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20年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5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娱乐圈之星途有你 上——乘桴泛海

文案:

当别家中二少年逐渐长大、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的时候,二货心理医生方铮出柜了。

方铮:“青川你别动!让小爷我咬一口!”

“上得片场,下得厨房”的实力派演员纪青川:“你等一下啊,我先把这盘菜炒了。”

方铮:“你跟菜一起上,不然很难喂饱我!”

当呆萌的心理医生遇见曾经暗恋的实力明星,我治愈你的心灵,你填充我的肚皮,我们并肩携手,吃饭升级打怪兽,一同快意江湖,笑看云卷云舒。

这是一个心理医生与实力明星互相扶持、获得幸福的故事。

温馨欢乐向,笑点与泪点齐飞,卖萌共治愈一色。

坚持1V1不动摇

主CP:方铮X纪青川 副CP:晏舟X厉苇航

内容标签:娱乐圈 情有独钟 励志人生

主角:方铮,纪青川 ┃ 配角:厉苇航,晏舟,景烨,许欣然 ┃ 其它:心理医生,娱乐圈

第1章:拼图游戏

纪青川的车又坏了。

经纪人邱铭杰数落他:“换辆车很难吗?就算你如今过气,也不至于穷得连辆车都换不起吧?最不济买辆奇瑞QQ,反正也没狗仔追你,不必担心拍下来丢份儿。”

纪青川只是笑。

车坏送修是借口,不想开才是真的。

纪青川走红的日子早已过去了。

当年走红的时候,哪里有机会自己开车。

那时他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新人王,是金光万丈的摇钱树;公司对他好得无微不至,就差儿童节送他棒棒糖,清明节给他扫墓。无论去哪儿赶通告,都有保姆车伺候,司机助理一应俱全,水都得插上吸管喂到他嘴边。

不赶通告的时候?那么红,工作飞转得像榨汁机,榨得时间连同血肉一并不剩,不赶通告的那一点空隙比饼干渣还零碎,躺尸都不够,谁还有力气开车。

再说,就算开车出门,又去找谁呢?教会他开车的人已经不在了。

及至后来突遭雪藏,保姆车、司机、助理统统被收回,他才自己买了一辆车。可惜还没过磨合期就出了车祸。伤势好得倒快,只是从此失去开车兴趣。

邱铭杰劝他:“我如今忙,手底下带着三个新人,没空接送你。你还是把车技练练好,自己开车吧,别整天纠结着那点破事儿不放。”

纪青川知道邱铭杰真心为他好,好脾气地应承着:“反正我现在空,不需要开车。”

如今他只是个比龙套好一点点的配角,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搭公交、乘地铁,甚至走路。

今天出门的时候他想了想,保险起见,还是戴了口罩。虽说他现在与当年耀眼模样大相径庭,也难保有个别眼尖的。万一被认出来,这路人甲的造型,也太粉碎人旧梦了。

欣然昨天打电话给他,说今天有空,让他过去一趟。

下了公交,距离许欣然住的小区只有300米。低头走在商铺林立的雨棚下,正专心盘算下午去育幼院该买些什么,耳畔哗啦一声巨响,惊得他脚步一滞。

三步外,一家心理诊所的招牌上写着绿意葱翠的“阳光心理咨询中心”。

“阳光”俩字下,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大力拉起卷闸门后又曲起手臂,对着招牌摆了个健美先生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我是大力水手,我爱吃菠菜!”

瞥见有人看他,青年侧过头来抱以灿烂的一笑。早春的阳光打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衬得开心咧出的牙齿格外洁白;一双眼睛里泼溅着日光的金亮,明晃晃像见着喜羊羊的灰太狼。

一言以蔽之,傻到不忍直视。

纪青川嘴角微抽,转过视线,恰见隔壁是一家蛋糕房。想起欣然嗜甜,他大步走过去。

“那个……”

嗯?纪青川转头,身后,青年傻笑着挠挠头,似乎因冒昧搭讪而不好意思:“我比较熟悉它家东西,所有点心都特别油腻,感冒的时候最好别吃。”

无视青年头顶一缕翘起的头发,纪青川点点头,有礼貌地回答:“谢谢,我没感冒。”

青年瞬间无措:“哦,我看你戴着口罩……没事了没事了,哈哈哈。”

“我防雾霾呢,今天这雾霾也太严重了。”纪青川随口应付。

然后,两人同时抬头,看着昨夜刚下过雨的天空,碧蓝如洗、天朗气清,比少女春心还令人萌动。

纪青川一阵尴尬,硬生生“呵呵”一声,落荒而逃。

青年若有所悟,看纪青川的眼神流露出同情与理解。

在许欣然家门口按了半天门铃也没见人开门,纪青川掏出钥匙自己开了门。听到开门声,许欣然从浴室探出半张脸:“青川,帮我煮粥。我要鱼片粥,鱼片我昨天买好放冰箱了。”大毛巾包着的头发和满嘴牙膏泡泡让银幕上光彩照人的玉女看起来像个包租婆。

纪青川笑笑,走进厨房。

等纪青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许欣然正坐在沙发上看碟片。纪青川把鱼片粥放在茶几上,无奈笑笑:“怎么又在看这片子?”

许欣然隔空点点屏幕:“青川,那时候我们怎么就没能在一起?”

许欣然与纪青川同属天狼星娱乐有限公司,两人的第一部片子就是跟对方演对手戏,男三女三,一起从配角熬起来。两年后又齐齐担纲男女主角,出演青春文艺片《弄潮》。此片叫座又叫好,连带得一干演员一夜爆红,春风得意。

之后两人一连合作四部爱情电影,俊男靓女,镜头前海誓山盟此生不渝,镜头外多次被狗仔拍到一起吃饭,关系密切有目共睹,一连三年霸占网络票选最佳银屏情侣榜榜首。

那时候,纪青川英俊体贴,许欣然清纯温柔,公司拿他们的绯闻炒作,粉丝大喊青欣王道,人人都认为他们俩必须在一起。可惜世事阴差阳错,娱乐圈里沉浮聚散多年,两人感情历久弥坚,亲密到连对方家里的钥匙都有,却始终差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便成了天堑。

纪青川坐下来,陪许欣然静静看完《弄潮》。全剧的最后,纪青川饰演的少年阿潮站在礁石上声嘶力竭地叫喊;许欣然饰演的少女小渝站在三米外,用缱绻的视线细细描摹少年单薄的背影,青涩的脸庞迎着夕阳。

按下暂停键,让屏幕定格在少女如晨雾般明亮剔透的脸庞上,许欣然递给纪青川一张纸片:“有个男士香水需要模特,新牌子、中档货,大腕们不接,我推荐了你。下周开拍,时间地点都在上面,去试试吧。”

纪青川知道,拍广告是个好活儿,时间短报酬高,所以向来竞争激烈。这种活儿欣然能帮自己争取到,想必是花了力气的。

点点头,收下欣然的好意,纪青川说:“我下午打算去育幼院,要去买点东西,先走了。电饭锅里饭已烧,我炒了两个菜,你一会儿用微波炉热热。记得吃中饭,别老想着减肥。”

“青川,”许欣然的口气迟疑,停顿许久,弱弱地说,“忘记齐暄,找个伴吧。一个人,太寂寞了……”

纪青川的脚步倏地顿住。半晌才若无其事地问:“欣然,有墨镜没?男款的,借我用一下。”

把口罩塞进衣兜,戴上黑超,纪青川走出门外。

再次路过“阳光心理咨询中心”,纪青川下意识转头。早上那个青年又站在门口,拉着身旁一个高挑清瘦的男子不放:“今天轮到你买饭,师兄你不要老是拿‘有本事老婆饼里吃出个老婆,夫妻肺片里吃出对夫妻’来搪塞我,我中午就是要吃有大块牛肉的牛、肉、饭!你去街尾那家买,不许偷懒。”

被称作师兄的男人挑起一边眉毛:“这辈子伤牛无数,小心下辈子罚你投胎当牛。”

没等青年反驳,师兄想想又说:“你要真是牛就好了。只要喂把草,就能任劳任怨干活,哪像现在要求这么高。”

青年幽怨看着师兄:“师兄你简直是资本家。”

“嗯?”师兄斜眼,眼神颇冷。

青年气势顿软,迅速抱住师兄胳膊,一脸谄媚笑容:“师兄,我是在夸你皮肤白!”

“资本家跟皮肤白有什么关系?”师兄抽回胳膊,双臂抱胸,“别跟我说什么资本主义国家在西方,西方人都是白种人这种鬼话。”

“那个那个……”青年支吾着,“资本家都是吸血鬼,吸血鬼都是住在古堡里的白种人。师兄别打!”

低下头,青年又小声问:“师兄你有没有考虑回到奴隶社会,招一群奴隶回来?”

师兄举拳——

一阵狂风骤雨后,青年变成地里蔫黄的小白菜一棵。

好一出白骨精三打孙悟空,吸血鬼大战奥特曼!

纪青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师兄再次被抱住胳膊脱不开身,却仍旧保持着冷冷的表情,昂首示意青年看身后:“看,灰机。”

“你不能老是拿这招骗我,我跟你说——”青年忽然像被点了穴,盯住无辜躺枪的纪灰机川 ,嘴巴张得能塞进整头牛——果真是吃牛肉饭的一把好手。

纪青川失笑,摇头走过二人身边,径直上了公交。

在他身后,青年小声说:“师兄,我早上见过那个人。”

“认错人了吧?你不是有脸盲症吗?”

“我记得衣服。这人是个衣架子,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话说早上他戴着口罩遮遮掩掩,我以严谨的心理学知识推断,他脸上很可能有疤,甚至毁容。没想到才过两小时,他不遮下面,改遮上面,口罩换墨镜了。而且根本没有疤,皮肤比我的还好,白白浪费我同情心。”

师兄一个毛栗敲过去:“半道转系来的傻蛋,真不知道唐老头看中你哪一点!”

中午,如愿以偿吃到牛肉饭的方铮懒洋洋趴在桌上翻看《精神分析治疗中的自体运用》,一边看一边想,那人一会儿遮上半张脸,一会儿遮下半张脸,这么不能见人,到底何方神圣?

可惜拼图游戏一向是方铮弱项,二维拼图都能费他半条命,更别谈高难度的三维拼图。那人的口罩墨镜又都硕大,方铮实在想不出两个半张脸拼起来到底什么样。

想着想着方铮将手机调成无声,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他简直被手机短信的条数震撼了。一十二条,同样的内容,来自同一个人。

瘦姐:小风筝,你的后期呢?这都十多天了,你是忙着拯救地球还是移民那美克星,到现在不交作业!新人秋原第一篇作品,组织出于信任才交给你的,你不会误删除了音频吧?

方铮:就算你焚心似火,也不必短信一发十二条吧?QQ、微信,随便哪个都免费!免费,懂不?

对方回复很快。

瘦姐:今天31号!我本月包月短信还有50条余额,不乱发怎么对得起包月费。我有钱我任性!尔等蚁民岂会知道土豪的寂寞!

方铮盯着瘦姐的头像照片半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皮肤偏黄,不适合穿红衣服,看上去像好一大盘番茄炒蛋。

语毕关机,深藏身与名。

第2章:闻香识人

虽然瘦姐催得急,但是眼下方铮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给导师当保镖。

方铮的导师唐克己教授是心理学界的大神。

今日,唐教授受S市电视台邀请,针对近期频出的学生跳楼事件做一个心理讲座。被唐教授钦点随行的方铮,有幸兼任司机、保镖、拎包工,以及茶水小弟。

全方位多功能,好一台立体人形服务机。

方铮穿外套时,师兄厉苇航抬起头叮嘱他:“你今天注意一下形象。上次师母跟我夸你相貌好、性格好,说想介绍女朋友给你。电视台里美女多,老师可能是想借机带你认识几个。”

难得被师兄好言面对的方铮一时激动,满脑子“投桃报李”,脱口而出:“师母就是爱夸人,上次我去老师家吃饭,她还说你相貌精致、气度高华,如高岭之花、冰山雪莲呢。”

嘶啦——厉苇航笔尖一顿,随即重重划破文件,表情瞬间由三月和风变身腊月阴风:“方铮,我早就想问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了二十六年光棍吗?”

“呃?”

“不是因为你脸盲记不住女孩子长相,不是因为你太二女孩子看不上,而是你某些生理需求异于常人。”

啊?方铮的心砰砰乱跳,难道师兄专业精深到从牛肉饭中看出了自己的性取向?

捏着一把手汗,他呆呆看着师兄两片嘴唇突突突扫出一串子弹:

“正常人脑袋比胃大,你胃比脑袋大。心理生理俱停留在婴儿期,除了睡就是吃,吃不到就哭,吃饱了就拉。对你而言,奶粉奶瓶比女朋友吸引力大多了!”

方铮宽面条泪~~~~怎么就犯了师兄大忌夸他美貌呢,得意忘形什么的果然最讨厌了!

胃大脑小的方巨婴,毒舌傲娇的厉冰花——无意路过的诊所实习生小殷觉得压力山大。

阳春三月,春天的第一场雷声轰隆隆从远方奔来,震耳欲聋。

唐教授:“小铮啊,今天是惊蛰。”

“怎么了?”方铮茫然。

“惊蛰意味着春天到了。千万不要错过春天啊,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生的。”唐教授语重心长。

把唐老头送进摄影棚,倒好茶水,唐老头别有用意地说:“两个小时后来接我。你先在楼里多转转多看看,这里有很多好、风、景。”

大楼里有“风景”?方铮茫然不解,却还是听话地没走出大楼,只在楼道里无聊游荡。

隔壁摄影棚正在拍广告,方铮好奇之下看了一眼,便再挪不开脚步。

氤氲水汽中,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半侧身子,仰头闭眼正在冲澡。

一束温暖的橘色灯光打过去,男人面部表情满足而诱惑,腰背线条挺直且流畅。

花洒下,热水如金珠玉屑,纷纷扑向男人脸孔,沾湿睫毛,丰润唇瓣,像一只只不安分的手,延着喉结一路向下,抚过男人强韧的肩、宽厚的胸、结实的小腹……

然后,然后方铮的目光在男人线条诱人的胯骨上逡巡不去,猛咽一口口水,暗骂:

“该死的磨砂玻璃,就不能再低一点吗?”

男人睁开眼,只在腰间围条浴巾,缓步走出浴室,边走边侧头用毛巾轻擦湿发。毛巾遮住了部分光线,更显得阴影里瞳色幽深,鼻骨挺直。丝质的衬衫散乱搭在沙发上,他却不忙穿,倒先拿起桌上的一瓶男士香水。香水是个没见过的牌子——AIR。

男人拿起香水,轻喷一点在手腕内侧,唇边绽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像一把小羽毛刷子,刷得人心头痒痒。

方铮顿时有一种化身香水的冲动。

“咔——收工。”导演一声大喊。

几个人走上来收拾东西。男人快速走进角落穿衣服,刚才的诱惑瞬间不见,微微弯起的脊背像是要隐到尘埃里。

林导摸摸下巴:“总觉得商家的定位有些不准啊。”

有人插话:“很多大牌男香都这样,男模一个比一个诱人。”

“但这不是大牌,只是一个中档的新品牌。”林导想了想,“算了,反正商家要求的神秘诱惑已经满足,准备收工吧。”

“呃,打扰一下——”

众人转头看向门口。

方铮有点不好意思,他无心多管闲事,但是一想到广告播出后商品可能销量不佳,就觉得对不起那男人的牺牲色相。

“我跟这位导演感觉一样,商家对这款香水的定位有错误。”

林导扬起一边眉毛:“嗯?”

方铮:“广告的定位应该从受众心理出发,哪个群体会使用它,该群体的生活状态如何,日常心理需求怎样,才是广告拍摄的出发点。刚刚你们说这只是一款中档男香,并且还是新牌子。你们觉得他的受众群会是哪些人呢?”

“小纪你觉得谁会买这款?”林导转头问模特。

男人刚刚穿齐衣服,还没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闻言只是笑:“我不懂受众心理。只觉得不太可能是穿着当季新款丝质衬衫的精品男。”

“东方男士不像西方男士有用香水的习惯。用香水的男人,多具有一定的生活品味,有自我表现的欲望。但这款只是中档产品,还是新品牌,高品味消费群不会看上它,它的受众只会是希望让自己看起来有品味,但实际经济条件一般或略好的人群。”说到这,方铮转头看向模特,“对了,香水的定位与它本身气味有关。你刚刚用过,什么味儿?”

“青草味吧。要不你自己闻一下。”纪青川示意方铮把香水喷在自己手上试闻。

不料——

方铮大步走过去,探过鼻子,贴着纪青川用力吸了两下。

“你挺好闻的。”隔几秒,方铮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

纪青川:“……”

方铮持续脸红中。

鼻子凑过去那刻,先是闻到一阵清淡的草香,像暮春之初的江南岸,莺飞虫鸣,带着春意萌动的植物气息。随即,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他在青草香外又闻到了隐约的暖香,带着热水的蒸腾湿气,扑面而来,沾衣欲湿。

每每早起时,光怪陆离的梦境里,那看不清面目的人像瞬间清晰。

那个梦,纠缠方铮好些年。梦中,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总是转头一笑,然后方铮就毫无例外地沸腾了。

千万头羊驼呼啸而过,纪青川无语看着傻笑青年,见他完全没认出自己,决定还是不打招呼了。

“咳咳——”方铮用力咳嗽一声缓解尴尬。真不能怪他,看见帅哥起生理反应是他的正常反射,这跟异性恋男人看见裸女会产生冲动一个道理。

“果然是青草气味。这气味很干净。我不懂商家为什么要让你们拍成神秘诱惑。”方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专业。

“那你觉得适合什么人?”导演问。

“工作三年以内的青年,对生活和前途都满怀信心,努力给客户留下好印象。对了,现在年轻人喜欢上网多过看电视,广告放在网上可能比投放电视的效果好。”

林导点头:“构思不错,具体细节还要推敲。来,化妆师,先给小纪做个造型看看。小伙子,你要不要留下来看自己的构思被拍出来?”

“好啊好啊!”方铮一边点头,一边偷偷看纪青川。

为什么这人看起来有点面熟啊?到底哪里见过?莫非曾经来过我们诊所?毕竟现在娱乐业也是高危行业,艺人心理压力大是必然的。这个小纪一会儿演神秘诱惑男,一会儿演职场小青年,变脸比翻书还快,容易精分,真可怜啊。

还没等他想出头绪,手机铃声响起,唐老头中气十足的怒吼比山寨机的外放还厉害:“方铮,你这臭小子到底在哪里?”

纪青川再次接收到来自傻笑青年的诡异同情目光,默默想:方铮是吧,我记住了。

那天收工的时候已经很晚,林导拍拍纪青川的肩:“没想到你这么久不演戏,演技倒没丢下。下次有机会来拍我的戏吧。”

纪青川笑着弯腰感谢,知道这只是一句客气话,不必当真。自己过气这么久,当年又被爆出丑闻,现在能还能从事他热爱的演戏事业,不时跑跑龙套,偶尔拍拍广告,收入比一般工薪层略高,他已经很知足了。

离开的时候,纪青川耳尖地听到有人小声说:“当年他号称粉丝百万,你看现在,拍个小广告都得千恩万谢。”

是啊,粉丝变心的速度永远比艺人变脸还快。

20来岁的时候,也有死忠的粉丝誓死追随,无论他去哪做活动都跟着,高举他的名字边哭边喊青川我爱你。

当时他得意又感动,拿出十二万分真心对粉丝。及至他被人恶意抹黑,大半粉丝比污蔑的水军骂得更凶更难听,说他欺骗大家感情、十恶不赦、无耻恶心、怎么不早点去死云云,全然不信他的分辩。一旦有死忠粉为他发帖辩护,就会被无数恶骂群起而攻之。再后来公司借着车祸的由头,变相雪藏他,连那些死忠粉都默默沉寂了。

如今,就算不再刻意雪藏他,可是娱乐圈的风向标已然跟着大众审美改变。性别模糊的花美男大热,花美男一号捆绑销售花美男二号,随便卖个腐,保管一群粉跟在后面,瞬间粉丝的数量就能完爆某些中等国家的人口数。

而纪青川,从来不是这样的长相。

年轻时他阳光帅气,笑起来眼睛弯弯,露出两只虎牙,手指上转一只篮球,汗水湿透篮球背心,不知道让多少人想起《灌篮高手》里的流川枫。后来尝试转型拔去虎牙,亦是一派潇洒温文。而今快三十岁的他不复少年人清瘦单薄的长相,却更显得温和沉稳。

第3章:王牌配音

这一日方铮终于空了下来。

他戴上耳机,认认真真又听了一遍瘦姐发来的音频。

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们社里最好的声音——声线多变,张力极强,各种情绪把控到位,简直是网配中的影帝,声优里的战斗优。

将来可以给他打句广告词:王牌配音秋原君,一年配音三亿多字,字母连起来可绕地球三圈!

放下耳机,方铮给秋原发了条QQ消息:冲你这声音,我做后期送海报。说吧,你想要什么风格的?古典风、未来风、水墨风、油画风、重金属、巴洛克,你要什么我给你做什么。

秋原的回复很快:好的,呵呵。

方铮拉开联系人面板,发消息给社长。

[铜皮风筝]:社长大大,秋原这样的人才,你怎么挖掘到的?

[社长我最大]:捡来的。上次在快餐店,人多,我跟他拼桌,听他接了个电话,觉得音质不错,随口问问要不要进我们广播剧社。他连CV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答应了。估计是倾倒在我个人魅力之下,找个机会接近我。

社长大人一直有种粘上毛就能扮孔雀,拔了毛就敢充烤鸡的自恋劲儿;以及四海之内皆兄弟,初次见面就搭讪的自来熟劲儿,实在让方铮好生佩服。

[铜皮风筝]:你街上随便拉个人都能拉到这水准的,真该买彩票去了。

[社长我最大]:哥听他打电话也就是比一般人的声音略好听啊,谁知道入戏变嗓之后这么惊艳。好比你随手花两块钱在地摊上买块磨刀石,心想反正便宜,就算质量烂到磨不了菜刀,好歹也能当块砖头压个泡菜坛子什么;谁知回家一刷子刷掉上面的泥,发现里头是整块的和田籽玉。那感觉,除了“卧槽”二字别无形容~~~

@#¥%……&

方铮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关闭单聊,进群凑热闹。“音书寂寥”CV群里永远沸反盈天,一群人日行一“善”地围着社长开涮。

[门前大桥下]:社长大人第108次失恋失态求失身!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瘦不是姐的错]:社长你这次是暗恋即失恋,还是表白被人PIA?

[社长我最大]:你为什么不猜是我甩人?太看不起我了!小心我爱上你!

[铜皮风筝]:社长又失恋了?

[社长我最大]:老好人小筝筝来了啊。哥就知道你最乖,快说几句安慰哥。

[铜皮风筝]:我已备好小马扎和瓜子。坐看社长的失恋次数和猪肉价格保持同步飙升。

[社长我最大]:555,我纯真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严重伤害,求我的紫霞仙子身穿红嫁衣、头戴紧箍咒,踏着五彩祥云,对我进行爱的抚慰!

[秋原]:你们真有趣,呵呵。

冷风刮过,群里一片沉默。新人秋原,进群两周,最大利器是屡屡“呵呵”。呵呵过后,片甲不留。

方铮犹豫片刻,单Q秋原。

[铜皮风筝]:你可能很少上网,不太熟悉网络用语。“呵呵”是网络最伤人词语,专门用于回复懒得搭理之人。

等了十分钟没回音,方铮估计新人难堪之下默默离开了。刚要关机睡觉,姗姗来迟的回复跳了出来。

[秋原]:刚刚洗澡去了,谢谢你的提醒,呵呵。

一千头老母猪踩脸而过,方铮盯着“呵呵”二字,默默关上电脑。

几天后中午休息时间,方铮一边吃薯片,一边把做好的后期上传到群里。很快收到回复。

[rosemary]:迦洛的声音超级好听啊。秋原我膜拜你。

[社长我最大]:那是,不看是谁招来的。我们S市真是人才辈出。

[铜皮风筝]:咦,秋原和我们同城啊?

[社长我最大]:呆子,不然我上哪捡到他。你当哥随便吃顿快餐,都要跑其他城市啊?

[秋原]:谢谢夸奖,呵呵。

又见“呵呵”二字,方铮噗地一口薯片喷出,感觉自己之前跟秋原说的都白说了。

正在他办公室找资料的小殷看他一眼,转头冲外面喊:“老大快来看!方二变身豌豆射手,口喷食物,气流强劲!”

厉苇航走进来,白了大惊小怪的小殷一眼:“少见多怪,只要给方二一点食物,别说口喷子弹,就是手擒霹雳、目射流星,也不在话下啊。”

小殷:“我懂了。给他一袋食物,他就能撬起地球。”

方铮:“……”

把厉苇航和小殷一起推出门外,方铮单Q秋原。

[铜皮风筝]:不、要、再、说、呵、呵、了!!!

[秋原]:对不起,忘记了。下次一定记得 :)

[铜皮风筝]:算了,你记得就好。上次我说做海报给你,已完成。你看看喜不喜欢。

秋原接收文件,点开——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明月如镜,映照千年岁月。并肩赴海的两条河流蜿蜒而过,倒影一天星光。两岸半人高的秋草苍劲枯瘦,在远方的风里伏低成海浪。原本并肩触额的两条河流渐行渐远,分道扬镳,南辕北辙。

纯黑的夜空之上,一行白色的行书遒劲有力:

只身打马过草原。秋原。

秋原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

[秋原]:给我的?我以为是给剧集做的。非常棒,谢谢。(PS:这次我没说呵呵。)

[铜皮风筝]:真……听……话……

上次的香水广告拍摄后,许欣然又推荐纪青川参加了一个试镜——古装年度大戏《千机算》里的一个反面角色。

纪青川顺利拿到这个角色。

该片聚集了当下圈内最牛的导演和最财大气粗的制片人。影帝陆亦华饰演男一,影后许欣然演女一。

这年头,反角如果演得好,远比正面角色的男一更吸引观众。毕竟现在流行坏男人,亦正亦邪的俊俏少年邪派高手神马的最能戳中少女心。但是,那是男二的活儿。

纪青川演的是男二的BOSS——魔教教主,剧中的一个小配角。男二是英俊邪魅、心中一丝良心尚存的魔教左使,由选秀出道的新人景烨饰演。纪青川则是心理变态、不择手段的中年教主,成天逼迫男二做坏事。

下午有三场戏——纪青川与景烨的对手戏、景烨与女二傅佳佳的戏、傅佳佳与许欣然的戏。

中场开出,灯光打起,摄像机开始工作。

魔教教主穿着黑底绣金线的大氅,俯视跪在自己脚边的左使。纪青川嘴角凝着一丝笑,道:“我一向最欣赏丁左使这样年少有为的才俊,这次先破峨眉、再灭横云,做得很好啊——才放走了一个横云山庄的表小姐。对了,那表小姐叫什么名字?沈流苏是吧?”

纪青川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那温和里带着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纪青川的气场显然完全压过了景烨。景烨簌簌发抖,结结巴巴半天:“属下,属下……”忘词了。

段歆平导演在旁边重重叹气。男二女二都是制片人硬塞进来的新人,这戏简直没法儿拍!

摄像机再次推过来,纪青川陪着不断忘词的景烨NG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段导的怒火爆发前通过了。

拍摄结束,纪青川拉起跪在地上的景烨,笑笑:“我最初拍戏时比你现在还紧张,老忘词。慢慢就会好的。”

景烨拍开纪青川的手,冷哼一声。

第二幕戏开出。

这次换了场景。暮春的风和煦暖融,仿佛远古的笙歌踏波而来。傅佳佳身影迤逦,侧对着景烨流泪。

景烨对住傅佳佳说台词:“流苏,我真希望自己不是浪迹天涯的冷血杀手,而是青衫磊落的少年侠客,可以为一句鲜亮的诗句踏雪寻梅,为快意恩仇的江湖冲天一怒,为你脸颊的一滴泪驻足。”

“噗呲!”傅佳佳笑场了。

第四次笑场之后,傅佳佳不好意思地冲导演吐吐舌头说:“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是这台词太酸,哪有人这样说话的,人家忍不住笑嘛。”

编剧捏扁了手中的矿泉水瓶。

许欣然不屑撇嘴。笑个毛线啊,还吐舌头,真以为自己是粉红少女萌得人一脸血啊。知不知道大家都恨死了不断NG的人。一个忘词一个笑场,导演、与你配戏的演员以及场记、摄影、灯光师都得等着。拍戏一天几十万上百万的消耗,就被你们不断NG浪费掉。想到自己待会还要跟傅佳佳演对手戏,许欣然心情糟透了。

全天拍摄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半夜。许欣然的助理开车送她回家。许欣然想到纪青川又没开车,顺带捎了纪青川。

车里,许欣然问纪青川:“你知道傅佳佳和景烨怎么红的?制片推荐的。谁不知道那老头生冷不忌,最喜欢少男少女。这次居然一口气弄来俩,亏他能平衡得过来。你以前老对我说,态度好就能有好人缘,演技好就能被导演青睐。结果你这几年怎样?态度好了,只会被有背景的新人踩在头上;演技再好,拒绝潜规则照样没有好戏。到了今天,你为什么还能不变?看似弯腰弯得任人捏圆搓扁,其实根本不低头。”

纪青川不语。他当然也想红。只是,违背原则换一个机会,不值得。

每一个年轻人刚入圈时都满怀激情与梦想,其中不乏才华横溢、惊才绝艳、坚贞高尚之人。但是时日一久,激情消退,欲望丛生,梦想与情操抵不过现实腐蚀,浮云遮望眼,乱花迷人心。到最后,随波逐流者多如牛毛,不忘初心者寥若晨星。

“欣然……”纪青川张口。

“打住!我知道你又要唠叨什么付出总有回报,不必投机取巧。我都会背了!”许欣然不耐烦打断他。

“欣然,你……”纪青川再度欲说话。

“不要说!简直像我高中班主任附体!”许欣然任性傲娇得就差没捂住耳朵说“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解释”。

纪青川顿了半晌:“我只是想说,你刚才揉眼睛的时候,睫毛膏沾在鼻子上了。”

“啊!”许欣然尖叫,“你怎么不早说!”

第4章:好大棵树

“人类为何如此热衷于奢侈品?因为人类的天性之中就有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人类从来以万物之灵长自居,一副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唯我独尊样。奢侈品的稀缺限量正迎合了这种心理需求。然而这需求又是分等次的,明晃晃大LOGO印于其上的,终究只能让人低骂一句暴发户;唯有暗戳戳等在那里,静待有心人慧眼识英才的,才算低调的高贵……”

方铮戳着报纸,转头喊厉苇航:“师兄,你看见这篇文章没?唐老头的专栏,我打赌他又找学生代笔了。我以前也代过!”

“死小子!”唐教授刚好走进心理诊所,闻言快走两步,一巴掌拍到方铮后脑勺上,“我那不是器重你文笔好、有思想吗?稿费一分不少给你,都吃进狗肚子里了!”

厉苇航走出来,恭敬迎接老师。唐教授递给他一张名片:“小厉,某导演托人找上我,说是在拍侦破片,需要懂犯罪心理学的人帮忙,让我介绍个得意门生给他,报酬丰厚。你明天上午拿着这张名片去闲云茶楼找他。”

转头唐教授接着骂方铮:“我指望你跟着你师兄学习经验,将来自己开诊所,你倒好,大清早无聊看报纸!”

方铮抱着脑袋连连讨饶:“今天周六,我不上班,我是来拿东西去育幼院的,这比任何奢侈品都更具有低调的高贵。老师别打,我真要出门了。”

新苗育幼院的活儿是几年前唐老头自己找回来的。当年警方解救了一个被人贩子拐卖的幼童,找不到幼童父母,只能送进新苗育幼院。幼童被多次暴力对待,有严重心理阴影,警方请了唐教授为他做心理辅导。之后,去育幼院当孩子王正式列入S大心理系课外实习。

纪青川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走进育幼院就看见这样一幕:个子高高的青年双眼蒙着布条,大张着双手,在院子里边跑边摸。

“这是?”纪青川刚说话,一个胖胖的孩子伸出手指对他“嘘”了一声。

“抓住啦!”青年欢呼,很是得意于自己听声辨位的能力。

嗯?纪青川看着自己腰间那双手,完全没反应过来。

青年还在嘟囔:“终于抓到一个!为什么这么高?”

眼罩拉下,方铮呆呆看着纪青川。这个人,好像有点眼熟啊!

“你是?”方铮疑惑看着纪青川。

胖孩子丁丁在旁边欢叫:“这是小纪叔叔,每个月都来看我们的!”

纪青川仍记得,第一次来此,是在出道第二年的某公益活动中。他被那些渴望的目光感染,一时冲动,跟孩子们保证会负担育幼院一半的开支,以后有他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孩子。多年过去,孩子们一茬茬长大,离开,又有新的孩子进来,对他的称呼由“纪哥哥”变成“小纪叔叔”。不变的是他依旧负担着孩子们的花销,最捉襟见肘的时候也勉力支撑。

纪青川朝方铮微笑:“我们在香水广告现场见过。你也可以跟着孩子们叫我小纪叔叔。”心里偷偷加一句:我们在心理诊所门口也见过,但是感冒防雾霾和牛肉饭神马的糗事还是别说了,你这样的心理年龄,叫我叔叔确实可以啊。

“啊啊啊啊,是你!”想起那天无端的被诱惑,方铮再度脸红,“你才大我几岁?别占我便宜!叫你纪哥吧。我叫方铮。你广告最后是什么情节?”

“半个月后会播出,我先卖个关子。”

“你这样会憋死我的。”方铮抱怨。

“嗯……那么,你要多加强潜水训练。”纪青川诚恳地建议着。

“为什么?”

“增加肺活量,延长憋气时间。”

“你们在说什么呀?”一个孩子咯咯笑着跑到他们身边。

“哦,我们在讨论加强国民体质与全民健身的重要性。”方铮抢先回答,顺手抱起孩子,单手挠他痒痒。孩子在方铮怀里左躲右闪,笑得直不起身。

“我们来玩过家家好吗?”又一个小姑娘跑过来。

“好啊好啊。”方铮双目放光,“我演哥哥,你演妹妹。你要听我的话。”

“才不要。”小姑娘皱着圆圆的小鼻子,两颊雀斑点点,“我要小纪叔叔演新郎,我演新娘。”

“那我演什么?牧师?”方铮指着自己鼻子。

“你演树!”小姑娘小手一挥,“电视上都这么演的,新郎新娘要站在树下。你个子最高,你演树!”

“好……吧。”方铮双手举过头顶,摇来摆去,“这是两根大树枝。风吹过来啦,哗哗——”

“可是没有树叶啊。”小姑娘摇摇头跑开,片刻后拿着一堆绿色长彩带回来,气势强大地指挥方铮,“你把这些缠到胳膊上。”

“我来帮忙!”纪青川很是自告奋勇。

片刻后,被缠成一棵柳树的方铮瞪着纪青川,看他一把将小姑娘高举过头顶:“飞高高咯!”

“再来再来!”小姑娘兴奋尖叫。

“要不要坐在树顶上?”纪青川指着方柳树问小姑娘。

一大群孩子涌过来:“我们也要爬树!”

方·柳树·铮:“……”

那个下午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度过。

方铮挥汗如雨带着大群孩子奔跑欢笑,就象是散发着无限光热的太阳。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像无数的彩色糖人,在阳光下变软、融化。纪青川坐在树下看着他们,嘴角漾起不自知的温柔笑意。

有时,世事就是这般意想不到的温柔。这样的午后,头上有树,树上有阳光,我坐在树荫里看你奔跑笑闹,一刹那间恍若经年。

隔日,纪青川随《千机算》剧组出外景。外景选在距离S市两个小时车程的风景胜地瑞苍山。

天狼星娱乐公司包下了整片山头,要趁这几日桃花盛开时完成近期三部剧的外景拍摄。

灯光摄影就位,中场开出——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山路尽头,渐渐可以看见花丛顶上探出的一角青瓦、半片白墙。那便是武林四大家之一的 “横云山庄”居处。此刻这里已被魔教攻陷,偌大横云山庄沦为死城,只剩牌匾。

魔教教主依旧穿着那身黑底金线的大氅,带着左右护法行至半山腰。停马,仰起头看着青天,明亮日光下无数扬花过无影,一片片,滑过沉寂多年的心头。

纪青川皱着被化妆师画得斜飞入鬓的眉,轻叹一声:“十年了,它居然还是老样子。不思进取,不知改变。”

五米外,左护法低声问右护法:“传说教主出身横云山庄,真的吗?”

景烨的声音那么低,纪青川却立即转头,眯起眼睛,漫不经心地盯了他两秒,才又把眼神转到横云山庄的牌匾上。

他幽黑的瞳眸扫射景烨时带着不尽的阴毒、蔑视,仿佛冰冷的蛇盯上一只青蛙。景烨瞬间打了一个冷颤。

之后纪青川转头看向牌匾,眼神一变而成忿恨、怀念、怅惘交织,终究归为一片星陨尘寂的云天茫茫。最后一言不发,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场景,导演本打算用远镜头一条带过。却在看见纪青川的表演后一愣,决定给这五秒的眼神变幻一个脸部特写。

这幕完工的时候,段导特意把纪青川喊到身边,冲他竖起大拇指:“表现很棒。”

“哪里哪里,都是段导指挥得好。”纪青川赶忙道。

段导手一挥:“不必自谦。今天这出戏且不论,光是昨天跟陆亦华演对手戏,能做到气场相当,半点不落,已经非常难得。你看这部戏里,有几个演员做到了?”

纪青川忙解释:“我哪里能跟陆哥比。我已经全力以赴,陆哥却是游刃有余。他胜过我不止一筹。谢谢段导给我参演的机会。”

纪青川说的是心里话。先不论片子本身如何宏大,光是能近距离学习陆影帝的演技,已是一份巨大收获。虽说是许欣然推荐了自己,但若导演不答应,自己肯定无法进入剧组。

段导拍拍他肩膀,笑道:“你以为华仔轻松?其实啊,他昨天一下戏就跟我说,你让他有压力,还说没几个演员能做到这样。你好好努力,我看好你。”

纪青川一愣,感激地冲段导鞠躬。

段导笑笑:“我看得出,你下过苦功夫。天道酬勤,好好努力。”

挥手让纪青川回去,段导转身叫来景烨,夸奖他那一刻害怕畏惧的表情非常自然,演技进步很大,希望继续保持。

景烨面上淡淡的,并无多少喜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他的害怕畏惧并非表演,而是被纪青川盯了一下的自然反应。

这种气场上的绝对压制,他在跟陆亦华配戏也会感觉到,他以为这是天王应有的气势。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小配角身上,他感觉非常不爽。

“混到今天不过是个龙套,演技好有什么用!”景烨恨恨走到一株枝繁叶茂的桃树前。

“哟,酸葡萄真人版啊。”许欣然从树丛中钻出,“现在的小孩子啊,没演技也就算了,居然还没礼貌。我也算开眼界了。”

“你说谁小孩子?”景烨暴跳。

“谁跟小孩子一样沉不住气,谁就是小孩子啊。”许欣然一脸讶异,“难道你是天山童姥,其实年纪一大把了?”

“你——”景烨气得说不出话。

“你什么你,不知道叫许姐啊?”许欣然姿态优雅走过他身边,拍拍他肩膀,“小时候看电视只看《动物世界》吧?人话都没学会。”

第5章:方二上山

方铮一走进诊所就被吓了一跳。

一向淡定的厉师兄一动不动坐在门厅里,一脸魂不守舍。

看见方铮进来,小殷挤眉弄眼:“老大已经保持这姿势一个小时了,你看,像不像定海神针?”

方铮走过去,连连推了厉苇航几下,厉苇航这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铮好奇看着厉苇航:“师兄你不是去老师推荐的剧组当指导了吗,还说让我先把诊所撑一个星期。这才一天就回来了?”

厉苇航突然跳起来,快速扔下一连串话语:“我身体不舒服,你代替我去吧。剧组在瑞苍山出外景,你明天早上就去,联系人姓名电话地址我发你短信里。”

“欸?为什么心理指导要出外景?之前你不是跟编剧讨论完剧本了吗?”方铮纳闷。

“导演说边拍边改剧本,我哪知道为什么。”厉苇航不耐烦地推开方铮,大步走出诊所。

小殷鬼鬼祟祟凑上来:“方二,老大怎么了,跟吃了炮仗一样?”

