李章越不肯交出宋姑娘苏将军就越不肯信他,我们又不能自己去抓人回来拷问!”

张羽忽然凑近吴子俊压低声音说:“你不能去,我能去!我先去山前村寻到那几个猎户,再和他们一起去!”

“胡闹!苏将军正盯着你,如此妄动只能又和李章一样!我不允许!”

“可是总不能看着小章又受冤屈吧!”

“哼!他这次完全就是自作聪明自作自受!”

突然响起的阴沉话语惊得张羽和吴子俊同时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撩起的帐帘外,负手背光站着的高大身影,浑身散发着危险而威严的气息,却不是司马逸还能是谁?!

司马逸冷冷地看着单膝跪地抱拳施礼的吴子俊和张羽,阴着脸久久没有出声。吴子俊和张羽面面相觑,见司马逸始终没有让他们起来的意思,想着李章的事,心中忽然更没底了。

吴子俊下意识地探头望向帐外,司马逸一眼看到,冷冷地问:“吴将军这是在找谁呢?听说李章成了女干细,你们俩有何说法?”

吴子俊一愣,直统统地反驳道:“李章怎么可能是女干细!”

司马逸看着两人的气愤不平,阴沉的面色缓和了不少,摆手让两人起来后,依旧冷淡地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吴子俊看了张羽一眼,从试练新阵开始,直到李章被抓,简单条理地将主要事件一一说明后,末了总结道:“末将以为,成轩正是因为担心惧怕我们的新阵,才会如此陷害李章。而宋姑娘在秀容,也许正是为了诱捕李章,结果反被李章将宋姑娘带走,他们就干脆连宋姑娘也一同污蔑了!”

司马逸听得认真,微微向前倾着身体,待吴子俊说完,手指轻扣着桌面道:“既是如此,李章只要将宋姑娘带回来,几下里一对质,不就脱了嫌疑么!”

吴子俊咬牙,僵了一会,才泄气地说:“他的倔脾气又犯了,宁愿挨打都不肯交出宋姑娘!”

司马逸登时站了起来,竖着眉毛问:“苏青阳打他了?!”

吴子俊被司马逸的气势压得一顿,想起苏青阳当时的暴怒,苦笑着解释道:“他在苏将军审问时突然跑出帐外放了支信号,苏将军问不出结果,才动了军法。”

司马逸气得在营帐里转起了圈,想着那人倔起来会让人恨不得将他打死的样子,心乱得像一团怎么也解不开的麻。他隐约想到了李章为何不肯交出芷清,这认知才是他最心痛的所在。想起那人决然得不留一丝牵扯的离去,他知道他大概是猜到了自己的想法,才会干脆彻底地将芷清藏起,同样不留下一点和自己有所牵连的机会!

司马逸满心郁结无法纾解,回头看向伫立门边的禁卫,不耐烦地问:“靳白呢?为何还未过来?”

禁卫对看了一眼,小心回禀道:“皇上来时并未知会靳大人,可要现在去向他通报?”

司马逸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私服出京,别人也许不知道,他那暗卫头子却肯定是瞒不过的,至今未来,想必是苏青阳的脾气也上了来,连靳白也弹压不住了。

想到此处,他一面在心里骂着李章,一面一甩衣摆向外走去,吴子俊与张羽连忙紧紧跟上。

苏青阳对靳白的到来十分意外,待听他说完李章的使命更是沉下了脸。虽然靳白已将暗卫之事说了个八九不离十,苏青阳终究不肯轻信李章在军中并无监督自己的职责。他严以律己之余,对信任有种近乎偏执的概念。他之所以在定北军危难之际愿意出来挑担子,除了一向以来渴望上战场的心情,更多是因为景帝推心置腹的信任与期待。他没有辜负景帝,同样也未让肃帝失望。他认为自己与帝君之间的信任早已是牢不可破,因而此刻的怀疑对他的打击也就更加强烈。他甚至想挂印辞官了!

于是他冷着脸对靳白说:“既然李章是皇上与靳大人最信得过的人,他的才能又颇为不凡,不如就让他来当这主帅。苏某愿意忝居下位,为他冲锋陷阵!”

靳白愣住,连忙安抚他道:“苏将军误会了!皇上与李章之间虽有着旁人不太明了的关系,皇上对苏将军的信任亦是无以复加的!李章毫无战场经验,便是当真得此任命,定北军的将士也必然不服,如此又怎能取胜?皇上亦不敢自毁长城啊!”

苏青阳的脸色和缓了起来,却依旧追问道:“那么靳大人也要为李章在秀容的行动担保了?莫非那宋姑娘也是秘密行动人员?却又如何解释这个暗探的口供?”

靳白略一迟疑,摆出一副沉吟思考的样子,慢慢地说:“宋姑娘与李章另有渊源,却非苏将军以为的那样。李章既然一力保她,自会设法替她洗脱罪名,苏将军且给他一些时间,他应能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如此,便是要我当此事不存在了?靳大人可愿以性命担保?”

苏青阳怒气不减,话更是步步紧逼。

靳白正色道:“我能为李章担保,却无法为北疆的局势担保。他们既把暗探女干细做到了明面,想必形势已经极为严峻,望苏将军早作准备!”

苏青阳紧盯着靳白,语带讥嘲地说:“靳大人的意思,李章绝不可能是敌方女干细,容燮与容桓就可能是了?不知靳大人又有何依据?”

靳白谨慎地回答道:“我只是依据对李章的了解为他作保,容燮若坚决指认宋姑娘,相信李章会很愿意与他当面对质!”

靳白严肃地看着苏青阳继续说道:“靳白虽不知秀容县审理暗探的具体情况,只这秀容县令得到的消息就很蹊跷。据靳白所知,这宋姑娘与李章同来北疆后,因医者仁心而被容夫人认作为义女,留在容家庄暂住。若无容家庄从中周旋,她一个外来的弱女子,又何来机会接触北蛮显贵,又怎么可能前往秀容去见北蛮使者?容燮不据理为宋姑娘辩解,反而协助秀容县令设什么陷阱,根本就是将自己装了进去。不知苏将军有无细想过这一层?”

苏青阳冷淡地答道:“靳大人心里存了偏见,才会一再怀疑容燮。秀容县的案卷在此,他自是辩解不得才勉强答应的。”

靳白摇头道:“将军就只信那暗探的一家之言而罔顾事实真相了么?”

苏青阳变色,拂袖而起道:“靳大人既是如此坚持,就请带他离开吧!大人能以一己之好为他解脱,苏某自要以事实根据维持对他的怀疑。定北军中留不得这样不清不白的人!”

靳白愕然,张口结舌了半天,颓然扶额。他正在苦思如何才能说服这个较真的苏将军,司马逸的声音忽然在帐外响了起来。

“若是孤也替他担保,苏将军还信不过吗?”

“皇上!”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那些诬陷真是经不起推敲的,只不过人一旦先入为主了,就难免一叶障目了。靳白看苏青阳如此,苏青阳看靳白又何尝不是如此。

第102章:心结难解

李章没想到这么快竟在这里又见到了司马逸!他垂目站了许久,才在张羽小心的拉扯下跪了下去,却依然抿紧双唇一言不发。司马逸的目光紧随着他的动作,同样也是静静地站着,不发一言。

早被清场的羁押处惟有苏青阳吴子俊和靳白跟在司马逸身后,面对如此诡异的场面,连苏青阳都忐忑地不敢出声。

良久,司马逸转过身,淡淡地甩了一句“起来吧”,自己先向下榻的营帐走去。

李章被张羽半拖半架着往前走,到了地方却被禁卫拦下了张羽,只传李章一人觐见。李章垂手立在帐外,靳白看他半天不肯动作,叹气道:“他已不是从前的样子,你总不能一直逃避。”

李章回头看向靳白,靳白鼓励地点下头去。李章垂目抿唇,心里激烈交战着,终是抬起头跨进帐门。

司马逸斜靠在窗下的软榻上,手执书册神态悠闲,在李章站定后适时地抬起头来,一眼瞥过,重又将目光移上书册,淡淡地说:“趁着靳白还在,让他瞧瞧伤处。”

李章微微皱眉,同样淡淡地应道:“不用了,只是些皮肉伤,早已大好。”

司马逸终于不再伪装,抬起眼睛看着李章,目光中尽是李章不熟悉的沉痛无措。

“为何又弄成了这样?你让靳白传达给我的,不正是能够掌控局面的意志么?怎又……又……又成了这样!”

他猛地站了起来,困兽般在李章面前大步折返着,双手因无法表述出来的情绪而胡乱挥舞着,看在李章眼中,确实和过去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李章暗暗叹了口气,松懈下全身绷紧的神经,缓缓解释道:“苏将军个性刚强,不易为人左右。暗卫之事直触他的底线,我不敢冒险。况且陷害我的套子并非无解,因此而耽误的时机才是要事。我只是想尽量多争取些时间。”

司马逸停步,侧脸看着李章,感觉到他散去了敌意,心中暖了几分。他犹豫再三,仍是将话说了出来:“我让白启做的事,并非是要挟制于你。容家庄非是善地,宋姑娘实在不宜在那久留。”

李章不置可否,只是简单地说:“我已将她安置妥帖,皇上不必挂心。”

司马逸颓下肩膀,无可避免地被伤感击中,不想在李章面前表露出来,转身看向窗外。

“苏青阳心中芥蒂仍在,对你也仍是难以信任。你,随孤回京可好?”

司马逸说着转回身看向李章,见他眼神重又变得冷厉,连忙解释道:“孤知道你想靠自己立功建业,但北疆的情势,一旦开战必为生死之战,怕是由不得你按部就班。你卫护孤有功,孤却一直未曾赏你……”

李章当即打断他道:“我徇私误放前太子,以至于如今这样的结果,不敢居功领赏!”

司马逸气急,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恨恨地低吼道:“李章!你怎就不明白我的心呢?!”

李章冷淡地抱拳请罪道:“李章一向冥顽驽钝,从来都不明白皇上的心思。我不回京城。皇上若要用强,且看能否做到再说!”

“你!我,孤不会再逼你!可你不想让辛苦练成的新阵应用于战场吗?!”

李章咬紧唇,心里挣扎着,到底不想看到苏青阳弃阵不用的结果,勉强放松了表情。他不肯开口,只是直直地看着司马逸,乌亮的眼中缓下了尖锐换上了问询,之前的冰封气息随之淡化。

司马逸暗暗松了口气,小心解释道:“苏青阳是死脑筋,一切非要照章行事。他不肯信你,固然是因为那些构陷,同时也因你众口铄金的身份。孤……深觉有愧,早想补偿于你,却总是做错!……孤不会再逼你。孤,孤知错了!你,别再恨孤……”

司马逸紧紧盯着李章的眼睛,忍不住跨近一步,伸长双手欲去抱住李章的双肩,李章却随即戒备地后退了一步。司马逸不敢再动,压抑下激动的情绪,垂下眼帘尽量平和地继续说道:“白启已去调查秀容、雁门郡的情况,不久当能找到证据为你洗冤。孤想先封你个右中郎将,御前行走几日,待白启事成后,两相一对应,苏青阳当无道理再苛责于你。如此,可好?”

司马逸期待地重新看向李章,李章摇头道:“左右都须等白启的进展,无谓让苏将军更生嫌隙。旁人如何看我,我早已无所谓。皇上若肯放手,李章感恩不尽,从此便恩怨两消了罢!”

如此绝情之语,司马逸虽已无数次想到过,如今亲耳听到,仍是不可避免地如遭重击!他晃了一下勉强站定,看着李章面色惨淡,一时间嘴唇哆嗦着,心里堵满了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定定地看着李章,知道一切果真是覆水难收,痛得心口揪成了一团。

司马逸的异常之态看得李章皱紧了眉,及至见到他死攥着衣襟,呼吸急促脸色苍白时,连忙叫了一声“靳大人!”

一直候在帐外的靳白匆匆进来,一眼看清司马逸也是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他躺下,一边探脉一边吩咐随从取来医箱,取出针包就为司马逸施针,忙了好一会,司马逸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靳白吁了口气,坐到桌边拟写药方,边写边语带责备地对李章说:“皇上忧心你……的新阵,才想了这个法子。苏将军虽非趋炎附势之人,却是忠君之事之人。皇上此举乃为表明态度,比我向他解释百句更加管用,你又何必执而不化呢!”

李章无语,抬头看向窗外,过往种种如白云苍狗般倏忽掠过,让他在无限苍凉中霎时褪尽了雄心。他淡漠地开口说道:“阵法要义与变化规则我可以再写一份,吴大哥与张大哥皆有心得,原本也无需我继续留着。靳大人若能对暗卫的行事守则稍作调整,白启也会是很好的眼睛与臂膀。李章生性不懂变通,更无功劳加官领赏,靳大人费心了!”

李章说完躬身一礼,头也不回地向帐外走去,被司马逸不顾形象地一把拉住!

“靳白你怎么回事?平日里可劲地与孤作对,这时候又算什么?!”

靳白也被李章刚才那番话惊得凉透,这时见司马逸急得口不择言,呆了一下马上换了个语气将李章拉回桌边摁坐下:“这是怎么说呢?你若不愿意,皇上也不能硬给你官袍官印,怎就说得好似要离开了一样?!”

李章不言,平平地看着靳白,靳白竟又有了当初在废院里的感觉,心中忽然打了个突,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李章自嘲地一笑,平平淡淡地说:“谢谢靳大人专程为我跑这一趟。是我错估了情势,以为过去仅仅已只是过去。皇上身体欠佳,北疆局势又扑朔迷离,大人还是尽快护驾返京为好。”

“你,你真要离开?”

司马逸早从软榻上坐了起来,盯着李章不放心地追问。

李章站起身,冷淡地看着脚下的地面,答道:“我会等到白启回来。请皇上勿再动什么封官的念头,李章绝不会再入宫门!”

斩钉截铁的几个字,震得司马逸紧紧抓住了身下的软垫。靳白心情复杂地看着一坐一立的两个人,感同身受地垂下头去。他明白李章的隔膜与司马逸的怨气,明白自己在职责与本心的交战中输得两头都靠不上岸,只能呛死在自以为是的水坑里!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在意他们两个人,才会自觉不自觉地以理想化的标准要求他们。他其实是最不愿意看到他们变成水火的人!可他既没有阻止司马逸对李章的霸道凌虐,也没有在李章最绝望的时候伸出自己的手。他眼睁睁地、甚至是推波助澜地看着事态发展成如今这样,却还要自以为是地苛责他们!他甚至还不如穆严,一次又一次地用看不见的软刀切割着他们的信任,终至体无完肤!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拉住李章,看着李章淡然回顾的眼睛,慢慢用力地说:“我又让你失望了,抱歉!但我可以像对苏将军保证的那样,保证皇上仅仅只是想保护你!我自知已难以再得你信任,但请相信我们当前的目标是一致的!如果,你实在讨厌这个封赏,皇上一定不会逼迫于你!你不用,不用因这事又重新将自己藏起来!你理应登上这个舞台,这是你一直努力的回报!”

“对对!靳白说得很对!你不要走!”

司马逸一待靳白说完,就忙不迭地点头肯定道,眼睛热切地扎在李章身上,不肯稍瞬。

李章意外地愣住,看着靳白的诚恳司马逸的急切,下意识地脱口说道:“我不过是颗微末草芥,说什么理应理不应。北疆若起战事我不会袖手旁观,苏将军应该也不会在意军中多一个冲杀的小兵。你们大可以放心回京。”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要逃避!”靳白执拗地盯着李章,握住李章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李章有些迷惑地看着靳白,摇头苦笑道:“我只希望忘掉过去,这也是逃避?”

靳白一呆,随即继续坚持道:“你愿意忘记那些……皇上与我都会领情!但请再信我们一回,信皇上不会再强迫于你,信我不会再无视你的诉求……可否?”

他心中酸涩,眼眶中涌出陌生的热流,不愿让李章看见,掩饰地转过头征询司马逸的意见:“皇上可也是如此想法?”

司马逸与靳白四目相对,眼中亦是薄雾笼罩。想起自己一次次的强硬手段,他突然希望过去当真能如沙上的痕迹,风吹即逝。

“我……孤之前已经说过,孤知错了!你……再信孤一回!”

李章彻底呆住。他不相信地看着司马逸和靳白,却如何也无法忽视他们眼中热烈的希冀。他本能地想逃,却被靳白紧紧抓住了手臂。他早已在与过去划出鸿沟时,同时将他们也划在了沟的另一边。他知道司马逸是不可撼动的天,他也无意去挑战这个天的权威,因而他在再次听懂靳白的意思时,立即就退回到自己的一边,毫不犹豫地与他们再次远离。他的身边有芷清,有张羽和吴子俊,还有暂时未将他视为同伴的定北军将士,这些已足以撑起他全新的未来。他是真正想要忘记过去,忘记过去的一切。

于是他只是简单地说:“信与不信的根本并不在我。皇上若当真金口玉言,就只当李章是个普通的军士,尽早回京才是!”

李章说完坚持挣脱开靳白的手,低头施礼后,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这章很戳我自己,每次想起李章的心理都觉得很虐很虐。说起来,虽然司马逸对李章做过许多不好的事,但真正伤了他的却是靳白和穆严。因为他曾经那么信任他们,依恋他们,他们却在他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抛弃了他。他的无法信任司马逸,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曾经的选择和作为。

终于快结束了,司马逸也竟然被我慢慢写成了好人。我终是不愿意去看过于黑暗的东西的人,愿意相信人心里应该有向往光明的一面。如今我也只能说司马逸曾经很渣,只是这曾经终究破坏了他与李章之间异常脆弱的友情或是别的什么情。我不愿意让李章回到司马逸身边,只是觉得人始终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是每个错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是只要改过就一定能重新开始。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人也不应该让自己停留在过去。

第103章:风起

李章离开后,司马逸呆呆地坐在软榻上,与同坐在桌边的靳白相对无言。他们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没有想到李章会如此干脆地剥离过去。司马逸反复设想的补偿更是全然没有施行的余地,李章毫不掩饰的鄙弃,让他再次对皇权和皇位意兴阑珊。

他怏怏地看着同样无精打采的靳白,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打起精神问他:“白启何时能回来?”

靳白摇头道:“倘若雁门郡早已是成轩的暗子,白启也不易拿到直接的证据。”他忽然灵机一动,“皇上何不借此事嘉奖于郡守和县令,召他们进京给个封赏,想来他们应不会像李章那样一口拒绝吧!”

司马逸的眼睛顿时一亮:“不错!就这么办!”

他们当即准备启程回京。因司马逸私服到此并未张扬,此行回京也是同样的低调简单,只有苏青阳亲往送行。靳白客气地与苏青阳道别,未再提及李章的话题。司马逸扮作靳白的随从侍卫,立于他的身后背手看着远处,全然无视苏青阳担心的目光。

苏青阳犹豫再三,仍是凑近靳白低声嘱咐道:“请靳大人尽快启程吧!若大人所言属实,并州也非安全之地。皇上……”他瞟了司马逸一眼,不满地嘟哝了一句,“实在太任性了!”

靳白挑眉:“苏将军终于相信靳白所言了?”

苏青阳略有些尴尬地回道:“苏某昨日想了一夜,觉得李章之事确是疑点重重。苏某也许过于先入为主了。”

他说着有些心虚地瞥了眼依旧腰板笔直脸色阴沉的司马逸,不大情愿地解释道:“李章的过去……太过复杂,又有许多暧昧不明之处,突然来到定北军中,我自然要怀疑他的目的。况且,”他说得更加吞吐含糊起来,“他还曾有过意图弑君的大逆之行……”

靳白无奈地回头看了司马逸一眼,司马逸也正好转过头来。苏青阳微一迟疑,没有避开自己的视线,坦然与司马逸对视着。司马逸冷冷地看了他一会,突然凑近过来低声问道:“苏将军是否觉得孤是个昏君,为了一个禁脔不惜赌上天下和百姓?”

“……臣惶恐!”

苏青阳大惊,吓得差点跪下去,被靳白手疾眼快地一把扶住,假意惶恐道:“苏将军如此可就折煞靳白了!此间事已毕,靳白自会尽快启程,苏将军请回吧!”

苏青阳忐忑地看向司马逸,司马逸已重新转过了身去,侧影凛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子威仪。他惶恐地深施一礼,低声请罪道:“非是臣有心质疑,只因证据过于明显……”他突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惶恐中又添了些顿悟之色,“臣会尽力查清李章之事,定不让他蒙冤受屈!”

司马逸哼了一声,欲待不理,到底放不下李章的伤情,冷然吩咐道:“找军医替他看看伤!孤不追究你私用刑罚,可他若是再有损伤,就别怪孤真去做那自毁长城的昏君!”

“……是!”

终于将司马逸一行送走后,苏青阳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暴晒在烈日下竟然也是遍体生寒!他始终站在原地不动,直到马队早已没了踪影,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被他留在远处的亲卫队不明所以,陪着站了许久,正想上前询问,营中忽然奔来一个令兵,冲到苏青阳跟前扑倒禀告道:“兵部急报!”

苏青阳醒回神,接过令兵呈上的报文,看着看着就蹙紧了眉,二话不说地上马回营。

苏青阳回到帅帐时,各营主要将领都已闻讯赶到,正聚在一处猜测着兵部急报的内容,对可能的战事跃跃欲试。苏青阳再次确认过兵部征调的命令与兵符后,令吴子俊率前锋营前去支援凉州的平暴,赵伯煕尚要为中军营争取,被苏青阳一口回绝。吴子俊向苏青阳要求带李章随行也同样被苏青阳拒绝,并将张羽也留了下来。

李章听说凉州羌夷竟然群起抗官,并且迅速燎原成整个凉州的汉夷争端时也是大吃一惊,联系到雁门郡的情况,直觉到其中大有问题。他仍被看管在羁押处,张羽带军医过来时才将这突发情况转告于他。他担心吴子俊,张羽反过来劝他道:“子俊已非当日侍卫营中的子俊,自从接下前锋营后,过去的暴躁脾气早已收敛了许多,当会小心谨慎。再怎么说,他也是经过无数苦战恶战的人,即便比不得你细心,冷静判断总还是有的。”

李章闻言不再坚持,却拒绝了军医的疗伤。张羽哪里肯依,逼近去硬是掀开他的衣裳后襟,触目之下,却顿时僵住了动作。只见那片露出的肌肤上,除了混杂在青紫瘀肿间的凌乱血痂外,更多的是虬结丑陋的旧疤痕,颜色各异粗浅不一,竟无一处完好的地方!

张羽呆愣着,半晌没有说话,李章一把拉好衣裳,客气地对傻站在一边的军医说:“确实已无大碍,劳您白走一趟了!”

军医见状不再坚持,收拾好医箱先行离开了。

李章这才埋怨张羽道:“大哥太紧张了!又哪里是多严重的伤。你要是再这么护我,我可就真的飞不动了!”

张羽兀自垂着头,想起当初的夸口,无精打采地说:“那只是大哥的自以为是,大哥又何尝护住过你!便是这回,都没法替你分担一二。”

他抬起头,看着李章追问道:“皇上这回来为何没把你带走?苏将军竟连皇上的旨意都敢违抗?”

李章皱眉道:“我不会离开。那些诬陷总有洗白的一天,我为何要以别的理由离开?”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够解决!”

李章的话,说得全无转圜余地,面上的神情,更是极为冷淡的决然。张羽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有些艰难地问:“那些……都是皇上……?”

李章愣住,恍了一会神,敛眉淡淡地说:“是,也不是。大哥勿要纠结了,我的事,我自有分寸。我不会无谓倔强赔上性命的,芷清还在等我,我又岂能负她!”

张羽轻轻吁出口气来,看着李章微微摇头道:“是大哥糊涂了,总以为你还是那时候的你。你能这么想,大哥就放心了!”

“大哥的情义,李章一直铭记在心。若无大哥与吴大哥的支持回护,李章也走不到今天。我会好好地活着,大哥不用担心!”

张羽不再多说,用力抱住李章,犹豫了一下,仍是将他的头摁进自己怀中,狠狠揉了几下,放手离开。

李章看着张羽身后重新闭紧的门扉,想着凉州之变,神情越来越凝重。

八月底,回到京城的司马逸与靳白始知凉州战事的始末。原来司马逸甫离京城,凉州暗卫有关羌夷暴乱的汇呈就到了。白杉不敢怠慢,立即送呈代管暗卫的穆严。随后凉州刺史的加急邸报也跟着送达,兵部尚书孟尧頫急寻丞相魏平轩与穆严商议。穆严见凉州守军完全无法控制局势,担心暴乱波及附近的州郡,进而打破北疆脆弱的平衡,遂与魏平轩同意了孟尧頫征调定北军平暴的建议,同时令益州、秦州守军先行增援,力求将暴乱控制在现有阶段,速战速决。

司马逸与靳白的注意力原本都放在雁门郡,突然听说此事皆是意外之色。靳白当即向白杉调来凉州暗卫的汇呈,又将之前所有的汇呈都调出来细看,终于被他发现前后的措辞用句中,有一句白石惯用的语气词自六月底后就未再于汇呈中出现过,而汇呈所用印鉴却仍是白石的印鉴!

靳白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派人去联络吴子俊,同时派白杉去凉州细查各部情况及暴乱详情,禁弃白石白梧的令信印鉴。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暗卫系统突然接连出现错漏,让他在懊恼之余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

数日后,雁门郡守与秀容县令果然进京领赏,司马逸在太极殿召见了他们,对捕获北蛮暗探之事甚是嘉许,却绝口不提暗探诬陷李章一事,赏了许多金银后打发他们去驿馆休息,由吏部商议后再行封赏。两人诚惶诚恐地谢过天恩,对这从天而降的好事惊喜不已,晚上沈尧臣再亲自登门稍微一套话,两人就将事发经过合盘托出。

秀容县令原本因为小妾的事灰头土脸,熟料捕快中竟有能人顺藤摸瓜地抓到暗探,又让他扬眉吐气了起来。他才不知道谁是李章,能让顶头上司青眼有加就一定是好事,自然将事情做得能有多好看就多好看了。而雁门郡守则颇有危机意识,李章的印鉴密信一到手,他就因意外与惶恐先找师爷商议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方才依令行事,及至秀容县结案上报,更是又与师爷一起将人犯重新审过,方才通报苏青阳协捕女干细。

靳白有了方向,当即令白启直接追查捕快与师爷,刚觉得有些松活,暗卫与邸报同时传来鲜卑突袭雁门关,柔然亦兵出楼烦关的消息!

其时凉州暴乱已逾半月,非但凉州与益州、秦州支援的魏军一败再败,便是吴子俊的前锋营也已泥足深陷。初始的乌合之众早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悍勇精干之师,再得天时地利人和,竟是时时料敌于先,出奇制胜。前锋营在初期与凉州官军的合作中吃过大亏后,转而独立作战,虽然生存得艰难,却抓住机会在同心附近的滩地狠打了一仗,吃掉大部分乱军后,追着残军进入刺沟,结果竟在沟内遭遇哀军的埋伏!

吴子俊措手不及,虽在靳白提醒后有所警惕,不再依赖凉州官军的情报,但哀军显然是早已埋伏于此,才会让他的斥候也一无所获!

极度不利的地形,成倍于己的人数,以逸待劳的士气……

吴子俊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看着在滚木礌石中苦苦挣扎的将士们,却鼓起了绝地求生的坚定勇气。他下令全营从来路突围。

哀军以连弩车封住沟口,弩箭密如飞蝗,与燃烧的火箭一起,将前锋营的生路堵成了一条毫无生机的修罗场。

吴子俊令人尽量砍伐青藤密缠于盾牌,又以布囊尽装砂土,一俟天黑即整队突围。静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山谷又再喧闹起来,哀军猜到了前锋营的行动,重兵布守于沟口,铮亮的刃锋在火箭的光照下,更添森寒。前锋营将士神情凝重,列着苦练多时的阵型迎着箭雨向前冲去。

第104章:放手

吴子俊身陷哀军埋伏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城,司马逸不再理会朝堂上的各种争论,宣布进入战争状态。再向各州调动守军,由建威将军刘关强统帅,入凉州支援吴子俊。定南军则西进至羊房堡,同时关注两部鲜卑的动向。

此番众人皆已看出成轩的意图,对拓跋勉与步依希两部鲜卑的动向尤其在意。

其时柔然约有八万兵马,柯留比部约四万,步依希与拓跋勉部相加有七万左右,其中步依希部占据了大半。而定北军除去二万前锋营后就只有六万中军,加上驻守张垣的二万容桓部与平度的七万定南军,在三方对峙中处于既微妙又危险的境地。

司马逸为此专门设置了军情司,由靳白穆严及兵部尚书孟尧頫和定东将军刘典斋组成,专门就前方军情判断决策。丞相魏平轩建议派使臣加强与拓跋勉的联系,并尽力拉拢步依希。司马逸点头同意,反问魏平轩谁是出使鲜卑的合适人选。

魏平轩对着靳白躬身道:“请靳大人拨冗一行!”

司马逸一愣:“孤才将他遣往军情司……”

“鲜卑的取向更甚于当前的军情。靳大人手眼通天,应是出使的不二人选!”

靳白闻言微微皱眉,与司马逸对看了一眼,转而探究地看向魏平轩:“靳白愚钝,不知大人所指,望大人一点迷津!”

魏平轩从容笑道:“魏某听闻靳大人私蓄暗探,专门查访各种情报,当此危难之际,又怎可不善加利用呢?”

靳白不动声色地回道:“既然魏大人觉得靳白善当使者,靳白自当尽力而为,只这私蓄暗探一说,不知大人又从何处听来?”

魏平轩正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是靳大人竟将暗探埋入苏将军身边,未免有些过分了!”

靳白正要辩驳,魏平轩复又对着司马逸肃容进谏道:“皇上私服简行出京,上不顾太皇太后担心牵挂,下不理朝堂政务百官担忧,竟为个行为不端之人威压当朝将军,实乃任性妄为自毁长城之举。臣以为皇上当为此思过方为仁君之道!”

司马逸一听就上了火,心里被李章堵得无处发泄的邪火趁机就爆发了出来:“好你个魏平轩,口口声声指责靳白私蓄暗探,孤看你自己打听的事情也不少!李章怎么就行为不端了?当初那些势利老儿的借题发挥你和孤一样清楚!怎的如今你也旧调重弹了?!孤就不明白了,李章到底碍着谁了?竟然一而再地被人拿出来当靶子!既然如今话已说到了明里,孤也不怕明说!李章护卫孤由宁州回京,一路历万死而不辞,只因误放了司马遥,就成了万劫不复之徒了?孤知道你们真正顾忌的是什么!孤偏不如你们的意!”

他说得痛快再也不肯压抑自己的心情,干脆指着魏平轩挑衅道:“李章乃魏国公刘慕言之徒孙,是孤亲派至定北军中演练新阵之人!你还有何话说?!”

魏平轩的犟劲也上了来,梗着脖子继续与司马逸较劲:“皇上怎可因私情袒护李章!李章当日诈死出宫已属欺君,皇上的亲派又从何说起?姑且不论他排练新阵是否有所图谋,单只论他私查苏将军,就已非良善所为,皇上岂可于军情危机之际,做那寒将士之心之事?!”

司马逸不等听完,已气得抄起案上的墨盒向下掷去,墨盒擦着魏平轩的身子落地,墨汁溅污了半幅朝袍。魏平轩呆了半晌,见司马逸动了真怒,一时间也有些踌躇起来。说到底,他的消息来源只是苏青阳身边亲卫的转述,并非苏青阳本人的直接授意。而司马逸虽然在李章的问题上从不肯妥协,却还是头一回在人前如此失控,竟让他从这惊天怒气中窥到了司马逸深藏着的彻骨悲哀,让他忽然不再那么笃定了。

司马逸再次感到胸闷气短,掷完墨盒就一把揪住胸口撑住了案面,挣扎着想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靳白见状急忙上去扶住他,喂他吞了粒丸药,伸手按压他的曲泽穴,助他平复。

魏平轩终于跪了下去,惶恐请罪。司马逸尤待开口,被靳白轻轻拦住。

“魏大人耿耿于靳白的私蓄暗探,又指责李章私查苏将军,便是暗指靳白是他的幕后指使了?”

魏平轩正色道:“靳大人愿意解开疑问,自然是最好。李章的事,非是魏某私心寻衅,而是魏某觉得,”他抬头看向司马逸,肃容分解道,“皇上与他纠缠日久,朝野之中流言纷纷,偏偏他又总是出现在最有争议的地方,也就怪不得被人横加贬谪。臣以为,他若果真如皇上所言实为美玉蒙尘,皇上又为何不将他拭去尘土亮于人前呢?”

司马逸一愣,探究地看着魏平轩,只见他一片诚恳,全然不复之前的强硬顽固,不禁追问了一句:“这是魏卿的真意?”

魏平轩反看向靳白道:“臣愿洗耳恭听靳大人的开解!”

