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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圈之星途有你 下+番外——乘桴泛海

第35章:焚心以火

《逆旅》——方铮拿起杜平城的剧本。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剧中主人公是一位疲惫的旅人。在喧嚣热闹的时代洪流中,保留着理想主义的固执与不合时宜。独身上路寻找生命本真。

他以笨拙可笑的方式苦苦追寻,又不断失去。每一个遇见的人,都代表一种希望,又代表一种失望。

他追寻故土,失去故土;追寻爱情,失去爱情;追寻信仰,失去信仰;追寻精神上的纯粹,却看到精神上的堕落;追寻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却得到背叛与算计。他一直在追寻,可追寻的结果永远是失去。直到最后,连最初的梦想也一并失去。

追寻的路上,旅人遭遇无数路人。那些人被动地踯躅在不可知的人生旅途上,精疲力竭、穷困潦倒、思维混乱、行动机械,毫无意义地接受着命运的捉弄,在永远的等待中消耗生命。

即便如此,旅人最后仍然选择继续上路。

“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接这部剧了。”方铮说,“就算一无所获,人生也始终给人以希望。因为追寻本身就是一种勇气,一份收获。”

“要用一己之力抗衡整个时代的物欲横流、浮躁骚动,本身就是件了不起的事。”纪青川道,“我确实喜欢这个本子,但我估计观众稀少。”

大家都爱看热闹大戏,有几人愿意花钱找不痛快?十年前票房惨淡,十年后多半也无人问津。时代如此,何能独完!

“自己喜欢就好。努力演到最好,不要辜负自己的喜欢。”方铮鼓舞他。

法国著名导演雷纳布莱尔曾说过:一个盲人能够领略一部舞台剧,而一个聋哑人则能够透彻的抓住一部电影的灵魂!

此言说的是舞台剧与电影的表现方式有很大不同。舞台剧注重台词,电影注重画面镜头感。舞台剧在剧场上演出,幅度较小的表情、动作观众无法看清,因此需要靠台词、声调来表现人物、故事;电影是大屏幕的,尤其通过镜头的切换可以不出声的表现很多细节、暗示,以达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境界。

故此,电影表演讲究真实、细腻,贴近生活,演惯电视剧的人来演电影,观众往往会觉得浮夸。而舞台剧正相反,因为舞台很大,细小的地方观众看不见,所以表演者一定要将动作、语言做的卖力而夸张,才能引起戏剧效果。

对于表演科班出身的演员来说,这些恐怕不是难题。但纪青川觉得难度不小。

这些天来,他所有的时间与心血都花在舞台剧上。

奔波于各个舞台剧现场,观摩别人的表演;海绵吸水般买来成摞的经典舞台剧碟片和舞台剧表演书籍,整晚观看。终于觉得心中有底气,开始背诵《逆旅》的台词、揣摩人物。人累到极点,却越学越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杜导剧中的这个人物,和他演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眼见着他越来越焦虑,方铮很担忧。

虽然娱乐圈是个混乱的大染缸,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花样百出,有人不择手段,有人两面三刀,有人口蜜腹剑;可是,总有一些人,是真正喜欢这份职业的。不仅仅为成功,不仅仅为粉丝的叫喊,更为了,自己喜欢。喜欢演戏,喜欢唱歌,把演戏或者唱歌当做自己的生命,坚持到底。

吾道,一以贯之。

方铮知道,纪青川就是这样的。

纪青川曾说过,虽是误打误撞进圈,却真心喜欢演戏。

那种仿佛离开这一个世界而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那种用自己的灵魂去揣摩、共鸣另一个灵魂,并最终引起无数观众共鸣的感觉;都让他纵遭污蔑雪藏万人攻讦,亦不后悔。

当时纪青川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听方铮问他为什么进入演艺圈为什么被雪藏也不离圈。他回答说真心喜欢拍戏。

那一刻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可眼中的认真严肃不容错认。

若能再度演戏,则前辱之债尽偿。虽万被戮,岂有悔哉!

纪青川从来不是特别有天赋的演员,他只是稍微比别人多一些灵气与悟性。然而那些灵气,在天才演员如星辰纵横的娱乐圈里,是很不够看的。

他只能比别人多用功。

鲁迅曾说:“哪里有天才,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在写作上了。”纪青川也如此。别人挥洒天分,他蒸腾时间。投入所有时间精力心血,只期那一点点收获。

方铮佩服他,但更心疼他。他的焦虑、瘦削肉眼可见。方铮只能挖空心思想着如何逗他开心。

这一天,方铮陪他对着台词。

方铮:“这是什么?”

纪青川:“这是我用过的笔。它已经磨损得让人认不出模样。”

方铮:“这么旧的东西,为什么不扔掉?”

纪青川:“就算是不能使用的笔,也是曾经书写梦想时珍贵的回忆。”

纪青川:“我的魂灵,你要什么祭品?只要你说,我就会去追寻来奉献于你的灵前。”

“你骗人!”方铮忽然跳起来,“什么只要我说就寻来给我,昨晚我要吃水煮牛肉,你就没给我做!骗人家看星星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有了新欢就连饭都不给吃了?”

纪青川一愣,无语地向方铮走来。不知什么时候起,没事捏方铮玩已经成了纪青川的爱好。

这次他还没伸手,方铮已经迅速双手护胸,紧贴沙发,警觉性极高地看着他:“喂,我可是清纯玉男派掌门人!床戏不接啊!”

纪青川哈哈大笑,这些天的郁闷沮丧一扫而空。

猛地把方铮扑倒在沙发上,纪青川伸手哈方铮痒痒:“导演我就是要潜规则你!快接受哈痒痒大法吧!”

方铮腋下的痒痒肉极其敏感,小时候他妈就曾开玩笑说他“将来一定怕老婆”。此时要害被袭,不由花了十二万分力量躲避、反击,力图把纪青川压在身下。

两个人在宽大的沙发上扭来扭去,沙发柔软,翻滚间两人陷在一处,裸 露在外的肌肤摩擦生热,热度透过夏天单薄的衣衫相会、交融……

不知是谁先乱了气息,红了脸庞。

尴尬地分开,纪青川没话找话,指着方铮后颈说:“你脖子后面有痱子。”

“啊?难怪我这几天觉得脖子和背上痒得很。”方铮忙不迭顺着移开话题。

“帮我看看,面积大不大。”方铮拉低衣领。

“你这么好动,出汗太多,最容易长痱子。上次去超市买日用品有送爽身粉,在卫生间,我去拿来。”纪青川借机去卫生间,平复慌乱的气息。

拿着爽身粉出来时,两个人的气息都已调匀。

方铮爽快脱去T恤,给前胸抹上爽身粉。又伸手够了半天,终是够不到后背。

“我来吧,你在沙发上坐好。”纪青川拿过瓶子,倒了一些在手上,跪坐在方铮身后。

年轻好动的缘故,方铮皮肤光滑紧绷,带着夏日阳光的小麦色。纪青川的手指微凉,带着爽身粉的凉滑细腻,顺着方铮的脖颈、肩胛骨、脊椎一路向下。

薄薄的爽身粉带着清凉的快意,而掌下年轻紧实的身体散发出一阵阵热力。

冷与热交会在指间,手掌摩挲带来的快感,让方铮脸红心跳,无法自拔。而身后纪青川温热的呼吸不断打在他颈间,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因此浮出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尚未平息的呼吸再次急促,先前的压抑尽数反弹,带来更大的悸动。

方铮肌肉僵硬,情不自禁“唔——”一声,拱起腰背。

他突然的弓背与出声幅度虽不大,却如平地风雷把两人都惊得一跳。

房间瞬间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轻微喘气的声音。

几秒后,方铮慌忙道:“青川,你按摩得真是太舒服了,你一定学过吧?”

纪青川笑:“舒服就好,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不是说明天要回家为令堂祝寿吗?一定要替我祝令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

纪青川语速快得不容人辩驳,边说边以手推他:“快点回去,路上小心。”

方铮胡乱套上衣服,门口换鞋时速度快得似被狗追,一路跑下楼才发现心跳快得几乎要爆棚。

直到方铮离开,纪青川才抬起方才起一直低着的头。

他脸色涨红,眼神迷离没有焦点,大口喘气努力调节呼吸,以平息动脉里躁动的气血,手上还沾着爽身粉与方铮体温。

刚刚,方铮的肌肤在他手下滑动时,他居然有了强烈反应。要不是方铮突然拱起背,他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幸好他一直跪坐在哪里,坐姿遮掩了他的身体反应,过硬的演技使他关键时刻还能若无其事赶方铮离开。

“真是演技派啊。幸好方铮没发现我的异样,不然该对我避之不及了吧?”纪青川自嘲着走进卫生间,泼起凉水浇在脸上。

抬头,镜中人眼中是深沉的欲望,直接、浓烈。摩挲过方铮后背的手掌热得灼烧起来,似要烧毁皮肉,在心上烙下印记。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自己,当方铮裸 露的背依附在自己掌下,当方铮在自己掌中乱了呼吸的时候,他沉寂多年的情感连同欲望一齐觉醒,仿佛漫天野火将离离原上草一把点燃,连同自己的骨骸尽数烧为灰烬。

焚心,以火。

纪青川无声呐喊:为什么会这样,齐暄?

第36章:齐暄之死

纪青川以为他会对齐暄念念不忘,孤单一辈子。

他从来不畏惧孤单。

无数次,许欣然劝他放下齐暄、放开心底愧疚,找一个爱的人好好过日子时,他总是以微笑拒绝。心里甚至有种如殉道者般的信仰,仿佛自己是虔诚的拜月教教徒,为了十五月圆的幸福,为了那一夜的圆满皎洁,可以挨过二十九夜的黑暗孤独。

谁知时光偷换的不只是流年,还有心底的那个人。

不知不觉,齐暄已经离开七年。

而今回忆,那些任性喧嚣的青春时光如同梦境一样,虚幻又短暂。

自己入行拍第一部片子《二十四桥》时,齐暄三十来岁,已经一路拿过各大电影节的影帝奖项,人人皆称他是百年电影史上不世出的天才。

第一次拍戏就能跟这样的天才影帝合作,即使只是男三,也足够让纪青川这个影视新新人诚惶诚恐。听过太多圈内前辈欺压后辈的故事,他几乎可以想象,齐暄是怎样一个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凌厉角色。

谁知,完全不是这样。

齐暄若生在古代,必定是个游侠儿,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遇最妙的人,看最美的风景。鲜衣怒马,横剑一笑,层林尽染、万山红遍。

他总是能在片场找到乐趣。

偷偷采一朵野花插在严肃清高的江上寒导演发间,化妆时拿起眉笔给化妆师添两撇性感小胡子,捏着嗓子尖叫着跳进副导演怀里大喊“矮油有蟑螂人家好怕哟”,在女主角包包里藏一堆巧克力等她经纪人来探班时不经意告密,搂着纪青川的脖子说“小哥这么帅奴家好心动”……

片场有他在,连一向严厉苛刻的江导都不忍苛责演员,总是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他。

每一次,他微微仰起头爽朗大笑的时候,片场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被牵动。

纪青川也不例外。

齐暄豪爽又热心。

纪青川和许欣然这两个初次拍片的菜鸟演技生涩,幸而得他诸多指点。

纪青川蒙他照拂最多,他几乎是手把手教着纪青川如何读透剧本,又如何体悟角色。每当这个时候,他会显得格外认真而专业,不放过一个细节,精益求精到江导都自愧不如。

所以,天才一词,到底是忽略了齐暄的勤奋啊。

不知什么时候起,纪青川开始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地偷看他,看他的恣意开怀,看他的眉眼飞扬,看他的风姿卓绝,看他的韶华挥霍。

看得自己,几乎要自惭形秽,以致躲开。

偏偏齐暄最喜欢逗他。

每次看见纪青川涨红了脸别过头去,他便笑得前合后仰,仿佛天上掉下大元宝。

《二十四桥》拍完,他和齐暄的俨然已经熟如老友。

他是齐暄口中最有趣的“小友”,他看着齐暄走马章台,身边围满莺莺燕燕。

可无论齐暄身边的人如何来去,不变的是,四季流转中,每一次风景如画,齐暄总是唤他共看。

两三年时光转瞬即逝,纪青川仰头注视着齐暄,忠心不二跟在齐暄身后。

齐暄闲来无事,最喜欢指导他演戏;他由此受益,演技一日千里。

开车也是齐暄教的。

第一次听说纪青川居然不会开车时,齐暄嘲笑了他好久,手把手教会他开车。

齐暄把自己时速三百的跑车交给他开,新手上路的他却慢吞吞保持三十码,又被齐暄笑了许久。

那些日子快乐美好,纪青川的心却越来越躁动。

那份躁动,被压抑在小心翼翼的仰视里,不敢喷薄。

纪青川第一次担纲主角拍《弄潮》时,齐暄带着纪青川找了个渔村,让他学习捕鱼以体验角色。两人兴致高昂地出海,人仰船翻地回来。

狼狈不堪并肩躺在沙滩上时,齐暄忽然侧头,指着纪青川头顶寄居蟹狂笑不已。

纪青川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过齐暄的笑脸。

齐暄的脸就在自己脸侧,大笑的声音带动气流拂过自己脸庞。纪青川听见心“噗”地一声,如春日一枝玉兰瞬间绽放,带着馥郁芬芳直击心房;又似夏日一枚果实刹那熟透,猛然掉落泥土爆开甜蜜汁液。这是心脏不堪狂喜膨胀而致破碎的声音。

着魔一般,纪青川闭上眼,微微倾身,吻住齐暄。

那个吻很短,带着孤注一掷的虔诚。

即使一吻之后,齐暄将他视为洪水猛兽避开万里,他也不后悔。

根本想不到后悔。

齐暄没有推开他。

齐暄只是盯着他虔诚的目光看了良久。久到纪青川忐忑不安几乎要落荒而逃,才绽开笑容。

那笑容如三月春风,万物和暖。齐暄指着纪青川那身渔家少年装扮说:“你这副样子,真像傩送。我演过傩送。”

纪青川疑惑又不安。

齐暄戳着纪青川额头:“不对不对,这表情不是傩送,是翠翠。嗯,你是翠翠,我是傩送,傩送下水抓白鸭子送翠翠。”

一见倾心的傩送与翠翠吗?纪青川不置信,怀疑耳朵听错。

“喜欢我很久了?那我要不要勉为其难接受呢?”齐暄带着一脸厚颜无耻的夸张表情,吻上纪青川,“这才是亲吻,好好感受吧。”

心里炸开烟火。仿佛置身峰顶,脚下万家灯火齐齐亮起,盛世光明。

纪青川不期然想起傩送与翠翠的创作者写给爱人的情书:“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齐暄是最好的情人。和齐暄在一起,每一刻都快乐到不能负荷。

纪青川以为,遇见了世界上最美的风景,邂逅了一生中最美的光阴。

可是他忘记了,《边城》的结局是,傩送最终离开翠翠远走天边,翠翠守着渔船等候一生。

《弄潮》杀青酒那天,他满腹喜悦想与齐暄分享,齐暄的电话却一直打不通。

隔天,所有娱乐报头条不约而同是《齐暄沈芊携手密会酒店经理,订婚宴细节曝光》。

就算狗仔用语耸动,还有大照片附着呢。照片上,齐暄挽着沈芊走进酒店,一脸深情温柔。

一块烧得正红火的炭忽然被泼上一盆冰水,纪青川颤抖着手再次拨打齐暄的电话。

电话意外地通了。

“齐暄我看到新闻了,真是太好笑了,我绝对不会怀疑你的。”纪青川的声音轻快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一开口就是替齐暄刷白,“我自己也是圈内人。娱记嘛,一向捕风捉影惯了,去医院看个胃疼都能被写成怀孕,哈哈哈。”

“青川,别笑了。”齐暄的声音有几分迟疑和抱歉,“新闻是真的。”

春风沉醉的夜晚,纪青川却觉满院雪意推窗而入。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到达传说中的绿洲,却发现,那里早已是一座空城。

发觉纪青川的沉默,齐暄又急急解释:“我跟沈芊没什么,不过各取所取。你我最近太亲密,虽然每次见面都很隐秘,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发现。同性恋情一旦曝光,必会毁了你我,我们不能冒险。沈芊最近跟个有妇之夫在一起,那人的老婆有所察觉。她需要一块挡箭牌,正好我也需要。”

齐暄没有背叛自己,纪青川放心之余,兼有失望:“齐暄,你做这个选择前至少该跟我说一声吧?在报纸上看见你订婚的消息,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失望之余,他更觉得悲哀。

他虽然不愿意这份情感曝光,却也想过,如果真有曝光的一天,他会果断退圈,只要和齐暄在一起。他以为一向洒脱的齐暄会比他更不在乎曝光,谁知在齐暄眼里,这份感情终究见不得光,他们只能偷偷摸摸做地下情人。

理智告诉他,齐暄做得没错;情感上,却失望又悲哀。

“青川,《弄潮》杀青了是吧?我明天来看你,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送你。”齐暄急急地说着,“但是今晚不行,今晚我要和沈芊一起出席酒会,做一场公开的戏给媒体看。”

纪青川再也没有等到齐暄。

那天晚上,齐暄送沈芊回家,一辆砂石车弯道侧翻,五车连环追尾,一死七伤。

齐暄,是死的那一个。

纪青川知悉时,所有车辆均已拖走。他连为齐暄料理后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葬礼上久久凝望,凝望到岁月成为空白。

如果齐暄还活着,以齐暄风一般的性格,也许他们终有一天会分手。可是,死亡使一切凝固,纪青川只觉得:永失我爱。

他自责到几乎自残。总觉得如果不是与自己恋爱,齐暄就不必跟沈芊演戏,也就不必英年早逝。

是自己太贪婪啊,起初仰望的时候,只要齐暄对自己笑一下便能开心;后来做朋友,希望是齐暄心中最特别的那个;再后来,迷醉在齐暄的笑容里,又渴望做他身边陪伴一生的人,占据他所有视线,独享他所有情感。如此贪婪,必然像《渔夫与金鱼》里的渔夫,一无所有。

因为爱与自责,这么多年,纪青川近乎苦行僧般守着自己的情感,不敢动心,不能再爱。

齐暄那么热爱演戏,于是他发誓钻研演技,替齐暄一直演下去。

他拔了小虎牙,那对齐暄不止一次说可爱的小虎牙。就当为齐暄陪葬。

他演起求而不得的剧码让观众落泪,他在别人的故事里诉说自己的情感。

他开始整夜失眠。

看不见来路,看不见归途,仿佛一场天光,丢失了岁月皑皑。房间许久不曾打扫,窗外蜘蛛正在结网,一阵风过,将它吹破。

人生不过这样,一遍遍重复结网,又眼睁睁看着它被扯破。

纪青川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

谁知,谁知会遇见方铮。

第37章:方铮回家

遇见方铮,纪青川才知道,再深的执念也会在时光里褪色。

生活始终在继续,不知从哪天起,念念不忘变成一声轻叹,寂寞自伤变成渴望温暖。

一个人收集泪水的时光,终会败给另一个人温暖的肩膀。

他惶恐、自责,因为他明白,自己对方铮动心了。

路边初次相遇的时候,育幼院里看方铮奔跑的时候,瑞苍山上促膝谈心的时候,第一次带方铮回家的时候,默认方铮当自己助理的时候,天天做饭以喂饱方铮为乐的时候,每天晚饭后并肩看碟开怀大笑的时候……

这么多的“时候”如同水珠汇在一起,水滴石穿。不知不觉他已和方铮靠得这般近。

如同案头的茉莉,一直在生长,只是我们从未察觉。直到它一夜绽放,满室幽香,你才明白,哦,原来它早已在那里。

就这样放下齐暄,放下自己的过往吗?那之前的坚持与等待又有什么意义?

再者,扪心自问,敢忘记过去,敢勇往直前吗?

答案并不肯定。

过往如刀,对于那些全副武装刀枪不入的人,能造成的伤害到底有限。但是对于外强中干、蜗牛一样壳硬心软的人来说,一刀过后,表面不见伤痕,内里却血肉模糊。疼痛的感觉会停留很久,久得让蜗牛不敢再探头出壳。

畏惧与疼痛,足以摧毁一切情感期待。

何况,方铮之前QQ里告诉自己爱着初恋情人,他应该是喜欢女生的。若是知道自己喜欢他,多半会厌恶自己远离自己吧?

纪青川心乱如麻,慌得像站在悬崖边缘。

拿起手机,给方铮发了条短信:“明天我有事,你不必过来了。”

方铮回复:“我明天要回家,本来就不能来,你忘了?”

哦,暂时可以不见面。纪青川如释重负。

想想,纪青川又回复一条:“好好在家陪父母,多住些日子。”

等我把自己收拾得若无其事,我们回到并不熟悉的过去吧。你会有可爱的女生相伴,而我像个哥哥一样真诚祝福你。

方铮扔下手机,用空调毯蒙住脑袋,简直想挖个洞钻进去。太糗了,居然在青川面前如此失态,发出类似呻 吟的声音,只希望他没听到或是听到但没反应过来。

啊啊啊啊——幸好暂时不用见面,真是没脸见面啊。方铮长叹。

比起老牌文化经济中心S市,方铮家所在的N市是一座近二十年来迅速发展的沿海经济特区。随便拉一个路人问N市特产是什么,估计都会回答海鲜与土豪。

一脸乖顺的方铮跟在方爸身后参加商业酒会。一路上听老爸跟人寒暄。

“方总真是好福气,令郎气宇轩昂,一表人才。”

“哪里哪里,犬子不成器得很,死活不接手我的生意。哪像令郎手腕高超,最近又接了几个大单吧?后生可畏。老万你才是享福。”

“哈哈,哪里,我那小子脾气硬得很,哪像小方一看就是听话好孩子。养孩子就是要养这样的啊,贴心。”

方铮暗道,你要知道我这次回来打算做什么,还会不会表扬我啊?

“方铮?”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

方铮转头,一脸无聊变成遇见熟人的惊喜:“晏哥?”

“晏总,你认识犬子?”方爸扎实吃了一惊。

晏舟,N市商业传奇。此前从未有人听说过他,却在五六年前突然进入N市商圈,拿下城郊一片无人看好的烂尾楼群。一年后市府新规划,大手笔开发原本一片荒芜的城北,力求把这次打造成未来的N市中央商业圈。土地升值几十倍,晏舟一夜之间闻名N市。此后几次大手笔投资都证实此人眼光之准,手腕之狠。直到去年一跃成为N市首富,被誉为最值得瞩目的新贵。

见方铮居然认识此等人物,方爸颇为疑惑。

晏舟笑笑,并未多解释:“我跟他师兄很熟。”

方铮看他一眼,你跟厉师兄何止很熟。

冗长的寒暄终于结束,众人陆续入座,晚宴即将开始。晏舟婉拒其他人邀请,坚持坐在方铮旁边。

凉菜刚上,年纪最大的一位先生皱皱眉,捂着肚子走向洗手间。

晏舟看一眼方爸背影,对方铮低语:“真没想到,你是科创电子的少东家。不打算继承家业?”

“不打算啊,没这个细胞。”

“唔——”晏舟一脸好心,“你要是继承,我保证全力帮你。”

方铮莫名其妙看着他:“我不相信你因为师兄这么关照我。”

“你回来继承家业,你们那小诊所就更加开不下去。不然阿航他整天吵着要回去看诊所,还想给你打电话。你难道忍心你师兄得不到幸福?”

晏舟的笑容落在方铮眼里,就是个准备吃小红帽的大灰狼。

“老师上次发火了,他希望我和师兄把诊所认真做好,他等着师兄继承衣钵的。你别搞破坏!”方铮警惕地看着晏舟。

“怎么会呢?”晏舟但笑摇头。

这些年,他搏命打拼,追求物质,追求名利,到最后才发现,他想要的,只有那个人。他把那个人捧在掌心,视若珍宝,怎么舍得破坏呢。

方铮放下心来。

“当然,如果你说的‘搞破坏’是指我把你师兄做到起不了身,只能在家休养不能上班;那么,我愿意一辈子搞破坏。”晏舟笑得很邪恶。

方铮瞠目结舌,声音都发抖了:“你你你,你太卑鄙了!”

“你懂什么,一看就是未经人事的空心大萝卜,完全不晓得其中乐趣。”晏舟摸摸下巴,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诗人都说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要不卑鄙,能追到你师兄?像你这么高尚,注定一辈子‘射手座’的命!”

方铮颤抖了,忍不住要哭泣:粑粑,人类好可怕,我要回母星!

服务生端上酱鸭舌,方铮的大爱。

可惜没人动筷子。出于礼节,大家都在等身陷厕所的老先生回来。

看着方铮的眼神瞬间由瞪自己变成瞪鸭舌,晏舟暗暗狂笑,侧头对方铮说:“当年我第一次见你,就是陪你师兄请你吃饭,记得不?你一个人啃了一盘鸭舌。”

“你请我吃过饭?”方铮表示完全不记得。酱鸭舌当前,谁还记得你啊。

“那时候你大二,阿航大四,你帮了他毕业论文的忙,他请你吃饭,我当陪客。说起来,阿航当初没少请你吃饭吧?下次跟令尊谈生意时我会记得,价钱提高百分之一,就当替阿航收饭钱了。”

“大学城周围小饭店能吃到几十万上百万?你当我白痴?”方铮瞪他。

“不是白痴。”晏舟纠正他,“我当你是饭桶。还是超级的那种。”

“哦哦。”酱鸭舌的眼色太好看了,就像浓墨重彩的油画,吸引得方铮眼珠子都掉下来,心不在焉敷衍晏舟。

方爸已经瞪了他好几眼。也不知道这孩子像谁,在家不肯吃,出门盯着菜,太丢脸了。

晏舟咳嗽一声掩饰住笑意,喊过服务生叮嘱几句,端起酒杯站起来:“华老先生可能有些不舒服,不宜喝酒,我已嘱咐服务生为他上热粥。我们先开始吧。我敬各位一杯。”

众人大概都饿坏了,毕竟绞尽脑汁地夸赞别人这种社交活儿,是很伤脑细胞、很消耗脂肪的。晏舟一开口,众人一边赞他“肯为长者着想,真是厚道”,一边迅速举杯、拿筷。

方铮顺利夹到鸭舌,顿时对晏舟没那么避让了。

方铮斜对角坐着一位球型身材的大叔,夹菜动作迅猛得胜过秋风扫落叶。同是“转筷小达人”的方铮很想跟他交流一下。降菜十八掌、论筷子使用技巧三十六式什么的,简直吃货终极技能,你值得拥有!