“我哪晓得。有本事你去问他啊。”方铮翻白眼。

小殷转了转眼珠子:“你说,老大他会不会是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方铮一头雾水。

“广告上不是说了吗,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小殷学得活灵活现。

折回来拿手机的厉苇航阴恻恻站在小殷身后:“需要我借你一把刀,从此每个月都亲身感受一下不方便吗?”

小殷受惊,哇哇大叫着捂住下身:“我没有练神功的愿望。求放过!”

“还有你!”厉苇航指着方铮发怒,“又不是门神,没事杵在门口干什么?除了挡路还是挡路,简直面目可憎!”

“师兄,站在门口的,除了门神还可以是门板。”被怒火无辜波及的方铮抗议,“你说话毫无逻辑,当年高数一定没及格!”

“胃比脑袋大的吃货,你有什么资格媲美身材单薄的门板?”厉苇航用冷冷的目光,将方铮从头扫射到脚。

小殷张大嘴,倒吸一口气:“我现在相信,童话里不全是骗人的。起码,一支队伍的组合总是符合这样的定律:大师兄必是足智多谋但脾气不好的猴子精,二师兄必是食量喜人但缺乏头脑的猪嘴怪。果然文学艺术都是源于生活的。”

“我要纠正你两点错误。”厉苇航将扫射方铮的两束激光迁徙到小殷身上,“一、《西游记》是神话不是童话;二、就算我和方二是猴子与猪,你也不是勤劳能干、任劳任怨的沙师弟。”

“那我是什么?”小殷冲口而出。

“你充其量就是匹白龙马。迟早被人骑!”

小殷扑进方铮怀里哭泣:“方二,老大真的很凶残!江湖一片血雨腥风,我是扛不住了,保护唐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小龙,”方铮深情握住小殷的手,“我明天要替猴子精上山打怪,唐僧还是交给你吧!”

隔日中午,瑞苍山上。

纪青川拍完了自己当日的全部戏份,跟副导演打了一声招呼,信步走向场外,准备好好赏一次桃花。花期这么短,不该被辜负啊。

沿着山间小路一路往桃花深处走去,远远看见另一群人也在拍外景。坐在那里对着演员说戏的,正是上次拍香水广告的林导。

想起上次林导对自己的照顾,纪青川开心迈步,想要走过去跟林导打声招呼。

“哟,这不是自认为演技一流的纪前辈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飘过来。纪青川的脚步被人拦住。

“怎么哪里都能见到纪前辈?”来人不放过纪青川,继续发动攻击,“你又想来指导我演戏吗?对哦,你现在这么空,更有闲心指导人了吧?可惜我现在好忙,几部连续剧同时在拍,没空听你指导呢。”

纪青川看着他。这就是新生代偶像卫泓;相貌精致、雌雄莫辨的卫泓;被粉丝脸红尖叫着说软萌可爱、人畜无害的卫泓。

纪青川一言不发,一双利眼盯着卫泓。

卫泓被他看得发毛,强撑起一口气,又挑衅道:“前辈这几年很拮据吧。我看前辈身材不错,不如我介绍你几个三级片导演吧,说不定你能火起来哦。又说不定你一脱成名,还能攀上个富商哦。”

纪青川眯起眼,沉声道:“我对复制你的成功之路毫无兴趣。”说罢,转头便走。

卫泓急红了眼,尖声叫喊:“不许走!”

纪青川想想,真的停住了脚步。一双眼冷漠看着卫泓,就像看一个小丑上蹿下跳。

在他冰冷而干净的瞳孔里,卫泓看清了自己的倒影。那种无声无情的冷漠,比赤裸裸的蔑视更让人难堪。

“你!”卫泓刷地涨红了眼,举起拳头恶狠狠挥向纪青川的后脑勺。

那拳头,被一只横插过来的手牢牢抓住。

方铮背着一个旅行包,一只手稳稳捏着卫泓的拳头,另一只手拉开纪青川到自己身后。他觉得纪青川很眼熟,奇异的眼熟,让他不知前因后果就跳出来英雄救“美”。

“我不清楚二位有何纠葛。”方铮对着卫泓说,“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你走开,别拦着我。”卫泓不死心地挥出另一只拳头。

拳头再度被方铮拦住。方铮很不高兴:“伤人者小心被人伤。”

卫泓更怒,大声叫嚣:“哪里来的新人?你不认识我?你知道得罪我的后果吗?”

方铮直视他:“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炫耀自己身份、时刻等待别人仰视的,多半是心里自卑的扭曲者。你真可怜。”

“哦,看来纪前辈又勾搭上了一个嘛。看来当年报纸说你有恋童癖是真的。”卫泓打不过人,只能用语言攻击。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唇中不断吐出毒液般的恶言。

“够了。”纪青川打断卫泓,“你我都清楚那些谣言是怎么来的。这么多年你步步紧逼,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

纪青川盯着卫泓不放。说起这个,简直火大,他自问当年对卫泓不薄,谁知换来的是反咬一口,神仙也咽不下这口气。

卫泓不敢再看纪青川,心虚地转过头,对着方铮大喊:“你……你给我等着!”

“你一定常看港产古惑仔吧?学得倒挺像!”方铮说,“那些小混混打架输了,通常都会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虚张声势,不堪一击,十分可笑!”

“我没有跟你说话!”卫泓厉声尖叫。

方铮惊讶:“哦,你看着我却不是跟我说话,原来你有斜视啊?”

“这就是你带的艺人?霍子你眼光太差。”不知何时,卫泓经纪人霍胜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三米开外,看着他们三人争吵。

陌生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昂贵的手工西装,外形高大冷峻,像古希腊雕像一样完美而冰冷;气势之盛,又宛如俯视苍生的君主霸气侧漏。

霍胜赔笑:“年轻人嘛,火气大。卫泓你还不赶紧道歉。”

卫泓的脸色瞬间惨白,咬着唇,一副泫然欲泪、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陌生男人:“晏总,分明是他们欺负我……”

晏总对他的卖乖毫无兴趣,转头看向方铮,严峻的脸上有了一些笑容,使他整个人柔和下来:“小铮,你怎么来了?你师兄呢?”

方铮错愕:“师兄让我替他来。你认识我?还认识我师兄?”

“小铮一如既往的脸盲啊。”晏总低头转了一下袖扣,声音低下来,充满怀念,“阿航也一如既往地鸵鸟啊……”

方铮看着那只袖扣,材质精良却并不昂贵,颇为陈旧,实在不像这个男人身上会出现的东西。而且方铮分明记得,师兄抽屉里放着一只一模一样的。

“你是?”方铮更疑惑了。

“我们会再见面的。”晏总微笑着丢下这句话,转身告别,大步走远。卫泓紧跟在霍胜身后,声声哀求,一同离去。

纪青川转头冲方铮道谢。看方铮呆呆的样子,笑了,“你又认不出我了?香水广告、育幼院,想起来没,我是你纪哥。”

方铮&gt0&lt

摸摸鼻子,方铮指着卫泓离去的方向,尴尬转移话题:“真想去论坛扒他,让那些粉丝看清他真面目。”

纪青川伸手揉揉方铮被山风吹乱的头发,“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无数偶像明星,年轻的时候被捧得太高,于是目下无尘,肆意践踏他人。但践踏他人的,迟早会被更年轻的新人践踏;踩着别人上位的,也总有一天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看方铮气鼓鼓的包子样,纪青川搂过他肩,带着他往山里走:“走,纪哥带你赏花去。”

方铮讶异:“你居然还有赏花的心情?”

纪青川笑而不言。好心情什么,得自己创造!

刚出道时,他根本没有现在的宽容随和。那时候他傲气得很,一面爱惜羽毛不肯做龌龊之事,一面对看不惯的人与事直言指责。就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伤人伤己。直到后来被卫泓陷害,被谣言攻击,被粉丝抛弃,他忿恨万分,指天骂地,恨不能将卫泓生吞活剥。可是渐渐地,他想通了、看开了。多年的沉淀、打磨,他终于从棱角鲜明、光芒耀眼的钻石,变成了光华内敛、圆润温和的雨花石。

只是,无论钻石还是雨花石,本质都是石头,都有坚硬的内质、坚持的底线。

第6章:香水广告

瑞苍山的桃花连绵不尽、层叠迤逦,缠住人衣角,牵绊人视线。

两人并肩走着,方铮不问纪青川与卫泓结怨的原因,只笨嘴笨舌劝慰纪青川:“人在职场犹如身在江湖,难免遇到背后捅刀。你不要太介意捅刀的人。时间宝贵,精力有限,他偏偏要把有限的精力放在为难别人上,白白浪费自己精力,那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你自己活得开心就好。”

纪青川心头一阵暖。人在职场,虽然难免遇到背后一刀,却也总有雪中送炭如方铮的。自己都不介意卫泓的嚣张,这小子却以为自己心里不舒服而安慰着,甚至不问自己与卫泓谁对谁错,只是一径维护自己。

很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一个人,猛然被别人关心照顾着,不适应,却很温暖。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深树间,春禽不时啼鸣一两声,错落山谷中,如珠走镜。

渐渐地,纪青川跟方铮说起小报上见不到的真实娱乐圈。

某某玉女明星其实连孩子都生出来啦,某某国际女星同时跟娱乐圈大腕父子俩有一腿,“妈妈专业户”的某女星最喜欢煮爱心甜汤带到片场分给大家,以演硬汉出名的某某其实最温和好说话,严厉苛刻的某导演一直默默提携后辈……

纪青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跟方铮说这些。他向来不是多嘴的人,娱乐圈里那么多故事看过就烂在肚里,从来不乱跟人嚼舌头。却忍不住想告诉方铮,这圈子里有多少表里不一,就有多少温暖关怀。

第一次听闻娱乐圈秘录的方铮,嘴巴一会儿张成O字型,一会儿扭成S型。OS声音大得压都压不住。说好的神秘偶像们,怎么都是这样的?还能不能叫人好好幻想了?

“惊呆了?”纪青川问方铮。

方铮压住内心无限吐槽,正正经经以一个心理医生的身份说:“你所在的圈子,光怪陆离,乱象丛生,却依然有无数人奋不顾身往里面挤,必然有它吸引人的道理。听你刚刚说的那些八卦,我觉得,这圈里虽然潜规则是明规则,但没有真材实料的人永远走不远,捧得越高就会摔得越高。就算捧高踩低、当面笑背后刀、攀金主博上位是常态,却总有一些人在认认真真拍戏,踏踏实实做人。这样的人,必定会有收获。”

纪青川颇有些意外地看着方铮,真没想到这呆头傻脑的青年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倒叫人刮目相看。他露出笑意:“这话,有位朋友也说过。可惜……”

可惜斯人已乘黄鹤去,空余活着的人时时想念。影帝齐暄,活着的时候是一个传奇;死后,也不过一剪明月、几瓣落花,随清风流水一并散了去。

想起往事,纪青川沉静下来,直直盯着面前小溪。小溪里,流水落花打着旋儿奔向远方,让他想起网友铜皮风筝做的海报——苍茫草原上,并肩赴海的两条河流渐行渐远,再不相见。

方铮等了半天,不见纪青川说话,只好小心伸出一根指头,捣捣纪青川后背:“可惜什么?”

“没什么,我想通了一些事情。”纪青川摇头,骤然绽出一个笑容,侧头直视方铮,以手作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卧龙先生,你愿随孤并肩而行,逐鹿天下,问鼎中原吗?”

纪青川的眼本就生得极好,目光亮,眼尾长,聚拢一天月华星光。以前就曾有粉丝引徐志摩的诗句,赞他双眼“满载一船星辉”。此刻那些星辉专注地看着方铮,简直称得上深情款款。

方铮顿时魔怔,心底某个地方猛烈震颤了一下,好像一把久未弹奏的古琴,发出“铿——”的一声巨响;然后,凝滞时光被点破,百鸟同鸣,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你有女朋友吗?”方铮脱口问道。

纪青川摇摇头:“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话题转得太快,让人反应不过来啊。

“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方铮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类比,“就像唐僧一样。”

纪青川失笑:“敢情你是嫌我啰嗦啊?”

方铮很认真:“不,我是在夸你招人喜欢。”

纪青川:“我暂时没有割肉给别人吃的想法,真的。”

下午方铮进了剧组,正是林导的剧组。林导和编剧只咨询了他几个很小的问题,就告诉他可以回去了。

方铮一头雾水:“师兄不是说需要全程咨询,直到拍完整部剧吗?”

编剧呵呵笑着道歉:“已经够了,已经够了。你回答得太专业了,我已经没有疑问了。”

方铮茫然:“可是你刚才问我的几个问题,完全不能体现我的专业技能啊。什么植物人清醒之前,是不是真的都是先动手指头;什么女人误会男人的时候,无论男人怎么解释,女人必然会说我不听我不听。这跟我专业有什么关系?”

编剧干笑:“观众也不够专业,这些就够了。”

方铮锲而不舍地追问:“但你不是侦破剧吗?以上问题跟侦破有关?”

林导实在看不下去编辑不断擦汗的样子,直截了当说:“原本这就是个找你师兄来的借口。你师兄不来,其他人来有什么意义。”

方铮懂了:“草船借箭,请君入瓮。你们想充当草船和瓮。”

“我们是箭。”林导纠正他,“BOSS让我们往哪儿飞,我们就得往哪儿飞,你懂吗?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带着晏BOSS托他转交的盒子,方铮第二天就回了S市。

把造型古朴的木盒交给厉苇航,方铮一脸八卦盯着师兄,期待得到点独家八卦,比如盒子里面是什么,晏总到底是谁,跟师兄什么关系等等等等。可惜魂游天外的厉苇航毫无兴趣应付狗仔队,将方铮一把推出门外,砰一声关上门。

盒中,一枝灼灼的桃花鲜嫩到仿佛带着露水,花下一张字条——桃花又开了,我回来了。

厉苇航失手打翻水杯。

天气很快热了起来。方铮从剧组回来不过几日工夫,薄薄春衫已经穿不住。

早起时光怪陆离的梦境里,那张脸,似乎比以前又清晰了很多。满载星辉的眸子,情深款款的凝视,还有微微勾起的唇,燥热得方铮险些流鼻血。

这些日子,电视里播放的剧集也应景一般,一部比一部春情荡漾。对着电视中男女主角法式热吻的镜头,方铮实在有些消化不良。刚要关了电视去上网,剧中广告突然插入——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简陋而干净的卫生间。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咧开笑容站在其中。镜头快速闪过,他刷牙、洗脸、喷定型水、打领带,动作麻利,一气呵成。然后镜头缓下来,重点表现他拿起一瓶香水,在手腕内侧喷了一下。之后,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对着镜子比划V型手势:“加油!今天一定能争取到更多的客户!五年内我要换大房子!”画面定格香水瓶身上的LOGO——AIR。磁性而自信的画外音响起:“AIR男香,让你获得更多的青睐!”

哎哎哎,这不是自己上次看见的那款香水吗?

方铮激动了,导演真的按照自己的建议,拍了这样一个广告啊。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创意上电视,好想打滚——

可是,这个年轻人真的是纪哥?气质和年龄都不像啊。

短短几秒的广告一晃即过,方铮想起他对导演的建议,赶紧上网搜索。果然,网上已经开始同步播放本条广告。

啊啊啊,当初为毛不建议导演一定一定要在广告上大字标注“感谢方铮先生提供广告构思”呢!

按捺不住得意的心情,方铮打开屏幕录像软件,把广告录下来保存为视频。然后给QQ里所有好友都发了一份。硕大的标题写着:快来膜拜我的创意!

把广告仔仔细细看了N遍,方铮终于承认,广告中的年轻人好像真是纪哥。

五官有点熟悉,但是发型换了,衣着换了;更重要的是,表情和气质变了。那种初出社会、自信满满的模样,笑起来眼眸发亮、牙齿闪光的年轻人形象,真正像到极致,天衣无缝。与自己几次所见的纪哥判若两人。

他不由在心中暗赞:神奇的化妆术!强大的演技!纪哥果然实力派!

第二天方铮冲进心理诊所,进去就嚷:“师兄、小殷,你们收到我发的视频没?快来夸奖我!求撒花求表扬!”

小殷不在,厉苇航正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按在咨询室墙上强亲。

方铮呆住。

厉苇航挣扎得越发厉害,狠狠一拳挥出,正中对方眼眶。恃强凌弱的恶霸顿时被打成功夫熊猫。

那男人浑不介意,转头看方铮:“小铮来了?谢谢你上次帮我带礼物回来。你跟纪青川很熟?我看你挺护他。”

“哦,你是上次的晏总啊,难怪我看你有点眼熟。你说我跟谁很熟?”

耳鸣得厉害,瞬间氧气被抽干,方铮听见自己巨大的心跳声,像划破黎明前黑暗的晨鼓,激越不可遏止。

“纪青川嘛,你不是帮他挡了一拳头?我第一次请阿航看电影,就是纪青川那部《弄潮》。”

“不要叫得这么亲热,老子不认识你!”厉苇航怒踹晏舟一脚,随即又被压回墙上。

方铮呆住。

纪哥=纪青川???

再听不见周围声音。

记忆之门訇然中开。

第7章:青涩岁月

方铮一直觉得自己晚熟。

初中时,个别同学瞒着家长、老师偷偷摸摸早恋,他毫无兴趣。高中时,早恋成了公开的话题,班里谁谁和谁谁好上了,谁谁和谁谁分手了,简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还是毫无兴趣。

也有女生向方铮表白。说他长得符合白马王子条件,希望和他交朋友云云。这样的表白他不止遇到一次,含蓄点的写信塞给他,豪放点的直接当面拉住他说。他一概觉得莫名其妙。为此,全班男生一边窃笑他榆木脑袋不开窍,一边庆幸少了强劲的对手。

高分考入S大时,父亲说他的脑筋只适合跟机器打交道,他便读了计算机专业。该系女生是稀罕的公主。稀罕到什么程度呢?据说方铮同班一位女生曾经喜极而泣地说,从小到大没见过一个班里这么多帅哥,这么少竞争对手。

这些金贵的公主们或多或少都表现过对方铮的好感,可惜方铮从始至终无知无觉。

方铮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是在大一快结束的时候。

燥热的六月中,方铮十九岁生日那天,同宿舍的哥们儿为了给他庆生,特意下了一堆有“颜色”的片子给他看。用其中一个室友的话说:你比和尚还清心寡欲,哥们几个必须给你开开眼界。

大学男生都有类似的经历,一宿舍人围着一台电脑看毛片,集体看得口干舌燥。

当时,三位室友盯着片中脱去衣衫的女子面红耳赤,呼吸沉重粗浊,一个室友甚至忍不住开始DIY了。方铮却没有任何生理反应。

第一次看毛片居然不会激动,自己不会有病吧?方铮忽然很惶恐。

一定是那个女 优不够漂亮。方铮安慰自己,决定上网找一部女主角足够漂亮的电影。

室友们还在盯着电脑,方铮悄悄抱着自己的笔记本上床,拉下床帘,偷偷搜索。

电影排行榜第一名赫然是刚刚上映的新片《弄潮》。无数评分者在下面留言,女主角惊为天人,男主角帅气逼人,剧情超级赞等等等。

方铮点了在线观看。

女主角真的很漂亮,白衣飘飘、清纯青涩,含羞带怯的目光能轻易俘虏每一位纯情少男。

方铮却牢牢盯着片中男主角,移不开目光。

剧情进展,夕阳西下,男主角阿潮像一尾游鱼在海浪中穿梭。从脖颈到脊背,紧绷的皮肤没有一丝赘肉,像一只油光水滑的豹子,漂亮得惊人。

哗啦一声,阿潮出水。宽肩细腰,湿嗒嗒的泳裤裹着紧实的臀部,双腿颀长笔直,脚踝以下隐没在浪花里。晚云散锦,暮日熔金,打在几乎全 裸的背影上,金光万丈。

方铮的呼吸乱了。沉重、粗浊,一如看毛片的室友。

着魔似地盯着那个背影。方铮僵硬了。

屏幕中,阿潮突然转过头来,咧开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双眸灿亮,虎牙闪烁,笑容无拘无束,像泼墨苍穹中最明亮的火把。

剧终,演员表出来。方铮牢牢记住了阿潮扮演者的名字——纪青川。

那一夜,方铮做了无数旖旎的梦。海浪、赤 裸的背影、虎牙、春暖花开式笑容……迟来的成人礼降临,床单上一片狼藉。

神州沉陆,漫天红莲业火弥漫,方铮化成灰烬。

方铮从来是乖孩子。一夜春梦带给他的打击无疑是沉重的。那时他还不知道性向无对错,只以为自己是个变态。面对同性带来的快意,他惶惑、痛苦、不肯相信。发狂似的下载了无数毛片,却不得不承认,他对不着寸缕的女体毫无反应,却在看见男人身体时有生理反应。尤其是每次忍不住重看《弄潮》,阿潮的背影一出,转头一笑,强烈的生理冲动必然汹涌澎湃而来,忠实得叫他惊恐。

越是怕,越是忍不住要看。一边告诫自己关了视频,一边忍不住按下暂停键,让画面定格在阿潮转头的背影上。那种高空走钢丝般的感觉简直把他逼疯了。

暑假回家,方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心疼得方妈妈以为他读书太辛苦,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的给他进补。

方铮把自己关在家里两个月。不上网,不出门,不看电视。除了看书,就是静坐。强迫自己忘记一切。

大二一开学,他迫不及待向学校递交了转系考试申请,申请转到心理学系。希望学会调节自我,赶走变态心理。

方铮遗忘或者说封存了关于阿潮的全部记忆。好像忘记了阿潮,他就能忘记所有让他慌乱不安的源头。纪青川这个名字连同阿潮,一起被他关进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刻意遗忘的效果是惊人的。他不仅不再记得阿潮的长相,甚至也不记得那天一起看毛片的室友们的长相了。

渐渐地,朋友们发现,方铮得了脸盲症,记不住人脸了。

转系到心理学专业的方铮某天在心理学书中发现:1973年,美国心理协会、美国精神医学会将同性恋行为从疾病分类系统中去除;2001年,《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中,不再把同性恋作为变态行为。

方铮炸毛了。拿着书就去问老师,就是他后来的导师唐克己先生。

唐老头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说:“同性恋并不变态,他常由先天基因决定,与异性恋一样正大光明。由此产生的自卑心理简直愚不可及!”

方铮豁然开朗。千钧巨石拿走,他半条命活过来。

开朗之后,他回家试探着对老妈说,班里俩男生在一起了。

方妈妈边敷面膜边敷衍他说:“挺好啊,只要相爱都不是事儿,还解决了剩男过多的问题。你该高兴少了竞争对手。”

对啊,担心个毛线啊,怎么就忘了老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呢。

方铮心中,方妈妈一向是神奇的存在,脑回路的曲折简直不是方铮这等凡人可以预测。

小时候方铮听邻居伯伯对他女儿说:“爸爸养大你,你以后要好好孝顺爸爸啊。”

七岁的方铮回家就问方妈妈:“妈妈,你为什么要养我?”

方妈妈眼珠子转了转:“小铮啊,妈妈问你,你知道人类为什么要养猪吗?”

小方铮:“为了吃猪肉?”

方妈妈:“对!那人类为什么要养鸡呢?”

小方铮:“为了吃鸡肉?”

方妈妈:“对!那人类为什么要养鱼呢?”

小方铮厌烦了这种发问:“人类养鱼养虾养蟹都是为了吃!”

“现在,你明白了妈妈为什么要养你吧?”方妈妈学着巫婆怪笑起来。

小方铮两眼忧桑地走开了。徒留方妈妈站在原地,第一千零一次感慨,自己怎么会教出这么乖、这么听话、这么循规蹈矩的孩子。

想到有这样的老妈,方铮彻底活了过来。那种极度压抑后的极度反弹,甚至让他觉得,喜欢同性应该是一件理直气壮的事情。

便是这般理直气壮,他也没能想起阿潮的模样。他不知道,暗无天日的心底,已经被自己上了一把沉重的锁。

那把锁,只有持特定钥匙的人才能打开。

“好痛!”方铮惨叫出声——

视线终于有了焦点。厉苇航正毫不客气用手拧着方铮的脸皮。其力气之大,让旁观的晏舟顿生同病相怜之感。

捂住脸,方铮出离愤怒了:“你为什么下手这么重!”

“方二!你僵尸一样站这儿十分钟了。我一没符纸、二没木剑,不下死手,能把你打回原型?”

“阿航脸皮太薄,你杵这儿,他便不肯让我亲。你浪费了我们十分钟啊!”晏舟捏捏方铮脸皮,帝王一样霸气侧漏地走出门,“我十点有会,走了,晚上接你吃饭!小铮要听师兄话。”

回答他的是一只用力砸过来的笔筒。

“你们,亲完了?”险些被笔筒砸着的方铮终于回神。

啪——如来神掌大力扇向方铮后脑,直接把他扇到墙上挂着。

“为什么还不走?”厉苇航冷笑。

“我在思考。”方铮道。

“我看你在思春!”厉苇航一锤定音。

被恼羞成怒的师兄虐成渣渣,方铮嘤嘤嘤嘤退回自己地盘。

方铮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心情。

茫然而空洞。如释重负又失落万分。

曾经的刻骨铭心被时光掩埋,到最后荒烟蔓草肆意生长,连自己也忘了东西埋在哪里。

突然有一天,他故地重游,蔓草被刈除,时光掩埋的秘密重见天日,所有惶恐只剩一声轻叹:“哦,我曾经有过这样的过往!”

伏在桌上,方铮意兴阑珊,无心做事。直到手机QQ声响起,打破他的神游。

[秋原]:我录音软件出了点问题,能远程帮助一下吗?

[铜皮风筝]:哦。

纪青川敲击键盘的手指一愣。这个铜皮风筝,平时最是话痨,帮助起人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此简洁的回复,必有反常。

想了想,他又敲下一行字。

[秋原]:你在忙吧?那我不打扰了。等你有空告诉我,谢谢你!

[铜皮风筝]:有空。心里难受。远程吧。

[秋原]:遇到不开心的事了?你说,我帮你想。

方铮的手伸向键盘,打下:“我……”

第8章:追回往事

“我”什么呢?

方铮的手停在键盘上,欲语又迟疑。

——我失忆七年,意外打开心锁找回尘封过往,必须感谢香水广告?

——我兜兜转转,重逢当年喜欢的人却不知姓名,如此狗血为哪套?

——我曾经懵懂,初次性冲动给了同性,自以为变态十分愚蠢可笑?

——我脸盲自愈,一朝醒悟发誓写出旷世影评,名叫小虎牙的拥抱?

方铮纠结了。

没等他纠结出结果,小殷走进来通知他:“上次预约的客人到了。老大让我提醒你别发呆。敢装活死人,他就把你变成真死人。”

无奈关掉QQ,方铮仰天长叹:

啊——这无情、残酷、无理取闹的世界,满满的都是恶意啊!

送走客人,做完咨询记录和下次咨询要点提示,午饭时间已至。

小殷买饭去了,方铮无所事事再度打开QQ。瞬间就被满屏留言惊呆。

一条又一条,满满的都是秋原在找他:风筝你怎么了?遇见什么事?说话啊!

方铮想想,敲下一行字:“想起一些往事,有点感慨。真的没事,别担心。”

秋原的消息很快:“没事就好。真遇到事情一定要说出来,总能解决的。”

纪青川抬头,吁出一口气。他一直守着屏幕等方铮的回复。幸好没事。

冬天拍戏的时候,几乎每个演员都会在单薄的戏服下贴满暖宝宝。其熨心热肺、驱寒送暖之神效,实乃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自从进了CV群,他常常受到铜皮风筝的帮助,让他时不时想起暖宝宝。这个风筝,特别乐于助人,自带发光发热功能,估计小学时没少做公交车上让座、扶老奶奶过马路之类的好人好事。

想了想,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别想太多。往事不能追回,让它去吧。”

可是,往事真的不能追回吗?

此刻方铮闭上眼都能画出阿潮的笑容。他追回了尘封的记忆,阿潮的五官身形鲜活如在眼前。连带每一次见到的纪青川的模样,都清晰生动起来。多年的脸盲症不药自愈。暗无天日的心底,一把生锈的锁,开了。

那天下班后,方铮去书店买了一堆纪青川的片子。他甚至等不及下载的时间。

把碟片塞进电脑,同时打开下载软件,点击下载那些买不到的。抱着笔记本躺在床上,方铮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冲出去感谢慷慨提供片源的无私者们。

纪青川当红时,不过二十出头,年少成名,神采飞扬,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忧的明朗。就算举止还不如那些老戏骨们圆通,却整个人会发光似的,让人纵使被灼伤也移不开眼。

方铮看的第一张碟是纪青川与许欣然搭档的爱情片。

纪青川演英俊多金贵公子,举手投足间优雅天成,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文有礼,又对女主角情深似海、痴心不悔。最典型的“白马王子与灰姑娘”的爱情泡沫剧,却被他演得真挚万分。他那双眼睛,深情凝视时,简直摄魂吸魄。

就算阿潮的招牌小虎牙已经拔掉不见,依旧看得方铮的心砰砰直跳。纪青川说出“我爱你”的时候,方铮的心跳之快,比女主角更激动。

方铮不曾见过这样的纪青川。

其实算起来,纪青川的片子,方铮总共只看过一部《弄潮》。此片之前,方铮正在惨无人道的高中里磨炼,在一场场考试间苟延残喘,哪有空看电影;此片之后,方铮惶恐不可终日,恨不能把纪青川的背影删档重来,哪还敢再看。

他对纪青川的印象,要么是阿潮,要么是现在的他。两者中间,一片空白。

此刻他想做的,就是用这些电影,填补空白。

方铮近乎贪婪地一部接一部看,想要看到纪青川每一个侧面,却独独避开了《弄潮》。那种“近乡情更怯”的心情,复杂胜过双丝网中的千千结。

不知看了几部,方铮蜷缩着睡着了。朦胧中,他走到一处破败的钟楼旁。远处一对少年男女正相拥分离。

春阳脉脉,顺着残破钟楼的塔顶,斜斜打在那两人背后的梧桐树上,初发的桐叶一片朦胧新绿。少女小渝的脸贴在少年阿潮肩头;阿潮仰首,迎接叶间漏下的斑驳光影,整张脸好似发光一样。

方铮着了魔,轻手轻脚走过去,伸手抚上阿潮的脸。手抖得厉害,轻轻一点,那发光的影子就碎了。

一转眼,场景变换。

夕阳西下的海边,阿潮奔向浪花,方铮跟在后面。

阿潮脱去衣服,赤 裸裸站在礁石上。方铮再次着魔般伸手,附着在阿潮的脊背上。阿潮忽然回头笑:“看我游泳好不好?”

阿潮的笑容,耀眼如烟花,恣意在头顶盛放,深蓝的海面上便开出江南三月的连绵繁花。

方铮鬼迷心窍地问:“我跟你一起游,好不好?”

噗嗤——阿潮一声轻笑,扑通一声跳进海里,溅起巨大浪花。冰凉苦涩的海水打在方铮身上,方铮骤然惊醒。身下一片湿凉。床单又要换了。

清早醒来时,方铮简直狼狈不堪。像踩在棉花上,昏昏沉沉,心神恍惚。眼前飘过一幕又一幕昨夜看过的零星镜头,筛去了其他人,只剩下纪青川。

好在这天是周末,不然这副状态接待客人,厉师兄能把他头敲破。

手机弹出企鹅消息,来自秋原:风筝,睡了一觉,心情好点没?

方铮的心骤然温暖起来。这个秋原,虽然一副老人家做派,却真是关心自己的。

想了想,方铮回复:你经历过让你拼命逃离,又难以自拔的初恋吗?

[秋原]:曾经……有过。

[铜皮风筝]:如今你再想起那人,有什么感觉?

[秋原]:我……感谢他。

纪青川想起齐暄。恣意纵横的浪子齐暄,带领自己走进电影殿堂的影帝齐暄。在自己一生中最年少、最嚣张、最无忌、最明亮的的时候闯入心扉;却又挥手自兹去,徒留自己活在梦魇里。

纪青川爱过,怨过,自责过,愧疚过;最终,只剩深深的感谢。

感谢他耐心的指导,曾让自己获益匪浅;感谢他随口的戏谑,曾让自己彻夜辗转;感谢他温柔的凝视,曾让自己心如擂鼓;感谢他握紧自己的手,为自己画出最美的蓝图。

感谢他,曾经丰润自己的青春年华。

方铮陷入沉思,拿出电话。

“师兄,我想跟你说件事。”方铮的声音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什么事?你去参加海天盛筵被曝光了,还是醉酒裸奔被人拍了?”厉苇航清梦被扰,很是没好气。

方铮瞬间无语:“师兄你一定要这么毒吗?你家是不是不用杀虫剂,就能全年无蟑螂蚊子蜘蛛苍蝇?

厉苇航被狠狠噎了一下,语气更不善:“你清早把我喊起来,就为了跟我讨论如何清理房间?你怎么不去超市买个十瓶八瓶雷达,爱怎么喷就怎么喷?”

方铮反击:“雷达哪有你毒?而且雷达是化学制剂,对身体不好;哪像你纯天然无污染。”

厉苇航:“为什么你自从进了心理诊所,嘴皮子一天比一天厉害?我记得你原先很呆萌,我说什么都不知道反驳的啊。”

方铮:“因为我天天跟在你身后,近墨者黑。”

厉苇航:“……”

“师兄,我有喜欢的人了。”发泄过后,方铮终于能平静说出问题。

厉苇航不耐烦:“喜欢就去追。跟我说干嘛,我又不是你妈。不对,恋爱自由,你妈也管不着。话说你这么大个人,至今没谈过恋爱,我都替你丢脸。现在还这么畏首畏尾,简直可耻!”

“他……是个男人。”方铮的声音很沉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短暂的沉默。

“听我说,”厉苇航比任何时候都郑重,“正因为我走上这条路,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世俗的眼光、旁人的非议,都比山还沉重。你们永远不能像普通恋人那样在大庭广众下牵手,也不太可能收到家庭的祝福、亲友的理解。而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难是两个人没有婚姻与孩子的约束,聚散无常,对方随时可能变心。作为你师兄,我并不希望你走这条路。”

“可是,我好像改不了。我七年前就喜欢他了。”方铮很无助,“中间我曾一度忘记他,却会本能地对跟他有类似长相的人产生好感。”

“国家政策,打击盗版,支持正版。”厉苇航嗤笑,“所以,你现在恢复记忆,想回头买正版了?”

方铮不理他语气里的嘲讽,低声问:“师兄,当初你和晏哥在一起,后悔过吗?”

电话那端瞬间沉默。

片刻后,厉苇航说:“我明白了。你遵循自己的内心吧。如果失败,师兄请你吃饭安慰。还有,我手机一直开着,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嗯,谢谢师兄。”方铮挂断电话。

良久,纪青川以为铜皮风筝已经下线的时候,一条消息又发来。

[铜皮风筝]:你和他现在在一起吗?

[秋原]:没有。

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啊,生死隔开一切。纪青川暗自神伤。

[铜皮风筝]:那你会去追回那个人吗?

[秋原]:如果可以,让我付出所有代价,我也愿意。

可惜……没有什么能阻挡死亡。

浪漫唯美的诗人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纪青川不是诗人,他宁可相忘于江湖,也要齐暄好好活着,平安喜乐。

方铮盯着秋原的回复良久,突然起身出门。

第9章:登门做客

S市到瑞苍山两个小时的车程,被方铮一个半小时开到。

他想见纪青川,一刻也等不及;虽然他尚未想明白,见到后是感谢还是放下。

瑞苍山上桃花已谢,纪青川身影全无。

幸而遇见隔壁剧组的林导,客气告诉方铮《千机算》剧组已经回城。

匆匆就着矿泉水啃了一个面包,方铮又开车回S市。踩着限速的边缘,与一辆又一辆的车邂逅、擦肩,就像生命中无数的来去匆匆,似乎稍慢一步就会失之交臂。

车入市区,一路的红绿灯多如牛毛,把等待一丝一缕拉长。

直抵上次纪青川拍摄香水广告的地方,方铮跑进大楼。

人流拥挤,方铮不得不一路“麻烦让一下”地低声赔着小心,一边把整幢楼的摄影棚挨个找了一遍。

没有青川。哪里都没有青川。

想来也是,纪青川这样的过气演员,必然是空闲的。

倒是碰见卫泓。一脸挑衅看着方铮,大约想来讥讽,又碍于他和晏总的交情,只恨恨用鼻孔出了气便转头离去。

方铮顾不得搭理卫泓。四月末的天,他只穿了一件长袖T恤,居然后背已湿透。跑完最后一间摄影棚,他弯下腰,两手撑住膝盖,重重喘了几口气。汗水从发梢滴下来,与他尚未理清的心情一起,打湿睫毛、朦胧双眼。

直起身,一气跑下楼,方铮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驱车驶向新苗育幼院。

可惜,人类的心愿实现度常常与热切度成反比。

回家的路上,方铮把车开得格外慢。

急切寻找的莽劲消失后,退缩逐渐涌上来。

大概人总是这样,热血上脑的时候只凭冲动做事,但若当时没能成功,冲动散去,便会理智回归,慢慢思考之前不曾想过的种种问题,后怕渐生,畏惧渐起。比如那些一时冲动的跳楼者,如果当时有幸活下来,多半不会再有勇气跳第二次。

方铮想,幸好没找到纪青川,不然我想干嘛呢?什么都没想明白,就贸然找去,他要是问我为何找他,我要怎么答呢?

奔波几百公里,只是为了说一声“感谢”吗?

感谢他,曾经慌乱自己的青春年华?

几分茫然涌上,方铮打开车载电台,试图甩开纷乱的思绪,暂得脱身。

“你是世上的奇男子哟,我就是大地上的辣辣爷哟。我要给你那新鲜的花儿,你让我闻到了特别的香味……”电台里,歌正欢,曲正浓。

“你是世上的……”歌词重复,方铮不经意边哼边看一眼后视镜,“奇男子……啊!”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超市出口处。

衣着朴素、拎着硕大购物袋的纪青川独自走出超市,购物袋一角露出青翠芹菜。

上得片场,下得厨房——果然奇男子。

此刻夕阳正坠于西天。四周赤霞硕大,滚滚流散在天际。

纪青川微敛着眉眼,发丝被晚霞映成金色。

方铮脑海中闪现出这样一个场景——纪青川孤单回家,家里一片冷清。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一个名为方小铮的小人儿跳出来:“我想陪他一起吃饭!”

方才的茫然与退缩冰消云散。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经典条件反射,又叫巴甫洛夫条件反射。每次给狗喂肉的同时按下蜂鸣器,时间一长,狗听见蜂鸣器响就会流口水。

方铮此刻深有同感。

喜欢一个人久了,就会形成条件反射,无论之前内心如何纠结,一看见这个人皱眉,一切理智都会丢盔弃甲。

把车停在路边,方铮奔向后方,一手抢过纪青川的购物袋,一手拉着纪青川就往自己车里塞:“你要回家吗?我送你。”

其语速之快,其动作之麻利,一气呵成得让人没法拒绝,直堪媲美那些停车劫人、扬长而去的绑匪。

纪青川猛然被人推了一把,悚然一惊。直到看清来人是谁,才松了口气。

“是你啊。还以为这年头,菜都有人抢呢。”纪青川被他豪放塞人的举止弄到错愕,“满头大汗的,干嘛呢?”

方铮支吾半天,还没想到怎么答,肚子先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纪青川哈哈大笑:“我请你吃饭吧。前面有家饭店不错,我经常去。你第一个红绿灯口左转。”

方铮侧眼看了一下纪青川脚下的购物袋,新鲜排骨的鲜红色、冰冻扇贝的灰白色,隔着塑料袋也看得清清楚楚。

“去饭店,恐怕鲜的要变成馊的,冰的变成热的。不如……”方铮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如去你家吃饭吧。”

话一出口,心头便锣鼓齐鸣,喧嚣躁动。方铮自己也没想到,居然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会不会太急迫太不矜持了?

有些懊恼自己的反应,方铮随即挠挠头,掩饰般地讪笑:“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只是比较喜欢家常菜。饭店也行,有吃就好。”

纪青川有些为难。

他一向不喜欢带人回家。人人都说他随和善良乐于助人,只有许欣然看穿他的本质,说他只给那些不试图进入他内心的人以温暖和帮助;一旦有人想更进一步,他就会迅速逃开。

可现下,方铮眼巴巴看着自己,笑起来像咧嘴的萨摩耶,说起去他家里吃饭时眼睛亮得胜过星星;说起“去饭店”时又有着难掩的失望,漫天星星一齐黯淡。纪青川实在不忍拒绝。

纪青川叹口气:“好吧,你若不嫌弃我手艺差,就去我家吧。”

方铮的脸诡异地红了,真的要去他家了?去他家了?家了?要不要买瓶酒,然后……

纪青川微笑坐在副驾驶上不再说话。方铮的心跳越来越快。

如果有个人,只是安静坐在你身边,你就忍不住想要呐喊,想要翻滚,想要大笑,想要大声唱歌给对方听,那是什么感觉?