靳白情知暗卫之事已无可隐瞒,心中也想替李章洗去污名,便接着魏平轩的话说道:“北疆暗卫确系靳白所设,目的却为查探各路边情以助皇上决策。托与李章协理则因他一向细致周到,且身处其中更易察知情势变化,确实非为苏将军与定北军而去。暗卫汇呈皆由皇上最后过目,非是靳白一人之耳目,自然更谈不上私蓄。

至于练阵,李章为定北军排演的新阵已令成轩欲除之而后快,想必魏大人也有所耳闻。如此尚要指责李章另有图谋,那靳白也无话可说了。详情便是如此,不知魏大人可满意?”

魏平轩认真地听完,虽对暗卫的真正职责仍有疑问,但靳白这番话,确实已将李章的嫌疑撇清。他看着一脸严肃的司马逸,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信任,忽然萌生出一丝陌生的妒意,但被他很快抑制了下去。

他肃容请罪道:“臣明白了。臣相信靳大人定能处理好鲜卑方面的可能威胁,而李章,皇上既知他是魏国公的传人,且在定北军中已露峥嵘,又为何不破格委任,以正其身呢?如今与苏将军已生嫌隙,恐怕于未来战事不利啊!”

司马逸无奈扶额,看了眼同样面露无奈之色的靳白,摇头叹道:“非是孤不想,而是他不肯接受!苏青阳乖张刚愎,他亦是倔强乖蹇,孤也甚为他们的事头疼!”

魏平轩见状已知多说无用,遂与靳白商讨了一下出使的要点,就告辞离开了。

魏平轩走后,靳白与司马逸各自沉默着,直至夜色降临,司马逸才下决心地说:“魏平轩说得不错,孤是该为李章正名了!他只说不愿再入宫,孤便封他个放外的军职,他总不能又离开吧?”

靳白抬头与他对视着,目色深沉:“皇上想清楚了?”

司马逸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反复体会着各种心情,对自己,也对靳白说:“孤更想看着他好好地活着,看着他发光,看着他……笑!

孤不想再抱着他的……追悔莫及!希望,他当真愿意忘记那些过去……”

“他会的!他一向都是那么懂事明理……”

靳白难以自抑地哽住,低声自嘲道:“可叹臣尚不如穆师兄,自以为是自命不凡,才会……如此令他难以信任!”

他仰头长叹出口气,收拾着心情对司马逸说:“臣打算先去拓跋勉部。李章花大力气寻找白鹿而始终无果,臣怀疑成轩已将她插入了拓跋勉身边。凌云聪在步依希部,既是李章信他,臣也打算信他一回。皇上若封李章军职,不知打算封在哪里?”

司马逸叹道:“照理应在定北军中,毕竟他已付出了许多。只是苏青阳……苏青阳耿直无错,却是过于拘泥廉洁,与他既生了嫌隙,再说公理终究会有疙瘩。孤想……将他封去平度那里,你以为如何?”

“平将军啊……”靳白沉吟,脑中将平度的为人喜好迅速过了一遍,点头道:“平将军在左宗平帐下时就颇为圆滑,否则也坐不稳那副将之位。而况他清楚李章的背景,当会与他好好合作。臣也认为李章去定南军当好于留在定北军中。”

“如此,便这样吧!”

司马逸的面色彻底放晴,透出许久未曾有过的轻松来,靳白看得明白,心头也跟着放松了起来。

九月十三,靳白出使赤峰拓跋勉部鲜卑。与此同时,雁门关内的女干细准备里应外合开关放敌时,被新上任的关防统领抓个正着,一网打尽了大鱼和小虾,连前任统领也不得幸免,在逃脱途中被白启擒获,顺带抓住了和他一同逃亡的郡守师爷。此后数日,雁门郡的暗探女干细尽数被抓,李章的罪名因而洗清。柯留比退离雁门关,转向集宁而去。

李章甫得清白,司马逸封调的圣旨跟着就到了。众目睽睽之下,李章只得接旨领命,同时接过了御赐的龙渊宝剑。

整个过程中,苏青阳都神情肃然,既看不出尴尬自责,亦无冷淡不快,目光似乎紧盯着李章,又似穿越去了远处。

北疆开战后,楼烦关与雁门关压力剧增,苏青阳在柔然的全力进攻下,仍然拨调一万中军支援雁门关,自己这边则将所有非战斗人员都派上了关墙。依旧被看管中的李章自请上战场,和守关将士们一起浴血奋战,十数日未下关墙。这一切苏青阳虽未刻意派人监督,却在每日的战事检讨中经常被下属将官自然提及。即便是对李章存有深刻偏见的赵伯熙,也无法忽略李章在战斗中的专注与熟练——他已当仁不让地成为神箭营中的一员,即使臂力不如人,中近射程里却是又快又狠,战果不输营中最老练的神箭手。

苏青阳早已相信李章并非女干细,只因各种难言的心绪,才让他一再地拖延为他正名,直至雁门郡发来函告,皇帝的旨意却也紧跟着到达了。他看得出李章并不情愿接受新任命,但也未流露出坚持留下的打算。他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就在接旨后以下属之礼与在场的将官们告别,只在和张羽的对视中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隔日一早李章就静静离开了定北军,苏青阳却在帅案上见到一份新写的新阵变化与应对规律,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端正地放在帅案正中,一如那人不张扬却认真的禀性。苏青阳头一回想去彻底了解一个人的想法,但这个人却被他自己一再地推到了远处,终至远离。他收起了李章的功绩表,相信他会以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他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PS:百度来的情报是,宁武关(楼烦关)是三关中历代战争最为频繁的关口,所倚靠的恢河是季节性河流,断流时恢河河谷可容“十骑并进”。而雁门关以山为天险,骑兵难以突破。偏关则以黄河为天险,只有冬季骑兵才可踏冰而过。

第105章:开局

九月十六,雁门郡清查掉内女干与暗探后,解了雁门关的内忧,柯留比随之退离,而楼烦关外的柔然人却攻得更紧了。苏青阳正欲将支援雁门关的人调回来,容桓的副将突然带伤跑了回来,只来得及说了句“张垣有变”就力竭而亡。苏青阳当即变色,急派张羽去雁门关带领那一万中军回防张垣。

几乎与此同时,自凉州暴乱发生后就不见踪影的安定王司马遒,在张垣打起反旗,拥前太子司马遥为先帝,旧事重提地又将司马逸气死景帝之事翻了出来,历数其恶逆、不孝两大罪状,打出了替天行道的旗帜。

司马逸闻讯只是冷冷一笑,派人去传仪太妃,她竟已在宫中自缢身亡。司马逸没想到仪太妃为了儿子竟能做到如此,冷笑之余,将她的尸身裹以草席置于牛车,让人送去张垣。

其时吴子俊已于数日前带领前锋营以伤亡过半的代价突出了刺沟,与紧追不舍的哀军在同心附近打起了游击,利用前锋营机动性好与同心多山的特点,吃准了哀军统帅未能在刺沟一举消灭自己的不甘心理,将重甲重车的哀军拖入看得见却追不上的泥潭,硬是用不到一万人的兵力,将四万哀军拖在了凉州。

成轩原本让哀军潜入凉州,是想伺机吃掉部分定北军支援后转而反攻楼烦关,与柔然合力消灭定北军,进而直取京城。然而新任的哀军统帅朱隶却远不如高远有大局观,只因自以为的必杀被吴子俊挣脱,就将吴子俊当做了主要的战斗目标。

此时的凉州因为大部分郡县的官吏都在暴乱中或死或逃,连刺史和都尉也在平乱中身受重伤,整个州郡都已陷入无序的状态。乱军虽被吴子俊击溃,溃逃的残兵却迅速散入民间成匪成盗,逼得未曾参与暴乱的平民与农户只得逃离家园。至安定王扯起反旗时,固原至中卫一线已是十室九空。前锋营因此而补给艰难,哀军却因安定王的前期布置而补给充足,这也更坚定了朱隶全歼吴子俊部的想法。吴子俊迫于生存压力,将前锋营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在拖住哀军的同时不断袭扰它的后勤辎重,将在沙盘上玩得精熟的小队阵演绎得出神入化,既维持了自己的生存又将哀军拖得疲于奔命怨声载道。

九月中,朝廷支援吴子俊的人马到达海原县,在同心通往固原的要道上列阵以待。朱隶这才发觉中了吴子俊的拖延计,却自恃兵强马壮装备精良,选择了与魏军决战。

九月十八,两军在吴子俊大败乱军的同一地点展开了战斗。魏军虽在人数地势上占优,哀军的重甲骑兵与连弩车却以碾压一切的气势直逼而上,将魏军逼得连连后退。所幸魏军统帅刘关强是双王之争中死守潼关的原司州都尉,才压住了阵脚未至于溃败,却也只是苦苦支撑。

大战从巳时直打到未时,吴子俊剩余不到七千人的前锋营,终于在哀军侧翼撕开缺口,以直捣黄龙的气势强行突入,直奔重甲骑兵而去,用特制的勾链刀将马匹锁腿拉倒后,再将笨重倒地的骑兵一一绝杀,硬是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代价,将哀军齐整的阵脚从中打乱。刘关强伺机组织起最后的冲锋,魏军前仆后继地冲进哀军阵中,开始了血肉之躯的直接碰撞。

哀军的重甲利兵在接战之初依然占据着优势,魏军的伤亡持续增加,但在统帅、将官的奋勇当先下,魏军始终拼死不退。混战中,哀军也在不断减员,尤其是被朱隶视为铜墙铁壁的重甲骑兵,被前锋营以血肉之躯分割蚕食后已彻底丧失了作用,两军开始了真正的肉搏战,而士气则渐渐向魏军方向倾斜。

吴子俊在前锋营撕开重甲骑兵的防线后,即令前锋营化整为零,自己则纵马挥刀一路向帅旗杀去!

朱隶初始尚在冷笑,很快就急得想把人马收拢回来重整。然而无论他派出多少令兵,都已无法将胶着的双方分离了。穿插在哀军中心的前锋营小队如同刀剪般,将哀军浑然一体的阵势切割得零乱,将令无法传达,连兵与兵之间都不知何时会突然插进敌军,砍来致命的一刀。

哀军彻底乱了阵脚,早已吃过亏的小队阵形在混战中让他们更生惧意。那种既独立又相互联系的阵型与他们了解过的阵法似是而非,反而使他们更加不知所措无法应对!

日头渐渐偏西时,战场的形势已彻底偏向魏军一方。吴子俊如战神般浴血杀到了朱隶面前,朱隶仓促应战,在打与撤之间犹豫不决时被吴子俊横刀砍于马下!

当朱隶的人头悬于旗杆之上时,哀军将士再无斗志,尽数弃械而降。

是役五万魏军伤亡泰半,前锋营仅存的两千余将士亦是尽皆带伤,吴子俊更是拼着一口气才杀到朱隶身边,砍杀朱隶后便也力竭坠马,随他冲杀的亲兵无一生还。

战事结束后,吴子俊被送回京城休养,刘关强就地消化哀军整顿军治,顺带着清剿匪患,为朝廷重建凉州军政做准备。

另边厢,柯留比部在这场战事开始前已由集宁转向张垣。而步依希自柔然与魏军开战后就始终关注着军情,发现柯留比的意图后,当即尾随柯留比也向张垣移动。成轩默认了步依希的行动,只拨出一万柔然兵紧随在步依希身后。

九月十六,司马遒扯起反旗后即宣布与成轩结盟,容桓随后开关放敌。步依希随柯留比入关后,开始和往常一样劫掠村寨人畜,柯留比见状不肯输让,竟也随之抢掠起来,引起了容桓的极度不满。成轩连忙出动调停,压住了柯留比说服了容桓,却无法令步依希俯首听命。成轩再探步依希,态度已变得极为强硬,柯留比与容桓成夹攻阵势,逼迫步依希就范。步依希早有准备,迅速转向密云,意欲从那里投奔赤峰。

其时定南军已行至涿州附近,张羽也在从雁门关赶往张垣的路上,意图拦截容桓夺回张垣。成轩的如意算盘因朱隶与雁门郡的变数变得复杂了起来,但容桓的加入依然使他占据着主动。他一面加强对步依希的威逼利诱,一面催促白鹿立即起事。

白鹿确如靳白所猜测的那样被成轩派去了拓跋勉的身边,同行的还有反制住她的姚太青。故而白启安排的暗卫、暗桩都未能发现白鹿,只因姚太青已将所有人拦在了能发现她的距离之外。

拓跋勉十分宠爱这个意外救得的美人,非但将族中事务皆托于其“兄长”姚太青,甚至将质疑姚太青的王弟遣去了漠北。成轩行动前,姚太青已借北疆干旱为由,鼓动拓跋勉向幽州移动。拓跋勉因与大魏订有互利相助的条约而不疑有诈,及至姚太青与白鹿同时发难,才明白自己竟是引狼入室!

九月十七日夜,白鹿与姚太青轻易制服了拓跋勉,第二日即假传王命攻打密云。步依希得到消息时,部众正停留在山前村附近的周家庄,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进退两难了起来。成轩再来游说时,遣来的使者已变成柯留比的人,面对充满戒备的步依希,态度强硬地要步依希认清形势,站对方位。

步依希原只想趁乱打打秋风补充下过冬的储备,根本没想到情势会急转直下到如此地步。他思量再三,觉得此次攻魏虽是成轩主谋,鲜卑与柔然却是当仁不让的主力,即便最后仍是换个汉人当皇帝,自家的好处也肯定少不了,于是便动了心。

他素与柯留比不和,自不肯甘居其下,因一向认为凌云聪是成轩的人,便将联络之事托付于他。凌云聪便充分利用这两人之间的矛盾与敌意,故意在成轩面前竭力为步依希争取到与柯留比同等的地位,如愿引起了柯留比的不满。

其后成轩令容桓率部向楼烦关进发,两部鲜卑则去合力阻击定南军。凌云聪以定南军不熟悉北疆为由,唆使步依希争得先锋一职,柯留比心中有气,故意拖延出发,待成轩发觉严加斥责后,更是满心忿恨,打定主意要在全歼定南军后,给步依希和成轩点颜色看看。

两部鲜卑面和心不和地在赵州与定南军遭遇,定南军避而不战,利用赵州河流纵横秋季水量枯竭之便,在几条河川间筑坝拦水、涉水渡河,将近八万鲜卑骑兵在河网水泽之间来回调动。柯留比部跟在步依希部身后,数度被突然变化的激流冲得狼狈,伤亡减员不断,对布依希坚持追着定南军跑的做法极为不满,几次三番与布依希争执,总在凌云聪的假意斡旋下反显得另有图谋一般,与布依希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深。

如此这般两队大军在赵州你追我赶地转了近半个月,柯留比终于在沙河边停下了脚步,坚决不肯继续过河。

如期而至的大水彻底阻断了柯留比继续前行的意愿,埋伏多时的定南军主力杀声震天地将刚过河的步依希部团团围住。留在对岸的柯留比就算有心支援,也已无法涉水渡河,沙河突然暴涨的河水彻底将他们分割于两岸。

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慕云一马当先地为凌云聪与步依希杀开生路。凌云聪数次意图背后出手,看着慕云全无防备的背影终是无法下手,便故意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混战中凌云聪手执令符不断打乱大军的攻击方向,慕云因此而分心,不断回头重下指令,却让跟随的鲜卑人更加混乱。鲜卑人渐渐拥挤成一团,在定南军不断收拢的围攻下彻底丧失了骑兵的优势。

布依希终于发现了凌云聪的异常,意欲下令格杀却被慕云坚决制止。慕云疯了般四处寻找凌云聪的踪迹,却在定南军阵前,看见凌云聪跃马横刀,神色凛然地正用刀尖指着自己!慕云顿时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向他冲去。

凌云聪二话不说与她战作一团,慕云边打边问“为什么”,问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凌云聪死死地咬着牙,狠着心只作不闻,一心只想擒住她避免进一步的伤害。然而慕云心碎之下已将凌云聪恨入了骨髓,被凌云聪格飞兵器擒离马背时已拔出随身匕首,猛然翻身刺向凌云聪的胸口。凌云聪早有防备,用力架住慕云握刀的双手。

慕云拼尽全力压向刀把,被恨意烧得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凌云聪,口中依然只是那句“为什么?!”

凌云聪被她逼出了气性,剑眉一竖厉声答道:“因为我是凌峰之子是大魏的军人!不是你那连父母都不记得的凌云聪!”

慕云震住,全身抖得如同筛糠,眼中满是惊惶,停下了疯狂的动作。

她嘴唇哆嗦着,好一会,才重新说出话来,却无助得全无了往日的气势:“我……我喜欢你,从无半分作假,你……你就一点顾念也无?”

凌云聪狠着心冷冷地回道:“我只记得郡主在凌云聪身上所用的手段,既然逃不掉,自当另作谋划!”

慕云惨然而笑,抬首望天,笑得凄厉而绝望。

凌云聪小心取下她手中的匕首,看着她痛苦崩溃的模样,念及过往种种,心中亦是叹息。他虽因父母之亡变得心冷情冷,对慕云全心的爱慕回顾却非完全无感。他并不想纠结在那些伤害上,但也不会接受这份畸形的爱恋。此时的慕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喜欢自己的异族女人,他不想亲手伤她,仅此而已。

正当凌云聪松了口气打算把慕云交给定南军时,一直呆呆地任他摆布的慕云突然探身拔出他腰间的佩剑,倒转剑柄就往自己心口插去!长剑刺穿了慕云直向凌云聪扎去,凌云聪一把握住剑刃,抬手一掌将慕云拍飞了出去。慕云一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艰难地撑起半身看向凌云聪,见他胸前掌心一片猩红,兀自保持着拍飞自己的姿势愣愣地看着自己,禁不住就有些后悔,却已说不清更悔些什么了。

她紧盯着凌云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远处,眼睁睁看着慕云喷血落地的步依希狂吼着向这边冲来,但在层层包围中寸步难行,不久也被人砍落马下。

定南军出师大捷,全歼步依希部四万鲜卑军,柯留比在步依希中伏后即退离河岸,未曾试图渡河救援。

打扫战场时,李章肃立于帅旗之下,清俊的脸上仍同数日前一样,冷静得让人敬畏。平度站在他身边,看着眼前喜人的战果,忍不住侧头向李章看去。

他没料到司马逸竟将李章派来了定南军,而读懂了皇帝心思的他也顺理成章地将指挥权交给了御旨敕命的参军李章。李章有些惊讶,却并未推辞,军前立下军规后,即带着定南军开始在赵州的河川间布阵调动。平度心中与将士们一样充满疑窦,但他并不表露出来,反而帮着李章整顿军纪落实命令,李章对此颇为意外。

李章早已习惯于随时观察地形,并在观察的同时迅速将可利用之处记在心中。转职定南军时,他单人匹马,已将一路上可能的战场都看了一遍,对赵州的河川更是仔细估量过水量流速,并去上游查看过地势。因而当他知道成轩有意令鲜卑人阻击定南军时,就故意将大军带向了赵州。鉴于自己在定北军中的经历,李章并未指望平度当真会协助自己,只是尽己所能创造更有利的接战时机。

结果平度二话不说就接受了自己的意见,还随时补充自己不熟悉的行动细则,就让他在意外之余多了些被信任的感动,见他明显也是充满了疑惑,便主动将自己的战术想法解说了一遍。

平度听完一副不大相信的表情,看着地图问:“你确定他们一定会分兵?就算他们分兵,一旦开战也仍会伺机支援。我看这沙河水位低浅,如何能拦住另一部的支援?”

李章自信地一笑,继续解释道:“柯留比与步依希本就不和,又有人在其中故意作梗,分兵是迟早的事。至于河流水位,将军还记得李章初来时贸然借用的数千将士吗?他们便是这些河川的掣制,将军如今所见,可不是它们的本来面貌啊!”

平度恍然,想起李章那些特殊的斥候与时时放出的烟号,对他的有备而来颇为惊讶,但对沙河决战却仍有疑虑。

其时定南军主力已在沙河南岸埋伏多时,李章只带着一万多人在河川间与鲜卑人周旋,一路留下不及做饭狼狈转移的痕迹,虽是反复过河,却始终做出要去支援并州的姿态,果然将贪功的步依希栓得牢牢的,在身后紧追不舍。

平度看着柯留比果真在步依希过河后驻足不动,而沙河突涨大水后,才彻底信了李章,对他的料敌如神以及对时机的把握倾佩不已,至此已是心无厝疑。

另一边,试图拦截容桓、夺回张垣的张羽,则因战力悬殊,在沙河之战开始前已然败退。所幸这一部分中军将士大多是他当初的手下,虽未与他合作过新阵,却因服从得坚决而依然发挥了阵式的作用,在强敌围攻下败而未灭,保存实力退回了楼烦关。

第106章:中盘(1)

柯留比失去步依希部后,实力已不能与定南军相抗衡,又不愿受成轩斥责,撤出赵州后竟自向密云而去。

成轩本也担心柯、步二人不和贻误战机,在他们出发后即另派容燮就近支援。容燮却也迟迟不动,只派出斥候暗中跟随,待听说柯留比与布依希越闹越僵后,才带着召集起来的乡兵向赵州进发。结果不等他赶到,定南军与布依希部的战事已毕,只在沙河南岸留下一片战场遗迹,却打扫得干净,看不出胜负如何。容燮心中起疑,派出斥候四处查探,很快在上游发现了筑坝痕迹。他想象着当时的情境,心有所感,不觉点头叹道:“想不到,那人竟能信他如斯,而他,竟仍愿为那人卖命!”

容燮随后不再试图追赶柯留比,也无视成轩令他与容桓合兵一处夹攻楼烦关的命令,自行转回山前村一带移民清野,并胁迫当初参与过山前村之战的猎户进山搜寻宋芷清。

再说被白鹿与姚太青挟持的拓跋勉部,本就是三部鲜卑中最弱的一部,拓跋勉又一心与大魏修好,部族中好战气氛淡薄,族民安于生产、经营,即使姚太青掌管政务后强行增加了军备输出,青壮部众却没有多少战斗的欲望,更有人质疑姚太青的做法,即使那些人都如拓跋勉的王弟般被遣离赤峰,也依然没有多大改观。因而攻打密云之事,也就未能如成轩期望的那般产生足够大的影响,更未能将西出的定南军调回幽州。

靳白刚到蓟县事变已生,他乔装出关,在鲜卑营地盘旋多日,才避过姚太青的耳目寻到与拓跋勉同处一室的白鹿。白鹿的状况已十分糟糕,也只有沉溺在虚妄中的拓跋勉才看不出她已十分憔悴虚弱。她全部的精力都用于控制拓跋勉,竟已无力顾及自身的生存。靳白不敢强行化除她的惑技,只能另想他法。

其时鲜卑攻打密云已有十多日,虽然拓跋勉日日都会在白鹿的陪同下为出征的将士打气,毫无目的的征战仍是让鲜卑人的士气日渐低落,更何况拓跋勉每日仅仅也只是露个面,站在一旁任由姚太青发号施令。姚太青督战不利,开始以强硬手段杀一儆百,却更激起了鲜卑人的敌意与反抗。

靳白遂决定擒贼先擒王,召来善使牛毫细针下毒的白尔,与随身跟来的三位禁卫高手一起,扮作杀手刺客,直奔姚太青的营帐而去。

姚太青与鲜卑人互不信任,营帐虽与拓跋勉的王帐相连,却是自派亲信守卫,闹出动静后鲜卑人也只是团团护住拓跋勉的王帐,姚太青那边依然只有自带的亲随严阵以待。

虽然邙山十六雁阵的高手俱在禹州郊外被司马逸和穆严击杀,姚太青带来的这批二代子弟实力也已不俗,禁卫与白尔未及近身已被发觉。阵势打开后,那三个武功不弱的禁卫顿时被困得手忙脚乱,仗着雁阵九番阵相似,才不至于在人数劣势下立即被困死。白尔更是被拦于外围全无下手的机会。

姚太青负手立于阵外,手中紧扣着一把芒针,眼睛盯着战团,全身的感觉却在四下里游走。靳白隐于暗处,眼见禁卫难以脱困,白尔也打算拼死硬上,眉头一皱便自己跃了出去。

姚太青立时纵身扑去,手中针芒急雨般袭向靳白。禁卫在阵中看见,暗叫一声不好,却见身在半空的靳白好似被人拉了一把般,堪堪在与银针接触前竟又退了回去!姚太青哪肯放他离开,紧跟着一个起落再次追上了靳白。

靳白惊险地躲避着漫天针芒,将姚太青引到白尔容易下手的方位,回身迎上了他的银丝芒针。靳白的功夫本就以轻巧见长,针芒虽密,在他却总能擦身而过,只是他一向不用兵器,虽有不惧利刃的玄凌手套,对那细韧的银丝却是无可奈何。

姚太青认定他是主谋,见他身法更将他当做了高手,全心戒备地等着他的杀招,自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阴影里白尔已经蓄势待发。

竹管吹出的牛毫针去势迅疾,五十步内向无虚发。姚太青只觉得颈间一蛰,尚未有所反应,半身已开始发麻,急忙掏出粒丸药吞下,靳白已纵身前来点住了他。

雁阵诸人见状撇下禁卫俱向他们围来,白尔现身用刀刃抵住姚太青的脖颈,众人皆不敢再动。

姚太青狼狈地靠在白尔身上,整个上身都已动弹不得。靳白扬声对一旁观望的鲜卑人说:“此人用手段控制了你家单于,我有法子助他脱困,各位可愿一试?”

鲜卑人面面相觑,想起过往种种,对靳白的话皆信了七分,便有人入王帐向拓跋勉禀告。

白鹿再度被姚太青反制后精神已是严重受创,在凌云聪面前短暂挣扎了一下即彻底丧失了自控力。拓跋勉却只是受惑计所迷,一旦离开白鹿则自会慢慢恢复。因而白鹿与他一向都是形影不离,鲜卑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状况,从未想过沉默和顺的白鹿正是控制拓跋勉的人。

拓跋勉与白鹿相对坐于帐中。白鹿神态漠然,拓跋勉却是一脸的好奇。帐外的喧闹他们自然都听得分明,白鹿恪守姚太青的命令自是全无反应,拓跋勉却因心神的松动而起了早先不曾有的动摇。

开始攻打密云后,随着姚太青的日渐暴躁,白鹿的精神也因绷得太久太紧而成了强弩之末,对拓跋勉的控制早已力不从心,因而五感俱只放于白鹿一身的拓跋勉,如今竟能分心听懂了禀告的内容。他侧头看了眼白鹿,犹豫着让人将靳白带进帐来。

白鹿漠然看着靳白慢慢走近,至身前十步时扬手丢出一把喂毒暗器,力度不大却精准刁钻,一如当年练习时的情状。靳白叹息摇头,以手收尽。白鹿看见熟悉的手套与动作,面上依然没有表情,眼中却落下泪来,靳白趁机上前抢过拓跋勉隔在了身后。

鲜卑人立即护着拓跋勉离开王帐,留下靳白对着白鹿,一点点走进她的意识深处。

隔日午后,大致恢复的拓跋勉率部退离了密云,靳白教了他一套放松的心法,助他恢复受困日久的神识,随后也带着姚太青和白鹿回到蓟县。十六雁阵诸人见势不妙,已于失事当晚悄然离开。

至此,密云之围尽解,得到消息的柯留比重新转回张垣,在山前村附近边走边抢。

另边厢,定南军在赵州吃掉步依希部后,则对下一步行动有了分歧。李章倾向于突击张垣,堵上缺口进而支援楼烦关,平度同意夺回张垣的建议,但坚持要完成军情司拖住鲜卑的命令。李章正欲说服平度,军情司的命令与嘉奖同时传到,却是要他们尽速消灭柯留比部,彻底吃掉鲜卑的战斗力后再与定北军合兵一处消灭柔然军。

李章皱眉看着军情司的命令,对平度质疑道:“张垣缺口已开,柔然大可转道张垣进入关内,至今仍不放弃楼烦关,甚至并未趁机深入,只能是成轩想要困死定北军,同样是要将我们分而歼之。如今容桓堵了定北军的后路,柔然又尚未尽数入关,我们不趁机合兵伺机决战,岂不是坐失良机?”

平度犹豫了一下,仔细又看了遍军情司的命令,对李章坚持道:“军情司既是如此命令,想必朝廷已调动地方军支援苏将军。柯留比虽有退出关外的意图,终究已在平原边缘,一旦发狠,势必直冲京城,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李章见无法说服平度,便同意分兵二万,由副将杨资带队,前去夺回张垣,而定南军主力则追着柯留比向山前村方向而去。

正在山前村活动的容燮很快得到了消息,见到柯留比后,主动与他合兵一处,共同对付紧随而至的定南军。

容家庄经营日久,这一路直到容家庄都是容家的控制范围,连官府都已被买通,除了替容家庄遮掩私造兵器之事,还为司马遒转运的物资打掩护,才使靳白对此事一无所察。

故而定南军虽有熟知地形的李章带队,行动却总是无法脱离对方的意料,更无法进行有效的包围阻击,甚至无法让敌军与己接战。容燮充分利用当地的资源,手下的斥候小队更是得心应手。柯留比已知汉人多诡,此时被定南军紧追不舍,倒是对容燮的安排言听计从起来。

于是占尽地利人和的容燮硬是将定南军在幽冀边界辗转拖延了近二十日,李章数次制造战机,都未能诱使容燮接战,定南军的粮草却开始不济。容燮的坚壁清野使定南军无法就地补给,而朝廷的补给又迟迟未到,大军的士气因久拖不战本已低沉,至此更有了动摇。

就在这二十日间,柔然大军源源不断地从张垣进入,杨资虽是尽力拼夺,奈何成轩早有防备,始终在张垣留有相当的兵力。杨资多方努力无果,仅能延缓柔然人入关的速度,分薄了些围攻楼烦关的兵力。

堵住了定北军退路的容桓得到支援,誓与楼烦关共存亡的苏青阳则失去了突围的最佳时机。从凉州支援楼烦关的刘关强部二万余魏军,又在方山遭遇伏击。刘关强率部突围后,成轩为报哀军之仇,派邙山弟子假扮向导,将魏军引入堆满干枝油松的胡桃谷,封死谷口后火箭齐发,将个山高谷深的胡桃谷烧成了火焰谷,刘关强与近二万魏军尽数殉难!

至此成轩已完全控制了楼烦关内地区,将楼烦关彻底困成了孤岛。秀容县令开门投诚,并州守军已尽数支援楼烦关,刺史守着座空城不肯随百姓逃命。定北军腹背受敌弹尽粮绝,苏青阳权衡利弊,终于做出了弃关突围的决定。

其时成轩带着万余柔然军继续南下,楼烦关内外围着二万容桓军与五万柔然军,而定北军只余不到五万人马,且因连续战斗食物匮乏而疲惫不堪,突围的形势十分严峻。

苏青阳令将士们尽量轻简,毁了带不走的重装备,将病弱的马匹杀而食肉,大军饱餐一顿后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行动前,张羽私会苏青阳,将白启的情报与李章的建议交给苏青阳,苏青阳仔细思量后同意了张羽的行动方案。

当晚,张羽率先夜袭柔然军大营,四下里点火吹角,摇旗呐喊,做出大军向余庄突围的假象,引得争功的柔然人尽数向西南方围堵而去。苏青阳随后带着剩余的四万余定北军冲过容桓的防线,从云中山向原平撤退。

容桓不敢紧追,绕道晋阳阻拦定北军,定北军却从阳曲转向孟县,径向容家庄而去。

虽然司马遒在张垣起事,坐守张垣的司马遒却是个孤家寡人。除了他自己从安定郡带来的少数人马,容家庄帮忙转运的物资都被容燮以安全为由扣留在容家庄。而他自己,也在高调出面后,被成轩与容燮选择性地忽略了。

容燮与他那个老实死忠的父亲不同,自小就心高气傲,从军受挫后即有了自创一番天地的想法,因而很早就在当地极尽笼络之事。之后又借抗击北蛮树立起正直无私的形象,博得士绅官府的同情,为自己进一步的行动打掩护。

容桓对王豫章忠心不贰,对再次崛起的司马遒自然也是忠心耿耿。他不知道容燮的真实想法,也就将司马遒的托付放心都交给了儿子。成家从朝廷贪蛀的钱财物资,在二王之争后期被成轩秘密藏于益凉边界,成轩与司马遒达成攻守协议后,由司马遒安排,经安定郡转运北疆。接手的容燮却以父亲在张垣的地位敏感为由,只将少部分物资经由高柳偷运出集宁,大部分都被他挪为己用,成为容家庄的战备物资。成轩不欲在事成之前就与容家翻脸,对此事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度,却更助长了容燮的野心。

苏青阳突袭容家庄,正是源于白启查明的这一情况,而容家庄的严密戒备也在苏青阳的意料之外。平日里与寻常庄园无异的容家庄,褪去表面的伪装后,显出了不输于城防的坚固外表,轻装简行的定北军再度受挫,被庄外宽阔的竹桩沟壕所困,只得去数里外的山中伐木搭桥。

这一耽搁,已使突袭失去了意义。追击的容桓与柔然军陆续赶到,定北军退入平山。

平山地貌繁杂地形多变,柔然人不敢贸进,容桓也不肯独自前往追剿,定北军得以暂时喘息,却依然补给艰难。

第107章:中盘(2)

京城中,司马逸正为补给的连连被袭伤透了脑筋,周懋更是脸黑得似锅底,一见到孟尧頫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搞得孟尧頫远远看见他就落荒而逃。

孟尧頫也是一肚子苦水。定北军告急,定南军又被拖住,朝廷可以调动的军队只剩下东南州郡的守军,而他们却是许多年未曾征战,比之前支援凉州的人马还不经打,不到最后一刻他还真不想拉他们出来白送性命。

而周懋苦心准备的粮草则无论是重兵押送还是隐秘偷运,都避免不了被劫持的结果,司马逸暴怒地要查内女干,周懋的筹措也变得困难起来。

靳白已回到京城,将白字辈的暗卫尽数调去辅助北疆战事。十月底,追查邙山派有些日子的白玖意外查到被劫粮草的下落,使隐秘无踪的邙山派浮出了水面。白玖随后继续扩大战果,查到邙山派驻地的同时,也查实了成轩与青叟的师徒关系,以及邙山派全力相助成轩的事实。

司马逸立即派穆严前去围剿。双腿残疾病入膏肓的青叟拒不肯降,亲自指挥末代弟子排出十六雁阵,与围剿的禁卫战作一团。穆严接管禁卫后,已在禁卫中推行九番阵,经过近两年的训练,熟练度已不逊于当年的侍卫营,只缺个能媲美李章的指挥令而已,对付人数不多且学成不久的十六雁阵自是绰绰有余。穆严分出大部分人手寻找被劫粮草,根本没将青叟与他的雁阵放在眼中。

青叟忿恨之下,使出同归于尽的阵式,自己退回后山庄,将几十车粮草与庄子一把火点燃,看着震惊的穆严笑得扭曲而刻毒。

“刘慕言当司马家的天下是个宝,我就偏要看着它倾塌!穆世通假仁假义早就该死!拖累子孙族人不得善终,真真是老天有眼!你不知警醒还为司马家卖命,只怕要连根都断在司马家手中!果然是穆世通的儿子,一般的蒙昧死忠!