隔日,方爸跟方妈妈说:“现在这世道就是奇怪,铮铮这么愣,除了吃不晓得别的,居然也有人看中。昨晚跟我参加了一次宴会,会后老王和老万都要介绍女儿给铮铮认识。我以为他们开玩笑,谁晓得,喏,刚刚打电话跟我约时间呢。”

方妈妈喜不自禁:“太好了,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铮铮接触女生,真叫人担心。前阵子他打电话说现在当明星助理,我还以为他能认识几个女明星呢,谁知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叫我失望了!”

方铮看着满床衣服惊呆:“老爸不卖电器改卖衣服了?”

“相亲当然要穿得帅一点。”方妈妈兴高采烈拿出一件休闲衫在他身上比划:“铮铮帅,穿什么都好看。保证迷死那些小姑娘。”

“相亲?”方铮不敢相信耳朵。

“嗯。”方妈妈理所当然点点头,“今晚跟你王叔叔女儿见面,明晚是你万叔叔女儿。频率高,才能保证效率。”

“我不去。”方铮语气僵硬。

方妈妈只以为他不喜欢那两个叔叔,好脾气地答应:“那我们就换其他人相亲。上次你李阿姨还跟我说起她侄女呢。”

“我不会见她们的。”方铮很坚持。

“好好好,铮铮大了,不喜欢爸爸妈妈给你介绍,那你自己带一个回来嘛。妈妈保证支持你。哪怕未婚先孕也行!”

“别胡闹!”方爸呵斥他,“我都答应你王叔叔和万叔叔了。你年纪也不小了,相亲不是很正常吗?”

方铮本想着等妈妈生日过完再出柜,谁知形势比人强,再不出柜就要被打包送去相亲。

“我不去相亲!我喜欢男人!”方铮冲口而出。

第38章:悍然出柜

方铮一声大吼,整个世界安静了。

方妈妈一愣,随即冲上去揪住方铮耳朵大吼:“你不是不当心理医生改混娱乐圈了吗?娱乐圈那么多美女,什么玉女掌门人柳蓉蓉,什么高贵一姐许欣然,什么性感小野猫丁晨叶,你居然不知道近水楼台,反倒喜欢上男人了?”

“妈,你怎么娱乐八卦比我还熟?”方铮捂着被揪肿的耳朵哀嚎。

“不是你说换工作了吗?不然我没事关注娱乐八卦干嘛?还不是为了看你什么时候出镜!”

“我只是助理,助理!又不是明星,露什么脸?”

“我儿子这张脸当明星绰绰有余,哪个不长眼睛的只让你当助理?”

啊喂,话题跑偏了好不好。方爸扶着额头提醒她:“现在重点是儿子居然喜欢男人。”

“对,你居然喜欢男人!不是说娱乐圈男女关系很随便的吗,什么艳照、嫩模、海天盛筵,女明星未婚生子嫁入豪门。这么随便你都没找到女朋友生个孙子给我,反而喜欢上男人?你缺心眼啊?”

“妈,你儿子不是随便的人。”

“是不是她们只接受有钱人的潜规则,看不起你小助理,没给你‘随便起来不是人’的机会?你明天就给我曝光富二代的身份!然后学学其他富二代,同时结交多个女明星,快乐玩转娱乐圈什么的!”

“妈!”方铮内牛了,“我不要快乐玩转娱乐圈,感觉好像欢天喜地猪八戒!我只喜欢男人。”

“那我怎么抱孙子?”方妈妈怒了,“我就抱孙子这么一个愿望。你怎么这么任性!有钱就能任性?混娱乐圈就能任性?”

方铮搂住他脖子:“妈,你生了我这么个讨债鬼,现在惹你和爸爸这样生气,孩子有什么好啊?好了好了别气了,再气就不是粉红少女,家修同志要嫌弃你黄脸婆了。”

家修同志是方爸,平生有三爱,爱老婆爱孩子爱别人夸他年轻有为。三爱之中,老婆居首。50岁以前,爱儿子胜过别人夸他帅;50岁以后,估计是生怕配不上粉红少女心的方母,爱别人夸他年少有为日益胜过独子。

方母一愣,更愤怒了,一巴掌打在方铮后脑勺上:“你这是诅咒我吗?叫你给我生个孙子你就诅咒我?你太不孝了!”

“老婆大人永远年轻漂亮!”方爸适时献上忠心,并表示心疼老婆手疼,果断拎走方铮狂揍。

作为合格的妻奴,比起方铮喜欢男人更不能让方爸接受的是,方铮把他妈妈气到。

方铮遂一日被揍三次,跟三餐一样准点,简直可以媲美曾子的“吾日三省吾身”。

可估计是打小爱吃饭、身体壮,方铮被揍成这样还能站得笔直,梗着脖子说:“我就是喜欢男人,改不了。”

方妈妈眼见孙子无望,觉得真心塞。

别家孩子十几岁上闹叛逆,一边写着作文《感恩的心》,历数母亲如何为自己削苹果、倒牛奶、嘘寒问暖添衣加被;一边在家里跟父母除了吵架就是摔门。相爱相杀得好一出精分大戏。

可方铮不。他整个少年时期专心读书,在家顺父母,在校敬老师,温驯如小绵羊,平顺似飞机场,完全不像方爸方妈亲生的——方家父母一度担心他读书读傻了。

结果别家中二少年渐渐长大,磨平棱角,开始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的时候,方铮出柜了。还出得兴高采烈,百折不回,犟着脑袋,一股子生当为人杰死亦作鬼雄,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劲头。

夜渐深。方爸最后揍了方铮一次权充“宵夜”后,搂着方妈妈入卧室休息。

方铮躲进房间,给纪青川打电话。

他想听到纪青川的声音,哪怕是简单的调侃。只要青川对自己笑,自己就有勇气继续抗争努力爱。

纵然,这只是自己的单恋。

单恋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却也是最快乐的事。

对方无从察觉也无从拒绝,每天缠在对方身边,为他的笑而笑,为他的皱眉而心疼。

这是怎样的心酸,又是怎样的幸福?

可是,纪青川的电话关机。

QQ里收到秋原的消息:风筝,最近好吗?

一点都不好,方铮叹气。

[铜皮风筝]:秋原,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正在走的道路不通,你会怎么办?

[秋原]:当然换条路走。

换条路啊?方铮把头抵在卫生间洗脸台上,让我选择跟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让我放弃喜欢青川?我做不到!

[铜皮风筝]:我不会换路。筚路蓝缕,劈山伐林,我想从无到有,扫除所有路障,为自己开出一条路,继续走下去。

记得高中时学过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里头有句话方铮一直记着:“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了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就算付出艰难代价只能前进一小步,他也愿意继续走下去。

[秋原]:发生什么了?风筝你怎么了?

方铮没有回话。

无论秋原怎么呼唤,方铮没再回复。片刻后,头像黯淡了。

纪青川关掉电脑,握着电话,欲打又止。

这些天,他还没想好如何面对方铮,以至于不太敢接方铮的电话,只能时时关机。可他又忍不住想知道方铮过得好不好,明知他回家必然好吃好喝,却还是担心他。

此刻看见方铮的问题,他很担心。

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才让一向没脾气的方铮忽然变成无畏的斗士。

此路不通便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吗?你以为披荆斩棘真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那些荆棘会拉破你的衣衫,撕扯你的皮肉,吞噬你的同伴,直至伤痕累累一无所有。而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绝望是前路洪水滔滔、天堑阻隔,根本无法架梁设桥,任你翼生双肋也不能飞渡。

他不想看到方铮经历这些。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方铮一直是只知道开心吃喝的模样,笑起来明亮得让周围景色全部黯淡。

纪青川终于下定决心,开机,拨号。

可惜,方铮关机。

方铮望着掉进马桶里的手机欲哭无泪。这年头,厕所有风险,聊天需谨慎!

人生,真是无情残酷又无理取闹啊!

接下来几天,方妈妈一看见方铮就会眼泪买一赠十大放送,方铮屡次抱大腿无果,反倒被方爸揍了一次又一次,仿佛要用拳头把天然弯的他生生砸直了。

砸得多了,方铮性格中盲目乐观的一面大幅反弹:我就这么坚定地弯着,总有一天你们会接受的,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帮我介绍个帅点的;然后我就告诉你们,我喜欢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纪青川!

等方铮买好手机,换上卡,立刻收到无数QQ消息。

[秋原]:风筝,发生什么事了?

[铜皮风筝]:没事。我就是想通了一些东西。遇到阻扰应该坚定走下去,那么,所有的阻挠终有一天不再是问题。

纪青川仿佛能看见网线那头方铮再度乐观坚定的模样,终于放下心来。

[秋原]:勇敢的人随遇而安,所到之处皆是故乡。前路不通的时候,暴霜露斩荆棘也不错,总比失去原则改变道路要好。年轻人应该有点闯劲,遇山过山,无畏无惧。

[铜皮风筝]:“年轻人”?别说的你自己很老似的。

[秋原]:我已经老了。年轻人,好好努力吧。

纪青川二十岁入圈,在这圈子里待了十年。圈子里腥风血雨刀光剑影,一年抵外头十年的历练成长,看见方铮这样无所畏惧,纪青川觉得自己真的很老了。

[铜皮风筝]:别一副大叔口吻好不好?想占我便宜怎么的?

[秋原]:@#¥%……&

[铜皮风筝]:对了,社长大人说《千山初晴》第三期将出,我电脑没带回来,没法做后期啊。

[秋原]:我知道。我已经把录好的干音交给社长了,他说他会做后期的。

[铜皮风筝]: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做后期?

纪青川一愣。他之前的干音都是交给方铮的,如何解释自己未卜先知,提前知道对方无法做后期?

正绞尽脑汁想借口,方铮已经快速发来消息。

[铜皮风筝]:我只在群里说过一次要回家。那次你分明不在线嘛。偷偷翻聊天记录了?没想到你平时发言那么少,还挺关注群动向嘛。

[秋原]:呵呵。

[铜皮风筝]:又呵呵?

[秋原]:呵呵呵呵呵呵呵。

纪青川再一次翻起《千山初晴》第三期的剧本——

春光流转,岁月如川。转眼两年过去。

广陵来到一个小小的渡头。渡口旁桃花千树,石碑上刻着“风陵渡”。

前方有一间小小的酒馆。广陵走进去,坐在靠窗的桌前。

小小的酒馆里竟有最好的酒。桃花酿浓郁酣纯,像辉煌岁月里疯狂的奔跑与极至的缠绵拥抱。广陵未饮心先醉。

“两年了。唯青,你还活着吗?”广陵边喝酒边自言自语。

半醉间,有人在面前坐下:“不介意我与你同饮一坛吧?”

猛抬头。唯青拿了只空杯笑意盈盈。两年不见,她的笑还是那样灿烂。广陵心中滔滔洪水一泻千里翻江倒海。天高地阔,眸中只见一人。

“两年了。我与你约定的两年之期已到。所以我来了。”唯青伸手,轻轻拉住他胳膊摇晃,“广陵,没有你,我走到哪里都觉得是空城呢。”

广陵点头。内心独白:“我又何尝没有这种感觉。就像一把锁只能契合一把钥匙,世上仅此那一半可以与这一半丝毫相扣,仅此一人可以让残缺的生命完整。”

唯青高兴起来,一手抱了酒坛一手拉了广陵奔出酒馆:“广陵广陵,我一直想你陪我看桃花。我们去林中喝酒吧。”

深密林中,枝叶掩人面。广陵叹了口气:“唯青,为何你要主动出现?”

唯青叹息:“广陵,我很笨,喜欢你,只懂得全心全意。宁可自己赴死,也不愿你心中日日受折磨。我要你等我两年,是因为我曾经答应过尔宁与皇兄,要好好活下去。现在我的命已经比他们的长,可以追随他们去了。广陵你杀了我,为尔宁报仇吧。”

月光下,广陵的脸如萤光惨白,广陵的声音瞬间喑哑:“你如何知道我为尔宁而来?”

唯青轻笑:“你以为你更名改姓我就不认识你了吗?你们兄妹长得那么像,尤其眉眼完全一样。广陵,我真羡慕你们兄妹感情这么好。尔宁日日在我耳边说,她有个了不起的哥哥,也许早在那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你。尔宁口中的你,会带她抓鱼追鸟放风筝,比我的哥哥好一千倍。不过,到皇兄为我死的那一天我终于知道了,天下哥哥都是一样疼妹妹的,只是方式各有不同。”

广陵咬紧牙:“唯青,是你亲手杀了尔宁。”

……

作为一个广播剧剧本,“桃花酿浓郁酣纯,像辉煌岁月里疯狂的奔跑与极至的缠绵拥抱”这种句子,根本无法通过对话展现出来。纪青川不知道编剧是怎么想的。但他读到这个句子就心动了,想起第一次来自己家做客并醉倒的方铮,就像一把钥匙,可以打开自己早已生锈的心锁。

可惜,就算他打开大门,别人大概也不要进来吧。

第39章:思念蔓延

七月下旬,膨胀的蝉鸣声,方妈妈的生日终于到来。

往常都是一家三口一起吃顿温馨晚餐,今年方妈妈坚决要求大摆筵席。

方铮无比头疼地跟在方妈妈后面,与无数叔叔阿姨以及他们的女儿、侄女、外甥女打招呼。

“老妈,真的有必要这样吗?”面对如此庞大的“红粉军团”,方铮头疼不已,觑着一个无人的地方,抱住方妈妈胳膊,“我都说了我喜欢男人。”

“女人哪里不好?又软又香。你不要太挑剔啊。”

“老妈,女人在我眼里,都像你一样生猛剽悍,哪里又软又香了?”

方妈妈柳眉倒竖:“怪、我、咯?”

“不敢不敢。”方铮谄媚地笑,“老妈永远是我最爱的女人,所以我没法喜欢别的女人。”

“少来这套,你那点甜言蜜语对我没用。”方妈妈敲他,“你爸比你嘴甜多了,我早就免疫。”

方铮:“怪我爸咯?”

方妈妈:“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被哪个男狐狸精缠上了?告诉我,我找道士收妖!”

“妈你别玩玄幻穿越好不好?”方铮瀑布汗。

“哦,来现实版的啊,那我是找人泼硫酸好,还是阉了那人好?哦,不对,我是文明人,不如这样吧,我出钱收买他,你看如何?”

“呃……”为了纪青川和自己的下半辈子幸福,方铮决定不告诉方母纪青川的存在,还是先让她适应自己喜欢男人吧。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对象?”方妈妈怀疑地看着方铮。

“没有没有!我说的喜欢男人,只是一个泛指,绝对没有特指!”方铮只差对天发誓。

“那就好办了。”方妈妈拍拍胸脯,一副心头大石落地的模样,“那我挑个长相硬朗点、身材平板点、性格强硬点的姑娘,把她打扮成男人介绍给你吧。又像男人又能生孩子,你看怎么样?”

方铮:@#¥%……&

方铮绕过一堆莺莺燕燕,奔到方爸身边,一把拉住方爸:“老爸,我是老妈亲生的吗?不是充话费送的?我可以明天就回S市吗?我要上班的,不能翘班太久!”

坚决不说因为思念纪青川又打不通电话才想回S市,方铮的理由特别高大上。他是多么热爱工作的四有好青年啊。

“上班?”方爸怀疑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跟的那个演员最近休息,至少九月才有活吗?话说他工作这么少,还能养得起助理?”

“呃……是厉师兄,厉师兄找我回诊所上班。我一个人打两份工的!”方铮沾沾自喜,自己脑筋转得真是快啊,特别机智。

“是吗?可是晏总今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你师兄身体不舒服,他要照顾你师兄,不能参加生日宴会,你哪来的诊所上班?话说你师兄跟晏总到底什么关系?”方爸疑惑。

方铮眼神放出十万伏高压电,小宇宙熊熊燃烧,绕到柱子后面就开始打电话。

“师兄,你诊所到底打不打算开下去?唐老头很生气你知不知道?”

“咳咳咳——”电话那头传来厉苇航的咳嗽声,“等我身体好点就回去,诊所我一定会开下去。我不会让老师失望。”

方铮:“唐老头说了,再不开业他就清理门户。你早点回去!话说为什么唐老头指定你当接班人,完全不考虑我呢?我是多么威猛霸气啊!”

“你智商太低。”厉苇航言简意赅。

方铮不服:“我情商比你高。我决定挂电话不理你了,你自己考虑,早点回去。”

厉苇航怒:“居然不问我身体如何,太不关心师兄了!”

“难道你身体不好不是借口?”

“当然不是!”厉苇航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方铮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晏哥太凶猛伤了你。没想到你真生病了。”

“太凶猛……受伤?好样的,等回去剥皮吧!”厉苇航的声音阴恻恻地。

“师兄你早点看医生,我祝你早日康复、身体健康、长命百岁、阖家幸福、新年新气息!”方铮一溜烟说完,迅速挂断电话。上次唱一句牡丹就被揍成佛祖,这次还不知道会被如何抽筋剥皮。

一想到黯淡无光的未来,方铮就衷心希望师兄休假时间再长点,最好长到完全忘记本次通话。

“小铮果然爱胡说八道。我虽然很凶猛,但肯定不会伤你啊。”晏舟抱住厉苇航,亲吻他吻痕累累的颈项。

“滚开!”厉苇航一巴掌打向晏舟,“走哪跟哪,你不如找根铁链把我拴起来。”

“我确实想把你拴起来。”晏舟继续黏上来,一边亲吻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话,“你抚慰抚慰我多年的寂寞吧。”

厉苇航冷哼一声。

寂寞?你知道什么叫寂寞吗?

晏舟刚离开的时候,厉苇航以为他不过是暂时离开,转眼就会回来。他焦灼地等待,一边等待一边暗自发誓等他回来一定要狠狠揍他。

转眼——

二月灼灼,人面桃花两相映。说好踏青,却不见君。

三月暮春,荼蘼花了。除了思念,一切提不起劲。

四月初夏,换上单衫,忍不住想,你若在,少不得磨磨蹭蹭百般揩油。

五黄六月,香烟反潮,抽着又灭了。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八月桂花香满一地。厉苇航学会醉酒,酒里带着桂花香气,比爱情更甜蜜。喝到喉咙里,却那么苦涩。

十月初寒,北风卷地,再无人把围巾递。

十一十二,江南小雪,离合神光。一年将尽,转眼除夕。万家团圆,独不见你。

厉苇航的体重嗖嗖往下掉,就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五年零六个月,两千个漫漫长夜,所有坚如磐石的爱都在无尽的绝望中风化。呼吸被抑制,鲜血被冷凝,连带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心跳,一并撕碎。而自己甚至不明白,为什么那样倾心相爱的人,一转身就能不告而别。

挫骨扬灰,万劫不复——这,才叫寂寞。

五年半光阴把记忆烧成灰,当自己以为一切都忘记的时候,那个人却再度站在自己面前,搂着自己说:“走,我带你看我们的家。”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仿佛中间两千个日夜的空白从来不曾出现,而从前与现在首尾相连,连成一个毫无破绽的圆。

这是多么可笑!

最可笑是,自己居然舍不得离开!宁可假装大段空白不曾出现过,也不想离开他!

情深时缘浅,情浅时斩不断孽缘。简直是人生最大笑话!

晏舟看着厉苇航冷笑的神情,看他的眼神透过自己、透过无尽岁月,放空。

他以为扫平一切障碍再回来是真爱的方式,谁知等他回来,原先年少轻狂、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少年,已经变成一尊玉石像,高贵、皎洁,却没有温度,似压扁在古本旧书里的月光。而自己只能一次又一次嬉皮笑脸贴上去,仿佛飞蛾扑火,全然不顾扑的是冰凉雪光。

忍不住把怀中人搂得再紧一些,晏舟问厉苇航:“你能不能给我指条破镜重圆的明路?”

“一只杯子摔碎了,还能像以前那样喝水吗?”

晏舟想了想:“为什么一定要像以前那样?为什么不换个方向想,比如把它粘起来当笔筒,或许别有一种破损的美感。”

“可是,”厉苇航闭上眼睛微扬起头,颈项间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再无刚才的嚣张,“连基本功能都没有的杯子,我不想要。”

“阿航,给我生个孩子吧,男女无所谓。这样你就不会想跑了。电视上都这么演。”晏舟的话题转得很快,贱兮兮地扑上去,手脚并用缠住厉苇航,大力亲吻并摩擦。厉苇航白玉一样的皮肤上转眼红印斑斑,任是无情也动人。

厉苇航:“滚粗,生孩子这种事你自己来。”

晏舟:“生不生得出来没关系,关键是享受过程。”

片刻,厉苇航低低喘息起来,享受着“生孩子过程”的晏舟更加亢奋,迅速剥去二人衣物攻城略地。

至少这一刻,你在我怀里。而我,不会再放手。

这个寂寞的夜里,晏舟与厉苇航热火朝天,方铮却只能焦灼把玩着手机,一遍又一遍拨打纪青川的电话。在经历了这样一个身心皆受摧残的“选妃大会”后,他迫切想听纪青川的声音。

听话筒里冰冷的女声说:“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家乡的天空这般蓝,仿佛一伸手臂,手指就会被染成蓝色;方铮却想念时常有雾霾的S市,只因为在纪青川的身边,空气好像干净到带着甜味。

保姆的手艺十分了得,简直除了满汉全席没有不会做的菜;方铮却怀念纪青川做的家常菜,青菜豆腐都比保姆做的牛肉好吃。

最开始追逐纪青川,是为了圆少年时的梦;后来待在他身边,看他经历挫折依旧笑如春风,看遍黑暗却仍温暖明亮。一举一动都能牵动自己神经,方铮知道,再也离不开那个人。

大概所有的爱情都如此,无数细节汇聚,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单车上扬起的白色衣角,手心里捂热的新鲜牛奶,大雨天里共撑的一把黑伞,盛夏时节你拉我避暑的一方绿荫,一条耳机线上分出两个耳塞左耳是你右耳是我,一只饮料瓶里插着两根吸管蓝色是你红色是我……

那些温暖的细节肆意流淌,渗透进心脏的每一条纹路,不留罅隙。

“纪青川纪青川纪青川……”方铮在心中无声念叨。

“阿嚏,阿嚏,阿嚏……”纪青川打了一连串喷嚏。

“怎么回事?受凉了?”景烨侧头看他。

第40章:魂梦相牵

纪青川揉揉鼻子:“谁在想我吧。”

江导侧头笑:“你这喷嚏要是再打下去,电影就没法儿看了。”

这是电影《时光之坻》的首映礼。

灯光暗下来,屏幕亮起来。

景烨与梁意潇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笑容灿烂美好——青春年少的爱情,总让人想起春暖花开。

纪青川想起方铮。

拍那些片段的时候,方铮就在自己身旁。

剧中,男二终于放手,目送女主远去时,插曲《仰望》响起——

冷月在高高天上凝视星群

芦苇 在寒夜水中屏息仰望

那张刻骨铭心的脸是谁的从前

对你的爱恋 仿佛我永居的长河漫延

沾染你气息的河水绕身边

我又怎能触而不觉视而不见

亘古朔风吹散我容颜

风干成化石我沉埋在水边

你却还是你冷冷不变

几亿年后我破土而出天日重见

每一片爱你的叶子脉络清晰徐徐展现

……

景烨侧头对纪青川说:“这歌太悲伤了。”

比起片头曲《路过》的甜蜜温馨,这首《仰望》确实悲伤。

“我喜欢。”纪青川盯着屏幕上的歌词,轻轻跟着哼唱。看似方铮围着自己转,其实自己才是仰望的那个人吧。羡慕他的活力,羡慕他的乐观,却又自卑得不敢靠近。

身后有人拍拍他,低声问:“你喜欢这首歌?”

纪青川转头,身后是《仰望》的词曲作者寒葭。

“非常喜欢。”纪青川点头。

寒葭:“我这首歌,写求而不得的苦。你听到这首歌时想起谁,说明你对谁求而不得。”

纪青川僵住。

首映式结束,邱铭杰送他回去。

上楼,开门,纪青川脱口而出:“方铮你早点回去吧。”

邱铭杰愣住,纪青川也愣住。

又忘记了啊,他回家去了呢。

那家伙是个话痨,每天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有时候恨不能做满桌食物塞住他嘴。可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自己,只觉得静得可怕。

方铮在的时候,自己总是很有兴致地做满桌的菜,然后看他大快朵颐;方铮不在了,一个人总是草草将就,什么也不想烧。

纪青川看过一本书,作者说他小时候家住在铁道旁,每天晚上听着火车轰鸣入眠;后来搬家,夜晚安静得怎么也睡不着。他一直不能理解,怎么有人喜欢听噪音。

现在才知道,一件事,无论它多不合理,习惯了之后,就会不愿失去。

习惯了方铮后,没有他,日子孤寂得像一块干裂的破布,再回不到过去安静独居的心境。

打开关机一天的手机,里面果然有一连串方铮的短信,可怜巴巴的语气:

“青川,我想你了。”

“你都不联系我,我好伤心。”

“我想你做的菜了,小肚子都要饿没了。”

“今天吃了油炸日本豆腐,跟你好像,金属色外壳下有一颗雪白柔软的心。”

……

犹豫着,纪青川一个字一个字打下:我也很想你,没有你在的日子,少了很多快乐。

想了想,纪青川点击删除,屏幕恢复到一片空白。他重新打:你早点回来,我做各色牛肉给你吃。

再次清空,又打:你多吃点,别饿着了。

再删除再打:多在家待点日子,好好陪陪爸妈。

就这样,打了一条又一条,打下无数字,却又一一删除。到最后,手机上一片空白,跟他的心一样。

那天晚上,纪青川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只穿黑色西装的皮卡丘,拖着巨大的褐色麻袋,吃力地在路上行走,一直走到很黑很黑的地方。麻袋里透出微光,仔细看,那是满满一麻袋星星。他一直走一直走,好像要拖着这袋星星走到很远的地方。

一个精灵师突然出现,站在他身旁。受惊的皮卡丘二话不说先放了一个十万伏特,整片原野变得乌黑乌黑,只有精灵师依旧白衣飘然。精灵师耐心地和受惊的皮卡丘聊天,慢吞吞的挪近。眼看就要摸到皮卡丘的脑袋,皮卡丘却向后大跳一步逃跑了。

被皮卡丘丢下的口袋松下,漫天星星瞬间照亮原野,照亮皮卡丘和精灵师的脸。

纪青川陡然惊醒。

皮卡丘居然长着自己的脸,而精灵师是方铮!