仿佛听到方铮的心声,电台里温柔的主持人说:“下面,手机尾号1891的张先生为他的爱人点了首歌——”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收音机里,婉转的越剧声响起。

方铮险些被口水呛死。

纪青川乐不可支地拍着他的肩:“少侠,老夫看你骨骼清奇,并非凡人,掉下悬崖也能有此奇遇,来,这本如来神掌送你了!”

纪家离方铮住处不远。

《千机算》剧组已经收工,剩下的剪辑、后期还在做。作为年度大片,后期至少得半年。纪青川戏份完结后就早早回来休息了。

闹中取静的小区,环境与配套都不错,是纪青川正当红时买下的。

纪青川穿着半旧的家居服,套着印有“XX洗涤精,厨房好帮手”字样的围裙,一边切菜一边随口跟方铮闲聊。旁边的汤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熏得厨房有种看不真切的朦胧。

方铮靠着厨房门,目光粘滞在纪青川身上。

他想起镜头下的纪青川——肝肠寸断的样子、仰头大笑的样子、深情款款的样子、怒火中烧的样子,每一面都经过精心打磨,镁光灯下熠熠生辉。

可是,都不及此刻触手可及的平凡美好。

这美好,让他犹豫茫然的心顷刻坚定。

“傻愣着干嘛呢?”纪青川奇怪看着杵在门口一动不动、神游天外的方铮。

“啊?哦,你玩过单机武侠RPG游戏没?”方铮回神。

“玩过。怎么了?”

“不管哪个单机武侠游戏,都会有开宝箱的剧情设计。宝箱位置有明有暗,里面的道具奖励有大有小,完全看运气。我现在有种鸿运当头,开到隐藏大宝箱的感觉。”

纪青川笑:“所以,我现在在你眼里,是身形像箱子,还是位置很隐蔽?”

“你像主线人物!”方铮脱口而出。

人生就像单机武侠游戏。有些人和事是支线剧情,遇见了能长点经验,拿点法宝;要是错过,也无所谓。还有些人和事是主线剧情,绕不开躲不过,无论怎么选,一定会陪伴主角,左右主角最终结局。

“我是陪主角打怪升级的主线人物啊?”纪青川感叹,“那你现在打开的这个宝箱一定很大,不然装不下我。”

方铮:“……”

“开箱小达人,鲻鱼喜欢清蒸还是红烧?”纪青川举着手中的鱼问方铮。

“呃,”方铮挠挠头,“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子超级贤妻良母。”

“贤妻良母?”纪青川瞪他一眼,还没装出生气的表情,倒先笑了,“还真有人说过。”

“有个朋友曾经说我就剩会做饭这点吸引人了。”

要不是方铮问,纪青川都快忘了。

好多年前,有一次他在许欣然家给她煮粥,顺便把满橱柜的过期泡面打包,准备下楼扔掉。欣然猛地抱住他背:“青川,你就这点吸引人。别的男人争着请我喝酒,唯有你专请我喝汤喝粥。跟你说过吧,我母亲早逝,父亲再娶,继母不曾刻薄我,但是我晚归的时候,桌上从来不曾留饭。每次我看她一双女儿晚归时,她亲自下厨煮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总在心里偷偷羡慕。后来我搬出来住,什么家具都来不及买,先买了满满一碗柜的泡面。只是,那怎么能一样呢。”

“你演技也很棒啊。嗯,跟厨艺一样棒。对了,我看过你资料,你不是表演科班出身。怎么进娱乐圈的?”

“大学时跟同学做兼职嘛,被人看到就出道了。后来真心喜欢上演戏。哪怕只是演个龙套,甚至只是用声音出演,我也开心。”

“哇,热爱工作,你又多一项优点。当然,要是下次能点餐,特别是能点个牛肉什么的,就更吸引人了。”

“小吃货。”纪青川哈哈笑着过来捏了捏方铮脸皮,顺手揉乱他头发,“来,存一下我手机号码,下次真想点餐,先给我短信。”

方铮呆呆伸出手,捂住被捏过的地方:“你……”

第10章:醉酒同寝

方铮以手捂脸,好像要把对方指尖的温度捂住不放。

“我什么?”纪青川奇怪看着方铮。

“没事。”方铮摇头,坚决不说第二个字。

别逗了,“你手好暖和”“你再捏我一下吧”“你要不要一直往下捏”“你让我捏一下好吗”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心理活动,怎么能随便说出来呢?小爷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老是捂腮帮子干嘛?”纪青川问。

“嗯,防止它吞口水太频繁。”方铮想着借口,“它一看见你做的菜就忍不住吞口水。这样不好,容易抽筋。”

“肌肉不受控制。这是病,得治。”纪青川戳戳方铮另一边腮帮子,“这边怎么不动?”

“还没轮到这边呢。两边轮流,吞咽自由。”

“叮”一声,微波炉提示结束工作。纪青川取出其中的铁盘递给方铮:“XO酱烤鸡翅,尝尝味道如何。”

方铮:“每次坐电梯,听到叮的一声,总会觉得自己在微波炉里。”

纪青川:“……”

方铮:“尤其里面有熟人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纪青川:“诚心建议,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你应该多看工具书,少看玄幻小说。”

纪青川做的清蒸鲻鱼和糖醋排骨非常鲜美,方铮运筷如飞,卖力得纪青川最后不得不以“我做饭你洗碗”为借口把他拖去了厨房,生怕他吃太多积食。

“你家居然有这等好东西!要不是放碗我还发现不了。”洗完碗的方铮从厨房里端出个杯子,脖子一仰,饮尽杯中物。

“我赌你这是农家自酿高粱烧浸的。”说话功夫,方铮又垂涎欲滴地喝了第二杯。

纪青川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走进厨房。

果然,碗柜底下一坛子杨梅烧酒被方铮翻了出来。此刻坛口大开,琥珀色的酒液和满满当当的杨梅一起发出诱人香气。

“哎哎,你喝什么酒啊,你要开车回去的。”纪青川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夺过他手中酒杯,拉他到沙发上坐下,“过来喝点热水,一会儿别开车了,打车回去吧。”

反正不用开车,方铮索性又喝了一杯。“小时候我每次腹痛腹泻,我外婆都给我喂一点杨梅烧酒,很管用的。”

“嗯,然后你就成了酒鬼。”

“不,正好相反。”方铮嘿嘿直笑,“我酒量一点都不好。你只要灌醉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纪青川:“……”

电视里正在放一周娱乐秀。卫泓一脸无害地朝镜头微笑:“感谢粉丝的支持,我会努力拍戏,认真做人。”

娱乐秀主持人估计是他的脑残粉,语气激动地从“小鲜肉”到“暖男”轮番给他用了一遍,如果不是年龄不对,主持人一定会连“帅大叔”都用上的。

方铮:“呵呵。”

纪青川看了一眼方铮:“呵呵是网络最伤人词语,不能随便乱用。”

方铮:“这话听起来为什么这么耳熟呢?不过,我就是因为知道呵呵的意思才呵呵的。”

“记得我小时候,”方铮回忆,“偶像不仅要长得帅,还要形象正面,高大完美。哦,还得装单身,比如刘天王娶了老婆也不能说,不然女粉丝分分钟跳楼。现在倒好,粉丝们的自我角色定位,从偶像的女朋友变成偶像亲妈,对喜欢的偶像各种包容娇纵。结果小鲜肉们的傲娇脾气越来越重,私下里个人素养也越来越差。唉——”

“没事别装老成。”纪青川敲他头,“你不是圈中人,不知道辛苦。”

“幸好有你!”方铮眼睛亮亮看着纪青川,“你是个好人,拉高了娱乐圈平均人品值。”

纪青川失笑:“什么时候娱乐圈有这项打分了?话说好人的标准是什么?”

“会做菜!好吃的菜!”方铮毫不犹豫给出标准,同时举起手中酒杯,“干杯!”

纪青川:“我懂了。不想当厨子的明星不是好偶像。你该写信给我们公司,新人培训多一项去新东方实习。”

方铮想了想又说:“不对,我算错了。一般公平的打分,都要去掉一个最高分,再去掉一个最低分,然后算平均值。你是被去掉的那个,没法帮剩下的人拉分。”

纪青川:“……我们还是换台吧。”

隔壁台正在放真人秀节目。

主持人各种指令,上蹿下跳可了劲儿折腾嘉宾艺人,台上台下笑成一片。

方铮坐在沙发上,傻呵呵笑:“你以前有没有上过类似节目?”

“有啊,各种综艺都上过,有些很好玩的……”纪青川侧头看方铮,对方脸上红彤彤,傻笑得不能停止。才三杯杨梅酒,就半醉了。纪青川对方铮的酒量有了认识。

有人说花半开酒半醉时氛围最妙,果然,微醉的方铮巴拉巴拉说个没完,两个人越聊越嗨,等纪青川发现的时候,已经和方铮一人一只酒杯,小半坛杨梅酒没有了。

主持人正在问嘉宾,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

纪青川捅捅方铮:“喂,你做过什么疯狂的事?”

方铮想了一会儿,又开始笑:“最疯狂的是陪室友追女生。当时我大二,我一舍友喜欢经管系的女生,找我们出谋划策。结论是,要想女生喜欢,必须既让人惊喜又投其所好。惊喜简单,瞒着她就行。投其所好呢,我们运用专业知识分析,女生最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什么抱抱熊啊绒绒狗啊,超级有温暖感。”

“然后你室友就买了个抱抱熊?”

“没呢,他嫌不够有创意。我们上网咨询,看见好多女生说,喜欢上某某男生,只因为他对小动物超有爱心。我室友就去买了条狗。那狗挺小的,是个迷你小斗士。”

“我们把那女生骗到操场最僻静的角落,冷不丁从后面蒙住她眼睛。我那室友趁机把狗绳一端放到她手上。谁知这女生严重怕狗。她一边尖叫一边甩开绳子,拔腿就跑,偏偏跑的时候踩到了狗,被狗反咬一口。我们寝室长当机立断分配任务,一个人负责牵狗绳,另外三个送她去医院。嗯,我就是牵狗绳的倒霉蛋。”

“亏你们的,太坑人了。”纪青川笑得不行,“后来呢?”

“狗被踩了之后怎么会那么凶残啊!我裤子差点被它咬下来。于是他们不得不带我一起去了医院,我跟那女生一起打了疫苗。”

纪青川笑得要翻下沙发了,逼着方铮捋起裤管,给他看狗咬的伤疤。

方铮按着裤管不放,“该你说疯狂的事儿了!”

“嗯,刚出道时我不太会演戏,有个朋友演技超级棒,拿过影帝的,对我说演员必须体验生活。拍《弄潮》之前,他说要演渔村少年就得体验渔民生活。我们去了个渔村,跟着老渔民学习两天,第三天胆子很大地租了一条渔船,准备出海试试。”

“哇,刚打上来的鱼最新鲜,做生鱼片吃一级棒的,烤着吃也不错!”方铮一想到满船鱼,双眼星星直冒。又迅速喝了一杯。

“笨,你以为两天就能速成一门手艺?我们凌晨五点出海打渔,鱼没打着,船先翻了。那水冷得,生生把人冻成冰棍。”

后来,他们精疲力竭游上岸,一边狂打哆嗦,一边躺在沙滩上指着对方头顶的海草疯狂大笑。一只小小的寄居蟹从沙滩里探出脑袋,又被他们吓得躲回壳里,没命逃窜。

再后来,没等看到他凭此片获奖,齐暄就死了。

没听到方铮的追问,纪青川低下头,只见方铮满身酒香地睡着了。

酒意发作,纪青川迷迷糊糊拉过沙发背上的毯子盖住方铮,也睡着了。

方铮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蓝天绿地,自己是只打滚的小狮子。对,狮子,自己就是这么霸气,必须这么霸气!

一只小羊在草地上吃草。

小狮子走到小羊面前:“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好饿,怎么办?”

小羊想了想:“我做饭给你吃?我会做好吃的糖醋排骨和红烧鱼。”

小狮子摇头:“我还是饿。”

小羊害怕退缩:“你想吃我吗?”

小狮子露出坏笑,猛地扑上去。

“这样就不饿了。”说完,小狮子朝小羊脸上亲了一口。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方铮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纪青川也做了一个梦。

梦中,自己是穿着围裙的苦命厨子,站在油烟呛人的厨房里,没完没了挥舞大锅铲,烧了一个又一个菜,依然不能休息。

一个监工站在旁边,不时叫道:“别停下来,继续烧!”

两个人窝在一张沙发上睡一夜的结果就是,纪青川起来时腰酸背痛得不想活了。

方铮还没醒。清晨的阳光透过未合拢的窗帘照进来,像是夏天的一汪碧水,顺着沙发肆意流淌,流过方铮安详满足的睡颜,照得他好似在发光。就像黑夜里的掌灯人,让人觉得温暖,想要靠近。

纪青川有瞬间的怔忡,随即颇为懊恼。自己带人回来吃饭,吃完居然还让人过夜。这种距离太近,他近乎本能地觉得害怕。

这么多年,进他家的外人稀少,留宿的更是没有。家是他的私人领地,他的固守。这所房子本是为了与齐暄同住而买,可惜装修三个月,通风三个月,未及入住,齐暄已逝。从此,家成了他的城堡,他把自己关在城堡里。

从今天开始,一定不能随意放人进来了。

纪青川暗暗发誓。

第11章:青川试镜

方铮醒来时,纪青川已经不在屋里。

客厅茶几上留着一张字条:我有事出门,你走的时候关好门。

不能和喜欢的人一起醒来,也不能吃对方做的爱心早餐了。

方铮颇为失望地离开纪家。

纪青川说有事,倒不是撒谎。

他收到经纪人邱铭杰发来的短信:“林导说你上次广告拍得不错,这次新戏有个男二,希望你去试镜。试镜内容在我这里,尽快来拿。”

看到短信,纪青川有几分惊讶几分欣喜,当即起身,出门找邱铭杰。

上次广告拍完,林导说下次有机会找他拍戏,他只当寒暄,不料这么快就有机会。

这个机会,他一定要把握。

新片名叫《皇图齐业》,以南朝四国中存在时间最短的齐国为背景,讲述乱世英豪们或为实现自我报复,或为成就家国大业,追随先烈英勇奋争的故事。

场景恢弘,故事大气,男儿热血汹涌澎湃。

纪青川要试镜的是谢朓一角。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的小谢,长眉星目、鸦鬓鹄骨、青衫落拓的小谢。这曾经是纪青川读书时大爱的文人之一。

剧中小谢的故事从永明五年追随竟陵王萧子良开始,一直到永元元年被诬下狱身亡结束。

薄薄一页故事简介,纪青川看了很久。

试镜内容只有一句话:谢朓因文采结识竟陵王,展露政治理想。此外情节一概没有。

也就是说,导演想要通过自由发挥,来考查试镜者对角色的理解以及临场掌控能力。

纪青川合上纸页,向邱铭杰要来纸笔,开始列出他心中的考量。

片刻后,邱铭杰探头看看纸上内容,点点头:“看来你已胸有成竹啊。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角色。”

纪青川冲邱铭杰笑笑:“确实喜欢。今晚我请你吃饭。”

“好啊,去哪家?”邱铭杰问。

“你家。”纪青川想想又补充道,“如果你冰箱有菜的话。对了,饭后你洗碗。”

“你用我买的菜做给我吃,并且要我洗碗,这算请我吃饭?”邱铭杰瞠目。

“你太能吃,我怕上饭店黑名单。”

“饭店难道不是欢迎能吃的客人吗?不然他们赚什么?”邱铭杰不服气。

纪青川但笑不语。

片刻,邱铭杰在目光对视中败下阵来,摸摸鼻子道:“好吧,下次不喊你吃自助餐了。”

“如果你不是总去价钱低廉的自助餐店,以‘自杀式复仇’的架势吃饭,应该不那么容易上黑名单。”纪青川为他出谋划策。

邱铭杰:“一分两分,攒到结婚。为了积累老婆本,我不得不省着点啊。”

纪青川望天。

说起来,昨天晚上见到的方铮也跟邱铭杰一样,特长都是能吃啊。

两天后,《皇图齐业》试镜。

邱铭杰陪着纪青川坐在大厅外。

“别紧张,你的演技绝对没问题,我看这个角色十拿九稳。”邱铭杰说。

“嗯。”纪青川抬头笑笑,“尽人事听天命吧。”

“十五号。”叫号员报着号码,纪青川迅速起身。

试镜室有道具——一张摆放了文房四宝的案几。

纪青川略略打量了房间,挽起袖子,把案几往窗边移了移。

“为什么要搬桌?”林导显然没有料到他的举动,颇为诧异。

纪青川笑着指指窗外:“那丛竹子很漂亮。”

试镜室在一楼,窗外有一块小小的绿地,绿地一角,一丛翠竹招摇。案几搬过去之后,人在案前,身后正是小窗和翠竹。

林导暗自点点头,这就是中国园林艺术的一种传统手法“借景”。有意识地将园外的景物“借”到视线范围内,以有限的空间容纳无限的美景。

纪青川这么一借,略显空洞单调的试镜室就变得古韵风流起来。

而后纪青川返身门边,再次走进房间。

这次,他双手虚虚背在后面,头微微后昂,嘴角含着一抹远山似的微笑,悠然自门边踱进。

与前几个试镜者直接走到案几前挥毫不同,他选择在窗前站定。

他的站位很巧妙,半侧着脸站在窗户的左侧,不会遮住窗外的光线,从而避免人物面部阴暗。他浅色的衣服、温润的外表与窗外修竹呼应,恬淡得仿佛刚自菊花满野的南山中走出,还带着孤云的隐逸。尽管他穿着衬衫西裤,尽管铝合金窗户是现代化的,却有了古人宽幅大袖的出尘。

停顿三秒,他向窗外修竹做了个举杯的姿势,一饮而尽,利落转身,走回案几后,背脊挺直,以标准的跪坐姿势端正坐下来。

他选择的位置并非案几正中央,而是中间偏右的地方,正好处在身后小窗的黄金分割线上。

林导微笑。

很好,第二次站位,他依然没有遮住风景与光源,反而利用小窗衬托了人。窗外摇曳的修竹与窗内正襟危坐的人呼应,动中有静,人竹俱雅。

纪青川的表情似乎没变,但若仔细看,他的眉头不如刚才那么舒展,眼神也于恬淡中多了一丝坚定。随后他抬起左手,在右手腕下方做了一个提起衣袖的动作,然后取过桌上的笔。

到此,纪青川的眼神与面部表情更加肃然,肃然中带着一些自负,偏头微一沉吟,迅速提起毛笔,在早已铺好的纸上写下:“帝图开九有,皇风浮四溟。永明一为乐,咸池无复灵。”诗是谢朓的。

林导的眼睛亮了。

纪青川这一手毛笔字算不上一流,但胜在洒脱。尤其他能写出谢朓原诗,证明他之前确实下了功夫研究这个人物。

然而让林导眼睛一亮的并非这首诗、这笔字,而是,纪青川写字的姿势。

与唐代借鉴胡服不同,南北朝时期秉承魏晋风骨,宽衣博带是流行服饰。因为没换戏服,之前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如此宽大的衣袖在写字时是需要提起的。

更让林导惊喜的,是纪青川的握笔方式。

大拇指的第一节内侧按住笔杆靠身的一方,食指的第一节或与第二节的关节处由外往里压住笔杆,中指紧挨食指钩住笔杆,无名指紧挨中指,小指抵住无名指的内下侧——非常标准的“五指执笔法”。

什么叫高门大户、书香世家的传人?这就是!

林导正颔首,下一刻,纪青川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啪——

纪青川一个大力,把笔摔掷在纸上,浑然不顾这是上好的狼毫笔。笔尖的墨汁顿时飞溅出来,溅在写好的纸上,平白毁了一张上好的生宣。

林导皱皱眉。

这个纪青川,为了表现人物的豪迈性格,就这样轻易摔笔了?对待纸笔如此不珍惜,哪里是文人行为?

然而他没有喊停,他想看纪青川怎么表现。

纪青川看也不看被毁的诗作,径自昂首,皱眉,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此时,饰演竟陵王萧子良的演员从门外走进,看见案上诗作,不禁鼓掌:“好诗好诗!孤早闻谢先生有才,果真名不虚传。只是,谢先生何故弃笔?”

纪青川不屑地扫了一眼案上的作品,傲然起身,自案几前走向门边,做了个仰头闭眼的姿势,片刻后双目睁开,已是满怀自负:“谁耐烦把光阴弃置在无用的诗文上!投笔从戎、指点江山,方是男儿本色!”

竟陵王大笑击掌:“先生愿随我建功立业吗?”

“粉身碎骨,马革裹尸!”纪青川的回答掷地有声。

原来纪青川掷笔不是为了表现豪放的性格,而是为了表现从百无一用的书生到投身功业的心理抉择。

林导情不自禁鼓掌,“你为什么这么演?”

“我首先考虑史书上对小谢的评价是‘少好学,有美名,文章清丽’。他以写清丽山水诗出名,必然有清雅隽秀的一面。然后考虑他当时的年纪与心理。永明五年,他23岁,已经因文采扬名于世。这样一个家世显赫的少年英才,处于英雄辈出的乱世中,其心态、理想、抱负,一定与普通文人不同。清丽山水,包容不下他的万丈胸襟……”纪青川条分缕析, “最后考虑这幕戏在整出戏中占据的时长与镜头的切分。我把它控制在五分钟,三个站位上。”

林导点头:“这是很多新人容易忽略的地方——过分强调细节的放大,以至于进展缓慢、表演拖沓,最终有局部无整体。好了,你回去等好消息吧。”

林导把“好”字咬得很重。

纪青川按捺住心中喜悦,冲林导道别,走出试镜室。

“如何?”邱铭杰问他。

“应该可以再请你吃一顿。”纪青川笑得很愉快。

试镜结束,纪青川拿出手机一看,有一条新短信,来自昨晚刚存的号码。

方铮:“为什么我醒来后你不见了?你就放心一个陌生人待在你家里吗?”

“我去试镜了。还有,你不是陌生人,我相信你。”纪青川微笑着回复短信。

“啊啊啊,被信任了好高兴。你试镜结果如何?”

“好像,比较成功。”

“哇,恭喜恭喜!请我吃饭?”

“好啊。”

“后天我要陪老师参加心理学家年会。这顿饭先欠着,等我回来补。我还要喝杨梅酒。”

“好的,等你。”

回复完短信,顺手点开QQ,一条讯息弹出。

[铜皮风筝]:秋原秋原秋原,谢谢你的鼓励,我昨天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沾染上对方的快乐,纪青川觉得心情更加愉悦了。

[秋原]:你追回初恋情人了?

[铜皮风筝]:对方不知情呢。我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只是觉得在那个人身旁很开心很舒服,那人烧饭也好吃。2333

[秋原]:这当然是喜欢。加油!争取把喜欢变成爱,把单向变成双向!将来结婚生子的喜糖记得发我一份。

方铮挠挠头,没好意思说对方是男的。

[铜皮风筝]:你很会鼓励人,你女朋友真幸福。

[秋原]:我没女朋友。

是因为太穷太吊丝找不到女朋友吗?方铮不禁浮想联翩。

[铜皮风筝]:我懂的,哈哈哈。

纪青川噎了三秒。

[秋原]:也没有男朋友,你不要乱想。

[铜皮风筝]:哈哈哈,你恶意卖萌,太好玩了!对了,社长通知,下周日CV社在本城聚会,你来不来?

[秋原]:我有事,可能来不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

群里,血淋淋一片大字,社长一发8条——

[社长我最大]:“音书寂寥”CV社面基大会!下周日中午S城不见不散。来者报名!

一天后,《皇图齐业》选角结果出来——

试镜表现最亮眼的纪青川,落选。

第12章:冤家路窄

又要参加心理学家年会了,方铮心花怒放,垂涎欲滴。

正收拾衣服,QQ传来消息。

瘦姐传给方铮新剧干音:“听听这个,我配唯青,秋原配广陵。姐是主音,你后期必须做到完美,不然压不住秋原那几句话。他声音太完美了。”

“音书寂寥”CV社出品——《千山初晴》第一期。

覆卮山上春来早,数以千计的麻雀像阵阵急雨,由一个树顶倾泻到另一个树顶。

唯青一直在奔跑欢呼,“广陵你看,这儿花开了”,“广陵你看,那松鼠一点都不怕人”……整座山林像是用琉璃做的,被唯青一声声的广陵广陵震得叮当作响。跳跃的身影映在广陵眼里,就像眩目火莲,刹那芳华;又如蓦然回首,正见缤纷篱笆外,一树倾城花。

广陵大步走在前方,替唯青拨开下山小径上丛生的枝蔓。

她叼了根草走在他身后说:“广陵,我不喜欢你的背影呢。”

“广陵,你的背影,太瘦削孤寂。像一把寒铁剑,就算所有的阳光都照在上面,也折射不出半点温暖。”

广陵脚步声略缓。

唯青又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广陵你肯把背影留给我,把背后看不见的空门留给我,至少说明你很信任我吧?我很高兴呢!”

他的身影一僵。她却眉开眼笑跑到一棵古松树下,“广陵来看,好粗的树。我要在上面刻字。”说话间,唯青掏出一柄小刀,用力在树上刻了两只猪头,后面写:到此一游。

广陵笑:“唯青还有这么幼稚的习惯啊。”

唯青:“广陵,我曾经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她陪伴了我将近十年,形影不离。每次我被哥哥欺负哭了,赌气说要离开牢笼似的家,她都满脸向往说好啊好啊,以后我陪唯青逃家,去外面做快乐的猪。那个时候,我们的梦想是一同踏遍山川,在阳光下尽情奔跑。我们还说好,将来每到一个地方就在树上刻两只猪头,到老的时候看看我们这一生能在多少棵树上留下痕迹。”

唯青:“可是,我们还没来得及离家,她还一棵树都没刻过,就死在了我面前。”

唯青:“后来,我一个人走了许多地方,在很多棵树上刻过字。我刻下两只猪头,一只是我,一只是尔宁……”

唯青话音渐低,只剩呢喃般的独白:“尔宁尔宁,她的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只是希望她一世平安。可是,说好要和我踏遍山川的永远温柔微笑的尔宁走了,连一直欺负我又在最后用生命保护我的皇兄也走了。”

唯青:“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他们去了,我一昔长大。飘零中,红颜弹指老。”

唯青:“我曾无数次梦回,那些没灵性的雕栏玉砌还在,会哭会笑活生生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只剩我一人人间惆怅,断肠声里忆平生。纵走遍江山万里,登尽楼台百尺,无处是心乡。”

唯青压抑着哭声,断断续续说着独白。

过了很久,整个音频收尾的时候,有一句旁白,是秋原的声音:“也许,每个人都会有别人看来无比幼稚愚蠢的习惯,谁又知,那背后埋藏着的是,再也追不回的一生一世。”

秋原一共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广陵的台词“唯青还有这么幼稚的习惯啊”。语速轻快,尾音上扬,仿佛蓦然回首,正见缤纷篱笆外,一树倾城花,情不自禁地欢喜宠溺。

一句是最后的旁白,语速很慢,充满怀念,泛出一种古远浮尘的气息,触手即散。

只两句话,便让原本音质音色上佳、情感充沛的女声显得有些不够听了。

方铮想,这真是需要很深的台词功底啊。每一个字的声调、起伏、语气,乃至断句停顿都得练到炉火纯青。CV圈里有这样的人存在,简直是业界良心啊!

当然,此刻他还不知道,三天后瘦姐在Q里把他骂成了狗:

“方小铮你找死是吧!秋原声音做到完美,连配乐都只给了旁白。姐的声音生生被虐成渣!姐是女主啊女主!他要是个妹子我还能怀疑你爱慕他,他是个男人啊男人!莫非,你想和他搅基?”

方铮正听广播剧时,纪青川和邱铭杰接到试镜结果——

卫泓饰演小谢。

“制片方向我试压,我也没有办法。”林导在电话里愤愤然,“他那演技,比你差远了。可惜他抱住了制片方的大腿。谁不知道各路制片人不分男女被他睡了个遍,戏外比戏里精彩多了。”

邱铭杰一拳砸在桌上,砸破屋内让人压抑的低气压。迅速拨打了几个电话,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皇图齐业》的男二角色讨巧,制片方已经放话,必须给卫泓。

“又是卫泓,这种人也配混圈子,简直是在侮辱其他艺人!”邱铭杰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不怪邱铭杰如此愤慨,实在是卫泓对纪青川,只能用忘恩负义、丧心病狂来形容。

五年前,纪青川风头正盛,粉丝如云,主演的片子拿奖无数。他本人也已经获得最佳新人、最佳男配、最受欢迎男星。就差一个最佳男主角。

当时他接拍了一部年度大戏,日日精研演技,一心凭此片拿下最佳男主角。

卫泓是刚刚出道的偶像明星,空降剧组出演男二。

两人对手戏颇多,纪青川被卫泓拖累得NG了一条又一条。卫泓总是可怜兮兮单独去他房间向他道歉,说自己演技不好,希望纪哥多指导云云。

纪青川认为卫泓勤奋好学,不仅不因为被拖累而迁怒,反而每天拍摄前拉着卫泓说半天的戏,比导演还尽责;甚至因为怕他年纪小走歪路,还曾含蓄点拨他要靠自己的实力立足。

自问已经尽心尽力,谁知戏拍过大半,十来家娱乐杂志突然齐齐爆出纪青川片场耍大牌,欺负新人,无视导演等等负面 消息。

卫泓一脸委屈,向各大媒体哭诉纪青川如何欺负自己。

未及回应,又有报纸把纪青川过去抱着小男孩做公益宣传的照片翻了出来,信誓旦旦说据纪青川某好友告知,纪青川资助育幼院完全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恋童癖,不知有几多儿童遭遇他咸猪手……

再然后,冒出一大批纪青川根本不认识的人,自称是他大学中学乃至小学同学,争相向媒体爆料他中学时就考试作弊还辱骂老师,大学时跟舍友争女友乃至大大出手根本没有朋友等等等等。

一夜之间,变态、恶心、无耻、滚出娱乐圈等词铺天盖地而来,无数嫉妒他蹿红迅速的人趁机诋毁抹黑,打得纪青川措手不及。

邱铭杰慌忙向公司求助,却被公司通知暂停纪青川所有通告。再向剧组求助,希望剧组澄清不实传闻,却被剧组通知换角,卫泓取代纪青川,担任男一。

邱铭杰求爷爷告奶奶多方打听才得知消息,卫泓能演男二,是攀上了投资商。他嫉恨纪青川,在金主面前诋毁中伤。金主当年追许欣然不成,本就嫉恨许欣然的绯闻男友纪青川;而今正宠卫泓,两事齐发,遂下了狠手往死里弄纪青川。剧组不能得罪投资商,公司则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演员跟财团过不去,皆放弃了纪青川。

两年后,卫泓换了金主,已然成为一代偶像明星。

公司不再雪藏纪青川,但他已过气。

“青川,我给你接其他戏……”邱铭杰干巴巴安慰他。

“我先走了。”纪青川低头走出邱铭杰办公室。

明明已经经过这么多年的失望,这一刻,还是会有说不出的失望。

从五年的抹黑到如今的抢角色,卫泓就像背后灵一样,一直不肯放过自己。当年他对卫泓悉心教导、多方照顾,就算对待弟弟也不过如此,纪青川真是不明白,究竟哪里得罪卫泓,让他对自己恨之入骨。

“前辈现在很失望吧?就是知道前辈去试戏,我才去争取的呢!果然,容易到让人觉得无趣啊!”恶意的扭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卫泓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得意的嘲弄,“上次跟着你的那个新人呢?不是说我小混混吗?告诉他,除非他下跪来求我,否则我让他在圈里混不下去,就像你一样。”

纪青川猛然转身,盯住卫泓。卫泓大声叫嚷:“你想干什么?你要敢碰我一根头发,我让你在娱乐圈里一辈子待不下去!”

“看来你又找到新靠山了。”纪青川沉声道,“有本事抢走这个角色,就给我长点本事演好它。还有,凡事适可而止,以免玉石俱焚。”

说完,纪青川转身离去。

纵然已把纪青川踩在头上,卫泓犹自觉得意兴难平。

当年他被投资商那个变态看上,折腾得半条命送去,才换来男二的机会。空降片场的时候,他演技为零,一次又一次拖累大家的速度,所有人在背后嘲笑他,等着看他笑话,只有纪青川对他温柔耐心不厌其烦。

有时候他也会想,纪青川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进圈子短短半年,他已清楚知道,所有帮助都需要用身体换取。他想,如果交易对象是纪青川,应该不会太讨厌吧?

于是一次又一次借口道歉,晚上独自去纪青川的房间,等着对方提出一些交换的要求。谁知纪青川不但不理会他的暗示,反而跟他说谁谁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终究不能走得长久;让他一定要洁身自好,凭自身本领闯出天地。

这番话听在卫泓耳里,比直接扇耳光更让他难堪。

被曾经期待过的人拒绝,远比跟厌恶的人交易更让人难堪。

谁都可以看不起他,唯有纪青川不可以。

这种恨,在看见纪青川演技精湛人人夸赞,而自己被狠狠比下去的时候,变得格外强烈。凭什么你可以高高在上干干净净像云朵一样,而我只能被人玩弄像污泥一样不堪?

他发誓,一定要把纪青川拉下来,拉到和自己一样,躺在污泥里。

于是他借金主之手抹黑纪青川,把对方狠狠踩在脚下。谁知这个被自己打趴在尘埃里的人,不仅没有成为一滩烂泥,反而慢慢成长,演技越发精湛,眼看就要在尘埃里开出花朵来。

这,让他不能忍受。

第13章:蜜蜂蜂蜜

走出大楼,没有了卫泓针芒在刺的目光,纪青川塌下肩膀。

他以为自己在经历过那般灰暗的过往之后,可以平静面对一切,谁知还是会气愤会失望,会觉得茫然无措。

每一年都有无数满怀激情与梦想的年轻人,挤破头想要进入娱乐圈。除了镁光灯前粉丝的欢呼与掌声让人迷醉外,名利双收的诱惑也是重要原因。

那些在镜头前迷人微笑着的明星们,满身奢侈品,住着豪宅开着好车,吃着精致的食物,谈着童话般俊男靓女的恋爱,无一不对年轻人有着致命的吸引。

可是,直到深入其中,你才会发现,娱乐圈的水深得堪比马里亚纳海沟,能够浮出水面的,不过是那有限的几个人。

长叹一声,纪青川转身离去。

等纪青川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知不觉走到“阳光心理咨询中心”门口。

“青川,你怎么来了?”刚刚送走一位客人,正在准备资料的方铮欣喜抬头,看着走进咨询室的纪青川。

随即方铮的欣喜变成疑惑:“你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不能请你吃庆功宴了吧。”纪青川深吸一口气。

方铮陡然明白:“试镜,没有成功?”

“很成功。但是依然被人抢了角色。”纪青川缓缓吐出胸中浊气,慢慢向方铮倾诉事件始末。

“你需要我以朋友的身份安慰你,还是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开解你?”方铮问。

纪青川:“有区别?”

方铮:“有。而且很大,足以媲美蜜蜂与蜂蜜的差别。”

纪青川:“两者的区别是?”

方铮:“蜜蜂蜇醒你,蜂蜜甜死你。”

纪青川:“那么,心理医生吧。”

“好。”方铮平静坐下,目光平和而专注,像纪青川认知中的心理医生那样,对纪青川提出疑问,“你觉得被人抢了角色很不公平,很委屈?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公平?”

“既然是演戏,总该以演技为衡量标准吧。”在方铮鼓励的目光下,纪青川说出心中所想,“如此,才算公平。”

“是吗?”方铮说,“我对演艺圈不熟,只知道目前真正的天王巨星是颜辰与陆亦华。你觉得他们演技如何?”

“非常好。影帝奖杯实至名归。”纪青川回答得很客观。

“你认为有没有人能超过他们的演技?以演技论,他们一定是圈中的NO.1?”

“呃……”纪青川想了十多秒才答,“超过他们的虽然不多,却也不算凤毛麟角。”

“演技超过天王的这些人,有取得两位天王这样高的成就吗?”

“……没有。那不多的几个人中,甚至有三位一生从未拿过影帝……”

“所以你看,公平并不是绝对的。”方铮说,“一部戏,我不知道它具体的流程,但我想,演员的选择必然是经过多方考量、慎重选择的。没有谁可以完全左右一部戏的选角,也没有哪一个投资商会完全不考虑票房,只为了捧他包养的小明星。又不是捧自家孩子,谁会这么尽心?”

纪青川若有所悟:“我有点明白了,虽说我演技更好,虽说对方恶意抢角色,但如果我自身实力足够强大,像颜辰与陆亦华那样,任何投资商都不可能换掉我。而投资商之所以选卫泓,也不仅仅因为他擅长抱大腿,更因为他自身有票房号召力。”

“不错。”方铮赞许地看着他,“一个演员被选中的原因很多,容貌、演技都在考虑范围内,包养上位什么自然也在其中。但你不能否认,他被选中,必然有一个原因是他有广泛的粉丝基础,有比你强大的票房号召力。就算他演技不如你,但他能比你带来更多的票房收入,我要是投资人,我也选他。导演有时候喜欢请天王歌手或者当红模特来演戏,也是出于这个考量。他们演技不一定好,但是他们粉丝多,有票房号召力。”

纪青川点头,举一反三:“我明白了。这也是明星最忌讳丑闻的原因。因为丑闻会毁坏你的形象,无论你演技如何,观众都会抵制你。”

方铮顿了顿,又道:“还有,你抱怨他抢角色,你有没有想过,至少为了一个角色,他比你努力多了。前几年你被雪藏,无法解约也无法自主接戏,这是你无能为力的事,你只能坦然接受。但是不被雪藏的近两年,你又在做什么?你锤炼演技没错,但你有为争取一个角色全力以赴吗?还是仅抱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态度随遇而安?如果你不能全力争取梦想,就别抱怨梦想难以实现。”

“所以,”方铮意味深长地说,“这个世界令你失望,也许只是因为你不够令它满意。”

纪青川垂首,静思不语。

看着纪青川长久沉思,方铮心中升起一点忐忑。自己不会太犀利,伤到他吧?

“青川……”方铮试着开口。

纪青川抬头冲他笑笑:“谢谢你剜去我心头的腐肉。”

腐肉挖去,方铮要开始上生肌止痛散了。俗称话语激励,打一棒子给一颗糖。

方铮问:“你有想过他为什么嫉妒你吗?”

纪青川摇摇头:“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方铮:“一个人,当他因为自己能力不够,而无法取得想要追求的东西时,就会对已经拥有这样东西的人加以贬低和打击,或者对这样东西本身进行贬低与打击。”

纪青川:“能不说绕口令吗?”

方铮:“好吧,通俗点说。嫉妒的本质源于自卑。所以他嫉妒你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你比他强,他自卑了。”

纪青川绽开笑容:“谢谢你的夸奖。我心情好多了。如果这是心理医生的开解,那么什么是朋友的安慰?”

“像这样——”

方铮起身,绕过桌子,半蹲在纪青川面前,抬起两只爪子:“大狗一只,谁咬你我就咬谁,谁欺负你我就揍谁!会打滚,会看家,求喂食,求包养!汪汪!”

方铮双目晶亮,嘴角弯弯,真有几分像看见骨头的萨摩耶。

纪青川失笑,心头最后一点阴影尽数散去:“你这样的,我不敢养。”

“为什么?”方铮努力眨眨眼,“看啊看啊,看我真诚的大眼睛,你怎么能说出不敢养这样的话?”

“我现在没戏演没收入,养不起你这样能吃的啊!”纪青川开着方铮玩笑。

方铮纠结:“我可以节食、减肥。”

“那我要是还养不起呢?”

“那么,”方铮似下定决心,“我把我工资卡交给你好不好?”

“呵呵呵,求包养还自带工资卡,我们俩到底谁养谁?”

“互相喂养,合作共赢啊。在这个全球一体化的世界里,合作才是硬道理!”方铮振振有词。

纪青川:“……”

“话说,到底谁抢了你角色?”方铮问。

“卫泓。”纪青川说出这个让他堵了五年的名字,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憋屈了嘛。方铮说得对,自己确实有不如他的地方。

“哼,我明天就去你们公司门口堵他!”方铮气哼哼的,过了半分钟忽然反应过来,“上次我们在瑞苍山上遇见的那个?”