说什么忠义仁爱、天下大道,不过是些粉饰哗众的空架子!我青叟就是不信这一套!刘慕言弃我如秕,司马棣更废我双腿,此仇不报才枉自为人!

你们想拿回粮草?来啊!都来拿啊!青叟手中之物,岂是那般容易拿的!哈哈!哈哈哈哈——”

桀厉的笑声中,火势冲天而起,早已切断水源的山庄无一滴水可用,木结构的庄院随之烧成了火海。穆严无奈,只得带人撤离,同时带走了几个怕死而临阵脱离的邙山弟子,由此得知朝中确有女干细为青叟传递消息制造机会,才使得劫持行动快速精准,来去无踪!

司马逸震怒,下令刑部全力侦查。林泰安半点不敢怠慢,在邙山弟子中最受青叟宠爱的小兰陵协助下,很快追查到定东将军刘典斋身上。

结果报到御书房,司马逸恨得砸了心爱的玉镇纸,令穆严亲自带人前往擒拿。穆严赶到刘府时,刘府里一片混乱。刘典斋的剑已抹上了脖子,刘夫人倒在地上哭得回不上气,两个儿媳一边一个扶着她,神情中俱是茫然惊慌,仰头看着刘典斋全然不知所措。

穆严远远看清,厉喝一声道:“刘典斋!你只顾自己解脱,就不管这一家人的死活了?堂堂定东将军就只是这般担当不成?!”

刘典斋激震,颓然放下了手中的利剑。

事后刘典斋对通敌一事供认不讳,自言曾受王家大恩,不敢有负仪太妃的临终所托,自知愧对皇恩,死无怨言。但自己所做之事皆是瞒着家人所为,从未将他们牵扯进来,请求皇上念在刘家三子皆为朝廷出力的份上,饶过家人的性命。

司马逸不看则罢,看过供词更觉怒火攻心,想着有父如此,那三个儿子不定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当即便要诛刘家九族。林泰安不敢多说,将案卷移交大理寺,四处缉拿与刘家相关之人,西市刑场又将血流成河。

想不到大理寺卿周正钧却是和他父亲周懋一样的牛脾气,仔细阅过案卷后,又亲自分别提审了刘典斋与他的大儿子刘旭,确认了刘旭的无辜后,竟在朝堂上当众替刘旭鸣冤,以新制订的刑律为据,指出无过失的刘旭不该被连坐,且通敌的刘典斋也并未达到谋逆的程度,要司马逸收回诛九族的旨意。

司马逸勉强压住怒气才听完周正钧洋洋洒洒的长篇辩驳,这才想起自己当初因担心李家出事可能牵连到李章而让刑部重编刑律的事来,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连忙使眼色给林泰安。林泰安却哪里辩得过有备而来的周正钧,三两个回合就被驳得哑口无言。

司马逸越听越生气,正想强势威压,却见从不参与朝堂争论的穆严离班出列,站在周正钧身边向上禀告道:“刘典斋所为虽然可恨,当非蓄意而为,否则刘家也不会全无防范,一锁到底。

周大人据实而论,臣以为并无偏颇。刘旭在兵部当值日久,其为人如何,孟大人与兵部诸位大人自然更清楚。臣只说与刘旭同受牵连的刘昀,安平之乱后才加入禁卫,却已是护卫皇上豫州之行的禁卫之一,随皇上出生入死带伤而归,始终踏实本分兢兢业业,此次在邙山又立新功,早已是禁卫中坚。若说他也有罪,臣无法信服!

臣不知刘典斋通敌时心作何想,臣只对无辜受累的刘昀心有戚戚。既然周大人已将案情剖析得分明,臣也请皇上仔细斟酌,再做定论!”

随后周懋、孟尧頫以及御史窦允嗣等也纷纷上前替刘家人求情,让司马逸骑虎难下地黑了脸色。君臣对峙间,户部尚书沈尧臣突然将查实的刘家九族名单呈上龙案,司马逸随手翻看了两页,奇怪地指著名单问沈尧臣:“为何刘家九族直系仅有刘典斋父子?”

沈尧臣向周正钧抱拳相请道:“请周大人为皇上解惑!”

周正钧遂将前后故事一一说明,司马逸听罢面色略有松缓。

原来刘典斋六岁时,刘家遭遇灭门惨案,几十口人一夕身亡,只余被母亲藏于灶间的刘典斋逃得性命,在尸体血腥中躲了三天,才敢爬出庄子逃命,又渴又饿地昏倒在路边,被路过的王老太爷所救。王老太爷原本有意带他回家,问明缘由后担心将祸事也带回家,便特意绕道青州,将刘典斋托于隐居于山间的故交。

这故交孑然一身,平生只得王老太爷一个朋友,见刘典斋稳重厚道,且根骨颇佳,便将他收作义子教授武艺,直至他寻到仇家报得血仇后,为避官府追捕而投入定东军,在军中杀敌立功,一步步从兵卒走到定东将军的地位。

刘典斋成家后要将义父接入京城奉养,义父不肯,也不要他派来侍奉的仆人,他便将探家的时间分作了两半,陪过义父再进家门,直到义父去世。

至于王家,仪妃生子后王礼学就开始了有意识的势力培植,但并不看好时为定东军校尉的刘典斋,刘家人也对那段往事不以为然,甚至对刘典斋年年为老太爷生日送来的礼物极为怠慢。等到刘旭从武举出身,入兵部任职时,王礼学更是将王豫章与定北军捧到了独大的地位,对已是定东军副将的刘典斋依然不放在眼中,刘旭也在阿谀巴结成风的兵部老老实实低头做事,从无刻意接近之举,也就无人知道刘家与王家的那段渊源,直至此次刘典斋通敌事发,刘旭受牵连被捕下狱,才使这段关系公之于众。

孟尧頫气恨刘典斋的作为,对刘旭却始终觉得惋惜。刘旭自做司库知事时起就是孟尧頫的直接下属,孟尧頫对他的一言一行自比旁人看得更清,而他现在从五品司库郎中的官职也是他自己做事认真负责的结果。孟尧頫并不想在这时候失去这个得力的助手。

于是他一再向尚未表态的靳白使眼色,靳白便也顺应地站了出来,看着表情非常不满的司马逸和解地劝说道:“当前定北军与定南军形势危急,刘典斋的通敌实如背后插刀,确实可恶可恨!但他知恩图报,却是心有善焉,诛九族之事确实有待仔细考量。臣以为先将刘家诸人拘押于大理寺,暂缓处置方为上策。”

周正钧听罢又要反驳,被周懋伸手扯了一把,气鼓鼓地闭上了嘴。司马逸顺阶而下地为此事下了定论:“刘典斋其罪难恕,刘旭与刘昀其状可悯。就按靳白所言,暂且拘押罢!”

众人离去后,靳白跟着司马逸进了御书房,司马逸负手看向窗外,心情复杂地叹道:“想不到,孤为李章而做的事,如今却被刘典斋砸了脚。而他,他却是连知道都不愿知道吧!”

“皇上后悔了?”

司马逸默然,好一会才苦笑摇头道:“悔了又能如何?孤也留不住他。如今孤真是后悔当初的食言,若非如此,也不会一错再错,全无回圜之地!”

靳白黯然,对此已是劝无可劝,待司马逸在龙案后落座,才将话说了出来:“刘典斋之事办得迅疾,消息一时还传不到幽州。但刘曦在定北军中,却要早作打算才好。”

司马逸沉下了脸:“怎么?他还敢反了不成?!”

靳白坦然相对道:“若皇上真要诛刘家九族,他不反也是一死。倘若成轩再以此事做做文章,皇上以为苏将军还容得下他么?”

提起苏青阳,司马逸沉默了起来,良久,才无奈叹息道:“孤知道苏青阳忠义,却也被成轩吃透了心思。如今又被逼入平山,孤实在,担心定北军的前程啊!”

靳白闻言也是一脸忧患:“我们都太小看容燮了!李章若是再无法脱困,非但定北军有难,定南军也难免被围而聚歼。”

司马逸烦躁地扣着桌面:“周懋那里还能筹措多少粮草?”

靳白摇头道:“周大人早已尽力。去岁旱情颇重,前两次的筹措已搜空附近州郡的储备,再要调拨,就得从南方诸州入手了,这一路上的耽搁,就不是一日两日的问题了!”

司马逸紧紧皱起了眉,不甘心地瞪着靳白:“那我们就看着李章困死前方么?!”

靳白深深躬下身去:“臣请借刘昀一用!”

时已深秋,临时驻扎在五家坡的定南军营帐里,李章在灯下盯着地图苦思冥想。

平度的亲卫平安乐端着晚饭进来,见李章仍是平度离开前的样子,不觉撇了下嘴,将碗重重地直接放在地图上,没好气地说:“吃饭了!”

他是平度的远房侄子,打小就跟着平度当亲卫,对李章这个来路不明却抢了平度指挥权的参军本就不满,虽在赵州意外了一下,被拖着转了近二十日后,早和旁人一样觉得那不过是李章侥幸捡到的大便宜,若换作平度带队,说不定还能将柯留比也一齐灭了,也省了现在这样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转!

李章看着碗中溅出的几点汁水污了地图,不满地抬头瞪了平安乐一眼。平安乐不服气地把一双眯缝眼尽力瞪大,翘着下巴撇着嘴像只好斗的公鸡。

李章本是心中烦躁,才有些压不住性子,看见平安乐如此,倒忍不住好笑了起来。

他本来不肯要什么亲卫,平度却硬把这个最实心的拨给了他。这平安乐虽是时刻摆出想回到平度身边的姿态,对李章的一应需要却是照应得周全。若无他每日盯着李章的三餐饮食,劳心苦思多日的李章恐怕又会因饮食不周引发旧疾。

李章自小很少得人善待,受到一点真心对待都会铭记于心,是记善不记恶的性子,如今更知道自己身子不如人,耐不得饥寒,对平安乐的态度也就多了许多包容。

于是他只是摇着头将碗挪开,自行寻来棉纸补救,然后盯着地图上洇开的墨迹又发起了呆。

平安乐瞅着那团墨渍有些心虚,探头过去假装看了眼,正想打个岔遮掩过去,李章忽然抬起头对他说:“你去请凌校尉来一趟!”

第108章:中盘(3)

凌云聪自到定南军后就一直避着李章,李章也没有刻意去与他相见。慕云的疯狂行动进行时,李章正在他们不远处,眼睁睁看着慕云自戕、落马,震惊的程度不亚于差点与慕云同丧于一剑的凌云聪。事后凌云聪拒绝随伤兵离队,随便在军中寻了个空缺,自行安顿下来。

平度原本就与凌云聪在攻打益州时合作过,听李章将他的被俘经历简单说明后,对他颇为赞赏,吩咐军医多加关照外,让他补了战亡的校尉位置。李章知道后便未再过问。

他们自小亲厚,原以为会一直相扶相助,却在不堪回首的那一天后彻底改变了人生。凌云聪固是愧恨难当,李章也无法真正释怀,曾经无话不说的两兄弟,如今却连相见都难以平常。

凌云聪过来时,李章刚吃完那碗杂粮面汤。凌云聪默不作声地掏出一个纸包搁在桌上,偏头看着别处说:“日间巡逻时弟兄们抓了几只兔子,让我给你带了点来。”

李章愣了下,伸手打开纸包,见是一只烤得焦黄的兔子后腿,不禁凑近去深深吸了口气:“好香!”

他说着已撕下块肉来,放入口中细细嚼着,凌云聪偷眼看见,不觉松下了绷紧的精神。

“一起吃吧,表哥。”

李章将桌上的地图又挪开了些,招呼凌云聪坐来桌边,语气平和,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却终究已非从前的亲密无间。

凌云聪心中苦涩,抬头看着李章温和平静的双眼,说话竟有些紧张局促:“我,我吃过了!这是他们留给你的!”

李章笑了起来,摇头戳穿凌云聪的谎言道:“我带着他们白转了这些天,害得他们连饭都吃不饱,他们不怨我已是谢天谢地,哪里还会想起我。这是表哥自己那份吧!”

凌云聪蓦然涨红了脸,盯着李章认真地说:“没有人会怨你!赵州之战尤在眼前,目下不过是暂时的危机,军心就算有些动摇却还未到散的程度!只要抓住机会打上一仗,必定能将劣势完全扭转!”

李章盯着凌云聪问:“表哥看到机会了?”

凌云聪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我说不好。如今兵力上虽是敌弱我强,却是身陷敌之重地。倘若坚持要与柯留比决战,就当尽快。我今日去巡逻时,发现南面有兵马调动的迹象,或者……”他直直地盯住李章的双眼,深吸口气道,“也是我们的机会!”

李章听说敌情变动后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却因凌云聪的看法又有了新的想法。他将地图铺开,再次将情报梳理了一遍,重新推演着双方的进程,神情专注,心无旁骛。

凌云聪出神地看着皱眉思考的表弟,想起过往种种,恍若隔世。曾经属于自己的自信骄傲,在一次次的命运锉磨下,变得连自己也不再确定。而曾经属于李章的畏怯退让,却在岁月的艰苦磨砺下,褪尽了灰暗的外壳,亮出了自尊自爱的本色。

他忽然想起曾在王府校场见过的李章,同样的专注与自信,却被自己误认为是司马逸为讨好自己而与李章合演的戏。再想起自己在李章面前的自以为是,更是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间营帐!

他越想越远,越想心里越乱,习惯地握住腰间的佩剑,却又想起被这把纯钧剑砍断的剑和李章愕然含混的表情来,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悬在帐中的龙渊剑,看着剑首的龙纹玉饰,乱糟糟的心思突然间静了下来。

他呆呆地盯着那把龙渊剑,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述的凄苦酸涩,灼得一颗心没了旁的知觉。

李章不知道这一会功夫凌云聪心中已是几经风云,一边想着反复推演后的三分胜算,一边看着凌云聪认真地问:“若是我能将柔然人也引来这边,表哥有无把握相助苏将军拿下容家庄?”

凌云聪一愣回神:“将柔然人引来?这里已是平原边缘,一旦被围你要如何自保?太危险了!”

“若非如此,难以打破目前的僵局,而拖得越久越无法摆脱对方的掌控。容燮将容家庄当作重地未必与成轩意见相合,各自盘算之下,想必都会愿意先合兵一处先吃掉实力较强的定南军。容家庄外围防得再严密,也非当真铜墙铁壁,姨夫就曾带着凌家军打过一场类似的攻坚战。苏将军若得表哥相助,应能尽快攻破容家庄。到时候容燮势必回救,而成轩必然不肯,他们的不合便是我们的机会!”

凌云聪愕然瞪大了眼睛,盯着李章难以置信地追问道:“你怎知父将打过那场仗?王豫章责怪父将擅自行动,抹尽了功劳不算,还罚了父将五十军棍!”

李章看着对往事仍然激愤不平的凌云聪,搭着他的肩膀安抚地说:“王豫章抢的功劳越多,最后真正让人信服的功劳也就越少。若无凌家军十多年的浴血征杀,哪有王豫章曾经的风光无限!他与姨父最后的归处不正说明了一切吗?”

凌云聪垂下头,想起父亲的惨死,愧疚不已:“是我害了父将,害了娘亲,更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凌云聪说着就要跪下请罪,被李章用力扶住:“表哥既是知错,便将功折罪如何?”

李章一脸认真,凌云聪意外地止住了动作。

李章知他心意般继续说道:“虽是阴差阳错,到底也是因表哥而起。可怜我娘受我牵累,在报恩寺郁郁而终……你对不住我娘,我也无法当过去只是场误会。若无这场战事,你我本不会再见。可是既然战祸已起,该做的就不能借故推搪。平将军信我而将定南军交付于我,我就不能让定南军毁于我手!表哥,请你助我!”

凌云聪彻底呆住。李章的坦然与诚恳都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曾经事事以他为尊的表弟,此刻已真正成了将责任担于一肩的一军之将,成了和父将一样迎难而上的军中脊梁!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与李章的距离。

平山,定北军营地。缺衣少食的定北军将士,正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边,吃着各自寻回的野物野果,唯一一顶简易营帐里,忧思疲惫的苏青阳正边看地图边等待出外查探情况的斥候。亲卫端来晚饭,刚放下碗,赵伯熙捧着碗热气腾腾的蛇羹风风火火地进来,大声说着营中收获,一如既往的粗豪爽快。

苏青阳沉闷的心情被赵伯熙嚷得松快了些,捧起热羹喝下肚,顿时寒意尽消。然而寒意虽退,心头的沉重依然如故。他起身撩起帐帘,看着天边低垂的密云,担忧地说:“这两日北风渐紧,将士们秋衣单薄食不果腹,若再无良策脱困,则情势堪危啊!”

赵伯熙一向唯苏青阳之命是从,此次却憋了一肚子的疑问,这时便直统统地一股脑问了出来:“将军为何执意攻打容家庄?又为何始终滞留于此地?我们从楼烦关出来,本就是疲惫伤残之师,为何不直接退回司州,补充休整后再与成贼决一死战?”

苏青阳略一迟疑,将容家庄的情况说了出来:“李章探得的消息,容家庄是此次北蛮入侵的重要物资储备之地,是成贼真正的战备粮仓,若能得之,将彻底反转敌我态势,将我们的困境转嫁给成贼。北蛮后力不继,必不能长久,则危局可解也!”

赵伯熙听说是李章的情报,本能地皱起了眉,见苏青阳竟是一副毫不怀疑的语气,不禁大声质疑道:“李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既然知道,又为何不将容家庄的防卫也一并告之?”

苏青阳顿了下,没有将暗卫之事和盘托出,只是替李章辩解道:“李章跟随皇上日久,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来源也是正常。至于容家庄的防卫,容家既然有心经营,连上谷郡守都能被他暗中替换,这重中之重的容家庄,自然更不会让人轻易发现。容家庄的重防,恐怕是李章自己来了,也会大吃一惊吧!”

赵伯熙不明就里,只道苏青阳也因李章受重用而改变了态度,意外之余有些接受不了,却没再坚持己见。

说话间,营地里忽然喧闹起来,马蹄声踏碎了夜的静寂,有人冲过来向苏青阳禀告:“刘曦刘偏将离营脱逃了!”

苏青阳正自惊疑,帐外一道黑影掠过,扬手一支飞镖正正地袭向苏青阳的面门,被苏青阳一把接下。

亲卫与赵伯熙的惊呼声中,苏青阳察觉到指间飞镖的异样,不动声色地藏入袖中,随后令赵伯熙亲自去查明刘曦脱逃的情况,又派亲卫出去落实各营各队的情况后,才在灯下将飞镖取出细看,发现镖身竟是软铅所制,断开后便见到内里藏着的书信。他不动声色地看完,沉思地拧紧了眉。

另一边,定北军突袭容家庄的行动,使成轩放弃了继续南下的打算,西行攻下武库的制造重地石门,进而将石门定为自己平灭定北、定南军,继而攻取京城的指挥中心。定北军退入平山后,柔然军迅速攻占了冀州北部的大片地区,将困于平山的定北军与被容燮拖住的定南军完全分离,将分而歼之的作战计划落实了大半。

成轩胜券在握,无视大魏在崤关、虎牢关一线布置的新防线,全力剿灭大魏真正能打的两支军队。因石门作为朝廷主要的兵器制造重地,设有完善的行政区域与坚固的城防设施,成轩便将官衙改为行宫,从张垣接来司马遒,以司马遒的名义命令容燮将物资转入石门。

容燮原想让成轩与定北军拼得两败俱伤后自己再坐收渔人之利,没想到定北军突围后竟会突袭容家庄,并将成轩和柔然人都引入了冀州,对成轩的命令已没有继续反对的理由。

焦虑之间,乡兵抓到几个定南军逃兵,得知定南军将领因不满李章的指挥而与他发生了冲突,李章强力压制,却引发更大规模的哗变。平度为免事态恶化,收回了指挥权,并将李章软禁了起来。

容燮立觉有机可趁,将情况上报成轩,借机忽略转移物资之事。成轩不大相信,派出几拨细作前往打探,细作的回报皆与容燮的情报吻合,都是定南军在粮草日益匮乏的压力下,将领们要求放弃追击而李章坚不肯允,冲突之下平度迎合了众人,使李章彻底孤立。更有消息说李章因此愤而绝食,竟至旧疾复发,在帐中辗转煎熬而无人理会。

成轩早知李章是认死理的人,至此已是深信不疑,当即将五万柔然军调往西陵,由大将军纥奚指挥,与容燮、柯留比合击定南军,誓要一举歼灭定南军。

纥奚出发后不久,刘曦与刘昀赶来投靠。因司马逸在刘典斋事发后即封锁了京城,京中的消息无法送出,成轩不知道刘典斋的处置结果,待听说司马逸竟要灭刘家九族时,不禁在心中长呼“天助我也!”

他细问了当时的情况,刘昀神情激愤地将大哥得到消息后骗他出宫,又在城门处与追捕他们的官兵力战,掩护他逃出京城自己却伤重被俘的经过说了一遍。刘曦始终低头听着,僵硬的双肩将他的挣扎与激动显露无疑。

成轩不再起疑,将两人引荐给司马遒,由他出面表彰刘家的忠义,以新帝的身份许以高官重爵,收买人心。刘曦刘昀敷衍地谢了恩,司马遒便随意地打发了两人,自己忙不迭地跑回后院继续玩樗蒲去了。

刘曦和刘旭离开行宫,放眼望去,皆是正在驱役着大魏人的柔然人,两人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刘曦四顾无人,闷声对刘昀说:“这算什么意思?要我们投身柔然么?你看他们哪有当大魏人是人的样子!”

刘昀更闷,想着老爹干的事和全家险些掉光的脑袋,恨恨地低声说道:“看成贼的阵势,俨然已是柔然人一般,恐怕这安定王也只是个傀儡。可恨爹爹竟为他枉送了一世英名!”

他越想越气愤,忍不住抓着刘曦低低地吼道:“这样严重的事,爹爹竟连大哥都不曾商量!更何况二哥就在断粮被困的前线军中!二哥,你说爹爹是不是中了邪啊?!”

刘曦黯然,勉强安慰刘昀道:“爹爹心实,从小教我们要知恩图报,总不能自己反倒忘恩负义。靳大人既派得你来寻我,爹爹的事也未必全无转圜。咱们替爹爹将功折了罪,也是尽孝了!”

刘昀闷闷地“嗯”了声,却不确定地问:“我们该怎么办?成贼若将咱们晾在石门,还是无法立功啊!”

“靳大人没有具体的指示?”

刘昀摇头:“只说让我们见机行事。”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昀与刘曦齐齐回头,只见成轩的亲随急匆匆地赶来说道:“两位将军让我好找!大人请你们过去!”

第109章:中盘(4)

十一月十四,企图摆脱两面夹击局势的定南军在陵县再次被困。

纥奚一路紧追,早将毫无战意的定南军看作了囊中之物,所经之处更是劫掠无度。容燮见纥奚自大骄狂不将自己和柯留比放在眼中,便存心与纥奚拉开了距离。而柯留比自从在赵州吃过亏后就学了乖,见容燮狡猾不输李章,也继续跟着容燮慢慢地走。

定南军一路弃盔丢甲,不断有逃兵成队逃离,纥奚心中越发自信,容燮却是越看越疑。反复追问过李章的情况后,容燮决定将成轩派来的刘昀遣去刺杀李章。

李章自从与平度及定南军诸将演出一场夺权大戏骗得柔然人出兵后,就与平安乐互换了身份。他的胃疾复发并非作假,疼得起不了身也是事实,因而“面无人色”的假李章毫不困难地瞒住了所有不知情的人,而假平安乐也日日随在平度身边继续主持着定南军的作战方向。

陵县河流纵横洼地众多,河道皆属季节性河流,枯竭干涸者甚多,正是骑兵冲杀的大好战场,却也是李章事先选定的决战之地。早在与凌云聪定下计划时,李章已令白杉持龙渊剑前去青州调动人马布置作业,这日收到白杉工程完成的回报,李章难掩激动地对平度说:“可以开始了!”

平度自打弄清楚这个计划就一直心神不定,待见到李章为了逼真竟至引发旧疾后更是震撼不已。他悚然看着李章疼得直不起身却拒绝军医的诊治直到确认已真正骗过成轩的坚持,震惊之巨竟让他忽然担心起事后的龙颜大怒,而对这计划的可行性反而没了怀疑。因此他一直配合着将定南军带得有多狼狈就多狼狈,暗中布置可信之人假装逃兵,去完成李章的另一番布置。

然而当决战的一刻真正到来时,平度却突然有种踩在云端的虚幻感觉,看着李章半天没有回应,纷至沓来的危机感猛然充斥了他的脑海,让他如履薄冰般僵住了动作。

“我们只有不到五万人马,你真有把握打赢这场仗?”

李章乌亮的双眼坦然无畏地看着平度:“便是只有三成胜算,我也要尽力一搏!”

平度一窒,避开李章的目光继续商量道:“不再等等朝廷的增援?或者等杨资赶回来?从五家坡到这里,虽是做给人看的狼狈,其实也差不离多远。将士们已有多日未能好好吃饭了!”

李章对平度的退怯有些意外,此刻却已是箭在弦上,便逼近一步打破他的幻想道:“朝廷若能有增援,又怎会至今未到!如今粮草已在邙山尽数被毁,朝廷便是有心筹措,远水已难解近渴。既然成轩有心决战,我们便顺了他的意,将他的妄想灭于此地!

此次的计划虽然冒险,其中却仍有纥奚、柯留比与容燮的多方变数,只要我们顶住了前期的压力,一旦苏将军在容家庄得手,容燮势必分心回援,届时就将是另番景象了!”

李章的话说得极为自信肯定,平度心中却依然惊疑难安。他在军中打熬多年才得到如今的地位,早已不复当年只想建功的毛头小子,定南军也不再只是朝廷的军队,而是保证他地位的根基与资本。他之所以能放心地将定南军交到李章手中,只为洞悉了李章与皇帝之间的深刻羁绊。因而与其说是真的信了李章的能力,不如说是更相信皇帝不会任由李章失败,相信皇帝会因李章而给定南军更好的机会与战功。赵州之战让他意外地看到了李章的能力,却也让他隐隐起了另样的担心,之后他坚持要追击柯留比,便是想要证明自己的一点私心在作怪。

然而之后的一切都未能如他设想的那么顺利,追击变成了被拖着跑,朝廷的补给也一再延误,不明真相的将士开始对李章怨声载道,而知道情况的主要将领却纷纷向他提出了质疑,这使他的危机感变得越加严重。

正不知如何解决时,李章主动找他讲了自己的计划,他不及细想已一口答应,只为李章愿意担下本属于他的责任。但随着李章硬是将成轩套了进来,随着纥奚那五万柔然军的紧追不舍,对面那压倒性的优势便击退了他不切实际的新幻想,让他在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战事中彻底没了信心。

但他又不能在李章面前示弱!他必须维持住定南将军应有的威势,维持住自己在李章面前原有的优越感,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紧张与怯意,更不想和李章一起承担失利的后果!

于是他有些僵硬地点头道:“李参军有信心就好。定南军五万将士的性命就系于参军一身了!皇上定会体谅李参军的苦心,苏将军也必会领李参军这份大情!”

李章愣住,忽然明白了平度的心思,忍不住质疑道:“平将军以为李章是要牺牲定南军去成就定北军么?定南军与定北军互为后援,一方不存,另一方又如何抵挡成轩的十四万大军?李章此计险则险矣,却非死局,平将军又何必如此悲观?!”

平度被问住,盯着李章像要看出他真实的心意,李章坦白清澈的目光却让他无端自惭了起来,连忙掩饰地说:“决战在即,我不过是担心将士们的情绪而有些不安罢了。参军是皇上钦派,到底不是定南军中之人,平某与定南军却是皮肉相连,顾虑自然多些。随口一说的话,李参军想多了!”

李章不再多说,认真地又看了平度一眼,心里终是存了计较。之后两人一起与众将落实完战事开始后的各项要点后,李章和往常一样回到“软禁”自己的营帐里歇息。

半夜,刘昀摸进营帐,正要向地铺摸去,一股疾风袭来,迫得他退回了门边。刘昀借着月光看清对方是个亲卫,就想先撂倒他再去查看李章的病情。孰知一番对手下来,功夫在禁卫中已属上乘的刘昀竟与那人战个平手,非但不能迅速拿下,还因贪功差点栽于人手,这一来倒让他起了疑心。

“先停手!李参军是否真病了?还是平将军另有计谋?”

“你是何人?”

“我是禁卫刘昀,请求与李参军一见!”

“……我就是李章。”

“你就是李参军?你没病?!”

“嗯。靳大人有话托你来说?”

“没有!是容燮疑心重,派我来刺杀参军。刘昀请参军示下!”

李章沉吟道:“容燮是疑你还是疑我?”

“都有!近两日容燮反复查问参军的情况,对纥奚的命令也执行得马虎,和柯留比始终滞留在武邑一带。参军若是另有所图,当打消容燮的疑虑方好!”

李章看着他问:“容燮不是轻易能打消疑虑之人,你有什么想法?”

刘昀踌躇着说:“请参军给我一样贴身珍爱之物,刘昀自有把握说服容燮!”

李章为难了起来,左右看了看,苦笑着说:“我一向身无长物,容燮也并非不知,实在没什么能给你当证物……”

“参军怀中藏着的绣囊就好!”

李章愣住,低头看见被扯开的胸襟处露出的半截绣囊,一把攥住,瞪着刘昀犹豫了好一会,才缓缓掏了出来。

这是芷清送的绣囊,繁复细致的花饰一针一线都含着她的祝福和期盼,是她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偷偷绣好,又贴身藏了很久才终于送给李章的信物。李章因为素来清净不惯挂佩饰,这绣囊又绣得华彩斐然样式特别,收下后就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示过于人前,便不确定地说:“容燮并未见过此物……”

刘昀笃定地说:“只要确是参军的珍爱之物,容燮自会信得!”

李章无奈,低头摩挲着绣囊,好一会,才将绣囊递给刘昀。刘昀收好后一闪出门,李章在他身后大喊了起来:“抓刺客!李参军被杀了!”

寂静的营地骚动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人跑出营帐,因不明就里,却是观望议论者居多。刘昀一路无阻跑到营地边缘,才被一将从身后追上,二话不说斗在一处。刘昀见此人功夫不差,眼见后面又有数人追来,不敢恋战,使诈扬出一蓬白灰,跑到圈军马之处,抢过一匹打马就跑。那人察觉“毒药”只是普通白面时,刘昀早已绝尘而去,恨恨地将手中兵器一掷入地。

刘昀回到武邑后,将绣囊呈给容燮。容燮见他身带血迹形容狼狈,细看手中绣囊正是李章贴身细藏的东西,不禁眼睛一亮,却仍是仔细盘问他道:“李章的功夫不错,又善于捕捉机会,你武功虽然不差,却未必是他对手,更何况在敌营之中。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刘昀满脸不以为然地顶了回去:“我可没看出他的功夫有多好!”然后踌躇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他被人单独看管在营帐里,看管之人却很松懈,我进去了才知道,他根本起不来身,勉强与我对了几招就被我一剑穿心!本想割他的人头来见你,不想突然有人进来,就只好摸了这东西回来交差了!”