再也不要陪方铮看那些幼稚的动画片了!

什么《宠物小精灵》《海贼王》《火影忍者》《热带雨林的爆笑生活》,统统不看了!

无论方铮怎么拍着自己肩膀说“路飞,耗死柯南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坚决不看了!

纪青川暗暗发誓。

首映过后,有专业影评人跳出来评论《时光之坻》,说:“拍摄手法与镜头的运用很是老道,但题材陈旧无新意,主题浅薄少深度;女主角与男二演技虽不错,难掩男主角生涩僵硬。”

可惜遭到网友猛烈炮轰。天涯海角的网友们是这样说的:

“看个爱情片也要追求深度,专家你不如去读世界名着。”

“陈旧有什么关系,天底下爱情都是相似的,只要打动我的心就好。我哭了我笑了我感动了。这票价就值了!”

“一味求新,专家你热衷于突破物种的创新?”

“我就喜欢男主角。生涩才说明是初恋,一脸游刃有余的是情场老手。何况,景烨辣么帅,光看外表已经值票价。加上男二纪青川的温柔,简直是大大赚到。”

“硬要说美中不足,我觉得是女主角的衣着太low了。不是号称富家女吗,怎么穿得跟过气三线小明星似的,剧组穷成这样?幸好男一男二的颜挽回了我的眼睛。”

在这种势头下,《时光之坻》的票房比意料中还要好上一点。前三天一举冲到一亿,之后势头虽然减缓,但看样子,到影片下档,乐观估计能有两亿。

邱铭杰打电话给纪青川:“你的人气又渐渐回来了,要是能趁热打铁该多好。可惜你偏偏不肯接新剧非要演什么舞台剧……我帮你接几个杂志约谈和广告吧。”

“起来,快给我起来!”

方铮正梦见自己垂涎欲滴把纪青川压在怀里,忽然耳朵一阵剧痛。

继杠杆撬地球后,物理学上又一“以小举大”的伟大行为诞生了——

方妈妈以一只耳朵为原点,把方铮从床上拎了起来。

“又梦见食物了?”方妈妈一脸嫌恶,指着方铮枕头上大滩口水。

方铮摸摸头。如果纪青川算食物,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刷牙洗脸换衣服,跟我出门。”方妈妈捏着方铮枕头扔进洗衣机。

“去哪里?不用吃早饭吗?老妈你赶时间?”方铮发问。得到方爸爸一个拳头。

“你妈叫你干嘛就干嘛,问这么多做什么。”

“到了。”方妈妈示意方铮停车。

眼前是一家不大的店铺,白色的招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桌椅,十分高冷。

“纳西瑟斯的纯白感悟?”方铮看着店铺招牌,虎躯一震,“这其实是家精神病院吧?”

方妈妈拖着方铮进去,里头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不时夹杂着客人的叫喊:“水边的阿狄丽娜给我两笼”“一碟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双份波塞冬大战阿波罗,谢谢”……

看清大家手中的东西,方铮目瞪口呆。

“还不快去占位置!”方妈妈白他一眼,径自走向点餐口。不一会儿就端来满桌早点:水边的阿狄丽娜——黄花菜猪肉馅包子、盗火的普罗米修斯——独家秘制变态辣椒酱、波塞冬大战阿波罗——鲜虾酥鱼荷包蛋面……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方铮的口水逆流成河。边吃得险些连舌头都吞下去,边含糊发表意见:“主打面食就叫纯白感悟?那要是卖竹签子串起来的油炸臭豆腐,岂不是得叫迎风流泪的金色丘比特?”

“你觉得它该叫什么?”方妈妈问他。

“早餐店就应该有早餐店的样子。走傲娇百年老店路线,就叫鼎泰丰包子铺、庆顺祥面饼店;走朴实亲民路线,就叫老王牛肉面馆,小李灌汤包。水仙花纳西瑟斯什么的,太坑爹了!”

“我觉得现在这名字挺好,符合我高雅脱俗的气质。”方妈妈优雅摆出45°角仰天的小清新造型。

方铮顿时觉得包子太干,噎得慌。

“快点吃,吃完办正事。”方妈妈催方铮。

“正事?”方铮再度迷惑,喝完最后一口汤。

方妈妈拉着他穿过早餐店厨房,走向后堂:“大师,帮我儿子算个命吧,看他什么时候结婚。”

一位穿着飘飘白衣的中年胖子正在后院天井里喝茶。闻言抬头看了方铮一眼:“姻缘石上三生刻,眼前人即命中人。”

卧槽,大叔你走错片场了?方铮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师真是厉害,又能开早餐店,又会算命。”方妈妈刷刷送上高帽子,“不过大师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吃了我家的面食你还没开窍?”大师很不满,仿佛他家卖的不是早点,而是通窍丸智慧丹,“我都说得这么直白了。眼前人即命中人,他现在喜欢的人就是他前世命定的恋人。”

咦?方铮倏地高兴起来:“大师果然是大师,当之无愧的神算子!我一定要送你一个牌匾,上书妙手回春,哦不,直窥天机。”

“可他喜欢男人,不是断子绝孙了吗?”方妈妈比大师还不满。

“子孙不过是奈何桥上魂魄投胎,何必强求?愚蠢的凡人!”

方妈妈拧着方铮的耳朵忿然作色:“不管你了,死小孩!”

方铮惊喜地看看老妈又看看大师。油腻腻的胖子瞬间好像长须飘飘的仙人,身后映着万丈光芒,一个金色光圈绕在仙人头顶,背影音乐响起:“哈利路亚~~~~”

生活从来就像在黑暗中爬梯。大惊喜时便是爬到顶端。再往前一步,便是跌落黑暗。

方铮的大惊喜只维持到午饭前看见景烨微博为止。

日光景烨:请大家多多支持《时光之坻》!附照片一张。

照片上,景烨搂着纪青川,一副好哥们的样子。

方铮看着照片上笑容舒展的纪青川,心头百感交集。

这部戏对于纪青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方铮由衷地为纪青川高兴。

可是,陪在他身边分享喜悦的人却不是自己。这让他高兴之余很是失落。

这种失落在又一次打不通纪青川电话后变成空落落。

方铮无处可诉,只能再一次打开瘦姐推荐的小菊花论坛。

发帖:求助,我喜欢的人一直电话打不通,怎么办?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照例有一群热心的菊花精灵。他们机智又聪明,回帖很快速。

1楼:你不知道TA家住哪,只有电话这一个联系方式?那TA一定不想搭理你。楼主肯定长得很像印象派画作。

2楼:楼主矮挫穷无疑。你的女神跟她的腹黑狂霸酷炫拽的总裁男神约会中,请稍后再拨!

3楼:看见楼上回答,我也想求助。本人男神一枚,如何才能征服我的狂霸总裁,让他兽性大发把我推倒?

4楼:卧槽,男神与总裁,楼上信息量好大!

5楼:我也想嫁给身家十亿的鱼塘主总裁!

……

30楼:以上乱说的都闪开!我是真心给意见的。楼主你试过推倒对方吗?吃干抹净,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31楼:同意楼上。话说楼主是不是性无能?所以对方不屑理你。

从外形到能力被否定了一圈,方铮发誓再也不进小菊花论坛了!

手机屏幕定格在景烨搭在纪青川肩头的那只手上。方铮的心情随着时间流逝慢慢下坠,直到坠入幽深无边看不见光线的深井里。井水冰冷,井壁青苔湿滑粘腻,让人失望而焦躁。

方铮从来是个感情上迟钝的人。直到遇见纪青川,才开始体悟种种陌生的情绪——忐忑、焦灼、惊喜、狂乐、嫉妒、悲伤,大欢喜与大失落。这样患得患失,简直不像原来的自己。

方铮拨通电话:“师兄,你在N市吧?有空吗?我需要心理咨询。”

第41章:方景之争

爱因斯坦说:“关于这个世界,最难以理解的就是它是可以被理解的。”

厉苇航说:“最难以理解的是,方铮这样的爱情废柴,居然也会思春,夏天果然是一个躁动不安的季节!”

“将心比心,我很可以理解小铮。”坚持一同到场的晏舟别有深意地插话。

听完方铮纠结的心路历程后,厉苇航不屑地说:“知道爱因斯坦的名言吗?”

“关于这个世界,最难以理解的就是它是可以被理解的。老师最喜欢的这句吗?”方铮疑惑道。

“是另外一句。”厉苇航斜睨着方铮,“ 只有两种东西没有极限,一是宇宙,一是人类的愚蠢;对于前者我还不太确定。”

“宇宙的不确定性跟我有关?”方铮头顶一排乌鸦。

“阿航的意思是说你蠢。”晏舟好心解释。

“喜欢就去追啊,纠结个毛线?就是坐在这里,把你那稀疏脑洞想起筛子,也无法把纪青川变成腰带,捆你腰上一辈子不分离!山不来就默罕默德,默罕默德就去就山,懂不懂?还什么你先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我来走,呕!你以为是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啊!你没脚吗,不会一百步都你走吗?等别人迈出第一步,那你等着一辈子打光棍吧!”

方铮同情地看一眼晏舟。师兄这么毒舌,你辛苦了。

晏舟成功接收到方铮的脑电波,乐呵呵解释:“你师兄是口蜜腹剑的典型。腹中剑留给你,嘴巴留给我。话说他嘴巴真的很甜,尝起来像果冻一样……”

“滚!”厉苇航炸毛。

“呕~~~”方铮呕吐。

“师兄,我该怎么追?”方铮吐完回到正题,虚心发问,“你和晏哥的经验能介绍一下吗?”

“这个不能问!”厉苇航拒绝。开玩笑,怎么能把当年光速被压倒的糗事说出去。

晏舟好心解谜:“强压着上!不喜欢,就吻到他喜欢。不爱,就做到他爱!”

随即晏舟轻描淡写地给方铮规划了一条求爱之路。当天表白,一个月拉灯,三个月怀孕,一年当爸,三年生俩,五年成为人生大赢家。

方铮咂舌:“师兄能给你生孩子?”

晏舟摸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方铮:“结果不重要,关键是享受过程。比如我和你师兄都很享受这个过程。话说你赶紧闪吧,我简直迫不及待想要压你师兄回去,继续生孩子的过程了。”

厉苇航再度炸毛,又暴揍了方铮一顿。最无耻的是,期间晏舟还特意按住方铮,生怕他反抗,厉苇航打得不痛快。

方铮瞠目结舌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厉苇航:“明明是晏哥惹你生气,为什么揍我?”

“我打不过他。只能捡软柿子捏。”厉苇航毫无心理负担地说,“话说谁叫你问我过程的?不该问的不许多问!”

“那什么能问?”方铮虚心求教。

“什么都不能问!”厉苇航很傲娇。

方铮想起纪青川曾经说过的圈内采访禁忌。某女星采访时过往情史不能问,现在绯闻不能问,身高不能问,体重不能问,爱好家庭新片情况等等一概不能问。

厉师兄的禁忌比女明星还多,简直处处是雷点。

眼看晏舟搂着厉苇航就要离开,方铮一把拉住他们:“给点可操作的方案行吗?还有没有兄弟情谊了?”

揍完方铮后通体舒泰的厉苇航大发慈悲,详细给方铮规划了一下具体步骤。

比如连夜回去,第二天大早为对方准备爱心早餐。特别注明:要有音乐。就算没有蜡烛,也要营造烛光晚餐般浪漫的效果。继而,在对方开心感动吃早餐时表白。表白语气要淡定,要让对方臣服在自己强大的气场里,千万不能慌里慌张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做完以上两步,对方反应不外乎:一、不喜欢你,大怒驱逐你;二、感动接受你,主动拥抱你。

晏舟补充说:“遇到第一种,不要灰心,死缠烂打,总有一天对方会接受你。遇到第二种,不要高兴过头什么都忘记,抱住就亲,一口气生米煮成熟饭才是王道。”

方铮算是明白为什么师兄逃不出晏舟的五指山了。

最后,厉苇航傲娇地总结:“师兄我为你计划好了一切,你只要照着执行就行了。若这样都不成功,你就是注定孤独终老的大废柴一只!”

方铮连夜留书离家,赶回S市。

小心在桌上摆好豆浆、油条、牛肉面、海鲜粥,方铮转身在厨房里榨西瓜汁,一边榨一边哼着小曲。

想象纪青川起床后看见满满一桌,一定会夸他能干的。

他听过无数人说“要抓住爱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爱人的胃”。小时候童话故事里也有说,田螺姑娘天天为穷小子做饭,终于成就美满佳话。替换成田螺青年也应该一样吧。

身后有动静。耳尖地听到卧室门打开的声音,方铮迅速转身,一脸笑容:“青川,来吃早——”

方铮的笑容与声音一并僵住。

穿着睡裤、用一块浴巾披着上身、头发犹在滴水的景烨也僵住。

“你怎么在这里?”方铮问。

“过夜啊。”景烨短暂停顿之后昂起头又补充说,“跟青川过夜。”

方铮看着他一脸挑衅的模样,非常不舒服。纪青川不喜欢带人来家里他是知道的,连他都不曾在这里过夜。就算景烨只是暂时留宿,他也觉得不舒服。

“你得罪人,无家可归了?”脱口而出之后,方铮一愣。自己的语气太尖刻,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方铮深吸一口气,和缓语气:“你如果没地方去,也可以住我那里。”

“呵呵,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吗?”景烨眯起眼睛,把上身的浴巾扯开,“你以为过夜是个状态词?它是个动作词,懂吗?”

方铮倒吸一口气。

景烨裸 露的上身布满鲜艳的红色印记,还带着几条抓痕。

“夏天,蚊子很多啊,咬了你一身包,呵呵……”方铮僵硬地挤出干笑,不知所以地拿起装满西瓜汁的杯子喝了一口。刚才还觉得清甜的西瓜汁变得粘滞而苦涩,像石灰水,烧灼嗓子。

“就算你是未经人事的处男,蚊子包总认得吧?”景烨一脸鄙视,“吻痕都没见过,还真是清纯。”

“那又如何,肯定与青川无关!”方铮不相信,自己只不过离开半个月,景烨怎么可能跟青川在一起。

景烨想了想,说:“看来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那你进卧室看看吧。有些痕迹,总不需要我教你吧?”率先走到卧室门前,他扭头示意方铮看向里面。

卧室里,被褥凌乱,垃圾桶里一堆丢弃的纸巾团,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药膏气味,一看就是激战过的模样。

“说起来,青川还真是热情呢。平时洁身自好的男人热情起来,果然像老房子着了火啊。”景烨舔舔嘴唇,一脸意犹未尽。

看方铮愣愣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反应,景烨又得意一笑:“怎么,还想留到晚上看实况?”

方铮看着景烨:“青川曾经跟我说,你过于偏激,他很不放心,让我多开导你。看来,他真是当了东郭先生,养狼而不自知。”

“对啊。所以我把他吃掉了。哪像你,食草动物!”景烨笑得越发得意。

“食草没什么不好。总比整天吃肉活生生被油脂腻死的好。”

景烨一愣,没料到方铮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带着说不出的刻薄,根本不像平时的他。

“你真的和青川在一起了?”方铮问。

“真的。”景烨演技超常发挥得大概可以拿影帝,“你可以打电话问青川,我不想骗你。毕竟你是青川的助理,我和他在一起,还需要靠你掩护。”

方铮牢牢盯着景烨看了一会。他的眼神很利,如果能化作实体,大概可以媲美劈山开林的斧头一类。

即使是受过纪青川与江导的演技特训,“准影帝”景烨也撑不住这样的注视,只能转开眼。

他刚一挪开眼,方铮便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很意外,这次纪青川的电话一打便通。

“青川,我回S市了,我现在在你家。”方铮单刀直入。

“你回来了啊。”纪青川的声音有些复杂,捉摸不定。今天要拍广告,为了邱铭杰和导演能联系到他,他没敢关机。谁知方铮正巧打过来。

“景烨说他昨晚在你家过夜的。是真的吗?”

听闻方铮说起这件事,纪青川松口气,好心情地解释:“我昨晚请他吃海鲜,谁知他海鲜过敏,忽然发烧,只好留他住了一夜。你现在在他旁边,正好帮我问问他,药膏涂过没。早上我走的时候看过他一次,痒得满床扭动呢。”

“他住主卧的?”

“嗯,他发烧,总不能让他睡沙发吧,客房又没打扫,只能把主卧让给他。”

“青川,你今天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

“我在拍广告,今天收工估计很晚,我经纪人在,你别来了。改天有空我给你接风。”

“好。那你先忙。”

挂断电话,方铮对景烨耸耸肩:“真相,就是这么简单。”

景烨的脸绿了,昂起头,讥诮道:“你倒是聪明。”

“只有青川亲口说的,我才会相信。”方铮笑得很舒畅。

临出门时,方铮回过头叮嘱景烨:“你没事就早点回去吧。对了,那堆纸巾是涂药膏用的吧?记得把垃圾倒了,别让青川给你打扫。”

“哼!”回答他的只有重重的鼻孔出气。

走出纪青川家门没一会儿,方铮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厉苇航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糟糕:“师弟,来陪我喝酒。我在九塘路西色酒吧。”

第42章:师兄醉酒

方铮匆匆赶到酒吧。

厉苇航已经喝得半醉,一见方铮靠近就傻呵呵笑:“果然你最好,陪着师兄。”

方铮被厉苇航的模样惊到:“师兄你不是跟晏哥在N市吗?”

“别跟我提那个人渣!劈腿男,我祝他早日精尽人亡,断子绝孙!”厉苇航又灌下一杯,目眦尽裂。

“不会的,晏哥怎么会劈腿?他那么爱你。”方铮惊得直直站在那里,好似一根避雷针;晏舟出轨的消息如雷电,把他整个人都劈傻了。

“不会?呵呵,我他妈就是个被人玩弄的傻子!”厉苇航的脸惨白,“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他了……不对,当初那个他也是人渣,说走就走。说来说去是我傻。被人骗了一次不够,还要送上去骗第二次。”

“师兄这个不能乱说,也许是你误会。你难道亲眼见到?”方铮见过晏舟看厉苇航的眼神,他学心理学,那种眼神如果不代表深爱,他真不知还有什么是爱了。

“是啊。亲见。”厉苇航絮絮叨叨,语无伦次,方铮却听明白了。

晏舟说公司有事处理,出门了。厉苇航一个人在屋子里无聊玩电脑。

说起来,因为知道晏舟电脑里商业资料很多,为了避免自己上游戏中毒之类,厉苇航一向是不碰晏舟电脑只用自己电脑的。

谁知这一日厉苇航电脑好端端坏了。他实在无聊,只能开了晏舟电脑上网看帖。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他好奇之下打开,居然全都是一个男人自拍的私照,各种挑逗的姿势,包括半裸或近乎全裸的。

“发自拍照给对方,说明他们俩关系不一般。那个男人我认识,金鹅奖的什么什么得主,近年来很火的卫什么。比我年轻好看多了,无怪他喜欢。”厉苇航自嘲地笑,声音利得如杜鹃啼血。

“卫泓。”方铮脱口而出,又急急补充,“只有自拍照也不能说明什么。”

“可是,如果我看见他们开房了呢?”

方铮呆掉。

看见那些搔首弄姿的照片,厉苇航像吞苍蝇一般难受,索性出门闲逛。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了晏舟公司楼下。然后眼睁睁看着晏舟与卫泓并肩走出来,卫泓连说带笑,很亲昵的样子,两个人一同走进晏舟公司对面的酒店。

厉苇航站在酒店玻璃门外看着他们。临进电梯时,卫泓伸手挽住晏舟胳膊……

厉苇航在酒店门口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坐到天色渐晚,暮霭四起,晏舟仍旧没有出来。厉苇航慢慢拿出手机拨晏舟的电话。

“阿航,你找我有事?”

“你晚饭回来吃吗?”厉苇航的声音很平静。

“不了,我有事,在开会。你自己吃吧。”

“你在哪里开会?”

晏舟的声音稍迟疑了一下,复又轻快地说:“在公司呢。你一定要记得吃饭啊。”

声音一如既往的体贴,厉苇航想吐。自己真是贱啊,人家背地里一边挽着明星开房一边镇定号称在公司开会,自己居然还想着重新来过再不分离。

“我真贱,呵呵,我真贱。就是个白痴!”对着方铮,厉苇航只剩傻笑,直到笑得满脸是泪。

方铮起初是来劝厉苇航别再喝了,后来却被厉苇航强灌了若干杯。头渐渐晕起来,也跟着厉苇航傻笑:“爱情里,谁都是傻瓜呀。我今天早上还想着要不要去新东方报名学习厨艺呢,先抓住他的胃,再抓住他的心。师兄你说好不好?”

“你真傻,照你这么说,天底下应该没有离婚的厨师了。怎么可能。”厉苇航兀自傻笑。

“呆子,我这里疼。”笑着笑着,厉苇航渐渐皱起眉,指着胸口给方铮看,“你帮我看看这里是不是裂开了,好疼,真的好疼。”

“疼就找医生救你。”方铮傻呵呵指着厉苇航的电话,“打电话叫救护车。”

“嗯,找人救我。”厉苇航摸出电话,“救护车号码多少?110,还是120?”

朦胧中,厉苇航只按了一个1。

快捷号码自动拨出。

晏舟找厉苇航找得要发狂了。

手下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脸色阴沉得仿佛飓风来临,黑云压城,风雨满楼。

忙到半夜,手下一干人依旧在如陀螺般旋转,他却因为不放心厉苇航一人在家而先行回去。谁知,家里空无一人。

晏舟一愣,第一时间拨打厉苇航电话,无人接听,一遍又一遍,始终是无人接听。再后来,变成关机。

晏舟迅速翻看,厉苇航所有衣物都在,但最重要的身份证、钱包、钥匙都不在。

他出门了。

这是晚上十一点。晏舟心急如焚。这么晚了,他会去哪里?

“派人出去找!”晏舟打电话给下属,声音近乎吼叫。

“厉……厉医生平时喜欢去哪里?”手下胆战心惊地问。

“喜欢……”晏舟卡壳。他完全说不上来,在N市,厉苇航平时喜欢去哪里。

当年的厉苇航,虽然高傲得像只天鹅,却特别喜欢出门走走。

“走遍大好河山就是我的梦想。”晏舟仍然记得厉苇航说这句话时亮晶晶的眼神。

可重修旧好之后,厉苇航变得非常宅。

被晏舟带来N市已有多日,他几乎不曾出门。晏舟倒是多次提议两个人出去走走,厉苇航却总是意兴阑珊的样子。似乎只有两个人一起在家才会让厉苇航感到安全。

这样一个人,除非有天大的事,否则不会晚上十一点仍不归来。

晏舟从他被人骗走到绑架再到出门有事却不幸出事想了一大圈,就差想他被外星人虏走,越想越害怕,冷汗连连。

就在他几乎想要冲出家门,狂奔在N市每一条大街小巷呼喊的时候,手下汇报,查到厉苇航的消息了。他在几个小时前去了机场,买了晚上十一点半飞S市的机票,刚刚起飞。

能让厉苇航来不及联系自己便匆匆飞回S市,晏舟知道一定出大事了。

手下紧急为晏舟订到最近一班飞S市的机票,上午六点。

接到厉苇航打来的电话时,他已下了飞机,正在机场开往市区的高速上。

“阿航!”晏舟对着电话大声吼。

“医生,救救我,我心口疼。”电话里传来厉苇航模糊不清的口齿。

“出什么事了?”晏舟骇得三魂六魄俱飞出,“你在哪?”

“在哪啊?等等啊。”电话那头似乎传来问人的动静,片刻后,疑似方铮的声音笑呵呵响起,“在九塘路西色酒吧啊。只有这家早上开门嘛,傻瓜哈哈哈。”

如果不是怕出车祸,晏舟简直想抢过方向盘自己开。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他,要稳住,不然出了车祸,就再也不能陪厉苇航了。自己承诺过的,会陪他一辈子。

二十分钟后,晏舟冲进西色酒吧时,门口保安以为自己看见了黑面门神下凡。

许是早上的缘故,酒吧里人并不多。晏舟一眼看见厉苇航正被一个紫衣男人压在沙发上亲吻。厉苇航衬衫扣子半解开,如玉的肌肤在昏暗灯光下发出莹莹光芒。紫衣男很是饥渴地一边啃着他脸,一边把手探进衣服里。

晏舟一拳挥出。

紫衣男正在兴头上,眼看能够就地上演一出限制级,居然被人一拳打翻在地。男人大怒站起身:“你是谁?”

晏舟一脚踹开紫衣男,转身拎起厉苇航。

厉苇航眯起眼睛仔细看了晏舟一会儿,冷笑一声:“我跟我情人约会,你来干嘛?”

紫衣男得了声援,嚣张地一把推开晏舟,再次搂住厉苇航:“就是,我跟我小情儿约会,关你毛线事?你想一起玩?”

话音未落,他再次被一脚踹翻。这一脚太狠,他半天没能爬起来,五脏六腑俱翻腾。晏舟根本未理会紫衣男翻滚的姿势,只是粗暴地拎起厉苇航,一字一顿地冷笑:“小情儿是吧,原来早就勾搭上了,你他妈就是为了这个回S市啊!”

“呵呵,是又怎样?”厉苇航的眼神没有焦点,整个人烂醉得无法站直。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他阉了。”晏舟的表情狰狞至极。十几个小时的焦急担忧,变作满腔怒气,晏舟死死克制自己,免得盛怒之下掐死厉苇航。

“师兄,我头好痛……”方铮喃喃,抓住厉苇航的裤脚不放。

暴怒中的晏舟这才发现同样烂醉的方铮,躺在沙发脚下缓缓扭动。打了个电话给手下,让他们把方铮弄走,晏舟打横抱起厉苇航,大步走出酒吧。

晏舟从来没想过,厉苇航第一次进S市的家是在这种情况下。

自从今年初决定重新追回厉苇航,晏舟就在S市买了房子。僻静的市郊,依山傍水,独栋别墅。厉苇航当年随口规划过的家的模样,晏舟把它贯穿到了装修的每一个细节处。

这是我们未来的家。晏舟总是这样想。

此前房子一直在装修、通风,直到去N市后才收到快递过来的钥匙。拿到钥匙后,他不止一次幻想厉苇航第一次来的模样。激动?惊喜?兴奋?