纪青川点点头。

方铮哑口。

半晌,方铮歉疚地问,“是不是因为我指责他,他找不到我,才处处为难你?”

“与你无关,我跟他结仇几年了。”纪青川揉揉方铮的脑袋,“别多想。被你开导过,我心里舒服多了。你挺厉害,确实适合吃这行饭。”

“这行饭不好吃啊。”方铮叹息,“有饭没菜难下咽。我还是比较喜欢吃你做的饭。”

“我也只剩这点特长了。”纪青川自嘲,“身为一个演员,却总被人夸奖做饭好吃,而非演技精湛。看来我该反省了。”

“你不是演技不好,而是没机会!”方铮想也不想,双手按在纪青川肩上说,“其实,凡事要做两面想。一部电影,最终还是要以演技取胜,打动观众。纵然他一时能靠金主上位,吸引粉丝观戏;但演技差人品烂,迟早要被抛弃。两面三刀的小人,刀子最后必然捅在自己身上。你做好自己,这条路上,一定会比他走得更长远。我知道你的演技!”

要不然当年阿潮怎么能吸引得了我。方铮偷偷在心里加上一句。

纪青川淡淡地应答:“嗯。”

“另外,如果需要教训他,随时跟我说。我现在就去买麻袋堵他!”方铮慷慨激昂。

“方麻袋,我们诊所什么时候开始提供雇佣兵服务的?你跟我说说。”厉苇航站在门口,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啊,师兄。”方铮慌忙转头。

厉苇航不看方铮,只看着纪青川道歉:“很抱歉,方医生学艺不精,本次诊金全数退还给你。”

“可是他还没付诊金呢。”方铮委屈看着厉苇航,“我没打算收他钱。”

“咳咳。”纪青川尴尬地掏出钱包,“诊金多少?亲兄弟明算账,我会付钱的。”

“可你不是我亲兄弟,需要算这么清楚吗?”方铮嘟囔。

厉苇航似笑非笑看着他:“儿大不由娘啊,还没有什么实质关系,已经胳膊肘向外拐了?”

“反正我不收费。你拿我当什么人!”方铮很生气。陪自己喜欢的人说话,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么有收费的道理!

“我请你吃午饭吧。”纪青川连忙开口解围。

“不要,还是我请你吧。”方铮抗议。

“你付诊金,让方铮请你吃饭,就这么定了。”厉苇航摸摸方铮脑袋,对纪青川说,“不然,你既付他钱又请他吃饭,我会以为他去兼职牛郎了。”

方铮愤然拍开厉苇航的手:“别摸我头!”

“防止弄乱发型吗?那你怎么不去剃光头?”厉苇航漫不经心收回手,“刚才别人摸你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反对?”

“别人”纪青川:“……”

“师兄,我去参加心理学年会的话,一定在老师面前狠狠参你。”

方铮幽幽盯着厉苇航。

第14章:心理年会

唐克己教授一点也不想带方铮去参加年会。

作为资深心理学大牛,唐教授带出过许多极为出色的弟子。直到近年因为身体缘故,招生数大为减少,只带了厉苇航和方铮两人。如无意外,方铮应该是他的关门弟子。

不想带方铮去年会,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小徒弟,实在是、一言难尽。

早些年厉苇航和方铮还没读大学的时候,唐教授也带过其他弟子参加年会。那些弟子虽然专业知识极为出色,但是外貌普通。

厉苇航读研以后,他开始带厉苇航去。无论专业素养还是外貌,这个徒弟均能秒杀其他大师的弟子,唐教授好生长脸。

此后,厉苇航成为他“御用”年会弟子。

方铮研二的时候,唐教授想着,怎么也得给小徒弟长见识的机会,遂带了方铮去。

方铮一向听话,年会上跟着老师恭恭敬敬叫一圈人,个个都夸“小厉才貌双全,小方乖巧懂事”。不知多少心理学界大师表示,老唐这双徒弟简直是来招嫉恨的。

谁知会后自助餐,方铮两眼放光,一个人扫光一摞碟子,还傻呵呵对唐教授说:“这个炙烤小牛腰太好吃了。唔,麻辣小龙虾也不错。榴莲班戟也好吃……”

饭后,无数大师拍着唐教授的背说:老唐啊,不要把弟子剥削得太狠,都饿成什么样了。

从此唐教授严禁方铮参加年会,已经毕业的厉苇航再度恢复御用身份。

可惜今年厉苇航哪都不肯去,唐师母又不放心身体不好的唐老单独出门,他只得带着方铮参加。

方铮一边横扫师母独家秘制“灯影牛肉”,一边听老师唠叨“现在给我吃饱了,年会上不准丢脸”“你师兄也不知搞什么鬼,无故拒绝我”……

才不是无故呢,方铮心想。多半被晏什么绑住不能动,想怎么亲就怎么亲去了。

大师们白天开会做报告,讨论心理学界最新最前沿的研究课题,一副高端精英范儿;晚上则聚拢在酒店套房里打双扣,“一对三”“四个八”之类胡叫一通,好不热闹。

用某大师的话说,只能打双扣啊!到他们这段数,察言观色、揣摩心理都成了本能,桥牌、梭 哈、德州 扑克之类心理战的,对他们而言太无趣。还是双扣好,牌好就是硬道理,什么心理素质都是浮云。

方铮陪着唐教授在打。

房间里电视开着,是年度电视剧大奖千花奖颁奖礼。

方铮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卫泓获得本届千花奖最具人气演员奖。

看着卫泓一脸得意上台领奖的样子,方铮暗戳戳希望他上台领奖时摔一跤,又或颁奖嘉宾忽然说“哎呀读错名字了,获奖的是……”。

他想得太出神,眼不错地盯着屏幕,倒像是标准脑残粉的屏息期待了。

一位常姓博导刚好转头看见这一幕,笑道:“小方也追星啊?我家闺女可迷这个卫泓了,我被逼陪她看了几集《女神爱吊丝》,实在看不下去,演技太浮夸了。”

方铮找到知音,喜滋滋接口:“就是就是,他不仅演技差,人品也差。纪青川才是演技派,常老师你有空让闺女看他的片子。”

另一位房姓专家闻言也接口道:“好的演员应该学点心理学,有助于揣摩人物内心。”

“对!”常博导点头,“不仅要通过言行展现人物内心,还要想想是否符合角色定位。比如说喜欢一个人,不同身份经历性格气质的人就会有不同的外在表现。这个卫泓只知道深情含笑看着对方,简直乱演。双眼放电就能电到女神的,那是花花公子!一个初次恋爱的吊丝愣头青能是这模样?”

“那该是什么模样?”方铮很是勤学好问。

“第一次喜欢人,应该既喜悦又忐忑;时时偷看对方侧脸,又不敢让对方察觉;没见面时有千言万语想说,见面之后口拙嘴笨胡言乱语……”房专家道。

“而且忍不住想见他,在他身边就高兴。”方铮喃喃接口,这不是自己看到纪青川吗?

“哎,小伙子这是有切身体会了?”一圈打牌的大师都转过头,笑呵呵看向方铮。

“老唐,你这小徒弟思春了。不容易啊,我还以为他只对吃东西有兴趣呢。”

“小伙子清纯哟,还学心理学的,自己恋爱了都不知道。”

“医者不自医嘛。唉,比我那学生好。我那徒弟换女朋友比翻书都快,还跟我说学好心理学就是为了更好把握女生心理。”

唐教授吃了一惊:“没听你提起啊。你师母前几天还张罗着给你和苇航介绍女朋友呢。”

“别别,千万别给师兄介绍。”方铮连连摆手,你不知道师兄男朋友有多厉害。阳光咨询室简直要改名春天咨询室了。

这样的心情就是喜欢,方铮回味着方才的交谈。

真想跟大师们说,这样的心情,不是喜欢,而是很喜欢。

年会一结束,方铮便急不可耐催老师回家。

唐教授笑他:“上次年会结束,你满地打滚要求留下多玩几天。这次如此着急回去,看来是恋爱了。几时带来给老师看看?”

方铮脸红。

唐老头又道:“那人,男的女的?”

方铮倒吸一口气,说不出话。

果然,心理学大师什么的,跟千年妖怪一样可怕。

“无论男女,看中就追!”唐教授一锤定音。

“怎么追?”方铮积极发问。

“你想听十六字版的还是八字箴言版的?”

方铮仿佛听见菩提祖师说:“你要学那一般?有一般天罡数,该三十六般变化;有一般地煞数,该七十二般变化。”

然而他比那石猴子聪明一点,迅速答:“都要听!”

“知己知彼,博采众善;夯实基础,循序渐进。这是十六字的。”唐教授循循善诱,“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这是八字的。”

方铮似乎悟了。一下飞机,便发短信问青川在哪。

青川回复:在家。

把老师送回家,方铮兴冲冲走到纪青川家小区门口,发现两手空空,实在不像上门做客的样子。

正巧小区门口有个老头在卖提子。满满一箱,看着非常新鲜。

方铮问:“老伯,提子甜不甜?”

老伯肯定地说当然甜。方铮开开心心买了一大袋。

走了几步,方铮摘下一颗放进嘴里。咦?完全没味道。不甜不酸,淡如白水。好奇葩的口感。

终于明白为什么晚饭时间了,一箱提子还没卖出。

方铮大步折回去:“老伯你骗人,这提子一点都不甜!”

“啊?”老伯一脸惊诧尝了一颗,拍着大腿叫唤起来,“哎哟,我今天亏大发了,把低糖健康提子当普通提子卖了。”

“低糖健康提子?还有这玩意儿?”方铮不解。

“当然有。新品种,专为需要减肥的人培育。比普通提子贵多了。”老伯一脸肉痛道,“算了算了,小伙子,看你面善,我就不要你补钱了,算你运气好。”

纪青川打开门,方铮乐呵呵举高手中袋子:“青川,当演员要保持身材,低糖健康提子太适合你了。我今天走大运。”

“低糖健康提子?”纪青川不解。

方铮描述完情形,纪青川笑抽:“呆子,人家诓你呢。老伯常常在门口买水果,绝对演技派。”

“嗷——”方铮炸毛,“人与人之间的基本信任呢?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玩耍了?不行,青川你得烧饭补偿我,我要吃酸汤肥牛!”

酸汤肥牛果然美味,可惜纪青川坚决阻止他喝酒的愿望,早早把他赶回家去。

“你刚下飞机需要好好休息。我明天也要出门,去H市的XX影视城,有部新戏。”

“哎?你不是角色被卫泓抢了吗?”

“听你的话,我更积极地争取角色。没想到真的争取到了。”纪青川心情很是愉悦,“说起来应该感谢你点醒我。”

“戏份重吗?”

“男二。是我近年来戏份最重的一部。”

“好好把握,做到最好!”

“一定!”

方铮走后,纪青川又看了一遍剧本。

这几天在家,他除了锻炼体能,就是对着镜子练习角色表情、说话、举止。剧本快被他翻烂了。

“演员基本素养——读透剧本,感受生活,体悟角色。”他想起齐暄说过的话。

周六大早,邱铭杰开车送纪青川去XX影视城。

第一天任务不重,简单的开机仪式,拍摄定妆照,一人录一句话,请粉丝多多支持什么的。下午试拍了几出配角的戏,纪青川轻松过了一条。

纪青川感到意外的是,这部戏的男一居然是景烨。从小新人到《千机算》男二,再到本剧男一,上位速度比火箭还快。

不过这些都跟纪青川无关,他只求太太平平拍完。

不是他杞人忧天,金主花大把钱捧人进剧组,拍到一半闹翻换角、撤资停拍什么,纪青川不是没遇到过。

千万别出幺蛾子,纪青川默默祈祷。

这天晚上,CV群里骚动不已。

[社长我最大]:明天中午11:30,S市万锦酒店。我在大厅等你们!已经报名的不许迟到!还没报名的赶快!

[瘦不是姐的错]:我已经准备好单反,一一拍下你们的丑态!需要贿赂我的请排队预约!

[门前大桥下]:用美色贿赂可以吗?

[rosemary]:楼上滚粗,瘦姐是我的!

[界之碑]:是吃自助吗?我今天晚饭、夜宵,明天早饭都不吃了。

[国人甲]:这么渴望被拍到丑态?你是想牢牢吸引瘦姐的目光吗?

[瘦不是姐的错]:你们这些丑男姐都看腻了!姐要看秋原!要看秋原!看秋原!秋原!原!以姐阅人无数的经验看,声音这么好听的,一定超级帅!

[秋原]:我来不了。你们玩得开心点,等看你们的照片:)

夜已深,群里的年轻人还在闹哄哄聊天。纪青川被感染,似乎回到轻狂年少时,呵呵笑出声。

与他同一房间的男三抬起头,笑道:“跟女朋友聊天啊?”

“哪有你这么幸福,一早结婚生子,真叫人羡慕。”纪青川道。

这圈子里,你情我愿逢场作戏的潜规则是明规则。像男三这样早早结婚,多年夫妻恩爱无绯闻的,堪比凤毛麟角。尤其喜欢同性的,更是难上加难。

有时候纪青川觉得自己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第15章:时光之坻

隔天上午,纪青川一进片场,就听导演江上寒指着景烨,破口大骂:

“你是僵尸啊!被植物人打傻了怎么的?你面对的是爱人不是仇人!”

江导早年拍文艺片起家,跟齐暄这样的影帝合作,颇拿过几个奖项,自视甚高,对商业片不屑得很。不幸近年来文艺片票房低迷,接连赔了几部,投资人和投资都越来越少,只能委委屈屈拍起商业片。

尽管如此,那股子苛求细节的劲头半点不减,折腾得一干演员叫苦不迭。

现在在拍的这部《时光之坻》就是部典型的暑假档爱情片。

阳光少年与古灵精怪少女因误会结缘,一番波折后终成欢喜冤家;温文尔雅、深情藏心的邻居哥哥默默奉献守护女主;外表美艳、内心丑陋的女二孜孜不倦忙于插足。

纪青川瞥一眼导演身前的小屏幕,镜头正在回放。

冰淇淋店约会。

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嫩黄的裙子,清新似一朵雏菊。此刻脑袋半埋在香蕉船里,只一双滴溜溜的眼珠不时偷看对面的英俊少年。那眼神里藏着止不住的欢喜、小鹿初撞的忐忑不安,以及极力掩饰的满不在乎。

只消一个眼神,便可见女主角梁意潇虽然是新人,戏剧功底却颇扎实。

可惜俏眼做给瞎子看。她对面的景烨笑容僵硬、眼神冷厉,陪女孩吃冰淇淋演得像两军谈判,活生生把英俊的小生脸绷成一张灯笼皮。

啪一声,江导把手中剧本扔在地下:“制片人推荐了不起啊!拜托你少用用下半身攀人,多动动上半身思考!”

这话说得有点过了。

景烨目眦尽红,牙关紧咬,死死瞪着导演,越发显得巴掌脸精致万分。

此刻他经纪人不在身旁,其他人对他或不屑或漠然或碍于导演威怒,竟无一人帮他。

纪青川只好硬着头皮上去,先陪笑给江导茶杯添满,双手敬上,道:“江导这么多年不见,还是这脾气。您喝点水,喉咙要是喊坏了,后面怎么指导大家啊。”

纪青川并不喜欢多管闲事,但他渴望把戏顺利拍完。况且景烨和他上部戏刚合作过,也算旧识,看对方这般可怜,他于心不忍。

转头他又对景烨道:“我第一次拍江导的戏,比你表现糟多了,被他骂得想抹脖子。你看,一转眼也熬过来了。”

纪青川出道拍的第一部片子就是江导的,他演男三,齐暄演男一。纪青川虽有些灵气和悟性,到底不比受过系统训练的,当时没少挨骂。纪青川至今还记得,最初挨骂的几天,他晚上做梦都能听见江导的吼声在耳畔徘徊。

江导喝了口水,脾气稍缓:“他哪能跟你比?你肯学又听话,还有齐暄尽心指导,到后来想骂都没处骂了。”

“也就齐暄能扛住你脾气。”

提起齐暄,两人短暂沉默片刻。

“罢了。”江导乏力地挥手,“小纪,先拍你和梁意潇的戏。你是我钦点的男二,我信得过你的演技。”

景烨阴沉地看着场中的表演。

纪青川把车停在楼下停车场里,从后备箱中取出一个大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温润的脸上有难掩的憔悴。

抽出拉杆,举步欲行,他却忽然愣住,眼睛牢牢焊在刚走出楼道的少女身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梁意潇饰演的少女握着手机,一脸明媚,叽叽喳喳边走边说。她的声音轻快,如一串风铃:“乔榛我跟你说啦,那家店超有意思,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儿见!”

乔榛是剧中景烨所饰的男主角。

刚要张口招呼少女的纪青川听到这个名字,脸上欢喜笑容一顿,悄悄向后退了两步,似乎要把自己隐藏在车身后面。

少女恰好转头,看见纪青川,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沈大哥……”

“又去跟你的小男朋友约会?说吧,这次要去哪里?沈大哥送你去。”纪青川截断她的话,一脸温柔笑容,就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甚至还用手敲了敲少女的脑袋,“总是这么贪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少女摸着脑袋哇哇叫:“我这么笨,还不是从小到大被你敲的!你得补偿我,送我去春熙路的快晴小雪冰饮店吧。”

纪青川把行李箱重又塞回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请少女坐进去,一路向春熙路驶去。

“沈大哥,你出去旅行了?去哪儿了?”少女看着纪青川,一脸“你为什么没给我带礼物”的表情。

“南迦雪山下的小村庄。”

“好玩吗?”

“很美。每天坐在门前看雪山。清晨雪山是苍蓝色的,傍晚的雪山是金色的。雪山上融化的水流下来,就是干净的山泉。一个人在那里,无欲无求,不必见,不用想,放下一切,心会安宁很多。”

“一个人整天看雪山?还不无聊死!”少女嘟起嘴巴,“只有你才会喜欢。奇奇怪怪的。你上次不是说有喜欢的人嘛,为什么不喊她去?”

“她大概不愿意吧。”纪青川微微一笑,语调随意,一副敷衍少女的样子。

景烨不屑地撇撇嘴。

什么江导欣赏的演员,什么钦点的男二,不过如此。明明该是伤感无奈到煽情的一句话,他居然说得这么平淡敷衍,完全无法营造伤感的氛围。这下铁定NG,看导演怎么骂你。

可惜江导压根儿没喊停。摄影机还在运作。

少女更加不屑:“大概?你问都没问她咯?沈大哥,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胆小了,难怪到现在都没有女朋友。”

“是啊,你的沈大哥又老又胆小,难怪你不喜欢,渐渐不来找我了。”纪青川笑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调侃,似在逗一只小猫玩。根本不是景烨想象中苦苦压抑的哀伤。

少女“哼”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表示懒得理他。

直到少女完全背对着自己,纪青川才转头,深深凝视了少女一眼。

守护十年,进无门,退无路,最终归于一眼凝视。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深沉满溢的爱,求而不得的痛,交织成无法承受的苦涩。笑容尚未到嘴角,哀伤已爬满眼底。

“啊,到了。”少女指着店铺,兴奋地笑,“沈大哥快停车,乔榛已经在门口了!”

“别急,总得等我停稳吧。老是这么毛躁,不知几时才能稳重一些。”纪青川重又一脸温柔笑意,似乎刚才的眼神不过是观众一场错觉。

车停好,车门打开,温润如玉的男子斜靠车身,嘴角勾起微笑,拍拍少女的头:“去吧,去找你喜欢的人。”语气中充满鼓励与祝福。

少女与乔榛嘻嘻哈哈、推推搡搡着走进店铺大门,纪青川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然后他拉开车门,像是全身力气被抽空,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用抚摸过少女脑袋的手捂住自己的眼。他腰背绷直,肌肉僵硬,像一把拉到极致的弓,下一刻就会断弦。仔细看,他肩膀隐约抖动,似负伤的兽类痛到极点,在洞穴里盘成一团,哀哀颤抖。

什么都不必说,已言尽人间惆怅。

场记小妹忍不住低声跟灯光师说:“好心疼,我要是女主肯定选他。”

灯光师笑:“所以说,男一是给女一女二爱的,男二是给女观众爱的。”

景烨若有所思,低下眉目。

纪青川和梁意潇的对手戏十分顺利,基本一条过。

江导心情好转,索性一连拍了几场,把下午的戏份也提前拍了。

等纪青川歇下来时,时已过午。手机上有一条方铮的短信:“青川你在吃饭吗?剧组的盒饭好吃吗?”

纪青川回复:你怎么就惦记吃?中午没吃饭?

方铮回复:在跟朋友聚餐呢。哎呀他们拉我合影,先闪了。

这家伙!纪青川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

谢过场记递来的盒饭,纪青川刚要吃,转头看见景烨一动不动坐在阴影里,竟是一早上没有离开片场。景烨的助理小伊拿着饭盒,战战兢兢不敢上前。纪青川叹口气,接过小伊手中饭盒走过去。

“吃饭吧。”纪青川递过饭盒。

“不用你假好心。”景烨看也不看饭盒。他的声音压得虽低,却压不去那股子恼恨,“我看透你们了,表面巴结,背后放消息给娱记,说我演技差耍大牌。恨不能挤走我自己当男一。”

纪青川瞠目:“你宫斗剧看多了?”

“我又不是没遇过!上次那个XX……”景烨忽然警觉地收口不言。

纪青川看他那一副小兽遇敌的防备样,心中不忍。这孩子不过二十二岁,到底吃了多少苦头才满身戒备?想到方铮那孩子,比眼前景烨还要大上几岁,整天一副不设防的呆样。

娱乐圈,真是催人成长的地方。只消一两年,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纪青川叹口气,再次递过饭盒:“吃饭吧。不骗你,我当年真比你表现还差。后来有个朋友跟我说,当演员,风光背后是艰辛。不下苦功夫研究剧本,不体察生活揣摩角色,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做不好,岂不是对不起自己的付出?”

一个人功夫下在哪里是看得见的。

纪青川想,人人都道齐暄是天才演员,其实天才一词真是否定了他的努力。

也正是因为齐暄当年在片场对新人无私的指导,才让自己在此后忍不住指导其他人。

景烨若有所思。

纪青川再次递给他盒饭时,他虽然还是冷哼了一声,终究接了过来。

午饭后,众人得到半个小时的休息。

纪青川想起中午有面基大会,打开QQ。CV社群聊记录里,照片刷刷弹出。

[瘦不是姐的错]:哈哈哈,社长大人居然是个黑西装的精英男。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二皮脸吗?

纪青川认出那正是路边吃饭时拉自己进社的男人。就算一副成功人士的装扮也掩不去嬉皮笑脸的模样。

[瘦不是姐的错]:大桥弟弟居然才读大一,那张脸长得,我以为你是大一学生的家长呢!

[门前大桥下]:喂,总比你一个胖妹取名瘦姐好!

纪青川看到瘦姐挽着大桥的照片。大桥戴着黑框眼镜,满脸痘痘;瘦姐是个娇小姑娘,有一张婴儿肥的娃娃脸,笑起来眉眼弯弯,邻家小妹一样。

[rosemary]:风筝才是真帅哥!秒杀阿界、阿国、阿桥、社长等等一票丑男!呆萌得我一脸血!

[瘦不是姐的错]:关键是姐的拍照技术好!下面福利大放送,当当当当——风筝出场!

风筝要出场啊?看见这个消息,纪青川不自觉添了几分笑意。

下一秒,风筝照片弹出,画面清晰非常。

纪青川一眼瞥见,愣住。

第16章:风筝曝光

青年刚刚推开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大约听见有人喊他,他转头——

瘦姐的照片准确捕捉到了转头一瞬的神情。

他大半脸庞暴露在明亮阳光下,柔软如春草的头发泛起一圈金色的光晕;深黑色瞳仁里反射着点点亮光,犹如雪夜里的星空熠熠生辉;眼睛睁大,嘴巴微张,几分呆呆的样子。

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为他的侧脸打出剪影般的特效,线条明朗而流畅。

四月清明。万物洁齐,气清景明。

青年和节气一样,带着四月初的草绿云白。

瘦姐的拍摄技术极好,背景虚化下的人像特写,鬓角那些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注视照片良久,纪青川伸指,点击“保存到手机”。

铜皮风筝居然是方铮。这个神展开让纪青川颇震惊。

可想了半天,又觉得小风筝必须是方铮,一样的热血而单纯,温暖而欢脱。

[秋原]:看你们这么快乐我都被感染了。

同一秒,屏幕上另一条信息也刷出。

[铜皮风筝]:就差秋原一个。希望照片把快乐传递给他。

隔了三秒,[瘦不是姐的错]发来连串嚎叫表情:你们俩非要在同一秒说一样的话吗?心有灵犀、成双成对,刺激我等孤家寡人真的好吗?

成双成对吗?

想起对方前两天在QQ上跟自己说着重遇初恋情人的惊喜,衷心祝福之余,一丝淡得自己也觉察不到的失落爬上心头。

仿佛寂寥夜色里,随意丢下一粒爬山虎种子,此刻不露声息,但终有一天会于无人处爬满墙垣。

纪青川决意不告诉方铮,秋原就是自己。

下午,江导对景烨的怒气未消,继续拍其他人的戏,把景烨晾在一边。

纪青川拍摄时,眼角扫到景烨搬了凳子,认真坐在片场一角观摩自己和女二互动。心中略觉欣慰,这孩子,还是听得进劝的。既然听得进,自己不妨助他一臂之力。

下一场是女一梁意潇与女二孟盈的对手戏。

歇下来的纪青川拿来一个小凳子,坐在景烨旁边。

景烨仿佛没看见他。

纪青川浑不在意,挑着梁意潇与孟盈表演的间隙低低评点几句,似乎自言自语。

“此处孟盈向梁意潇挑衅,嚣张的语气配合躲闪的眼神,反应她心虚之下虚张声势,表演还算到位。面部表情、语气和眼神的反差是本场关键。”

“这场,除了眼神,更通过手部、肩部等富有层次感的细节,表现心中的怀疑、气愤、委屈,值得借鉴。人们常常有很多不自觉的举动,比如紧张的时候手会揉搓东西,生气时会绷紧肩部、大力吞咽口水等等,都可以运用到表演中。”

“拍爱情剧,想象对面人是你的意中人即可。初次见面的紧张、约会的甜蜜,你回忆自己恋爱时有哪些表现,然后这样演出来。”

“眼神是关键,你的目光要坚定而温柔,最忌飘忽不定。”

“爱情片最好演,因为恋爱经历人人都有。不像战争片、科幻片,除了唤起回忆,还得调动想象力。”

……

“我没谈过恋爱。”景烨打断纪青川的絮叨。

欸?这是在回应自己?纪青川错愕,随即扬起大大的笑容。

这天戏份全部结束时约摸七点。

晚饭后,导演说晚上不拍了,某些人好好揣摩剧本。

众人散开。纪青川谢绝大家喊他唱K的邀请,转身回房休息。

不防后背被“某些人”轻轻戳了一下。

纪青川回头。

景烨依旧那张冷冰冰的脸,只有眼神泄露了紧张:“你,有空吗?陪我对一下戏可以吗?”

纪青川拍了一天戏,满身粘腻,急于洗澡,开口便说:“我想先回去……”

只说了半句,景烨已经昂起头,不屑地说:“不行就算了,我也忙得很。”

纪青川笑了。这孩子这么别扭,真希望让方铮同学来给他上堂心理辅导课。

把“洗完澡再来跟你对戏”几个字咽回喉咙,纪青川笑着说:“去哪里对戏?你房间还是片场?我只是想回去拿瓶水,有点口渴。”

景烨的脸色瞬间亮了,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我房间有水,你别回去拿了。”

纪青川拍拍他:“多笑笑,你笑起来挺好看。”

景烨反倒不笑了。

隔日重拍。

宽敞明亮的冰淇淋店中,雏菊般的少女边吃冰淇淋边偷觑对面少年。

瞥见少女的偷瞧,少年神色得意,下意识挺直腰杆,原本就笔直的脊背此刻峭楞楞青松一般,越发显得他长手长脚。

少年的额发微长,半遮住充满爱意的缱绻目光。那目光,在二人视线交汇时转成一种虚张声势的不耐烦。

“笨死了,吃得一脸都是!”少年一边骂着“笨”,一边把自己面前的那份草莓刨冰推向少女。

女孩扔下勺子,小心偷窥的眼神变成挑衅的直视:“喂,说来这家的是你,坐这儿什么都不吃的也是你,你找死啊!”

“还不是……因为你喜欢吃。”少年不满地嘟囔,“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

景烨的举止仍有些生涩拘谨,却正符合了初恋时的忐忑不安。

“咔——通过!”

江导声音粗粝严肃,听在景烨耳中却不啻天籁。拍戏成功的体验,很美好。

时日推移,一些配角演员戏份结束,陆续回去。与纪青川同一房间的男三也已离开。

拍摄渐入佳境。江导打铁趁热,加快了拍摄速度。

这一天,景烨居然连续四条一次通过,连一向严厉的江导都露出笑容,破例表扬了一句“进展很快”。

景烨嘴角扬起矜持的微笑,不由自主转头看向纪青川,幸亏有他耐心指点自己,日日陪自己对戏到半夜。

他牢记纪青川的话:

“娱乐圈里,完全没有经验的新人成为X女郎一夜爆红,向来是女星专利。名导大片的男主角,要么是成名多年实力派大腕比如陈大叔,要么是粉丝无数人气极高的当红偶像比如柯鲜肉。你现在容貌正好,是小鲜肉中的战斗肉。但是小鲜肉易老,如果没有演技支撑,转眼就会无人问津,变成过期腊肉;只有精湛的演技,才能使你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纪青川并没有看见景烨的目光,他正低头看手机,运指如飞,掩不去的笑意流转。

得到夸奖的欢喜顿时被透支,景烨眼神冷下。

纪青川在看短信。

方铮每天都要发来几十条短信,比卖保险的推销员还勤快。纪青川存着每一条短信,不舍得删除。

他忍不住嘲笑自己。

一个人孤单久了,总需要朋友来表明自己并非古墓派传人。他喜欢短信,能聊天,却不必见面;不疏远,也不至太靠近。像两只刺猬隔着长刺的距离聊天,快乐又安全。

“青川,下次见面请叫我释迦牟尼·铮,555。”

“你出家了?舍得不吃肉?”

“我被师兄打得满头包,跟释迦牟尼一样!”

方铮被打得实在冤枉。

他不过是进诊所时看见隔壁花店群芳争艳,忍不住唱了一句“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就被闻声而出的厉苇航一顿猛揍。

那酸爽的感觉,根本停不下来。

一向傲娇的师兄忽然变得简单粗暴神马的,简直不能直视!

一定是被晏总带坏了!方铮恨恨地想。

厉苇航长哼一声,甩上门板。

没有比这首歌更讨厌的了!

想当初,他还是青涩懵懂纯情小处男一枚,也曾幻想将来娇妻爱儿幸福美满。

不料,校际辩论赛遭逢经管系的晏舟,从此开始人生磨难。

晏舟对厉苇航一见倾心、惊为天人,展开了轰轰烈烈的追求,当天就把厉苇航堵住表白:

“我要送你一首诗,一首专门为你写的诗——”

“啊雪莲,百花丛中最素净;

啊雪莲,众香国里最幽然。

有人说你冷艳,冷艳的生命哪有这样丰满;

有人说你高贵,哪知道你曾历尽贫寒。

啊雪莲,百花丛中最素净;

啊雪莲,众香国里最幽然。

冰封大地的时候,你正蕴育着生机一片;

春风吹来的时候,你把美丽带给人间!”

“阿航,你就像那天山雪莲冷艳高贵,我已经闻到了你身上的幽香~~~”

“冷艳高贵你妹!幽香你妹!你仔细闻闻这味!”被堵在男厕所门口的厉苇航抓狂了,恨不能把晏舟这厮的脑袋塞进马桶里。

后来——

他终于适应了这个人的存在,想要跟这个人好好走完一辈子时,这人却留下一句“你保重”,便消失在人海。

一别多年,杳无音讯。

徒留他,守着椎心刺骨的孤独,站在原处,再无法举步。

昨日刚被堵在家门口求婚的厉苇航正满心不爽,一听方铮的歌声,顿时拳脚相加,把所有怒气都发在方铮身上。

一朵娇花遭到了狂风的摧残,方铮被揍得似打通了任督二脉,只能发短信向纪青川求助:“我要离!家!出!走!青川你收留我吧。”

“好啊,我正缺一个助理,你要不要来应聘?”纪青川逗他。

他几乎能想象短信那端,方铮眨巴着明亮的眼睛,口水滴答地问:“管饭吗?有肉吃吗?”

谁知,没有回音!居然半天没有回音!

统筹喊人了,纪青川只能放下手机,上场入戏。

拍完与景烨的对手戏,已是一小时后。

纪青川倒了杯水,坐回原处。手机提示未读短信一:

“我已上高速。等我!”

第17章:助理登场

在影视城门口接到方铮时,纪青川已不知做何表情。

他只是开玩笑罢了,方铮居然真的来了——这种距离让他不舒服。

纪青川悻悻道:“你是不是中国孩子啊?”

“什么?”方铮没懂。

中国人好客套,见面说一句“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啊”“有空来我家玩啊”,大抵都是寒暄,跟“今天天气很好”“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哎呀几日不见你又年轻了”一样,纯属无意义的套话。很多外国人爱较真,不懂中国人随口请客的客套,往往跟着问一句“真的啊,什么时候去你家?今天可以吗?”,非得你明确定下时间地点,落实请客一事,让随口说说的中国人尴尬不已。

纪青川现在就处于这样的尴尬里,又不能跟方铮明说“我开玩笑而已,我不需要你,你再开车回去”,他只好象征性地敲打一下方铮的头:“你真就这么跑来了?不用上班了?”

“可是,明天是周末。”方铮分外委屈,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挨打?

就算不是周末,他也不是无故翘班啊。他分明是奉旨翘班。

昨晚王霸之气全开的晏总单独请方铮吃饭,塞给他一张某著名连锁甜品店永久免费金卡后,“不经意”地提及,他与阿航需要时间弥补空白,诊所最好关门一段时间。

说是建议,其实根本不容反抗。

因为就在今早他被师兄殴打完毕时,晏舟过来强行拉走厉苇航,关了诊所大门,让方铮和小殷爱去哪儿去哪儿,薪水晏舟会给他们发。霸气得让人来不及拒绝。

纪青川无奈道:“好吧,算你运气,跟我同房的那位演员前几天拍完回去了,你睡他那张床吧。”

方铮:“耶!”

江导的片场不像很多大片那样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又不是什么年度大戏,哪里需要严格保密。

所以纪青川带方铮进来的时候,江导只是随口问了句:“这是?”

“我是青川的朋——”方铮乐呵呵开口。

“我助理——”纪青川打断方铮的话。

“对对,我是青川的助理!”方铮冲纪青川挤挤眼睛,一副很上道的样子,“我要一直陪青川待到戏拍完,我会好好工作的,绝不给大家填麻烦。”

助理这个名头好啊。朋友只能探班一时,助理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尤其还能睡一个房间,怎么想怎么划算。方铮的小算盘打得巴拉巴拉响。

“助理居然拍戏近半才入场?比演员还大牌,你经纪人怎么教的?还直呼你名?小纪,你这助理,得好好调 教。需要我借你道具吗?”江导鼻孔出气,打抱不平。

方铮傻眼。看着江导一脸不满地走远。

“啊喂,导演大人你回来好吗?道具调 教什么的,这么重口味,你确定这真是一个青春爱情片拍摄现场?你不要教坏年轻人好吗?”方铮把自己扭成了兔斯基。

“我只是暂时收留你啊。”江导一走,纪青川点点方铮。

“暂时收留?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像暂时收监?”方铮说,“你确定刚才那语气不是牢头的?”

“反正只差一个字,有什么关系。”纪青川满不在乎。

场记小妹跑过来,幽幽说:“思考和思春也只差一个字。你觉得它们像吗?”

方铮喷饭:“这个剧组的思维方式都是这么豪放的吗?”

场记小妹一脸怕怕:“终极BOSS太凶狠,我们这些nρC只能出来调节气氛,不然玩家会投诉的。”

“能备注一下吗?”

“终极BOSS指导演,nρC指我们这些工作人员,玩家就是刷剧情的演员。”场记小妹说,“我通常管这些叫旁批,而不是备注。”

“谢谢你的旁批,真是……别开生面。”

场记小妹挥手走开。

方铮扭头看纪青川:“青川,是我打开世界的方式不对吗?”

啪——

纪青川一巴掌落在方铮背上,笑道:“什么时候开始不喊纪哥喊青川了?没大没小的!”

“这么快就要跟我比大小?感觉略有不适应啊。”方铮倒退,“我还是先做好助理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吧。”

助理方铮在片场很勤快,鞍前马后,端茶打扇,不仅把纪青川伺候得跟老佛爷似的,还一有空就去帮布景师、灯光师搬东西。

监制观察他许久,终于等到个不忙的时候,靠过来问他:“新来的?”

“嗯,你怎么知道?”难道是我太有助理的样子了?方铮顿时觉得自己实在太能干,必须怒点32个赞。

“只有新人才这么卖命,不属于自己的活儿也抢着干。”

“为什么?”

“这跟第一次见客时说点场面话一个道理。”监制打个哈欠,“混久了你就只想快点接完客,早早回去睡觉。”

见客?接客?方铮小心翼翼问:“你以前做过什么职业?”

“职业牛郎啊!”监制无所谓地伸个懒腰。

方铮惊悚了。

“牛肉好郎君餐饮连锁店职业经理人,简称职业牛郎。”

大哥,把“一江春水向东流”简化成“一流”,把“白白浪费我痴心”简化成“白痴”等等,会吓死人的!方铮哀怨看着监制。

“真没幽默细胞。”监制白他一眼,扭着并不婉约的腰走远了。

没过两分钟,场记小妹又跑来搭讪:“帅哥,需要我向导演申请给你加个角色吗?”

“你有这么大权力?”方铮狐疑看着他。

“不露脸、不露身、不说话,‘三不’型出镜没问题。”

“这算出镜?”

“当然算!可以让道具师给你套个玩偶服什么的,站在男女主角约会的商店橱窗里。”场记小妹说,“玩偶要是拉风,保证比男女主角抢眼。”

方铮天雷滚滚:“你觉得我适合什么玩偶?”

“蓝精灵啊。”场记小妹一脸理所当然,“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调皮又灵敏……说得不就是你吗?”

“格格巫同学,谢谢你!”方铮无语。

纪青川看着迅速跟所有人打成一片的方铮,心情很愉悦。

这小子,就有一种天赋,能给每个看见他的人带来好心情。或许,这才是心理医生的第一要素。

拍摄结束后,纪青川抱歉地对景烨说:“今晚不能陪你练习了,我得陪陪方铮。”

景烨不悦:“陪助理?他是你助理,还是你是他保姆?要不要我跟他换房间?让他一个人住,省的要人陪。”

导演和男女主角享受着单间,其他人一律住双人间。想到方铮要跟纪青川同房,景烨真想把自己的单间让给方铮。

“不不,青川你去吧,拍戏要紧。我先回房间休息。”方铮特别贤良大度,一副“我在房间等你哟”的架势。

“好吧,你好好休息。”看景烨盯着自己不放人的架势,纪青川也很无奈,只能揉揉方铮的头发,让他先回去休息。

一进景烨房间,景烨就甩上门,语气不善:“你总是这么老好人,小心被利用!”

“呃?”纪青川不解。

“小心你助理借你上位!你看他今天在片场表现多积极。”

“不会的。”纪青川笑着摇头。方铮哪里是助理。

“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有。”景烨语气越发不善,“你知道上华佳音的李雨吗?就是那个凭电视剧《天鹅爱上癞蛤 蟆》出道的女演员。她以前是歌手钟鱼的助理,陪钟鱼见赞助商时火速搭上赞助商,然后截胡广告。之后又开记者招待会,拿出钟鱼裸 照,向媒体哭诉钟鱼表里不一,强行要她陪 睡,她坚决不从,好大一朵白莲花神马。这么个腌臜货色,借了钟鱼当跳板,从小助理升级到二线演员。你要引以为鉴!你那助理一张脸还算不错,平白跑来当助理,十之八 九想借机上位。”

纪青川他看出来了,景烨就是个海贝,坚硬的外壳里有柔软的质地,不善的语气下是好心的提醒。

“好啦,知道你一片好心,纪哥心领了。不过,方铮根本不是我助理,只是过来探班的朋友。”纪青川笑道。

跟纪青川同房间了同房间了同房间了~~~~方铮满床打滚,把自己扭成一根麻花。

之所以大度地放纪青川走,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他要刷帖!