容燮一直关注着定南军内的动向,这次也派了人暗地跟随,只是那人功夫不如刘昀,未敢深入营地,因而听刘昀说完已信了八成,低头看着沾满血迹的绣囊,心中一时竟有些伤感,想着李章的风采,惋惜更甚于欢喜。

于是纥奚再来催促时,容燮很爽快地和柯留比一同赶上了柔然大军,在陵县将士气低迷的定南军堵在了马岭河北岸。

寒风凛冽,落尽树叶的林木在河岸边肃穆地站着,一如岸边肃立的将士们。定南军从出师大捷到追击失利,再到如今的背水一战,其间的落差十分巨大。李章为引成轩容燮上勾,更是将戏做到十足,仅有数位主要将领知悉真相,将士们大多蒙在鼓里,对李章的从“来”到“死”更是如在五里雾中。

但定南军一向在西南边陲与夷族作战,场面虽不如北疆宏阔,奇诡异像却见得更多。因而在李章“死”后,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关于他的流言,以及被神话了的赵州之战,就在军中迅速扎下了根,一传十十传百地让人相信了李章其实是下凡历练的天将,如今只是脱去凡胎,很快就会再次降临,并一举扫灭北蛮大军!

对于这样的传言,李章初听到时只是一笑置之,及至将领们看他的目光都有了异样时,才发觉持这种想法的人竟已不在少数。于是当他顶着平安乐的面孔却穿着李章的盔甲出现在帅旗下时,几乎所有的将士都已将他视作为李章的附身,令旗划下时,军心奋然大振!

马岭河西岸,纥奚远眺列成疏落方阵的定南军将士,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挥手令柯留比与容燮分列两侧,自己带着柔然军以主攻的阵势向定南军发起了进攻。

马蹄踏出征尘,乌云压顶般逼向定南军,柯留比不甘落后,紧跟着也从侧翼发动了进攻,只有容燮好整以暇地停留在另一侧,紧张戒备地盯着定南军的动向。

定南军弓弩齐发,箭雨却挡不住奔腾的骑兵,眼见大队人马已冲近百步之内,只见刚才还整齐划一的四方阵形忽然退后散开,露出中间满载的百多辆板车,迅速地一字排开向前推进,在与马队接触前被尽数点燃。

火焰陡起,似一道屏障拦住了骑兵的进路。纥奚正要令人下马清除,火焰中却猛然爆出无数焰火,啸声尖锐地斜飞高跳,惊得马匹尽皆失控,四下奔突冲撞践踏。不断有人被摔下马,随即被马蹄踏成重伤,甚至当场毙命。侥幸未落马的又有被焰火击中受伤的,或被同伴狼狈误伤的,一时间马嘶人叫,咒骂声震天,顿时将一场气势逼人的攻击搅成了一锅粥。

纥奚怒骂不止,胯下的乌骓马却同样人立跳踏不休,险险将他甩下马背,被他死死勒住缰绳才找回了控制,乌骓马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向前一步。

侧边的柯留比眼见情势突变,担心如步依希般落入陷阱,及时停下了进攻,看着混乱的柔然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容燮惊疑不定,远眺定南军帅旗,见有二将并列,急派心腹前去打探,却得回一个李章附身的传言来,顿时哭笑不得,却更信了李章已死的事实。

待到焰火燃尽板车烧毁后,纥奚虽然气得暴跳如雷,也只好重整队形暂停进攻,而定南军已趁这功夫全军退到了马岭河东岸。

第110章:中盘(5)

定南军出其不意的火攻挡住了纥奚的攻势,待纥奚重新整好队形,时已近午。定南军全员行动,埋头在河边挖掘壕沟。柯留比担心赵州的情形重现,特意叫上容燮去与纥奚商量对策。纥奚的傲慢被大火烧掉了一些,耐心听完柯留比的叙述与容燮的讲解,派人沿河查探可疑之处,又令人仔细试探河水的流速与河底的情况,没有立即渡河追击定南军。

这一耽搁,就又过了近两个时辰,定南军过河后并未继续撤退,而是在对岸埋头作业,挖土筑垄片刻不歇。北蛮人在对岸看得分明,指点嘲笑不断,生火取暖吃饭休息。容燮至此已彻底打消了疑虑。

等到试水之人找到适合大军过河之处,出去查找可疑之地的人也回来后,纥奚彻底抛开了谨慎之心,一边嘲笑着柯留比的杯弓蛇影,一边下令全军渡河,要将定南军一举歼灭在马岭河东岸!

阴沉的天空飘起了雪花,千军万马踏入河中,激起无数碎玉银珠,在森寒的杀意中反射着死的冷光,冻住了生的希望。

定南军将士肃穆地列队于刚刚挖就的沟垄之后,眼睛紧盯着前方,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倾听着身后的动静。火攻、渡河、挖沟,一连串的命令由令兵迅速传达,在拦起阻挡视线的沟垄后,轮流休息与继续挖坑的命令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殊死拼杀凭空多了些异样的期待。

北蛮骑兵很快跃上了东岸,跨过半人高的沟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无数大小深浅极不规则的坑洼沟坎,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河滩,让冲在前面的数十匹战马收势不及地伤了脚踝,纷纷跪地侧倒,痛苦嘶鸣。定南军的箭雨随之如蝗般倾落,射杀中招落地的人马后,将后续的大队也拦在了沟垄之外。

纥奚再次气得哇哇直叫,下令容燮带乡兵去设法解决,容燮却以此举只是白当箭靶而断然拒绝。纥奚想着成轩的嘱咐,强忍怒气令大队绕道。然而原以为不过一二里即能绕开的坑洼陷阱却在南下数里后仍然四处皆是,不耐烦的纥奚随即转令北上,又被定南军以箭雨相待,激得纥奚当即下令弃马,指挥大军徒步向定南军攻去!

天色更暗了,雪停了,风却刮得更猛了。五万定南军将士正面对抗上九万敌军,兵铁嘶喊声直达数里之外。纥奚发了狠,北蛮将士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眼睛只盯着面前拼死抵抗的定南军,没人注意到河岸边又悄悄出现了一队轻装改扮的魏军,更没人发现他们的目标是圈在河岸边的战马群。

当爆竹在马群中四下炸开时,震天的巨响惊得纥奚的乌骓马人立而起,纥奚本能地双手抱住马脖才又一次躲过了落马的危险。他悚然回望,马群早已炸锅,战马拖着缰绳四处奔逃,跃上河滩的或被地沟伤了腿,或者冲进人群前踢后踹,更有不少跑进了河中,陷于石砾淤泥中悲惨嘶鸣。战场再一次变得混乱不堪,爱马成性的北蛮人再也无心对战,上下一心地四处追马,定南军趁机收兵,沿着河岸向马岭河下游退去。

等一切终于收拾好时,天色早已黑尽。纥奚听着马夫长的报告,气得撅折了手中的硬弓,当即就要继续追击,被柯留比与容燮同时拦住。

与纥奚的暴怒相对应,平度也看着手中的伤亡报告面沉似水。傍晚时分的正面对抗虽然不足一个时辰,定南军的伤亡也已接近二成,而北蛮仍未有分化撤出的迹象,这令平度再次对李章的计划起了动摇。

李章一整日都十分专注,冷静得近乎冷酷,除了对令兵下达几句简单的命令,几乎无话。平度虽知李章有所布置,但战场的情势仍是让他的心如吊桶打水般时上时下,最终在接战后坠入了井底。他近乎恼怒地看着李章依然面无表情地立在帅旗之下,一把拔出龙雀大环刀就要冲入战场,被李章坚决制止。

虽然之后战场的形势再度逆转,平度却认为李章搞的这些小伎俩根本不足以对抗绝对优势的北蛮人,因而对第二日的战斗彻底没了信心。

定南军直退到青州边界的东光才扎营休息,将士们虽然饥寒劳累,情绪反不似平度那般低落,对巡营的李章始终投以敬畏好奇的目光。

李章只与主要将领碰头做了下总结,对第二日的战事依然没有太多的解说。有人提出与平度相同的看法,李章只是简单地说:“我们越艰苦苏将军的压力就越小。狭路相逢,将勇者胜!”

平度不高兴地反驳道:“将再勇,也难抵挡成倍于己的北蛮骑兵!今日一战后纥奚必会严密保护自己的战马,再想趁隙偷步将难上加难了!”

李章微微一笑道:“他要护马,已是多了重顾虑,那我们就再给他添些!”

他说得随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让原本也如平度般忐忑的几位将领松下了绷紧的精神,相互对看一眼,又将期待的目光移到李章身上。

李章将青州都尉魏起引荐给平度和众将道:“这是今日为我们解困的功臣。此处已是青州地界,相信魏都尉会有更大的惊喜带给我们!”

众将看向魏起的目光皆是一亮,魏起却似吃了一惊般连连摆手道:“末将只是依令办事,自己尚且糊涂不明,不敢居功!”他边说边偷偷地向帐外张望,同行的白杉始终踪影皆无,李章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淡定之色,不禁心里嘀咕着噤了声。

帐中的几位将领本就在赵州之战中对李章已颇为信服,今日之战虽是惊险却同样奇峰迭起,让人不由自主地将一切托付于李章,如今再见魏起出场,更信了李章的暗中布置,至此都已不再怀疑。

众将退出后,对李章已有芥蒂的平度依然冷着张脸,向李章追问杨资的去向。李章犹豫再三,直言相告道:“我已令他就近支援苏将军了。”

平度一听就炸了:“什么?!你!你还说不是偏向苏青阳!如今是我们危机重重,就算容燮当真如你所算脱离而去,我们依然要面对九万北蛮大军!莫非你真当自己是天将,能够撒豆为兵不成?!”

李章万分不想与平度在这时候起争执,便放低姿态请求道:“请将军再信李章一回!李章绝不会将定南军将士置于死地!”

平度的脸更黑了,说话也不由得尖刻了起来:“信你?皇上都已弃你不顾,你要我如何再信你?!苏青阳任人失误导致引狼入室,却要定南军替他背这个黑锅,普天之下哪有这种道理?!”

李章急切地说:“将军何来如此说法?李章就算被弃定南军也仍是国之栋梁,朝廷又怎会弃定南军不顾?!苏将军今日未曾得手,明日当有消息传到。将军若是此时打起退堂鼓,岂不令前功尽弃!”

“哼!有没有功尚还难说!你若将杨资调回来便罢,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将军打算如何?”

“那就别怪我拆了你的面具,收回我的指挥权了!”

“平将军!”

李章又气又急,正不知如何解劝,帐外忽然传来白杉的声音:“属下回来复命,请参军收剑!”

李章和平度同时一愣,白杉已掀开帐帘自行走了进来,在李章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托起龙渊宝剑,扬声复禀道:“请参军收剑!”

李章狐疑地接过宝剑,探究地看着白杉没有出声,平度沉着脸问:“你又是何人?回来复何命令?”

白杉站起身,对平度抱拳行礼道:“我乃皇上随剑赐予李参军的暗卫侍从,奉参军之命去青州调动布置,现在回来复命!”

平度脸色大变,怀疑的目光从白杉移向李章又转到李章手中的剑上,待看清剑首的龙纹玉饰时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李章因着对司马逸的抗拒,不愿接受任何来自司马逸的赏赐,因而当日众目之下无奈接过龙渊后只是包好收于行李之间,并未随身携带,用的仍是日常用惯的那柄长剑。见凌云聪那天则因他已有想法令白杉去青州调人,怕他空口无凭,才想用龙渊去糊弄一番,这才翻出挂起,凌云聪走后也就交给了白杉。故而平度从不知道李章有这么一把御赐的宝剑,更不知这宝剑还是把如皇帝亲临的“尚方剑”!

白杉瞧着平度的面色已知他心中所想,心里冷笑着,口中却依然恭敬地说:“小人临来时,皇上郑重地将剑交于小人,亲口御言见剑如见君王。如今剑在定南军中,便如御驾亲征一般,平将军又怎可说皇上已放弃了李参军呢?”

李章顿时明白了白杉的用意,心知他是为自己好,却依然对他的说法隐隐不快。平度至此则已深信不疑,脸色如颜料铺子般变换了数回,假装没听见白杉的最后一句话,顺着话头抱拳谢恩道:“皇恩浩荡,定南军定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平度离开后,白杉为自己的自作主张向李章请罪。李章无奈地看着他,想着白启也是越来越自如地自己拿主意了,一时真不知是好是坏。

白杉是在李章协理京城暗卫事宜时就与他相熟的,比他大上几岁,天生的一副热心肠,很快就喜欢了孝顺明理又聪颖机敏的李章,帮着他迅速熟悉了暗卫的那套章程,和他一起清理成家余孽,搜捕太子。李章私放凌云聪被司马逸关押后,他奉靳白之命一直暗中照顾顾纹,并在顾纹病重弥留时私自将消息传给李章。靳白事后严厉地罚了他,并不许他再过问李章之事,他因此而耿耿于怀,对司马逸更是暗暗不满,竟是早已违背了暗卫训条而不自知,这时更是对刚才之事暗自得意,哪有半分真心请罪的意思。

李章暗暗摇头,不想在这事上多说,便细细问了让他所办之事,见一切皆如自己所想,却只是微微松了口气,面色依然凝重如故。

白杉不解地问:“东平湖已按你的要求加强了部署,虽说舟船难以多筹,冬季湖中浅滩颇多,我已着人铺设平桥,只要时间足够,定南军尽数撤离并非不能,你还担心什么?”

李章苦笑道:“你也知道需有足够的时间……”

白杉严肃了起来:“阿七还没有消息来?”

李章摇头,把弄着手中的玉笛,忽然低沉地说:“我其实并无把握……纥奚若能一举消灭定南军,容家庄先失后夺又有何妨?我赌的,其实是容燮的一点孝心,以及柯留比的摇摆投机。可是……”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着,白杉知他又想起了顾纹,低声安慰他道:“我之前所说虽非实情,却也不是胡编乱造。靳大人派我们出来时,皇上已有密令着各州都尉随时听从你的调遣。如今衮州青州守军虽少,加起来也有近两万人,非常时候也能抵挡一阵。听说吴将军伤势已愈,正闹着要回定北军,孟大人正为他筹措人马,恐怕不日就有援军抵达了!”

李章闻言振奋了些:“吴大哥伤好了?这倒真是个好消息!”

白杉笑了起来:“看看,精神了吧?我就喜欢你精神的样子!”

李章顿时脸红了起来。

白杉说着又解下背在身后的包袱,放在李章面前道:“这是靳大人特别交代的大毛衣裳,还有药!”说着他抬头细看了李章一眼,“上回的事,连靳大人都怪你太胡来,特意捎来的药,你可要记得吃!我还带了些面茶来,都交给平安乐了。那小子嘴碎心思倒不坏,平将军总算做了件好事!”

李章责备地看了白杉一眼,微微蹙起了眉。白杉顺势摆手道:“知道啦,我不再说就是!靳大人让你别太拼,天寒地冻又劳心费神的,可别又犯了旧疾!还说不敢到时候还给宋姑娘一个病倒的夫君!”

李章的脸顿时又红了起来,呆呆地摸着衣领上顺滑的毛锋,想起芷清,神思渐渐地飘远,心更是绵绵地疼了起来:已经三个月了!不知不觉,自己竟将她一人丢在山中三个月了!不知她过得如何?洞中的食物可还够吃?是否感到寂寞害怕?

李章越想越难过,三个月来头一回放开一切去想芷清,点点滴滴都是她的好与自己的不舍,让他恨不得立即飞去她的身边,瞧一眼她是否安好。

白杉虽不清楚李章与芷清之间的牵连,看着李章失魂落魄的样子,顿时想起自己偷将顾纹弥留的消息告诉他时的情景,便知道李章又有了牵挂之人,倒也心安了起来。

于是他安慰李章道:“阿七会替你看着山里,容燮被拖在这边,倒也少了层危险。你若想快些见她,就想法子早些把蛮子赶回家吧!”

李章呆了一下,看着白杉关心认真的表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白杉重重地按了按李章的肩膀,叮嘱他早些休息,便自行离去了。李章在灯下又呆坐了好久,才吹灯歇息。

定南军与纥奚在马岭河西岸接战时,爆飞的焰火同时也将讯息一路传递到了平山。苏青阳早已带着定北军翻山越岭避过了容桓的封堵,得信后即从张庙涉水离开平山,向容家庄奔袭而去。

凌云聪已将凌峰当年的做法对苏青阳细说了一遍,正与苏青阳的想法方法不谋而合,遂令将士们依样准备,背携出山,在容家庄外围结藤为绳直木为架,做成梯桥架于壕沟之上,顺桥而入。

容家庄内箭矢如雨,却被同样结以藤网的四连盾所挡,结果倒像是为箭囊已空的定北军“雪中送炭”一般,全然未起到压制的作用。

定北军冲过壕沟后,又将藤桥变做藤梯,架于院墙强行攻关。容家庄以数处角楼与活动梯楼顽强抵抗,连珠机弩当头疾射,淬毒的箭矢与火把、滚水一同密密泼下,定北军伤亡不断,却始终前仆后继地向上攀去。

申时过后,数日未见踪迹的白启忽然出现,带回一个苏青阳意料之中的消息:容桓已在赶来支援的路上。

凌云聪在一旁听见,忍不住插口问道:“柔然人呢?”

白启看着苏青阳答道:“也来了!容桓得信早已到北罗附近,柔然军刚从石门出来不久。定南军的杨资偏将带人过来支援,已行进到长古乡附近。但他们只有万余人马,难以抵挡四万多敌军,将军还需派人支援!”

苏青阳点头道:“赵伯熙正在外围待命,让他去与杨偏将汇合即是!”

白启皱眉看着战场情形,顿了一下又说:“此处也应尽快拿下!定南军不足五万人拖着纥奚和柯留比,时间越久危险越大!”

苏青阳沉着脸,眼望前方没有应声。

凌云聪早已按捺不住想冲上去的心思,见状站出来向苏青阳请战道:“请让属下参与攻坚!”

苏青阳偏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有何良策?”

凌云聪一愣,直觉到苏青阳的表情语气非同一般,一时想法纷纭,冲到口边的话就又噎了回去。

苏青阳重新看向战场,语调平板地说道:“李章特意让你过来,必是因你有特别的长处。定北军向来不缺悍勇不畏死之人,你立于何处当做何事,才是你真正该想的问题!”

凌云聪彻底被堵回了话头,偷眼打量苏青阳的真实心意,那张凝肃威严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端倪,只得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强攻仍在继续,特制的盾牌显示了非同一般的灵活性,继四连盾后又被拆装成双连盾,扇翼展开后,持盾的兵士抵挡着由上而下的攻击之余,尚有较为自如的行动力,能够顶住压力登至墙头三尺之外。

观战的众将顿时激动起来!

然而不等那人登上墙头,乡兵竟以长杆绑以火炬,从角楼与梯楼处直捣盾牌。久经炙烤的盾牌经受不住,持盾的兵士也承受不了巨大的推压之力,盾牌着了火,人也由藤梯上直坠而落。得手后的乡兵继续将火炬戳向藤梯,烈焰灼烧之下,藤梯终被点燃,噼啪燃烧着轰然坍塌。

第111章:中盘(6)

天色暗了下来,不知何时没了踪影的白启又冒了出来,看了眼神色凝重的将帅,直统统地对苏青阳说:“给我一队武功好的人,快!”

凌云聪当即站了出来:“我去!”

苏青阳尤待细问,白启已一把拉过凌云聪继续叫道:“再来十个!”

又有十多人应声而出,苏青阳一看俱是骁勇好斗之人,便对白启点了头。白启二话不说,带头向容家庄跑去。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容家庄的院墙上灯火通明,两队人依然打得难解难分。定北军的藤梯已被烧坏了数架,剩余的几处战得更加激烈。神箭营为求杀伤力,不顾一切地将阵地前移,以近距离直射为攻击做掩护,在连连射杀守卫乡兵后将乡兵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来。所有的弩箭都向他们射去,一时间箭来箭往密如飞蝗,神箭手们虽有人为他们遮挡箭雨,半身露于盾牌之外的射姿仍让他们伤亡不断,却终将一队强攻的士兵送上了角楼!

喊杀声震天!

墙下的兵士加快了攀爬的速度,乡兵们蜂拥而上力图将缺口重新堵上,身陷重围的勇士拼死不退,一个倒下又一个接上,硬是以血肉之躯拼下了这一处角楼。乡兵眼见夺回无望竟在楼下点起火来,火焰顺风直上,顿时将座土夯木建的角楼烧成了火楼!来不及后退的定北军将士慨然跳落,数丈的高度却让他们纷纷受伤,进而被乡兵一一诛杀!

苏青阳眼睁睁看着刚打开的局面又被封死,恨恨地握紧了双拳。众将神情凝重,齐齐看着他等他示下。苏青阳闭目凝神,再睁开时眼神凌厉,语气更带着毫无转圜的决意:“继续上!拿不下容家庄就都留于此处罢!”

苏青阳发了狠,定北军更是不要命地往上攻,容家庄内只有三千乡兵,从午后战至现在早已疲惫不堪,伤亡也已过半,定北军却始终未曾松懈,入夜后攻势更猛。从未经历过如此高强度作战的乡兵早在定北军攻上角楼时已然势颓,全靠容夫人临危不乱下令放火,才将近乎涣散的士气重新提了起来,但要应对苏青阳的破釜沉舟已是力不从心。

白启带着人从阴影里绕到庄子的背面,喊杀声渐远,四周也变得极为冷清,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前院直如两重天地。白启在一座角楼下停住,撮唇学了几声鸟叫,上面有人探头看了一眼,随即垂下绳索,将这十多个人一一拉了上去。

楼上只有一个乡兵什长,楼下的空地也无人走动。那人看见白启,向他低声说了些什么,白启点头应了,带着人又从院内的死角顺绳而下,向内而去。

他们刚跑开没几步,庄内忽然窜起几支焰火,连珠般在空中炸开,艳红的光芒如同利剑在夜幕上戳出的伤,血色四溅。

白启脚下一顿,抬头看了眼被焰火染红的天空,回头对众人道:“容家庄求援了!快!”

此刻,离容家庄不远的另一处战场上,同样看到焰火的容桓也发了狠,不顾天色已黑孤军冒进的兵家大忌要容家军不计代价地向前突进。

他们被魏军拦在距离容家庄三十里外的长古乡,在这里遭到了顽强的抵抗。赵伯熙所率领的定北军中军营一向以敢打肯拼着称,对上昔日同伴的容桓部更是分外眼红,硬打实拼之下容桓不敌,率部退至北罗。赵伯熙谨记临来时苏青阳的叮嘱,并未如往常一样率性追击,而是与杨资一起,在长古构筑拦截战马的阵地防线。

随后成轩派来的柔然骑兵赶到,和容桓一起再度向魏军发起了攻击。赵伯熙与杨资用绊马索与沟垄弓箭对付骑兵,战况十分惨酷激烈。

杨资在左宗平帐下就已是偏将,因惯于剑走偏锋而让人爱恨交加,却与平度配合得默契,因而在平度掌权后仍能我行我素。李章指挥赵州之战时,将他调去筑坝拦水,他立即明白了李章的意图,依令将几条河水调控得自如,更在最后决战时将数条支流的水都调入沙河,生生断绝了柯留比可能的支援之心。

如今面对两万余柔然骑兵和容桓的两万重甲步兵,杨资首先想到的就是分而战之。他与赵伯熙商议,由自己牵制柔然骑兵,让赵伯熙机动攻击容桓。

赵伯熙虽不信杨资真能牵制住柔然骑兵,却对消灭容桓执念更深,未加犹豫即认可了杨资的计划。

杨资在张垣与柔然人周旋了近一个月,早已摸清柔然人的战斗方式,对骑兵依赖极深的战马颇有想法,和李章异曲同工地采取了相似的战术,用绊马索和沟坎对付战马,虽然先声夺人地唬住了柔然人,但在容桓率部前突与赵伯熙接战后,以弓箭在后方支援的骑兵就让杨资只得近前接战,进而陷入了苦战,在柔然人居高临下的砍杀中伤亡惨重。

但杨资的牺牲终为赵伯熙赢得了空间,人数与气势皆强于对方的定北军同样将容家军杀得连连后退。天色擦黑时,容桓再次败下阵来,连带着冲乱了柔然人与杨资的战团,杨资趁机收兵,与赵伯熙退后十里,在马村外围继续构筑防线。

此战杨资只带回不到七千人,容桓也同样折损过半。容家军接连遇挫士气低迷,容桓心中着急,与柔然统帅木通商议,木通却拒绝继续夜战。便在此时,容家庄放出了告急的焰火,容桓一见再不犹豫,不顾一切就要孤军进击,被跟随木通而来的邙山弟子出手制服。

此时的容家庄内,点燃仓库民居引起混乱的十多个人已趁乱冲向院门,却为门上的连锁石钮所困,在门边陷入苦战。

激战了大半日,攻击的定北军已是十去其三,容家庄内的乡兵更是只剩不足千人,都已累得连弩机都无力拉开,原本只是机械地继续抵抗,如今突见庄内四处起火,隐约还有妇孺的哭喊声传来,混沌中只道定北军已攻进庄院,顿时将积累至今的紧张疲惫和伤痛惊惧都发泄了出来,看见大门边的那十多个人更是分外眼红,纷纷怒吼着加入围攻,对容夫人的喝止已是听而不闻。

墙内这一乱,定北军就趁势攻上了角楼,随即迅速进入院中,追杀乡兵控制局面。

沉重的大门终于被打开,苏青阳昂然步入,看着衣饰狼狈却神情狠戾的容夫人松下了紧绷至今的精神。

容夫人不甘地瞪着苏青阳,继而狠狠地说:“别得意得太早!容家庄虽小,却将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苏青阳冷冷地回应:“正合吾意!”

容夫人一呆,随即明白了过来,大声说:“燮儿不会上当的!他会先灭了定南军再回来对付你!”

苏青阳面无表情地堵住了她:“他来不来,都已无路可退!”

容夫人神色更厉,火把照着她凌乱散落的长发,仿佛地府来的女鬼:“燮儿不会失败的!他理应得到这一切!”

天亮后,知悉容家庄情况的容桓呆滞半晌,看见随在成轩身后的邙山弟子,气得破口大骂。成轩沉着脸听他骂完,才冷冷地对他说:“容燮私吞哀帝遗资,才是容家庄之难的祸端!昨日你连战连败,便是他们不拦你,你又能奈苏青阳何?”

容桓窒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一会才憋出句话来:“既是哀帝的物资存于容家庄,国相岂能任由苏青阳取之用之?”

成轩冷笑道:“让他得意几日又能如何?定南军已入我彀中,苏青阳便是毁尽物资,也不足以逆转局势。届时司马逸困守京城,这天下已是唾手可得,我还怕没有物资么!”

容桓变色道:“国相这是要放弃容家庄了?”

成轩知他心思,安抚他道:“苏青阳极重声名,我们不攻,他反不会为难将军的家小。待纥奚灭了定南军,大军压境之下,他若以妇孺为质,就更非君子行径。他这种人,重名声更重于性命,又岂会自取恶名?”

容桓哑然,思及自身的行径,无端竟有些羞惭,念及病弱的发妻,神情更是惨淡。他看了眼志得意满的成轩,又替司马遒担忧起来,一时间心思百转,却越转越沉,隐隐竟有了些后悔的意思。

容家庄内,苏青阳得悉成轩令人围住容家庄却无意夺回后,干脆下令全军休整,并要将容夫人绑上角楼示众。容夫人不甘受辱,趁人不备以头撞墙,虽被人及时拉住,额头仍被墙角剐破,血流披面状极骇人。容娟在人群中看见,哭喊着冲出来护住娘亲,苏青阳便准了她随身照顾。

容夫人本就体弱多病,在芷清的细心调理下方才好些,这一下气怒攻心立时就引发了旧疾,心口疼得辗转反侧,竟无余力嘱咐容娟。结果容娟见苏青阳并未限制庄民离开,就将当年用过的机灵小厮派了出去,寻找容燮哭诉求援,却是正合了苏青阳的心意。

容燮的物资仓库被找到,大量囤积的棉衣粮草与弓弩箭矢让轻装撤离楼烦关的定北军将士笑逐颜开。杨资亦有分派,但他更执念于对付北蛮战马的工具,在仓库里翻拣许久未有收获,出来看见正在换装的定北军将士放在一边的钩链刀,顿时眼睛一亮。

他一把抓起就试练了起来,一边想着马匹的动作,一边左钩右刀地舞弄着,越舞越兴奋,抓着那兵士问清定北军将士皆有配置后,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找赵伯熙讨要了。

赵伯熙本就对昨日之战中杨资的牺牲颇为歉疚,见他眉开眼笑地来要钩链刀,自然是一口答应。杨资好奇定北军为何有这种装备,赵伯熙不以为然地解释道:“不知是谁捣鼓出来的东西,前锋营的吴将军向苏将军推荐,苏将军便将军刀都换作了此种样式。”

杨资大为遗憾地说:“若是早有这东西,我定不能让蛮子那么猖狂!”

赵伯熙听着有些刺耳,讪讪地转开话题道:“这回轮到我们守容家庄,多半也用不上它。”

杨资愣住:“留守此地?不去支援定南军了?”

赵伯熙隐约猜到苏青阳的打算,便点头道:“苏将军胸有乾坤,我们只需服从军令即可。”

杨资唰地站了起来,横眉怒目地大声道:“再有乾坤,也不能见死不救!我是定南军的人,不服你们的军令!”

他说着就向帅帐冲去,一路无阻地冲进账内,苏青阳正对着地图凝神思索,神情专注面色凝重,让杨资陡然后悔起自己的冲动来。可当他开口询问时,苏青阳冷淡的回复又让他火冒三丈地跳了起来:“去他妈的军令!老子不是你定北军的人!”

杨资气呼呼地返身便走,与刚进来的凌云聪撞在一起,他连头都懒得抬,气哼哼地扬长而去。

一路回驻地的途中,杨资越想越觉得可疑,细思苏青阳的神情,总觉得他另有玄机,因而回去后并未立即采取行动,只让将士们先熟悉钩链刀的用法,同时打点行囊随时准备出发。

果然,凌云聪随后就找了过来,拉着他嘀咕了一阵,杨资便骂骂咧咧地边数落苏青阳的没义气,边将队伍拉了出去。

赵伯熙大感意外地过来阻拦,庄民们听到动静也纷纷出来围观。杨资一口咬定要去支援定南军,急得赵伯熙一把拉住他的马大声嚷了起来:“你是打算去送死吗?!真要走也得计划一番,成轩的人马俱在外围,你这不是羊入虎口嘛!”

杨资似被说动,气鼓鼓地转回营地,却已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了。

入夜之后,和白启一同出去查探情况的凌云聪回来后,带着杨资挑选出来的十几个人趁黑离开了庄院,半个时辰后,杨资也带着余下的人离开了容家庄。

黑暗的角楼上,苏青阳默然肃立,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动静面色深沉。

第112章:中盘(7)

容家庄的告急焰火是石门雷家的独门秘制,飞得高震得响,炸开的焰火还能在空中挂上一刻,若是逢着天高云淡的好天气,千里之外亦能看到,因而放出当时容燮就已知晓,惊疑犹豫之下,想着父亲的两万容家军就在庄院附近,而成轩也不能看着物资落入敌手,家中的危机当能解除,便压抑着心里的不安继续跟着纥奚追击定南军。

天亮后,追入青州的蛮军一路遭遇当地守军的抵抗,但都不成规模,且一俟骑兵冲近就四下逃散,却又锲而不舍地反复纠缠。纥奚一心要与定南军决战,虽被这些人缠得心烦,终究不肯上钩,始终追着定南军的去向不放。

临近正午时,斥候回报定南军正向偏山运动。纥奚一听就急了,一边骂平度胆小如鼠,一边催着全军全速前进,最终在东平湖畔的朱桥追上了定南军。

澹白的冬阳下,湖边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苇丛,在寒风中摇曳不止。背湖而立的定南军将士似是仓促中不及列阵,随意占据着几处坡地拉开了弓箭,人数更是比昨日少了许多。

纥奚策马立于阵前,看着面前被逼入绝地的定南军露出了不屑的笑容。他冷然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战马嘶鸣着从纥奚身边飞掠而过,成扇形向定南军围攻而去,容燮则带着乡兵从侧面直奔岸边的苇荡。

定南军弓箭齐射,却挡不住万马奔腾的磅礴攻势。平地上的人开始后撤,丢盔卸甲向苇荡中逃去。纥奚再度吹响了号角,战马在号角声中越发加快了速度,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就在蛮军快要冲近坡地时,错落的土坡间突然绷起数十条粗大的麻绳,在坡上桩机的绞动下紧若弓弦。

疾驰的战马猛然撞上绳索,翻滚着跌倒,悲鸣抽搐,无力站起。被甩出去的骑兵更是或颈骨断裂或四肢胸骨受伤,同样倒于地上辗转痛呼。后续之人急忙勒马,但在巨大的压力下仅能稍稍放缓速度,撞上绳索后依然马倒人伤,叠压践踏,不一而足。

等观战的纥奚察觉不妙鸣金收兵时,那几处土坡外已堆满了受伤倒地的人马,有些马直接压在绳索之上,两旁的桩机不堪重负,粗如儿臂的机轴被硬生生拉断,绊马阵顿时瓦解,但定南军也已全军退入苇荡,不见了踪影。

纥奚气得七窍生烟,不及细想就要追入苇荡,被容燮一把拦住。

“他们进了苇荡只能是死路一条!将军且息怒,容燮自有法子将他们逼出!”