想想就让人高兴。

谁知是而今这般模样。

把厉苇航摔在客厅地板上,晏舟站在一旁剧烈喘息,努力让自己不要冲上去揍人。

许是摔的疼痛让厉苇航清醒少许,他终于张开眼睛。

晏舟蹲下来,满是讥讽地看着他:“你眼光不怎么样啊,你那情人一副弱不经风模样,一拳就能打倒,他能满足你?”

“反正比你好,我早就想甩掉你了。”厉苇航烂醉之下话语并不清晰,可满满的轻蔑任谁都听得出。

“厉苇航,你真是贱。”晏舟最后一丝理智断线,扯开自己的衣物,一把拎起厉苇航,拖进卧室。

厉苇航挣扎,挣扎中衣服被晏舟大力撕开,整个人被掀翻,然后,晏舟冲了进来。

“啊——”撕裂的疼痛让厉苇航惨叫出声,头向后仰到极致。

“痛吗?会比我的心更痛?”晏舟加快速度,剧烈冲撞,像残暴的君王凌虐臣民。

许久之后——

看着浑身是伤、失去意识的厉苇航昏睡在床上,残破如废旧人偶,晏舟心痛难当。

“我不会放过你。”晏舟硬起心肠,走出房门。

第43章:又起波澜

纪青川这天收工很晚。好不容易回到家,刚躺上床,电话响了。

“青川,我好怕,救我。”许欣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纪青川惊坐起。

“林总的夫人在我海报上泼墨……记者现在都等在我家楼下……”

林总是天狼星副总,在这个圈子里浸氵壬了十数年,威望之大犹胜公司新任老总晏舟。

许欣然虽然说得遮遮掩掩,纪青川却瞬间就懂了。

“你现在在家?”纪青川问。迅速起身穿衣。

“我在开元酒店。这里暂时没记者,我不敢回家。”许欣然的声音里满是惶然。

“别怕。房间号报给我。我马上到。”

纪青川赶到的时候,许欣然独自一人在酒店套房里哭泣,两只眼睛肿似猴儿桃。平日的精致端庄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就像一张淋过雨又遭曝晒的纸张,脆弱、疲倦,不堪一击。

“你经纪人和助理呢?”纪青川有些怒了。这种时候居然无人陪在她身边,她经纪人到底怎么做的?

“助理假装我在家,吸引住记者。经纪人去公司商量了。他让我不要跟外界联系,不要露脸,但是我真的很怕。我只能找你了。”

纪青川点点头,怒气稍平。许欣然的经纪人是圈中王牌经纪Bob,一向精明到蚊子腿上能刮油,这种安排确实是他的风格。

犹豫了一下,纪青川问:“你跟林总,来真的?”

“没有!他拿新戏女主角交换……我只好答应……我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他家母夜叉就先发现短信了。明明是他逼我的,谁知他家母夜叉不找他算账,却来找我。”

“你已是天狼星的一姐,何必为了一部戏跟人做这种交易?”纪青川忍不住责备她。说别人逼的,但若不是自己有所求,别人又怎会有机会。

“可是,那是虞森的新戏,拍出《杀手的春天》的虞森!你知不知道,下个月,虞森要回国拍一部戏。这样的机会太难得,我不想错过!我明年就三十岁了,这圈里每年涌进这么多年轻女孩,我要是不再进一步,迟早会被拉下来。”许欣然委屈且不甘。

纪青川震惊。

若说段歆平是当下圈内最牛的导演,那么必须要加一个前提——在虞森导演去美国之后。事实上,段歆平就是从被虞森看中做他的副导演起步,从此走上电影之路,并最终成为圈中大牛。若说段歆平是导演圈的泰山,那么虞森大概应该算珠穆朗玛。五届金鹅奖最佳导演奖、史上最叫好最卖座的电影之父、华语电影圈最耀眼的导演,这些头衔意味着,他就是这个圈子真正的王者。

五年前,虞森离开国内去美国发展,第二年拿下了全球最佳影片奖。而今,虞森已是全球瞩目的大片导演,每一部电影都会在全球范围带来震惊。他居然要回国拍新戏,这个消息一出,估计整个华人电影圈都要沸腾了。能在虞森的新戏中露脸,也意味着有了成为国际明星的机会,远比国内一姐更有吸引力。

这样的导演,难怪许欣然不想错过。

可纪青川并不赞同她的做法。

在他看来,虞森新戏固然值得争取,但用身体交换,实在不可取。本还要再说几句,但看许欣然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话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许欣然一步步走来,如美人鱼上岸之后,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成为一姐,意外着她比别人站得高,也意味着她一旦摔下来,会比别人跌得更惨。

女性在娱乐圈里本就比男性更难生存。制片人和名导的酒桌上永远不缺二三线甚至一线女星作陪,要你喝一瓶就不能喝半瓶,漏下一滴或许就会失去一个角色。

许欣然犹在哽咽:“我只是不甘,明明是林总找我做交易,为什么事发后脏水都泼在我头上?就算已经是影后又如何?还不是拿我不当人,说我是妄图上位的恶毒小三,说我连奖项都是身体换来的!”

她的手机摔在一边,纪青川瞄了一眼。论坛上众生喧哗,都在讨论许欣然海报被泼墨事件。从“整天号称高贵优雅,谁知道是出来卖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到“上次获奖还不知道睡了多少评委,还是我们家傅佳佳演技人品俱出色”,再到“就是这种人破坏了娱乐圈规则,带坏社会风气,呼吁大家一齐抵制”,大量或落井下石或恶意攻击的评论不一而足。

纪青川叹口气,伸手抱住许欣然:“你的影后实至名归。那是你三九天泡在冰水里,用命换来的。”

这一行看着风光无限,其实凶恶万分。

三伏天里拍下雪场景,棉大衣穿得人满身起痱,中暑到昏厥;三九天里拍夏日风光海边戏水,薄衣单衫能把人冻到灵魂出窍。

许欣然为了那部戏,三九天里下冰水,一泡三天,后来高烧四十度差点烧成肺炎。然而片场里她毫无怨言,终于赢得大家一句“敬业”的夸赞,也为自己拿下影后。这些艰辛,外人从来看不见,他们只会说“哪一行不吃苦,这不是应该的吗”。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凶恶的。最恶从来是人心。

任你多努力,只要有丑闻曝光,大家总会众口一词诋毁你,认为你的一切都是身体换来,你的存在就是为了破坏社会规则,仿佛你杀人放火十恶不赦。

许欣然在纪青川怀里哭声渐小,问青川:“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想背负这样的骂名。”

纪青川轻拍她:“以你经纪人的一贯做法,大概会找个人冒充你男朋友,出来辟谣说你和他感情稳定,林总一事纯属造谣。”

“应该如此。希望他找的那个人可靠。”许欣然低着头,一副心力交瘁、困倦难当的模样。

纪青川一愣,伸手摸她额头,这般劳神苦思、寝食难安,许欣然发起了高烧。

“温度太高,你需要吊水。”纪青川当机立断。

“我头好痛。”许欣然可怜巴巴地晃晃脑袋,“但我不敢出门。”

“我陪你去。”两人戴上墨镜口罩棒球帽,纪青川扶起许欣然走出房门。浑然没发觉走廊上正做清洁的服务生惊讶的目光。

两个小时后,两人从保密绝佳的私人诊所出来,刚回到酒店门口,无数埋伏已久的记者冲出来,闪光灯此起彼伏,亮得能闪瞎人眼。

纪青川迅速搂住许欣然,用身体挡住许欣然。

记者的话筒蜂拥而至,直直戳到两人面前:“许小姐,请问你和林总是什么关系?”

纪青川疑惑,两人的墨镜口罩帽子已将整个脑袋捂住,爹妈都未必认得出人,记者怎么认得出?

“你们认错人了,这里没有许小姐。”纪青川大力拨开记者,高声说。

记者群里发出毫不客气的嘲笑:“有了D&K的这款项链,还要看脸认人?”

纪青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半年前,许欣然代言了全球顶级奢侈品牌D&K,事后D&K把广告上那款项链作为酬劳送给了许欣然。项链是独家定制款,全球仅此一件。

“许小姐,林太说你是小三,请问你怎么看?”

“这位先生,请问你和许小姐什么关系?你对她被林太泼墨一事怎么看?”

……

“请大家让一让,我们不回答任何问题。”纪青川护着许欣然向前走。

“我不是小三,我和林总没有关系!”许欣然仓皇欲走,却被兴奋的记者拉住。

“我不是……”许欣然机械地重复。

有记者喊叫着发问:“请问你和这位男士什么关系?”

“他是我男朋友!”许欣然脱口而出。

纪青川骤然转头,错愕看着她。

人群在短暂几秒的静默后,发出更大的轰鸣。

许欣然哀求地看了纪青川一眼,而后稳住情绪,摘掉口罩站直身体,又对记者群重复一遍,“我有男朋友了。这就是我男朋友。我和林总完全是误会。”

纪青川短暂呆滞后默叹口气,停下脚步将许欣然搂得更紧,看起来就像一对真正亲密的情侣。

“欣然是我女朋友,她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感情很好。”纪青川调动全副演技,对着镜头正色道。

“这人是谁?”记者们面面相觑,相互询问。

“我男朋友是圈外人,请不要把他扯进来!”许欣然尖叫。

记者短暂错愕后,再度发问:“这位先生,请问你是否和林安正一样,都是许小姐的入幕之宾?”

纪青川黑着脸,墨镜后的双眼直视记者:“我和欣然一直相爱。关于她和林总的事,完全是造谣污蔑,我们一定会追究法律责任。”

立刻有记者反驳:“我们收到线报,许欣然曾经和林安正在盛业餐厅用餐,举止亲昵。你女朋友和别的男人吃饭,你不吃醋吗?”

许欣然抓着纪青川衣角的手猛然收紧。

“那天其实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的。”纪青川一边盘算一边斟酌着开口,“被偷拍的时候,我刚好去洗手间。我要强烈谴责这样断章取义的做法!事实上,那天晚上,欣然和我一起回家的。”

说到这里,纪青川意味深长地停下来:“回家之后做了什么,就不必向各位交代了吧?”

记者轰然。

稍停了几秒,又有记者发问:“您为什么不敢露脸?”

“诚如刚才欣然所说,我是个普通的圈外人。我们不希望私生活被打扰。”纪青川稍稍缓和了一口气,“恳请各位高抬贵手,让我们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请问——”记者不依不饶,甚至有人伸手过来,试图摘去纪青川的墨镜口罩。

收到消息的许欣然经纪人Bob终于赶到,带着几个助理挤出一条路,让他们先行上楼,一边对记者说:“我们明天会召开新闻发布会,有什么问题,请等到明天再问。”

纪青川进了房间,许欣然惶急看着他:“对不起,我也没办法,刚才那种情况……”

“没事,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至少你和林总的事暂时压下去了。”纪青川安慰着许欣然,直到疲病交加的许欣然沉沉睡去。

纪青川这才抹下笑容,深深叹气,一脸疲倦走到外间。Bob在那里等他。

“欣然和林总,是你牵线的吧?”纪青川厌恶地看着他。

“你情我愿的事情,何必说得那么难听。如果你不困,我们来商量一下明天记者会上的对策。”

纪青川一夜未睡。

很多年前,有粉丝在他的官方论坛里夸他“笑起来能融化万年寒冰”。而后来,他独坐的时候,常常会觉得自己的心,像喜马拉雅山上万年不化的冰川。

也曾一次又一次渴望幸福。

在父母尚未离异各自重组家庭的时候,在偷偷喜欢上齐暄的时候,在名声大噪风光得意的时候。可是,一再拥有又一再失去,他终于对幸福产生了恐惧。直到后来,心成了晶莹的琥珀,将所有活力迸发的生命与世隔绝。

此次许欣然事件完全出乎他意料,发展成这样已不可控。这种时候,他无限想念方铮。如果他还在身边,一定会给出一些中肯的意见。

越在重要关卡越想念方铮。纪青川知道,自己陷进去了。

扪心自问,为什么之前不敢正视自己的喜欢?为了那些过往,就要一辈子作茧自缚吗?逝者如流,刻舟行远。过去的,为什么不让它过去?

只有坚强的人才能救赎自己。

纪青川果断决定,先在QQ上先以秋原的身份问问方铮,是否能够喜欢同性。如果可以,就直接打电话给他,问他能不能喜欢自己。

纪青川拿出手机。

第44章:难兄难弟

方铮一直昏睡到第二天清晨。

一打开手机,方铮就忙着点开网页,查找早餐的一百零八种做法,打算趁天还没亮,去纪青川家大秀厨艺,做个爱心早餐什么的。想起昨天那些早餐肯定被景烨吃了,方铮简直扼腕叹息,甚至生出“让他吃,吃成胖子就不帅了”的幼稚想法。

打开网页,弹幕新闻自动跳出来,满目都是纪青川对着镜头的宣言。

“许欣然和神秘男友高调示爱”“在一起多年,不离不弃”“即将修成正果,拒绝恶意造谣”“新闻发布会即将召开,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记者们认不出纪青川,只以“神秘男友”代指。方铮却是认得的。

纪青川身上那件衣服,还是他陪纪青川买的;那副墨镜,也是两人一起挑选的。

试衣服的时候,导购小姐一个劲儿夸纪青川,穿着这件衣服显得好帅;纪青川却笑着低声跟方铮抱怨:无论多不合身的衣服,导购小姐总能找到长处夸奖,也算是特别善于发掘优点的人了;如果让导购当老师,大概很能激励学生吧。

“可是,真的很帅啊。”方铮两眼亮闪闪,“我觉得导购小姐说的是真心话!”

“好,那就买了。”纪青川买得很干脆。

方铮说的确实是真心话。淡蓝色,显得纪青川清爽温润。而今看着,格外刺眼。

滴滴滴,手机QQ响起声音。方铮打开消息。

[秋原]:小风筝,最近好吗?有喜欢的人吗?

方铮苦笑,这种时候问问题的人,简直是知道自己的悲伤,特意来捅刀的杀手啊。

[铜皮风筝]:我喜欢的人,说跟别人相爱多年。我听了很难过。

过了好久,纪青川打下一行字。

[秋原]:你还会遇到好女孩的。

[铜皮风筝]:我也希望。

方铮没再说话,他盯着电脑上的新闻,实在无心说话。

纪青川也没有再回复。

试探着打下“女孩”两个字,纪青川内心起落不安,像等待法官裁决的犯人,生或者死,只在法官一念之间。他是多么希望方铮回复一句“我其实喜欢男人”。可是方铮的一声“我也希望”,一锤定音,判他死刑。

“走吧,发布会九点开始,我们先做些准备工作。”Bob打断纪青川的愣神。纪青川用冷水冲了把脸,匆匆下线,将手机调成静音。

方铮看着手机。

虽然很难过,可还是想向纪青川问清楚。“纪青川应该只是帮许欣然度过难关吧。只有他亲口承认,我才会相信。我跟景烨就是这样说的,不是吗?”方铮安慰自己,拨出电话。无人接听。

这场新闻发布会至少表面上很成功。

许欣然、Bob、天狼星副总三个人坐在台前,笑意盈盈向大家表示,许欣然与男友相爱多年,不离不弃,情比金坚。与林总的事完全是嫉妒许欣然的人造谣污蔑,我们一定追究法律责任云云。同时表示开元酒店管理不严,随意暴露顾客信息,要求酒店方立即发布道歉声明。

有记者追问,为什么许欣然男友不到场。

许欣然笑容甜美:“你们追得这么紧,我怎敢曝光?万一你们把他吓退了,我上哪儿再去找这么好的男朋友?”

紧接着,林总也发布了个人声明表示:他很欣赏许欣然,但两人不过一饭之缘;对于权色交易等恶意诽谤,他定会追究到底。

许欣然所在的天狼星娱乐有限公司也适时站起来说:对于旗下艺人被对手抹黑一事,深感愤怒;并呼吁粉丝要理智,不要被谣言煽动。

同时Bob发动无数水军,在各大网站宣扬许欣然和男友多年真爱不离不弃感人至深,并暗示整件事是个阴谋,希望大家不要相信。

不管媒体和粉丝相信多少,至少这件事表面上摆平了。

经过各大论坛的宣传,“你女朋友和别的男人吃饭,你不吃醋吗”以及“不离不弃情比金坚”迅速成为网络流行语。

比如某品牌陈醋就适时打出广告:别人吃饭你吃醋,好醋能抵三碗饭。XX陈醋,你的陈醋!

还有某金饰店也紧随其后打出广告:你的真情,我的黄金;不离不弃,金妙首饰。

只有一向火眼金睛的天涯海角网友坚称,此事另有猫腻。其证据一是“中国惯例,凡官方辟谣,真相必然相反”,二是“脸都不敢露的男人,有多少可信度?简直比下载的片子里有马赛克更可恶!许欣然怎么不干脆三D打印个假人出来糊弄大家?”。

其犀利程度,让人不得不叹,柯南在民间。

发布会结束后,一直坐在后台等待许欣然的纪青川拿出手机。

若干个未接电话,统统来自方铮。纪青川回拨过去:“方铮,什么事?”

方铮的语气很迟疑:“我看见新闻了,许欣然的神秘男友是你?”

“嗯。”过了好久,纪青川才轻轻回答,“也祝你早日遇见喜欢的……女孩。”

“哦……恭喜你们,也谢谢你的祝福。我还有事,先挂了。”方铮说。

“那么,再见……”

七月盛夏,窗外知了的叫声跟气温一样热情高涨,方铮却觉得发冷。

早上心情膨胀得像个热气球,恨不能飞上太空,俯瞰地球之上山川庄严温柔。现在气球被真相戳破,砰一声爆炸,碎成渣渣。

可不是嘛,太空中没有光线,只能看见无尽黑暗、星河黯淡,哪里来的阳光灿烂!

他曾经对一个来咨询的女性说过:如果一份爱情,不能带给人幸福快乐的正面情绪,不能让人想去发挥人性最至善至美的一面,反而让他变得消沉沮丧偏激甚至恶毒,种种负面情绪加身;那么这份爱情,必然是不健康的。

直到刚刚方铮才发现,那些负面情绪,是很难克制的。明明知道应该祝福纪青川,应该为他有了爱人而高兴,可他做不到。

心里难过得像要裂开。浓黑的悲哀就像河底软烂的淤泥,陷住方铮的脚步,方铮靠着墙壁慢慢蹲下,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把自己缩成一团。

厉苇航醒来时,浑身无一处不痛。纵酒后的脑袋仿佛被人用电钻钻过,又像是一辆水泥搅拌车不断搅拌。

但是比起身上的痛,脑袋又算什么?

他看着赤身裸体的自己,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青紫交加,带着暴虐的齿痕与干涸的液体,感觉自己就像社会新闻里经常播出的凶杀惨案主人公。

他本能地寻找衣服,只能找到衣服残骸;找手机报警,手机不见踪影;这是一所陌生的房子;自己严重受伤。以上认知让厉苇航的恐慌不断扩大。

挣扎着走到大门边,门打不开。寻找出口的过程中,厉苇航不断打量这所陌生的房子,越打量越心惊。

这所房子,正是自己梦想中家的模样。

窗帘是青草绿的,春天枝头萌发的第一抹嫩叶的颜色;沙发是浅灰色的,很大很柔软,坐下去就不想起来;从吊灯到壁画,无一不是自己喜欢的样式。所有他曾经随口提及的东西,都在其中。

潜意识告诉他,这所房子是晏舟的,只有他听过自己对家的设计;显意识告诉他,晏舟正忙着跟某小明星上床呢,哪有空理自己。

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再说。

第一百零一次用力转动门把手,门居然,开了。

厉苇航露出不敢相信的一丝轻松。

满眼血丝的晏舟站在门外,一手拿钥匙,一手拿着厉苇航手机。

厉苇航猛地后退一步,露出戒备与厌恶的神情。

晏舟把手机还给他:“我翻过通话记录并让人查过了,酒吧里那个人不是你情人,你们根本不认识。干嘛要那样气我?”

顿一顿,晏舟大概觉得厉苇航这次的错误太严重,这么软的语气不足以让他认识到错误,又加重了语气说:“下次不要这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好端端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喝那么醉?遇到什么事不能先跟我说吗?”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厉苇航在最初的瑟缩之后不屑地昂起头,像只受到攻击的刺猬竖起所有防御,“我不认识那人又如何,一夜情对象而已,尽兴就好,我管他是谁。”

晏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半夜跑回S市就为了找一夜情对象?”

“那又如何?难道天下只有你一个男人,我除了你不能找别人?”厉苇航叫嚣着,色厉内荏。

啪——晏舟一个花瓶砸到墙上,鲜红的琉璃碎成一地,像破碎的心。

“原来你是欠X!”晏舟抓住厉苇航,大力撞向墙壁,亏我担心得几乎一夜白头,真相居然如此简单,“我是不是该感谢你陪我玩这么久?”

厉苇航被撞得骨架几乎散开,仍然硬着身子冷笑:“你不也一样。大家彼此彼此。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彼此彼此?我对你掏心掏肺,就换来一句彼此彼此?厉苇航,你铁石心肠!我看错了你!”晏舟脸上肌肉扭曲简直要爆开。

“那正好,大家一拍两散,各不相欠。给我衣服,我现在就走,从此再不出现。”

厉苇航试图推开晏舟,却被更大的力量撞回墙壁,晏舟带着残暴而冷酷的笑意俯视他:“这么容易就想走?我就是太放纵你,你才敢这样。我是不是该收点利息?”

看着厉苇航如此满不在乎说寻找一夜情对象,想到他不知在多少人身下辗转,晏舟的怒气如冲天烈焰席卷而来,烧得他两眼通红,整个人失控,只来得及解开拉链便撞了进去。

一下又一下,毫无保留的力度宣泄着刻骨的绝望与怒火。一次又一次,厉苇航被撞在冷硬的墙壁上,骨头几乎错位,痛到无法呼吸。

“我不能满足你?你要去找别人?”晏舟一边大力伐挞,一边拧着厉苇航的胳膊问。其用力之猛,能生生把胳膊扯下来。

“要做便做,哪这么多废话!做完这次,我们就两讫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晏舟又一次加大力度,厉苇航的头重重撞在墙上,撞得他险些晕厥。

暴风骤雨结束的时候,厉苇航以为自己去鬼门关走了一圈,身子像被利剑劈开一般,从身到心,四分五裂。

晏舟拿出一套衣服砸在厉苇航脸上:“不过如此,居然也有其他男人要。你滚吧,我不要二手货,以后不必再见了。”

“求、之、不、得!”厉苇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哆嗦着穿好衣服,挪出大门。

“你就是晏总前情人?不怎么样嘛!”

艰难走出晏舟家没几步,厉苇航被一个相貌精致的男人拦住。

第45章:强颜欢笑

厉苇航看着拦路者。

卫泓?他是来找晏舟的吧,果然两人勾搭上很久了。自己都不知道晏舟有这样一个住处,他却熟门熟路上门。看来这地方根本是晏舟为他打造的金屋。

厉苇航怒火中烧,绕开他就要向外走。

可惜耀武扬威的人通常不会放过唯一的炫耀对象,不然人生岂不是太寂寞了。卫泓拦住他:“晏总喜欢我,他不过是可怜你才没告诉你。你也不照照镜子,他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老男人。”

“我对你们俩的龌龊没兴趣了解,让开!”

厉苇航死死克制自己扇出一巴掌的念头。别脏了手,他跟晏舟爱怎样是他们的事,跟自己无关。厉苇航不断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

“你以后别缠着晏总。不然我让你好看!”卫泓犹不放过他。

“放心,你们俩才是绝配!等你们死在一起的时候,我一定会去上坟。”厉苇航转身换个方向走出去。

身后的人型墨鱼还在不断喷射着恶毒的墨汁,厉苇航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能伤害我们的,从来只有我们爱的人。越深爱,越受伤。

卫泓没有再拦厉苇航。眼见效果达到,他满意得很。

障碍已经扫除,一定要牢牢抓住晏总这条大鱼,卫泓告诉自己。

圈子里大小娱乐公司众多,但要说起龙头,首推纪青川、许欣然、景烨、卫泓等人所在的天狼星公司,以及歌神丘麟等在的世纪之星集团。两所公司在圈中的位置,大抵可媲美“南拳北腿”或者“少林武当”。

大公司当然有大公司的优点,譬如资源更多,靠山更大,待遇更优渥,接到的影视歌广告更好。但凡事有利必有弊。大公司这样好,自然会吸引更多的人挤破脑袋进来,其新人的淘汰率惨烈过考取世界名校;就算事业如日中天的人气明星,亦时时有被取代的风险。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一众艺人不得不拼了命地往上爬。所以许欣然可以为了虞森新片拿自己做交易,所以圈中类似交易屡见不鲜。

卫泓的心,比他们都大。

自从今年三月公司大洗牌,晏舟携巨资入主天狼星成为天狼星第一大股东,卫泓就发誓要攀住晏舟,一步登天。

他比别人条件优越在,他的经纪人霍胜是晏舟中学同学,两人读书时很是要好。晏舟看在霍胜面子上,一直对他颇为客气。

他调查过晏舟,知道晏舟有爱人,但他觉得完全不是问题。从前那些金主们,哪个不是有家庭有爱人的,还不是照样跟自己搅合在一起,被自己迷得神志不清,要星星不给月亮。何况晏舟有的是同性恋人,比起有孩子牵绊的普通家庭,更容易分手。卫泓信心满满,自己肯定能挤掉晏舟现任爱人,上位成功。

谁知几次去找晏舟,话里话外各种挑逗,都被晏舟无视了。上次自己特意央求霍胜陪自己追到N市,借口谈事情喊晏舟去了酒店,晏舟虽然面带微笑,却始终保持距离。进电梯那一刻,他试着挽住晏舟亲密无间,居然在下一秒,被晏舟重重推开。不仅推开,晏舟还郑重警告他,自己是有家室的人,卫泓若再犯一次,别怪他不客气。电梯刚停,晏舟看也不看卫泓,也不管电梯外经纪人的挽留,径自从侧边楼梯下楼,由酒店侧门离开了。

越难以得手,越心痒难当。卫泓走到晏舟门前,按响门铃。

“怎么又回来了?还是觉得只有我能满足你?”门开了一条缝,晏舟阴冷到骨缝的声音传了出来。

看见门外是卫泓,晏舟的阴冷转为失望,失望中带着强烈的不耐烦:“你来干嘛?”