都说离别是爱情的催化剂,此言得之。

纪青川离开的这些天,方铮疯狂思念他。

若说跟老师去参加年会时只是有时想起,那么此次便是无法忍受。明了心意后的思念,远比朦胧喜欢时的感觉更甚。

算起来,喜欢青川已七载光阴。从电影到现实,从梦中人到眼前人,曾经的喜欢没有随现实相遇消失,反而因时光与记忆绵延。感情无声无息从一粒草种蔓延成青青草原,日渐繁茂,远至天涯。

他下定决心,誓要追到青川!

对人类而言,定下目标从来不难,难的一向是操作。君不见,古往今来无数诗人高喊着“男儿何不带吴钩”“天生我材必有用”巴拉巴拉,最后一事无成便推说女干臣当道、怀才不遇。

方铮这样的菜鸟,爱情上才疏学浅,对着个纪青川,有心落口,无从下手。只恨不能学一休哥那样盘起腿,两手在脑袋上画个大圈圈。

那天老师的一席话,虽然高屋建瓴,却全无可操作性。具体肿么办?方铮需要刷帖求助。

江湖传言:知之为知之,不知百度知!

输入“怎样追求喜欢的人”,百度回答说——

1、要温和简净!要柔情似水!特别注重在团队里,要对每个人都好,让你的亲和力up!

2、时刻保持最佳的状态,注意裤子裙子的拉链有木有拉上。

3、保持良好的身体状况,这是婚姻的必要条件!

……

方铮迅速俯身一气做了20个俯卧撑,然后低头看了看。嗯,很好很好,身体良好,牛仔裤拉链也拉上了。今天还跟全剧组打好了关系,亲和力up!up!up!

然后呢,怎么做?怀着求知的渴望,方铮下拉网页——

“让你强!让你壮!让你身体棒棒棒!XX蛋白 粉,来自澳洲的蛋白 粉!让您保持良好身体,为你婚姻保驾护航!”

敢情这是卖春 药的?

方铮默默叉掉网页,打开QQ,双击联系人——秋原。

每到疑惑的时候,他总会想起秋原。明明是网络上的陌生人,却让他觉得可靠。

可是,秋原不在线。

第18章:我是呆子

音书寂寥CV群里,在线的几只猫狗相谈正欢。

[社长我最大]:最近社里清闲得很哪,该出新剧了吧?

[门前大桥下]:老大,我没空,忙期中考试。

[社长我最大]:秋原也好些日子不见了。界碑、小甲在外地出差,最近大家都很忙啊。争取下个月出新剧吧。

[瘦不是姐的错]:姐在重看经典耽美系列,没空出剧。

[rosemary]:欸?我也是。你喜欢哪个作者?

[瘦不是姐的错]:我喜欢牛大的做做暖系列。多年珍藏,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rosemary]:握手!我也看了,男男经典啊!

[瘦不是姐的错]:同性相恋不是梦。三本书,让你学会追男人!社长必备!

[社长我最大]:喂,别扯到哥。哥说过一万遍了,哥只爱软妹纸!倒是可以推荐给大桥。

[门前大桥下]:呸!哥已经换过仨女朋友了,比钢笔还直。

[瘦不是姐的错]:别吵!我上传到群分享。谁要谁知道!

方铮大喜,迅速点击“下载”。

什么叫及时雨?什么叫想睡觉有人送枕头?这就是啊!

简直超越了贴心小棉袄的范畴,一跃进入贴心小棉裤、小棉袜、小棉鞋的一条龙服务。

迫不及待打开第一本《鸳鸳强抱何时了》。

第一章标题就闪瞎了方铮的眼:爱是做出来的!

小攻上来就用强,直到做出感情。作者用了洋洋洒洒、气势如虹的五千字描写,大量使用但不仅限于“嗯……啊……”“快说我棒不棒……”“我还要……”这一类句式描写。

对纪青川的肢体接触仅限于搭肩膀的方铮惊呆。慌手慌脚关闭文档。

第二本《太子赶时间》。锦荣王朝国富民强,当朝皇帝春秋鼎盛。这一日皇帝叫来十八岁的太子查问治国之策。太子什么都答不出。皇帝大怒,曰:朕要惩罚你,爬过来!

然后,然后,皇帝按倒太子,做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方铮呆住。太子也呆住。呆住的太子奋力挣扎,门外走来二王子和三王子。二人见此场景,边脱衣服边道:“皇兄,我们早就喜欢你了。”

最后,太子奄奄一息地喊:“大家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父子兄弟多人 轮番上阵文。天雷滚滚而下,方铮溃不成军。

颤抖着手指打开第三本《总裁你不要带球跑》。方铮想,这该是讲足球队里的爱情吧?

故事里,小秘书爱上大总裁,灌醉总裁,推倒在床。照惯例,这不是高 潮。

高 潮是,一个月后,总裁怀孕了!怀孕的总裁跟巴拉拉小魔仙变身一般,母性大发,深刻自我反省,觉得自己品行恶劣,配不上小秘书,于是两个月后带球跑了!大总裁在前面跑啊跑,小秘书在后面追啊追。

故事结局,小秘书洋洋得意传授经验:男男生子是王道!

方铮抬头看向窗外,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想象自己或者青川大肚子的模样,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中。

方铮这一天,先被师兄揍,再开几小时高速赶来影视城,又在剧组忙前劳后,到晚还被瘦姐的小说狠狠惊吓了一把,于是一洗完澡就觉得四肢乏力,瞌睡虫入脑。内心想着等青川回来一诉衷肠,肉体却抵不过黑甜乡召唤。

纪青川回房的时候,方铮已经睡熟,仰面朝天地摊开,嘴巴微张,一半被子掉在地上。

纪青川摇摇头,走过去拾起被子。

方铮嘟囔一声:“青川~~”

“嗯?还没睡着啊?”纪青川给他盖好被子。

“你手上拿瓶醋干嘛?”方铮翻个身,把被子卷做一团。

纪青川黑线直下,这是讲梦话呢。捏捏方铮的睡脸,纪青川低语:“你说我拿醋干嘛?”

“吃螃蟹!”方铮回答得很快,嘴角微咧,露出一个婴儿般无忧的笑容,估计正在梦中大快朵颐。

纪青川扶额,颇无奈地想,这人怎么会是心理医生呢?连睡相都露着傻气。

窗外,月色清明,夜仿佛浸透酥油的绵纸,泛着明亮的薄光。

人生最美好的事是:和爱人一同醒来,阳光洒满床铺,彼此问候早安。

人生最郁闷的事是:明明和爱人同睡一间房,却睡得比他早,起得比他迟,连面都没见着。

方铮醒来的时候,纪青川的床早已空了。

矮桌上放着一张字条:我先去片场了,餐厅在三楼,记得吃早餐。

方铮那个懊恼啊。

明明和青川住一间房,没有拥抱亲吻什么也就算了,居然连他的睡颜都没看到,本还指望趁他睡着偷偷亲一下,以了却多年心事呢。

再退一步,睡颜没见着也算了,早上一起醒来、一起穿衣、一起刷牙、一起吃早饭神马,也很有爱啊。为毛自己就知道睡睡睡,什么都错过了。

今天我一定要寸步不离青川!

怀着这种霸气的决心,方铮吃完早餐,匆匆赶到片场。

男女主角正在拍温情脉脉的街头拥吻戏,纪青川坐在片场一角,专心看着场上表演。

方铮在他身边坐下,“这片子针对22岁以下观众群的吧?”

“只这一幕你就能看出来?”纪青川道。

“少年人都向往这种爱情。率性而行,爱了就爱了,街头上演拥抱接吻,完全不必理会旁人怎么想。成年之后,完全两回事。你看过几对夫妻在街头接吻?拥抱的都很少,顶多挽胳膊牵手。”

纪青川失笑:“这会子你倒专业起来,平时怎么一副傻乎乎模样?”

“我本来就专业,况且刚遇到这样的案例。”

前几天,方铮接待了一位来咨询的母亲。

母亲在街头偶遇读高中的女儿,女儿正跟男生搂搂抱抱。

女儿笑得一脸甜蜜,母亲感觉天塌地陷。亏得母亲尚有一分理智,没有当场冲上去演出闹剧。

撇开早恋是否得当不论,方铮倒真有几分羡慕那对小情侣。这便是年少的爱情吧,勇往直前,不必顾忌别人怎么想。

不像他现在,坐在喜欢的人身边,却瞻前顾后,不知如何张口表白。

“哎哎哎,话说,我哪里傻了?”方铮半天才反应过来纪青川的后半句话。

“真不傻?”

“当然!”我还打算用我的高智商来追你呢!

“那我测试一下啊。一滴水从几千米高空自由落体掉下来,这个重力,砸到人会不会砸死或砸伤?”

“呃,具体几千米?高度不同,重力不同的。我手边没有纸笔,很难算。你用这个测试,太难了吧!喂,你确定不是存心刁难我?”

“你难道,没有淋过雨?”纪青川笑得不行,“还纸笔计算,说你傻还不承认!”

方铮呆呆看着纪青川大笑的模样,心头别别发着跳。

片场的声音依旧喧哗,人来人往,灯影日光。

帅哥美女在街道的那头一遍又一遍相拥、亲吻,说着爱情里的海誓山盟。

而在这里,小小角落,周遭声音如潮水退去。只剩他的笑声。

一出戏,相爱,拥吻。

两个人,并坐,说笑。

如此而已。

“呆子,又发什么楞呢?”纪青川笑完发现方铮呆呆看着自己,用力推他一把。

方铮点头:“我是呆子。”

或许,每个人在喜欢的人面前都是呆子。

方铮尤甚。

轮到纪青川上场了,景烨退下来。

他没走回自己座位,反倒坐在纪青川的椅子上,挑衅地看了方铮一眼,遥指远处自己的水杯,示意方铮帮他拿来。

如果景烨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此刻一定有无数太监涌出来:“紫毫普洱大红袍,万岁爷想喝哪一种茶?”

如果景烨是豪气干云的武林盟主,此刻一定有忠心下属走上前:“屠苏猴酿竹叶青,盟主要喝哪一种酒?”

就算景烨是善良苦命的灰姑娘,至少也有好心仙女送上南瓜车水晶鞋金丝舞裙。

可惜他什么都不是。

他的眼神射到方铮身上,就如泥牛沉大江,不起波澜。

因为方铮,在专心看纪青川!

青川怎么能这么好看呢。三十岁,正是男人最顶峰的时候。纪青川举手投足说笑皱眉无一不好看,像无数根小羽毛,挠得方铮心头痒痒。

咔嚓——

方铮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下纪青川此刻模样。

忽然很想看见青川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的模样。

眼角有了皱纹,鬓边生出白发,肌肉慢慢松弛,只有温和明朗的笑容依旧如暗夜灯塔。

到那时,我们两个面对面,拿出年轻时的照片,谈天说笑,坐对流年。

“擦擦你的口水吧!”景烨冷冷提醒,“需要我提供纸巾给你吗?”

“随身带纸巾,看来你口水一定很多。”方铮随口应道。

“我难道跟你一样白痴?”景烨怒。

“一,我不是白痴;二,你是不是白痴,需要我告诉你?”方铮疑惑,“你自己竟然不能确定?”

助理小伊看大事不妙,赶紧上前送上保温杯中的莲心茶:“莲心降火,喝一点。”

景烨喝口水,稍稍平静一下,又开始发冷箭:“别痴心妄想了,死癞蛤 蟆!”

“欸?你在跟我说话?”方铮扭过头来,“你看得出来我喜欢青川?”

“没看出来。我就是想找话骂你。”景烨挥走助理,“现在知道了,我祝你失败!”

“助人乃快乐之本啊,小弟弟!”方铮道,“见不得别人好是病,要看心理医生啊。来我们诊所吧,阳光心理咨询室,是您快乐自信的保障!”

“你——”景烨伸出一根手指,以一种发射激光的架势直指方铮。

方铮按住他手指:“放心,我一定把你改造成动感光波小超人!免费的!”

纪青川走下来,伸手揽住两人,“你们什么时候聊得这么欢了?晚上一起吃饭?”

“好啊好啊,吃什么?”方铮欢快道。

“谁要跟他吃饭!”景烨道。

第19章:谁先洗澡

晚上难得纪青川和景烨都没有戏,吃完饭便开始在纪青川与方铮的房间里对戏。

这些天,一直是纪青川演着女一女二的戏份配合景烨。

今天对的这幕戏是男女主角经过多日嬉笑逗闹后,女主角主动表白。

这是方铮第一次看纪青川反串。

纪青川伸出一只手放在景烨肩上。

就算他的手修长且带着玉色,也终究是一双典型的男人手。可当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在景烨肩头,整个人的肢体语言就变了。很柔软,柔软中带点羞涩。

而跟他的肢体语言截然相反的是,他的神情很倔强,倔强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紧张。

被她搭住肩膀的景烨叫嚷:“喂,不要以为按住我,就能喊我笨蛋了。”那叫嚷里有显而易见的宠溺。

纪青川却没有把手拿开,反而笑了。那笑容如涟漪散开,荡漾起一圈圈水波,拨动了方铮的心。

纪青川轻轻咬了一下下唇:“笨蛋,我——”

那声“笨蛋”带着初恋的羞涩甜蜜;而“我”低沉缓慢,像是下定决心。

方铮忽然发现他被咬住的唇那么好看,诱惑得人想化作他的牙齿,替他咬住。

“你,你……你什么?”景烨有些心慌心虚,但更多的是期许与窃喜。

纪青川深吸一口气,似为自己壮胆,看着景烨,大声且坚定地说:“我喜欢你。你呢?”

空气里弥漫着粉红泡泡,似乎身处一片蔷薇花田,天空是青柠色,甜蜜花香袭人。

景烨绽开大大的笑容,一把抱住纪青川:“我一直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方铮恍恍惚惚,忍不住想抓住那只手,大声喊:“我也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

“停——”

纪青川冷静叫停:“景烨你这里表情不对。怎么可能一被表白就兴奋接受?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乃至怀疑是否听错。这里应该有个短暂愣住,然后才是兴奋喜悦。你彩票中过没?突然中大奖的表情见过没?想象一下,我们再来一遍。”

粉红泡泡被无情戳破。娇羞少女一秒变帅大叔。

方铮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掩饰般地哈哈大笑起来:“彩票中大奖的那些人,领奖时都带着面具,谁能看见他们的表情啊!”

景烨瞪他一眼,重新排演。

几分钟后——

“我也喜欢你——”景烨说着台词,忽然转头冲方铮道,“你能不能别笑了!很影响我们。”

“你们继续,不要管我。”方铮揉着肚子,笑得全身瘫软。似乎这样才能压抑下他恍惚躁动的情绪。

“不要被周围影响,是演员基本素养。全情投入,忘乎所以,你才能发挥出演技。”纪青川提点景烨,顺便瞪了方铮一眼,“再笑就你来演女一。”

“真的啊?”方铮猛然起身,一把抱住青川,一副娇羞少女两眼冒红心的模样,头靠在青川颈间蹭来蹭去,“纪葛格,伦家好宣你~~~真的真的好宣你~~~”

青川的肩,很温暖。刚刚鼓起的那点表白的勇气被纪青川“演戏要忘乎所以”打断,方铮怕表白会干扰纪青川后面的拍摄,只能借着这种方式把喜欢说出口。好体贴有木有?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景烨:“呕~~”

“别闹!”纪青川瞠目,推开方铮,侧脸上带着方铮呼出的暖气。

抖去全身鸡皮疙瘩,纪青川毅然对着景烨说:“我们继续,别理方铮。”

景烨的刻苦远出方铮意料。一幕简单的戏,景烨要练习十遍。反复的走位,每一丝表情都精确到苛刻。

终于歇息的时候,方铮主动递水给景烨,很是钦佩:“你一定会成功的!天道酬勤,这是真话。”

“我要证明给人看!他说我做不好,我偏要做到最好给他看!”景烨始终对江导当初的话耿耿于怀。

“没必要这样。”方铮拍拍他,“别人怎么看,一毛钱都不值。把外界批评看得太重,不过显示你心灵弱小。你所做的每一件事,只是为了你自己。别人的话,除去善意的,其他的听过就算了。你要知道,凡是整天忙着批评别人的,一定是自身没有成就的;因为他们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挑别人错上,没空成就自己的事业。”

景烨第一次正眼看方铮。这厮不对着纪青川流口水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可爱的。

“听别人的意见当然重要,但你要明白,无论你做得多好,都可能有人嫌你挡路,要踩你下去,甚至无中生有污蔑你,把你贬得一文不值。所以好心的意见要听,其他闲人的,随他说去。别人说你没演技,你发愤演戏是小事;万一别人有意挑衅,问你有没有勇气,难道你要为争一口气去跳楼啊?”

景烨若有所思,半晌不语。

纪青川赞许地看了方铮一眼。

他一直觉得景烨心事太重,希望能开导他,方铮此次做了件好事。

“你被人挑衅过污蔑过雪藏过,恨吗?”景烨看向纪青川。

现在回忆往事,一切都已淡然。

纪青川无所谓地笑道:“当然恨过。但怨恨不能帮助自己,只会让自己不开心。方铮跟我说过,无视那些人,自己做到最好,才是正道。潜 规则是很普遍,但是导演制片也不是傻子,没有几个人愿意凝聚着心血的片子被人白白糟蹋,付出的金钱得不到回报。所以比起潜 规则,更重要的是自己要有实力。”

只有经历过,才明白“做好自己,不怨天尤人”有多难,又有多重要。

故此,才特别提点景烨,希望他少走弯路。

倒是方铮,再次让纪青川刮目相看。想起之前方铮对自己说的几番话,纪青川感慨,方铮这家伙,大概是有些大智若愚的,虽然平时只能让人看见他“愚”的一面。

大概纪青川赞许的目光太明显,方铮开心地跳过来:“青川你是想表扬我吗?表扬要有点实际内容啦,不如等回S市以后你做泉水牛肉给我吃吧。我负责买牛肉!”

方铮的目光闪闪发亮,每一颗小星星上都画着一头壮硕的牛牛。

纪青川捂脸,怎么会觉得这家伙有“智”呢,根本愚不可及、无药可医。

景烨终于离开房间。

纪青川指指浴室,对方铮说:“去洗澡吧。”

“不了,你先洗。”方铮坚持纪青川先洗。心里暗想,我要做个体贴好男人。

看着纪青川拿出干净衣服,方铮不自觉哼起《花田喜事》里小霸王周通的歌:“洞房,洞房,春风入罗帐……”唱得荒腔走板,全情投入。

纪青川颇无语地看他一眼,开始脱衣服。

都是男人,纪青川没想过避讳,T恤、外裤一一除去,全身脱得只剩短裤,拿起干净衣服向浴室走去。

方铮看着纪青川的背影,全身陡然热烫。热流来得太迅猛,他甚至来不及掩饰。

像一只跳鼠猛然弹起,方铮几步冲到浴室门口,一手拉住刚进去的纪青川,一手挡在身前,遮住已然隆起的某处。带着急促的喘息,道:“让我先洗。我忽然觉得身上很痒!”

“搞什么鬼?”纪青川莫名其妙。

“真的真的,我痒死了。”为了证明确有其事,方铮用力挠了挠脖子,直把脖子挠出几丝抓痕。

纪青川无语,转身走出浴室:“你慢慢洗,洗干净再出来。”

方铮半靠着浴室冰冷的墙壁,回味方才所见。

比起《弄潮》时阿潮的模样,纪青川有了很多变化。

虽然依旧修长紧实、骨肉匀亭,但少年人的青涩瘦削已经不见,现在的身材更像古希腊雕塑,光滑紧绷的皮肤下线条流畅而有力,灯光下发出玉石般的光泽。

冷水打到最大,依旧浇不灭心头邪火。

这个人,是生命中不可逾越的魔怔,深入骨髓。

七年过去,依然只消一个背影,就能让方铮自燃。

几分无奈地低头看看过分精神的身下,想到梦中与那身影的种种旖旎,益发口干舌燥。

方铮索性把冷水调成舒适的热水,倚着墙壁闭上眼,把手探下去,快速滑动,抚平翻涌如沸水的气血。

爆发的那一刻,方铮闷哼一声,几乎窒息。四肢百骸张开,仿佛身处温软云层,漫天星光在身体里轰然炸开。

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浴室的门已被敲了两下。

青川在外面问:“你没事吧?洗这么长时间,也不怕窒息了。”

“水汽不会使我窒息,你才会。”方铮嘀咕。

匆匆把水调到最大冲洗,又打开通风扇,直到一丝气味也闻不出,方铮这才关上花洒,擦干净身体。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冲进浴室太急,压根儿没带衣服。只能用浴巾围着下身,别别扭扭走出来。

纪青川看得好笑,拍了一下他的肚子。“哟,看不出来,你居然有腹肌啊,虽然不明显。我以为你这么爱吃,肚子上只有肥肉没有肌肉呢。”

“喂,不要看不起我,我大学时还是校队的呢,虽然是个替补,但也是有肌肉的好吧?”

“嗯,别人的腹肌是一块块的,你的腹肌是一圈圈的。”纪青川摸得起劲,又顺手在他胸上拍了两下。

纪青川的手很暖,掌心带着一点薄茧,不断摩擦在方铮身上。方铮顿时跟火烧屁股一般整个人都红了。

“别摸我!”方铮气势如虹地大吼,“再摸我就非礼你!”

第20章:要表白了

纪青川收回手:“叫什么叫,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方铮苦脸。

少块肉我倒不怕,我只怕你再摸下去,我鼓起一块肉,那就难堪了。

好在纪青川没有再摸,很快进浴室洗澡去了。

方铮刚刚还在庆幸这酒店没用磨砂玻璃做卫生间的墙,避免了纪青川看见自己在做什么;这会子又恼恨起酒店,为什么不用磨砂玻璃呢,好想看青川的身影啊。

纪青川很快就洗干净出来了。带着一股水汽的热度,混合沐浴露的暖香,一股脑儿扑向方铮。

方铮颇为幽怨地瞪着他想,你年纪轻轻,为什么要穿这么宽松保守的睡衣。

灯熄灭后,方铮才有了一丝真实感。

他是千真万确和纪青川住在一间房里了,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耳边是那人轻浅的呼吸声,鼻端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暖香,曾经远在天边的梦中人现在触手可及。

心底的幸福喜悦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方铮以为自己一定会激动得夜不能寐,整晚盯着纪青川的睡颜痴痴呆笑,谁知很快就坠入好梦,睡得特别踏实。

踏实到第二天清早跟睡死了一样,纪青川怎么喊他都喊不醒,只能自己先去吃早饭。

方铮再次为自己错过相互问早安的美妙场景而郁闷,第N遍在心里发誓:今晚我一定要拖着青川看星星看月亮,浪漫得让人以为爱情剧拍摄换了场地;第二天早上再一同起床,吃早饭时最好你为我端牛奶,我为你剥鸡蛋。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或者说,理想是胖娃娃脸上的嘟嘟肉,现实是厌食症小妞的排骨胸。

方铮刚到片场,就听导演说,所有需要在影视城拍的镜头都结束啦,大家收拾一下东西,下午就回去,再在公司摄影棚拍两周内景就全剧OK啦。

这是存心拆散我和青川的节奏啊!导演你戏拍得这么赶,监制造吗?方铮宽面条泪。

更默泪的是,纪青川居然拒绝了坐他车回S城的主意,表示要跟剧组一干人等坐大巴回去,以便在路上给景烨讲戏!

顿时方铮觉得这片子肯定没市场。男主角这么讨人厌,男二就算再帅也没用。

景烨得意地扬起头看方铮一眼,三秒之后,得意转为不可置信的愤愤。

方铮顺着他的视线摸摸脖子,一头雾水,全然不知,昨夜的抓痕清晰可见。

回到S市后。

纪青川对方铮说:“你也跟着我好些日子了,玩够了没?玩好就回诊所上班去吧。”

“我不走。男子汉大丈夫,说当助理就当助理。我赖上你了!”方铮牢牢盯住纪青川。

纪青川头疼。为什么每次一看见方铮眼巴巴的样子就心软。或许是,当年自己也曾有这样渴望的眼神,也曾有这般兴致勃勃的青春吧,只是如今都成灰烬。所以每次方铮露出这样单纯干净的渴望,他就忍不住心软,忍不住想要答应他的要求,仿佛这样就能弥补自己当初的遗憾。

“好吧。”纪青川叹口气,“随便你。你什么时候不想做了跟我说一声。我会跟经纪人说,这些日子的薪水我发你。”

“不要薪水。”方铮连忙摆手,“管饭就行!真的真的,管饭就行。”

开玩笑啊,追人还要人发薪水的,是不是男人!薪水事小,男人尊严事大,方小哥也是有尊严的男人好不好!

纪青川没继续跟他争辩,暗自盘算弄到他银行 卡号,偷偷把薪水打进去。

嗯,暗戳戳地,比地下党接头还辛苦。

只有两周就要拍完神马的,方铮真是既激动又捉急啊。

激动的是,两周之后就可以勇敢表白,而不必担心影响青川拍戏;捉急的是,到现在都没想好该如何表白。

好像一切没恋爱过的男人,方铮把爱看得极尊贵,不肯轻率表白,总觉得那太敷衍,配不上藏在心里七年的人,更怕草率行动的结局是被拒绝。

他为此独坐夜色,绞尽脑汁,把那些大部头的心理学书籍翻烂,依然找不到一个让人无可拒绝的方式。

就在搜索引擎快被满屏“如何向喜欢的人告白”“怎样的告白让人无法拒绝”等字样撑爆的时候,方铮看见秋原的头像亮了。

就像黑夜中看见启明星,方铮发去消息:求教,如何向喜欢的人告白而不被拒!

老半天过去,秋原回复:看那人喜好什么,职业身份如何。文艺女青年和女汉子喜欢的肯定不一样,御姐范儿的城管与温柔的卖花姑娘喜好肯定也不同。

看起来很专业嘛。秋原果然靠谱!方铮眼前一亮,把键盘打得啪嗒响:能具体说一下吗?

嗖——

秋原头像黑了。

哎哎,你迅速下线是闹哪样?方铮无语。不就咨询一下情感问题吗,又不向你推销保健品、大力丸,犯得着这么快闪吗?

纪青川关闭QQ,不想看见方铮的喜悦激动。

明明应该真心为对方高兴,可一想到这么好的人,不知道要便宜了哪个女子,就觉得心里不舒服。那点不舒服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不要命也不特别痛,只是来回磨着人,持续的钝痛。

此刻的方铮当然不知道要火速赶去对方家,帮对方清理鞋子,他忙着询问其他人。

[铜皮风筝]:请问有没有好的情感论坛推荐?我需要了解问题,以便更好地服务客户。

这个理由真是太高大上了,方铮默默为自己点赞。

[瘦不是姐的错]:没吃过猪肉的人没资格谈论猪肉味道,没谈过恋爱的人没资格做情感咨询。你早该来问姐了。

[国人甲]:咦,看来瘦姐情感经验丰富啊!

[瘦不是姐的错]:切,姐可是饱览港台大陆无数言情耽美的博学之士,且有混迹小菊花情感论坛多年经历,姐见过的极品男比你打过的苍蝇都多。喏,风筝,小菊花情感论坛的地址给你。里面有你想要的一切答案。

方铮点开小菊花情感论坛,首页一行大字:小菊花课堂开课啦,麻麻再也不用担心我的恋爱啦~~~~

虽然方铮对瘦姐的审美抱怀疑态度,但看这几百万注册用户的架势,应该有几分靠谱吧。

方铮赶紧注册马甲上去发帖:请问,如何追求演艺圈人士?

人气旺的论坛果然不一样,10分钟内就有N多回帖:

“首先,你必须是投资人!有钱好办事。看中哪个明星直接用钱砸下。”

“我靠,楼上好威武,你确定不是用硬币砸?”

“楼主一定是来炫耀自己有机会认识明星的。哎,你不会是推销明星写真集的吧?”

“演艺圈这么乱,楼主不如追求我啦,人家贤良淑德柔弱娇羞,很好推倒的哟~~”

……

眼看话题越来越崩坏,大家对演艺圈的攻击越来越犀利,方铮果断放弃本帖,重新注册一个马甲发帖:请问,如何追求文艺界人士?

演员也应该算文艺界的吧,我这不算骗人。

这次回帖总算正常了很多,大家各抒己见又大同小异,大致总结为:

“要浪漫,要文艺!《娘娘传》看过吧?有话不能好好说,必须绕圈子。在大街上吃个辣酱抹多的煎饼果子,也得说成:这碎碎的青翠撒在吮指蛋香超薄脆酥饼上,好似百舸争流,美丽非凡,入画题诗想必是极好的;可惜那红色涂染不均,血色狰狞,平白辜负了如画江山。”

方铮很怀疑这样的表达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但偏偏无数妹子在下面回复,上面说得好浪漫好感人啊,我当初就是这样被男盆友骗到的……一定要背几句爱情诗啦,以45度角仰天,对着天空说出美丽的诗句,就仿佛说出爱情的宣言,很感人啊有木有!一定能打动对方的有木有!

两周后。

戏份基本杀青,只剩几个补拍镜头。

景烨的经纪人前来探班,照例感谢导演演员对自家艺人的帮助与支持,顺便给全场分发点心饮料。

景烨与纪青川告别在即,一向冰冷的脸上也有着不舍。

纪青川拍拍他:“江湖再见的时候,我希望你已拿到影帝奖杯。”

“若有那一天,我必会在台上感谢你,是你让我懂得演戏的意义。”景烨说得很诚恳。

纪青川笑笑。有些承诺,不必当真。

他不否定景烨此刻的真诚,但是这个圈子他看得太多,人心比保质期7天的鲜奶还善变。景烨今日能说一句感谢,他已觉得一切帮助都有价值。

“你那小助理……”景烨欲言又止。

“都说了,他是朋友,助理什么开玩笑的。”纪青川转头看着站在一边的方铮,脸上绽开真实的笑意。

随即,他皱皱眉,道一声失陪,向方铮走去。

方铮这厮,正如他师兄所说,一向胃比脑袋大。此刻景烨的经纪人带来的点心饮料无一不精致可口,方铮居然没有吃东西,反倒一副忐忑焦灼的模样,肯定有问题。

不得不说,不知不觉中,纪青川对方铮的了解已经超过他自己的估计。

“怎么了?”纪青川把方铮拉到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这里清静,有什么为难的事就说出来。”

“我……你……”方铮纠结着。终于等到戏份结束的这一天,雄心勃勃要表白的这一天,他哪还有心情吃东西。

可是,难道就要在又隐蔽又阴暗的柱子背后表白了?又不是地下党接头。他本来打算今天晚上请纪青川吃大餐,月色正好花正香的时候,优雅拿出一束花,学着纪青川电影里的派头,深情说一句“我的忧伤因为你的照耀,升起一圈淡淡的光轮”,特别浪漫特别适合文艺圈人士,有木有!

“你到底怎么了?”纪青川伸手摸摸方铮的额头,还好,不烫。

沉默良久。一片静寂。

“我——”豁出去了,趁勇气还未被等待挥霍殆尽,方铮要大声说出喜欢。

“我受够了!”一声闷雷般的叫喊炸聋两人耳朵。

第21章:表白受挫

方铮受惊,脑袋迅速探出,却被纪青川更迅速地按住了。

“嘘——”纪青川把食指放在唇边,无声示意。搂过他一起躲在柱子后面。

此处是走廊尽头,估计外头人也料不到有人躲在柱后,此刻所提话题全无避忌。现在出去撞破的话,实在太尴尬。

方铮点点头表示理解。

万一别人在说秘密,贸然跳出来,真是分分钟求灭口的节奏啊。

被纪青川搂着的地方如遭火灼,透过薄薄春衫熨烫肌肤。离得太近,对方的呼吸起伏在颈边,仿佛能吹动月光,消融冰雪。

方铮心猿意马,一边听人争执。

“我受够了这种陪资方吃饭喝酒卖笑的事情!”景烨的声音响起,方铮惊住。

“你今年有两部戏要上映,一部男二、一部男一,另外下半年公司还打算给你再接两部戏。你现在是公司力捧的对象,年末的金鹅奖,很有可能被提名。现在多去活动活动,自然大有好处。”这个声音是景烨的经纪人。

“你整天跟拉皮条的一样,累不累?”景烨话里遮不去的讥讽。

“公司能够力捧你,自然也能雪藏你。你别忘记当初为什么进演艺圈。”经纪人语带威胁,“未来三天都有饭局,你最好表现好一点。就当是演戏,拿出最佳演技。”

这个圈子里,镜头前演技姑且不论,人前表现简直个个是影帝影后。

君若不信,只需去看看颁奖礼上,一人得奖时,其余提名者表现的祝福是何等真诚;又或去看看,资方面前,平素心高气傲的明星腕儿们,是何等平易随和乃至故作娇嗔。

经纪人已转身走远,留景烨一人慢慢想。

景烨发泄般猛然一拳击在柱子上,柱子发出嗡一声震响。

方铮的心陡然提起,不断祈祷,景烨你千万别走到柱子后面来啊,我不跟你计较表白被打断,也没心情来安慰你的身不由己。

可惜,平素不信佛、临时抱佛脚的结果就是,佛伸出脚狠狠踹开他,踹得他一脸鞋印。

景烨一记重拳后,袖扣挣开了,圆溜溜一直滚到方铮脚边。

景烨循着袖扣的轨迹,两步一转,站定。

目目相对,面面相觑。

纪青川迅速移开目光,十分淡定地拿出手机:“铭杰,你今晚有空吗?我有事想找你说说……哦,我刚才在干嘛啊,我一直在跟助理聊天嘛……完全没听见手机铃声。对,聊天声音太大,手机铃声都没听见。”

方铮愣了几秒,忽然扑到纪青川身上,整个耳朵贴在纪青川拿手机的手边,用一种万分狗腿的语气对着话筒说:“邱先生你好,我是青川的助理,我一定会照顾好青川的,你放心。我比免检产品更合格,比按摩椅更贴心。对对对,我刚才一直在跟青川聊天,聊晚上吃什么,啊,聊得真是太热火朝天了……”

然后,纪青川和方铮同时抬起头,以一种极其惊讶的语气看着景烨:“哎,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也看中这地方隐蔽,适合打电话?”

景烨脸皮抽搐了一会儿,指着亮起的手机屏幕:“还没有拨号!”

“啊?呵呵呵,呵呵呵。”纪青川与方铮的笑声,就像校运会时拉拉队齐声高喊的“一二一,加油!一二一,加油!”,整齐划一,气势雄浑。

可惜运动员景烨十分不配合,怎么都不肯离开休息场地,只是直愣愣盯着拉拉队看。

在这样巨大的目光压力下,方铮只能苦着脸蹲下身,风中凌乱地拾起袖扣交给景烨,语无伦次:“呃,你经纪人真是坏人!”

景烨冷笑:“刚才的对话你都听见了?你也觉得他不是好人?”

“当然。质量好一点的袖扣都不舍得给你买,他真是克扣员工的一把好手,资本家中的资本家啊!”

“这袖扣是我自己买的!”景烨冷冷看着他。

“啊,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你真是太持家有道了。”方铮送出真诚的赞美。

景烨从鼻子里回复他一个字:“哼!”

纪青川拍拍景烨,打破僵硬的空气:“人在江湖,总要有所妥协。但你若能不介意坚持己见的后果,也可以不妥协。全看你怎么想。”

“后果是什么?如你一般被雪藏?”景烨的眼分明有些发红。

纪青川无语地摸摸鼻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进娱乐圈。不论为了什么,得到一些的同时,必定会失去一些。但你要记得,有些底线和原则一定要坚持,否则就算当了影帝又如何?一样对不起自己。”

方铮想起唐老头说过的话:“一个人的梦想可能随时间改变,十年二十年后再看,今日梦想已与当初南辕北辙,但是,内心深处总有一些坚持是不能改变的。变了,你就不再是个有灵魂的人。”

这一刻,若不是景烨在旁,方铮真的很想用力抱住纪青川。他喜欢的这个人,纵然经历污蔑挫折雪藏,依然能如树一般坚强、草一样柔韧。

“我确实像江导说的,靠攀金主才获得了主演。但当时我以为我们在恋爱,谁知只是玩玩。”景烨的声音平板冷漠到压抑,“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

“怎么会?”纪青川摇摇头,“我对你的感情无从置喙。”

“那你自己的感情呢?”景烨咄咄逼人。

纪青川失神。

方铮忽然紧紧握住纪青川的手,对景烨道:“他有我。”

我愿意完完全全属于你,青川。

经了景烨一事,方铮那点表白的勇气像被松开口子的气球,全放没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好歹我今天敢主动抓住青川的手,这就是巨大的进步啊进步!

这不容忽视的历史性牵手,正如加加林踏上月球的第一步——这是人类的一小步,却是历史的一大步!第一步有了,第二步还会远吗!

纪青川知道方铮在为自己解围,可他依然被方铮掌心的热度和那句比掌心更热的“他有我”灼到,心底瞬间涌起的暖流让他颇不适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景烨。

这圈里,真情比女星脖颈上的钻石更稀罕;和至爱之人相携以老的几率,小过在暴风雨中看见流星。可越是这样寂寞孤独,他越渴望一份没有朝三暮四、没有动摇犹疑、干净纯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爱情。

“咳咳,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去育幼院?”纪青川假装咳嗽,缩手握拳,借机挣脱方铮的手,不自然地转移话题。

“好啊,我多买点零食去。”这是对方主动约会的节奏啊,方铮很是欢欣鼓舞。

育幼院里——

方铮照例带着大批孩子在草地上奔跑,玩着最古老的老鹰捉小鸡和捉迷藏的游戏,趴在地上被孩子们当大马骑来骑去。

看着方铮矫健的奔跑姿势,胖孩子丁丁眨巴着星星眼仰望:“方哥哥,你是田径队的吧?”

“咳咳,其实啊,你们方哥哥当年是被狗追协会的。”纪青川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正经,“不信你可以掀开他裤腿看看,被咬的伤疤还在呢。”

方铮用特别幽怨的眼神看着纪青川,不带这样毁人形象的。

“啊,方哥哥好牛!这个办法都想得出来,难怪我们老师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现在就去告诉大家方哥哥的伟大事迹。”丁丁的小眼神特别仰慕,迈着小胖腿迅速跑开。

“这是个人崇拜啊!我们要坚决杜绝这种盲目行为!”纪青川声音沉痛,一双眼睛却弯成半月,笑得狡猾又促狭——真正演技派。

方铮侧头看他,一时间忘了心跳呼吸,只剩悠悠天地,浮云卷霭,情不自禁伸出手,“青川,我——”

“方铮哥哥,我将要嫁给你!”四岁的小眉奔到方铮身边,郑重地送上一朵野花。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这是,被求婚了?在自己打算表白的时候被第三者表白?方铮傻眼。

纪青川哈哈大笑,表示喜闻乐见。

“小眉啊,”方铮字斟句酌,“那个……那个……早恋是不好的,耽误学习。”

“人家还没上学呢。”小眉扁扁嘴。

“呃,哥哥也喜欢你,但是呢,结婚要和爱的人……”

“哇——方哥哥不要我!”方铮尚未说完,小眉已经嚎啕大哭。

哭声荡气回肠,方铮差点以为自己成了强抢民女又始乱终弃的恶霸。

一双蝶儿飞过,孩子们惊叫着扑去,初夏已至。

从育幼院出来,车载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我要的爱,会把我宠坏,像一个小孩,只懂在你怀里坏。你要的爱,不只是依赖,要像个大男孩,风吹又日晒……”

初夏的黄昏,车如流水马如龙,尘嚣万丈。

小小的车将外头的喧嚣隔离,只听得舒缓乐曲如潺潺流水,涤心洗尘。

第22章:不识进退

有的人,心很大,想要金钱权力豪宅靓车无数如花美眷;方铮的心,很小,小到只想要一份简单的爱。

方铮一边开车,一边用大狗看主人般渴求的目光看了纪青川一遍又一遍。

纪青川头疼:“有什么话,说吧。”

“呃,青川,你看我每天来回接送你,路上要浪费不少时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为了生命之树常青,我要节约时间!”