话音刚落,浩瀚的苇荡四下里着起火来,枯叶遇火即燃,在阵阵北风中瞬间燎原,浓烟四起直上天际。纥奚惊得张大了嘴,随后狞笑着下令弓箭准备,咬牙切齿地等着猎杀大戏的开场。

然而火烧了许久,苇荡中却无一人逃出。容燮惊疑不定地靠近张望,灼人的烈焰又将他逼了回去。纥奚连续中招,却连定南军的边都只摸到一次,心中早已积满了邪火,此时未能等到预期中的结果,脸色阴沉地看着容燮问:“你们汉人,都是宁愿被烧死的吗?”

容燮迟疑地应道:“也许火太大,他们来不及出来。”

纥奚怀疑地“哼”了一声,看了眼依旧混乱的救治场面,烦躁地解散了持箭待命的将士,自回营帐休息去了。

这场大火直烧到戌时才渐渐熄灭,容燮令乡兵守住火场,天一亮即进去搜索,却是搜了许久也未见到定南军的一具尸体,反倒在近湖处发现了木板搭建的平台遗迹,容燮顿时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柯留比的人马在之前的攻击中亦有伤亡,此时见容燮的面色越来越差,不禁就有些心跳。他原本是鲜卑中最粗豪的战士,却在诡异的赵州一战中对魏军莫名忌惮起来。他非常理解纥奚的心情,这种猫捉耗子般的把戏着实对士气的打击非常巨大。他本以为容燮有办法应对,结果却似乎连他也束手无策起来,这让他又一次起了退却之心。

天色挨晚时,斥候仍未找到定南军的踪迹,而纥奚的警戒带来一个乡民打扮的人,似是赶了许久的路,已经累得面无人色。容燮一见就变了颜色。

他一把抓过那人低声询问了起来,那人边说边抹眼泪,容燮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随后的军情商议中容燮提出放弃追击定南军,全军折回容家庄先消灭定北军。纥奚一听就黑了脸,瞪着容燮骂道:“你们汉人果然都是些女干猾狡诈之辈!平度只会捣弄邪门歪道,你也只想着自己的容家庄!国相有令,此番必须全歼定南军,不得推搪!”

容燮犹豫了一下,忽然故作惊人之语道:“恐怕定南军的统帅并非是平度。今日之战必是早有安排,我怀疑,李章根本没死!”

话一出口,容燮自己也愣了一下,不顾纥奚的嗤笑,低头思索起前后的细微痕迹,突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顿时又气又恨地冲着外面的亲信叫道:“去把刘昀给我抓起来!”

亲信得令而去,容燮看着讶然的纥奚,兀自气恨不已地说:“我们上当了!这根本就是李章的诱敌之计,将我们拖住后让苏青阳夺取容家庄!”

他一边暗责自己的大意,一边对回救容家庄也变得犹豫不决起来。正在这时,成轩又有消息传来,却是司马逸已征调东南州郡近五万人马,由伤愈的吴子俊率领,近日就将北上增援,要纥奚尽快消灭定南军后,再合兵一处消灭定北军。

容燮权衡利弊,也觉得赶在吴子俊到达前消灭定南军方为上策,念及娘亲却又心痛不已。仔细思量后,便写了封言辞恳切的信转交成轩,请他务必设法救出容夫人,同时将自己对刘氏兄弟的怀疑也一并说出。

信兵离开后,容燮长久地望着容家庄的方向没有动作。亲信过来回报,却是刘昀竟在抓捕前已然察觉,遍搜营地都不见踪迹。容燮至此彻底相信了李章还活着,并且正在自己对面的事实,忍不住暗暗咬紧了牙。

容家庄外,趁夜出庄的凌云聪带人摸到木通圈马的营地,趁人不备将大量巴豆混入饲料后,又在马圈四处放火制造混乱,随后出庄的杨资便带着余下的部众由容桓与木通营地的交界处穿了出去。

成轩早已知悉日间在容家庄里发生的闹剧,对苏青阳的两番作为深感疑惑。如今杨资果然有所动作,容桓却因昨日之事故意拖延,致使杨资趁隙离开。这让成轩不得不认真审视起开战至今因各部各军间的各自为政而丧失的战机战果,并在得悉司马逸决意与自己决战后使这个问题变得更加迫切起来。

他不再信任各部队对命令的执行程度,除了柔然可汗特别派给他的督军监使,他决定也往容家军和柯留比处派上一个,还得让邙山弟子暗中支援着,务必要做到令则行禁则止,才能保证之后的战事达到预期的效果。

想通了此节后,成轩即刻行动,将亲信都派了出去。容桓尚还好说,柯留比却坚决不肯留人,邙山弟子出面动手,制住了他他却死不肯松口。门外的亲兵见势不好,大声吹响了进攻的号角。众人只道有人袭营,纷纷提着兵器就向号角声处跑,不一会就将柯留比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闻讯赶来的容燮问明大概后,看了眼群情激奋的鲜卑将士,上前使巧劲卸除了邙山弟子的压制之力,将柯留比解脱出来后,才不卑不亢地对成轩的亲信说:“国相派你来监军而非夺权,你们这么搞,若是将鲜卑人惹急了,怕是连纥奚将军也不好收场!

此地尚有纥奚将军坐镇,若是监军担心无法交差,便请暂随于容燮军中以观后效,如何?”

那人是个伶俐的,自也看出硬来不成,又不屑于容燮的几千乡兵,便半软半硬地回道:“周某有负国相所托,自当回去禀告。国相说了,此番合作伐魏,成败在此一举,众位将军理当通力合作方是!”

言罢,他一眼扫过兀自梗着脖子不肯服软的柯留比和表面恭谨实则倨傲的容燮,甩手带着邙山弟子回去复命了。

容燮冷冷地看着他走远后,又讥嘲地瞥了眼气恨难休的柯留比,重又将视线移向暗云密布的天空,思量起之后的战斗来。

这一夜,成轩、纥奚、容桓与容燮、柯留比皆是各有心事,而杨资离去后一日无动静的苏青阳则将庄子里的所有人都集中看管于容氏祠堂,断绝了容家庄与外界的联系后,令将士们整装待发。

二更时分,木通的营地再次出现骚乱。木通本已有所警惕,奈何凌云聪早已熟悉鲜卑的布营规律,对于大同小异的柔然营地自是轻车熟路,摸黑探营也如白日一般,带着那十多个人如入无人之地般,又是一通四下放火。木通气得嗷嗷直叫,下令全营出动抓人。

与此同时,杨资也夜袭容桓,将容桓的营地同样也闹得人声鼎沸,随后向两军交界处逃去。容桓本就对督军入驻心有不忿,此时更是憋足了气地直追过去。

容家军一直仍是魏军服饰,只将灰色坎肩换作了土色,夜色中根本难以辨清。杨资的人先冲进柔然队中一番乱砍后,再假意不敌溃败,途中将坎肩一换,容桓的人追上后也只当是冲在前面的人,随后遇上闷头直追的柔然人,二话不说就打了起来。容桓的人发现不对却因言语不通难以交流,不知所措之下已有不少人被砍伤砍死,顿时激起了心底深处长久以来对北蛮的仇恨,下手也就不再留情。

这一番混战直打了小半个时辰方被觉出异样的双方统帅叫停,苏青阳已带着3万定南军轻装疾行远离了容家庄,直向石门而去。

天明后,越想越不对的成轩下令攻打容家庄,遭到了庄内顽强抵抗。守庄的定北军将士直接将棉衣粮草淋上油脂点燃投下,成轩恨得直咬牙,但毫无用武之地的骑兵却使他的攻势十分有限,正要发狠从石门调用攻城的云梯、投石车,却收到苏青阳突袭石门,刘曦开门放敌的惊天消息,顿时气急攻心,喷出一大口血来!

成轩原意留刘曦在石门护卫司马遒,待最后围攻苏青阳时再以定东将军刘典斋之子的身份分化定北军中的定东军将士,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尽量减少与定北军硬碰所带来的损失。但容燮派出的信兵未能将信件顺利交到成轩手中,成轩也就对刘曦全无防备,再加上不信苏青阳会带着连续作战伤亡巨大的定北军突围支援定南军,顿时就使他尽失先机。

苏青阳攻占石门后,冲进作为临时行宫的官衙,司马遒兀自在与人玩樗蒲,听见外间喧闹正不耐烦地让李公公出去处理,就见大队魏军闯了进来,领头的正是一脸煞气的苏青阳。司马遒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五木颓然滚落,呆然木立。

此时的东平湖畔,刚刚得知定南军下落的纥奚再次下令追击。容燮一改之前的旁观姿态,令斥候一路先行,寻找对方的弱点与最佳的接战之地。定南军却一改之前的疲沓之态,从戴庙急行军至沈屯后,又从沈屯急渡马岭河,做出一副奔石门而去的姿态,将绕湖追击的纥奚远远甩在了身后。

纥奚尚不知石门的变故,只道定南军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兴奋不已地更加快了追赶的速度。当大军追到刘庄时,天色已黑,纥奚下令扎营休息,于次日再寻路渡河。夜里,成轩的加急命令由邙山弟子亲自传来,除了告知石门失落一事,便是成轩发了狠,誓要与定北军与定南军决一死战了!

此时定南军与定北军合总尚不足七万人,而纥奚与柯留比相加已有八万多,且尽是精锐骑兵。纥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柯留比也放下了一直莫名不安定的心。容燮却是心情复杂,一方面有种终于能够解脱的轻松感,一方面却终究摆脱不了借靠外族打击同胞的羞惭之心。恰在这时,容家庄再次升起告急焰火,容燮便借机私自脱离了大队,带着五千乡兵连夜渡河,直奔容家庄而去了。

纥奚听说后只是不屑地嗤了一声。他原本就看不上容燮,大战在即更是兴奋不已,只转了个打完再找他算账的念头就搁下了。

三日后,定南军与定北军合兵一处在隆尧对上了纥奚与柯留比的骑兵,成轩督领的木通、容桓部则一路受到杨资和凌云聪的骚扰,仍在赶往隆尧的路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中盘开始后的时间线如下:

10月1,拓跋勉退离幽州。

10月17,刘关强被灭。

10月20,定北军突围

10月29,刘典斋通敌事发

11月1,定北军攻打容家庄不利,退入平山11月4,成轩攻占石门

11月5,刘曦离营

11月10,纥奚柯留比容燮组队追击定南军11月14,定南军在陵县被困,开打,傍晚退到东平。定北军赶到容家庄,开攻。于凌晨攻下容家庄。

11月15,纥奚在朱桥追上定南军,再战。容燮火烧苇荡。定南军由水路撤至东平湖西岸。杨资趁夜帅部离开容家庄。

11月16,夜,苏青阳带3万定北军离开容家庄。

11月17,苏青阳攻占石门。定南军在东平湖西岸休整。

11月18,定南军欲与苏青阳汇合,由沈屯渡马岭河向北。纥奚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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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中盘(8)

苏青阳与平度会合前,司马逸的密旨已由夜枭传给了白启与白杉,那把御赐的龙渊剑也真正成了“尚方宝剑”。平度早已恢复到赵州之战时看待李章的心态,见到苏青阳便带了些先见之明的优越感,不忘将定南军一路的艰苦细述一番,神情颇有些倨傲。苏青阳则一反惯常的清高孤僻,一面对平度连连称谢,一面对李章执以敬礼,倒让李章讷讷无措了起来。

好在除了平度话多了几句,苏青阳并无过多寒暄致歉的意思,李章也就顺利将话题转到了最后的决战上,将自己一路上的想法说与两位将军。他仍是一贯的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渲染,却将用阵的自信传达了出来。苏青阳紧皱眉头听得仔细,不时提出自己的问题,对李章用阵本身却并无怀疑。

待苏青阳也不再有疑问后,李章便向两位将军拱手告辞,自去外面安排布置。平度看着他走远,转头对着同样目送着李章离去的苏青阳有些夸张地感叹道:“皇上可真会言周教人,竟将如此文秀纤弱之人教成了将帅之才,实令吾辈汗颜啊!”

苏青阳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若非天生丽质,又岂是外力斧凿所能成就。平将军怕是小瞧了他哟!”

苏青阳说完也起身告辞,丢下碰了个软钉子的平度满面无趣地对着他的背影暗暗磨牙。

苏青阳回去后未再如前些日子般对着地图苦思冥想,而是捧起一本兵书悠闲地翻阅起来,目光更是时时飘向紧闭的帐帘处。亲卫在边上瞧着好奇,碍于苏青阳一向以来的威严不敢出言相询,便也一边整理着手中的盔甲一边偷偷地瞄着窗外。

李章在帐外请见时亲卫发现苏青阳竟然微笑了起来,愣了半晌才在苏青阳不满的示意下跑去打起了门帘。李章同样也是一愣,狐疑地向里张望了一眼,才在亲卫的恭敬相邀下踏入帅帐。苏青阳已如往常般正襟端坐于帅案之后。

李章循例致礼后,向苏青阳郑重请求道:“定南军补给匮乏已近一月,期间虽有衮州青州倾力援助了些,终究只是暂解一二。这几日与纥奚的作战行军强度极大,军中伤病减员不断,士气难免不继。且定南军向无与北蛮骑兵作战的经验和准备,此番决战若以定南军当先未免有些牵强。我想,能否请定北军担当此回的决战主力?”

苏青阳听罢慨然点头道:“定南军以五万人马调动拖延了成轩近十万兵力,更以杨资援助定北军,苏某对此岂能无动于衷!定北军虽也是疲惫之师,李参军前段时候的训练却非白练。中军营的新阵或许仍比不上前锋营精熟,以二当三应也能够!参军尽管放心运用,苏某为你在后督阵便是!”

李章有些吃惊地看着苏青阳,好一会才摇头推拒道:“中军营本就不服李章,无谓于阵前换帅徒惹风波。我已令人在北留坡布阵,届时我在阵中,苏将军与平将军只按我们之前商议的行事就好。”

苏青阳面色微沉,不惯表露情绪的眼睛神色复杂地看着李章,有些犹豫地问:“参军是在怪罪苏某之前的处置么?”不等李章回答,他面色一凝,神情也变得大义凛然了起来,“参军冤情既雪,苏某理当向参军赔罪!”

苏青阳说着起身离开帅案,走到李章面前撩衣竟要下跪,惊得李章一把扶住了他:“将军岂可如此!李章并无怪罪的意思!”

“那——”

“新阵之法只要苏将军记熟了,对敌之际只凭将军自己的判断与机变便足以驾驭,确实无需李章亲自指挥。将军令行即止,远非半道而来的李章所能替代,对定北军的将士而言,听令于将军远比听令于李章更能安心。如此,又何必拘泥于名分得失呢?”

李章说得诚恳,苏青阳也就头一回感到了惭愧。他细看这个清俊淡然的年轻人,眼睛里的明澈与神色间的坦然如山林间的宝玉原石,浑朴天然,自有一种不为外物萦系的通达与超然,却实在不该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

苏青阳暗暗叹了口气,顺着李章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回看向李章:“你……清减了许多,虽是年轻也不宜过度消耗。决战之际,定北军自当拼尽全力,你不必有所顾虑!”

“那么李章谢过将军了!”

李章一躬到底。苏青阳无语,伸手扶起他面露无奈之色。李章歉然一笑,抱拳告辞。

十一月廿一,大寒。朔风夹着沙石,一阵阵打得脸生疼,严阵以待的定北军将士无一人抬手遮挡。他们列阵于北留坡前,衣甲虽不整齐,手中的兵刃却铮亮如新,在风中闪着冷冽的寒光。

巳时二刻,纥奚带队赶到,看着眼前的山坡犹豫地停下了脚步。他仍然忘不了东平湖畔惨烈的一幕,对着严阵以待的魏军心中无端就有些发寒。柯留比驱马上前,探究地看向纥奚,随即恍然,不等纥奚出声又打马退了回去。他早已学得精了,自然不肯在这当口被纥奚拉出去当先锋。

纥奚恨恨地咬紧牙,眼珠转了几圈后,下令全军缓速推进,各队之间保持间距。

黑压压的马队像堵移动的巨墙缓缓逼近,羽箭如蝗,纷纷扎在坡前的地上。魏军将士不为所动,等到马队进入射程才将箭雨倾泻而出。北蛮骑兵向以速度取胜,马无护甲兵亦是轻甲,如此缓行向前却是舍长就短,成了弓箭绝好的靶子。因而双方对射未几,北蛮人已吃扛不住,纷纷放弃攻击改为防卫,却仍挡不住密集地射向战马的箭雨。不断有马匹中箭倒地,人仰马翻踢踏奔突,马鸣声与怒骂嘶吼声压过了风声,队阵又一次变得一片混乱!

赵伯熙在坡上看得兴起,正想冲出去打个冲锋,被苏青阳严厉的一眼扫过,讪讪地按下了冲动。便在这时,坡下的李章晃动令旗,却正是让中军营出击的命令,赵伯熙一愣之后随即大喜,大吼一声跃下坡去,中军营将士随之跃出,挥舞着钩链刀冲到早已乱了阵脚的北蛮军前,连勾带砍一番冲杀。骑兵被近身贴战难以转避更显狼狈,护马杀敌皆难如意,一不留神就被绊住马腿甚至伤人伤马,很快又是一片倒地痛喊之声。

纥奚在阵后瞧着不对,急令前队后撤后队冲前。然而不等后队冲到近前,定北军将士也在鸣金声中迅速退回了阵中,弓箭队的箭雨再次将北蛮人挡在阵外。

纥奚气坏了!眼睛死盯着坡前高挑的令旗,知道那就是整个魏军的核心,第二轮攻击便豁出去地下令全速冲杀!

马队迅疾地冲过两军间的空地直冲向坡前的魏军阵地,只见令旗再动,坡前的魏军哗地退后,露出一片错落分布的桩石阵来,而令旗,便高高地立在坡下。李章在旗下肃立,孤身直面万马奔腾的气势,神色凝定,稳如砥柱。

北蛮骑兵吃过教训,一见眼前异象纷纷勒马减速,良好的间距使后续的压力得以缓冲,马队在阵前放缓了速度。

箭雨再来,骑兵退回射程之外,双方在一箭开外对峙了起来。纥奚纵马赶到阵前,细观面前的桩石阵,只见或木或石竖立成桩,成梯次箭头状铺开,将偌大的一片山坡护在中央。

纥奚阴沉地看着间距颇为随意的桩柱和并不高陡的山坡,偏头询问木通的位置,得知他们竟然还有一日路程时,气得破口大骂。

略知内情的副将有些同情地替木通解释道:“据说他们的马饲料被狡猾的汉人下了药,战马一路跑肚拉稀,木通将军气得连砍了两个马夫,却因无饲料可换而只能继续吃……”

“容燮呢?他不是回去救急了么?这点事都解决不了?!”

“斥候未有这方面的情报。”

“饭桶!”

纥奚冷冷地骂完后,不再去管木通与容燮,盯着眼前的桩石阵动起了心思。此时已近未时,纥奚不敢轻进,令队伍退后五里休整进餐。斥候已将木桩石桩的分布查探清楚,纥奚困惑地看着错落疏朗的桩柱以及魏军的据守位置,怀疑地问道:“魏军不在柱子边上守着,这些空落落的石头柱子会变戏法么?”

众将亦是一头雾水,联想起之前的几场变化,就有人小心地说:“莫非那个什么李章真会妖术?”

纥奚瞪了那人一眼,心里却也有些不安,一眼瞥见蹲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柯留比,早先的气恼又再冒头,眼珠子一转,假笑着对柯留比说:“听说柯留比将军与定南军周旋了一月有余,想必对这李章十分熟悉,不如就由将军去破除这桩石阵,当为灭魏的大功一件,如何?”

柯留比心里暗骂纥奚,面上却也假笑着回道:“若定南军的统帅真是李章的话,那他确实惯会使诈,虚实难分。我看这空门似的桩石阵,只怕也是非空非虚。再加上惯出奇兵的苏青阳,这阵更不会是看上去那么简单。依我之见,倒不如原地休整,等国相大人带人赶到了,再做夹击更有胜算。”

纥奚听完有些矛盾。他虽在可汗面前认了成轩这个国相,心里到底不大看得起,再加上战局之初成轩的哀军就已覆灭,这光棍一个的国相也就越发没被他看在眼里。只是汉人狡诈,这些日子他已见识多次,若在如此大好形势下单单自己损兵折将才是他最不想要的结果。毕竟最后赢了也仍要以实力说话,他才不信成轩、柯留比会拱手将自己应得的好处送给自己,一旦自己兵微将衰,难保不被他们背后下手,他才没有那么傻!

思前想后,纥奚压下了欲与魏军一决胜负的冲动,耐心等待起木通与容桓来。

北留坡上,苏青阳见纥奚竟然停下了攻势也是有些意外,低头看着坡下奇怪的桩石阵,派亲卫将李章请了上来。

“你这是效仿孔明的空城计呢?纥奚竟然不敢来了!”

李章微微一笑道:“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吧,又与柯留比各打各的算盘,难免会有些说不得的盘算。成轩这盘棋虽是气势汹汹,实则各部人马皆是自有主张,败,亦是必然!”

苏青阳虽也是同样的看法,如今听李章掷地有声地说来,仍是愣了一下。

“话虽如此,但敌强我弱,这一仗仍将是一场苦战!”

李章没有立即接话,回身看向空蒙的天际,停了一会才轻轻地说:“如今虽是我弱,他们的弱点却更大。李章学阵日久,当不能在此关头失手留憾!”说着他又转回身看着苏青阳道:“纥奚如此应是等待容桓与木通,届时请将军协助平将军截击木通与容桓,留一万熟悉新阵的弓箭手与钩链兵给我即可。”

苏青阳吃惊道:“你,你要用这一万人挡住纥奚八万大军?”

“不需很久后援应到,请相信李章能够撑到那个时候!”

“子俊到哪了?”

“前锋已到沙河。”

“这么快!纥奚竟未察觉?”

“他们一路避走大道,由熟悉路途的当地向导带着翻山而出,脚程自比大队快了许多。”

苏青阳早已知晓那些暗卫的手段,对李章的话也就信了十足。虽然对一万人抵挡八万骑兵仍是心中无底,集中兵力吃掉两面夹击的一部却是用兵之上策,也就暗下决心速战速决以支持李章了。

当晚酉时前后,杨资与凌云聪赶到了北留坡,李章与苏青阳、平度等人再次确定了第二日的作战后,回到自己单独的小营帐中歇息。平安乐端着碗面茶进来,见李章蹙眉握拳用力顶着胃部,便知他胃疼的毛病又犯了,即便是依然对“不够敬重自家将军”的李章有所不满,他也不禁腹诽起李章的太过拼命。说起来,当初李章硬生生饿了一天引发旧疾后,虽然他自己带有对症的丸药,连续行军饮食难定仍是将旧疾拖成了痼疾。他在人前不露声色强自支撑,人后却始终瞒不过平安乐的眼睛,倒让看惯平度圆滑周详的平安乐好奇了起来,想不通他如此做法的真正意义。

李章今日随定北军用餐,他们从容家庄带来的肉干硬馍他只吃了两口就再吃不下。苏青阳只道李章娇弱,吃不惯军中干粮,因着之前的隔膜与一向来的严格反不能细问,故而李章一日便只进了那两口吃食,纥奚一退兵就已觉得难受,赶着吃了芷清与靳白留的药,无粮入腹的结果却是依然疼得有些辗转。

平安乐急忙将热腾腾的面茶端给李章,李章颤着手要接,平安乐一瞧就撇起了嘴,自己拿勺喂了起来。李章知道这人的脾气,也不再争,喝完这碗稠厚的面茶,才觉得紧了一日的身子舒缓了许多。

“谢谢!”

“啧!”

翌日一早,北留坡外一阵喧哗,竟是成轩督着木通、容桓连夜赶了过来,随即在坡北的尹镇被埋伏一夜的定北军与定南军团团围住。成轩急放告急焰火,纥奚一眼看见就气得骂娘,将人都赶起来冲去支援,却被一个北留坡留了大半日。

隆尧山丘坐卧岗坡迭起,特立突兀的尧山雄踞在群岗之中,北留坡便正是群岗之间门户般的一个大坡,故而从北而来的成轩与从南而至的纥奚便正好被这个大坡切断了联系。

纥奚见成轩告急,便知魏军是集中兵力去吃他那三万多人马,坡前的桩石阵已是真正的空门阵,便发狠强冲北留坡。然而疏落的桩柱似会移动,进阵的骑兵反复绕行却无法离开,反被突然冒出的钩链兵分割绝杀,余下之人更像没头苍蝇似地四下奔突,却是如何跑都跑不出那一片布满桩柱的空地,三三两两地被魏军放倒、刺杀,直如无间地狱一般。

阵内的惨叫声带着越来越大的惊恐止住了后续者的脚步,阵后的弓箭兵万箭齐发,顿时将驻足停留之人又赶离了桩石阵。

纥奚茫然不解地看着重新变得空落的桩石阵,以及坡下正中高挑的令旗,“李章会妖术”一说突然充盈了他的大脑,让他蓦然惊出一背脊的冷汗来。他急忙又和众将商议,柯留比见他如此虽有些幸灾乐祸,到底也觉得眼前之事非同小可,便认真向纥奚出主意道:“汉人的女干计只能靠汉人去解。国相身边不是颇有几个神出鬼没之人吗?找他们,应能破解!”

纥奚顿感豁然,急忙去请随军的邙山弟子,那人早于昨日已发讯给同伴,此刻正与赶到的雁阵同伴商讨破阵之法。纥奚见他们在地上比划来比划去却完全看不懂比划的是啥,干脆找地方坐着等结果去了。

然而他们这一商议竟商议了一个时辰也未有结果,眼见成轩又放了第二个告急焰火,不等纥奚催促,那几个人已咬牙站起身,结阵向阵内冲去。

邙山的十六雁阵本是源自刘慕言的九番阵,但青叟自己都未得九番阵真传,他们就更加只能认个似是而非,故而越比划越不知深浅,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破阵。

纥奚这时早已顾不上计较,依从对方领头人的吩咐,让大队紧随着他们进入阵中。

李章一见邙山弟子入阵即将钩链兵散于外围,引得邙山弟子扑向自己,再以阵将他们与北蛮骑兵分开。钩链兵们随势而动,再一次将骑兵陷杀于阵中。邙山弟子听得身后惨叫声连连,阵眼却虚实幻动难以分辨,连令旗也并非固定于一处,而是随着李章在阵内游走。无计可施之下,邙山弟子发了狠,跟着领头的谷荣铁了心地追着李章,如此一来,倒让他们误打误撞地闯进了阵眼,亏得李章应变极快,才在他们识破之前将他们又带离了那里。

这一下连李章也踌躇了起来。他仔细看了看阵那头的情况,见钩链兵与弓箭手对阵意已颇有体会,便旗令统带钩链兵的参将接手指挥,自己专心对付起紧追不舍的这八个邙山弟子来。他的功夫以轻灵为主,应付外家功夫不弱的邙山弟子脱身易取胜却难,如今又有阵眼的顾忌,反倒缚手缚脚起来,一个分心竟被八人困在了阵中。

八人一见喜出望外,谷荣更是招招凶险。这雁阵乃青叟的怨气所化,变化比不上九番阵杀意却比九番阵更盛。李章在阵中虽未见支绌,一波强过一波的攻势却也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对峙间,第三个告急焰火又升了起来,纥奚急了眼,见李章被邙山弟子缠住后阵的压迫感变小,便撺掇着柯留比一起发起了强攻。

李章这阵因为兵力过少,本就只能利用对方不明就里的害怕心理将少部分人困于阵中予以绝杀,当真大队冲杀进来时他那几千钩链兵根本就是螳臂当车。故而纥奚大队一动,李章就急于脱困变阵,结果反因心急浮躁差点被邙山弟子逼入绝地,不得已与谷荣硬对了一掌。

这谷荣是青叟的首徒,除了一身刚猛的外家功夫,内修亦自不弱,二王之争时已随在成轩身侧,是邙山协助成轩的领头人,对这好不容易抓到机会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掌全力而发直如排山倒海一般。李章虽已护住心脉,借力翻出后未能消尽的力道仍如一记重石砸向他的胸口,顿时气血翻涌嗓子发甜,连退数步方始站定,阵中的其他人又已攻到。他连忙凝住心神,发出最后一个变阵旗令后,努力寻找脱身之策。

魏军听令而撤,阵中顿时只剩下李章与那邙山八子。李章不再分心他顾后很快在攻防中重新取得了平衡,引着八人缓缓移向阵眼,却是准备最后一击了。

此时天已过午,坡北的喊杀声渐弱,北蛮骑兵已冲入阵中。李章在阵眼边上突然回身,使了一招百鸟朝凤,剑光四面铺开,身子也随之倏忽而动,晃过紧追在身后的数人直取居中的谷荣。谷荣正对李章飘忽的身法没可奈何,见他竟然自投罗网,当下就扎稳马步运气于掌,对迅疾攻来的长剑沉稳以对。他这一沉,顿时将雁阵的重心也降了下来,其余七人顺势就位,同样稳住下盘准备之后的连番重击。

李章等的就是这一刻!雁阵甫变他已变招,疾奔的双脚一顿一点,身子已然拔地而起,随即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径向阵眼所在的地方扑去。谷荣鞭长莫及,其他人的兵器却都全力向李章击出。李章回剑格挡,长剑竟被一人的铁棍击断,随后棍子重重地打上了背脊。李章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竭力稳住身形后一把掀开阵眼处的隔板,晃着火折子用力丢下。

数条火蛇迅速由阵眼向阵中的桩柱游去,很快点燃木桩下堆放的柴草,进而将木桩点燃,整个桩石阵未几已成一片火阵,战马受惊,因拥挤而更加混乱,箭矢如雨,更如火上浇油一般,将马队的出口死死封住!

谷荣看清李章的动作已知不好,这时对重新被困住的李章更是恨得咬牙,催动阵势招招夺命。

李章却已力不从心。早先受的掌伤加上刚才的那一下重击,让他此刻每一次提气都觉得胸闷钝痛呼吸艰难,步法渐慢,无法再牵动阵势为自己赢得空间,也就越来越难避开对方全力的攻击,衣甲渐红……

便在这时,北蛮军阵后忽然杀出一队魏军,当先之人金盔金甲胯下神骏,在近百精悍骑兵的卫护下从北蛮身后冲杀而出,从火柱间隙的石柱间冲入阵中。纥奚与柯留比焦头烂额未及提防,眼睁睁看着他们冲入火阵却毫发无伤,气得隔阵大骂!

箭雨更密,却是围攻木通与容桓的苏青阳与平度已然赶回,定北、定南军将士在号角声中挟着初战告捷的气势奋勇而下,与赶来增援的魏军一起,直扑仍陷于混乱中的北蛮大军。纥奚发了狠,与同样无法退出的柯留比一起挥军向前,与魏军战在了一处!

这一战正是纥奚等待已久的正面决战,他的骑兵却依然束手缚脚,无法展现出他期望中的压倒气势。苏青阳昂然立于帅旗之下,指挥着定北军以新阵相抗,再次将饱受阵法所困的骑兵分割,与已有默契的定南军集中兵力分部击杀。北蛮骑兵被桩石阵折腾了大半日,人马俱疲不说,精神上更是大受惊吓,面对又以怪阵应对的魏军战意全消,接战不久即一溃如泄,任是纥奚如何吹号也无法聚回,连战斗力较弱的增援都无意相抗,各自循路而走唯恐落后。纥奚无奈,只得顺势而退,损兵折将败离隆尧。

这一战,十万多北蛮骑兵折损过半,木通阵亡,容桓重伤,侥幸逃脱的成轩和残余的容家军带着容桓退回了容家庄。魏军最终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北蛮撤离后,苏青阳欲和平度商议善后之事,才发现平度竟不知何时已奔到坡下,这才看清坡下那队衣甲鲜明的魏军,当先之人竟是当今的皇上——肃帝司马逸!顿时也惊得冲下坡来,与平度一起躬身告罪。

司马逸听而不闻,眼睛直直地盯着半跪在地上的李章,扎煞着双手不敢靠近。他们身边,缺胳膊断腿的邙山八子已被禁卫尽数缚紧,众人看着面前一跪一立的二人皆不敢出声。

李章绝没想到在自己力竭之际司马逸竟会从天而降,而直如怒目金刚般降临的司马逸让禁卫一轰而上瞬间就解决了那八个倒霉的邙山弟子。李章压力甫卸便再撑不住,拄着断剑就半跪在了地上。

司马逸早已呆住。眼前这血染衣甲苍白消瘦的人让他又想起了凤凰殿中决然冰冷的那具身躯,想起再见时李章的冷淡,他硬是止住了想要拥他入怀的脚步,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心痛如绞,却不敢一动。

略微缓回些力气的李章感觉到身周压抑的气氛,就势扔下断剑抱拳行礼,心头亦是难以分说的茫然,随后在不负使命的释然中松下了所有的精神。

他未及开口已昏昏软倒,司马逸终于冲上去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打完!这仗打得困难我也写得艰难,虽是完全的想当然,也仍然希望尽量合理现实。李章不是神仙,优势只在于事先充分的准备,以及各部门的全力支持,所钻的空子也正是成轩方面最大的弱点——心不齐。

对于阵法我一直比较犹豫,从前听评书,总觉得那些神乎其神的“阵”不太现实,但古已有之,也许真有什么迷惑人的本领,于是也继续沿用了。纥奚那些兵对桩石阵的畏惧是一步步累积起来的,并非是一蹴而就。

写完这个相持的中盘我还是蛮有成就感的,虽然写得痛苦,看得无趣,自己却觉得还是够分量压住这最后的尾巴,给李章一个真正的交代了。

第114章:和解

李章再醒来时,天色早已黑尽,睁眼所见是间陌生的屋子,略一思忖已知大概,缓缓撑坐着靠在床头。闷滞的胸口舒畅了许多,呼吸间已无大碍,几处外伤皆有包扎,只有后背被铁棍打到的地方仍然痛得有些牵扯。

他细想了一遍日间的战斗,对自己的判断与处置尚算满意,悬了月余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这一放松,顿觉腹中饥饿,胃更是隐隐抽疼了起来,循着食物的香气看向火炉上坐着的陶罐,穿好衣裳咬牙下地。

他刚站稳平安乐就推门进来了,看着他露出一脸惊讶之色,大声说道:“你果然起来了!”