“我,我想为上次的事情道歉。”卫泓咬着下唇,楚楚可怜看着晏舟。他一向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更懂得大男人的保护欲应如何挑起。

晏舟伸出手,像挥一只苍蝇般厌恶:“没空!”

砰一声,门被大力甩上,险些砸扁卫泓鼻子。

厉苇航足足在家躺了三天,才勉强觉得活了下来。

三天后的傍晚,醉酒二人组又在西色酒吧接头了。

上次是厉苇航边笑边哭,方铮一径傻笑;这次变作两个人相对无言,沉默喝酒。

“师兄,我难过。”半晌,方铮说。

“失恋就像长蛀牙,谁都要长那么几次。最重要的是不能被蛀牙坏了今后吃东西的胃口。”厉苇航似在安慰方铮,又似在对自己说。

“怎么不见你把那颗蛀牙彻底拔掉?话说,怎么才能获得幸福?”喝到半醉,方铮的话多起来。

“我怎么知道,有本事你去问唐老头,他开过《获得幸福的途径》这种蒙人的选修课。”

“哦。”

方铮听话地拿出手机打了过去:“老师……嗝……怎样才能幸福?”

“幸福很简单,多看电视。”唐教授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为什么?”

“没事看看新闻联播。看到全国人民都很幸福,你好意思不幸福吗?”电话被挂断。

“我猜,”厉苇航神秘兮兮,“唐老头挑弟子的时候,一定是按照智商挑的。专挑智商低的。”

“为什么?教起来不会觉得很辛苦吗?”方铮纳闷。

“你不觉得,能从智商上碾压人,是件很幸福的事吗?”厉苇航打了个酒嗝。

“可是我觉得师兄你智商很高啊。”方铮质疑。

厉苇航苦笑:“我和你一样,都是弱智。所以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跌倒两次。”

“原来师兄你也是笨蛋啊。”方铮好像知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进行大胆假设,并小心向厉苇航求证,“师兄你说,有没有可能老师智商也不高,为了从比较中获得优势,所以才选择我们弱智二人组当弟子?”

“有可能。”厉苇航望着顶上的吊灯,做沉思状。

“师兄哦,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个植物学家,每次带弟子野外考察,总是走在最前面。弟子们很感动,以为他身先士卒,谁知道啊,他是为了显示自己聪明博学,先行把那些他不认识的植物统统踩死,免得弟子发问时无言以对。”方铮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个劲地傻笑,“原来导师们都有一样的思维。”

“搜集齐一小队弱智当弟子,一定也很辛苦吧。”厉苇航想象唐教授带领弱智小分队出行的模样,一脸同情,“我以后一定要对老师好一点,他太不容易了。”

“嗯嗯。”方铮猛点头。平衡没掌握好,直接摔下椅子,趴在地上。

“幸好你不是女人。”厉苇航看着他傻笑,“不然一定摔成平胸。”

“平胸好啊。跟对方拥抱的时候,两人的心脏可以离得更近。”方铮呢喃,“我巴不得和青川拉近距离。”

“打电话给他啊。”厉苇航怂恿他,“告诉他,你想和他零距离。”

“嘘——不能打扰他,他和他女朋友正不离不弃呢。”

“胆小鬼,我帮你打!”厉苇航抢过方铮手机,拨通:“纪青川你快把方铮拎走!不拎就是王八蛋!”

纪青川正坐在邱铭杰对面挨训。

“青川,这么大事情,你至少先跟我说一声。幸好这次许欣然经纪人到的及时。万一你被记者揭露出面目,怎么收场?”邱铭杰已经不知道怎么说他了。

纪青川说:“事实上,如果不是欣然暗暗掐我,我是想摘掉墨镜口罩站出来的,这样欣然有男朋友的可信度更高。现在她一个人冲在前面,没人遮挡,太辛苦。”

邱铭杰简直要烧高香了:“我该感谢她掐了你?你知不知道,许欣然是公司一姐,她一向走的是高冷女神路线,女神乍然宣布早有爱人,不满抗议的男粉丝都快挤破公司大门了。你要是站出来,她那些男粉丝瞬间能掐死你!”

纪青川不满抱怨:“女神就不能恋爱?这帮男粉丝难道想逼欣然单身一辈子?”

“你干嘛一直对她那么好?”邱铭杰狐疑看着她,“难道你喜欢她?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我拿她当妹妹,你别说她坏话!”纪青川不满,“从我出道开始,你就看她不顺眼。幼稚得我简直怀疑你是初中小男生的心态,喜欢一个女生,就故意去捉弄她。”

邱铭杰叹气:“算了,反正舞台剧快排练了,你正好可以把其他工作放一放,暂时别出现在媒体面前,估计他们发现神秘人是你的几率更小一些。还有,那身行头全都不许再穿了,免得穿帮。对了,《时光之坻》的片酬已经全部到账,还有额外的一些分红,是不是照旧打一半去育幼院?”

“多打一点吧。现在收入不像以前那么紧了。”

“好。”邱铭杰看着纪青川浓重的黑眼圈,忍不住问,“你这几天半死不活是怎么回事?别跟我说为了许欣然!前阵子你明明已经恢复刚出道时的开朗,我本指望你再给我来一场生日惊喜呢,谁知这几天又变得跟过去几年一样死气沉沉。不对!过去几年的心灰意冷还是明白摆在外头给人看的,哪像现在,强颜欢笑、欲盖弥彰!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心事陡然被人剖开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纪青川难堪之余更觉惊惶,直想找个乌龟壳把自己藏进去。挤出笑容,故作轻松语气地抗议:“哪有啊,你别多想,等你今年生日,我一定再送上惊喜。”

纪青川刚红起来的那年,还是爱玩爱笑爱闹的主儿。那年邱铭杰过生日,他约了一干人在酒吧为对方庆生。自己戴着金色假发、穿着美人鱼服装,侧躺在吧台上一摇一摆大唱《生日快乐》,小媚眼一个接一个地抛,不知笑掉多少人大牙。

邱铭杰有些怀念地想,那样的快乐,后来再也没有了。

尴尬的沉默中,电话铃声适时响起。纪青川接起电话,随即脸色一变。

“你们在哪?”纪青川边问边匆匆起身。

第46章:酒后之吻

“什么事?许欣然又怎么了?”邱铭杰问。

纪青川解释:“跟欣然没关系。方铮,就是我助理,喝多了。我要去接他。”

“你又没开车吧?我开车送你。省的出租车司机拒载。”邱铭杰也站起来,“说起来,你找的这个助理太不靠谱,不能帮你解决问题,还要给你添麻烦。我得再次跟公司提议,给你配个助理。”

邱铭杰开车,先把厉苇航送回家。亏得厉苇航酒醉之下还能报出自家住址,连纪青川都替他觉得不容易。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厉苇航死活不肯下车,拉着方铮絮絮叨叨。纪青川听了半天,反反复复就是“人渣”“为什么骗我”等等支离破碎的词语。

纪青川同情地看看厉苇航,跟邱铭杰合力,把他扶上楼,帮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把他放到床上,拉过毯子盖住他。

再回到车里,邱铭杰指着方铮问纪青川:“这只家住哪?”

纪青川想想:“送我家吧。我好照顾他。”

“烂好人。”

“你说很多遍了,能换个词吗?”

邱铭杰恨恨:“我又不是编剧,要那么多创意干什么。你要不是烂好人,许欣然这事能揽上身?真以为自己长了三头六臂。”

“我知道你跟欣然不对盘。请打住——谢谢!”

邱铭杰把人送到楼下便走了。纪青川架着方铮上楼。

方铮醉得迷迷糊糊,只知道重复叫唤:“青川……青川……”

“是我。醉成这样都能认出我,真服了你。”纪青川拍拍他,扶他走出电梯,示意他别搂这么紧,自己要腾出手找钥匙。

“青川!”没等开门,方铮一声大叫,猛然蹲下,一把抱住纪青川裤腿,“青川他喜欢别人,呜呜——”

醉酒的方铮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把,毫无形象可言。

纪青川却听得心里难过了一阵又一阵。好嫉妒,让他哭泣的那个人。

叮咚,电梯又一次打开。

一个背着吉他的黄毛小青年走出来,边走边唱:“我是谁家那小谁,身强赛过活李逵,貌俊赛过猛张飞……”

忽然看见门边蹲着的方铮,黄毛吓了一跳:“哎哟卧槽,好大一只忠犬!”

来回注视二人半天,黄毛打开隔壁大门,边进门边接着唱:“您面容很憔悴,是满脸欠人捶。您是西山挖过煤,还是东山见过鬼……”

纪青川终于找到钥匙打开门。

等把方铮连拖带拽拉到沙发上,纪青川已经出了一身汗。看来酒不仅壮人胆,还肥人体重。平时看着没这么重的人,醉酒之后比石头还沉。

“青川他喜欢别人……”方铮抓着他的衣角,反复唠叨同一句话。

“我知道了。她喜欢别人,你不要再对我说了……”

我听着难过,你又知不知道?你的心是肉长的,你失恋了你难过;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我也会因为你喜欢着别人而难过。

纪青川拿来毛巾,轻轻擦拭方铮的脸,一边擦一边苦笑:“你是个傻子,我也是。以后你别这么傻了,让自己过得开心点。”

“青川……”方铮短暂地睁开眼睛。眼前人身影模糊又清晰,像在梦中一般。自己朝思暮想的青川,此刻站在自己面前,面容凄苦看着自己,完全不是他平时的表情,自己肯定是在做梦。

方铮猛然起身,扑倒纪青川,口中说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胡话:“反正是做梦,想干嘛干嘛。”方铮大力吻住纪青川,吻住他渴望已久的人。想了很久、梦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实现。就算此刻在做梦,也是个好梦。

浓烈酒气袭来,纪青川傻眼。

“我喜欢你……”方铮胡乱啃咬着纪青川的唇,生涩,不成章法。

纪青川感受着唇上一阵阵的疼痛,跟心脏的疼痛同步。方铮是把自己当成谁的替代品?醉成这样,连男女都不分了吗?

“我真的喜欢你……”方铮又说一遍。重重压下来,伸出手臂紧紧搂住纪青川,直到没有一丝空隙,直到心脏的跳动连在一起。

“我也喜欢你,就让我放纵一次吧。”纪青川叹息,反手搂住方铮。

贴合在一起的皮肤像要融化。炽热的吻铺天盖地。

酒意上头,求而不得的人在怀,方铮把纪青川压在身下,吮吸纠缠,本能地追逐令他痴迷的气息。疾风暴雨倾洒而下,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城略地。周遭一切迅速黯淡下去。

纪青川闭上眼睛,遮去其中压制不住的难过。自己喜欢的人主动亲了自己,却是因为醉酒认错人,多么悲哀。

身体在躁动,热潮如惊涛拍岸一往无前;心却觉得冷,仿佛滔天巨浪遇见嶙峋礁石,化成千点雪沫,无力退下。

方铮的呼吸越发粗浊,像是洪水寻找出口,他忽然把手自下摆伸进纪青川T恤里,摩挲、摸索,急不可耐地亲吻,引起身下皮肤层层战栗。

烈焰在干柴上噼里啪啦地燃烧,纪青川被方铮口中的酒意渲染,觉得自己也醉了。

衣服被推高,方铮不得门路地在纪青川身上来回摩擦,体温高得惊人,不停嘟囔:“教我……”

纪青川骤然惊醒。

用力推开方铮,纪青川连退几步方才站稳。心跳快得要跃出嗓子眼,身体的反应忠实得不容忽视,纪青川冲进浴室,把冷水龙头拧到最大。

这算什么?趁人之危?纪青川狠抽自己一巴掌。方铮有喜欢的人,他不喜欢男人,自己居然想趁着他神志不清时跟他发生关系,这简直比逼人吞苍蝇还要呕心人。你叫方铮醒来后做何反应?你是想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从此两人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吗?

很久,纪青川被冷水冲到浑身冰凉后,终于从浴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

仔细给方铮擦干净脸手身体,换下汗湿的衣物,套上睡衣,纪青川又简单收拾了一下客房。调好空调温度,扶方铮躺到客房床上,纪青川拿来一床毯子给方铮盖上,又在床头矮柜上放下一杯水,以备方铮半夜口渴。

一切做完,纪青川径自走到卧室,倒头躺下。

身心俱疲,无尽的倦意袭来,纪青川转眼睡死。梦里,无尽的黑暗拖着他,一直沉到万丈深渊里,不见天日。

第二天纪青川醒得很晚。方铮比他醒得更晚。

方铮醒来的时候,纪青川态度自然地问他:“你是要吃早饭,还是中饭?”

“有区别吗?”

“有。这关系到米里的水放多还是放少。”

“那就,不多不少吧,早饭中饭一起吃。”

“好。”

两个人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就像大气层是地球的防护罩一样,此刻微笑是最好的面具。

“对了,昨晚我——”迟疑了一下,方铮开口。

纪青川拿着勺子的手一紧。昨晚的事,他难道有印象?

“我怎么会睡在你这?”方铮问。

“哦,你打电话给我,说喝醉了。我就接你来我家了。”纪青川语气始终很自然。

“我打电话给你?”方铮完全记不起来,心一下子吊起来,“我,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喝醉了不能开车,让我帮忙接一下。”纪青川努力编着谎言。

“哦。”方铮如释重负,吁出一口气。

纪青川也暗自呼出一口长气。

很快,纪青川做好饭,果然是早中饭——比粥稠、比饭软的泡饭。

“吃这个吧。”纪青川把碗递给方铮。

方铮:“好,谢谢。对了,忘记恭喜你和许欣然了。”

纪青川:“谢谢。”

对话很简洁,很快结束。此后饭桌上的气氛再没能活跃起来。两个人牢牢盯着自己碗中的泡饭,仿佛那不是一碗普通的米饭,而是一碗穿越千万光年、来自河外星系的外星米饭。

一直僵硬到吃完饭,纪青川切水果放盘中,方铮自发去洗碗。

“刨冰机你还在用吗?”方铮没话找话,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和语气。纪青川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他,现在他有了女朋友,自己表现得这么僵硬,会被他看出端倪的吧?方铮自我检讨,就算不能回到以前那样有说有笑亲密无间的状态,起码不能这样冷场。

“啊,哦,在用呢。”纪青川迅速调整表情,调动丰富的演艺经验,露出标准笑容,“要不要我现在做点给你吃,正好家里水果挺多,冰块也有。”

狠狠捏了一把大腿,纪青川提醒自己,要努力恢复到和以前一样,免得方铮察觉异样。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一齐对着刨冰机呵呵笑起来,好像刨冰机长了外星人的触角,好笑得让人停不下来。

一碗蜜桃刨冰刚做好,纪青川家门被敲响。

“这是知道我来了,特意欢迎我吗?”许欣然走进来,看见桌上刨冰,露出甜美笑容。

“你怎么会来?”纪青川愕然。

这么多年,为了防狗仔,一向是纪青川去保安严密的许欣然家,许欣然少有登门。

“我是你女朋友嘛,上门不很正常?”许欣然眨眨眼。她跟纪青川多年默契,这种随口的玩笑,简直成了许欣然恶作剧的惯例之一。

这番话落在方铮耳里,却似枯草上落了一层霜。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这位是?”许欣然看见厨房里正在做第二碗刨冰的方铮,好奇问纪青川。

“我是,青川,哦不,纪先生的,助理。”方铮每个字都从牙缝中蹦出,“许小姐,你好。”

第47章:师父教诲

“小伙子很帅啊,当个助理委屈你了。”许欣然开着方铮玩笑。

方铮深吸了一口气,调动十二万分精神,力求面上不露痕迹:“许小姐说笑了,许小姐才是真漂亮,比银幕上还要好看百倍。”

许欣然叹息:“我倒宁可自己相貌普通,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我的演技了。”

方铮:“……”

我不过客套一句啊。谁会真的觉得自己情敌好看?方铮默默呐喊。就算你美若天仙,在我眼里也很刺眼。

许欣然看他不说话,又解释说:“容貌带给我的,有名利,更有是非。我成名之后,不知多少人说我只有一张脸能看。”

方铮:“下次你可以反问他们,难道你还想看脸部以下?”

许欣然:“……”

方铮也被自己的酸气冲得愣住了,赶紧打着圆场:“其实你要明白,时间宝贵,没人有空非议不红的人。一个人被人讨论的次数多少,直观说明他目前是红是黑,这是成名必须付出的代价。所以一姐你应该高兴。”

纪青川笑着拍拍许欣然:“相貌普通的人,也在羡慕你呢。你这抱怨,简直像抱着金山叹气有钱真烦恼一样可恨。”

方铮点头,青川说的对,许一姐你太矫情了。

“也对。若不是这长相,我还进不了娱乐圈,也没法遇见青川你。”许欣然点头。

这话说的甜蜜,简直像偶像剧台词,听得方铮如鲠在喉,忍不住又要吐槽:“你小时候看过八仙过海的故事吗?铁拐李本是个仪表堂堂的书生,有一天离魂出窍与仙人同游,躯壳误被书僮烧毁。铁拐李神游回来无处容身,不得不钻进瘸腿叫花子的尸体里。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方才觉得,还是当初的模样好看啊。”

许欣然:“……”

纪青川连忙打圆场:“欣然,方铮原是心理医生,他是借故事提醒你,任何人都没有选择外表的权利,所以要爱惜上天给你的好容貌。”

“谁说没有选择外表的机会?”许欣然不满反驳,“这圈子里热衷整容的人多到数不清,你又不是不知道。前阵子媒体还对比了傅佳佳出道与现在的照片,得出她整容的结论。”

“整容又有什么关系?世人都爱美丽外表,整容还不是为了让别人眼中的自己更赏心悦目,本质上也是服务大众。”方铮跟许欣然杠上了,“就算那些天生丽质的,年纪大了之后也一定会下功夫保养,把自己打理得容光焕发。还不都是为了对得起观众?”

天生丽质且年纪渐大的许欣然:“……”

撇去隐约感觉到的敌意,她不得不承认,方铮的话很有道理。许欣然三十岁了,虽然总在偶像剧里扮演着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到底不是小姑娘容貌了。有几次,看见刚进公司的那些十几岁女孩子,虽然不见得有自己漂亮,但是肌肤晶莹、头发乌黑、眼睛发亮,笑起来声音跟铃铛一样清脆,她也不得不承认,真是吸引人。

所以,世人一面嘲笑只看外表的人肤浅,一面情不自禁被好看的外表吸引,也真是矛盾。

“快吃冰吧,不然要化了。”纪青川打断许欣然的沉思。

“嗯。”许欣然舀了一勺冰入口,眉开眼笑,“真好吃。青川我午饭要吃油爆虾、炒秋葵……”

“你不节食了?”

“来你这里,我就没打算节食。吃你做的饭,是一种女王般的享受。”许欣然夸张地说。

方铮冷眼旁观纪青川与许欣然讨论午饭菜谱,觉得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夫妻日常对话,转眼就要从“新婚妻子撒娇,丈夫宠溺下厨”这种基础版本,发展到“老夫老妻依然恩爱,甜蜜讨论一日三餐,孩子在旁围观插不上话”的加强版,再发展成“携手相伴一辈子,临终关怀,丈夫问妻子还想吃什么”的终结版,以及“妻子死后,丈夫痛哭流涕,站在坟前默默摆出四碗冷菜八碗热菜”的缅怀版。

想到这样,方铮有些坐不住了。再坐下去,他就得变成看着别人坟头长草犹不能释怀的神经病了。

“不打扰两位,我先走了。”方铮起身告辞。

“留下吃午饭吧。我做牛肉给你吃。”纪青川挽留。

“刚吃过,不饿。而且我和师兄有约,迟到不好,下次再来打扰吧。”方铮很坚持。

“你没开车来吧?怎么回去?”方铮已走到门口,纪青川还在挽留。

“本市公交系统一向完善。就算不完善,还有出租车呢。”方铮低头换鞋,看不见表情。

纪青川:“哦,是的,出租车如果拒载,可以投诉的。”

许欣然听到这一句,忽然转过头,仔细打量纪青川。

方铮刚走,许欣然便问:“你喜欢他?”

“你怎么知道?”纪青川自问表情没有破绽。

“处处是漏洞。”许欣然说,“尤其最后一句,简直没话找话到莫名其妙。上次在我家,我说你恋爱了你还不承认,现在肯承认了?”

“我还以为我表现得滴水不漏呢。”纪青川苦笑。

许欣然:“眼神已经出卖你。”

纪青川:“你这么说,我会以为我是黑道叛徒或者警队女干细。”

“青川,你不适合说冷笑话。”许欣然很认真,“他是不是误会我们俩了?我感觉他对我有一点敌意。如果你喜欢他,就去告诉他,我会帮你解释清楚的。”

“不了,让他误会也好。”纪青川摇摇头,“他有喜欢的人。并且,是个女孩。”

很久,许欣然才嘲弄般地笑笑:“本来以为你会比我幸福,谁知……我们真是一对难友。”

方铮倒也没骗纪青川,他确实和厉苇航约好一同见老师,尽管当时情形是这样的——

唐教授打电话给方铮:“听说你回S市了?”

方铮:“师母要请我吃饭?”

唐教授:“你师母的饭没有,我的板子有一顿,你要不要来?”

方铮:“我可以带师兄一起来分享吗?”

唐教授:“可以。反正板子足够多。”

挂了唐老头电话,方铮给厉苇航打电话:“师兄,老师喊我们去吃饭。”

“为什么?”厉苇航不想见老师,之前他关了诊所跟晏舟去N市,虽说有晏舟逼迫的成分在里面,但他若不同意,谁还能绑走他?唐教授为这事大发雷霆,说他荒废专业,做其他人的附庸,终究会失去自我。而今老师的话应验了,他实在无脸见老师。

“呃,老师可能想念我们了。”方铮不确定地说。

虽然背后老是跟方铮一起拿唐老头开涮,但厉苇航打心底里敬佩、爱戴老师。听闻老师想念自己,厉苇航鼻头微酸:“好,一起去。”

顿了顿,厉苇航又疑惑地问:“话说你这么积极,老师到底准备了什么菜?”

“竹笋炒肉。”方铮迅速挂断电话。

方铮和厉苇航刚进门,就劈头盖脸挨了一顿竹板子。

厉苇航面无表情看向方铮:“这就是你说的竹笋炒肉?”

“呵呵……”方铮干笑。

厉苇航夺过唐教授手中竹棍:“师有事,弟子服其劳。老师你休息,揍师弟的活儿,我来就行。”

方铮迅速挽住唐教授,像孩子挨着父亲一样把头低下去:“老师,我失恋了,我好难过。”

唐教授看着小徒弟可怜巴巴的样子,气消了大半,摸摸他的头,转头问厉苇航:“你为什么突然回S市?”

“我也失恋了。被你说中。”

“……”

唐师母端出满桌菜肴,招呼三个人坐下。

唐教授并没有仔细问原因,只是叹口气:“你们这条路,本就比普通人难走……话说,为什么你们俩不能凑成一对?”

方铮、厉苇航:“……”

“我看不上师弟的内在。”厉苇航厌弃地看一眼方铮,“当然,也看不上他的外在。”

内外在俱无的“二缺”方铮瞪着厉苇航:“我觉得恋爱成功与否,跟内外在的关系都不大,关键看运气。”

想到自己的运气,厉苇航叹口气。

“算了,失恋就失恋了,没什么大不了。不懂得欣赏你们的,肯定眼光有问题,不要也罢。”唐教授很是护短,“满街都是男人,随便抓几个回来慢慢挑,总有好的。”

方铮:“我觉得青川很好,是我没有福气。”

刚刚成为近视眼检验标准之一的厉苇航:“随便抓几个?我和师弟又不是人贩子。”

“你们把心理诊所再开起来吧。帮助别人,也帮助自己,是件大好事。”唐教授没再跟他们纠结恋爱问题,“男人要有自己的事业,为个失恋要死要活像什么样子!不要荒废自己的专业本领,我一直希望你们俩在这一行里做出成就,至少不能输于你们俩的师兄们。”

唐教授之前的弟子们大都已在心理学界成名成角,有几个还在国外成为资深心理专家。真要论到专业能力,厉苇航和方铮还差得远。但唐教授对他们俩的信心,一向超过以往所有弟子。

“嗯。”厉苇航和方铮齐齐点头,心头郁结稍许舒展开。

走出唐教授家很远,厉苇航对方铮说:“师弟,其实我挺羡慕你,你运气比我好多了。至少纪青川是个好人,他只是不喜欢你;哪像我遇到个人渣……”

“在爱情面前,即使神也难免糊涂。”方铮安慰他,“爱就爱了,不必后悔。我从不后悔喜欢青川。师兄你也不要再后悔了。”

这世间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爱情故事。

有人爱得决绝,一往无前,宁撞南墙死不回头;有人爱得犹豫,百转千折,稍一碰壁畏葸不前;有人爱得执着,十年廿年痴心不悔,终于感动对方从此一生厮守;还有人爱得隐忍,默默守护不求回报,只求对方过得比自己要好……

无论哪一种爱,爱便是爱了,无须计较,不必后悔。

因为,爱情本身就是最美好的一件事。

第48章:一帖动魄

八月来临,满街飘满玫瑰花。

方铮独自站在街头,看着卖花的小贩一脸喜气洋洋推销,无数姑娘一手拿玫瑰一手挽着爱人,一脸甜蜜幸福。

“今天什么日子?”方铮纳闷。

不用费心去查,旁边一家川辣火锅店打出的大幅电子屏回答了这个问题:

“七夕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单身狗,来吃火锅吧!借着辣子,默默把眼泪流!”

火锅店的大音箱里放着神曲《爱情买卖》:“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斩钉截铁、直白劲辣一如川辣火锅,戳得方铮眼睛生痛。

上次小殷失恋,厉师兄怎么说的?

“你以为你对人家够好就不会失恋吗?你以为全心付出就一定有回报吗?别这么天真,又不是去超市买菜,明码标价,人银两讫。况且,就算明码标价的蔬菜,你又怎能保证花钱买回来的不是外表青翠却被喷了过量农药的毒菜?”