“我们住的不远啊,需要很长时间?”纪青川疑惑瞟他一眼,“你是在抱怨本市交通拥堵严重吗?这跟我说没用,你得写信给市长信箱。”

“为了这么点小事麻烦市长,不太好吧?”方铮引导他,“我觉得,不赶路才是节省时间的方法。”

“哦,懂了。”纪青川笑笑,“说这么委婉干什么,难道我会不同意吗?”

“欸?你真的同意?”方铮大喜。

还以为很难说服青川呢,谁知这么容易就能搬去跟他同住,简直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

必须干一杯!非常值得干一杯!

“我早就说过了啊,暂时收容你,你随时可以不做助理回诊所去。”纪青川又用疑惑的眼神看了方铮一眼,“难道我在你心中说话不算数?”

原来,是赶我走啊。方铮垂下头:“我目前没有跳槽的打算。”

“好,好,为了奖励你的工作积极性,晚上做牛肉给你吃。现在能好好开车吗?”纪青川一副哄小孩儿的口气。

我在你眼里只是个牛肉控?你什么都不知道!方铮摇摇头,将心一横,果断表白:

“青川,我喜——”

“享天伦之乐,塑完美人生!华安医院,不孕不育专科医院!破译生育基因密码,创造不孕不肓辉煌!国际领先的全能孕育促成疗法,千万家庭的福音!华安医院,为您圆一个家庭的梦想!现在电话预约,即可享受治疗费八折优惠!”收音机里,激动兴奋的男声威武雄壮,仿佛他正是华安医院的受益者。

“嗯?你什么?”

“我了个去!”

晚饭后,方铮拉纪青川陪他看碟。

一起看电影什么的,又浪漫又温馨,一向是恋爱必修课。尤其电影时间颇长,可以留到深夜再走。方铮的小算盘打得巴拉巴拉响。

为了留宿,他也是蛮拼的!

纪青川的电视柜里,满满的都是碟片,自己的,别人的。

方铮上次看见就咋舌了:“我都网上看,你居然有这么多碟,简直像古董。”

“没戏接的那段日子,天天靠这打发时间。”

纪青川没说全。

那段时间,他起初确实靠看碟打发时间;后来却是潜心揣摩他人演技,力求弥补自身不足。

正是经历了那样的闭关静心修炼,才有后来演技的更上一层楼。

“哎,这部片子我没看过。”方铮把手中碟片放进机器。

片子看起来很古老,片头却大气精致,即便与现今的大片相比也不遑多让。

方铮很是意外地对纪青川说:“青川,这片子看起来很棒啊。”

《二十四桥》。

纪青川这才发现方铮选了什么。

第一个镜头跳出来。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哈哈,你当时好嫩,跟在这个大哥后头,弱鸡一样。”方铮看着十年前的纪青川,觉得十分有趣。

纪青川僵住,盯着屏幕不能思考。

“哎,这个大哥谁演的?好有气场。”方铮推推纪青川。

猝不及防看见齐暄的脸,仿佛翻开一册古老的线装书,灰尘滚滚而来,令人视线模糊。

“齐暄。他是齐暄。”纪青川眼神黯淡,神色冷淡,整个人淡得如同冬末梅树枝头最后一捧雪。

方铮后知后觉听出声音不对。

他转头,隔河看柳,他看不清纪青川的模样。明明是肩并肩脉脉挨着的两个人,偏偏像隔了一堵墙,欲出无路,欲进无门,咫尺天涯。

“现在不见齐暄演戏啊,是不是隐退了?”方铮努力打破令他害怕的心慌。

“他死了。”声音冷得近乎冰,冰层下压抑着涌动的热流。

纪青川痴痴看着屏幕。

这是他参演的第一部电影,齐暄是男一。若非齐暄悉心指导,自己或许连演戏的边都摸不到。

那么传奇的一个人,才死了不过几年,居然已有年轻人不认识他。时光掩埋过往,真叫人寒心。纪青川长叹一声,捂住双眼。

电光石火间方铮福至心灵,突然想起瑞苍山上纪青川叹息说起的“朋友”,想起一杯杨梅酒中纪青川带笑说着带他体验生活的“朋友”。

他这才明了,纪青川的微笑叫齐暄,纪青川的叹息叫齐暄。

纪青川的过往里,抹不去齐暄。

“青……青川,你别伤心,我讲笑话给你听。”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傻。我妈给我讲哪吒闹海的故事,说到托塔李天王,我问我妈,是托蛋挞的吗?”

“对了,我老妈也很搞笑。有一年放假,学校发了夏令营手册,我把手册拿回家,我老妈看了一眼封面,居然说:‘夏令、营养、手册?哎,你们学校很人性化嘛,居然担心你们暑假吃不好,还发什么营养手册!’你说我这么傻会不会是遗传的?”

“我读小学时,有一次老师说印度人用手抓饭。我就提问说,那他们怎么吃火锅呢?”

“我高中以前连武侠小说都没看过。同学对我说杨过小龙女是神雕侠侣,我问他谁是神谁是雕。”

“后来进了师兄的诊所。第一次接待客人,客人伸手跟我握手,我一紧张出了剪刀。”

……

方铮语无伦次说着笑话。他不想看见纪青川此刻的表情,让他既心疼又酸意翻腾。

“呵呵。”纪青川终究被他的傻样逗到,牵了牵嘴角,“你真够傻的。”

是啊,我一直很傻。唯一聪明的,大概就是遇见你,缠住你!

夜已深,方铮趴在床上,正辗转,短信声响起——

厉苇航:你小子皮痒啊,听别人话多过我的,早点滚回来上班!

方铮:师兄,真羡慕你跟晏哥。

厉苇航:……劳资跟他没关系!

方铮:师兄,我喜欢的人,大概心里有别人。

厉苇航:白痴,老师反复说的“知进识退”你都忘记了?别人既然不让你进,你就果断退,有什么好犹豫的?

厉苇航:别伤心,师兄明天就为你登报征婚。咱先海选,遇见条件特别好的直接进决赛!

方铮果断关了手机。

“识进退”是聪明人必修第一课,见人家笑容冷下、茶凉了也不给你添上,就该知情识趣立刻起身告辞,如此方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更聪明的人,往往在别人笑容尚未冷的时候,已经拱手作别,离一个余韵无穷的背影。

只有笨人,才会毫无眼色、恋恋不休,不懂得知难而退,不懂得闻弦歌而知雅意,一意孤行、纠缠到底、此生此世不放手。

而我,明明知道成年人最应该识进退,却只想做个勇往无前、奋不顾身爱你的笨蛋。

方铮暗道:

“我想我暂时不会再表白了。我要等你完全放下过去包袱,回头看见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百步的距离,只要你转身主动向我迈出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我一定会健步如飞地跨过。”

方铮想通一切,坦然入睡。

厉苇航却睡不着了。

他以为自己是识进退的。

一别多年,负心人忽然回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要重新在一起。

他无法答应。

时光并不能抚平伤痕,不是所有的爱都可以愈合重生,人生如初见。

多年前的厉苇航爱就全心投入,不计进退;多年后的厉苇航仍然爱晏舟,却可以爱着他而不要他。晏舟步步紧逼,他便步步退缩,把个敌进我退玩得炉火纯青。

就算被按倒吃掉,依然起床就当陌生人。

如此不敢进只能退,说到底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有什么快乐可言呢。

纪青川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一夜乱梦,头痛欲裂。

先是梦见久未入梦的齐暄,还是多年前模样,笑起来坏坏,阳光打他满身,眼睛几乎承受不住。继而一阵柔和轻响,沙沙沙沙,像雨润原野、花重锦官城。纪青川欣喜地伸出手道:“看,下雨了。”

一转头,身旁却分明是一脸傻笑的方铮,哪里还有齐暄踪影。

惊诧中,忽然手机铃声大响,像一只力气巨大的手,把他从梦境里拉出来。

他不想接电话。

可惜铃声不遂他愿。

其持续性之久,堪比南孚聚能环;其节奏感之强,可媲初音《甩葱歌》。不停不休,百折不饶。

纪青川痛苦地看了一眼来电提醒——方铮。

“喂,什么事?”纪青川有气无力,简直招人心疼。

可惜方铮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货:“开门啊!”

方铮的语气特别威猛霸气,特别符合方铮对自我的定位——尽管认识方铮的人都觉得这是一个错误定位。

纪青川头痛欲裂拉开门。

第23章:得到钥匙

门打开。

方铮半侧脸对着纪青川,拗出一个特别酷的造型:“早啊!”

如果这是一部“总裁爱上灰姑娘”的经典剧集,男主角出现在女主角初恋失败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刻,那么场景应该是——微风吹起他长长风衣的一角,额发遮住他霸气外漏、深情内敛的星眸,一副酷到不需要解释的表情,拉起女主角的手道:“这片鱼塘被我承包了,你想对着它哭到什么时候,就哭到什么时候!”

方铮觉得自己就是这么霸气!

他期待纪青川像电视剧女主角那样,一个感动,直接扑在自己肩上哭湿衣服。

“我今天起晚了,没做早饭。”纪青川摊摊手。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蹭饭的吗?”方铮目光里带着强烈指控。

“当然不是。你不仅蹭饭,还蹭菜蹭汤蹭点心!”

技能全面升级、业务多元发展的方铮出离愤怒了:“我今天来这么早,是特意请你出门吃早饭的!”

“拜托你下次来晚点,让我多睡会儿。”纪青川从抽屉里取出备用钥匙,“助理同学,这是我家钥匙,下次自己开门吧。”

方铮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感觉就像是,你原本只打算做个偷偷摸摸的变态,半夜翻墙潜入别人家窃玉偷香,不料主人突然甩出一张特别通行证给你,让你以后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这酸爽的滋味,根本停不下来!

“以后晚饭我管,但是吃完后记得刷碗。还有,每天早点回去,不许磨蹭。”纪青川打断方铮的浮想联翩。

“早点回去啊,嗯嗯,没问题。”方铮一口答应。

当然没问题,反正我有钥匙!早点回去、半夜再来神马,完全无压力!

啊!

钥匙!

随意进出的权力!

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凭证!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必备良品!

我爱你,塞北的钥匙~~~飘飘洒洒,漫山遍野!

方铮带纪青川去的是他读本科时最喜欢的牛肉面馆,位处郊外,毗邻S大新校区。

“本科时我在新校区读书,几乎天天去吃,超级超级美味。读研的时候搬回市区的本部,就很少去了。每次想到都流口水。”方铮边开车边对纪青川解释。

“里面牛肉特别多吧?”纪青川问。

“欸?你怎么知道的?你吃过?”方铮纳闷。

“看你那恨不能吃下整头牛的架势就知道了,绝对的牛类克星。”

“……”

“话说什么时候能到?你开了不少时间。”

“郊外比较远嘛,我也很久没去了,有点忘记路。我保证你喜欢那家,牛肉不仅量多,而且是加了干辣椒卤过的,腱子肉软硬适中,酱汁鲜美入味。洒上一些香菜、芝麻,哗——”

纪青川及时递上纸巾:“来,口水接一下。”

“青川,开面店的阿婆很像我外婆。”

“想外婆了?”

“嗯。没跟你说过吧,我小学时正是我老爸创业阶段,老爸老妈都忙,我大多数时间住外婆家。外婆特别宝贝我,变着花儿做吃的,牛肉面、荠菜饺、香喷喷的酱肘子,豌豆糕、萝卜饼、脆酥酥的炸小鱼……”

精心烧制的家常菜,盐是关心,糖是祝福,醋是担忧,油是延绵不绝深刻的爱意——油盐酱醋里浸着温情与关爱。一开盖,香气满屋,暖意满屋。

“外婆身体还好吗?”

“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自己曾经暗暗发誓将来要好好孝顺外婆,妈妈也说等有钱了买个大屋子把外婆接来一起住。可是,等到父亲创业成功,买下海景别墅时,那个慈祥的、爱外孙入骨的老人已撒手人寰。子欲养而亲不待,从来是世间最痛的领悟。

“所以……青川,我喜欢吃你做的家常菜。”

“好,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纪青川一口应承。

少见方铮如此低迷,像只被抛弃的大狗,纪青川有领他回家圈养一辈子的冲动。

他要每天喂他大肉骨头,小火煨开的瓦罐鸡汤里加一把野山菌,小青菜用高汤快炒,让他无忧无虑吃饱就奔跑撒欢。

纪青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想一辈子的事情。

他像个固执的守城人,搬着凳子坐在紧闭的城门口,守着自己小小的城,紧攥钥匙说:唯一的门已锁,钥匙在我手上,这座城谁也进不来。他掩耳盗铃地守着心防,却不知道,侧边城墙早破了;外乡客大摇大摆进入城池中央,探索、流连,直至入住。

“这里风景真美。”纪青川赞叹。

郊外的风景真的很美。和风荡漾,流水欢畅,繁茂青草绵延向远方,空气里带着安静的美好,时光静安得仿佛粘滞——

粘滞?

“你开到哪儿了?”纪青川收回欣赏美景的眼,突然发问。

“我……”方铮停车,对着眼前大片空地、远处的山峦和陌生村庄傻眼。

“S大在如此荒僻的地方?你们演《聊斋》啊?尽找些古墓荒地邂逅狐妖花精。”

“咱们俩要真是狐妖花精就好了。”方铮苦着脸,“吸吸天地灵气就能饱,不必饿成这样。”

方铮的肚子适时响起一阵咕噜声,表示:主人说话太正确了,我跟着英明神武的主人简直与有荣焉!

纪青川拿出手机看了一下,中饭时间将至。咕噜噜——纪青川的肚子也响起。

咕噜噜——咕噜噜——两个人的肚子奏成交响乐。

“啊——啊——啊——我要吃下整头牛!”

“噗嗤——”

打开手机,百度地图,方铮发现他开错了一个岔口,S大早过去了。

无奈往回开,越开日头越高,越开肚子越饿。

“青川,前面遇到的第一家饭馆就停车吧。我真的好饿。”方铮恨不能把方向盘啃了。

一刻钟后,二人终于看见路边有家小小的砂锅店。

店铺不大,却很温馨。

店主是对中年夫妇,憨厚朴实的脸上满是笑意。妻子在外忙着招呼客人、收碗擦桌,丈夫在后面厨房挥汗如雨地掌勺。妻子趁进去端碗的功夫,用毛巾为丈夫擦去额头的汗水。那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仰起头,一脸憨直的傻笑。

纪青川有些羡慕,那种相濡以沫的神情是他一直渴望的幸福。

热腾腾的三鲜砂锅料足味鲜,一勺下去,五脏六腑都熨帖地舒展开来。

“太好吃了——”方铮埋头苦吃,“老板,再给我来一份!”

纪青川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情大好,也加快了挥勺速度。

“今天要是不走错路,还遇不到这么好吃的店呢。”纪青川喝完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地感叹。

方铮若有所思,冷不丁抓住纪青川的手,很郑重地说:“人生就是这样,在你以为走错路的时候,也许会遇见另一番温暖的风景。”

“吃错药了?”纪青川白他一眼,“吃个饭也能哲人附体。你吃的不是砂锅,是变身药水吧?”

“呃……”方铮挠挠头,咽回后面的话——

青川,只要转头,就可以看到真正属于你的人在拐角等待。忘记齐暄吧。

果然每一个吃货都是机器人,吃饱喝足充电满格才能更好工作。

吃完饭后方铮非常顺利找到回去的路。可惜牛肉面馆已拆除,变成垃圾填埋场。

方铮迎风流泪、悲怆吟诗:昔店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垃圾场。

“估计你太能吃,把店吓倒了吧。”纪青川拍拍他,“不是所有的奶都叫特仑苏,不是所有的人都叫特能吃!”

方·特能吃·铮:……

“青川,反正无事,我带你逛S大吧。带你看看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真希望你能多了解我的过去。

周末的校园里人很多,年轻的学生活力洋溢,头发花白的教授悠闲安详。

“S大不愧是百年名校,真的很美。”纪青川赞道。

“你哪里看出百年的?这个新校区建了不到十年。我进校的时候很多工程还在建呢。市区那个才是老校区。”

“呃,要不要这么务实!”

“青川你也是S市读大学的吧?”方铮记得网上查到纪青川的资料上是这么说的。纪青川毕业于S市C大中文系,属于半路出家进了娱乐圈的。

“嗯。学校很普通,远不及S大。”

不知不觉走到操场边。

方铮指着操场,一脸郁卒:“刚进校的时候,学校规定男生期末测验3000米。长跑是我弱项,简直痛不欲生。宿舍一哥们仗义,天天陪我晨跑,足足跑了一个学期,期末学校出台新规定,3000米改1000米!”

“哈哈哈,那你跑及格没?”

“我跑了全班第三呢!飞毛腿一样。”

可是,我跑得那么快,为什么还是追不上你?

纪青川调侃:“其实你根本不需要人陪跑,放只狗在后面就行了。”

“你为什么老是拿被狗咬嘲笑我啊!”方铮抓狂。

“大概是因为,你嗷嗷叫的样子特别呆吧。”纪青川笑,“我估计你当时铅球什么的很厉害。”

方铮惊奇:“你怎么猜中的?”

纪青川:“因为你是牛星人嘛,力大如牛难道不是正常的事情?”

“告诉你一个秘密。”方铮用特别诚恳的眼神看着纪青川,“其实,我是牛大仙转世。”

“真的啊?”纪青川饶有兴趣,“那么,挤点奶出来看看。”

“青川你学坏了!”方铮斯巴达了,挤奶什么太重口味了吧?

第24章:我的宿舍

男生二号宿舍楼下有家小小的杂货店。方铮兴冲冲地挤过去买了两瓶酸奶回来。

“尝尝。”方铮递给纪青川一瓶,另一瓶插上吸管开喝。

“你自己挤的?”纪青川忍笑看着他,“这么快就变质发酸了啊。这天果然热。”

咳咳咳咳,方铮呛得肺都要出来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纪青川一边帮他拍背一边问他,“为什么这家店人这么多?”

“你知道‘夏日未时效应’吗?”方铮一脸神秘。

“夏天,下午一点到三点间,这家杂货店女店员找错钱的几率为百分之三十,远远高于其他季节其他时段。该效应由本楼一长期不午睡的师兄无意间发现,经本楼全体男生反复实验证明成立。后来,这个点上来这家店调戏蠢萌的妹子,成了本楼男生夏日保留项目。我刚刚特意拿了一百块给她找,青川,我们一起数数她有没有找对。”

方铮兴致高昂地开始数钱。

纪青川无语问苍天。为什么我觉得乐此不疲的你,比那妹子更蠢萌呢!

“青川,我带你去看我大一时的宿舍吧。”

“难道不是食堂?毕竟,作为一个吃货,食堂什么难道不是更容易让你印象深刻吗?”

“切,你太侮辱我这个吃货了!”方铮义正辞严,“真正的吃货怎么能喜欢食堂菜这种外星产物!”

曾经有位很有名的文人这样说:“人世间倘有任何事情值得吾人的慎重将事者,那不是宗教,也不是学问,而是‘吃’。”

为了吃得排场、吃得乐呵、吃得有趣,几千年来,中国人在各个阶层、各个领域都充分发挥了本民族并不发达的创造力和想象力。

而这种想象力之集大成者,首推“中国第九大菜系”——食堂菜!

从菠萝炒油条到月饼炒辣椒;从玉米炖葡萄到辣条鹌鹑蛋;从圣女果红烧茶叶蛋版番茄炒蛋,到罐头黄桃煮罐头牛肉罐头兄弟铁盆相会,大学食堂菜师傅们的想象力实在已经超越所有印象派画家与意识流作者。

对此,方铮泪流满面地总结:“我其实是来自那美克星的变形金刚啊!长着一口铁齿铜牙,还有一副精钢铸就的铁肠胃!”

纪青川笑:“好吧,那现在带我去你宿舍,让我看看汽车人的停车场在哪里。”

那间宿舍对方铮而言有特殊含义。第一次过上集体生活,第一次想家,第一次和室友喝酒;还有,第一次觉醒。

二号楼202室。

纪青川在这个门牌前笑到岔气:“冥冥中自有天意,知道你二,把这间宿舍分配给你。”

周末,宿舍里人大多出去了,只有一个男生窝在里面打游戏。

方铮敲门进去,指着自己睡过的床给纪青川看。

“我大一时就睡这儿。”

方铮记得,他在这张床上第一次看到纪青川的电影,在十九岁生日那天,在栀子花开的六月。

曾经有多惊惶不安,现在就有多幸福圆满。

要不是碍于学校纪律,他真想把这张床拆了扛回家。

“我第一次遇见带人参观床的,还是宿舍床铺。师兄,我们果然有代沟。”打游戏的男生转过头,“话说师兄哪,你不会是偷偷带妹子来过吧?不然干嘛一脸怀念。”

现在的学生都这么奔放了吗?他才走了几年而已,居然跟不上节奏了。

方铮倏地脸红。眼神飘到纪青川身上。

我才没有带过妹子,这张床上,只有屏幕上的你陪伴我!

用力捏了一把纪青川的脸,方铮心想,是活生生的你在我身边,不是屏幕上那个虚妄的身影。

真好!!

纪青川看着方铮一脸满足微笑的侧脸,仿佛可以看见当初的少年。

20来岁的白衣少年,傻兮兮的笑容里带着青涩,像一枚尚未成熟的果子。

此后,逝水年华剥蚀了青涩,白衣少年慢慢长大,变得通达明理,甚至成为别人的心理导航师,却改不了骨子里的憨直傻气。

“方铮,十年后我再陪你来看一次。”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惊到了方铮也惊呆了纪青川自己。

“哦,那我做个见证人。”打游戏的师弟再度转过头来,“陪你十年什么的,太基情四射了,我必须旁观。”

纪青川、方铮:……

现在的教育真的没问题吗?方铮忧心忡忡,虑及母校前途,险些落下泪来。

五月的小雨轻轻落下,又转眼消停。

金灿灿的阳光自云层里跌落,摔出一地七彩光晕。

夏风吹起来的时候,《时光之坻》剧组集体上了一档综艺节目。

《华山论剑》是一档大型户外竞技类明星真人秀活动。

开播最初的几期,尽管请来了多位大腕坐镇,收视依然不尽如人意。

直到一向号称娱乐八卦前沿阵地的天涯海角论坛某张帖子横空出世,一语道尽机关——

“这档节目是录播的吧?每个明星都剪辑得表现出色,完美无缺,下期不如改拍蜡像馆实录!我们要看的是明星出丑,直播才是王道啊喂!”

此帖一出,应者云集,回复过万。

回帖纷纷表示楼主说出了我辈心声,节目组如果不采纳建议,就是个自掘坟墓的大傻蛋!

节目组一合计,此后改用直播的方式,收视果然蹭蹭蹭一路暴涨。

据CM32中心城市数据表示,该节目改版后平均每期观众规模过百万,累计拥有近1亿观众,超过所有同类型节目。

该节目以竞技环节丰富多样、过程曲折艰难闻名。

6位选手要依次通过“乾坤大挪移”“黯然销魂掌”“凌波微波”“六脉神剑”四道关卡。

“乾坤大挪移”要求选手依次通过五个快速旋转的平台,跌落平台者会享受气球爆炸炸满头的快感。

“黯然销魂掌”是一段短途攀岩。攀岩过程中岩壁上不时冒出巨掌,把选手打下岩壁,直至掉落泥地。

“凌波微波”关,选手登上楼梯的同时,楼梯会有开合起落不同的运动形式,且顶部巨大水流将冲向选手,选手必须快速通过否则会直接落水。

“六脉神剑”关卡是走六米长的独木桥。桥左侧随机伸出怪剑,需找空隙,一次性通过,中间不得停留。

天涯海角论坛曾有人发帖抗议:环节名称弄得这么玄乎做什么,直接叫青蛙跳跳、泥地打滚、落水湿身和竹签串肉,难道不是更贴切吗?

此名一出,受到广大网友推崇。

于是天涯海角论坛中经常可以看见人发帖说:

“落水湿身、泥地打滚等环节设置实在大快人心啊,一向走高清冷白莲花路线的明星们一秒钟变地里黄,太给力了啊!”

“竹签串肉环节建议增加炭火和孜然啊,自己的肉肉自己吃,环保无浪费,绿色生活必然选择!”

“尺度可以再大点,比如把清水改成高科技新型溶剂,一秒钟溶解明星衣服还不伤皮肤神马的,简直不能更有爱!”

为预热暑假上映的《时光之坻》,江导亲率副导演和四位主演齐上该节目。

节目等待室中,方铮正边看节目说明边向纪青川解释——

只通过第一关“乾坤大挪移”者会被授予“明教教主”称号,通过第二关“黯然销魂掌”的将被封“独臂大侠”,通过第三关“凌波微波”者会受封“逍遥掌门”,而四关通关者将直接获封武林第一人——东方不败!

“好久不见。”景烨走到纪青川面前。

“你更帅了。”纪青川真心实意地说。

方铮看着景烨:“一个星期就叫久,你的时间单位果然比别人的长。”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景烨扫一眼方铮,“这么算来,我跟青川已经二十一秋不见。”

“你是来炫耀自己小学数学及格了的?”方铮说,“不妨完整背一遍九九乘法口诀表。”

“你才小学生。”景烨怒。

“你们俩都是小学生,幼稚!”纪青川给出中肯评价。

小学生甲:“青川,我一会儿不会手下留情,我一定要赢你!”

小学生乙:“东方不败也有人抢着当?需要我借你刀吗?”

小学生甲:“你嫉妒我能和青川一起上场比拼!”

小学生乙:“这是直播,敏捷帝与二呆笨高下立见。你该庆幸哥不能不上场才是。”

纪青川无语:“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小学生班主任。”

“那我就是校长。”江导笑眯眯凑过来,“看见年轻人这么有活力,不得不感叹自己老了啊。”

“上场了!”节目助理走进休息室,将众人领到场上,及时制止住小学生“打成一片”的想法。

音乐响起,烟雾喷出,主持人又蹦又跳着念出开场白:

“大家好,又见面了!正宗好内衣,正宗好游戏,欢迎收看由魔力集团独家冠名播出的大型明星真人秀《华山论剑》。魔力塑身瘦瘦瘦,丰胸燃脂内衣领导品牌。穿魔力,添动力,魔力塑身,为华山论剑加油!”

坐在后台的小助理方铮惊呆。

脑补一下,大侠们穿着丰胸塑身内衣华山论剑,那画面实在太美。

主持人大声喊着:“下面有请本期嘉宾——江上寒导演与他的《时光之坻》团队!请热身!”

第25章:华山论剑

短暂热身后,《华山论剑》节目正式开始。

江导首先落败,“乾坤大挪移”处就被气球炸了满头红花。

主持人恭维道:“江导把机会留给年轻人,果然够有风度。”

江导指指头上红色碎纸屑,笑道:“这个预示着影片开门红。”

副导演在“黯然销魂掌”处被打落,泥水满怀,引来一阵大笑。

梁意潇在“凌波微波”处落败,大方落水。

被工作人员拉上岸,梁意潇的第一个动作是挺胸,然后朝观众席羞涩一笑:“太丢脸了,真是没脸见你们。”

夏日衣衫单薄,落水之后紧贴在身上,本就若隐若现,她这一挺胸,姣好玲珑的身材纤毫毕现,该突的地方很是有料。

暴露素来是女星搏出位的方式。红毯上肩带滑落、故意露点等等层出不穷,但比起湿身诱 惑,还是弱爆了。

观众席上顿时一阵狼嚎。

景烨跟纪青川耳语:“没脸怕什么,有胸就好。”

孟盈有样学样,也在“凌波微步”处落水湿身。

比起梁意潇,她除了挺胸,更是把原本领口就大的衣服又往下拉了拉,豪放露出长长的事业线。观众席上的嚎叫声更大了,隐约听到有人喊:“谁有纸巾?我流鼻血了。”

景烨继续低声吐槽:“我对这个有沟必火的世界绝望了。”

“不要嫉妒你没有的东西。”纪青川拍拍他以示安抚。

“切——”景烨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为了出名,她们还真是蛮拼的。”

“这个圈子,女人的路永远比男人难走。拼一点无可厚非。”纪青川很是厚道。

因为看到许欣然一路走来的艰难,纪青川一向对圈中女星很是厚道,多有怜惜照顾。

所以许欣然曾经咬牙切齿拧他:“收收你怜香惜玉的心!明明不喜欢女人,偏偏专招烂桃花。”

“烂好人!”景烨望天,“这么善良,什么时候同情一下我,请我吃饭吧。”

“随时奉陪。想吃什么?”

“红烧蹄髈、卤煮大肠、油焖鸡块、黄油煎牛排、油炸猪肉皮、铁板五花肉……”景烨迅速报出一串菜名。

纪青川惊呆。

“以上,都不能吃。”景烨终于把话说完,“要保持身材。”

纪青川:“……”

聊天聊得浑然忘我的二人终于引起主持人注意,把主持人的视线从两位女星的胸前拉扯回来。

“哎,两位帅哥为何如此开心?”主持人坏笑着跳到二人面前。

“因为爱情……”景烨转头,对着主持人眨眨眼,“不会轻易悲伤。”

台下观众响起尖叫。

主持人捂着胸口,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所以,我是见证了一场表白吗?”

“那么,神父大人,你是不是可以开始念誓词了呢?”景烨冲他微笑,挑起一边眉毛。

“嗷,麦麸可耻——”女观众们的尖叫声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景烨笑起来比之前更帅,那种光芒掩都掩不住。纪青川想,他没之前那么冷了,开始懂得跟媒体耍宝,一步步适应这个娱乐圈。

骊龙终非池中物,纪青川已经预见到景烨未来的大红大紫。

纪青川先过四关,获得最终胜利。

当他站在通关擂台顶峰上,主持人尖叫着问观众:“天哪天哪,纪青川站在了胜利的终点。给他一点欢呼声好吗?”

台下响起整齐的欢呼声:“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纪青川:“……”

随后,景烨也顺利通关,站在了擂台顶峰。

三秒后,台下自动自发齐齐喊出口号:“东方教主,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景烨:“……”

主持人夸张地赞道:“哇——两个东方不败,我们该怎么选?”

“比拼十字绣!”台下观众大喊。

后台比现场还要欢脱。

方铮正和后台工作人员坐在一起,疯狂讨论圈中八卦。

工作人员甲不屑看了一眼昂首挺胸的梁意潇和孟盈:“她俩这种伎俩真是弱爆了!来过的女星十个有八个用这招。”

方铮点头:“有效果才会有人用。用得人多说明卓有成效啊。”

工作人员乙神秘兮兮道:“上次傅佳佳来,那才叫一个别出心裁。攀岩到一半,不知道哪里跑出来个钩子,就听嘶啦一声,上衣直接拉开,前胸大露,比起若隐若现可直接多了。”

工作人员丙也凑过来:“就是,还非说我们墙体没布置好,藏个钩子暗算她。我明明检查了三遍!打一块钱赌,那个钩子是她自己安上去的!”

“我加一块钱!”甲说,“不然她不会第一时间张开双手。切,非要等观众看够,摄像机拍够,才装作刚反应过来的样子伸手遮挡。演技真心给力!”

“信息量好大!”方铮惊呆。

“这就算大了?”乙白了方铮一眼,继续抖猛料,“要不要听假脸姐妹团的故事?”

方铮猛点头,一脸“向我开炮向我开炮”的表情。

见听众如此配合,乙来了兴致:“上次来了两个长着相同锥子脸的女明星,嘴上甜甜蜜蜜好姐们相称,实际一有机会就猛踩对方。一个说姐姐好厉害,一看就是力大无比的女汉子,我是肯定比不上了;一个说妹妹你太客气了,你这样软萌,小心路上被推倒呢。一个说姐姐我给你掸灰,趁机狠掐对方;一个说妹妹我来扶你,顺手一推把对方推进泥里……”

方铮:“……”

“唉~~”甲重重叹口气,“我本是为了接近偶像才来这里工作的,谁知看得多了就再也不相信偶像了。”

“别这么悲观。”方铮骄傲地挺起胸膛,“表里如一的明星大有人在!比如我家青川,绝对优质偶像一枚。你值得拥有!”

嘴不停的同时,方铮手下也不曾歇息。

他一直在刷天涯海角论坛,看观众对本期节目如何评价。

论坛里讨论热烈,百鬼昼行——

1楼:景烨超级帅啊,我本命!

2楼:俩女的好碍眼,快闪开。因为爱情,嗷,我爱看帅哥X2!

3楼:对的对的,俩男的明显有基情啊,看那眉目传情的,啧啧。

4楼:冲俩男演员的颜,我一定会去看这部片子的!

5楼:腐女走开,妹子都归我了!好身材,我喜欢!

6楼:导演大叔蛮有型的,就是胡子长了点,接吻时候容易扎伤对方。

7楼:弱弱问一句,没有人觉得纪青川很帅吗?这种清和的男人才是我的菜啊!

……

方铮赶紧回帖:“7楼说得对!我也有同感。”

正各种欢乐,工作人员丁闯进后台:“吉祥物拉肚子了,谁来顶一下?”

吉祥物还会拉肚子?要不要仿真度这么高?方铮再次为这个节目折服。

乙解释,每次节目结束时,节目方会安排工作人员上台,穿着吉祥物玩偶服跟获胜者拥抱献花,给节目做个宣传。

现在吉祥物扮演者临时生病,需要人顶替。

跟获胜者拥抱?方铮眼前一亮,站起来:“交给我吧!”

《华山论剑》节目的吉祥物是只棕黄色的大笨熊。大大的笑容咧开,笨拙可爱。

方铮盯着那笑容,再次佩服节目组创意:“华山论剑搭配维尼熊,你们可真是融古今中外为一体了!”

玩偶服厚重笨拙不透气,这种天气穿起来绝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旁人避之不及,方铮却甘之如饴。

迅速穿上玩偶服,戴好头套,方铮摇摇摆摆跑上场。

“青川,我来抱你啦——”方铮喜上眉梢,透过玩偶服特制的单面玻璃眼睛,牢牢看着纪青川,边跑边向纪青川招手。

纪青川正和景烨并肩站在终点处低声交谈。忽然看见一只硕大的微笑熊直愣愣冲过来,两人下意识迈步,各自向旁边让开两步。

啪——

微笑熊摔趴在地。

方铮双目贴地,世界在他的眼中由三维变成二维。

匍匐在纪青川脚下,方铮盯着纪青川的鞋,喜滋滋想:“脑残粉就是这样的,随时趴倒在男神脚下,毫无压力。”

“快起来啊!”主持人小声提醒他。

“哦哦。”方铮想起,他的目标是拥抱纪青川,怎么能这么快就满足于拥抱地球呢。

挣扎,用力;再挣扎,再用力,方铮发现自己低估了这身衣服的的体积与重量。

艰难起身中,一只手伸过来。

“我扶你起来。”纪青川弯腰,伸出手准备扶起微笑熊。

我家青川就是好!方铮心花怒放,一把拉住纪青川的胳膊,全身力气涌向交会的双手。

砰——

错估形势的纪青川摔倒在微笑熊身侧。

哎哎,摔在地上这种事,放着我来就好啊!方铮在心中呐喊,同时迅速打了个滚,把纪青川翻在自己身上。抱到了抱到了,就算隔着厚厚玩偶服,我还是感觉到了,我们俩的心跳在一个频率上!

“哎哎,青川你别走啊!!”方铮无声呐喊。

纪青川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

“蠢死了!”景烨站在五步外,不屑看着吉祥物。

“没事。”纪青川摆手,再次半弯下腰,扶起微笑熊。

方铮与大地的关系,终于由平行变成垂直。

“去跟获奖选手拥抱啊!”主持人再次小声提醒着。

“哦。”方铮大步走向景烨,把手搭在景烨肩上,摆出一副帝王拥爱妃入怀的架势。

景烨迅速收起脸上对吉祥物的不屑,一脸哥俩好的对着镜头比出V字。

一秒钟后,刚举起相机还没来得及拍照的观众们看见,吉祥物走了,徒留景烨一个人在原地比着剪刀手,风中凌乱得我见犹怜。

脚步欢快地奔向纪青川,方铮像鸟儿张开翅膀一样张开双手,结结实实给了纪青川一个大力的拥抱。

纪青川风度翩翩,微笑回抱他。

啵——

微笑熊一口亲在纪青川脸上。

第26章:我很幸福

吉祥物惊天一吻后,摄影师瞪大眼睛,迅速推近镜头。

主持人顷刻沸腾:“帅哥的魅力!这,就是帅哥的魅力!吉祥物主动献出银屏初吻!看《华山论剑》,观吉祥物之恋!不容错过的精彩一刻,尽在魔力瘦瘦瘦独家冠名播出的《华山论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头套里,方铮咧开嘴傻笑起来。

好想手挥胜利小旗帜,裸奔着向全世界呼喊:我终于亲!到!青!川!啦!

纪青川心中微感诧异,只当节目组为了收视做的噱头,浑然不知厚重头套下,方铮已经满脸通红。

现在要是什么X闻联播的记者来问,方铮一定会大声回答:我幸福!我很幸福!我非常非常幸福!

被幸福冲昏的方铮久久不能平静,在群里打滚: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社长我最大]:无视上面那白痴,我昨晚已经联系秋原,争取一周内做出《千山初晴》第二期。

[瘦不是姐的错]:矮油又要伦家当女主角啦,难为情。死风筝,你要再敢把姐的声音弱化成渣渣,姐就嫁给你!

桌上已经烧好三个菜,纪青川把绿豆汤端出来时,正看到方铮抱着手机在自家沙发上打滚,边打滚边傻笑。

“笑什么呢?傻兮兮的。从节目组回来到现在一直没停过。”纪青川纳闷。

“我,我在看笑话。”方铮盯着手机屏幕假装专心,“这个笑话真的很好笑,我念给你听啊:同样的一个字,字数不同,气场也就不同,比如呵代表高冷,呵呵代表温和,呵呵呵呵呵呵呵只能代表傻笑。”

“呵呵呵呵呵呵……青川你说好不好笑?”方铮抬头问。

笑声戛然而止。

方铮的眼直勾勾盯着纪青川。

厨房没有空调,在厨房里待了许久的纪青川薄薄的T恤被汗打湿,半湿的贴在身上,清晰勾勒出线条。

他身材瘦削,却并不孱弱。常年的锻炼使他的身材匀称而结实,从胸到腹,从肩到臂,线条结实流畅。薄汗侵衣,皮肤上像涂了一层油,让人有摸上去的冲动。

方铮张大嘴,不错眼地看着,登时想起当日香水广告拍摄现场,青川半裸的样子,是何等诱人。

“怎么好好的流鼻血了?”纪青川把汤盛在碗里,一转头看见方铮鼻血横流。

“上火了?快过来喝点绿豆汤,降火。”

方铮鼻血逆流成河,尴尬地转移话题:“嗯,看电视看的,辐射太大容易流鼻血。”

“你不会是电视上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镜头了吧?”纪青川说着走过来,瞄一眼电视机,“啊,欣然的访谈啊。你喜欢欣然?”

“欣然是谁?”方铮一片茫然,片刻后才想起是《弄潮》的女主角,立即醋意飞溅,“你的银屏初吻就是给她的。”

哪像我和你的初吻,给了吉祥物头套。想想都是泪。

《大头有约》主持人正笑着问许欣然:“你入圈十年,影后拿过两个,拍摄时有没有特别难忘的事?”