李章早已见惯平安乐的咋咋呼呼,这时也不以为异,走到火塘边坐下,伸手去揭陶罐的盖子:“你煮什么呢?”

平安乐神秘地一笑:“你猜!”然后不等李章回答,就兴奋不已地自己说了出来:“这可是皇上亲自弄的,我也不知道是啥,快看看!”说着伸长脖子也蹲到了火塘边上。

李章去揭盖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仍是揭了开来。

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平安乐夸张地吞起了口水。

李章好笑地看了平安乐一眼,盛出一碗仔细一看,见是熬炖得软烂的肉和菌干菜干外加揪碎煮软的面饼,便不客气地吃了大半碗。

“真香!”

李章还没说啥,平安乐又夸张地感慨出声。李章不禁斜睨了他一眼:“还有这许多,你吃了吧!”

平安乐眼睛一亮:“真的?”

“嗯。”

平安乐刚伸出手,门外忽然传来平度的咳嗽声,平安乐当即把手又缩了回去。

李章起身开门,平度果然立于门外。李章看了眼灯火通明的邻屋,正要躬身行礼,被平度一把扶住:“参军身负有伤不必多礼!”说着有意无意地轻轻捏了李章一把。

李章又看了眼隔邻的屋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皇上是否就在隔壁?请带李章过去觐见。”

李章进屋时司马逸正背身站在桌边,交叠的双手虚握成拳,背影在晃动的灯影中透着股难以言说的寂寞之意,竟让李章也不由得恍了下神。

司马逸听见动静转回身来,见是李章过来,微一错愕,随即正色坐好,免了李章的大礼,指了指身侧的座位,赐座。

平度察言观色,知道君臣二人有话要说,自行请安告退。司马逸面色不动,待平度退出后,才转头看着李章道:“怎不多歇一阵?你的内伤不算太重,背后的肋骨却裂了两处,又流了许多血,需要静养些日子才好。”

李章起身,抱拳相谢道:“皇上从天而降救得李章的性命,李章岂有不来谢恩之理。”

司马逸苦笑着看向他:“你这是在怪孤?”

李章抬眼,静静地与他对视了一会,摇头道:“李章确实心存感激,皇上也确实是个好皇帝。”

一言甫落,司马逸竟忍不住红了眼眶,偏头低叹道:“你,仍和那时候一样……”

李章知他所说为何,想起那一夜的推心置腹,心中亦自感慨。然而逝水无痕,被打破的却难以接续如一。他曾经有过的那点奢望,也早在彼此间最激烈的碰撞中消殒殆尽。

他们从始至终都未曾一致过彼此间的认知,“他”要的从不是他甘心付与的,而他希望的也从不是“他”真心在意的。他们本非同路之人。

想到这里,李章不觉轻轻叹了口气,平心静气地对司马逸说:“皇上仁政为民,实为天下人之福。李章自幼所有甚少,能守住的更是微乎其微,故而倔强乖僻难顺人意。皇上既知李章顽劣,实不应继续纠缠徒添烦恼。请皇上放开李章吧!”

司马逸静静地听李章说完,才感伤地笑道:“孤确是为你而来,却非为纠缠不放。孤已决定放手,自不会再食言。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孤只想看着你好好地活着,而不是再像今日般以身涉险!”

李章有些吃惊地看着司马逸,见他伤感诚挚不似作伪,犹疑地点头道:“今日是我托大了些,看轻了邙山弟子的武功,累得皇上身入险境,李章罪过!”

司马逸缓缓松了口气,终于有些轻松地说:“孤是想极了再与你并肩一战,才卸了朝政赶来会你,谁知竟未得如愿!”

李章汗颜,想着这人一向来的恣意任性,实在是无话可说。他虽是恨极“他”的霸道,对他的率性豪阔却心甚向往,故而才会有过希望与“他”像侍卫营的同伴们一样做朋友的念头。只是现实终究不尽人意,他也早已不作此想。

于是李章转而问司马逸道:“李章尚不知战果如何,皇上可否告知一二?”

“容桓与木通几被全歼,仅余残兵数百护着成轩与容桓败往容家庄,纥奚与柯留比应是退往张垣。成轩至此败局已定,当无翻身的机会!”

李章皱眉道:“成轩去了容家庄?恐怕他不会就此罢休。”

司马逸一挑眉,豪气万丈地说:“正好!孤也正想与他决一死战!”

李章头疼地盯着他问:“皇上还要继续追击?”

“那是当然!既然出来了,不好好打一场怎能甘心?!”

李章无语,想着怎么让靳白将这任性皇帝给弄回去,司马逸危险地凑近来威胁他道:“你别想甩掉孤!苏青阳与平度皆已以你为首,你就干脆表个态吧!”

李章本能地退后,背脊重重地靠上椅背,触动伤处忍不住痛哼了一声。司马逸顿时僵住了动作,下意识地伸手,却又止在半路。

李章看着司马逸的不知所措小心翼翼,终于松懈下所有的戒备。他缓慢而温和地说道:“皇上坚持要去,李章只能从命。只是皇上却需听令而行,记得我是指挥令才好!”

司马逸的眼睛亮了起来,停在半空的手趁势落在了李章肩上:“好!”

第二日午后,增援大军在吴子俊的督率下也已赶到。吴子俊对未能赶上的战斗抱怨不已,话里话外皆是对司马逸的不满。司马逸只作不闻,好心情地坐在外间桌边翻看白杉刚送来的情报,只由得硬被按躺在床上的李章应付吴子俊。

李章看着吴子俊欲言又止,最后终在吴子俊的追问下低声道:“大哥为助大军突围下落不明。苏将军事后派人寻找,我也托人沿途查找过,却始终一无所获……”

吴子俊愣住,随后安慰李章道:“既是无所获,那他未必就不在了。余庄邻近座头山,那里山高林密,只要进去就定能逃脱,想必张羽也是看中了那里才往余庄方向而去的。”

“我原也这么想,但据当地人说,那晚有人看见几十个魏军被逼上了石梁背……”

李章哽住了话音,吴子俊也呆在了当地,好一会都不敢将那个“跳”字问出口,屋中的气氛顿时压抑沉重了起来。

司马逸没想到李章心中竟一直压着这么大一件事而在自己面前毫无表露,顿时看着相顾无言却都当自己不存在的两人气得咬紧了牙。他忽然十分嫉妒起吴子俊和张羽来,嫉妒他们在李章心中占据的位置,更是因此而灵光一闪地发现,除了拥有,他和李章还可以有另一种连系方式——他突然明白了李章在诏狱中说过的那个“一样”的意思。

这一明白,司马逸顿觉豁然开朗,看向李章的目光不觉又变得热烈起来。李章心有所感,不解地看了司马逸一眼,见他毫无伤感痛惜之意,知道那人向来都是自我中心惯了,仍是对他的凉薄心生不快。他不再看他,转而对依旧震惊不已的吴子俊低声说道:“不管怎样,总要找到大哥,即使是……也得给大哥的父母妻儿一个交代。”

吴子俊点头道:“等平灭了成轩,我陪你一起去找!”

李章无言点头,心思转向战事方面,对吴子俊说:“苏将军已率定北军先行出发,若只是容家庄与成轩残兵尚不足虑,我担心纥奚会回兵夹击,且容燮也是变数之一。吴大哥若不觉疲累,便尽快赶去支援苏将军可好?明日我就与定南军跟进前往。”

吴子俊瞥了眼慢慢踱近的司马逸,皱眉看着李章问:“听说你伤了骨头,这么快就动身没问题?”

“只有些骨裂,我不与人动手就是。”

李章说着坐起身,拿过枕边的地图摊开与吴子俊商议道:“容家庄附近地势开阔,周边却有适宜隐蔽的山凹密林,这里与这里皆可隐藏数万人马而不被发觉。苏将军动身时我尚未醒,虽然交代了白启赶去提点,这两处却一东一西相距甚远,恐怕难以防范周全。吴大哥便带援军往西边这处去,军营扎于此处可防骑兵突袭。我让杨资随你同行,他对付骑兵已有些心得,手下兵将都很机灵,数日间已将钩链刀用得熟练,若能将新阵简要教之,临敌之际怕是会有惊喜留给我们。”

吴子俊眼睛一亮:“如此甚好!前锋营尚有两千余人伤愈归队,我便将他们并入杨资的队伍作为骨干,到时就又能大干一场了!”

吴子俊说完已是按捺不住,匆匆道别后即行离去。李章又将杨资叫来,将新写就的新阵要义交给他,让他去找吴子俊细问究竟。杨资早在昨日战场上见识过定北军的阵法后就十分羡慕,如今接过书册,粗翻之下已是难掩兴奋,大声领了令就跑出门外,连向司马逸行礼告辞都忘了!

司马逸无语地看着他们接二连三地无视自己来去自如,心中居然全无恼意,看着病弱的李章只觉得无比自豪。

“犹记得那时,你说自己会是最好的指挥令,孤尚不信。如今,你已不止是九番阵的指挥令,孤实在是意外又欣慰啊!”

李章转头看向窗外,好一会才淡淡地回道:“李章命途艰难无所依恃,不过是仗此挣命立身,何足道也。”

司马逸愣住,想起过往种种,忽然体会到了李章话中深刻的无奈与悲凉,一时间竟被堵得无话可说,愣在了当地。

李章无意多说,翻身躺下闭上了眼睛。他并不想沉溺在过去,过去却一再被司马逸搅动翻起。那种窒息般的无助与冰冷感,已远不是他一句话所能表达,也不是司马逸所能理解的。

时间慢慢地流逝,司马逸始终站在床边没有动弹。进来探问需求的平安乐刚进门就被屋中压抑的气氛挡了出去,缩着脖子跑到平度身边,才偷偷松了口气。他咬着耳朵告诉平度:“李参军和皇上好像闹别扭了,皇上站那的样子好吓人!”

平度吃了一惊,悄悄走近李章休息的屋子,凑到窗边竖起了耳朵。

久得让平度以为屋中无人的静寂后,司马逸忽然长叹了一声,自语般轻声说道:“孤从前伤你过甚,你不肯原谅也合乎情理。孤只想告诉你,孤深悔当初那般待你,却不悔与你相遇相识。你是孤此生最大的成就,江山万里亦不及你一二,孤,深以你为傲!”

平度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深怕屋中之人察觉到自己的行为。

李章不知是否睡着了,对司马逸的这番话毫无回应。又一轮静寂后,司马逸终是低叹着走了。平度长出一口气,顿觉后背一片冰凉。他正想跟着转回,抬头却从窗隙处看见李章,正大睁着双眼失神地看着墙角,神情茫然,全然不复之前见惯的冷静毅然,却让平度更觉得真实贴近,仿佛撕开了疏离的假面,露出底下血肉丰满的真颜,有着与自己相同的脆弱和犹疑。

这一刻的李章,褪去了坚强硬朗的外壳,露出与真实年纪相仿的年轻软弱,顿时剥离了传说与神话的高远,还原成真实的凡胎俗人。

平度彻底放松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对话再次卡得厉害。司马逸写到现在自己也不再讨厌他,便也不希望李章继续困于过往徒然增加心里的负担。我始终是觉得放下才能更好地向前走的人。

第115章:收官(1)

李章虽是急于赶赴容家庄,司马逸却因他的伤势将行程又推后了一日,第三日辰时方始拔营启程。平度寻来辆马车,用棉被铺得厚厚实实的,硬让李章躺于车中。司马逸全程立于一旁一言不发,末了看了平度一眼,状甚嘉许。

司马逸前日说过那番话后,见李章始终无有回应,整天都十分消沉,却未再继续追探究竟。时至今日,再是如何自我如他,也已明白并非所有人都将他视作理所当然的中心,而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还有君臣上下之外的方式。他若仍以过去的常态来对待李章,就只能与他越走越远了。

这认知使他很迷茫,却使他有了新的方向,进而激发了誓要达到目标的斗志。只是这一回,连他自己也知道不能再恣意任性了,李章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早已让他怕到了心里,如今便是要他再像过去那样,他也不敢了。故而李章安静地歇了一日,路上又只听见驾车的平安乐在外面嘀咕自语不休,司马逸却始终随在禁卫之间,未再刻意接近亲密。

他们从隆尧县城出发,挨近傍晚时已抵达西营,就地扎营休息,平度又为李章弄了顶暖帐,平安乐小心伺候更是再无怨言。李章知道平度真正伺候的是司马逸,对此并无感激与不安,倒比往时更加沉默。他是见惯势利凉薄的人,对是否真正发乎于心的善意一向分得清明,因而他会感激平安乐之前的粗鲁照顾,却不会对如今的小心巴结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而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便让一根筋的平安乐对他又多了重不解与好奇。

晚饭后,李章靠坐在床头翻看暗卫传来的消息,对容燮回去后的动向十分在意,暗卫却并无关于他的更多情报。他皱眉出了会神,唤来白杉轻声吩咐了几句,白杉得令,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司马逸随后跨进账来,止住李章要起身见礼的动作,不大在意地说:“容家庄不过是个乡野庄院,苏青阳又毁了他的战备物资,成轩逃往那里只能是死路一条,就算有纥奚从旁夹击,又能奈我何?”

李章皱眉道:“我方虽有十万人众,真正能与纥奚一战的也只有定北军与定南军的五万人。纥奚前日是被桩石阵搞毛了,乱了阵脚,正面对战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如今苏将军孤军前置,我担心会被容燮下套引诱,陷于危境。”

“据孤所知,容燮不过是形意门的外传弟子,随军征战不过两三年,从无带军作战的经历,就算他有些小计谋小手段,苏青阳久经沙场又岂能输在他的手上!”

李章思虑更深,话也说得更慢了起来:“话虽如此,容燮却是心机深沉不露声色之人。我只是觉得危险临近,真正会是什么却毫无头绪……”

司马逸伸手拍了拍李章的肩膀,不以为然地说道:“你若当真放心不下,明日便和孤的禁卫纵马先行,定南军就交由平度按计划前行便是。”

李章闻言安心了些,没有介意司马逸的靠近,顺手将看完的暗卫报告交给了他:“看来柯留比这回是铁了心不干了,不知成轩又靠什么才能继续留住纥奚。”

司马逸就势在床边坐下,一张张报告粗略看过,心中更多的是与李章再次靠近的欣喜。他不敢有所表露,耐着性子将报告看完,鄙夷地说道:“他还能有啥法子?不过是卖祖求荣罢了。只是这回来势汹汹却灰头土脸,怕是连柔然都回不去了!”

李章默然,转回神才发现司马逸竟与自己并肩坐于床头,下意识便挪开了一些:“时辰不早,皇上该回去歇息了!”

司马逸满心不愿意,却依言站起身道:“这些禁卫也都习过九番阵,卫尉丞孙绪方的指挥中规中矩,已不输当年的蔡煜明,只是与你仍差距甚远。孤是真想与你再并肩战一回啊!”

李章垂着眼帘字斟句酌地回道:“皇上千金之躯,实不该以身犯险。我们如今也非当日青衣江之境,更无必要为战而战。李章学阵至今皆为求生,即便当日有所突破,也是因势而发、随机而变。若非被逼入绝境,李章与他人并无差别。

九番阵看似繁复,归根结底都是在三人阵的基础上套变而出,目的更是只有一个——那就是取胜。刘前辈从未对使阵之人束以条框,一切皆以具体情境而变,不求好看但求结果。皇上是否明白?”

李章说完抬起眼睛看向司马逸,司马逸无语,在李章明澈的目光中竟觉得有些惭愧,一点私心顿时无所遁形,连之前的称赞也似乎变得虚应了起来,脸上十分的挂不住,却又不好发作出来,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李章看得明白,重又垂下眼帘简单地说道:“皇上不明白也正常,这些原就是侍卫禁卫们的份内事。皇上能与李章有当日那一战,李章同样记忆深刻,就让它留存在记忆中罢!”

司马逸怅然长叹,自以为已深知李章,到头来依旧是以己度人。他深深地看着李章,这样理智淡然无欲无求之人,像是没有系绳的风筝,随时都可能飘然而去,让他顿觉焦躁忐忑,不知道能用什么将他留住。

他掩饰地圆场道:“孤也只是一说。你尚且带着伤,自不能再与人动手。何况孤便是想打,成轩也没有能与我们势均力敌一战之人。你既放心不下定北军,明日便尽早动身罢!”

司马逸说完负手离开了暖帐,一直候在帐外的平安乐才敢端着药进来,走到李章跟前夸张地拍着胸口道:“参军你真是大胆,竟敢问皇上明白不明白!”

李章面色不动,抬手去接平安乐手中的碗。平安乐规矩地奉上后,满脸艳羡地看着李章道:“听我家将军说,你也是打小就跟着皇上的,我瞧这皇上挺好说话,是不是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

李章抬头看了平安乐一眼:“你想讨封?还是你家将军想加官?”

平安乐吐了下舌头:“我哪儿敢!我只是想带我娘去京城看看,却雇不起那么远的车马……”

李章默然,停了一会缓缓说道:“等打完仗,我们一起想法子便是。”

平安乐的眼睛亮了起来,翻身跪下给李章磕了个头:“平安乐先谢过参军!”

李章苦笑着与他打商量道:“我们仍和从前一样行不行?我受不惯你这个样子。”

平安乐不以为然地“嗨”了一声,心底却喜欢李章如此,便小声答应道:“可不能让我家将军知道了!”

李章笑着应了,喝完药也自安歇。

隔日一早,李章收拾停当,上了孙绪方特意为他挑的马。平安乐追出来,死拉着马缰绳不肯放,非说李章现在还骑不得马,被平度狠狠瞪了一眼才不甘愿地放开手。李章颇为意外,见他确是担心自己,心中自是有些暖意,却也并不多说。司马逸在边上看着,临时又让人找来匹马,让平安乐骑着,随行照顾李章。平安乐这才喜笑颜开了起来。

动身后,李章的马虽是性子和顺步伐稳健,马上的颠簸仍让他背后的伤处疼痛不已,他默不作声咬牙忍着,挨到午间休息时已是汗透重衣。司马逸看他脸色发白,刚想让人为他看看伤处,平安乐已寻到一处农家,顾自将李章引了过去。

李章独自在屋中坐了一会,湿透的内衣紧贴在身上,屋里虽暖仍觉得寒凉。他怕后程因此而受寒,看了眼紧闭的门窗,自向行囊取出衣衫来换。

芷清亲手做的衣裳,件件皆用致密的细布密密缝就,像是将她所有的牵挂与思念都缝在了针脚里,穿了许久都未见破损。李章捧着衣裳出了会神,想起芷清,心中既暖且痛,想着相会不远,又有些跃然欢喜。他脱下湿衣随手擦着汗渍,正呆呆地想着心事,平安乐提着食盒一头撞了进来,兴冲冲地刚要开口就被眼前所见堵了回去,呆在原地没了动静。

李章迅速穿好衣裳,没事人般回到桌边坐下,见平安乐依旧呆立在门边没有反应,无语地起身过去将食篮自己接了过来。

平安乐终于醒回了神,跟在李章身后走到桌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会,才鲁莽地问道:“你身上怎的有那许多伤痕?”

李章边从食盒里拿碗边轻描淡写地说道:“沙场征战哪有不带伤的。”

“可是我家将军就没有这么多!”

“我又不是你家将军,而况我也不是将军。”

李章说着已开始吃饭,平安乐狐疑地看着他,犹犹豫豫地“噢——”了一声,想起两日前的战斗,他因不懂阵,被留在坡上照顾伤患,自然看到了李章的拼命之处,便觉得这样的解释还算是合理,呆了一会就当真放下了。

但他自此对李章又多了重敬畏,一改从前觉得他只会指手划脚的印象,与奋勇当先慨不畏死的军中勇士叠到了一起,顿时觉得他深不可测起来。他因与李章靠得近,对军中盛传的关于李章的说法一向是嗤之以鼻,如今却在惊见那一身伤痕后蓦然改观,对那些传闻也变得将信将疑了起来。

李章刚将这事摆平,饭还尚未吃完,刘秀己忽然进来对他说苏青阳被纥奚、柯留比所围,司马逸已令禁卫出发支援,让李章不必心急,慢慢跟上即可,并将刘秀己与另一个功夫不弱的禁卫留下陪同。说话间,门外已是一片嘈杂,李章几步跨出门外,眼前已是只见尘土不见人影,不禁愣在了当地。

随后李章总想尽快赶到容家庄,刘秀己与平安乐却都不肯加快速度。李章无奈,召唤夜枭查问详情,白启与白杉却都无信息传来,李章心中更生疑窦。

天色黑尽后他们才在距离容家庄数十里外的林堡投宿歇息,李章再次召唤夜枭,这次白杉亲自赶了过来,将事情大概简要说了,李章才知道苏青阳经白启的提醒后,便派凌云聪带斥候小队查找纥奚的踪迹,白启也自去联络附近的暗卫暗桩。凌云聪很快在容家庄西边的疙瘩屯寻到纥奚的踪迹,纥奚只有万余人马,引着苏青阳一路向北。苏青阳行至孟村察觉有异,扎下大营不肯继续冒进,就地等候急行军赶来的吴子俊。纥奚见苏青阳不中套,遂与暗中设伏的柯留比现身突袭,于巳时在孟村接战。

李章一惊,立刻追问道:“吴大哥的队伍可曾赶上?”

白杉点头道:“苏将军准备充足,在孟村设了四道拦马防线,吴将军午时之前已然赶到,纥奚见吃不下定北军,转与吴将军战了一场,随后败退。”

李章听罢不解地问道:“既是苏将军与吴大哥已合兵一处,皇上又为何急急赶去增援?”

白杉顿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的好勇之心,既是能瞒着靳大人亲赴战场,又怎会对最终决战只作壁上观?”

李章狐疑地盯着白杉,白杉却以监控纥奚的去向为由急急忙忙地又离开了。李章思来想去不解其故,躺下歇息后也依然大睁着双眼看着窗外。

月亮很大,落尽叶子的树影印在窗纸上,随着阵阵刮过的朔风摇曳不定。一个黑影突然掠过,被一直盯着窗户的李章看得明白,不觉心中一凛,起身穿齐衣裳,执剑向外追去。

黑影沿着屋子的阴影一直跑向村外,李章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甫出村外,李章感觉到四周异样的气息,停下脚步不再前行,那黑影也随之停了下来。

李章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人与那人身后陆续现身的几个黑衣人,冷声问道:“诸位可是从容家庄而来?不知找我有何见教?”

黑衣人恭敬施礼道:“少爷请李教官见面一叙!”

“我和他早已无话可说。”

“若是宋姑娘想见李教官呢?”

那人说着扬手掷来一支发簪,李章定睛细看,正是自己为芷清特制的空心簪子,细细雕成凤鸟形状的簪头,衔着一串鲜红的细珠坠子,却不是自己好奇收起的红豆又是什么?!

李章心中一乱,忍不住厉声喝问道:“你们将宋姑娘怎么了?!”

“也没怎么,她独自居于山中太过清苦,少爷又将她接回容家庄罢了。”

李章默然,良久才抬头说道:“你去告诉容燮,我明日即能到达容家庄,请他稍安勿躁!”

黑衣人干笑了两声,不怀好意地说:“我家少爷倒是不急,只怕你家皇帝先等不及了,到时有何意外,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李章不欲与他们多说,冷声应了句“知道了”即转身回返。他边走边想着黑衣人说的话,对司马逸瞒着自己赶去容家庄一事终是心中难安,恨不得立刻就飞去容家庄救出芷清。

李章正在转着心思,察觉他失踪的刘秀己与赵禹追了出来。李章见到他们,随即起了连夜启程的念头,当下就和他们说了。刘秀己眼见李章心意已定,情知再拦不住,与赵禹对视一眼后只得同意。睡得迷糊的平安乐被拖了起来,几个人偷偷换了马,连夜向容家庄奔去。

第116章:收官(2)

天色微明时李章他们赶到了容家庄外,入目皆是连绵营帐,无数旌旗飘扬中高挑着一杆玄色大旗,上绣的金色飞龙张牙舞爪怒目贲张,在一左一右的苏字与吴字大旗的卫护下显得凝重而威严,却是司马逸直接亮出了御驾亲征的标志。

李章呆呆地看着龙旗与重重重兵之后寂静的容家庄,心中焦急忐忑,却连芷清的影子都看不到。

吴子俊亲自出来相迎,引入自己的营帐后,忙着要找军医替李章检查伤处。李章制止住他,开门见山地问:“纥奚与柯留比当真退走了?”

吴子俊愣了一下,随即轻松地说:“纥奚想将定北军引入埋伏,苏将军不上当,我军刚到柯留比就已先行退走,纥奚尚欲欺我所带兵卒不善战,结果被渗入前锋营骨干的杨资用新阵给吓跑了!看来他真是被打怕了,如今就是给个似模似样的阵形都能把他吓跑吧!”

李章默然,停了一会继续问道:“可有派斥候继续跟踪?”

吴子俊点头道:“凌云聪的斥候小队一直跟过了山前村,应是直奔张垣而退了。”

李章点头,一向以来的清明理智被芷清的事搅乱了,没再继续细想,只是觉得自己该做的事都已做毕,便站起身对吴子俊说:“如此,夺回张垣驱逐北蛮的事就交由苏将军和吴大哥了!”

吴子俊听声不对,皱眉拦住他的去路问:“你想干什么?”

李章定定地看着吴子俊说:“容燮以芷清相胁,我自是要去救她。皇上亮明身份容家庄尚且不降,应是已存了玉石共焚之心。我既擅改装,又熟悉内里情形,趁着无人之处潜入救人,尚有数成把握。如若大军强攻,只怕就……”

吴子俊急道:“哪有那么容易!当初白启也说有内应,执意独自前去,结果却……!”

李章一听脸色更白了,急急追问道:“白启怎么了?”

吴子俊黯然摇头,手指着帐外沉声说道:“首级还挂在墙头,与那内应一起……”

李章呆了片刻,突然发力纵身掠出帐外,直向容家庄跑去。吴子俊一把没拦住拔脚就追,没想到李章的身法竟快得惊人,在营帐间晃得几晃就没了踪影。吴子俊急得直跺脚,招来令兵吹响号角,安静的营地顿时闹腾了起来。

司马逸与苏青阳都被号角声惊动,冲到阵前正看见李章与值守的兵士动了手,而容家庄也再次将芷清绑上了角楼。

太阳升起来了,一点点照亮院墙和角楼,风吹起芷清的衣袂发丝,在阳光中镶上了金边。她半边衣裳皆是血迹,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却依然安宁沉静,与过往的无数次等待一样,充满着期待与希望。她的脚下,两颗人头悬在墙外,血迹已干,在干燥的土墙上划出两道长长的黑色痕迹。白启咬牙切齿怒目狰狞,全然不复从前的木讷模样,失去光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方,同样也带着等待与期望。

李章疯了般往外直冲,拦路的兵士皆被他不要命的打法吓住了,不敢伤他又拦不住他,有人甚至将绊马索都使了出来。李章虽然闯得莽撞,反应却比平时更快,剑尖到处挡路之人纷纷跌倒,却都只是被点了软麻穴。司马逸眼见李章已快冲出大营,急得不顾身份跃起追赶,吓得苏青阳和吴子俊连忙提气纵身紧跟其后。

就在李章即将冲出营地前的拦马架时,杨资突然甩出一把钩链刀,钩住李章身前的架子拦住他的去向。李章就势以剑斜挑,竟将上百斤的粗木架子给挑偏了,露出正好一人通过的通道。他足尖一点正欲出去,司马逸扬手抛出袖中的玄凌索,正缠住李章落在身后的左臂上,用力一拉消去了李章前纵的势头。李章回剑就砍,哪知道玄凌索虽细却坚韧非常,他气力不足剑又普通,一剑下去丝毫未动,自己反被扑上来的兵士死死抱住再不能挣脱。他目眦欲裂地看向高悬的人头,与人头上方被紧紧捆住的芷清,痛苦地仰头长啸!

清越的啸声震得司马逸与苏青阳尽皆变色,正惊讶于李章竟有如此的内力修为,随即便看着他猛然喷出一大口血来,软倒在紧抱着他的士兵身上。

“李章!”

李章很快就醒了过来,甫一睁眼即要起身,被司马逸用力按住:“孤知道你的心情!可你这样去了又能如何?!”

李章定了定神,抬眼看着司马逸,直接地问:“容燮想要怎样?”

司马逸顿了一下,然后在李章执着的目光中狠心答道:“成轩要这半壁江山,孤可以给他!但要以你为质,孤不能答应!”

李章震住,不能置信地看着司马逸:“皇上!”

司马逸沉声应道:“孤说过,江山万里亦不及你之一二!他成轩便是要了这江山又能如何?孤总有取回的一天!”

李章神色复杂地看着司马逸:“战祸起处生灵涂炭,皇上怎可如此轻易随便?!皇上看重李章,却将天下人视若蝼蚁,这与皇上当初轻贱李章时又有何区别?不过依然是将人当做随心喜厌的物事罢了!李章从前无意邀宠改命,如今也不想背这祸及天下的骂名!李章当日死出皇宫,便已不复昔日之李章。皇上要如何做李章无权置喙,李章的性命却也不再由皇上做主!李章与芷清相约生死,自然死生不负!皇上由始至终未曾尊重过李章的意愿,如今放我去救人便罢,若仍强迫于李章,李章就算拼得一死,也要冲出这军营!”

李章的话像把重锤重重地砸向司马逸,司马逸如被击中般晃了两晃,重重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侍立于一旁的苏青阳更是震惊非常,瞪大眼睛看着李章,像在看着从不认识的人,只有深知一切的吴子俊难以抑制地湿了眼眶。

李章说完不再理会身边诸人,顾自撑起身下地,取过随身行囊开始改装。君臣三人头一回看着李章当面做这些,眼见着熟悉的人变作了他样,便是熟知这套程序的司马逸也顿觉惊慌,仿佛李章真的在从眼前慢慢消失。

李章最后贴上轻薄面皮,清俊的面容顿时变作极为普通的乡民模样。神思恍惚的司马逸惊跳起身,几步跨到李章身后,伸出手欲去还退,彷徨无措得与之前的笃定霸气判若两人。苏青阳不明就里不敢出声,吴子俊则颇觉畅快,故意晾着司马逸在旁看戏。

李章收拾停当,顺手取出收在行囊中的龙渊剑,回转身双手奉还给司马逸:“此剑使命已毕,请皇上收回!”

司马逸再受重击般连退了两步,脸色煞白地看着李章语带颤音:“你……你就如此不想留下它?”

李章神色微动,却仍是将剑又向前递出一分:“皇上赐剑乃为战事,如今使命已毕,实不该继续留于李章身边,请皇上收回!”

司马逸定定地看着李章,双唇张合着,终是不知再说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包裹得严实的布包,许久,颤着手接过,慢慢扯掉外包的布帛。

精镶细刻的乌木剑鞘,泛着油润沉稳的光泽,细致的纹理在镶金嵌玉的烘托下更显雍容。这是他亲自在内库选中的料,又着尚方令精雕细作而成,经他自己两年来的摩挲擦拭,比初作成时更显瑰丽。他凝神拔剑,龙渊清吟一声离鞘而出,剑华冷冽,寒气逼人,他好似承受不住般眯起了眼睛,不着痕迹地隐去了泛上眼眶的酸涩。

“好。你既无情,我便休罢!不要再拦他。他想做什么都由他去吧!”

司马逸说完唰地将龙渊插回剑鞘,负手于后转身即走。

“皇上!”

苏青阳与吴子俊齐齐惊呼,司马逸却恍若无闻般扬长而去。苏青阳与吴子俊对视一眼,苏青阳紧追而出,吴子俊则拦住了整装待发的李章。

“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李章反手握住吴子俊的手,轻轻地说:“我不是去自投罗网。我几度生死,早已知晓不到最后不得妄言结果。比起同死,我更想与芷清同生。我会小心行事的!”