方铮低下头。青川虽是真正的绿色无毒蔬菜,却是别人的菜,唉~~~

看了火锅店半晌,方铮鬼使神差跟在一对情侣后面,转身进了火锅店隔壁的西餐店。

隔壁桌的情侣正在点餐。女生看着男朋友嘟嘴:“人家在减肥,只要一份蔬菜沙拉啦。”

刚点了双份牛排的方铮一顿,无端奇想,“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节食果然是千古不变的女性大计,就连身材完美如斐波那契数列的美女也概莫能外。

难道青川因为这个不喜欢自己?

饭桶之妙,岂是人人都懂的?

转头方铮又想,这家餐厅放的音乐也是奇葩。好好一家西餐厅,不放阳春白雪世界名曲,不放无病呻吟小清新悲伤情歌,偏偏放着马连良的《空城计》。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老式唱片重新灌录的声音颇为嘈杂,闹哄哄一场大戏。

这么狗血,还真是,乱纷纷。方铮于是呵呵傻笑起来。

乱糟糟吃完不知何味的牛排,方铮有一次站在街头,茫然无措。

旁边一个娇小的女孩挽着男朋友走过,边走边指着远处电影院的海报:“今天七夕,你得陪我看电影,要看爱情片!”

顺着女孩的手指,方铮看见了《时光之坻》的大幅海报。海报上景烨、梁意一脸甜蜜对视,绿色的树影扫下来,青春萌动。纪青川站在梁意身后稍远的地方,半侧着身子,静静凝视梁意的微笑,深情犹在眼,孤意已上眉。

方铮自嘲地笑笑。

镜头里,纪青川是暗恋多年而不可得的十足可怜虫;镜头外,自己才是那个可怜虫。

爱情这玩意儿不像买东西。

买东西讲究占尽先机,先买先得,后来者只能看着缺货标签叹气。爱情正好相反,它骄横任性,我行我素,全然不管谁恋的时间长,或者谁条件更好,又或谁付出更多爱得更深。爱了就爱了,不爱就不爱,心动没原因,不爱也没原因——简直是天底下最不讲理的霸王条款。

《时光之坻》在七夕当天以两亿三千万的最终票房光荣收官。

当然,这样的票房跟现在动辄七八亿的大片票房没法儿比,但大片投资高啊,人家三亿投资八亿票房,算起来赚的刚够收回成本。《时光之坻》两三千万的投资,能有这样的收益,投资人做梦都在笑。连导演都不得不感叹,这年头玩内涵的文艺片什么,真心不如找俊男靓女来演泡沫爱情片赚钱,简直叫人不知道该为收入笑,还是该为艺术哭。

与此同时,卫泓等人参演的《皇图齐业》以投资八千万、票房不足一亿的结局惨淡收场,血本无归。

《时光之坻》带火了一干演员。男女主角景烨和梁意潇自不必说,三天两头成为娱乐新闻头条;就是女二孟盈和男二纪青川也跟着水涨船高。

景烨、梁意潇等人的微博粉丝瞬间突破五百万,纪青川的粉丝虽然没这么多,却也突破了七位数,关闭几年的纪青川官网重开,无数旧日粉丝涌入,喊着“青川加油,我们一直支持你”。

这一切,本该让他觉得快乐的。可这份快乐没了方铮分享,便像一桌丰盛的菜肴忘记加盐,总让人觉得缺了滋味;又像春季里没了阳光与雨水,转眼枯草丛生、土地干涸。

想了很久,纪青川拿起电话,犹犹豫豫拨给方铮。

“我最近只有《逆旅》的排练,其他事情没有,你跟在我身边太浪费时间了,如果你有其他安排,先去做吧……”

“哦……”长久的沉默,方铮慌慌张张地说,“对的对的,师兄和我打算重新开张诊所,我也正想跟你请假。”

“那么,好好开诊所。”

“你也一样……好好拍戏。”

挂断电话,纪青川独自枯坐了很久,日影在窗外慢慢挪移,不断转换着角度。他不知道这一个下午,自己到底想了多少次方铮。只觉得如果每一次想起便是在心头划一条线,那么此刻他的心上一定阡陌相通、纵横交错。

傍晚,邱铭杰打来电话,语气兴奋:“你去论坛上看看大家对《时光之坻》的评论。”

天涯海角论坛,关于这部戏的讨论如火如荼。自然有反对党不屑表示这部戏幼稚俗套,但更多的人表示喜欢。网友们从几位演员的长相讨论到剧情台词的闪光点,从男一男二到底该选谁讨论到两位女演员的衣着、发型、配饰,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这些发帖中以景烨的支持者居多。大多数女生表示,景烨的外形实在太帅了,举手投足间迷死人不偿命,正是自己梦想中的王子。

看着电脑屏幕上网友们转发的景烨参加活动的各种照片,纪青川失笑,这小子人前看起来真像个王子,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知道,脾气又臭又幼稚,还有点缺乏安全感。

忽然,一张帖子吸引了纪青川的注意:《历经风雨见彩虹——十年纪青川》。

帖子没有先说《时光之坻》,而是从纪青川参与的第一部戏《二十四桥》写起。首先是一张《二十四桥》中纪青川的剧照,看样子是视频截图,像素不高,但面部表情仍能看清,倔强而坚强,带着少年的无畏。

楼主写:他不是科班出身,他只是比别人更用功。江上寒导演要求之高人尽皆知,纪青川作为一个首次“触电”的菜鸟,从开拍伊始的时常被骂,到拍摄结束时的屡次被夸,其间心血有谁知道?

接下来,是《弄潮》的剧照,纪青川转头一笑,映亮天边晚霞。

楼主写:纪青川是幸运的,遇见《弄潮》这样的好剧本。但幸运之神从不会无缘无故光顾一个人,纪青川让我们看到,什么叫演员与角色融为一体。以至于多年以后,只要一说起渔家少年,人们头脑中自然而然涌现的,一定是纪青川的阿潮。

再下来,是纪青川继《弄潮》后几部主演的剧照,有英俊潇洒又温柔多情的绝世好男人,也有游走在光与影的边缘的卧底警察,还有苍白病态、手上小动作不断的神经质少年。风格迥异。

楼主写:他从不拘泥于一种风格,他努力尝试每一种形象,并且都取得了不俗的表现。或许个别角色现在看来仍有不足,但谁也不能否定他的努力。勇于尝试,不固步自封,这是他最吸引人的地方。

到此,楼主贴照片的势头一顿,转而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才华横溢又不肯低头,终遭抹黑与雪藏,只能饰演一些让人反感恶心的反面龙套。难得的是,即便跑龙套,他也能将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坏人演出立体感与层次性,让人为主角胜利庆幸之余忍不住为他叹息。照片我就不贴了,推荐大家去看影片《借火》与《孽债》。可能正是因为这份坚持,这份对演技的不懈追求,他在沉寂多年后再度获得导演青睐,出演《时光之坻》的男二。

像是为了弥补上面图片的不足,楼主一连贴出多张《时光之坻》的截图。这部片子网上尚无枪版,截图应该是在影院用相机拍摄的,连屏幕背景墙都在其中。

这次楼主的截图多侧重于纪青川的面部表情,尤其是看着女主角时的眼神。

比起图片数量的庞大,楼主对这部戏中纪青川的表现,吝啬到只有四个字评点:这才是爱。

最后,楼主总结说:“你以为每个人都能历经挫折不改初心?你以为能被导演选中、东山再起是因为幸运?一个演员,不是只要有长相就可以成功。只有将这份事业当作宗教,用整颗虔诚的心来献祭,才能在风雨之后拥抱彩虹。青草绵延,绿满山川。纪青川,期待你能走得更远!”

这张帖很快被人顶起来,回帖极多——

“我当年曾经很喜欢《弄潮》啊。楼主不说我都忘记了,阿潮是纪青川演的啊。”

“纪青川的演技确实很棒,我看《时光之坻》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一双眼睛会说话。我要是有这样的男朋友,简直幸福死。”

“原来他当年是遭人抹黑啊,我就说嘛,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么肮脏的人。楼主能不能继续爆料,他当年到底得罪了谁?”

“我看过《借火》,里面那个龙套是纪青川演的啊?真心不错,我有印象。”

“我曾经很粉他,现在决定继续粉他。加油纪青川,我会以你为目标,遭遇任何挫折都努力向上!”

“要精确截出这么多图,楼主到底看了多少遍《时光之坻》?如果你不是刷子,那我必须赞你一句粉丝界良心啊!”

“楼主业界良心!一曲忠诚的赞歌!”

……

有什么要冲破喉咙口跳出来,纪青川眼眶湿了。

深呼吸了足足一分钟,纪青川摸出手机打给邱铭杰:“铭杰,谢谢你,真的谢谢。”

邱铭杰莫名其妙:“谢我什么?”

“论坛里那张帖子是你雇人写的吧?”

“什么帖子?”邱铭杰摸不着头脑,“这部剧反响热烈,根本不必雇水军宣传。”

听完纪青川解释,邱铭杰笑道:“这世界上是有死忠粉的。并且你要相信,这样的粉丝会越来越多。唉,我又要说一遍,为什么你偏偏在这时候接舞台剧。”

纪青川:“铭杰,唠叨是变老的前兆。”

邱铭杰:“好吧,不说这事。你自己找的那个什么助理,我看工作很不积极啊。我已经向公司申请给你配个新助理,这次公司应该会同意。”

纪青川:“其实我不需要助理。”

邱铭杰:“不许推辞。你会越来越红,没有助理不方便。”

放下电话,纪青川凝视着帖主ID“牛牛有神”,有一线思绪极快地划过头脑,他隐约预感到,只要抓住它,一切便能水落石出,一生一世触手可及。

可那一线思绪实在太快,雷霆乍惊后杳无踪迹,最终归于一片空白。

第49章:初次表演

隔日,《逆旅》导演杜平城打来电话,让纪青川先去讨论剧本、熟悉场地。

杜平城一早已在F大校门口等着,看见纪青川来,有几分歉然地说:“校内小剧院,地方比较简陋。演员已经基本挑好,多半是新人,只有你一个大牌。”

“我哪里算大牌。”纪青川骇笑。

“如果可以,我希望明天开始彩排,争取九月初校园迎新时试演,之后再正式公演。”

“好的,我时间上没问题。”

“怎么没看见你的助理?上次酒会上不是寸步不离吗?”

“他……有事。”

几个人站在剧院入口,杜平城快走几步先去跟他们打招呼,纪青川加快速度跟上。

剧院很小,两层加起来,一共不超过三百个座位。舞台也不大,地板上的油漆磨损严重,看起来颇为陈旧。观众席与舞台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近到第一排观众可以把双臂搭在舞台上。舞台布景倒是做得出乎意料的讲究,虽然尚未全部完成,但已完成的布景板都惟妙惟肖、一丝不苟。

“这个剧场比较小,不过小有小的好处。”杜平城走过来,身后跟着三四个人,“观众能更清楚地看到你的面部表情,前排观众甚至能看清你的眼神。对于你这样眼睛特别入戏的演员是个优势。”

杜平城介绍大家相互认识。那几个演员都很年轻,据说是杜导从各个小剧团里发掘来的有潜力的新人。其中还有一高一矮两个男生,看着身形好似胖头陀与瘦头陀。杜导解释,这是本校美术系的学生,舞台设计由他们俩负责。

甩开对方铮的揣测,纪青川全心投入舞台剧,和大家聊起对剧本和角色的看法,很快便谈得热火朝天,越说越有信心。草草在学校食堂吃了午饭,一群人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在舞台上试演起来——

天色渐晚,沙砾遍地、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一棵老树挺立在路边。

道具树还没做完,瘦头陀搬来一个大木箱暂时充当树。

纪青川饰演的旅人走过来,满面尘土,精疲力竭。

因为只是试演,纪青川没有上妆,也没有换上戏服,可从他迈出第一步开始,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他竭力挺直脊背却难掩些许佝偻,眼角眉梢带着疲惫不堪的倦色,眼神里又透着一丝期盼与坚定。仿佛之前走过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一个落脚点。

杜平城嘴唇紧抿,眼神露出一些赞许,定睛看着台上表演——

第一场结束。纪青川跳下舞台。

杜平城先是夸奖了几个演员剧本拿捏颇为娴熟,再一一指出其不足。

与段导的片场中常有奇思妙想不同,与江导的要求严格近乎苛刻也不同,杜平城说话不急不慢、温文尔雅、客气有礼,很是符合他老师的身份。与他的语气完全不符的是,他眼光老辣,提出的问题不多,却一针见血,很是犀利。

最后他很是意外地看着纪青川,说:“你没受过舞台剧发声训练,我本以为你的声音压不住场,打算用面部表情与眼神弥补,所以找了小点的剧场。照现在这情况看,公演时可以换大一些的剧院。”

一部戏尤其是一部舞台剧,台词的发音是很重要的,重要到不逊色于走位和表情。同样一句话,不同人说出来有不同效果。口齿、发音、轻重音、抑扬、停顿等等,都会影响到戏剧效果。比如一个飘逸出尘的女神角色,配上女演员自身的公鸭嗓,观众分分钟出戏。

电视或电影可以找配音演员进行后期配音,好的配音演员甚至能让整部戏提升一个档次,这也是很多大腕都有御用配音的道理。但舞台剧不是电影电视。它需要演员与观众面对面,演员必须自己说出台词,无法进行后台同声配音。

这就是杜平城第一次对纪青川说的担心之一。

纪青川笑笑,并未解释自己一直在进行发声训练,坚持多年从未间断,甚至去接只能用声音表演的广播剧来锻炼自己。

“但是,”杜平城话锋一转,“你的肌肉状态不对。想表现出旅人的坚定,是可以用绷直脊背来表现;但旅人走了这么远的路,第一状态是疲惫而非坚定顽强。靠坐在树下的时候,应该全身心放松,肌肉要松弛,你绷得太紧。”

纪青川信服点头。从拿到剧本开始,他就对杜平城抱有很高的期待;现在看他连肌肉状态这样的细节都能关注到,纪青川有预感,这部剧一定能让自己的演技再进一层。

“然而比起肌肉状态,我更在意你的精神状态。”杜导的语气比刚才更严厉,“你有心事?”

纪青川一怔,有几分心虚地低头:“对不起。”

“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杜导说,“虽然这个是小本制作,但是你既然接下了,就该认真对待。今天你的走位、表情、眼神都没有问题,但我感觉得出,你在分神。你要明白,无论做什么事,不能全神贯注,就不会做到最好,即便试演也是如此。你演戏这么多年,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离圈,是希望成功的吧?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尽力做到最好?”

纪青川的头更低了,声音也更小:“对不起,杜导。”

他觉得很羞愧,演戏一向是他最爱的事业,“全心投入”一直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可是刚才他却分神了,不自觉想着方铮在做什么,想着方铮辞去助理一职两人是否再无交集。

杜平城看纪青川的模样,语气平缓了几分:“老段跟我说你入戏快、演技精,我也看了你之前演的一些电影,确实很不错。我相信你能演得更好。不管什么戏,自己做到最好,才算对得起观众、对得起自己。”

说到这里,杜导微妙地顿了顿,低头想了一下,再开口,像是有几分自嘲似的轻笑:“其实你的演技已经很好,在年轻这一代里面,可以算个中翘楚。但是我总觉得还能再好一点。”

纪青川更惶恐羞愧:“我会用心,不会再分神了。杜导,我们再来一次吧。”

“不只是分神的问题,”杜导嘴唇动了几下,仿佛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这个剧是我十年心结,所以可能是我要求太高了。你刚才其实演得很好,很多小细节都注意到了,疲惫、坚定、茫然,三种情绪的比重也都恰到好处,已经比我原先期望的好很多。但怎么说呢,正因为这个恰到好处,我知道你在表演。而表演,必然是有痕迹的。”

说到这里,杜导看看纪青川:“你懂我意思吧?”

纪青川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努力消化杜导的话语:“你是说,我还没有做到跟旅人浑融一体?”

杜导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是这么个意思,但是浑融一体这个词可能也不够准确。浑融一体说明有两件以上事物,而我心中的样子应该是,你就是旅人。不是两重身份的交叠,而是有着同一具身体、同一个灵魂的一个人。你不应该在表演,而是在展示,把你的真实状态展示给人看。”

纪青川低头不语。

杜导又说:“其实本来这样我就挺满意了,但是……我曾经看过《弄潮》。任何一个人看了那出戏,都会以为是导演挑了一个渔家少年回来,进行了一场本色展示。这么多年过去,你的演戏技巧提高了很多,但是和角色灵魂重叠的感觉,不如当年。”

“和角色灵魂重叠?”纪青川在嘴里细细咀嚼这几个字,“或许是因为,我去渔村亲身体验过吧。”

杜导想想:“有这个可能。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阿潮那个角色,和你当时的年龄心态类似,所以你只要做真实的自己就好。而旅人这个形象,你没有经历,没有感受,只凭揣摩角色与观摩借鉴,能发挥成这样,已经很不错。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如果你能被旅人的灵魂附体,哪怕你什么演戏技巧都不讲,也能打动观众的灵魂。”

纪青川了悟:“纯熟的演技,可以打动观众的眼睛,甚至引发他们头脑的思考;但唯有用灵魂发出呐喊,才能引来另一个灵魂的共鸣,打动他们的心。”

“就是这个意思。”杜导拍拍他,“慢慢想吧,不要急于求成,有时候醍醐灌顶只在一瞬间,顺其自然就好。你已经比一般演员拥有更多的技巧,哪天想清楚用灵魂展示而非仅仅用技巧表演的问题,必然还能再有一层突破。”

杜导的口气,仿佛在说:你的招式已经罕有敌手,等你哪天忘记招式,以无招胜有招,就真的能够天下无敌了。

纪青川陷入深思。

“时间不早了,”杜平城低头看表,“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后天排练正式开始,希望大家安排好自己的时间。现在我请大家吃晚饭。”

一天的合作拉进了大家的距离,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推搡着走出剧院。

“我路过高山湖泊沙漠,路过人群孤单温暖……”纪青川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喂——”纪青川接起电话。

几秒钟后,手机落地。

第50章:平凡英雄

纪青川赶到市一医急诊室时,整个人已然虚脱。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只要稍稍停步,就会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潭。

“请问——”冲到前台才发现,声音沙哑得无法出声。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过来:“请问是方铮先生的家人吗?”

“方铮……他怎么了?”纪青川紧紧抓着警察的衣角,像抓着一根浮木。

“他见义勇为,被人捅刀——”

“让一让。”一辆推车自急诊手术室推出来,车上白布从头盖到脚。

瞬间雪山崩塌,让人再无存活的空间,纪青川两腿一软,眼前发黑。脑子只剩一个声音:方铮不在了。

悲哀与冷意漫过胸膛,凝结成锋利的冰刀,一刀一刀,刺得心上血迹斑斑,又被迅速冻结成块。纪青川想,我真是个不吉利的人啊,喜欢齐暄,齐暄死了;喜欢方铮,方铮又……

一旁的警察眼见他快要晕厥,赶紧扶住他:“这个应该不是方先生。方先生在对面那间手术室里,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心脏剧烈快跳了几次,坐过山车一样打了无数个弯又回到原点。纪青川猛吸几口气,肺部被过分挤压后骤然放松,有着难以言喻的茫然。

“到底发生什么了?方铮为什么受伤?”靠在墙上,盯着对面手术室的门,纪青川机械地询问。

“步行街上有人醉酒行凶报复社会,拔刀刺向旁边的孩子,方先生扑上去跟他搏斗……”警察解释完缘由,又加上一句,“像这样见义勇为的行为,可以向市政府申请好市民奖。”

“他不会在意这些奖章的。”纪青川摇头,“孩子没事他就会觉得高兴。对了,那孩子没事吧?”

“没事。”警察露出尴尬神色,“方先生被捅刀后仍坚持与歹徒搏斗,路人帮忙一同制服了歹徒并报警,孩子被他的家长抱走了,我们……没能联系上。”

其实不是没联系上,而是当警察打电话给孩子的家长时,家长拒绝站出来。理由是:“别说什么因为我家孩子受伤,那是他自己傻。现在找我,难道想让我们付医药费?”

好在纪青川并未纠结于对方的态度,他很快想起另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会找到我?”

“路人捡到方先生掉落在现场的手机,并交给了我们。我们查看过,方先生将你的号码设置为快捷拨号1,由此判断你是他最亲近的人。对了,他的手机交给你。”

“他不是亲近他,他只是我……”纪青川接过手机,犹豫片刻说出两个字,“助理。”

“那他一定很热爱工作,才会把老板的号码设为1。”警察微感诧异,“我们通常见到的是把家人或爱人设为1。请问需不需要通知方先生的家人?”

纪青川摇头:“不必了,免得他父母担心。我照顾他就可以。”

“老板对助理这么好?现在招工很难?”警察纳闷,自言自语,“我是不是该换份工作?”

纪青川握着方铮手机,无意识地滑动。手机未设密码,滑动间,屏幕锁解开,主屏亮起。

《时光之坻》剧照跳入纪青川眼眸。

“别担心,手术很快就会结束。”警察见纪青川盯着方铮手机半晌不语,好心安慰他。

“哦,哦。”纪青川惊醒,发现掌心一片冷汗,双手微微颤抖。

手术室的灯灭了。

纪青川冲到门边。

医生走出来交代:“病人打了麻药,目前还没醒,现在要送去病房。我交代一下注意事项,请家属认真听。”

没有电视剧上惯演的医生满面笑容说“手术很成功”,也没有门外家属的欢呼声,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到纪青川看见方铮被推出来,居然不敢走上前。

没有生命危险不代表不危险,方铮身上的血迹远比纪青川想象得多,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晕眩了纪青川的头脑。

“医生,他伤得重吗?”纪青川指着推床上皱着眉头沉睡的方铮。

“右臂两处刀伤,没伤到肌腱和神经,但失血较多,病人容易感觉冷,要注意保暖。”

“睡着了啊。”警察也走过来看了看,“看样子明天才能录口供,我在这里看着,你去办理入院手续吧。”

方铮醒来已经是傍晚,睁开眼便看见纪青川眼不错地凝视着自己。

“青川——”方铮的声音微弱而沙嘎。

“你醒了?”纪青川猛然醒悟,惊喜的表情一览无余,“觉得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叫医生。”

方铮:“你怎么在这?”

“警察通知我的。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纪青川一边埋怨他一边给他喂了水,然后端来清水小心擦拭他皮肤上的血迹。

“下次遇到,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方铮摇摇头,“不然,眼看孩子受伤?”

“你可以报警。”

“情势危急,来不及报警。”方铮摇头,“越是危险的事情越需要有人去做。每个人都指望别人路见不平,每个人都不肯站出来,那么我们如何能对这个社会有期待?”

失血过多,方铮显然气力不足,说不了几句便有些乏力,他喘了几口气才说:“青川,我相信如果你在场,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纪青川哑口。他确实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可他不希望方铮这样。方铮选择站出来,是他的责任感与勇气使然;而自己不希望方铮这样做,因为无法承受失去方铮的苦痛。

“饿吗?”纪青川只能转换话题。

方铮点点头。

“我去买粥。”纪青川起身,顺手把方铮的手机归还给他。

方铮滑动手机:“正好,我给师兄打个电话。”

纪青川刚刚喂方铮吃完粥,厉苇航拎着大袋东西赶到。

看见方铮身上犹存的血迹,厉苇航脚步一顿,眸光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厉苇航抓住纪青川。方铮电话里只说自己受伤,让厉苇航去他家收拾几件衣服和日常用具过来,并未言明详情。

厉苇航的怒气隔着衣衫传递给纪青川。纪青川毫不怀疑厉苇航会冲出去暴揍歹徒。

“无大碍了,只是失血太多,看着可怕。”纪青川赶紧向厉苇航说明来龙去脉。

再三确认方铮无碍,厉苇航立刻开始教训方铮:“你是猪吗,几岁的人做事不动脑子?就算救人也要先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这个能力!我是该夸你勇气可嘉,还是该说你蠢不可及?你以为你在玩单机武侠RPG游戏,做完救人的支线剧情,就能收获大量经验物品奖励?游戏主人公要是OVER了可以重新读档再来,你可以吗?”

纪青川:“……”

“师兄,声音小一点,我头痛。”方铮小声哀求。

厉苇航一肚子话顿时咽回去,大步走到床边,替方铮塞好被角,面色不豫,手脚轻柔。问清护士交代的所有注意事项,转身低声对纪青川说:“你回去吧,晚上我守着他。”

“还是我来吧。”纪青川很坚决。不亲眼看着方铮,他不放心。

“我是他师兄,你是他什么?”厉苇航颇有几分挑衅地看着纪青川,“前任……老板?”

“我是他朋友。”纪青川无视厉苇航的挑衅,心平气和却语气坚定。

“你要谁陪?”厉苇航不理纪青川,只盯着方铮,目光里满满的“你敢选他,我就揍你”。

“当然是师兄你……”方铮偷看一眼纪青川,恰将纪青川来不及收回的满目担忧尽收眼底。

“你回去。”方铮鬼神使差地脱口而出。

厉苇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方铮被他瞪得发毛,立刻问纪青川:“我记得《逆旅》在排练,你不去吗?”

“后天上午开始。我先请假几天。”

“不要请假。”方铮摇头,“男人该以事业为重,这是你立身处世的东西。何况我又没什么危险。”

“你忙你的事业去吧,”厉苇航闲闲开口,“我的师弟我来照顾。”

“要不这样,”纪青川想了想,同厉苇航探讨可行方案:“方铮这样肯定需要人全天候照顾,后天开始我和你轮流,你白天我晚上,你看如何?”

“那今晚呢?”厉苇航问。

“我留下。”纪青川答。

“就这样吧。”方铮头痛欲裂,小声给出意见。

厉苇航瞪他一眼,用眼神传达出诸如“没用的东西胳膊肘向外拐”“要跟他单独相处你自求多福吧”等等复杂而强烈的情感。

可惜俏眼做给瞎子看,方铮昏昏欲睡,完全没看他。

复又叮嘱几句纪青川,厉苇航不放心地离开了。

纪青川返身回来,方铮已经睡着了。

纪青川静静坐在床前凝视方铮。可能是有些疼痛,方铮眉头皱成一团仿佛尚未展开的含羞草,失血过多的脸一片惨白。

看起来是这样的苍白无力,带给纪青川的震撼却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在最初的担心渐渐消退之后,心里一层又一层涌上来的,是骄傲,为方铮而骄傲。

每个人都抱怨这个社会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血,可每个人都不愿意自己去改变,总想着别人会去做的,如此,怎能指望社会越来越好?