“有啊。”许欣然笑意盈盈,带几分倨傲,美丽不可方物,“没走红的时候,曾经受人排挤谩骂,逼得我发愤努力,直至拿下影后,扬眉吐气。”

“哗——那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主持人夸张道,“那人一定没想到你会大红大紫。”

“吃得了苦、忍得了气,才能成功。正是当初遭遇迫我发愤、促我前进,才有我今天。”许欣然感慨。

方铮点点头:“她这话说得挺有智慧。”

纪青川想起许欣然吃过的苦,不禁感慨:“她容貌出众又个性鲜明,吃过其他女星不少苦头。曾有一次,临到上场发现戏服被人用刀划开,委屈得她当场大哭。”

“以前看回忆录,金庸当年写稿一月的稿费也不过几百港币。”方铮道,“谁没受过委屈呢,每行都是这样。”

“你又知道了。”纪青川捏捏方铮脸,“吃货一个,居然冒充思想家。”

“我遇到过。”方铮抗议,“我见过的病人比你演过的角色都多。”

方铮接待过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

女人自称阮太,衣着典雅,面容沉静,半旧的手袋价值不菲,应受过良好教育并有着体面生活。

这样的客人,方铮见过不少。

客人多半家境不凡,老公事业有成,外头无数年轻貌美小姑娘打破头想取正妻而代之。老公花心点的,外头恨不能组一个后宫团,家中正妻便在年复一年的寂寞中容颜老去。

阮太说:“我这种家庭,最重要是修炼肚量。我知道他在外面的情况,可我不能发火,上门骂小三什么是丢脸到家的事。我只能越来越含蓄大度。”

方铮暗暗点头,果然,她穿着藕色的内衫,配米色外套和珠紫手袋,整个人淡如寒兰。

“我渐渐像尊菩萨。但我做不成菩萨,我好恨。”

“能够改变自己的只有自己。你想过换个环境吗?”方铮将一杯热奶茶放在阮太手边。

“换?换到哪里?我娘家仰仗夫家,我一双儿女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如果离开他,立刻有外头女人取代我替他生儿育女,我娘家我儿女怎么办?我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方铮有一张容易引起妈妈们好感的乖乖面孔,笑起来干净温暖,是最适合不过的树洞。

阮太在方铮充满暖意的目光里渐渐放松,而至哭泣。哭声由小至大,由压抑至放肆,所有情绪如开闸放水般宣泄出来。

方铮收回思绪,指着银屏上许欣然艳光四射的脸,慢吞吞说,“青川,像她这样,能够当职业女性,自己拼搏一片天,就算吃苦受委屈,也比很多家庭主妇幸福。你不必替她抱不平。”

你对她太温柔,我有点吃醋。

这一天,许欣然约纪青川吃饭。

“不要每次都说约我吃饭,分明是喊我烧饭。”纪青川一边在许欣然家厨房里洗切煮,一边假装抱怨,“来你这里可真不容易,光甩掉狗仔就得花去一个小时,不然明早又得有什么《纪青川许欣然香闺逗留两小时,窗帘紧闭》之类的耸动新闻出来。”

“少夸张,本小区狗仔根本进不来,不然我当初为什么买这里。”许欣然拿着一杯果汁——纪青川刚给她榨的果汁,“我好不容易从外地拍戏回来。吃了那么多天外头饭,你今天必须给我做满十个菜。”

许欣然满意地靠在厨房门上看方铮劳动:“话说这些年过去,为什么朋友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剩你一个了呢?想当初,同批出道的人里头,我也是有几个闺密的啊。”

公司里同批出道的艺人几十个,十年过去,有人大红大紫,有人半红不黑,有人悄然隐退,有人堕入永寂。

当年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许欣然突然问:“你记得萧然吗?我这次去B城拍戏,遇到他了。”

纪青川一顿,有几分担忧地看着许欣然。

许欣然慨叹:“他也成家了,孩子都快出生了。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萧然是许欣然入圈后谈的第一个男朋友,也是她付出感情最多的一个。

当时萧然是许欣然剧组的武术指导,为人憨厚诚恳,对许欣然很好。

许欣然和他瞒着大众谈过一年恋爱。

两人渐渐有分歧是因为萧然对许欣然的吻戏看不过去,加上许欣然时常陪制片方喝酒逢场作戏,两人间争执逐渐增多,直到无法弥补黯然分手。

分手后,萧然退出圈子另谋生计,与许欣然再不相见。

至此,她的事业风生水起,她的爱情波澜不起。

“他当初对我真的好,不比你差,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可惜——”许欣然感慨,“他要的是稳定的家庭生活,我要的是站在这个圈子的顶峰。不是一路人,终究走不到一起。”

“你想得到一些,必得用另一些交换。”纪青川道,“得到的是你想要的就好。”

你从岁月中得到一些,岁月必然取走你另一些。

就算现在艳光四射美若天仙,那眉眼中掩不去的风霜,终究昭示单纯年华已然不再。

“后来我其实想过索性跟你凑做堆。”许欣然感叹,“但是,撇去你喜欢男人这点不说,我对你的喜欢,始终缺少一点不顾一切的热烈。大概因为这样,我们才没能在一起吧。”

“你我之间是亲情,不是爱情。”纪青川中肯评价,“还有,你不觉得你撇去的那点才是最重要的吗?”

“有时候我挺羡慕崔真真。早早退圈嫁人,再不出来抛头露面,现在应该过着幸福生活吧?”许欣然笑着说,“说起来,当时她没少跟我闹矛盾,真不明白哪里得罪她了。”

纪青川笑笑不说话。

许欣然要是不说,他都快忘记崔真真了。

第27章:你恋爱了

同批出道的女演员中,就数崔真真和许欣然最漂亮,练习生时期已经引人注目。同批演员还在跑龙套的时候,她们俩已经开始出演女三、女二。

纪青川和许欣然一向亲厚,崔真真则和许欣然颇不对盘,公司里碰见,总要嘲讽几句。

起初纪青川不太明白为什么,直到有一次,崔真真单独约他,直截了当问他:“你喜欢许欣然吗?”

“不是啊,我拿她当妹妹。”纪青川莫名其妙。

“哦——”崔真真拉长声音,而后快刀斩乱麻般盯着纪青川,“我一直喜欢你。如果……你没有女朋友,可以考虑我吗?”

全然没有料到的问题让纪青川脑中空白一片。

毫无恋爱经验的纪菜鸟落荒而逃。

以后两人在公司里又遇见几次,纪青川总是远远见到崔真真便躲开。

次数多了,崔真真明白他的心意,也就没再找过他。

没过多久,崔真真火速下嫁一位富二代,从此退圈,再无消息。

这件事,一直是纪青川的一个遗憾。

纪青川想,当时到底太年轻,完全不懂待人处事。就算不喜欢对方,也该认真诚恳向人说明;这般避之如洪水猛兽,应该很伤人心吧。将来如果有机会再见,一定要郑重向对方道歉。

以后在公司里又遇见几次,纪青川总是远远见到崔真真便躲开。

次数多了,崔真真明白他的心意,也就没再找过他。

没过多久,崔真真火速下嫁一位富二代,从此退圈,再无消息。

纪青川想,当时到底太年轻,完全不懂待人处事。就算不喜欢对方,也该认真诚恳向人说明;这般避之如洪水猛兽,应该很伤人心吧。

将来如果有机会再见,一定要郑重向对方道歉。

短信声响起。

纪青川拿出一看,方铮发来可怜兮兮的表情:“青川,跟美女聊什么呢?”

“聊十年沧桑,吹尽狂沙始到金。”

又是十年。齐暄是,许欣然也是,方铮想想都觉得郁闷。那些人参与过青川最好的年华,而自己只在银屏上见过那段年华。

“你肯定做了一桌菜。我在外头吃面,面太烂,牛肉太少。”方铮短信的言下之意是,你的菜没有我的份,我很不高兴。

纪青川笑了,几乎看见方铮没精打采拿着筷子,把一碗面拨来拨去找牛肉的场景。

情不自禁拿起手机,纪青川对许欣然说:“稍等,我打个电话。”

快步走到窗边,纪青川面对窗外,拨通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电话那头,方铮显然一直把玩着手机。

“青川,这家面馆居然敢叫小王家常菜,它该改名外星人家常菜才是。”方铮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委屈,“老板想象力非常,已经突破地球人的极限了。”

方铮是真郁闷。

这家饭店看着外头门面招牌挺正常啊,怎么内容这么惊悚呢。

一个家常菜馆卖牛肉面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什么牛肉套餐。套餐也就算了,居然还是中西合璧的!

前菜是蔬菜沙拉,蔬菜叶子是蔫的;主食是牛肉面,面条烂得像一锅粥,仅有的一块牛肉硬得像铠甲勇士;饭后居然有甜点,甜点是只比沸水凉一点点的冰淇淋!

“最离谱的是,这家居然有客人。”方铮说,“连我在内,有三个客人。带上老板,足够凑成一桌麻将!”

“不好吃就换一家,或者等我明天烧好吃的补偿你。”纪青川的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好啊好啊。青川出手,必是佳品!”方铮的欢呼声隔着手机听,像脑残儿童喊口号。

纪青川低声笑了:“要不要加一句: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千秋万代,一统江湖!”方铮做足了一个脑残粉的架势。

纪青川呵呵呵笑起来。

半晌,纪青川收线。一转身吓了一跳。

许欣然无声无息站在他身旁,盯着他开怀大笑时上下起伏的喉结,不知观察了多久。

“你恋爱了。”许欣然语气笃定。

像一枚深水炸弹毫无预兆地炸开,纪青川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你开什么玩笑。”怔忡几秒,纪青川迅速蹲下,借捡起手机收拾脸上的震惊。

再起身,纪青川又挂着常见的微笑,泰然自若走进厨房,反客为主地问许欣然,“果汁还要不要了?我再给你榨一杯。”

“你肯定恋爱了。”许欣然靠着酒柜,意味深长地说。

“真的没有。”纪青川皱眉,死死压住心头惊涛骇浪。

许欣然摇头:“你的神色,是恋爱中的喜悦开怀。这么明显的表情,我不会看不出来。”

这一次,纪青川愣的时间更长。愣到始终站在榨汁机前,保持手拿橙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连我都瞒,你真不够意思。速速带来给我看,不然朋友没得做。”许欣然说。

“真的没有。”纪青川回神,慌忙举起手机给许欣然看,“刚才的电话是我助理。”

下意识把方铮定位为助理,好像这样就可以解释两个人如此亲密的原因。

“呵呵。”许欣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不知道也好。”

方铮百无聊赖地吃完面,一个人回家做广播剧后期。

“音书寂寥”CV社出品——《千山初晴》第二期。

广陵被温热的阳光晒醒:“唯青,我为何不能动弹?”

唯青笑嘻嘻地:“我一直很渴望,有人陪我走遍山川看遍河流。不过现在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啦。我点了你的穴,两个时辰后自然会解开。广陵,你唯一漏算的就是我会武功,而且身手不差哦。”

“唯青,为什么?”

唯青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讶:“难道我还要与一个来抓我的人同行吗?”

广陵的声音沉下来:“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既然知道又为何肯随我下山?”

唯青的嘴角上撇,像是嘲笑广陵又似自嘲:“一个来路不明又身怀绝世武功的人忽然倒在草堂门口,就算他说是迷了路,你会相信吗?我不过才享受了三年安逸,拜你所赐,又要开始流亡。”

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唯青的声音闷闷:“听说大内高手中有一些是太监,你是吗?”

广陵摇头:“不是。我练的是至刚至阳功夫,太监是练不成的。”

唯青如释重负地笑了:“那么还好,我第一次喜欢人,总算没太丢脸。广陵,我答应过两个人,要好好活下去。他们俩死的时候都是十九岁,所以,请再给我两年时间,两年后我会甘心把命交到你手上。广陵,我只是,想比他们活得长久些。”

马蹄声渐渐远去。广陵看着唯青的背影,缓缓道:“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说不喜欢看我的背影。无论我还是你,背影都是一般的孤独萧条。唯青,走好。从此南辕北辙,再不相见。”

走出很久,唯青停马,自言自语:“广陵,你是皇叔的人吧?皇叔以为我会散播他篡位的事情,一直想杀人灭口。皇叔真傻。我这条命是无数人的命换来的,我怎么会去冒险?皇叔想要逐鹿中原,问鼎天下,创下千秋功业万世江山,可我只想在阳光下自由奔跑。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

唯青:“很多年前,尔宁还陪在我身边。我们养了一只猫。当时羡慕它的慵懒与肆无忌惮,可以在高墙上晒太阳。可是有一天,猫死了。我亲眼看见,猫被嫉妒母后的容妃掐着脖子按进水里,猫挣扎扑腾,许久之后,一缕血丝在水下幽幽浮散开去。我扑在尔宁怀中嚎啕大哭,说自己没用保不住猫。尔宁拍着我,一直温柔地说,唯青只要保住最亲近的人就好。可是到最后,看着最亲近的人为自己而死,我却一个也保不住。”

唯青:“我曾那么高兴,以为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分享我的年光与哀愁,带给我快乐希望。却没想到,你只是皇叔派来抓我的人。”

忽然,巴掌打击脸颊的声音响起,唯青恶狠狠道:“唯青,你要记得,你这命是无数人的命换来的,你没有权利软弱伤怀,再痛苦也不能示弱。要记得永远开心微笑,替那些再也活不过来的人奔跑在阳光下!”

马蹄声响起,唯青一路狂奔。

……

方铮觉得秋原的声音有几分熟悉。但他想不出来。

录音软件有修饰声音的功效,录出的干音跟实际声音有一定差别。况人日常说话与演戏时的说话声音、方式皆有不同,正如人朗诵时声音与平常差别巨大。再加上本剧以瘦姐配音的唯青说话为主,秋原的广陵台词极少,方铮疑惑半晌,终究想不出这声音在哪里听过。只能感慨一句,好听的声音都是类似的,不好听的声音各有各的不好听。

六月的第一天,纪青川在睡梦中被电话惊醒。

许欣然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青川,崔真真跳楼了。”

第一时间,电视、网络、报纸,铺天盖地的娱乐新闻,全是灰底黑字的大标题——《沉痛哀悼昔日红星崔真真》。

崔真真旧日粉丝自发前往她下跳的高楼,献花默哀。

崔真真嫁人后的生活陆续被揭露出来。老公风流滥情、骄横暴力,崔真真常年承受家暴,重度抑郁。最终留书一封,纵身一跃。

第28章:同病相怜

死者为大,国人传统一向如此。

哪怕当年并不喜欢崔真真的人,现在也纷纷跳出来说,如何如何惋惜,如何如何感伤。

有网友在天涯海角上发帖:

“娱乐圈后浪推前浪,有几人还记得曾经青涩微笑的小花崔真真?她曾经是《最美不过爱你》中懵懂单纯的悠悠,曾经是《陪你看雨》中倔强自尊的楚熏……她的微笑,贯穿我无法复制的绝版青春。然而剧中幸福的灰姑娘,现实中没能遇见真正的王子。是怎样的失望,才让她选择云端一跃,与世界决绝?”

比起网友银幕上所见,纪青川记得更多的是崔真真不施脂粉的干净面容。

她倔强看着自己的模样,问两个人可不可以在一起的模样,看见许欣然跟自己聊天时不屑冷哼的模样,真实鲜活如在昨日。

再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纪青川把脸深深埋进手掌中。

然而噩耗并未到此结束。

仅仅隔了半日,网媒爆出消息:《一个时代的结束——林轩陨落》。

天王歌手林轩因无法忍受癌症晚期的疼痛,服药自尽。

影响一代人的R&B歌手林轩比纪青川早几年出道,他当红之后,满街都是穿着宽大裤子、染着金发、饶舌唱歌的年轻人。就算而今风头稍减,也是乐坛高山一座。

他的粉丝多过崔真真粉丝百倍。身亡消息一经查证,粉丝群瞬间泪压河川。

纪青川的《弄潮》主题曲由林轩演唱,因此两人曾经有过几番接触。私底下的林轩比舞台上随和得多,曾经详细给过纪青川拍摄建议。

方铮走进门,看见纪青川枯坐在阴影中,暗沉得像一抹影子。

“青川,怎么了?”方铮奔到纪青川身边。

“没事。”纪青川抬头,勉强露出微笑。那笑容比哭泣更戳人。

“我陪你。”方铮未再多问,搬来椅子,轻轻坐在纪青川旁边,悄悄把胳膊搭在纪青川肩上。

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并肩默默挨着。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长庚星出现在西边天空。

“崔真真跟我同期出道。”纪青川没头没脑地开口。

方铮了然点头:“我知道。”

沉默几秒,纪青川又说:“林轩对我有提携之恩。”

“嗯。”

“真希望新闻是假的。”纪青川声音沙哑。

“别难过……我会一直在,不会中途离开。”

又一次长久的沉默。

天空更黑暗了。随着黑暗而来的漫天繁星,因此显得更加明亮。

方铮依然把手臂搭在纪青川肩上,将自己的热度传递给对方。

月亮爬上中天的时候,纪青川再度开口:“我曾经听无数人说,痛苦成就人生,挫折铸就辉煌。人们常常觉得一个人经过痛苦就会变得与众不同,变得比别人更超脱更深刻,甚至认为自己一直没成功是因为没经历苦难。实际上,痛苦与挫折更会打垮一个人。我讨厌那些美化苦难、炫耀痛苦的人,他们要么是故作姿态的做作,要么是铁石心肠的冷血!”

方铮点点头。

的确,总有成功者爱向人宣扬什么“经历过地狱才能进入天堂”。谁要不信,他立马现身说法:我就是这样成功的!

这些人也许没有撒谎,但他们无疑夸大了苦难的作用。世间苦难这么多,从苦难中成功的有几人?大概不会多过从顺畅中成功的人。

起身倒来一杯温水递给纪青川,方铮说:“我不否认,真正经历过痛苦的人才会知道,痛苦常会磨灭人的生存信念,不幸更能摧毁人的求生意志。但只有这样,才更显得努力活下去的信念,是多么难能可贵。”

“旁观者永远站着说话不腰疼。”纪青川苦笑。

方铮摇头:“青川,当年你被卫泓抹黑,被全世界指责时,你为什么没有选择自尽,反而一直坚持不懈演戏?”

纪青川深思:“我只是不想成为失败者,不想让抹黑我的人指着我的尸体嘲笑。”

当年他确实起过自杀的念头。

那些日子,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一遍一遍看演过的电影,想自杀以证清白,又想退出娱乐圈做点别的。但最后他想通了,清者自清;暂时不能自清的,且交给时间去澄清。自己没有做错,为什么要做自杀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自己喜欢演戏,那就留下来,努力做到最好。

于是他开始振作,读书下厨锻炼身体,利用大段的空闲时光,海量观摩别人影片提升演技。

方铮按住纪青川的肩:“当时你肯定愤怒失望,但你不会绝望,你觉得自己可以战胜苦难,可以活得比所有敌人都精彩。”

“不错。”纪青川点头。

“人的可贵正在于,能以柔弱的天性承受起巨大的苦难。”方铮低下头,“死者为大,我本不该多言,但是我真心替崔真真感到不值。她本可以在第一次被家暴时勇敢站起来,与丈夫离婚。她有相貌有演技,如果早早离婚、重返影坛,也许会有更幸福的未来。可惜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纪青川愣愣看着他:“你不能这么说她。她一定努力过,只是太绝望了。”

方铮颓丧地把脸深深埋在双手中:“一年前,我的第一位客人,在一个月的心理治疗后跳楼自尽,跟崔真真的告别方式一模一样。我的难过不会比你少。”

方铮的声音那么痛苦,仿佛能听见血液里空旷的声音。

纪青川茫然而纠结,心内疼痛,本能地抬手,轻摸他的头发。

“我的客人,他有重度抑郁症。虽说重度抑郁症往往由患者个体内遗传系统异常引起,心理治疗对他们的作用很小,我还是觉得自己有错。如果我再厉害一点,也许她就能活下来了。”

“别难过,那不是你的错。”纪青川拍他的背。

“真希望每一个人都好好活着。我对一切轻易放弃生命的行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方铮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很多时候,当你身处黑暗的时候,只要再积极一点点,再向前走一步,就能看见阳光。可他们却选择了永远留在黑暗里。”

“所以你要努力当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你会给更多的人带来阳光。”纪青川说,“我不想再看到崔真真的悲剧发生。”

“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方铮低声而反复地呢喃着尼采的名言。

两个人头靠着头,肩并着肩,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不为外人道的痛苦。同病相怜的意思是,将两颗同样痛苦的心放在一起,痛苦会相互抵消,心会因为怜惜而相互安慰。直到——

再次看见阳光洒满大地,每一个角落都光明温暖。

痛苦好像没这么强烈了。方铮起身,舒展僵硬的背脊:“很晚了,睡吧。容我在客房借住一晚。”

“方铮。”纪青川在方铮身后轻轻喊他。

“嗯?”方铮回头。

“谢谢你。”谢谢你,此刻在我身旁。

“没事,”方铮疲惫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别想太多,早点休息。过几天要开始密集宣传,你注意身体。”

六月芒种。坐车路过田野,尖尖麦穗明亮耀眼,仿佛植根日光。

播种光芒的时节,《时光之坻》宣传活动正式启动。

先是精心P过、360度无死角的剧照连同宣传通稿一起放出,几天后媒体开始轰轰烈烈地炒梁意潇与景烨的绯闻,什么《假戏真做,景烨、梁意潇法国餐厅互相喂食》《水下见真情,景烨、梁意潇泳池含情微笑对视》《难舍难分,景烨、梁意潇饭后痴缠三小时》,话题劲爆得好像梁意潇已经珠胎暗结,两人即将奉子成婚。

方铮边刷娱乐版边咋舌:“拍戏的时候我看他们俩关系没那么好啊,怎么这阵子又是吃饭又是嬉水,走哪里都成双成对呢?”

“宣传的惯用手段而已,炒男女主角绯闻是最常见也最好用的手段。更耸动一些的,会把男一男二女一女二放在一起炒四角绯闻。”

方铮将信将疑:“你看他们俩笑得这么甜蜜,不会是真的吧?”

“不会。”纪青川摇摇头,“做戏是演员基本功。只有你才会当真。”

实情是,那天景烨一进餐厅就黑着脸,自带十万伏高压电,不顶个避雷针出门的都得被劈死。

梁意潇看他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也冷下脸来:“约会让女生等,拜托你有点时间观念。”

景烨不理她,拿过菜单自顾自点餐。

梁意潇拿出手机,给经纪人发短信:“景烨半分面子也不给我。大家一起炒宣传,又不是欠他的,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宁可跟男二炒绯闻。”

幸好方铮不知道这事儿,不然一定大叫:你闪开,跟男二亲密互动这种事,放着我来!

短信发完,梁意潇一抬头,看见窗外有闪光灯闪烁。她迅速踢了一下景烨,压低声音:“记者已经在外面了。”

开玩笑,这家餐厅东西又贵又难吃,要不是为了一楼的落地玻璃窗,谁选它。

景烨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抬手拿过梁意潇的盘子,一脸温柔地低头,把盘中牛排切成小块,又把盘子放回梁意潇面前:“吃吧。”

梁意潇简直倒吸一口冷气,你这么温柔的眼神宁可对着牛排,也不对着我?

想想外面的闪光灯,梁意潇叉起一块肉送到景烨嘴边,一脸甜蜜:“人家吃不完这么多,你帮人家吃好不好?”

景烨捏了一把拳,同样笑得一脸温馨,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怕胖是吧?想让我帮忙吃掉?又不是吃不胖的体型还敢点牛肉,我都替你捉急。”

梁意潇简直想把叉子塞进他喉咙。

第29章:控制欲望

时隔两天,宣传又有新花样。

《时光之坻》的女二孟盈接受采访,笑意跟她的名字一样,盈盈满溢。

她对着镜头一脸娇羞:“景烨和纪青川,一个年轻英俊,一个包容深情,完美得让我难以取舍呀。”

她直呼演员名而非角色名,顿时引发媒体对三角恋的狂乱猜测。

再然后,纪青川曾经主演过的电影被挖出,不少昔日粉丝表示时光不曾苛刻他,公子依旧如玉,一派安详。

方铮一直担忧纪青川被人污蔑的黑历史会被提及,为此在各大论坛注册了无数马甲,打算一有人提及,就义正词严跳出来辩解。

“你又不是千手观音,一个人大战全网络这种事情,想想也知道不可能。”纪青川笑他,“有这份心意就好。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可是我不想看你被辱骂被践踏。”你这么好,那些不明真相的人有什么资格伤害你!

“你都说了是不明真相的人。他们宁可相信谣言也不相信真相,是他们愚昧。相信我的人自会明白我,我只要在意这些人就好。”

出乎意料,网上提及这段黑历史的人很少,零星几张帖子瞬间就被水帖淹没。

邱铭杰打电话给纪青川:“江导不希望你那段历史毁了这个剧,打点了几个大网站,帖子出来就删。我也请了一些水军,没删掉的帖子直接水掉。”

对这么多年一直尽心照顾自己的经纪人,以及施及援手的江导,纪青川有说不出的感激,握着手机,一时无话。

“对了,你现在工作多起来了,我会向公司申请给你配个助理。”邱铭杰道。

“不必了,我有助理。一个朋友暂时无事,在帮我忙。”纪青川急忙道。

邱铭杰想了一下:“也好,朋友总比公司的人尽心。不过你最好防备点,别被别有居心的人背后捅一刀。助理这位子太贴身,要用信得过的人。”

“嗯,放心。”纪青川转头,瞄到方铮正在厨房专心切白菜,“没有人比他更值得信任。”

放下电话,纪青川走进厨房,奇道:“你想练习厨艺?吃腻我烧的菜了?”

方铮抬头,笑容温暖明朗:“你工作越来越忙。我想学习做菜,以后做给你吃,你就能不那么累了。”

看官以为纪青川顿时感动得嘤嘤哭泣滚到方铮怀中,然后顺理成章滚床单?

怎么可能!

纪青川指着砧板说:“切白菜有什么用,练刀工最好是切土豆丝。我明天就去买一筐土豆回来,让你慢慢练。”

六月中旬,江上寒导演带着剧组主创,开始了马不停蹄的巡回宣传。

方铮陪着纪青川,随剧组一起辗转各地。虽然由于工作繁忙时间紧张,方铮没能实现游遍各地、吃遍各地的心愿,但他至少做到了睡遍各地……的酒店。

趁纪青川洗澡的功夫,方铮偷偷打电话给厉苇航:“师兄,怎么控制欲望?”

“你说什么?”正在喝水的厉苇航模仿方铮当了一次豌豆射手,电脑屏幕花了。

方铮嗷嗷叫:“我现在跟青川住一间房,真是太折磨人了。”

厉苇航擦着屏幕,漫不经心地说:“吃货师弟,你能控制你的胃口吗?”

方铮干笑:“呃,那要看在什么情况下。”

“就是不能咯?食色性也,就你而言,控制对纪青川的欲望,估计跟控制对牛肉的兴趣一样,难于上青天!”厉苇航嘲讽道。

“你能控制?”方铮不服气。

“当然能。我为什么要对纪青川有欲望?”

“……”方铮泪奔,“你不要玩文字游戏好不好?我时间有限,你长话短说啊。”

“一、买点迷药;二、宽衣解带投怀送抱;三、送不成就霸王硬上弓。”厉苇航言简意赅。

方铮手抖了:“师兄,我是求君子之道,不是求色狼方法。你太邪恶了。”

“那么,简单一句话,多洗冷水澡。”

“试过了。”

“哦,那就复杂了,一言难尽,没法长话短说。”

方铮压低声音:“好吧,那你多说几句。”

“首先,戳瞎双眼,看不到对方,能减低一半欲望;然后,戳聋双耳,听不到声音,再降一半欲望;最后为了保险起见,堵住鼻子,闻不见气味,彻底灭绝欲望。”

方铮冲着对面吼:“师兄你太狠了!”

“我哪里狠了?我都没建议你拿把剪刀咔嚓一下,一了百了呢。”

方铮:“太没同门之爱了!你一定不是我师兄。”

厉苇航:“我当然不是你师兄,英明神武如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白痴的师弟!欲望如洪水,堵不如疏。与其盘算控制,不如果断扑倒。方二,上!”

“跟谁聊天呢?”纪青川披着酒店提供的浴袍,擦着头发走出来。

沐浴露的清香扑面而来。方铮立刻挂断电话,双目放光看着纪青川:“你好帅!”

纪青川失笑,“整天说胡话。”

“你这件浴袍会不会太厚,穿着太热?”方铮眼巴巴看着纪青川。

“还好啊。怎么了?”纪青川不明所以。

“青川,你对我的印象如何?”方铮语无伦次。

“大多数时候很傻。”纪青川偏头想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方铮幽怨看着他:“说真话的时候不能事先打个招呼,让人做点心理准备吗?”

“我还没说完呢。”纪青川笑着揉乱方铮头发,“你切换成心理医生模式时很聪明,完全看不出是个二呆牛肉控。”

方铮眼睛亮起:“有没有被吸引到?”

纪青川点头:“有啊。简直亮瞎人眼。话说有时候我觉得,你自带切换键,两种模式随意切换,很好玩。”

方铮:“嗷,你分明在说我精分!”

“没有,其实两种模式都是你,共同点还是很多的,比如眼睛都会发光。”纪青川蹂 躏方铮头发上瘾了,“不过你傻乎乎的样子更好玩,看着就开心。”

“那你要不要多看几眼?”方铮抓住纪青川浴袍袖子,热切贴向他,目光闪烁得仿佛在说“我是根酱肉大骨头,求咬求啃求吃掉”。

“嗯,你太帅了,看多了我怕自卑。”纪青川一本正经,“所以我现在要去看电视。”

方铮收紧力道,试图脱去纪青川的浴袍。就算不能吃,用眼睛收点利息也好。

“干嘛拉着不放?”纪青川抽了两下,没抽回袖子。

“我喜欢这件浴袍。”方铮咬牙切齿。

“酒店提供的浴袍不是一样的吗?”纪青川疑惑。

“我就想要你这件。”方铮努力拉开纪青川的浴袍。

纪青川捏捏方铮的脸,边脱浴袍边哈哈大笑:“给你穿了。记得退房时别带走,不然要赔钱。”

方铮抓着浴袍,呆呆看着纪青川笑着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遥控器,边换台边对方铮说:“你太好玩了,简直是自带表情包。”

“你浴袍里面居然穿了背心!马赛克是阻碍人类进步的绊脚石!!”方铮泪流满面。

第二天的宣传距离S市很近,邱铭杰特意到场,为纪青川加油顺便考察“方助理”。

“这个助理,人还不错,不会干出两面三刀的事。就是实诚有余,灵活不足。”邱铭杰道。

“他估计是饿了。”纪青川侧眼看着,方铮两只眼睛亮闪闪,盯着自己发呆,“我打赌他在想中午吃什么。”

“需要换个助理吗?”

“不必。他很好,我喜欢。”

“嗯。”邱铭杰点点头,不再纠结此问题,“他在你旁边,你笑得特别多,应该不错。”

两周内跑了近十座城市,大家都很是疲惫。

W市宣传会前,景烨、纪青川连同二人助理在同一间休息室里等待。

景烨揉揉发皱的眉头,嘴巴努努梁意潇和孟盈,低声向纪青川抱怨:“这俩女的,我真受不了。”

景烨的黑眼圈浓得粉底都遮不住。

“谁叫你这么帅,桃花处处开。”纪青川打趣他。

梁意潇面上笑意盈盈挽着景烨,实际上恨得想揍他,趁着走上台的机会用高跟鞋鞋跟狠狠踩了景烨两脚,让景烨原本就黑的脸更黑了。

比起梁意潇这样明面上的报复,孟盈更让景烨头疼。也不知道是真被景烨迷住了,还是想借机宣传搏出位,这几日孟盈蝴蝶扑蜜一样围着景烨转,纵被冷脸相待也不气馁,弄得剧组上下都在起哄凑合景烨和孟盈在一起。可怜景烨又要应付媒体又要招架孟盈,精疲力竭,狼狈不堪。

“青川,幸亏有你在。”景烨感慨,“看见你心情好多了。”

“武林同道也这么说。”方铮插话。

“什么?”景烨没懂。

方铮解释:“你们看过武侠小说没?江湖四大家风水轮流转,只有少林武当铁打不动。每次江湖纷争难解、召开武林大会时,只要看见少林代表那光秃秃的大脑袋屹立不倒,白道诸位就会放下一百二十个心。”

说着,方铮四六不着地哼起小调:“武当练功比鸟早,少林头发比胡子少,丐帮every day把饭要,峨眉道长小辫翘小辫翘……不如一身酒香气,抛了绸缎换布衣,山林归去伴小溪,泛泛小舟打打渔……玩去~”

纪青川失笑:“原来我就是个秃驴啊?真不知道你这家伙哪来这么多莫明其妙的想法。”

景烨没气质地翻翻白眼。也不知道这家伙真傻假傻,每次自己跟纪青川说话他都要插嘴,迟早有一天拿黑胶带把他整张嘴粘起来。不对,不止绑嘴,还要连手脚一起绑起来,让他动弹不得,然后自己拉着纪青川出去玩儿。

上场时间到了。

方铮扑上来,为纪青川掸掸“无中生有”的灰尘:“青川,你是最帅的!”

“哼——”景烨从方铮身边走过,踩他一脚,“狗腿得让人不忍直视。”

“斜眼容易造成复视,请及时矫正。”方铮目不斜视,看着纪青川。

纪青川无奈拍拍方铮:“别老欺负景烨。”

景烨得意地瞟了方铮一眼,与纪青川一起走出去,上场。

粉丝的欢呼声瞬间震耳欲聋。

第30章:我的礼物

景烨与纪青川并肩上场,一路挥手,引来无数尖叫。

“景烨景烨我们爱你!”年轻的女粉丝们尖叫。

“长得帅确实吸人眼球啊。”纪青川跟景烨开玩笑。

“你也一样。”景烨示意纪青川看台下左侧。

一群年纪稍大的女粉丝举着“青川十年,不离不弃”的牌子,不喧哗不尖叫,只是齐齐挥动手中牌子向青川示意。

纪青川的眼眶热了。

娱乐圈是一个大江湖。

江湖里有承传千年香火弥盛的少林武当,也有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新锐门派;有借家族之力平步青云的世家子弟,也有凭一己之力一战成名天下动的草莽英豪。然而无论哪门哪派何家何人,都需要百姓支持。无数没有武功、全心信任侠士的信徒,构成了侠士们的坚实后盾。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正确决策,有人支持;他们的侠义举动,有人赞颂。正因为信徒们的虔诚供奉,少林武当才有鼎盛香火,独行侠客才有衣食无忧。

这些信徒,就是粉丝。

这么多年,再如何说不在意,始终对那些不相信自己、诅咒自己的粉丝有过失望的吧。而今看见“十年不离不弃”,始知美好与真情始终存在。因为这些粉丝,才有勇气与动力更加奋然前行。

用力朝粉丝挥挥手,纪青川举起话筒,有些哽咽:“我爱你们!我一直在这里!”

那些粉丝听到纪青川的话,齐齐微笑起来,用力大喊:“青川,我们爱你!保重自己!你是最棒的!”

方铮在后台用目光摩挲纪青川。

有人说,长得好看就能进娱乐圈。这句话并不正确。

娱乐圈从来不是只有一张脸;气质气场,都需经过格外训练。因此,每个新人入圈,公司都对他进行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的特别培训,直到他从普通人的好看中脱颖而出,成为真正闪烁的“明星”。

纪青川、景烨都被力捧过,经历过严苛的体形、体能、表演、歌唱训练,才能举手投足都充满魅力。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能训练出来的。

那是岁月与经历的沉淀,是属于内心的东西。

此刻景烨穿着浅棕色亮皮外套,清爽的短发挑染成栗色,唇弯起,年轻的脸庞格外神采飞扬。紧身牛仔裤下一双长筒军靴,显现出比长腿欧巴更加完美的身材。

光看他粉丝疯狂的反应就知道他有多吸引人。

方铮的眼,却只粘在纪青川身上。

看惯纪青川穿着家居服,此刻看见他穿着优雅合身的黑色礼服,才发现岁月格外优待他。

从多年前青涩明亮的少年,到现在笑容平和的男人,岁月在他眼里沉淀出宽和大气。

他的衣着中规中矩,站在衣着新潮、外形抢眼的景烨身边,非但没有被比下去,反倒多了一些内敛的韵味。

景烨的第一眼叫人惊艳,第二眼叫人尖叫;但第三眼后,你却想看纪青川。

就像看过灼灼桃花,就会想看素净的梨花。看过火,就会渴望水。

景烨年轻英俊,锋芒毕露,像流光溢彩的水晶瓶,在阳光折射下发出七彩炫目的光芒。

纪青川更像古朴温润的青玉莲花托盏,带着几分时光痕迹,不耀目不张扬,吸引人目光而不自知。

真想从博物馆的玻璃橱窗里把这只托盏偷回家,私藏起来,从此只有自己能欣赏,别人都见不到他的好,尤其不让他和水晶瓶站在一起交相辉映。

生平第一次,方铮懂得了嫉妒。

宣传会后,江导带着大家参加自助酒会。

江导叮嘱几位主演:“今天刚好有个圈内的酒会,不少导演、投资人、院线经理都会来,你们跟着我参加,争取拉点资源,优先排片。”

梁意潇和孟盈眼睛绽出光芒,这样的时机一定要好好把握,多认识些“有用”的人。

景烨有几分无奈,却被赶来陪他的经纪人千叮咛万嘱咐好好拉关系。

纪青川也很高兴,在得知可以带助理之后。

“今天的酒店是本地最好的,菜色一定不错,你肯定喜欢。”纪青川笑着对方铮说。

“切,别把我看得跟吃货似的。我现在是你的助理,一定寸步不离照顾你,免得你被人勾去。”方铮表示对食物不屑。

“那好,我们不去了。反正我也没兴趣。”纪青川吓唬他。

“不要啊。”方铮迅速抱大腿,“还是去吧。”

“还说不是吃货。”纪青川伸手,捏方铮小肚子,“咱们先量腰围吧,看看饭后腰围能涨几寸。”

“我才不是为了食物去的。”方铮特别大义凛然,“是为了你的事业,事业!你要是不去,江导肯定不高兴,到时候四处宣扬你耍大牌什么的,你就彻底失业了!”

“嗯,你最识大体。真是贤内助。”

方铮望天。不知道谁没事天天在家烧菜,吃得我腰围都涨了。这才是真·贤内助。

酒店里,衣香鬓影,三三两两的人群微笑交谈。

“小纪!”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跟纪青川打招呼。

“段导好!”纪青川微笑点头,很有礼貌。

来人是《千机算》导演段歆平,对于这样真正有本事的导演,纪青川一向很尊敬。

“《千机算》再几个月就能完工,我打算赶在十月左右上映,这样就能参加年末的金鹅奖评选了。到时候宣传会,你也一起来。”段导发出邀请。

纪青川摇摇头:“跟段导合作是我三生有幸。但是我只是小配角,哪有资格参与宣传。”

“你的演技,胜过太多主角。”段导向纪青川举杯,真心替他惋惜,“希望你能借江导这部片子重新红起来。”

有人走过来,与段导攀谈。纪青川走开,去食物区夹了满满一盘子,转身递给方铮:“你还真寸步不离跟着我啊。我以为你会扎进食物堆里不抬头呢。”

“别把我说得跟偷奶酪的耗子似的。”方铮遵守诺言,一直跟在纪青川后面,一次食物也没拿过,虽然眼睛往这个方向看了又看。

“你记得我爱吃的菜,我真高兴。”纪青川递来的盘子里每一样都是自己喜欢的,方铮很开心。

“你有不爱吃的吗?”

“别说的我跟猪似的。”

“别贬低猪。好了,吃东西时专心点,别说话。”

“小纪,过来。”纪青川和方铮转了一圈回去,刚好看见段导在找他。

“这是我大学同学,大才子杜平城。”段歆平把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介绍给纪青川,“老杜是做舞台剧的,这里有个本子,他找我推荐演员,你可以试试,你眼睛有戏。”

纪青川几分疑惑地看着杜平城。

他没见过此人,也没听过名字。按说这个年纪的导演,有才华的一早已功成名就;没才华没名气的担不起段导一声“大才子”。

“在段导面前,我哪里担得起才子。”杜平城说起话来慢声细气,斯文有礼,“我的本子一向没什么观众,你没听过是正常。”

“《逆旅》这个本子是真好,可惜没市场。”段导有些遗憾,“倒是我们这些拍商业片的俗人,赚得盆满钵满。”

“我又不以此为生,坚持原则让自己开心没什么不好。”杜平城向段导笑笑,又转头向纪青川解释,“我在F大教西方戏剧史,舞台剧纯粹是个人爱好。”

F大和S大是S城两所最好的高校。

F大崇尚自由民主,以出洒脱不羁的怪才奇才出名;S大治学严谨、作风质朴,以出清贫苦学的科研人才着称。两校素来被戏称为“东邪北丐”。

听说杜平城是F大教授,纪青川对他的好感顿时多了许多:“能把一份爱好坚持几十年,绝对不容易。”

“小纪,我也不瞒你,老杜手上这个《逆旅》是十年前的旧本。当年只演了两场,票房惨淡。但是我和老杜都觉得这是个好本子,一直想让它再演一次。你现在势头渐好,想要顺风行船,接这个戏可能不是一条好路。”段导话说得很诚恳,“我要是你经纪人也不一定肯接这部戏。不过出于私心,我希望你出演。我保证,你跟过老杜后,演技能再上一个台阶。”

纪青川有些犹豫,这个当口如何发展、接什么本子,首先应该跟邱铭杰商量;但段导的话让他颇为心动,他对杜导也颇有好感。

看出他的两难,杜平城笑笑:“我是来找演员的,随身带了几份剧本,你不妨先拿回去看看,有兴趣的话再联系我。反正要等到八月再排练。”

纪青川笑道:“我要回去跟经纪人商量,半个月内给您答复。”

“对了,你是表演系科班出身的吧?”杜平城问,“舞台剧的表演方式和电影有些不同,你若有一些理论基础会更好。”

纪青川恭敬回答:“我是中文系毕业的。以前没接触过舞台剧。”

杜平城一愣:“哦,那你得先去看看经典舞台剧的表演。”

话题一转,杜平城又指着方铮道:“这年轻人长得不错,也是演员?要不要一起来试试。”

“我是青川助理,对演戏一窍不通。”方铮连忙摆手。心道这导演看来很缺人啊,一副饥不择食的样子。

酒会进行到一半,方铮捂着肚子对纪青川说:“我好像吃多了,肚子有点难受,能不能先回酒店?”