“你有计划了?”

“先潜进去再说。”

“如此光天化日,怎么进?!”

李章思索着说:“我记得庄子挖有走水的沟渠,西进东出。如今大营扎在西南,我想去东边看看。”

“我与你同去!”

吴子俊不由分说,李章只得从命,匆匆让吴子俊换过装束,又往他脸上抹了两块换肤膏,吴子俊白净的面皮上就多了两处显眼的胎记,乍一看已是换了个人般。

二人穿过军营径行向南,绕了一大圈绕到庄子的东北角,只见这边的院墙沿河而筑,蜿蜒的河水护住了大半院墙。河面说宽不宽,但也不是轻身一跃就能过的,上面结着一层薄冰。

吴子俊看着河面犯了愁,见李章若有所思地一直盯着对面,不觉伸手拉住他道:“你不是想涉水过去吧?!且不说不知深浅,便是能够,你这身子也不行!”

李章微微抿紧唇,始终看着河对岸的高墙没有回应,吴子俊干脆站到他的面前,迫使他正面对着自己:“我去!我功夫比你好!”

李章一愣,回神看着吴子俊摇头笑道:“我还道吴大哥已非从前了,怎的还是如此!我只是在看乡兵巡逻的规律。这边不易偷袭,他们的巡视也疏落些,这就是机会!”

“你要如何过去?”

李章不答,继续盯着河面心里算计着什么,过了一会指着对面高墙上的两个角楼对吴子俊说:“吴大哥设法帮我引开那里的注意就好,我有办法过河。”

吴子俊不相信地看着李章,李章用力握了握吴子俊的手,说:“信我!我还要救芷清呢,怎能先自伤其身?”

吴子俊将信将疑地松了手,正想着如何引开那两人的注意,就听大营方向突然又响起了号角,吴子俊与李章齐齐变色!

李章再不犹豫,自行囊中取出两块连着系绳的薄木片,一把甩向河面,人也跟着跃起纵出。吴子俊措手不及,再次未能拦住李章,急得提气欲追。

李章回头说了一句:“吴大哥快回营吧!临战之际军中岂可无帅?”

话音未落,人已落在停于冰面的木片上,冰面随之开裂,不等吴子俊的“小心”喊出口,李章已再次跃起,同时拽起方才落脚的木片重又甩向身前更远的地方。吴子俊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章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河面,留下一串裂痕在身后延伸、扩展,最终崩裂,提着的心才跟着上岸的李章落回胸口。他下意识地瞟向角楼,正看见两个哨兵重新探出头四下里张望,再想跟着过河,一来时机已失,二来自己的轻功尚未达境,只得看着李章挥手作别后隐去了身影。

吴子俊直奔阵前,将士们却只是列阵以待,并未开始进攻。他寻到苏青阳,正要开口询问,苏青阳一脸无奈地朝着前方一扬脸,吴子俊这才看见司马逸竟独自立于阵前,正与高墙上的成轩交涉着什么。

吴子俊凝神细听,只听司马逸道:“孤退兵百里,你若将宋姑娘好好地送还,孤便允你全身而退,否则,容家庄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成轩嗤笑道:“皇上真是大度,为个乡野女子竟肯放成某全身而退!然则成家几十口人命的血债又岂是轻易就能消却的!成某起事之初,便已未存侥幸之心。你若执意攻打,成某也不过多个小丫头陪葬,并不亏蚀!”

“你!你要如何方肯放她?”

“容少爷昨日已说得清楚,或者用李章来换,或者割让并凉益三州!”

司马逸咬牙:“好大的胃口!”

成轩闲闲地笑道:“皇上嫌我胃口太大,大可以只用李章来换。听说李章背着皇上和这小妮子好上了,如此朝三暮四不知感恩之人,皇上还有什么好顾念的?”说着他冷下了脸,咬牙切齿地恨道:“李章不过是个以身伺人的禁脔,竟敢毁我苦心经营的一切,此仇不报成某死难瞑目!”

成轩话中刻骨的恨意让司马逸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由得对执意潜入庄内的李章更添担忧。他虽然说得决绝,到底无法当真看着李章去死。李章能为了他的江山不计前嫌,他也要为李章做一回朋友间的肝胆相照。此时他已真正明白了李章当初的原谅与之后的不原谅,想通了那句“王爷不是王爷”,暗自愧恨之余,只希望一切尚能挽回。

成轩见司马逸不出声,只道当真说到了司马逸的痛处,心中冷笑连连忍不住继续戳他道:“这李章天生反骨,便是当真有刘慕言之才也只会是祸害。皇上不计前嫌委他以重任,他却借机收买军心,日后一待羽翼丰满,便是你这皇帝的后悔之日!”

司马逸听罢不怒反笑,负手昂头冷冷地睨道:“孤还道你已有反省,原来还是只知推诿,也就难怪你来势汹汹却一败涂地了!李章是什么样的人,孤比你更清楚!你绕这么大个圈子来中伤他,无非因为心中忌惮,想要除他而后快罢了,孤又岂能如你之意?”

成轩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眼中的讥嘲更盛:“莫非皇上愿以三州来换?”

“孤便给你三州又能如何?你以为你守得住?”

“你又怎知我守不住?”

“哀军已灭,以你孤家寡人之身,便是柔然人扶着你,你也坐不稳吧!”

“坐不坐得稳是我的事,救不救这丫头却是你当下的选择!”

司马逸再次被顶得一噎,回转身看见吴子俊,探究地停住了视线。吴子俊眉头紧锁微微点了下头。司马逸虽是早有准备,心中仍是一紧,强抑着握拳凝神,再转身时又是十足的傲气岸然:“如此,孤便允你三州换人!”

成轩愣住,不相信地确认道:“你真将三州割让于我?为这个小丫头??”

“正是!”

“……好!很好!果然是个风流王爷视江山直如儿戏!空口无凭,总得有正式诏令方显诚意。给你三日时间,快去准备吧!”

成轩说完不等司马逸回复,一刻也不愿停留地甩袖下楼,心中竟无多少得手的快意,只有对司马逸的无比鄙视,以及对战事失败的愤懑不平,烧得他重又燃起改朝换代的心火。

容燮负手立于角楼下,看着成轩下来,轻松地笑道:“如何?我没说错吧?”

成轩咬牙恨道:“他哪里配当皇帝!可惜了这江山,可惜了太子殿下!”

容燮眼中讥嘲一闪,淡淡地刺了他一句:“不管他配不配,这江山都是他从太子手上夺回的。国相大人殚精竭虑也未能保住一隅江山,倒是一个小小的李章让您得偿所愿了!”

成轩无语,双拳紧握咬牙出声,好一会才阴阴地问容燮道:“你确定李章会来救人?”

容燮肯定地点头道:“司马逸答应得越爽快,李章就越会急着抢先救人。他是个死心眼的人,与司马逸又有诸多过节,不会接受司马逸的这份大人情。只看他如何摆脱司马逸前来自投罗网吧!”

成轩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复又端着架子对容燮说道:“看来还是容少爷看得透彻,抓住李章才能真正换得江山,司马逸如今可是自曝其短了!”

容燮哂笑:“他却未必自以为短吧!”

成轩意会地笑道:“那我们就成全他!”

“哈哈!哈哈哈!”

两人相对而笑,一扫之前战败的颓丧,暗淡的前景似乎重又变得光明了起来。

第117章:收官(3)

司马逸转回军营,一边思考着如何协助李章,一边还是存了“万一”之心,唤来夜枭传信给靳白,着他准备割让三州的诏令。这是他自己的底线,无论李章如何气恼,他也不会因此而让步,他无法让自己再次堕入后悔的深渊。

司马逸刚将夜枭放飞,正想传苏青阳与吴子俊来商量对策,帐外突然传来李章的求见声,他顿时愣住,几步跨出帐外,赫然看见李章正在帐外,微微的局促忐忑,垂目而立。司马逸难以抑制地红了眼眶,却摇头说道:“像是像了,却不是如今的样子。你,进来吧!”

凌云聪偷偷松了口气,上下看了眼自己,想不通哪里不对,抬腿迈入王帐。

司马逸依然背身站着,凌云聪犹豫了片刻,撩衣跪下。

“凌云聪擅作主张,请皇上恕罪!”

司马逸转回身,低头看着跪地不起的凌云聪,半晌,才长叹一声道:“你们……真是孤命里的劫星,一个去了一个又来,孤却偏偏一个也躲不过!”

凌云聪始终低着头,闻言更将身子伏低了些,心中愧疚,不知如何作答。司马逸感慨不已,想起初见时的情景更觉得世事弄人。时至今日,他再是如何的目空一切、唯我独尊,也已知道世事并不能尽如己意,那根在十年前埋下的刺已经深深地与血肉长成了一块,时时刻刻地提醒他身份与权威所豪取不到的人心与真情,明白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尊重”。

司马逸再叹一声免了凌云聪的礼,返身坐回椅中看着他问:“你想如何做?”

凌云聪敛眉顺目地答道:“容燮既是了解小章,想必也会猜到他会设法自己救人。那我就去救给他看!”

司马逸直直地看着他:“你打算就这么冲过去?容燮会信么?”

“自然不能就这么去。白杉给我支了招,天一黑就动身!”

司马逸再问:“进去后又将如何?”

“见机行事吧!能够引起容燮的注意给小章机会就行!”

司马逸沉思道:“孤暂时无法在外相助,单靠你一人恐难成事。成轩、容燮志在必得,对宋姑娘的看管必然严密,李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兼且关心则乱,怕是也不能如常时冷静沉着……”他越说眉头蹙得越紧,手指点敲着扶手,时缓时急。

正在思量不定,苏青阳与吴子俊一同请见,进来看见凌云聪俱是满面惊疑。司马逸干脆将白杉也召了进来,仔细询问凌云聪入庄的方法。

白杉瞥了吴子俊一眼,平板简单地说:“庄东边有走水的沟渠,吴将军知道在哪。”

吴子俊吃惊道:“那里河面冰层极薄,李章踏冰而过状极惊险,凌校尉的轻功境界如何?”

凌云聪闻言也是一愣,将目光投向白杉。

白杉继续平板地回应道:“那河并非只能踏冰而过,上游五里处原本有座木桥,如今虽然拆了桥面,河里的桥墩仍在,轻功略成即可跳跃而过。”

吴子俊眼睛一亮:“当真?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多选些人一起去!”

白杉抬头看了司马逸一眼:“但庄北建有固定哨卡,人多难免会被发现。”

司马逸略一沉吟,传来孙绪方对他说:“你去挑几个功夫好的,能进几个是几个,若与李章相遇,一切听从他的指挥!”

白杉目光一闪:“属下也要进去!”

司马逸愣了下,随即点头道:“凌云聪像是像了,神韵却仍不足,趁夜进去尚有些便宜,若与容燮当面交锋只怕很快就会穿帮。你去协助孙绪方也好,尽快找到李章一起救人,一但得手便放焰火为号,大军随即攻关接应!”

众人得令,各自回去准备,司马逸留下苏青阳与吴子俊商议快速攻克容家庄的对策,凌云聪欲言又止,看着低头沉思的司马逸终什么也没说,随众人离开了王帐。

孙绪方很快挑了二十个禁卫,俱都扮成乡民模样,跟着白杉绕道向北,找到木桥旧址,埋伏到天黑方才过河。夜黑无月,冰封的河面泛着隐约的银光,黝黑的桥墩几难分辨。

白杉率先过河,受过训练的眼睛视物如常,三个起落已到对岸,凌云聪紧跟着也跃了过去,余下的禁卫却没有那么顺利,二十个人只过了十五人。孙绪方尚待设法,白杉和凌云聪已率先离开了河岸,孙绪方只得带着过河的十五人紧跟而去。

未几到了庄子外围,果然掐着路立了几层蒺藜栅栏,竖着两个角楼。白杉带人趁黑摸到角楼边,在角楼与蒺藜架边缘寻到一个极小的空隙,与同样身形瘦削的凌云聪缩着身子钻了进去。孙绪方与禁卫却犯了难,勉强进了四个,余下众人都只能望隙兴叹。

等他们钻出结着冰碴的沟渠,打算摸个乡兵查问芷清的关押地点时,迎面一队巡逻乡兵的闲谈解决了他们的疑问,于是他们直奔容氏祠堂而去。

他们一路躲着巡逻的乡兵,却没注意到整个庄院除了那两队乡兵,静得没有一点动静。他们顺利地到达祠堂,祠堂四周同样也是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乡兵百无聊赖地立在门外。凌云聪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抬手拦住意欲冲进去的白杉和禁卫,刚想退离,漆黑的祠堂外忽然亮起十数支火把,紧闭的大门轰然洞开,空寂无人的街巷也突然挤满了乡兵,弓弦扣着弩机,箭头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凌云聪跨前一步挡在众人之前,冷冷地看着满面笑容的容燮厉声喝道:“放了芷清!亏她一向待容家如待亲人,你就如此回报的么?!”

容燮笑容不减,仔细打量了凌云聪一番,轻轻摇头道:“暌别数月,李兄脾气见涨了啊!也难怪,志得意满之时自然是意气风发。我早说过,李兄不带兵才是暴殄天物,如今果然一战成名,想必更得‘皇上’的器重。只是李兄当真不介意那个‘皇上’过去的所做作为了么?”

凌云聪依旧冷冷地说:“皇上已非当日之王爷,如今更是得道明君。李章学艺既成自当报效,你休得从中挑拨离间!”

“呵呵!李兄真是大度!然则容某父母因他而亡,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凌云聪思及自身,咬牙冷笑道:“若非成贼挑起事端,你又助纣为虐,他们又怎会枉送性命!”

容燮猛然逼近了一步:“你真是李章?”

“正是!快将芷清放出来!”

容燮侧转身,斜睨着凌云聪冷冷地说:“既是你自己亲来,她已无甚用处。只是她这两日吃了些苦头,如今有些神智不清,你不妨自己进去瞧瞧。”

凌云聪狠狠地一咬牙,手扶剑柄就往里冲,禁卫待要跟上,被乡兵团团围住,白杉却已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

祠堂内光影黯淡,凌云聪甫从火把丛中穿过,好一会才适应过来,隐约看见屋角处有人,当即便向那里跑去。他只是远远看过绑于角楼的芷清,这时见到躺在地上的姑娘衣饰身形相似,没有多想便扑近去抱起了她。

他刚将她抱起,膻中穴上就顶上了一把尖刀,耳边同时响起一声娇叱:“不许动!”

凌云聪暗叫一声不好,依言停下了动作,低头看向那个姑娘。

容娟得意地看着凌云聪,对随后进来的容燮撇嘴道:“哥哥果然神机妙算,算着他关心则乱自投罗网!”

凌云聪恨恨地咬牙,容燮却冷冷地说道:“他不是李章。”

容娟不信,挣开凌云聪轻巧地跳下地,就着火光凑近去细看。凌云聪突然动作,抬手欲抓容娟,被早有提防的容燮用袖箭阻拦。凌云聪拼着中箭仍是抓向容娟,孰料容娟竟然反应极快,身子一晃已退出数步,随即亮出一把精致小弩,对着凌云聪扣上了弩机:“要试试你快还是我的箭快么?”

凌云聪见容娟执弩的样子绝非作势,便知她所言非虚,只得放弃了想要挟持她的打算。容燮过来重手点了凌云聪的穴,扳过他的头想要揭去面具,却始终不能得手,不觉讶异了起来:“你到底是谁?”

凌云聪犟着脖子大声道:“李章!”

容燮笑了起来,轻佻地拍了拍凌云聪的面颊,摇着头说:“你是凌云聪吧?竟然连声音都像得十足。可惜,李章的倔强却非似你这般的直硬,看来你还是不了解自己这个表弟啊!”

凌云聪兀自不肯认输,继续大声道:“我自然就是李章!你把芷清怎么样了?”

“宋姑娘是我义妹,自然不会怠慢了她。你既是冒了李章之名进来,想必是要为他打掩护。他在哪里?”

凌云聪嗤道:“我说我就是李章,你偏不信,我又怎知你说的‘他’在哪?”

容燮并不着恼,也不再与凌云聪周旋,摆手示意乡兵绑起凌云聪:“把他关起来,彻查全庄!传我的命令,所有人自行检查身边人物,如有异常即刻抓捕,抓住李章者重赏!”

整个容家庄都闹腾了起来,人人喊着抓李章,却是谁也不知道李章变成了啥样,想着凌云聪全无破绽的伪装,再看身边的人也就越看越有问题,竟然相互扭打大喊抓人的比比皆是,不大一会功夫,祠堂里就捆来了十多人,气得容燮破口大骂。正乱着,受到惊动的成轩也跑了过来,对亲卫队被抓一事连声质问容燮,让容燮更是一个头变得有两个大。

容燮撇下成轩跑出祠堂,只见除了被捆得结实的成轩那几个亲卫,还有许多乡兵围在四周。他一眼看清顿觉不好,带着人就往关押芷清的院子急急而去。他今日临时将芷清移到一户佃户家中,为了隐藏行迹,并未多派人手看管,只在周边布置了数队乡兵守住路口,他刚才正是看见了那些人才惊觉事情有变。

容燮带人匆匆跑向位于庄子后方的小院,远远看见个人影拐过墙角没入黑暗,不禁大声呼喝道:“李章!你以为你跑得出去么?!”

黑影没有停顿地从拐角处消失了,容燮气得跺脚,命人四下包抄。他虽对容家庄的警卫颇为自信,偏偏涉及到李章就无端有些忐忑,此时更是不敢托大,号令全庄出动,点亮火把进行拉网式搜捕,不得放过每一处屋顶和每一个犄角旮旯。

容家庄再次闹腾了起来,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混乱无序。人们三五成群地挨个地方搜查,相互交叉却无遗漏,显见是事先演练过的。

再说李章潜进容家庄后,摸了一个比较熟悉的乡兵李代桃僵,套到了庄里的情况及乡兵的暗语切口后便一直随在乡兵小队里行动,无人察觉。容燮转移芷清时李章正好换班,跟着一路清赶闲杂人员,顺便就将周围的环境看了个明白。之后李章正在想着如何调开众人的注意,庄里就因凌云聪的闯入乱了起来,他趁机四处寻事,专挑成轩的人上前盘问,张口就问庄院乡情,一句对不上就大呼小叫地上去抓人,被成轩亲卫队一哄而上追打不止。他顺势引着人往芷清的关押处跑,一边跑一边大叫“亲卫队窝藏李章”,将一路上遇到的乡兵都扯了进来,最终在容燮的重赏诱惑下,众人合力拿下亲卫队,吵吵嚷嚷地去祠堂一辨究竟。

李章趁乱摸进芷清的屋子,芷清却因伤后失血又着了风寒烧得神志不清。李章知道凶险,连忙掏出枚丸药喂她吞下,不敢耽误地将她负于背后向门外走去。刚到门口,白杉跟着也摸了进来,身后跟着被他趁乱救出的那几个禁卫。白杉看清状况已知大概,抢上前接过芷清,低声对李章说:“走水沟渠已被封住,容燮派了重兵把守,须得另想他法。这几个人是皇上的禁卫,功夫与九番阵皆有所成,你带着他们!”

李章闻言一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决定先离开再说。他带着众人接连穿过几个相邻的小院,最后跑到容府后院的高墙下,掏出一条五爪长索,钩住墙顶后与众人一一借力跃上。

此时容家庄内人声鼎沸,偌大的容府后院却静得悄无声息。这里是容府女眷的居所,便是容府男仆亦不得随意入内,李章原定的路程因出口被堵,只得暂时将芷清藏在这里。他寻了间空屋子就开始解衣裳,白杉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你想怎么做?脱衣裳做啥?!”

李章没有试图挣脱,只是安静地对他说:“容燮既有防范,那条路已不能再走。这容府后院地方颇大,内里布局你也应该清楚,就请你护着芷清在此藏匿。我用芷清的衣裳做掩护引开容燮,”他说着顿了一下,才又问道,“皇上派得你们来,必已有所打算,我要如何通知他行动?”

白杉掏出枚焰火交给他道:“这是与皇上约好的,寻个机会放了,他便会全力进攻!”

李章伸手接过揣入怀中,迅速脱下自己反穿的皮袍换下芷清的绯色棉袄,裹在行囊外面负于背上,黑夜里隐约便似背着个女人。他最后看了眼芷清,将怀里的丸药统统交给白杉道:“一个时辰后她若仍未清醒,你就再喂她一粒。我会尽力助他拿下容家庄!”

第118章:收官(4)

容燮眼见挖好的陷阱又被李章轻易躲过,气得咬牙不止,但他虽然看着李章从眼前消失,那片佃户聚居的区域却是参差散乱高低不齐,且因不少外乡人陆续离开后空置了许多而变得更加易躲难寻。他当初自以为出其不意而选择把芷清藏在这里,如今却觉得自己把自己装进了套。好在乡兵们事先经过排练,虽然进展不快却是绝无遗漏。

容燮越等越心焦,虽不信李章会坐以待毙,却也不信李章会带着昏迷不醒的芷清莽撞硬闯。正在拿捏不定,一枚焰火突然在夜空中炸开。容燮一个激灵,正要派人去查,就见乡兵跑来禀告道:“李章背着宋姑娘正往庄北而去!”

容燮一愣,跟着就听到庄外响起进攻的号角,想起自己与成轩的计划,突然有种反被算计的感觉,连心都跳漏了一拍!

他原本以芷清为饵算定了能拿下李章,之后胁迫司马逸割让州郡也好,趁他心乱将他诛杀则更好。故而他与成轩早已商定由他全权诱捕李章,纥奚与柯留比则佯装败退后半路折返,重回庄西神仙峪隐匿待命。为此他将自己最好的斥候派给了纥奚与柯留比,约定以焰火为号,突袭魏军。

结果李章偷了诱饵不算,放出的焰火也与他约定的信号一样。如今魏军已在庄外开始强攻,神仙峪的北蛮骑兵也正在赶来,然而此时的魏军却正当锐气干云,这一误打误撞只怕就此断送了他们原有的优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容燮思量再三,唯有生擒李章方能将危局盘活,当下除了守庄的基本人手,将剩余乡兵尽数派去庄北抓捕李章。

容燮再见到李章时,他已解下背后所负伪装,与那四个禁卫站好了方位。这是庄里最大的晒场,此时已被乡兵围得满满当当,但重赏之下前拥后挤的乡兵却在离中心两丈开外便无法再进一步。

容燮不信这么多人奈何不了一个九番阵,不断在后催促加赏。后面的乡兵只道前面的不肯拼命,越发用力地往前挤,而前面的乡兵又在阵势的压力下进退不得,只得向侧边寻找空隙,结果黑压压的人堆围着晒场绕起了圈子。

如此诡异的景象让容燮对九番阵重起好奇之心,遂纵身跃上场边的一颗棵大树想要一看究竟。

更敲五鼓,正是夜色最深之时。偌大的场地间只有周边亮着火把,黯淡的光影间李章气定神闲地立于阵中,虽然仍是陌生的模样,长剑挥洒的姿态却与当日同院练剑时一样,不疾不徐中透着沉稳绵密。再看他身边那四个乡民打扮的人,则纵横开阔进退自如,每每互补缺漏有如神助,攻防紧密得仿似一人。乡兵几番冲杀皆被他们寻到弱点反击而出,此时已是人人小心不敢冒进,却还是稍有疏忽即被击杀,围攻的圈子不知不觉已越退越大。

容燮越看越是急躁,眼见乡兵虽是人多,却架不住李章那四个帮手的功夫好,四把大刀舞得泼水不进,且激战至今都未有力竭之势,显然无法靠人数尽快达成目的。他苦思不得破阵之法,越看越觉得李章的从容不迫异常扎眼,也就对生擒李章越来越没有把握。

庄外的喊杀声一阵强过一阵,成轩的催促也一次紧过一次。容燮犹豫再三,拿出一把与容娟那把相似的精致小弩,往上扣了三枝比寻常箭杆粗了数倍的箭,瞄着李章等候机会。他直等了一刻钟,才在李章转身的瞬间扳动了弩机。

弩箭带着并不明显的动静,穿过空隙射向李章,在临近身时被李章发现,随手挥剑拨去,箭却蓦然分作五支更小的箭,封住了他上下左右的躲避方位。李章急忙变招,反手使了招倒卷珠帘,拍落直逼身后的三支箭后,人也就势转过身来,却见又一支子母箭在身前分开,黝黑的箭头在火光中闪着幽蓝的荧光。他心头一懔,一边剑卷残云打落小箭,一边扭转头去看那两枝错身而过的小箭,正看见其中一支扎入禁卫的后肩,那人晃了两晃就摔倒在地!

连贯的阵势顿时有了缺口,强大的压力立刻从缺口处汹涌而入。李章暗叫一声不好,急令变阵的同时飞身而起,一招长虹贯日挟着风声抵向阵势转换的结合处,正正迎上浪涌般冲来的压力。一阵兵铁交鸣后,乡兵们被点落数件兵器,愣怔之下攻势略缓,禁卫已重新站稳阵脚,应着李章的方位援护上前。乡兵再次被逼了回去,但李章竟未能顺势归位,落地时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容燮的第三支子母箭紧追着在他身后砰然散开!

“李参军!”

禁卫齐齐惊呼,返身欲救却鞭长莫及,乡兵们趁势再次攻上!

李章之前虽用了巧劲,单剑独招却卸不掉所有的攻击,硬接下的几招即使只是蛮力,也让他吃不住地气血翻涌胸口发闷,眼见小箭又已近身,只得再提一口真气回剑格打,小箭落地的同时自己也忍不住吐出口血来,再想起身已是力不从心。

禁卫们迅速卫护过来,领头的赵禹接手指挥,将李章严严实实地护在中心,阵势却不免因此而保守收缩,未几便在乡兵的强大压力下变得支绌困难起来。李章勉强压下翻涌的气息,强撑着站起,赵禹刚要说话,李章已跨出阵中踏上了变阵的方位。赵禹不再坚持,和禁卫们依令而动,跟着李章的阵意重又发散开来,将后背交与李章与同伴,将攻势展至最高。

李章专注到了极处,反应越加敏锐快捷,每一处细微战机都被他紧紧抓住,引着三人攻势如虹,竟比之前更加气势逼人!

容燮在树上直看得目瞪口呆,绝想不到明明已经偷得了先机,竟又被李章扳了回去!他不甘心地再次将连珠子母箭对准了李章,正在寻找机会,远处忽然一阵骚乱。他心中一懔,只道魏军已经攻入庄中,不及细想就将子母箭放了出去。

李章虽然全神贯注于与乡兵的战斗,因着之前的意外,对容燮这边始终保持着警觉。此刻子母箭再来,一则容燮射得匆忙不够隐蔽,二则李章已知晓箭藏乾坤但箭本身却囿于构造飞行得并不快,因而子母箭头支刚到李章已趁隙拾起地上芷清的棉袄,抢前几步将箭卷入袄中,随即取出用力掷出,正中迎面而来的第二支子母箭,二箭随即裂开,十支小箭四处乱飞,又将紧追而至的第三支箭碰歪,同样在人群中分作五支,毫无意外地引起一阵不小的混乱。

赵禹眼见机会难得,一直反应极快的李章却未有进一步的动作,不禁奇怪地回头张望,正看见李章一个踉跄又吐出口血来,大惊之下当即掠去他身边扶住了他。

李章心神一凝,抬手推开他道:“我没事!”

赵禹急道:“赵某领阵虽不及参军,撑到皇上来到应也能够,请参军安心调息!”

说话间,容燮已从树上下来,传令弓弩手过来围住晒场——他不想也不能再和李章耗下去了。令兵下去后,他焦躁地又看了眼动静越来越大的方向,正在气恼无人回报,就见两个人影带头从晒场外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长串乡兵。

“怎么回事?!”

容燮高声质问,回答他的是凌云聪的一声怒喝:“容燮,拿命来!”

容燮顿时一愣,细看凌云聪身边乡兵打扮的另一个人,不禁气得狠狠咬牙:“刘昀!你竟然在这里!”

刘昀嘿嘿笑道:“我从朱桥一直跟到这里,总算是出头了!”

容燮再不犹疑:“杀了他们!”

乡兵一拥而上,晒场里越加混乱不堪。弓弩手从场外赶来,顿时被堵了个结实。

凌云聪与刘昀巴不得将乡兵都引到自己身边,出手尽是狠辣,在人堆里杀得昏天黑地,不一会已是浑身被血,只余一双眸子依旧的黑白分明。

他们这么一闹,围攻李章那边的人骤减,弓弩手被挤得无法就位,担心伤到自己人又不敢放箭,李章他们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赵禹不敢妄动,带着另两个禁卫紧紧护着李章。李章本就伤上加伤,撑到此刻早已力不从心,也就不再坚持,趁着这一时的空隙打坐调息起来。

天色渐渐发白,庄外的喊杀声中夹杂了许多马匹的嘶鸣惊叫,听在容燮耳中越发的抓挠揪心。他急于解决此地的战斗,凌云聪与刘昀却如天兵神将般,在百倍于己的乡兵包围中越战越勇,直杀得刀口卷刃虎口出血,满身血迹更是分不清有多少是自己的,却依然凶悍如初。容燮不肯再等,号令弓弩手清场,乡兵不及退后者死伤一片,凌云聪与刘昀各自抓起一个乡兵充当人盾,慢慢向李章他们靠拢。

功夫不大,晒场已清空成原状,围攻的乡兵尽数退出,弓弩手将场中六人团团围住。容燮不甘心地看着缓缓站起的李章,恨声问道:“你真想死在这里?”

李章摇头:“我当然不想死。倒是你,真要跟着成轩走向万劫不复么?”

容燮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章:“成轩狼子野心,司马逸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是成王败寇,司马逸未必就是赢家!我只是不明白,司马逸辱你伤你,累得你娘孤死寺院,你就如此轻易翻过了不成?!”

容燮的话象把尖刀直戳进李章的心窝,饶是他听惯了污蔑讥嘲,仍是禁不住浑身一震,差点又吐出口血来。凌云聪愧恨难当,不等李章出声,抢前一步大声对道:“凌云聪铸下的错,自当由凌云聪去偿!你少在这里东拉西扯!皇上仁厚爱民励精图治,又岂是成贼宵小可比!你若是识时务,就该绑了成贼君前请罪,或者皇上还能饶你条性命!”

容燮仰头干笑了数声,指着凌云聪讥嘲道:“你不过是个看风使舵的势利小人,有何面目在他面前说话?你若真有担当,他又何至于如此!”

他不再理会凌云聪,转而继续对李章说道:“容某一向敬重于你,叹你命途多舛,惜你明珠暗投。原以为你是个血性男儿,既得重生自要向司马逸讨回公道,哪知你竟懦弱至此,不思报仇还为虎作伥,实令容某失望至极!容某今日背水一战势在必得,你若还记得你娘、念着宋姑娘,就与我一起翻了这个天去!若还是执迷不悟,就别怪容某不念旧情心狠手辣了!”

李章不欲多说,抬手拦住仍想与容燮对骂的凌云聪,静静地说:“容少爷的旧情,李章不敢再领,这天下也并非你想翻就能翻的!此刻庄外马鸣声渐远,想必纥奚已知难而退,你想要的逆转怕是不能成真了!”

容燮一惊,侧耳细听庄外动静,果如李章所言渐远渐弱,气急之下再也撑不住门面,恨恨地骂了句:“你既然死心塌地,我就成全了你!”随后挥手下令放箭!

密如飞蝗的弩箭齐齐飞向场中六人,再是如何厉害的阵法也已无用。赵禹与另两个禁卫当先护住了李章,凌云聪与刘昀虽已伤得不轻,也拼着命为李章挡下箭矢。

李章头一回被人如此护着,即使知道同样也是因为司马逸,对这性命交付的忠心却无法不动容。此时他竟然相信司马逸若是亲在,也会如此拼命地为自己遮挡箭雨!

这个认知对他的冲击极大,即便早知道司马逸已对自己动了真情,他也从未想过这个始终高高在上的人会为自己做到如此。因而虽只是一念所及,也让他忍不住要去怀疑自己对司马逸所下的定论,怀疑他是否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王爷,心底深处冰封的厚墙开始龟裂,却让他更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时间慢慢地流逝,箭雨没有丝毫停止减弱的迹象,围护的五人皆已中箭,却依然死死地将李章护在中心。李章数次想要出去,都被众人坚决制止,无奈之下看见地上芷清的棉袄,心念一动拾起翻检,果然在隐袋中找到两支木簪,细看正是自己所制,遂取出自制的填满油脂的火把,将木簪插入顶端后晃着火折子点燃,起身看了眼风向,将火把用力扔向了下风处。

火把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弓弩手身前的空地上,火焰在落地时晃了几晃,又继续燃烧了起来。此时场地间尚有不少散落的火把,或明或暗地冒着烟,混在渐起的晨雾中,无人关注。

李章突然跨前一步道:“随我来!”