绝大多数人看见英雄挺身而出的消息,都会随手点赞、随口叫好,甚至长篇大论高度歌颂,比英雄本人更激情澎湃,仿佛这个社会从来不缺少热血与侠义。

可是,仅仅这样是远远不够的!

点赞点得再多,也不过就是个“键盘侠”!

你若不能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点再多的赞又有什么用?

纪青川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深思。

大约第一眼看到方铮就是在春日的阳光里,一直以来,他眼中的方铮,有些呆,有些二,有些缺心眼,此外还带着春天的朝气蓬勃、春天的温暖明媚,似乎整个人都是春天里的一棵树,欣欣向荣,但是缺少秋天老树的遒劲。

直到此刻纪青川才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方铮。他只看见方铮温暖随和的一面,却忘记了,既然他像春天,又怎么可能不具备悍然的蓬勃与力量?

纪青川想起很多年前,刚被雪藏的时候,他整日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找不到前路,看不见希望。邱铭杰怕他轻生,给他买好了车票,哄他去外面旅行散心。

他走了很多很多地方,后来,在某一个风沙满地的边城小镇,在唯一那间破旧的旅馆里,他读到了不知是哪位房客留下的旧书,一夜未眠。

那本书很简单,不过是一本畅销到烂俗的心灵鸡汤,每一篇都在说着要坚强要相信温暖之类的老话。若现在再让他看,他恐怕会不屑一顾地说这是一碗馊掉的汤;但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在某一个特殊的节点,你遇到特殊的书,一瞬间就会被触及灵魂。

那天清晨,他走出旅馆大门,走到小河边的树林里,忽然发现,春天来了。

他听见笨拙而有力的第一缕鸟啼,在遍地鸟尸中响起;他听见啵啵炸响的枝条爆裂声,冲破冰层冻土,拔节而起。

这种新生的灼烧的力量,谁也无法阻挡。他的疲惫、茫然,乃至愤怒、厌恨,都被这种无畏生长的力量一扫而空。他开始认真思考前路,觉得自己还可以继续走下去,更勇敢地走下去。

他记得那时自己的心情,自己灵魂的状态,就像一个疲惫到极致的旅人,眼看下一秒就要倒下,却又意外获得了新生。

纪青川忽然打了一个颤,瞬间醍醐灌顶,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不就是《逆旅》一剧中旅人的灵魂吗?

带着冬天的萧索与干枯,追寻春天的执着与力量。有彷徨,有迷惘,有暂时的迷路,有偶尔的低落,但是绝不放弃。

瞬间纪青川的脑中爆发出无数想法,统统是关于这个角色做出怎样的动作,说出怎样的话语。他甚至觉得,有几处台词必须要改动。

灵魂的共鸣来得这么突然。纪青川简直不敢相信。

纪青川俯身,抓住方铮的手:“你让我明白了这个角色,谢谢你。”

第51章:为你骄傲

半夜,麻药效果退去,疼痛逐渐涌上来,方铮从梦中惊醒。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纪青川趴在自己床上沉沉睡着。这是单人病房,房间里除了病床,还有一张留给陪护者的单人床。纪青川却没有躺在那张床上,而是坐在方铮床边,直到招架不住倦意,趴着睡着了。

方铮悄悄伸出手,轻轻触摸纪青川的侧脸。也只有这样阒静的夜晚,才敢稍稍放纵自己的喜欢。就如同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任纪青川的模样爬满心底。

方铮触摸纪青川侧脸的手偷偷伸向纪青川的手,握紧。

纪青川陡然惊醒,抬头看向方铮。

方铮在纪青川抬头的一瞬间迅速闭上眼睛,假装仍是熟睡状态,只是怎么也不肯松开握住的手。

纪青川舒出一口气,刚刚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方铮满身是血向自己挥手作别,自己不顾一切抓住他的手,大声喊着让他别走。

抓住他的手?嗯?纪青川愣愣低头,看着紧紧交握的两只手。自己真的在睡梦中不自觉抓住方铮的手了?犹豫片刻,终究没舍得松开,纪青川握着方铮的手,再次趴下睡着了。

感觉到纪青川再次趴下,方铮小心翼翼睁开双眼,定定看了几分钟,又一次闭上眼,扬起唇角,沉沉睡去。人生最开心一刻,不过是自己喜欢的人触手可及,携手抵御漫长黑夜。

即使,这个人喜欢的是别人。

方铮再次醒来的时候日已近午。

房里只有厉苇航,正坐在窗边默无声息地发呆。

“师兄……”方铮低声叫唤他。

厉苇航迅速转过头,忧心忡忡看着他:“哪里不舒服?”

“没有。”方铮轻轻摇头,“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厉苇航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喜色,“还有,你受伤的事我告诉老师了,不过我跟他们说是轻伤,掉了点皮而已。师母答应天天做补品,我负责跑腿。”

“太麻烦师母了。”方铮犹豫片刻,问出最想知道的消息,“青川人呢?”

“被他女朋友喊走了。”厉苇航很是不满,“一个电话就被勾走了。你现在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吧!”

“哦。”方铮垂下眼,掩去说不出的失望,“女朋友和朋友相比多了一个字,当然分量更重。”

厉苇航:“吃醋就直说。我可以给你买点豆浆豆奶豆花豆腐脑回来,酸碱中和一下。”

方铮:“酸碱中和变成盐。师兄你是想在我心上洒盐吗?”

厉苇航:“……”

“你千万别学我,一棵树上吊死,要趁年轻阅尽千帆,然后挑个最好的。”过了会儿,厉苇航恨铁不成钢地教导方铮。

“怎样才是最好的?”

“必须外貌出挑,身材出众,性格沉稳,为人大气,有钱有闲……”厉苇航一气说了五分钟,最后总结概括,“最重要的是待你一心一意,绝不脚踏两条船。”

除了最后一条,其实你是比照着晏哥的条件说的吧?当然,这句话方铮死也不敢说出口,腹诽了几句后,方铮决定把话说得委婉一些:“你的标准等于相亲节目中所有人标准的总和。真要有这样的人,一定能够通过所有人的亮灯。”

厉苇航白他一眼:“我还没说完呢。除了以上条件,还得既居家又放得开,既可动又可静……”

“师兄,我觉得吧……”方铮想了想说,“你需要一个充、气、娃、娃。”

“你真的学坏了。”厉苇航幽幽看着方铮,“娱乐圈果然是个大染缸,连一个小助理都熟知生活辅助用品分类。老师和师母十分钟后到,你好好想想如何解释你的变坏。”

纪青川早上离开时实在迫不得已。

早上欣然电话打过来时,他为了不打扰方铮休息,走到门外接听。欣然说林总为了表示理直气壮不心虚,还是把虞森新片的名额推荐给了她,不过要由原来的内定改成需要试镜。她经纪人收到消息,林总夫人很可能去试镜现场找茬,希望纪青川陪着一起去,给她壮胆。

纪青川很为难,告知许欣然方铮受伤,自己实在走不开。

挂断电话,纪青川一转身就看见厉苇航站在自己背后,面无表情地说:“女朋友召唤啊?还不赶紧飞扑过去?我会照顾方铮的。”

纪青川犹豫:“我还是留下吧,人多总归方便些。”

“不必了,我们老师和师母一会儿也要来,人太多不好,吵!”

纪青川犹豫半刻,想到方铮还没醒,厉苇航又在这里,自己离开半天应该问题不大:“劳烦你了,我会尽快回来。能不能把你手机号码给我?”

“赶紧走吧,去晚了被女朋友惩罚,跪主板不断电阻丝什么的,后果我可担负不起。”厉苇航快速报完号码,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已经走出几步,纪青川转头问厉苇航。

厉苇航微一怔,别开脸:“没有。”他不讨厌纪青川,他知道纪青川是个好人,也知道方铮失恋这事儿完全不怪纪青川,他只是按捺不住替自己的傻师弟鸣不平。

虞森的试镜设在天狼星总部大楼的摄影棚内。

虽是借用天狼星的地方,本次试镜者却有来自各家娱乐公司的艺人。由于参加试镜的演员过多,这次试镜前后将持续半个月,由先行抵华的虞森御用副导演进行第一次筛选。半个月后虞森亲自到场,再进行第二轮筛选。

纪青川陪同许欣然到达的时候,已有不少演员等在摄影棚外。鉴于许欣然在天狼星稳稳当当的一姐地位,同公司众艺人纷纷走过来叫“许姐”。许欣然被一个后辈女星挽住,一口一声“许姐”亲亲热热叫着,不自觉跟纪青川隔开了几步。一些有眼色的还在叫了“许姐”后,顺带恭敬叫一声“纪哥”。

这种一派祥和的时刻,一声重重的“哼”简直不和谐到极点。

众人抬头,只见卫泓在经纪人陪同下,傲然走进摄影棚。

其实同公司艺人私下不合、明争暗斗是常事,毕竟资源有限竞争者无数,但明面上大家总是一团和气的,免得面相难看,落了下乘,被外人看笑话。尤其现在有其他公司的艺人在场,那更是不能落了话柄;万一遭人上网曝光,简直是分分钟会导致粉转黑。

谁知卫泓就会这样大剌剌表示嘲讽,这重重的一巴掌不止甩在纪青川与许欣然脸上,也是甩在天狼星众人脸上。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神色精彩。

不知谁先开口,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这人什么来头?”

“哦,好像是天狼星的,这几年蹿得可快了。估计是得意忘形吧。”

“他的派头倒大,不过就是个电视圈熟面孔,真以为自己能驾驭得了电影?”

有几个人边说边挪动位置,逐渐靠近许欣然。

“踩同公司一姐,也不怕被穿小鞋。”

“好像他上次参演的什么《皇图齐业》扑街了,我就知道这种空有脸蛋的,肯定演技不行。”

别人不清楚纪青川与卫泓的过节,许欣然却是清清楚楚。那几个人的议论正中她心坎,听得她心头大快,顿时便要开口附议。

“欣然——”还没等她开口,纪青川不高不低地叫了她一声,快走到她身边,打断她尚未出口的附和。

许欣然倏然闭口。

刚刚挪动过来的几个人似无所察,一派单纯看着许欣然:“许姐你脾气太好了,这都不生气。”

“欣然一向与人交好,刚才那声肯定不是针对欣然,欣然为什么要生气?”纪青川故作惊讶地盯着对方猛看。

说话的几个人被他看得讪讪,自感无趣地退出很远。

纪青川这才收回目光,对许欣然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轻易发表意见。

许欣然点点头,暗怪自己大意。圈子里处处皆是无形的刀光剑影,总有人诱你说出一些他们想听的话,然后断章取义、颠倒扭曲,在报刊网络上大肆宣扬,直让你深陷泥淖,毫无辩白之力。刚刚那几个艺人眼生得很,分明是别家公司的,说不定偷偷开了手机录音,一旦自己开口批评卫泓,立刻对外爆料说天狼星公司艺人不合,一姐与人互踩云云。

也许那几个人并非这般不堪,但小心使得万年船,步步为营总归比口无遮拦好。

许欣然进入了摄影棚。

纪青川想了想,走到楼梯间拨通电话:“厉医生,方铮醒了没?醒了啊,那麻烦你帮我问问他一会儿有什么想吃的,我买回医院。”

“谁住院了?”电话刚挂断,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居于上位者惯有的发号施令。

纪青川转身,看见自家大老板晏舟一脸铁青站在自己身后。

“我朋友受伤住院了。”纪青川回答。

“方铮?”晏舟的眉紧皱。

纪青川疑惑看着他,随即想起好像第一次看见晏舟,正是瑞苍山上他跟方铮打招呼,显然是认识的。

“嗯,他见义勇为受了伤。”纪青川将事情告诉晏舟。

“不自量力!”听完始末,晏舟一脸讥诮。

纪青川一愣,随即一腔怒火涌上来:“我不觉得这是不自量力。我为他骄傲!”

“骄傲,呵呵。”晏舟发出嘲讽的笑声。

“如果这都不值得骄傲,还有什么值得骄傲?舍己为人从来不应该遭到嘲笑!”纪青川以不容辩驳的语气说,“人人都沉默,人人都害怕退缩,这个社会必然会沉默退缩到丧失良知与底线,最终坏人横行,人人自危。面对危险,总要有人站出来!必须有人站出来!”

站出来,我们才能看到正义的力量,看到人性的光辉!

“口才不错,就算吃不了演戏饭,也能改行主持脱口秀。”晏舟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那正好可以把这番话讲给观众听!我相信多数人是明辨是非的!”纪青川大声回嘴。

他的脾气一向温和,晏舟又是他顶头上司,一般情况下,他纵然不同意对方,也顶多腹诽,绝不还口。可晏舟这样嘲笑方铮,实在是踩了自己尾巴,奋起反击简直是条件反射。

晏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视大地。

五十层高的大楼像一把利剑插在大地上,剑的顶端离地太远,以至于街上行人都成了蝼蚁一般微茫的点。一切的喧嚣都传不到这里,这里就像一座死寂的城,了无生趣。

很久,晏舟走回桌前,按下内线通话:“替我查一下方铮住在哪家医院。”

第52章:只是朋友

“纪青川这人,简直是个大衰神,既克你又克我!”厉苇航啪一声把一摞报纸扔在床头矮柜上。

“怎么了?”方铮拿起报纸细看。

三天来,厉苇航和纪青川严格执行交接班制度,上工积极性之高,值得所有用打卡制度约束员工的公司借鉴。

纪青川怕方铮无聊,每天傍晚赶来时都会买一摞当日杂志报纸,从市民晚报到文摘周报,从心理学报到国家地理,从娱乐天天到人物周刊,种类之繁多足以媲美小型阅览室。

厉苇航扔的正是纪青川买来的某娱乐杂志。首页头条是年度风尚奖颁奖礼,照片中一群荣光焕发、衣着时尚的艺人并肩站在台前,右二那个笑得一脸得意洋洋的正是卫泓。照片下方配着台上各人简介,对卫泓的介绍是“新生代最具潜力的偶像明星,即将主演XX导演的年度大片,值得期待”。

方铮瞠目:“他的演技值得期待,能主演年度大片?这些导演、制片怎么想的,还没吸取《皇图齐业》扑街的教训?”

“某人捧他呢,怎么可能不红。”厉苇航的语气里掩不去的憎恶,“何况你没见过他的演技,现实中演技比电影里的好太多了。话说纪青川怎么不知道顺手买飞镖回来,这报纸除了当靶子还有其他用途吗?”

“师兄我饿了。”方铮小心翼翼觑着厉苇航脸色。

“时间差不多了,我现在就去老师家。你自己当心。”厉苇航脸色缓和几分,叮嘱方铮,而后出门。

前几天老师和师母一齐看过方铮后,当即表示医院伙食之差只堪给猪吃。正给方铮换药的护士顿时柳眉竖起、手下一紧,险些把方铮勒出二次伤害。

无论护士小姐在心里抗议了多少遍“我们食堂菜真心不错,红烧肉尤其入味”,关于方铮三餐的最终方案还是很快定下,其一天流程图为:唐教授负责买菜,唐师母负责做菜,厉苇航负责上门取菜。方铮作为填鸭流水线的最后一环,任务精简到只剩一个字:吃!

厉苇航离开不久,病房门被象征性敲了三下,随即推开。

晏舟站在门口,一脸不爽。要不是手里拎着果篮而非板砖,方铮几乎以为这是来讨债而非探病的。

晏舟足足犹豫了三天,在无数次告诉自己方家毕竟是生意伙伴之后,终于踏足病房。

晏舟不爽,方铮比他还不爽,那一声鼻腔里出来的“哼”能把地板砸出个洞来。

“负心汉,枉师兄等你这么多年!”方铮怒斥他。为了表示气势上不输于人,方铮迅速下床站起身,目光直视晏舟。改仰视为平视后,气场果然强大很多。

“我负心?他等我?明明是他勾三搭四,背着我夜夜风流。几日不见,我真要对你颠倒是非的能力刮目相看了!”晏舟气极反笑,“今天我来纯粹看你,不想说其他。”

“你少倒打一耙!”方铮眼神里满满的鄙夷,“你当初一言不发丢下师兄,这么多年,师兄过得比和尚还清心寡欲。倒是你,搂小明星搂得很开心吧?还跑去开房,连师兄在你身后你都不知道,现在跑来充当情圣。出轨出得如此理直气壮,我也是长见识了。”

晏舟呆住:“你把事情说清楚。我怎么出轨了,你师兄到底看见什么?”

十分钟后——

晏舟一脸听天书的表情:“你们就是这么看低我的品味?”

“谁知道是不是你一面之词。”方铮嘀咕,“电脑里还放着卫泓一堆照片。”

“他发来的文件夹,我压根儿看都没看,谁知道里面是什么!你要证据是吧?你等着。”晏舟拿出电话,快速叮嘱了几句。

很快,手机叮咚一声,提示他有新邮件。晏舟打开附件视频交给方铮:“自己看吧。”

方铮很快看完。看完后方铮干笑着把手机还给晏舟:“我们确实误会你了。不过,你为什么不澄清呢?你都不知道师兄有多伤心。”

“我哪知道有这个误会。”晏舟表示自己很无辜。

方铮眼角扫到桌上的报纸,立刻举证给晏舟看:“报纸上也说卫泓受到公司力捧,还含蓄点出公司老总很是器重他,难道不是在影射你们俩关系非同寻常?”

晏舟瞥一眼报纸,斜眼看方铮:“这种绯闻都信,我真替你的智商默哀。”

看报纸已经成为检验智商的唯一标准了吗?方铮不悦:“是师兄信了这条绯闻,并且坚信。气得他要买飞镖扎人。你怎么不怀疑他的智商!”

“他会信,是因为他太爱我。”晏舟一脸沾沾自喜,“你懂的,哲人说过,爱情与智商成反比。他智商越高,越容易受蒙蔽,越说明他爱我爱得深沉。”

“那么你呢?轻易相信师兄出轨,出手伤他,说明你智商高还是低?”

晏舟僵住。

“我看你是智商情商一概没有。还兼有暴力倾向,危险等级超标,不适合与人组合家庭。”方铮落井下石。

“谁不适合组合家庭?”厉苇航推门而入,看见晏舟在场后,掉头便走。

晏舟眼疾手快抱住他:“我们之间存在误会,听我解释。”

“误会?被你金屋藏娇的小明星打脸打到我脸肿了,你现在跟我说误会?呵呵,你真以为我弱智?”

又问智商高低?今天是“世界智商日”?

眼看厉苇航动了真怒,方铮赶紧开口帮晏舟解释:“确实是误会,师兄你看证据。”

晏舟收到的邮件很简单。当日他和卫泓进入的酒店是他名下产业,从电梯到走廊处处都有监控探头。晏舟让人发的就是当日视频。从进入电梯一刻卫泓力图挽住晏舟,到晏舟不耐烦摔开他,再到晏舟面无表情从侧边通道离开酒店,人物清晰,时间清晰。

厉苇航看完视频,沉默不语。

晏舟回味刚才厉苇航的话:“你说什么打脸?他欺负你了?”

厉苇航冷哼一声,以甩脸子的方式表示,这个问题太让人恶心我不想回答。

“你不说,我自己去查。”晏舟拿出电话,走出病房。

走回病房后,晏舟讨好厉苇航:“你要是觉得不高兴,先揍小铮吧。他皮厚,经揍。”

“躺枪帝”方铮泪流:“你这样对病人真的好吗?不是说爱屋及乌吗,你就不能对某人的师弟好一点?”

“你确定要当乌鸦?”晏舟心情大好,搂着厉苇航不放,“就算你想当,我也没带染料。就算我带了染料,也没空帮你刷。我要和阿航二人世界。”

“探病时间到,明日请早。”厉苇航毫不客气把晏舟推出门外,啪地落锁,徒留门外挠门板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师兄,误会解除,为什么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开心?”短暂安静后,方铮问。

“能被误会和挑拨轻易离间的爱情,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之间缺少基本的信任与沟通。”厉苇航靠着窗,仰头看向窗外蓝天,眼神茫然,“这么爱,却不能信任,不愿沟通,难道我不该难过?”

相爱,却不能互相信任,遇事不肯沟通,经不起半点误会,本身就说明他们之间出了问题。对那些最终解开误会在一起的情侣而言,误会是菜里的鸡精,消融后菜的味道更鲜美;对因误会生恨最终分手者而言,误会是饭里的石头,崩坏牙、磨穿胃,到最后干脆倒掉整碗饭。

“这样的爱,我不想要。”方铮心道,然后转身问师兄,“你们打算分手吗?”

良久的沉默。

“我不想再放手了。”厉苇航突然开口,“待在医院的这些天,看了太多生离死别。我想明白了,只要还相爱,其他都不是问题。过去那些伤害,我不想再计较。我只知道,把握现在最重要,不然将来一定后悔。”

人生岂能尽如人意?没有完美的人,也没有完美的事,过去的遗憾且放开,携手未来才能不负流年。

十天后,纪青川向杜平城请了半天假,开车接方铮出院。

医生细心嘱托:“一个月内伤口不能沾水,每三天来医院换药。多补充蛋白质与维C,有利于伤口愈合……”

纪青川一一记下。

厉苇航在旁点头。

晏舟袖手旁观。

医生来回扫视三人几秒,问:“谁是病人家属?”

“怎么了?”

“记得,病人洗澡的时候一定要做好防水,医院楼下超市有防水绷带卖……”

“帮他洗澡?”厉苇航惊呆。

医生皱眉,用一种看腊肉的目光看着他们,“这个季节不洗澡,那种气味你们能忍?”

晏舟果断做出决定:“我给他请个陪护。”

厉苇航白他一眼。

纪青川笑道:“医生,麻烦你跟我说一下洗澡事项。”

医生:“没什么事项。帮他绑好防水绷带就行,病人可以自己洗澡。他只是右臂受伤,不是全身瘫痪。”

停车场,方铮看着晏舟两座的跑车欲哭无泪:“接我出院,居然开两座跑车。你让我坐哪?”

“后备箱?车顶?”晏舟很认真地跟他讨论。

“你为什么不转头看看?”厉苇航提醒他。

方铮转头。隔壁车位,纪青川拉开一辆锃亮新车的副驾驶门,冲他招手。

“你,开车?”方铮的下巴掉下来。

“自己开车比较方便。新车,很宽敞的。快上来吧。”纪青川道。

方铮犹豫,目光转向厉苇航,满满的“求师兄带我走”。晏舟毫不犹豫踩下油门,呛了方铮一鼻腔尾气。

“伤口长好之前,先住我那里吧。”纪青川提议。

“不用,我回自己住的地方就好,我能照顾自己。”方铮坐进车里,客套拒绝纪青川。

如果是一个月前,纪青川邀请自己住他那里,自己恐怕能开心得半夜起来看三遍。可如今这是被贴了“标签”的男人,自己跑去同住,未免太不识相。

“一个人到底不方便。”纪青川还想劝他。

“真的不必。”方铮很坚持。

纪青川点头,失落中带着如释重负,沉默踩下油门。

“以前好像没看过你开车,一直是我开车接送你。”路上,方铮努力寻找话题。

“嗯,以前出过车祸,有心理阴影。”纪青川言简意赅。

说起来,他的心理阴影已有多年。

七年前,齐暄死于车祸,他看过车祸现场照片,呕吐不止;五年前,刚被雪藏的某天,他借飙车发泄怒气,失控撞在隔离带护栏上,车翻人伤。

“现在克服了?”

“要赶时间,没办法。”纪青川完全不提自己如何克服心理阴影,如何买了新车重新开车,只为了每日节约时间来回医院。

方铮却似明白了:“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们是……朋友嘛。”纪青川努力把“朋友”二字说得轻松自然。

朋友,只是朋友。方铮心酸地笑笑。

第53章:卫泓身败

因夏日倦怠而昏昏欲睡的娱乐圈,毫无预兆地被一枚深水炸弹炸开。

所有娱乐报刊、网媒娱乐版首页,铺天盖地都是卫泓的新闻。

《人前乖巧全靠装?某选秀明星被指演技烂人品差》,这是娱乐报纸中的老大《星闻联播》头条新闻,含蓄指出某选秀明星出道五年以来一向以乖巧着称,谁知私底下真面目出人意表,爱耍大牌,踩人上位,心机深沉,五年前J姓男演员被黑一事就是由他指示。最近由电视圈进军电影圈,更被指演技僵硬,连带票房惨败。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人人都看得出说的是卫泓。连J姓男星都被人扒出,说的是纪青川。

相比纸媒的点到为止,网媒不断爆出的消息可谓条条耸动,惊爆眼球。

西浪娱乐头条是《新生代偶像整容成瘾,精致外表全靠动刀》,里面放了三张照片:卫泓中学毕业照、选秀报名照、最新写真照。同时附有专业美容整形师的分析,指出其开眼角、填鼻梁、改唇型、削脸骨等等不一而足。

寻狼娱乐头条是《以身体换合约,年轻艺人的捷径还能走多远?》。其中直言某姓名缩写为WH的男演员,出道五年来不断以身体换合约;污蔑前辈,排挤同侪;外表白莲花,内里一坨渣。权威的是,寻狼娱乐居然附了几则采访节录,多位资深制片人均表示曾收到过该男星暧昧的邀约电话与房卡,被自己坚决拒绝。

当然,比起西浪娱乐的只言外表、不触内在,以及寻狼娱乐的有文无图、隐姓埋名,娱乐第一线的天涯海角论坛则生猛多了。一张《小清新男神内外反差大,爱蒲夜店与多男暧昧》的帖子配图无数。

楼主表示自己沾土豪好友金光,第一次光顾某会员制夜店,不料偶遇当红明星,其行为之豪放瞎了楼主的氪金狗眼,偷偷拍下照片存证。为保护他人隐私,除了该明星,其余人脸一律打了马赛克。

照片中,卫泓先是跟一年轻男性搂抱着进入夜店;不久跨坐于另一中年男人腿上,贴面、喂酒、舌吻。其行为尺度之大,完全不是卫泓亲妈粉眼中呆萌清纯的乖“儿子”。

而最重的一击来自于卫泓所在公司的简短声明:

“我公司一向以打造娱乐航母为目标,以肃清行业风气为己任。对于近期我公司某艺人的所作所为,经查属实,在此我们郑重承诺:绝不纵容恶行!绝不姑息养女干!”