“你没吃多少啊,怎么会撑到?要不要我扶你回去?”纪青川又好笑又担心。

“不用不用不用。”方铮连连摆手,“你在这里待着,一会儿结束了再回来。”

远处江导在向他们招手示意,纪青川只好再三叮嘱方铮:“你去酒店花园散步,消食半小时再休息。我一结束就回来。有事打我电话。”

“嗯嗯,我走了。”方铮迅速退场,动作敏捷得完全看不出来肚子难受。

“不知道又搞什么鬼。”纪青川看着他的背影嘀咕,带着几分亲昵。

挂念着方铮,酒会结束纪青川并未多做停留,即刻赶回酒店。

门打开,一片漆黑。

纪青川疑惑,伸手摸向门边开关。

“别开灯。”黑暗中骤然响起方铮的声音,吓了纪青川一跳。

“干嘛不开灯?”纪青川的话音被打火机咔嚓的声响打断。

一朵火苗亮起来,一根又一根蜡烛被点燃。

蜡烛下,一个淋满巧克力酱的生日蛋糕上写着:方铮生日快乐——纪青川。

“你今天生日?”纪青川走过去,站定,惊讶看着满桌烛火。

“所以你肚子疼是假,提前出去买蛋糕是真?”

“对啊,陪我切蛋糕许愿吧。”烛光闪烁,照亮方铮的脸。笑意十足的眼眸弯成月牙儿,折射着温暖光芒,春意盎然花开千遍。

“怎么不早说?我都没准备礼物。”

“所以我替你准备了啊。”方铮坐在桌边,笑眯眯指着蛋糕上的字,“你看,落款是你的名字。这个蛋糕就当你送我的礼物。”

遇见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生日礼物。

七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看见你,根本不曾想到有一天你会陪我过生日。

青川,历经七年,在所有最值得回忆的过去与最值得期待的未来里,我只喜欢你。

“那怎么行?”纪青川暗责自己马虎,从没问过方铮生日是哪天。不过男人一般谁会注意这种细节,方铮也没问过自己啊。

他不知道,作为明星,网上多的是他的资料,方铮早把他生辰八字背熟,根本不必问他本人。

“要不,你亲我一下当礼物?”方铮积极提出建议,仰起头,一脸期待,“亲吧亲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

方铮的内心远没有表面这么轻松,每个细胞都在鼓噪叫嚣,狠狠压抑渴望与冲动。

夜空浩瀚,星河璀璨,明亮不过此刻他眼中的期盼。

纪青川慢慢俯身,靠近。

第31章:夜游运河

“砰——”

“好痛!”方铮惊呼,“你弹我额头做什么?”

魔法被打破,凝滞的时光又开始流动,纪青川吁出一口长气。

刚刚,自己几乎被蛊惑,竟然真有亲下去的冲动。

幸好最后关头反应过来,用力屈指崩了方铮大脑门,打破这逢魔时刻。

方铮懊丧,消极等待的人生是没有前途的。

刚才要是自己积极进取一点,主动站起来凑上去,早就亲到了。

哪像现在,脑门上多个大包包。

“脱衣服。”纪青川拎着方铮后领,把他拖起来。

方铮眼中光芒大盛,状似娇羞地扭动:“进展太快,人家不习惯。”求亲吻送脱衣,感觉好像随便请个土地公,却来了财神爷。

“换休闲衫去。带你出去过生日。”纪青川边说边脱下为参加酒会而穿的正装。

看着纪青川飞快穿衣的样子,方铮趴在床上叹气:“还以为请到财神爷呢,谁知是个散财童子。”

晃晃悠悠走出酒店大门,方铮问:“去哪儿?”

“横竖不是去卖。这么能吃,谁买了都养不起。”

“我明天就练仰卧起坐减肥给你看!”方铮泪奔。

“知道了知道了,今天先仰卧,明早再起坐。”

清水长天,飞鸟投林,六月的晚风清凉。纪青川白色T恤似山涧飞溅的清泉。

此生好景君须记,最是并肩闲话时。

眼见青川带着他越走越僻静,转眼走进一片茂密树丛中。方铮疑惑道:“你好像很熟?”

“以前在这里拍过戏,你会喜欢它的夜景。”

话音刚落,两人已穿过树丛,眼前豁然开朗,几米外一条大河安详流淌,一只又一只小船停在岸边,每条船上都挂着一盏灯笼。水色黯淡如梦,那些闪烁的灯笼,就是梦的眼睛。无数亮灯的船,像花灯节时河上飘浮的莲花灯。

“漂亮吧?”纪青川走到河边,伸手招来一只船,转头问几米外傻站着的方铮,“古运河上夜航船,喜欢这礼物吗?”

方铮惊呆。

“放心,小姑娘们最吃这套,上个乘客说这是什么星空下的浪漫。”撑着船桨的老船夫接过话,热情地招呼,“小姑娘怎么不上船啊,开心傻了吧?唉,那姑娘个头可够高的。”

方·小姑娘·铮内牛满面走到船边:“船老大,就你这眼神,不会河心翻船吗?我们还是换条船吧。”

“哎哎是个小伙子啊。啧啧,这俊俏的。”船夫镇定自若自圆其说,“我们这儿风俗啊,夸小伙子长得俊,就说他像个姑娘。”

纪青川噗嗤笑出声。

方铮苦着脸看船夫。你确定“俊俏”这词儿是夸男人的?你确定本地民风是反着性别夸人而非随意吹牛?

古运河带着千年水汽,厚而不腻,扑面而至。

纪青川给方铮介绍:“这条古运河属于古吴水的一部分,有一千多年历史。”

“嗯,这水里泛着历史的香气。”方铮诗意一把。

“还能闻出气味?”船夫惊讶,“这条河以前是生活用河,上游洗菜下游排污,河两岸的人家天天早上在河边刷马桶。可是政府十年前就开始整治了啊,按说不该再有气味了。”

方铮情不自禁捂住鼻子,抬头看天。

一看看出了新意。

“青川,现在雾霾这么厉害,这里居然能看见星星。”

岸边的霓虹明亮,头顶的星空泛出蔷薇色。

“夏看星星冬看雪,是古运河一大看点。”船夫很得意。

方铮表示怀疑:“大叔你就吹吧。你这船没有顶篷,雪天坐上面不得冷死啊,谁会来!”

“小伙子这你可不懂了。”船夫被质疑了,表示很生气,“我们是夏冬两用豪华游船,有专配厚顶篷。夏天拆掉顶篷,方便你们看星星;冬天装上,坐在里面看雪不冷。”

言下之意,如此专业素养与贴心服务,简直不能更赞,你怎么可以质疑呢?

方铮惊到了,转头看纪青川:“你以前来的时候见过没?”

纪青川瀑布汗:“我以前来也是夏天,完全没见过传说中的顶篷。”

“那我们冬天必须再来一次。”方铮道,“夏有凉风冬有雪,最是一年好时节。对了,最好每年来一次,春夏秋冬各自体验一回,船夫服务这么贴心,说不定除了顶篷,还有春天送鲜花,秋天送水果服务呢。”

这就定下了未来几年的约会节目,方铮觉得自己真是太机智了!

必须怒刷32个赞!

船夫插嘴:“小伙子,你朋友可以带他女朋友来,为什么要老是跟你来?”

方铮郁闷。

大叔,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你这么做真的好吗?

“大叔,你一把年纪了,划船速度这么快,很累吧?”方铮委婉提醒船夫慢一点。

这么悠然的时光,纪青川和他并肩在河上,没有第三个人——呃,且无视船夫——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难道不该桨声悠悠水悠悠吗?现在这船行如飞、来回摇晃是闹哪套?

“不累啊。”船夫精神抖擞,很骄傲,“这条河上所有船夫,属我身体最好速度最快。夏天坐我船上,比别家船凉快多了。”

方铮泪奔。您那挥桨速度跟电风扇似的,确实吹得人无比凉快啊。

纪青川看方铮那张苦瓜脸,实在憋不住笑:“船老大,您划慢点吧,我们想安静看会儿风景。”

“早说啊,我还以为你们跟之前的客人一样,赶着上岸吃宵夜呢。这里的宵夜可是一绝。”如此贴心又周到,居然还有人不要?船夫一腔热情付水流,很是泄气,闭嘴不言了。

“其实应该带你去游乐场玩的,但是现在是晚上,游乐场关门,只能将就你来游湖了。”纪青川歉然道。

方铮诧异:“为什么要去游乐场?夜航船很美啊。”

“因为我觉得游乐场更适合你啊。”

“哪里适合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方铮黑线,“我不希望你把我当成小孩子。我是成年男人!我哪里都不小!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呢?纪青川摸摸下巴。

“青川,你当年演的阿潮,曾经吸引过我。”方铮说出心底秘密。埋藏多年的秘密,现在说出口,感觉也不是很难嘛。

纪青川笑:“原来你曾经是我粉丝啊。感谢你贡献票房,需要我给你签名吗?”

“呃,我没去影院看,我在电脑上看的。”想了想,方铮又很遗憾地加上一句,“我还从来没在电影院看过你的片子呢。”

“……”纪青川无语,“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一直以支持盗版的方式支持我?”

方铮干笑:“只要我这个人是正版的就好啊!我不仅正版,还是绝版的。”

纪青川:“绝版这个词,会不会听起来太不吉利了?”

“你们圈中人果然迷信!”方铮指控,“开机要拜神,关机要还神,首映要挑好日子。把一切不成功都归咎于老天,老天也会生气的好吗?”

“大概是为了表示,我已经尽力了吧。”纪青川说,“这样就可以为自己的不努力找借口了啊。”

方铮偷偷换了一个坐姿,身体更靠近纪青川:“青川,其实你是一个很好的偶像。”

“偶像派听起来怎么像骂人?我明明是实力派好不好?”

“我是说,你真的是优质偶像。我跟在你身后短短一个月,看到很多圈中情态,表里不一、明争暗斗真的比吃饭还常见,光看梁意潇和孟盈在片场的暗斗就知道了。”方铮说,“所以我说你是偶像。偶像的真正价值,在于正面引导粉丝,他他们明白,他们热爱并追捧的那个人,是一个可以在人格和行为上引导他们的人。引导他们努力向善,引导他们变得更好,引导他们更积极地面对人生。”

纪青川汗颜:“我真的没这么好,你这高帽子太大了。你这是典型的自家人看自家人,怎么看怎么好,主观感情太重,完全脱离客观实际。而且你才看到多大一点娱乐圈啊,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圈子里,比我好一百倍的大有人在。有一位影帝前辈,这么多年一直匿名建造希望小学,今年已经落成第64所了,外面根本没人知道。我最多只是恪守本分,他们才是真正引导粉丝的人格。”

方铮笑眯了眼:“可是他们都不是我的‘自家人’啊。不错,你这个自家人用词很准确,我喜欢!”

“呃,天天在我家赖吃赖喝,你不是自家人,还有谁是自家人?”

“青川,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一百年也不会腻。”方铮含蓄表白。

“就像你对牛肉的热爱?”纪青川问。

“比爱牛肉还要多很多很多。”方铮毫不犹豫,“不对,牛肉根本不能跟你比。为了你,我可以戒牛肉!”

船夫忍不住插嘴:“我以前追我老婆的时候,也向她保证过,为了她可以戒烟。后来结了婚,嘿嘿。小伙子你现在这话跟我当年说的一样,嘿嘿。”

“你嘿嘿什么?”方铮泪奔,“大叔您能不插嘴吗?”

“年轻人要求太高,当心老了三高。”船夫撇撇嘴,真的不说话了。

夜幕像匹深黑的绸缎,密密匝匝布满星星,轻轻滑滑抖落开来。

静下来的小船悠悠,摇橹声轻扬,一路看过两岸。

十八弯九曲长桥,三十六水榭楼阁,七十二禅院石阶,千年古迹一一展现。远处有船夫欸乃一声,天宽地阔。

下了船,按船家推荐,两人又去吃了西禅寺小吃。直至夜半才回到酒店。

“生日快乐!”纪青川道。

远处依稀传来老歌:“我对你有一点动心,一点点动心……”

“不能更快乐了!”似饮了一盏绵甜醇厚的梨花白,方铮飘在云上。

第32章:追随己心

《时光之坻》宣传告一段落,纪青川与方铮回到S城。

纪青川花了一天时间仔细读完杜平城的剧本《逆旅》,很是喜欢。

但邱铭杰不赞同纪青川接这个剧。

“我手上接到好几个本子,替你挑了两个戏份最重的。你今年发展势头不错,如果趁机多演两部,说不定能打个翻身仗。要是接舞台剧,光排练就得一个月,加上公开演出时间,肯定跟那两部剧时间冲突。何况这个舞台剧剧本虽好,却不见得有市场,对你没用。”

“有用不是衡量东西的唯一标准。”纪青川反驳。

我们常常以有用或者无用衡量一件事物,对我们有用的就说好,对我们无用的就说不好,实在是太功利了啊。

邱铭杰摇头。

纪青川努力说服他:“再说,有用这个标准要看你怎么看。对增长人气没有,不一定表示对增强演技没用。”

邱铭杰还是摇头:“演技再好,没市场没人气有什么用?”

纪青川坚持看着邱铭杰。邱铭杰叹口气:“你先回去想想吧,过几天如果你还是这么坚持,我们再谈,好不好?”

从公司出来,一个人走在人潮汹涌的路上,耳边少了方铮的聒噪,纪青川有几分索寞。

市中心最大商场的外墙上挂着巨幅广告,景烨穿着帅气的机车夹克和长筒皮靴,半甩刘海,露出坏坏的笑容,完美无缺的身形足有三层楼高。

纪青川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分钟。

身边有叽叽喳喳的小女生路过,掏出手机对着景烨的海报狂拍,边拍边叫“好帅好帅”。

纪青川知道邱铭杰说的是实情,也知道邱铭杰希望他能再度红起来,如景烨这般。如果可以,他也希望。但是邱铭杰手中的两个剧本,实在比不得杜平城的本子吸引他。老套数的爱情剧,角色虽讨巧,却不过在重复过往表演。

到家的时候,方铮已经在厨房忙碌了。

纪青川看着半筐土豆和一案板长短粗细迥异的土豆条,默默滴了一排冷汗。

“回来啦?马上就可以吃饭了。”方铮绽开大大的笑容。

纪青川指着案板吐槽:“你这些不是土豆丝,而是土豆棒,完全不能用。”

吐槽完纪青川一愣,自己学邱铭杰学得真快啊,马上用“有用没用”来当标准。

“那也好啊,可以炸薯条。每样东西都是有用的,看你怎么看咯。”方铮随口答。

上桌的三个菜色香味俱全。纪青川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手艺?”

“哦,师母做好给我打包回来的啊。”

方铮今天去了老师家,送去这些天各地买来的土特产礼物。

师母很高兴,一个劲夸他孝顺;唐教授却很生气,直斥他和厉苇航一个失踪一个做助理,荒废了一身专业知识,实在有负师尊厚望。

唐教授说:“我带过这么多弟子,最欣赏却是苇航和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铮点头:“因为就我们俩陪在你身边。”

唐教授给他一毛栗:“白瞎了我这么疼你。我看中苇航,因为他天资过人,能够举一反十,而且他清高自持、内心善良,不屑做任何不干净的事,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我指望他五年以后回校读博,将来继承我衣钵。”

方铮抱怨:“师兄分明很凶很刻薄,他老是欺负我!话说当年你为什么不让他直博?”

“心理学一脉,实践重过理论。没有大量亲身经历的案例,一味纸上研究,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大师。所以我当年让他先开诊所,大量实践,等有了丰富的经验再回来读书,这样才能理论和实践结合。”

方铮:“老师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那是!”唐教授摊摊手,“这是我给自己找的接班人,不用心栽培怎么行?”

“那我呢?”方铮满目晶亮,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快表扬我啊表扬我”。

“你是个天生的心理医生。”唐教授评价,“论天资和知识能力,你都不如苇航,但你天生的性格可以弥补这些。苇航性子偏冷,够专业却少了一点点温度;你正好相反,是个暖性子,容易让人产生信赖和好感,天然适合安慰人、鼓励人。”

方铮恍然大悟:“我就是个热水袋啊。”

“所以,”唐教授话题一转,滔滔不绝开骂,“你们现在让我很失望……”

唐师母一向偏爱方铮,看他就跟看自家儿子一样,看他被骂得可怜,心疼得一边骂老头子啰嗦,一边做了几个拿手菜给他带回来。

方铮指指桌上的菜:“青川,我师母做菜可好吃了,不比你差,你尝尝。”

纪青川却没有动筷,他心事重重:“方医生,遇到人生选择题时,你们这些心理医生怎么选?”

“哦,四个字——追随己心。”方铮答。

“听起来很玄。跟现在大面积流行的心灵鸡汤一样,听起来很美很有道理,仔细想想什么都没说。方医生,你能说得实在点吗?”

“那么,这样问吧。青川,你最渴望什么?”方铮放下手中饭碗,认真看着纪青川问。那双总是笑眯眯闪闪亮的眼睛,认真起来会微微瞪圆,倒映着咨询者的影子,干净清澈,非常值得信赖。

“最渴望的啊?唔,说得高大上点呢,事业成就荣誉功名爱情亲情世界和平;说得通俗点呢,黄金白银豪宅靓车身边美人成群。”认真起来的方铮,让纪青川忍不住想逗弄。

“青川,你闭上眼睛仔细想想,你喜欢演戏吗?”方铮并没有被打岔,依然认真问着。

纪青川不忍再逗他,闭上眼睛:“喜欢。”

方铮:“为什么喜欢演戏?青川,你希望演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剧,还是演能够带来名气的剧?别急着回答我,你静下来,问问你自己,你更喜欢做什么。”

沉默中,电视机里传出体育台主持人激动鼓噪的欢叫:“在刚刚结束的世界女子举重锦标赛中,中国队再次包揽冠亚军。”

两人转头。

两位中国女选手微笑着接受采访。

方铮说:“你看她们的外形。肩膀发达、胸宽背阔、胳膊和大腿肌肉结实,整个人粗壮有力。为了获胜,她们放弃了女性天生的玲珑身材,放弃了一切能够吸引异性的外在。所以,她们拿到了奖杯,还是世界级大奖。”

纪青川逗他:“所以,这是一个以肌肉取胜的年代?”

方铮翻白眼:“你怎么不懂我意思呢?面对选择,必须分清主次,知道自己要什么。为了目标,可以放弃很多外在考量。无论做什么,对待职业的态度应该虔诚而专注,努力做到最好。否则,你牺牲这么多进入这行,又有什么意思呢?”

纪青川若有所思:“方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就是刚刚说的啊,追随己心。”方铮道,“无论多少岁,我都希望追随自己的心,听从心中的声音。做出选择,首先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事。如果是事业上的选择,那还要加一句,我是在浪费生命还是在升华生命?任何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在工作中没有学习没有成长,那就该换份工作了。”

“就像参加比赛,先问问自己,是不是真想参加,会不会全力以赴。如果不,不参加也罢。永远不要为了斗气而参赛,也不要为了炫耀而参赛。青川,你静心想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纪青川沉默。

方铮又说:“我很喜欢看动画片,尤其喜欢宫崎骏的。宫崎骏说过,宁愿跑起来被绊倒无数次,也不要规规矩矩走一辈子。”

“方铮,有你真好。”纪青川说道。

虽然你平素不太靠谱,但每一次别人心里有疑惑时,你总能三言两语解开麻团,让人豁然开朗。

“呃,青川,有你才是真好。”方铮被夸得有几分难为情。

“你好,我也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再次与邱铭杰见面,纪青川心意坚决地表示喜欢那部舞台剧。

邱铭杰无奈:“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也是件好事,只可惜白白错过走红的机会。”

“磨刀不误砍柴工,提升演技才能走得更远。”纪青川眼巴巴看着他,“何况我真的很喜欢杜导的剧本,我想试试。”

“算了,随你高兴吧。”邱铭杰只能应允,“这段时间我不给你接剧,有广告、平媒拍摄之类短期工作我会给你接,如果可以,我会安排你上综艺,争取多点曝光率。”

纪青川是邱铭杰带的第一个艺人。纪青川红了之后,公司也曾想给他换一个资深经纪人,是纪青川坚决表示要跟邱铭杰同进退,并利用自己的号召力帮邱铭杰拉来第二个、第三个艺人。

君待我以诚,我则报君以诚。所以今日邱铭杰一心为纪青川着想。

给杜平城打过电话,确定接下舞台剧,纪青川心情愉悦地挥手作别邱铭杰。

刚走到电梯边,纪青川想起自己需要瘦身,转身走向楼梯口。

楼梯的安全通道门掩着,一个声音传出来:“晏总,人家真的是想请你吃饭嘛……你在外地啊……没事没事……那我下次去找您……您一定要赏脸……”

透过门缝,纪青川看见卫泓,一脸荡漾对着电话边说边摇摆,要是把他扔到湖上,哪怕没有船桨,估计也可以无风自荡起来。

纪青川转身走向电梯。

第33章:动物世界

七月小暑,芙蕖悄无声息地开放,海上吹来的风带着咸涩,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到来。天仿佛下着火,嫩豆腐出门能变成油炸臭豆腐回来。

纪青川回来的时候,扛着一箱冰淇淋。

方铮很高兴,冰箱塞满冰淇淋这种事,想想就很美好。

纪青川开始了疯狂学习舞台剧的日子。

每天和方铮出门,买票观看一场又一场舞台剧,从著名剧社的大制作到大学话剧社的小剧场,统统不放过。

“热死了热死了。”方铮叫喊着,冲进门三件事:开空调,开冰箱,吃冰淇淋。

纪青川笑眯眯看着他站在空调前大口吃冰淇淋:“吃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要早起,春柳社要演《小城故事》,我跟他们编剧认识,说好了先去后台学习。”

“你为什么不吃冰淇淋?”方铮反应过来,这些天他一直独霸冰淇淋,纪青川一口也没碰过。

“我在节食,不能碰糖奶脂肪过高的东西。”

“你是专门为我买的?”

“当然。”

记得黑黑憨憨的刘青云说过,如果不演戏,他最想做的是卖冰淇淋,因为买冰淇淋的都是快乐的人。而方铮的快乐,比冰淇淋还要浓郁,还要甜美。

低头看着冰淇淋盒盖上大大的“家庭装”字样,方铮傻傻笑起来。

“家庭装”,青川,你和我是一家人。

何谓八卦?

随便抓个人问问,都会毫不犹豫回答:道听途说+添油加醋+凭空臆测+大胆假设无须求证=八卦!

打开电脑,凡是个综合性网站,无论它是严肃的炎黄新闻网,还是一向玩儿小清新的萌萌女生站,必定单设有娱乐版块,满屏的耸动内幕。

对此,纪青川总结如下:

绯闻虽然不是饭,可比饭还重要。它是逢年过节时白馒头上的红点。少了,虽不影响食用,可气氛就完全不同。你见过不点红印的节庆馒头吗?

方铮正拿着手机,聚精会神看馒头上的红印。

纪青川好奇:“什么这么好看?饭都不吃了。”

“天涯海角论坛。正在曝景烨的八卦。好歹也是我认识的,这么劲爆的消息,当然不能错过。”方铮把手机竖起来。

纪青川探头一看——

“他,是纵横捭阖叱咤风云的商场巨鳄;他,是年轻高贵英俊无俦的当红小生。他们本该毫无交集,却偏偏爱上同一个女人。狭路相逢何人胜?风情万种的娱乐女神柳蓉蓉哟,历尽千帆看遍万男,一腔柔情归何家?”

下面是两张配图,一张女神挽着商场巨鳄一脸娇羞,一张女神与景烨相拥起舞深情对视。

“你觉不觉得女神比较多余,景烨和巨鳄才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方铮兴致勃勃。

“你就该当八卦作者,当读者太屈才了。”纪青川拍方铮的头,“起来,准备出门。

“难得一天假,为什么要出门啊,外面辣么热~~~”方铮哀嚎。

约好了似的,今天没有任何一个剧团有表演,两人可以好好休息。

“好些时候没去看孩子们了,难得今天空,买些饮料冰淇淋送去。再说暑假过完又有几个孩子要上学,学费和文具都要送过去。”

买了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刚上车,纪青川电话响了。

邱铭杰喊他现在去公司,有些合同上的事情需要处理。

“我先送你去公司,再去育幼院。”方铮准备调转车头。

“算了,现在路上堵得很,育幼院跟公司又是两个方向,我自己打车去司,你替我好好陪陪孩子。”纪青川下车。

方铮回来的时候“左拥右抱”——左手一只西瓜,右手一个纸箱。

“这是什么?”纪青川接过他手中箱子。

“刨冰机。”方铮擦去额头的汗。

“除了吃的,你还喜欢什么?”纪青川失笑。

“你!比起吃的,我更喜欢你!”方铮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又乱说。”

这满满的“悟空,你又调皮”的即视感是闹哪套啊?还不许人说真心话啦?方铮嘀咕。

取出冰箱里的冰块,刨冰机发出咔咔咔的声响,与方铮的小曲、屋外的知了一同鸣唱。

西瓜榨汁,与蜂蜜一起淋在碎冰上。加一片碧绿的薄荷叶,如十里红梅中一抹新绿。

“青川,尝尝我独家秘制的西瓜刨冰。”方铮捧着满满一碗西瓜刨冰向纪青川献宝,脸上满满的幼儿园小朋友等待老师表扬的神情。

外面是燥热的世界,屋里是另一片天地。空调的凉风孜孜不倦吹拂,刨冰的甜蜜与沁凉一同绽开在味蕾间。

“非常好吃。”纪青川的笑,似夏日清风。拂过方铮心头,方铮便醉了。

“那我天天做给你吃。葡萄、蜜桃、荔枝、龙眼……每天换一种水果,营养均衡口味多多。”方铮摩拳擦掌,一副冷饮店大师傅的派头。

纪青川笑话他:“做给我吃?自己爱吃别打我旗号,我可不是你这样的吃货。”

“真是做给你的。你不能碰冰淇淋,零奶油零脂肪的新鲜果汁刨冰总可以吃吧?”方铮很认真。

纪青川愣住。他以为方铮贪嘴所以买刨冰机,还想着冰淇淋难道不够他吃吗?

不料方铮却是一心想着自己,变着法子只为自己。

这些年过去,自己早已习惯照顾身边的朋友;不料有一天,一个人以笨拙的姿态想要关心自己。

说不感动,实在太假。

人与人之间的喜欢,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

每一点相处、每一次感动,都在不经意间沉淀成生命的斑纹,只待有一日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你是我大雨天里一把偶遇的伞,是我夏日午后一碗清凉的冰,是迷惘无措时一句开解的话,是月夜泛舟时一串开怀的笑。而我,是你辗转流年里不经意的背影,是你记忆最深处开满花的芳树,是你的梁间呢喃、人间四月,是你的天高地迥、海阔山空。

纪青川很感动。感动了的纪青川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方铮兴奋地伸手抓椒盐排骨:“就算为了表扬我是你的贴心小棉裤,也不必做这么多菜吧?”

纪青川毫不留情一筷子打在他手上:“别偷吃。景烨一会儿来吃饭。”

啪嗒,方铮手中排骨落地:“他为什么要来?”

难得悠闲的二人时光,可以烛光晚餐来一发神马的,景烨为什么要来凑热闹?韩剧里专搞破坏的女二简直为他量身定做,妥妥的!

纪青川去公司时刚好遇见景烨。想起方铮囧囧有神看着景烨的绯闻,纪青川便顺口调侃了一句。

谁知景烨打蛇顺竿上,表示“绯闻缠身无比苦恼,急需心理补偿,你欠我一顿饭,今天必须亲手做给我吃”,高冷范儿荡然无存。

“我再也不看娱乐八卦了!”方铮发誓。

景烨进门时,纪青川在厨房做菜,方铮开门,打了个招呼就又窝进沙发看电视。

景烨很不满:“你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好吧,下次我会记得订做横幅。”方铮从谏如流。

“什么横幅?”纪青川听到开门声走出厨房。

“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或者欢迎兄弟单位参观学习。”方铮转头问景烨,“你喜欢哪一个?”

“一个都不喜欢!”

“真是难伺候啊。”方铮叹息,“青川,景烨胃口这么刁,我担心他今晚吃不饱。”

“不会的。青川做什么我都喜欢!”景烨不理会方铮,满目讨好地看着纪青川。

“真不知道你们俩怎么回事,每次遇见都跟斗鸡一样。”纪青川摇头,顺手拿起茶几上的薯片,拆开递给景烨,“先吃点薯片垫垫肚子。”

方铮点头:“对的对的,这个嗞嗞烤肉味,又有土豆又有肉,荤素搭配,太适合你这个挑食的家伙了。”

电视里传来《动物世界》低沉雄浑的讲解:“雨季过去了,草原上又到了交 配的季节。雄性动物们为争夺配偶,展开了殊死搏斗……”

背景音乐后,两只雄性大眼瞪小眼,如果忽略一个手上拿着薯片,一个拿着遥控器,少了几分剑与盾的气势,倒真有点像为爱决斗的勇士。

“你们喜欢看动物?”纪青川拿过方铮手中遥控器,换台,“我比较喜欢看人。”

电视换到一档访谈节目。

某名人正在侃侃而谈:“其实我一直想隐居,可惜为盛名所累,总是有人找我,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让我不得清静。唉,我真是太羡慕普通人的生活了。”

“切——”三人众口一词发出鄙夷。

“没有隐居不了的道理。关键看你想不想。”方铮点评,“说什么为盛名所累,那都是乐在其中的。真想隐居,拔了电话线废了手机号,待在家里拒门不出,只要十天半个月,保管没人再来找你。”

难得景烨跟他意见一致:“又喜欢被追捧,又要装清高,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真要寻求心灵安静,我给他一个建议。”方铮接口,“最好的办法是去医院做核磁共振,什么电子产品都不能带进去,他一个人静静躺在狭小的舱体里,绝对有与世隔绝的感觉。”

天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方铮和景烨不过和平共处了一小会儿,到了晚饭,便又开始世界大战。没完没了的抬杠,幼稚得纪青川无力吐槽。

“为什么你们俩一见面就抬杠?”纪青川纳闷,“平时没见你们俩这么能说啊。”

“这是雄性的本能。”景烨抬头挺胸。

“跟公孔雀开屏一个道理。”方铮补充。

“大概你们是对方的反应剂吧。”纪青川只能得出这个结论,“把温开水变成浓硫酸。”

“才不要跟他发生反应!”方铮与景烨同时开口。

“我也不想站在你们中间充当催化剂。”纪青川说,“跪求你们俩和平共处,消停会儿,行吗?”

第34章:出柜趁早

景烨听话地放过方铮,转问纪青川:“青川,你戏演得这么好,是表演专业毕业的吧?”

“不是啊,青川是中文系毕业的,演戏纯粹自学成才,可厉害了!”方铮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

景烨不理方铮,继续很感兴趣地看着纪青川:“中文系啊?那你能说一下古人和现代人说话方式的不同吗?”

纪青川想了一下:“古人没今人这么多花花肠子。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吧。古人打劫的时候会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这语言是多么直白通俗啊。哪像今天,非要冠个礼貌贴心的名头,还没到山前,就有温柔的声音进行提示:前方500米收费站,请减速慢行……”

方铮、景烨:“……”

“为什么我想起了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景烨泪流满面,“当年整天抓着我背课文啊!以至于我毕业多年,还会梦到被抓去办公室背书。话说青川你为什么读中文啊?”

纪青川回忆:“高大上的回答是:有篇课文最后一句话‘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我读到之后有种被击中的感觉,瞬间就决定往语言文字方向发展,立志拿到诺贝尔文学奖;可惜阴差阳错,最终证明我没有写作天分。真正情况是:我高考分数不高,勉强上了C大,只能去分数线最低的中文系。”

景烨用看怪兽的眼神看着纪青川:“你真是太容易感动了。我当年觉得整个高中语文课本里最悲伤的一句话是:背诵全文。”

方铮:“+1。”

纪青川无语。豪爽一挥手:“别聊了,快吃东西,菜要凉了!”

景烨听话动筷。方铮虎视眈眈盯着景烨的筷子,对方夹哪盘他就夹哪盘,纪青川简直头疼。

“别闹。”纪青川又一次打下方铮的筷子,顺手夹了些菜在方铮碗里,转头对景烨说,“多吃点。虽然要控制体重,偶尔吃一次没事。

“我有很久没尝过家常菜的味道了。”景烨很感慨。

“我天天吃。”方铮很得意。

“你要不嫌弃,以后有空常来。”纪青川对景烨道。

看着景烨瞬间亮起的眼睛,方铮失落了。本着“我多吃点,景烨就少吃点的”原则,他生生把筷子舞成了青龙偃月刀,过五盘斩六菜。

一顿饭结束,方铮吃撑了。

纪青川一转头,看见方铮正掀起T恤揉肚皮,小小吃了一惊,忍不住走过去捏了一把软软小肚子,道:“再吃,长成个胖子,小心你心上人嫌弃你。”

方铮呆住。完全没想到这茬啊。景烨高冷英俊像漫画里的王子,而自己是个遭青川嫌弃的死胖子加菲,两相对比,自己被完爆了。

顿时方铮泪流满面,猛扑过去:“陛下,臣妾已经有了您的龙种,您千万不能把臣妾打入冷宫!”

纪青川:“……”

“你们感情真好。”景烨感觉不爽。

“那是那是!我们不仅一起吃饭,每天饭后还要一起看碟呢。”方铮忙不迭点头,用眼神表达出“我们晚上很忙的,你吃完饭就赶紧回去好吗?”“你不是当红小生,24小时忙通告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吗?”“怎么这么闲随便到别人家吃饭,难道最近没工作接了?”等等意思,复杂得简直要把眼睛眨抽筋了。

“你早点回去,顺便把景烨送回去。他喝了酒,不方便开车。”纪青川无情戳破方铮的美好幻想,“我刚才没让你喝酒,就是考虑到你要开车。”

“你晚上不住这里啊?”景烨嘴边漾起一抹笑,好似抓着了香酥鸡的黄鼠狼。

哎哎,青川,我刚提纲挈领地简介了一下我们俩的亲密关系,还没来得及分门别类、条分缕析地为景烨详细介绍呢,怎么就让我谢幕下台了?方铮很不满。

纪青川兀自出神。

这些日子完全没看到方铮出去约会。QQ上兴奋说着重遇初恋情人惊喜的人,仿佛与他全然无关。两人终究没能走到一起吗?

为什么,他不替方铮觉得惋惜?

“青川,你想出门玩吗?”晚上,方铮在电话里问。

“没空。怎么了?你嫌现在太累,想出去玩?”

“我家太后半个月后生日,父皇发短信让我回家彩衣娱亲,你要不要跟我去N市玩?”

“你回去陪父母,我去做什么?”纪青川失笑,傻乎乎的家伙。

“嗯,那……那你有什么要说的?”方铮锲而不舍。

“祝令堂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纪青川完全不懂方铮的脑回路,他妈妈过生日为什么要问自己有什么对他说的。

挂断电话,方铮凝视手机,无声地说:青川,给我点鼓励吧,因为我已经想了很久,想趁这次回家向父母出柜。

方铮不是一时冲动。出柜的念头,从他明确自己对纪青川的心情后,就一直逡巡不去。

他希望,这份感情就算不能得到全天下的理解,至少能得到亲人的支持。这是对父母的坦诚,也是对纪青川的尊重。

他希望有一天,纪青川喜欢上他的时候,不会因为父母阻挠而退却。他要先一步扫除所有障碍,让他们之间的路变得通顺平畅。

而直接导致他决定本次回家出柜的,则源于前些日子娱乐圈两件轰动大事。

入行25年的歌手白明在结束一连四场的演唱会后,对着上万听众说:“我想一次和大家说清楚,我是一个同性恋者。二十一世纪,我们不需要梦幻,有一天,我们自己爱的人,不需要你的批准。所以不需要,大家猜,你是同志。我会告诉他,我是一个同性恋者,我是喜欢男人。”

白明投下的炸弹尚未完全平息,飞马奖颁奖礼上更大的炸弹又一次炸翻所有人。

年过花甲的导演毕鲲曾经是一个时代的电影标志,拍出的《轻鸥欲下》《同心扣》《红宙》都是被时光证明了的经典之作。

当他再一次拿到最佳导演奖时,他站在台上致辞:

“我拍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拿过无数奖项,可我自己的故事却被深埋在暗影之中,不能见光。你们以为我半生孤单,却不知今天是我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

全场寂静,面面相觑。

毕导仿佛抛开所有顾虑,继续说着:“我隐瞒,不是因为像辰仔、华仔那样担心女粉丝跳楼……”

大家一起笑起来,看着同样参加颁奖礼的国民偶像颜辰和陆亦华。

“我隐瞒,只是因为……我的爱人,是同性。

全场哗然。

毕导恍若未闻:“我和他相爱相伴四十年。2001年荷兰通过同性婚姻法时,我们是第一批领证结婚的情侣。他在我身后默默奉献了一辈子。今天我实在不想再隐瞒了。我们已经老了,只想有一天,两个老头子可以正大光明牵手上街,买菜、看戏、喝下午茶,而不必走到哪里都遮遮掩掩。谢谢大家!”

场下的喧哗声如山崩海啸,不可遏止。

方铮侧头,看见纪青川眼中满是泪光,交织闪烁着感动、欣羡、辛酸。

方铮拿定主意,出柜要趁早。

他不想像白明与毕鲲那样,大半辈子过去了才敢公开。他希望从感情开始的第一天,就能正大光明走在阳光下,无论别人的目光如何,都能握紧手不放开。

方铮一直觉得自己的父母包容度很高。从小到大不管他做什么,老妈都是捏捏他的脸说,你想做什么做什么,老妈支持你。

比如他读小学的时候,一度很迷恋零食,吃得整个人胖嘟嘟的。他老妈并未强制他戒零食,只是捏捏他的胖脸蛋说:“吃吧吃吧,吃成大胖子走不动路也没关系,老妈给你买轮椅,天天推你去上学。”

高中时他是女生眼中的阳光帅哥,收到无数粉红色的信。他不为所动地把信扔了,反倒是方妈妈把信捡回来,一封封看完,对他说:“这个女生有文采,可以考虑;这个女生字写得好,人一定漂亮,也可以考虑……”

尽管家长开明至此,但出柜毕竟是件比肥胖和早恋更严重的大事,方铮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他需要靠谱人士给出建议。

打开QQ,找到群成员,点击“秋原”头像,方铮发送去一则消息。

[铜皮风筝]:怎样才能稳妥地向父母出柜呢?求给点建议。

回复来得非常快,非常没心没肺:

[瘦不是姐的错]:你会有两个结局——

1、《痴心不悔的一双璧人哟,穿越生死感天动地,冷酷双亲终点头!》

2、《一双璧人自挂东南枝,铁石心肠的爹娘哟,强拆鸳鸳为那般?》

总而言之,手段不外乎一哭二闹三上吊,以死相逼。要是死都打动不了,那显然不是亲生的,趁早脱离亲子关系!

方铮跳起来,为什么回复人是瘦姐?

定睛一看,群成员头像里,秋原正好在瘦姐上面,自己点错人了。

简直是手滑点赞党之流啊,神一样的技能,方铮泪奔。

瘦姐很兴奋。

[瘦不是姐的错]:话说你终于要公开了?当年你一转到我们班,我就知道你的隐藏属性了。”

“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方铮有气无力。

[瘦不是姐的错]:班花找你借书多少次,你造吗?面对异性无感觉,不是百合就是基。

[瘦不是姐的错]:哎哎,话说你在上面还是下面?书上说的一夜七次你有实践过吗?

[瘦不是姐的错]:对了,你一看就是纯情到死的模样,不会到今天手还没摸过吧?要不要姐给你一点技术指导?

想起瘦姐上次推荐的三本书,方铮虎躯一震,火速关Q,完全忘记他是来问秋原的。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