众禁卫不明所以正待拦阻,前方的乡兵突然痛叫着丢下弓弩,双手掩面倒地翻滚,李章随即又向另几个方向扔出几颗烟弹,毫无意外地又引起一阵惊叫退避。

李章当先冲了出去,避过毒烟从乱了阵脚的弓弩队中冲出了晒场。众禁卫一愣之下咬牙紧跟,伤重之下仍将李章紧紧护住。

容燮算定了绝无可能会再失手,已将乡兵尽数遣去支援成轩,只存了最后一点生擒李章的执念,让他依然留在原地等待机会,这时陡见情势突变,不及细想已跃离晒场,正好拦住李章的去向。

“你竟会使毒!”

“非常之时非常之举!若非容少爷相逼太甚,李章也用不上这个!”

“哼!出来得正好!”

容燮口中不停手上更是招招紧逼,欺入禁卫与李章之间,一招力劈华山,卷起的刀风锋锐如刃,迫得李章与众禁卫连连后退,只一招已将李章与禁卫隔离了开来。赵禹大腿中箭血流不止,本就已是举步维艰,余下众人亦是强弩之末,这时眼见着容燮一刀狠过一刀地将步法沉重的李章逼得全无还手之力,急得个个咬牙出血却无法摆脱不断扑上来的乡兵。

李章苦苦支撑之余,见禁卫因急于救援而陷入苦战,暗叹一声扬声对他们说道:“起阵自保即可,不必管我!”

话音刚落,容燮一刀刺向李章的右胸,李章回剑格挡,脚下慢了半步,脱力的右手只将刀身挑偏了些许,刀尖狠狠地扎进他的右肩。李章浑身一颤,容燮竟得势不让地逼上一步将刀又送进了数分,生生将他的肩膀戳了个对穿。李章再也握不住手中长剑,随即被容燮重手点住膻中穴,当即就又吐出口血来,被容燮一把抱住。

“你,你内伤至此竟还如此拼命?!你为了他竟连性命都不顾了?!”

李章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容燮又气又恨,看着软倒在怀中的人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让他无法看着李章就此死去。他突然抛开一切将李章放下坐好,解开穴道就将双手按上了他的前胸,连肩头的刀都不敢去拔。

这一下陡生变故,众禁卫与凌云聪俱是看得目瞪口呆,围攻的乡兵亦是不明就里,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于是当司马逸一马当先地冲过来时,看到的便是正为李章疗伤的容燮,和对峙不动的乡兵与他的禁卫们。

第119章:收官(5)

此时天已大亮,初升的红日挂在天边,映得杀伐战场一片狼藉。司马逸一眼看清李章的模样顿时暴起了双目,几步上前就要拍开容燮,看似专心疗伤的容燮带着李章一个转身,趁着司马逸收招的功夫扯起李章押在身前,同时拔出寒月刀直直地指向司马逸。

“怎样?要试试你快还是我的刀快么?”

说话间,容燮回腕横刀,抵着李章的脖子冷冷地看着司马逸。

司马逸狠狠咬牙,看着软靠在容燮身上闭目不动的李章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

容燮嗤笑道:“皇上真是个痴情种子,难怪他被你伤成这样仍要为你拼命!不知你又许了他什么好处?富贵王爷还是半壁江山?”

司马逸心中一痛,沉声怒喝道:“你懂什么?!”

“是!我是不懂!枉我以为他是条汉子,熟料终究是个被人骑的!我呸!”

“你胡吣些什么!”

司马逸终于按捺不住地扑了过去,容燮冷笑着手臂一动,李章脖颈处顿时划出一道血痕,血流了下来。司马逸硬生生止住脚步,盯着容燮目光凶狠得像要生吃了他一般。

“放开他!你说!你要什么?!”

容燮好整以暇地将刀挪开了一些,偏头看了眼正在苏醒的李章,轻佻地用刀身拍了拍他的脸:“难怪皇上如此着迷,长成这样,真比女人还勾人。”

他说着将眼风飘向司马逸,脸上依然挂着轻佻的笑容眼神却冷冽如冰:“我要什么,皇上不是早已知晓?”

司马逸咬牙,看着皱眉睁眼随即被容燮制住的李章,沉声反问道:“成轩已被擒获,纥奚柯留比大败而退,你又凭什么能拿下三州?”

容燮懒洋洋地笑道:“凭什么?自然是凭他!”

“你!……”

司马逸被容燮一激,顿时起了惫懒无赖之心,正要随口先应下解开危局,一眼看见李章紧盯着自己的眼睛,那个“好”字便硬生生吞回了肚中。

容燮等了一会不见司马逸回话,不耐烦地又将刀递进了两分:“怎么?皇上想要食言?”

司马逸耐心尽失,冷冷地鄙道:“你到底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容燮笑了起来:“我自然是要活着,而且要活得像个样子!皇上瞧我不顺眼我自然知道,所以便想让李公子陪我住上几年。皇上放心,我定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一待时机成熟即完璧归赵,如何?”

“妄想!”

李章突然出声插话,挣扎的动作随即被容燮狠狠制住。他的经脉自被姚太青金针封穴后再被穆严重手封禁,虽经燚蛊冲炙而通,胸口几处要穴却因此而比常人脆弱许多。昨日突闻白启之事,激痛之下郁气积聚,再经一番激战数度强提真气,容燮那一下重手点穴就如千斤巨石般压垮了他早已岌岌可危的脉络通道,之后虽被解穴疗伤,容燮却根本无法带动他的内息走通任脉诸穴,此刻他便是有心动也着实无能为力。

他不甘心地瞪着司马逸,司马逸知他心意般缓缓摇头道:“你话虽说得君子,孤却信不过你的为人!何况如今大局已定,你尚在此痴人说梦,岂不可笑?!”

容燮这才发现自己身边仅余十多个亲随家丁,巷子晒场上站满了魏军兵士,乡兵被尽数下了兵器,垂头丧气地蹲在一处。不远处的巷道里,容娟抱着孩子与容媛相扶着缓缓而来,面色惨淡楚楚可怜。他的脸色急剧变换着,眼光四下游移心里盘算不定。司马逸紧盯着他扣紧了手中的玄凌索。

僵持中,容媛的孩子醒了,睁眼看清四周晃眼的刀枪,吓得直哭,拼命扭着身子要找娘亲,容娟一个不备被他挣脱,摔在了地上。容媛本就病着,身软腿软,急着去抱孩子,却是双双又跌一跤,想起接连去世的爹娘和苦命的自身,抱着孩子放声痛哭。容娟强忍着满眶的泪水,看着容燮一言不发。

容燮再是如何强自镇定,此刻也禁不住心中一乱,一直无力地靠在他身上的李章突然发力前倾,容燮恍惚中握刀的手下意识一让,李章随即仰头后侧,手中木簪疾刺容燮双目。容燮又惊又怒,咬紧牙关回刀便砍,刀身却被玄凌索紧紧缠住。他怒吼一声大力拍开李章,狠狠一拽寒月刀,锋锐的刀刃割断玄凌索,随即向倒地不起的李章当头劈去。司马逸用力过猛,玄凌索一断自己反是连退了几步,眼见李章无力闪避,顺手掏出一样物事就掷了出去。一声激越的金石脆响后,寒月刀被震得不断颤动偏离了李章的要害,司马逸跟着跃到容燮近前,徒手与他战作了一团。

容燮双目赤红面色狰狞,此刻已如困兽般只剩下拼命的念头。他的功夫师出名门,一把寒月刀使得风声呼呼寒光熠熠,饶是司马逸内外功夫都不弱,数招过后已被他逼得连连退后险象环生。禁卫欲上前援护,容燮的刀却如一团刀网般将司马逸紧紧缠住,二人的内息鼓荡碰撞,更是在身周围作一层屏障,将轻巧偷袭的暗器尽数打落。不大一会工夫,仅靠一双肉掌与容燮对战的司马逸已身染血迹,容燮脸上现出恶毒的快意笑容,在煞气腾腾的眼光映衬下更显狠戾。

危急之间,一枚石子挟着风声呼啸而来,强硬地冲开外围的真气屏障,疾射容燮的后心。容燮正是出刀之际,就势连攻三招,迫得司马逸退后的同时斜进转身,竟将司马逸逼成了肉盾!旁观众人一阵惊呼,有禁卫要冒死冲入,就见那枚石子竟被后发而至的另一枚石子磕飞,后发的石子则擦着司马逸的耳际击向容燮的额头。容燮怒吼一声却不退后,偏头避过后寒月刀越发攻得凌厉,招招不离司马逸的身前要害。

石子再来,双发连至,一枚打刀一枚袭人,隐隐带着九番阵的方位气度。司马逸心中一动,迎着寒月刀避让的方位迈步上前,果然又是两枚石子紧随而来,贴着司马逸的身子击向容燮的前胸。容燮没料到司马逸会自己迎向刀刃,自然而然地拖刀砍向司马逸,石子便在此时突然出现,胸门大开之下,只能硬生生拔身后退,避开石子后司马逸也已脱离他的刀网,被禁卫护在了中心。

容燮不甘心地再次上前,禁卫正欲发动阵势,穆严从后面跃了出来,仍是一双肉掌迎战单刀,容燮却被压得全无还手之力,寒月刀在刚猛的掌风中颤动不止,根本无法攻破穆严的双掌。容燮越打越绝望,一眼瞟见正向李章走去的司马逸,恨得咬牙出血。他本已抵挡得支绌,这一分神,顿时被穆严全力击出的掌力击中,当场喷出一大口血来,蹬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容娟大叫了一声扑上前来,被容燮一把推开。

容燮满面是血,像匹落入陷阱的孤狼,绝望而凶残。他阴沉地四下观望,最后死死地盯住紧靠在一起的司马逸和李章狠狠咬紧了牙。

容娟在他身后怯怯地劝道:“二哥,事到如今已是回天无力,你,你还是降了吧!”

容燮冷冷一笑道:“事已至此,我降与不降已无分别。可恨一派大好形势,竟被如此虚费浪掷,叫我如何能够瞑目!”

“二哥你要做什么?”

容娟的惊呼声中,容燮猛然跃起直扑司马逸与李章的所在。穆严冷哼一声出掌拦截,容燮竟然不避不退,生生受了那一掌,借力继续向前。穆严再要去追已是慢了,好在禁卫一直随在司马逸身旁戒备,见状尽皆冲上前来。容燮等的便是这刻,合身扑进禁卫丛中,在被兵器贯穿的同时,掷出了掌中的霹雳火。禁卫鞭长莫及,眼看着火弹击向司马逸,司马逸竟合身抱起李章!

火弹迅疾而至,只这片刻耽搁,已离司马逸不足一尺!众人的惊呼声中,一团黑影猛然扑到,撞得司马逸连跨了几步方始站定,霹雳火已在身后轰然炸开。

司马逸急忙扭头回顾,只见一人大张着双臂立在身后,手中棉袍已炸成碎片,赫然正是改装成李章的凌云聪!

司马逸震惊之余,将李章交给扑近的禁卫,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凌云聪,手中顿时一片温湿。

“你……”

凌云聪强撑着不肯晕去,看着司马逸挣扎着说道:“凌云聪……欠皇上甚多,如此尚不足以抵消过错,皇上……不必在意!”

司马逸咬紧了牙,面色阴沉地环顾四周,众人皆在跪地请罪,容娟和容媛扑在容燮身上哀哀痛哭。他狠狠看着被数件兵器钉在地上的容燮,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痛恨狰狞,冷冷下旨道:“容家谋逆罪无可赦,诛九族!容燮已死其罪难恕,示众十日弃尸荒野,不得收殓!”

容娟容媛放声大哭,被兵士强行拖走。吴子俊与平度匆匆赶来,一眼看见司马逸半身皆是血迹,惊得当即跪下请罪。

司马逸心里兀自风云变幻,挥开紧着要替他处理伤处的军医,盯着被小心抬走的凌云聪和李章,好一会才看到跪在一边的吴子俊和平度,摆手让他们起来后,问:“战况如何?”

平度小心应答道:“幸得苏将军及时示警并派吴将军赶到增援,纥奚偷袭不成无心恋战,已与柯留比一同退往张垣,确认无误。”

司马逸瞥了一眼平度:“未曾接战?”

平度越发小心地应道:“定南军与纥奚纠缠日久,虽然临时仓促,将士们皆能依照李参军所授之法布置沟垄绊索,纥奚眼见无机可乘随即远遁,未曾认真交战。”

司马逸皱眉远眺,停了一会才点头道:“此次多亏苏将军谨慎,甫见焰火已虑及变故,方不至于措手不及。可惜事发突然,我军失于机动,未能趁机聚歼北蛮,终是留下了隐患!”

吴子俊躬身禀道:“苏将军派末将驰援平将军时,已令周将军于昌平一路设伏,纥奚就算走,也需留下些代价!”

司马逸闻言面色稍霁,思量之下仍是咬牙发狠道:“此次内外交攻,更显得据关死守的被动。步军行动远逊于骑兵,才令北蛮如此猖狂!孤若也有骑兵,岂能容他纵横无忌!”

建平四年底,由成轩一手策划的北戎乱魏终以成轩被擒北蛮退出关外而告终。纥奚、柯留比率残部退出张垣后,柯留比继续北退至库伦方始落地生息,柔然也因元气大伤,于建平五年初主动退出九原、云中,回归巴尔喀什湖流域。此役十八万魏军主力三去其二,各州郡支援之守备军亦损伤颇巨,为大魏历朝损失最重的一场战事。

成轩以叛国谋逆罪判腰斩于西市,暴尸三日后弃于荒野,无人收殓。司马遒名为反王实为傀儡,免于一死,贬为庶人后禁于诏狱永不得出,王府诸人皆发于永巷为奴,世子尚幼,褫夺皇姓司马,随母同居永巷,不得外放。

魏军参战将士皆得重赏,苏青阳与平度同升为从一品大将军,吴子俊、杨资及定北、定南军数位将领皆获荣升,张羽被追封为忠武将军,领正四品薪俸至长子成人。凌云聪将功折罪,此次亦得论功行赏,封从五品游骑将军。

李章厥功至伟,司马逸的封赏诏令对其赞誉之辞溢于言表,却并无实质之封赏,自苏青阳至各级将校为其请功者比比皆是,司马逸却始终置若罔闻。及至朝臣中耿直如周正钧者亦开始为李章鸣不平时,司马逸方始稍露口风,言下之意却是要朝臣们替他去做说客。

其时李章与芷清被小心安置于京中一处民宅,房东是一对母子,口风严实动作麻利,除了照顾两人的饮食起居,对二人的身世背景从无打探之意。司马逸松口后,原本僻静的小巷突然热闹了起来,除了有心说服李章的朝廷重臣,更多的是趋炎巴结的小人,听说他受了伤,即使进不了院子,也将装药材补品的礼担搁在门外,鼎盛时竟直排出一里开外!

李章甫见说客便气恼不已,认定司马逸又再食言,当下连靳白都不肯再见,更是一度想带芷清离开京城,被房东大娘以芷清身子虚弱不宜奔波劳顿为由诚意挽留,李章看着苍白软弱的芷清终是打消了走的念头。

他虽然留下了,却紧闭门户谁也不见,房东很贴心地挡下了所有外客,包括亲自前来当说客的当朝丞相魏平轩。

第120章:终章

李章此次内伤极重,离开容家庄后一路昏睡至京城,期间数度呕血,吓得司马逸片刻不敢稍离,时时输入内力替他压住奔突乱走的内息。靳白赶到后为他施针用药,方才让情况稳定下来,但对淤阻的经脉同样束手无策。

回到京城后,靳白请来师公郑品之一同诊治,郑品之亦是头回遇见脉络如此脆弱之人,听说他竟还与人动武,更是吹着胡子直说胡闹!靳白偷看了一眼司马逸,小心解释道:“他以一己之力扛起抵御外虏之重任,难免会有兵戎相见之时,却是谁都不愿看到的。”

郑品之闻言面色稍霁,仔细诊断后摇头叹道:“他应是勉力提气之际陡遭重击,伤了脏腑。加之他伤过的脉络本就弱于常人,内腑一伤,气血淤堵经络,强行运气疗伤只能加重脉络的负担,终至断绝。”

司马逸倒吸一口凉气:“这可如何是好?!”

郑品之抬头看了司马逸一眼,见他毫不掩饰关切之情,想起之前的种种传闻,暗暗摇头道:“他积伤甚重又数度呕血,气血两亏之下自无余力行气运血。当今之际唯有先补血养气,待气血足时方可疏通经络。”

靳白想起李章被穆严禁制功力后的状况,踌躇着征询道:“依徒孙看来,他如今的情形与当初被穆将军封禁内力时差不多,不知可否请穆将军以解禁手法为他疏通?”

郑品之摇头道:“同样是堵,穆将军封禁的只是几处关键穴位,自然可以反手解开。他如今却是多处脉络同时淤堵,便如河道淤塞,一旦大水急至则河堤堪危啊!”

靳白闻言看了司马逸一眼,见他的面色愈加阴沉,连忙安抚他道:“李章当初既能自行解禁,应是另有奇遇。依他的性子,不会主动假人以手。宋姑娘肯定知道内情,只是现下她伤后受寒,病势亦是沉重,不如等她康复些再去询问,免得关心则乱病情反复,反是影响到李章。”

郑品之遂不再多说,与靳白一起商议了调理李章的药石之法,安置在一处僻静的民宅中。靳白亲自选了个老实禁卫与自家干练的管家娘子扮成房东母子,就近照顾李章与芷清。

李章不肯再见靳白后,因郑品之亦时有劝和之说,对他也客气疏远起来。郑品之乃一代名医,何曾被人如此轻慢过,只道李章是乖僻无情之人,不快之余也不再坚持,适逢年节已近,遂不再亲自前往探病。

靳白见状亦是无奈,好在芷清康复得不错,便唯有将一应药材准备妥当,将希望寄托在芷清身上了。

新年临近时芷清的身体已恢复了八成,李章再提离开的打算,芷清盯着李章始终蒙着面具的脸坚持要为他探脉。李章随意地笑道:“妹妹才歇了几天,就等不及要行医了?”

芷清正色道:“赵大哥当日拿着绣囊进山找我,我一时心乱中了容燮的诡计,让哥哥担心了!如今我已大好,哥哥就算未曾受伤,那么些日子的辛苦征战,便是个好人也难免疲累,何况哥哥还是身子有损的!”

芷清说得认真,人更是不依不饶地贴近来,李章边躲边打岔道:“妹妹应知我不喜这里,我们先离开再说可好?”

“那你取下面具让我瞧瞧!”

“出了城就取。”

“哥哥!”芷清急了,“这些日子你日日蒙着面具,说是不愿惹事,其实是不想被我看出端倪吧!你若要我安心,就让我探一探脉!”

芷清的拗脾气上了来,李章知道躲不过,只好取下面具看着芷清说:“不过是经脉又被封禁,内息不通罢了。我们回去木彝山,由得妹妹怎么医都好,此处却是多留一日我便担心多一日,就算能医我也不得安心。”

芷清甫见李章脸色已是心惊,及至把完脉更是双目含泪,抖着唇问:“他……哥哥为他拼命至此,他竟对哥哥不闻不问么?!”

李章摇头:“是我不想再和他们有所牵连。只是留于此处我已无法安眠,哪里还敢让他们近身。”他说着苦笑了一下,“是我不敢信他。”

芷清咬紧唇,仔细又探了回脉,对他杂乱无序的脉象束手无策,不禁跺脚恨道:“叔叔给的药都落在了容家庄,这可如何是好!”

李章见芷清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愣了一下才宽解她道:“当日我被师傅封了内力,不过比平时单弱些许,不妄动内息并无知觉,妹妹又何须担忧至此。左右只是和从前一样,我不再与人动手就是。”

芷清终于哭出声来,却拉着李章用力点头道:“我们回木彝山!”

两人当下就收拾行囊,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裳,几瓶常用丸药,李章去灶间拿了几个馒头,就和芷清相扶而出。其时院外巷外的闲杂人物早被清理干净,房东大娘再三挽留,见李章与芷清坚持要走,只得送到门外,却在两人说话时禁卫已回宫中通知了靳白。

靳白听说李章执意要离开京城,呆了半晌拍案而起,径自跑去演武场把正与禁卫过招的穆严硬拖了出来。

靳白拽着穆严直走出正阳门,始终黑着脸一声不吭,穆严终于不耐烦地摔开了他。

“你这是干啥?拉我出来又一声不吭的,我可不懂你的歪歪肠子!”

“李章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

“皇上应允的?”

“不知道!”

穆严生气了:“未得皇上允可他怎能擅自离开?!”

靳白的脸更黑了:“你看不出皇上想留又不敢留他吗?这么大的功劳都没有封赏,不是不想封,而是不敢封!你这徒弟的脾气倔起来比石头还硬,你是他们两个的师傅,就没想去解开这个套?”

穆严干咂了几下嘴,丧气地寻块石头坐了下去,闷声道:“我教不出这样的徒儿!”

靳白逼近追问道:“你当真不想再认回他了?”

穆严顿住,随后梗着脖子坚持道:“这样的徒弟我可不敢要!”

靳白气得窒住,手指虚点着他好一会,甩袖离去。他纵马追出城门,暗卫给他指了方向,跑出不远就见二人坐在路边,边歇息边低声商量着什么。他跃下马来,细细打量李章,见他依然面色澹白身形单薄,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心里一阵刀绞似的疼。

李章闻声抬起头,见是靳白追来,微微蹙起了眉,起身向他行过礼,淡淡地问:“靳大人是来追我们回去?”

靳白顿了一下,咬牙发狠道:“是!”

李章越发蹙紧了眉峰,冷声质问道:“莫非大人也要食言,强迫李章回去了?”

靳白避而不答,转向芷清沉声说道:“宋姑娘可曾替他瞧过脉?依靳某拙见,他的身子并未恢复到可以远行,不知宋姑娘可有仔细斟酌?”

芷清偷偷看了眼李章,咬紧嘴唇不肯应声。李章护住芷清严词正色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大人无需多言,信守承诺便是!”

靳白不甘心地坚持道:“我并无强留你的意思,只是你这内伤若无高手相助调息怕是难以痊愈,你却要宋姑娘如何为你医治?”

芷清闻言看着李章点了下头,李章冷声应道:“不过是无法运功提气罢了,就当是重被封禁了功力,我早已经习惯。”

“你这是在责怪为师呢?”

穆严不知何时也追了出来,听见李章的话心里更不自在。

李章的脸色越发白了些,犹豫再三,以后辈之礼恭敬礼毕,低声应道:“李章不敢。”

“哼!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上不尊帝君下不敬师长,就算有些功劳,也该谦虚自省,哪有像你这般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

靳白一听就急了,刚想插话圆场,就见李章垂目抿唇,静静地听穆严说完,才躬身应道:“李章自知乖蹇孤僻,不敢有辱师门。此番事情全为弥补误放前太子所铸大错,李章不敢居功,故此远离。穆将军若觉得李章仍是做错了,李章无话可说。”

芷清听说来人就是李章的师傅,想起取蛊时李章的痛苦,不禁昂头对着穆严说:“哥哥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之事,你又凭什么如此指责于他!当初你重手封穴,让哥哥吃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

“芷清!”

“我就是要说!你们只道哥哥乖僻,你们又知他为何不肯留下?哥哥伤势沉重却不肯让人医治,不是他毫无知觉,而是他不敢!你们是他的师长,他却唯恐避得不远,这又是为何?!哥哥对师尊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你却不分皂白只知训斥,芷清就算不知过往,也已明了哥哥的心情。如今哥哥舍命立了大功,不求封赏,只求平安离去,又碍到谁了?!”

芷清从未如此义愤填膺过,竟比当日被谈家抢亲时还要气愤。她身子尚弱,这一番话说完就有些中气难继地喘息起来。李章暗叹一声扶她坐下,转身对着穆严说:“李章是死过之人,幸得郑先生与金神医相救方到今日,世事虽如白云苍狗,于我已无太多执念。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对过往早已不再纠结。将军若仍不放心,李章便在此立誓,此生决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穆严早在被芷清抢白时已然后悔,这时见李章这么说更是惭愧,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扶,李章虽未避开,却不自觉地僵硬了身子——曾经痛彻骨髓的那一指,早已让他不敢再与师傅亲密接近。

穆严犹自不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指下的脉息却让他顿时一惊,当即掏出颗丸药送入李章口中。李章被迫咽下后,穆严放开李章,拉着他盘膝坐好,抵住他的后心就要为他疗伤。靳白连忙制止他道:“师兄莫要强来!他经脉太弱受不住!”

穆严一听连忙收功,再看李章已是脸色煞白口唇发青,当下扶着他不敢再动。芷清与靳白双双抢近,各抓住一只手小心探脉。

李章缓了一会才睁开眼睛,让过靳白,靠着芷清的搀扶站起身,垂目向着靳白与穆严道:“将军与大人的顾念之恩,李章没齿难忘。然则李章生性驽劣难成大器,实在愧对两位大人的期许。李章不求富贵荣达,唯愿与芷清相携一生,请两位大人成全!”

李章说着重施大礼,芷清虽不情愿,也一同拜了下去。靳白苦笑着看向穆严,穆严始终神色复杂地看着李章,看着他恭敬的淡薄疏离,想着他从前的欢喜依恋,心里如同打翻了调味缸般五味杂陈。

靳白尤待再劝,身后又有马蹄声急来,转头回顾间,司马逸与凌云聪已双双冲到了眼前。

“小章!过去都是我的错,你想如何解气都好,表哥绝无怨言!你伤势沉重医治不易,皇上为此忧思辗转茶饭不思,你若就此离去,岂不让他又添心病,于国于民皆非幸事啊!”

凌云聪伤势初愈,形容亦是苍白瘦削,站在李章面前,确似同胞兄弟一般,看得芷清也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同来的司马逸更是直愣愣地移不开目光。

李章皱紧眉,护着芷清退后了几步,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司马逸身上:“皇上又打算用强了?”

司马逸顿住,盯着李章眼眶渐红:“孤是想留住你,却非当初那般的留。孤已明白你当日所言之真意,孤想,想做那个和他们一样的人!”

李章承受不住般微微一晃,乌沉的眼睛直盯着司马逸,像要看出他真实的想法。司马逸坦然而期待地与他对视着,屏息等待他的判决。

良久,李章重又垂下了目光,缓慢而艰难地说:“当初是我太天真,才会那般想。所谓云泥有别、众口铄金,我虽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也不愿再置身其中,更不想因此而累及芷清。”他抬起眼睛重又看向司马逸,“从前,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命;如今,同样是我如何做都难免诟病责难。李章命如草芥,活着已是不易,又哪里当得起栋梁之说。皇上私心偏信才有此说,却是落人口实遭人非议,何幸之有?”

李章越说表情越淡,最后浮起一缕自嘲的浅笑,映着眼中慢慢冷却的犹豫,显出一种平静的决意。

司马逸越听越心疼,越看越心惊,忍不住抢上一步拉住李章的手道:“你受了孤的封便堵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孤,孤是想为你正名啊!”

李章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同样坚决地摇头道:“此前种种皆为补过,幸得魏国公庇佑方得以无憾,李章怎敢居功?”

眼见李章的倔劲又上了来,司马逸几欲抓狂,回头看见靳白正拽着穆严不知在说着什么,突然问穆严道:“李章是你徒弟,如今立此大功,穆将军就无话可说么?”

穆严本已后悔,这时见李章仍如当初一般目无君王,却是又再气黑了脸。他依旧不觉得当初的弃徒之举是做错了,但对李章之后的作为颇感自豪,对这徒弟也就爱恨交加。他从前就不懂李章,如今更想不通李章到底在拿捏什么,对司马逸的低声下气十分不满,见司马逸问到自己,当下便黑着脸道:“皇上英武果断方是此次取胜的关键,李章不过是尽了人臣的本分!”

司马逸一愣,侧目盯着穆严义正词严的样子,神色复杂地问:“穆将军当真如此想?你就不怕寒了李章之心?”

穆严心中一顿,看着神情淡漠的李章重又咬牙发狠道:“他是王府侍卫出身,自当为皇上分忧解难,这般拿捏矫情,不配做我穆严的徒弟!”

“穆严!”

“师兄!”

司马逸与靳白齐齐惊喝,穆严却铁了心般扭过了头去。司马逸急向李章看去,果见他的神色又再黯淡了数分,不由得在心里将穆严狠狠骂了个够。

芷清担心地握紧李章的手,李章强打精神对她安抚地一笑,转回头对着司马逸说:“皇上此番数度维护,关切之意李章心领,过往种种便就此揭过罢!李章既无意于仕途,又不喜留于京中,皇上若是当真想赏,便赏我个自由自在,李章与芷清感恩不尽!”

司马逸心知再说无用,长叹一声点头答允道:“既是你执意如此,孤亦无法强求,但不为你正名孤终是心中难安。当年魏国公亦是功成身退飘然远去,你既是他传人,所建功业亦不逊于他,孤便封你袭了他的爵,再为魏国公罢!”

李章吃惊地抬起头,看着司马逸满面皆是不可置信:“皇上怎可如此!”

“为何不能如此?世人皆知魏国公,魏国公却只在山水之间!孤意已决。你若不想孤再度食言,便依了孤这回!”

李章咬紧唇,司马逸怕他又出决绝之语,连忙补充道:“不过是个虚爵,孤亦不会要你定时觐见,绝无食言!”

司马逸说完十分小心地看着李章的反应,李章果然缓了下来,回头征询地看着芷清。芷清为难地看向司马逸,司马逸极为诚恳地点头确定。芷清便轻声对李章说:“哥哥自己拿主意就好,芷清相随不悔。”

李章终于松下了紧绷的神情,看着芷清缓缓笑道:“能得妹妹相扶相守,此生足矣!”

他转而对着司马逸说:“若这虚名能让皇上再无他念,李章从命。”

司马逸心情复杂地看着李章和芷清,看着他们由衷的依恋欢喜,早已不复冷硬的心软软地疼了起来。他掩饰地端起君王的架势,掏出早已写就的御旨诏书,用玉玺仔细上了印。李章眼尖,瞧见这玉玺竟缺了一个角,不觉暗暗皱了下眉。他只道司马逸做了皇帝仍然随性恣意不知惜物,却不知这玉玺曾救过他的命,当过天下最“重”的暗器。

穆严目瞪口呆地看着司马逸做完这一切,心里越发混乱糊涂,完全彻底地呆在了当地。

司马逸诏令天下,李章得魏国公之爵。但李章却如当年的刘慕言一般,徒见封赏不见人踪。众人不明所以,但也因他的失踪,那些认为封赏过于越格的声音很快便淡了下去。大魏朝两任魏国公,刘慕言已成传说,李章却风华正茂。世人津津乐道之余,对其坎坷的身世亦复感慨,却再无人敢轻之侮之。

李章因伤不宜远行,遂依从靳白的建议,与芷清住进邙山派的西谷残院。靳白与芷清悉心调治之余,又将金益郑重接来。建平五年夏初,出海游历的郑一晏回归,闻知李章近况,携海外异果“龙血珠”入邙山,李章方始渐渐好转。

其时靳白以各种名义已将邙山西谷的残院修葺一新,李章与芷清也于秋天正式完婚。郑一晏难得地一住便是大半年,天天乐呵呵地调侃芷清挤兑金益,将这对义父女闹得哭笑不得,却将他们始终凝重的情绪缓和了下来。

李章服食龙血珠后,呕血之症渐愈,气血随之日渐丰盈。郑一晏虽未习过武,却生吞活剥了许多武学之书,教出的徒弟轻功也自不弱。他细问过李章的运气之法后,凭着记忆与医理,指点李章慢慢将伤势略轻的经络自行打通,余下伤情严重的,却仍需借助外力。

建平六年春末,靳白广撒江湖贴,遍邀武林高手为李章疏通经络。僻静的邙山西谷顿时热闹了起来,众人皆欲一睹当朝魏国公之风采,竟有好事者在邙山脚下设下擂台,筛选进山者的资格。

李章此时对司马逸身边的人事已不再全心戒备,并渐渐开始相信司马逸的转变,而司马逸在这一年间更是埋头政务励精图治,重整民生之余,当真开始打造自己的骑兵军队,与关外的拓跋部鲜卑订立了以粮换马的合约,并重设关集,允许百姓自由贸易。

他依约未再去见李章,也未在邙山设立警戒。李章与芷清成婚时他仅以故交名义送来一对玉瓶一双如意,以及去尽金玉纹饰的龙渊宝剑。李章默然良久,才从凌云聪手中接过龙渊,往事种种倏然掠过,淡淡已成云烟。

建平六年四月二十,谷雨。司马逸与凌云聪乔装出城,打马直奔邙山而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没人看也要好好给自己撒一捧花~李章是我自己对于一些人生立场的看法的投影,司马逸则是因吐槽而延续了许多常规概念的人物。最早并没有想过李章最后的逆转,因而下卷是彻头彻尾的新创作。因为我总是写着写着就想给人物一个好结果的人。

相对于爱情,我更倾心于友情和亲情,觉得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便是尊重、信任与守诺。于是全文真正想表达的也是这一点。

谢谢文休,一路支持我到最后。感谢FF,提了许多我未曾想到的问题和疏漏。果然是我太过于主观了,于是文也带了太多个人喜好的印记。

最后赞自己一个,我也是有始有终之人呢!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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