一时间,卫泓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圈中再无立锥之地。

事情发生后,卫泓经纪人霍胜闯入晏舟办公室,质问晏舟为何不阻止这些丑闻。

“是我让人发的。”晏舟淡定回答。

霍胜瞬间像被人捏住喉咙的鸭子,发不出声音:“什么?”

“他不该挑衅我爱人。”

在背景>人脉>资历>个人能力的娱乐圈里,类似卫泓这种为了上位耍尽手段的做法,不在少数。晏舟做生意至今,手段凌厉,亦非善男信女,对此类事情一向睁只眼闭只眼。就连卫泓向他示好,他拒绝之外,也无其他责罚。

卫泓唯一漏算的是,不该挑衅厉苇航。这是晏舟的底线。一旦触碰,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好半天霍胜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卫泓是公司的摇钱树!”

“那又如何?”晏舟直视他,“别说他只是棵比别人稍好一些的摇钱树,就算他是陆亦华那样的参天大树,敢伤害阿航,我也会把他连根拔起!”

“你疯了。”霍胜喃喃。

“也许吧。我早疯了。”晏舟的目光转向案头照片。年轻的自己搂着厉苇航,笑得一脸灿烂。

霍胜看着他的目光,没来由一阵心惊,悄悄倒退着走向门边。快要出门的时候,晏舟喊住他:“卫泓你别管。我新签了Magic,交给你了。”

霍胜陡然抬头,眼中闪过不敢相信的光芒。

Magic?时下最红的男团组和?唱片销量打破亚洲记录的人气新天团?晏舟居然签下了他们?还交给自己?

“你说真的?”霍胜觉得,喉咙比刚冲进来时更干了。

“好好干。我们多年交情,我不希望被外人破坏。”晏舟微笑看着他。

“一定,一定。”霍胜脚步发飘走出办公室,满目光辉未来。

残夏的午间,有一种杳无声息的美。

负伤不便的方铮懒洋洋趴在桌上刷群消息,CV群里的小伙伴永远辣么生机勃勃。

[门前大桥下]:呼叫小风筝!

[铜皮风筝]:?

[门前大桥下]:你伤势好点没?秋原已经把《千山初晴》第四期干音交给我,后期我负责。你好好养伤。

[铜皮风筝]:谢谢大桥。摸头!

[门前大桥下]:秋原君在吗?你本次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是太累了还是生病了?请注意保重身体,保护嗓子!

[瘦不是姐的错]:秋原嗓子哑了?姐表现的机会来啦!这次谁敢说姐录得不如秋原好,我就嫁给谁!

[社长我最大]:我果断当基男!

[门前大桥下]:基男+1

[界之碑]:楼下注意队形!基男+2

[铜皮风筝]:实话实说。基男+3

想了想,方铮又发出一条私聊消息给秋原:保重身体,别太辛苦。

“嗟,来食!”厉苇航砰一声把一个巨大的饭盒拍在方铮桌上。

方铮眼睛一亮:“番茄炖牛腩,师母独家秘制,就是这个味儿!”

这些天,厉苇航与师母联手,在科学养猪的路上越走越远。其心得体会,足可以写成厚厚一本《人是铁,饭是钢,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补血又补肉,奖励你带伤工作的。”厉苇航替方铮放好勺子。

心理诊所重新开张,方铮轻伤不下火线,十分敬业,堪称行业模范,值得讴歌。

“师兄,红色食物与补血不构成必然联系,它们只是偶然联系。”方铮试图给对方科普,“你跟师母说说嘛,不必顿顿都带红色,番茄红辣椒胡萝卜之类就算了,红豆红枣红薯饭,实在不好吃。”

“身在福中不知福。”厉苇航白他一眼。

“师兄,最近卫泓的新闻你看了没?”方铮含着勺子问厉苇航。

“看了。”厉苇航不欲多说。

可惜方铮向来不是个有眼力劲的人,想到就说:“晏哥实在太霸气了。你感动吗?”

“真要用理智分析,我不觉得晏舟做得对。问题出在我和他之间,我们彼此不够信任。迁怒别人算什么。真是丧心病狂!”厉苇航的回答出乎方铮意料。

方铮:“啊?”

“但是,”厉苇航话锋一转,“从忠于内心的角度出发,我只想说:干得漂亮!我不是圣母白莲花教教主,别人打我耳光,我当然希望重重扇回去!”

方铮点头:“我听晏哥说了,曝光出来的新闻全部属实,并无半分捏造。光冲这点,已经比他当年恶意造谣陷害青川好太多。”

“怎么还惦记着纪青川?既然惦记,为什么不答应住他家,还拒绝他来送饭?”

“我不想麻烦他,他有他的爱人他的生活。他现在够忙碌了。”方铮摇头,“我不能利用他的善良,增加他的负担。”

“所以你只能苦自己,呆子!”

“师兄,你知道JAY结婚了吗?他把青涩给了蔡依林,懵懂给了侯佩岑,所有成熟给了昆凌。他结婚的时候,无数粉丝哭着说:无论你最后与谁厮守,我都羡慕那个女孩子,能伴你走过一段人生。”方铮说,“我也是。我羡慕许欣然。”

“笨蛋!”厉苇航不知该说什么,片刻,厉苇航挤眉弄眼地问,“你这些天怎么洗澡的?”

方铮尴尬:“纪青川每天都来,给我缠上绷带就走。”

厉苇航瞠目:“这都行?我怎么觉得,他对你是真爱?”

“师兄,你当初怎么喜欢上晏哥的?”方铮岔开话题,不想多说伤心事。纪青川来是来了,但是缠上绷带就走,一脸不想多说话的样子,方铮实在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

听了方铮的问题,厉苇航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是啊,当初自己那么讨厌牛皮糖一样的晏舟,后来到底为什么接受了他?恍惚记得,晏舟从不在自己面前抽烟,所以起初自己并不清楚他烟瘾很大。直到一次无意撞见他抽烟,自己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他给自己来一根,谁知他二话没说把烟掐了。不但从此戒烟,还严禁自己碰烟。“对你我身体负责,我们要一起活到一百岁!”年轻的晏舟是这么说的。

“一根香烟引发的惨案。”厉苇航跟方铮抱怨。

此刻晏舟还不知道,厉苇航将他眼中可歌可泣的爱情定性为“惨案”。他正忙于谈话。

晏舟已经想明白,爱情里,所有的试图掌控,都只会加速失去。既然厉苇航的志向是当个优秀的心理医生,自己应该做的是支持他,而非阻扰他。所以厉苇航表明扎根S市的愿望后,晏舟开始着手将大部分产业转移至此,天狼星成了他目前办公的主阵地。

此刻他正跟公司的四大王牌经纪人进行亲切友好的对话。双方保持着不急不躁、轻松愉悦的节奏,就艺人个体规划、公司未来发展等情况进行了分析与展望,并一致表示公司兴亡我的责任,会议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会后,晏舟顺手拍拍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人:“Bob,你手上带着公司一姐,要好好努力啊。听说一姐最近恋爱曝光,不妨借机再上一层楼。”

“唉,我倒希望这消息冷下去。”许欣然经纪人Bob叹气,“要是真恋爱,我巴不得天天炒他们情比金坚模范情侣,可假的怎么炒?越炒漏洞越大。”

“假的?”晏舟表示很感兴趣。

许欣然的经纪人巴拉巴拉说明完情况,最后抱怨:“我家欣然倒霉,一个恋爱绯闻弄丢一批粉丝;哪天分手消息出来,估计又得丢失一批粉丝。”

“那就赶紧让他们分手,两批合一批,损失小点。”晏舟诚恳建议。

“方小铮,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晏舟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方铮。

方铮瞬间警惕:“你又想拐走师兄,把诊所丢给我?”

“咳咳。”晏舟呛到,“请问以上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对你们是好消息,对我是坏消息!”

“好吧,与我们无关,跟你自己有关。”

“那么,好消息。”方铮毫不犹豫。

唐教授常说,这就是方铮跟厉苇航最大的不同。厉苇航喜欢先听坏消息后,遇事先做最坏打算,然后再用好消息让心情谷底反弹。而方铮喜欢先听好消息,听完后乐呵呵一切烦恼全无,连带之后的坏消息一并忘记。

“好消息是,纪青川跟许欣然恋爱是假!”

晏舟等了一会没等来方铮回答,只好接着说:“坏消息是,纪青川宁可骗你也不告诉你真相,分明不想跟你多——”

砰一声,电话那头传来巨响。

随即,厉苇航一声大喝:“方铮!”

第54章:表白成功

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说:“人是一株能思想的苇草。”

这句话精辟地指出,当你还能思想的时候,你是根活生生的苇草。当你不能思想的时候,你就是根死草。

厉苇航眼睁睁看着方铮拿着手机,同手同脚飘出门,然后笔直撞在门厅中央柱子上,瞬间变成不能思考的死草。

一声巨响过后,死草方铮依旧保持着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除了脑袋上的包迅速鼓起,几乎看不出其他。电话那头晏舟的叫喊声清晰可闻。厉苇航抽出手机,简洁地冲对面喊:“闭嘴!”

直到被扶坐在沙发上,方铮依然保持魂游天外的状态。

小殷围着他转悠半天,佩服地看向厉苇航:“老大,你男朋友好厉害,居然会隔空拘魂!”

厉苇航白他一眼,轻轻在方铮耳边问:“你今晚想吃什么?只要你说,师兄就去买。”

果然是心理学高手,小殷佩服地看了厉苇航一眼,想起前几日看到的故事:某官迷因车祸成为植物人,家人在其耳边轻说一声“你升官啦,赶紧上台讲话”,官迷当即从深度昏迷中苏醒。

根据小殷对方二的了解,通常这种情况下,方二会答:

1、真的?我要大块牛肉饭!

2、真的?我要双份牛排!

3、真的?我要酸菜炖牛肉加菠萝冰淇淋!

小殷猜中了开头,却没能猜中结尾。

方铮幽幽地说:“真的,晏哥没骗我?”

厉苇航果断拿出手机拨通:“你刚才跟方小铮说了什么?”

晏舟巴拉巴拉,开始竹筒倒豆子。

方铮低着头,以指摩挲手机屏幕上纪青川的侧脸,一遍又一遍。

这世上只得一个人,让他感慨万千。联系着他的过去,影响着他的现在,又不由自主让他期待着未来。这个人远在天涯,又近在咫尺。

方铮抬头:“师兄,你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和许欣然是假恋爱?”

“我不知道。”厉苇航老实摇头。

“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他嫌弃我?”

“你确实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最笨的那个。”厉苇航说。

方铮脸黑了,坚定起身:“就算我笨又怎么样?笨人就没有获得幸福的权利了?我现在就去找他!我不会放弃!”

方铮挥挥拳头。大步走出门。

厉苇航冲他喊:“随意旷工,扣薪水!”

“扣光都行!”方铮头也不回。

身后,厉苇航低语:“因为笨,所以敢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敢于在爱情里横冲直撞无所畏惧,头破血流依然勇往直前。换一个聪明人,早就在那儿计划来、比较去,步步为营,挑挑拣拣,用理智衡量感情,把好好的谈恋爱变作市场买菜。所以,聪明人这么多,获得幸福的却常常是笨蛋。”

转身,正对上傻眼的小殷,厉苇航问他:“笨是件幸福的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殷点头:“知道啊。笨的人,就算不幸福自己也感觉不出。”

“白痴!”厉苇航一巴掌拍在小殷后脑上。

一天的排练结束,纪青川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

一打开大门就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人间烟火的俗世欢喜气浓烈,一扫这些天独自在家的冷清落寞。

“呆愣着干嘛?吃饭吧。”方铮走过来,拥抱一下纪青川,郑重其事道,“青川,多日不见,我很想你。你呢?”

啊?哦哦……纪青川支吾着,耳朵根里透出可疑的红色。

“你伤还没好,干嘛来做饭?”

“想你,就来了。菜是买的,我只负责装盘。”方铮语气淡定得仿佛在说“今天气温很高,记得多喝水”,仔细听才能听出颤抖。

打开客厅音响,又递过一双筷子给纪青川,方铮道:“来,尝尝味道如何。”

房间里响起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为心爱的人做一份早餐,让他在咖啡香里醒来,不准他说时间很赶急着上班,我要他一点一点感受家的温暖……”

“你居然这么细心,真是出乎我意料啊。”纪青川接过筷子,取笑方铮。

“嗯,我想对你再好一点。因为——”方铮顿了顿,猛咽一口口水。若非手抖得厉害,简直像被人魂穿了。

“因为——青川,我喜欢你!”方铮大声喊出。

啪!

纪青川手中筷子落地。

头脑中一片混乱,仿佛电路短路,主板被烧焦,纪青川对外界信息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见纪青川半晌不动,面无表情,眼神里隐隐透出抗拒挣扎,方铮心慌鼓跳,擦擦满手心的汗,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纪青川张张口,欲言又止。方铮已经大步走出门。

心乱得难以用语言描画,纪青川摸索着挪到客厅,随意抽出一张碟片,打开、快进,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底翻滚的疼痛与不甘。

魂游天外地对着电视半天,才发现放的是自己主演的片子。剧中自己是肆意挥霍爱情的混蛋,多年以后,所有爱过他以及他爱过的人统统离开,才发现自己错过什么。

纪青川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化着苍老的妆容,声音沙哑地回忆过去,道:“年少时不珍惜,随意放弃,以为那不过是一段可有可无的感情。到现在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生。”

心头陡然大震。自己喜欢方铮,这毋庸置疑。前些日子,自己甚至幻想过和方铮携手未来五十年。那为什么,方铮说出喜欢自己的那一刻,居然想起过去的种种不幸,而失去了答应的勇气?这是多么懦弱!

在青春年少没有受伤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不顾一切去爱的勇气。但更珍贵的是,经历过情伤挫折之后,仍有不灭的心、沸腾的情。

一个人,只有坚强到靠近幸福而不害怕失去,经历不圆满而将一切笑看,才有资格与可能获得幸福,并给他人幸福。

“方铮,我……”空荡的房间,只剩纪青川一人。

纪青川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门打开。

方铮抓着一瓶红酒,正要拿钥匙。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短暂的愣神后,方铮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看见大棒骨头,眼里忽然放出异样期待的光芒:“青川,你去哪里?找我吗?我去买酒了。师兄说,表白的时候烛光和酒必不可少。但是小区超市没有蜡烛卖,差评!”

纪青川的心跳突然快的堪比高铁,那一跃而飞的架势,让人恨不能用手把它按回胸腔。心口的起伏动荡,简直可以用来碎大石了。

“你……没走?”纪青川伸长脖子,努力喘出一口粗气。

这是在赶我走吗?方铮明亮的目光有些黯淡下来,随即又亮起来,像两团小火焰烧在里面:“我不走!”

一副被人抢了骨头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纪青川不甚明白。

“我喜欢你,你接受吗?”像春天里新生的小兽面对生命中出现的第一个人,方铮睁着湿漉漉而明亮的眼睛,认真、坚定地问。

像冬季的枯树林被人放了一把火,纪青川被这样的目光灼伤,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热。

“嗯。”纪青川向前倾,忽然抱住方铮,所有的犹疑彷徨就被这毫无缝隙的拥抱挤飞了。

就像一枚鲜红的印章重重敲下印戳,又像渴望的手指重重叩响门扉。

方铮的眼倏然瞪圆,脑中一片空白。

“哎卧槽,居然让我看现场版!污染祖国的花朵啊!大叔们真可怕!”隔壁门大开,小黄毛捂着眼睛大呼小叫。

“咳咳咳……”纪青川的脸红了一下。方铮一副三魂七魄出窍的模样,扮演着田野中的稻草人。

纪青川一把将方铮拉进屋子,砰地关上大门。

“青川,你,你刚才说,好?”方铮一把拉住纪青川,声音颤颤巍巍,满脸不敢相信。

纪青川想笑,可看见对方急切而虔诚的目光,那种恨不能把一颗心捧上捂热自己的表情,他也不自觉收起了笑意,很郑重地点头:“是的。”

“你喜欢我?你没骗我?”方铮把头凑过去,满眼睛放大的问号。

“是的!”

“啊啊啊啊——那我可以亲你吗?”方铮一脸跃跃欲试,不知道是想亲人,还是想脱光衣服奔跑打滚。

“闭嘴。”纪青川的耳根爬上可疑的红色,“再露出这种傻样,我就把你丢出去……”

方铮第一次知道,原来纪青川紧张的时候会变身话痨,语速超快。

整个吃饭期间,方铮一直魂不守舍,每隔三秒必抬头看一次纪青川。直到纪青川洗完碗,走到客厅拿出碟片,他仍以一种不敢置信、惊喜若狂的目光兀自发呆。

纪青川拿出《时光之坻》碟片:“你没能参加《时光之坻》首映,今晚我陪你看一次。”

“不要。”方铮摇头。我不喜欢你在剧中的眼神,太让人心疼。

最终看的是老片《小鬼当家》。两人皆笑得前俯后仰。

某一个转头的瞬间,方铮看见纪青川乐不可支笑出眼泪的模样,忽然说:“比起看《时光之坻》中的你悲伤失落,我宁可和你一起笑。”

纪青川笑容一顿,随即更深地笑了。遇见方铮之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这样两个人并肩靠坐在沙发上傻笑的感觉,真好。

“青川,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快,用力捏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方铮问。

“真的。”纪青川握紧方铮的手,好笑又感动。

“青川,我喜欢你。”

“我也是。”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我也是。”

这么久以来,我不知道你爱我,你不知道我爱你。我们差一点,擦肩而过。

客厅灯关着,只有电视机上灯光幽暗,反光在纪青川的唇上。方铮盯着那一点亮光,说:“青川,我想吻你。”

方铮的吻带着清新而温润的暖气,和他的人一样熨帖心肺,生涩万分又小心翼翼地辗转在纪青川微凉的唇上。与唇的轻柔相反,方铮的手臂非常用力,用力到勒得人生疼。体温透过薄薄衣衫传过来,炽热得能感觉到他心脏的温度。

纪青川被方铮以占有的姿势紧紧拥抱着,感受着对方唇上传来的虔诚对待,听着对方有力的心跳,想起很多过往。

最初只是羡慕方铮的开心无忧,后来渐渐想站在他身边沾染这份快乐。爱吃牛肉的方铮,没事傻乐的方铮,连接吻都不会的方铮,就像照进怀里的一米阳光,融化寂寞如雪的人生。直到现在,再也不想离开。画地为牢,无处可逃。

伸出手臂,搂紧方铮,慢慢回应。纪青川想,就这样在一起吧。

感受到纪青川的回应,方铮一顿,随即咧开大大的笑容,不可自抑。

“我真高兴。真的,不能更高兴了。”方铮轻声说。

就这样像两只小鸟挤在温暖巢穴里,两个人抱着,看着,吻着,忘记时间,不知疲倦。

时光粘滞,渐渐安睡。空气里充盈着安静的美好,天长地久付此一夜流光。

渐渐地,窗外不再是浓黑的夜色,星星一颗接一颗消失在地平线上,天边泛起一抹珍珠白。

再后来,浮云卷霭,朝阳初升,大地一片光明。

第55章:英雄爱情

起床闹铃响起的时候,方铮身侧空空。

揉着眼睛寻到餐厅,餐桌上放着黑米红豆粥、甜豆浆、荷包蛋、油条。厨房里一个忙碌的身影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粲然一笑:“早上好啊!”

开满鲜花的原野上忽然升起七色彩虹,方铮鬼使神差地转头看了看挂钟——七点零六分。若时间在此刻停止,该有多好。

方铮掏出手机:“师兄,我今天想请假。”

“成功了?”

“你怎么知道?”

“不成功你会说师兄求安慰,成功了你才求请假粘人。”厉苇航大方得很,“恭喜你得偿所愿。我放你今明两天假,不扣薪水。”

“师兄,谢谢!”方铮很郑重地感谢。

厉苇航:“不用谢!今天周六,明天周日,本来就不用上班。”

方铮:“……”

“你今天还要去排练吗?”方铮问纪青川。

“嗯。要一起去吗?”纪青川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半宿没睡。

“我给你当助理!”方铮凑上去亲纪青川。

“你能……”纪青川艰难地推开他,“能先刷牙吗?”

方铮:“……”

F大校园剧场里,新鲜出炉的道具树被郑重搬到台上。纪青川夸奖胖瘦头陀:“太逼真了,果然是美术专业人才!”

“那就开始吧。”杜导兴致高昂。

旅人走过来,满面尘土,精疲力竭。看到界牌,他眼睛短暂地一亮,随即长吁一口气,靠着大树,一屁股坐下。

砰——

树倒了。纪青川四仰八叉摔躺在舞台上。

众人一愣。这是什么剧情?

纪青川短暂的一愣后迅速以手撑地起身:“杜导,这个道具树承受不住我的分量。”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杜导打趣他:“知道减肥的重要性了吧?不减肥,压坏道具啊。”

胖头陀跑到台上拉起纪青川,很是不好意思:“这个道具是我做的,当时只想到逼真,没注意到承重。”

纪青川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一会儿虚靠在上面,应该不会再倒了。”

杜导有几分犹豫:“虚靠的话,重力不能向后,肌肉状态肯定不对。前些日子的木箱呢?”

“我以为用不着,搬走了。”瘦头陀很尴尬。

“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方铮很积极地举手,“我没事儿做,不如让我顶在道具树后面。”

“行,只要别露脸。”杜导很大方。

方铮迅速爬到台上,躲在道具树的后面,双手双脚张开,将粗大的道具树环在怀中,脸隐没在树后,一动不动等待纪青川。

纪青川走过来,坐下,整个重量靠在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向上抛起:“让上天决定我这次是走是留!”

银币被高高抛起,随即滚落一边。

一只横插来的手拾起银币,头发蓬乱的小青年上场。

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捏着银币道:“银的?今天该我发财!”

小青年走到树下,重重一脚踢开旅人:“异乡人,这儿不欢迎你。给我走开!……”

剧情发展,十分钟后,小青年下。

旅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转头神情复杂地看一眼大树,做进入村庄状。

纪青川这一眼,完全是下意识的。刚才,方铮手脚环抱着树,自己靠在树上,感觉就像被他抱在怀中。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隔着道具一波波传来,伴着身体渐渐的僵硬和呼吸的急促。努力压制下绮念,纪青川逼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舞台上。

很久很久之后,剧终的厚幕终于落下。

方铮僵硬着身体坐在原地,半晌没动也没拿开道具树。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此刻情形十分尴尬。

刚才纪青川靠坐在他身前的时候,他起了反应。这种反应伴随而来呼吸急促体温上升,以及更尴尬的不能被夏天衣物遮挡的形状变化。

为了平息这种火焰,他刚才一直在跟自己进行无声的交谈。

方铮甲:“想想今晚吃什么吧。”

方铮乙:“青川。”

方铮甲怒:“你怎么一脑子邪细胞?水煮牛肉如何?”

方铮乙:“行啊。”

方铮甲高高兴兴:“那么,再来个清蒸鳜鱼?”

方铮乙:“行啊。”

方铮甲沾沾自喜:“我真是不挑食的好孩子。”

方铮乙:“吃什么无所谓,关键得是青川做的。当然,能直接吃掉厨师本尊更好。”

方铮甲:“……”

“累坏了吧?”纪青川看他许久未动,以为他身体不适,赶忙检查他的伤处。

“没事。”方铮松动胳膊,掩饰自身,“非常值得。很精彩的戏。”

“哦?精彩在哪里?”杜导在一旁来了兴趣。

“演员演得精彩。”方铮毫不犹豫。

“咳咳,咳咳。”纪青川和杜导同时咳嗽起来。

“你觉得你的角色象征什么?”杜导转头问瞎子的扮演者。

瞎子扮演者认真想了一会儿:“我觉得他是一个疯子。他的瞎,象征在这个压抑的社会中不看不听,被世俗限制。他的自杀代表他曾经的反抗,反抗不成功,他只能选择不看。”

杜导点头:“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西方的哲人、东方的诗人,这些天才们,大都成了俗人眼中的疯子。”

“因为社会容不下他们吧。”瞎子扮演者说。

方铮插话:“我倒是觉得,如果他们能将自身与周围世界的关系处得融洽一点,他们会更杰出,路也会走得更长,不至于最终以发疯的方式完成殉道。”

方铮说完,杜导两眼放光看着他:“你的观点挺有新意。但你有没有想过,不被世界理解的寂寞,会彻底逼疯一个人。”

“不被理解,为什么你不试图以温和的方式说给别人听,让别人一点点接受并理解呢?为什么总是抱怨社会黑暗、世界不理解我,宁可选择发疯乃至自杀,也不肯去改变周围呢?”方铮不赞同地摇头,“再说,就算曲高和寡,知己寥寥,也可以选择静静完成自己的思考,藏之名山、以待后人,何必以癫狂的样子表现自己与世界的格格不入?”

纪青川微笑看着侃侃而谈的方铮,他最喜欢方铮此种模样。每当他说到自己的见解,两眼就会格外发亮,感染得对方不由自主点头信服。给人做心理辅导的时候,就像一盏小太阳,照得人心头暖洋洋。

“走,我请你吃午饭。”半天排练结束,纪青川搭着方铮的肩,并排走出剧院。

晚晴楼的装潢,出了名的高端上档次;晚晴楼的菜色,出了名的中看不中吃。

方铮木然看着面前一堆不加任何调料的蔬菜碎末,拉住服务生,“请问这个菜叫什么?”

“哦,节操掉一地。”服务生淡定回答。

“这个呢?”纪青川假装淡定指着面前撒了一堆白糖的小排骨。

“丰年好大雪。白糖是雪,排骨庆丰年。”服务生依然淡定。

“为什么要来这家?”方铮搁下筷子。

“因为我听景烨说,这家的隐私保密度最好!公司艺人都喜欢来这家,绝对不会有服务生围观求签名的情况出现。”纪青川泪流满面,指着面前的菜说,“我还特地查了美食网的点评,说什么‘对食材的苛求是这道菜成功的前提,酸香爽脆’,不就是一醋浸黄瓜条吗!”

终于结束这顿饭的时候,纪青川招来服务生买单,方铮含蓄给出意见:“我觉得你们餐厅很有个性。装修有个性,桌椅有个性,菜名有个性;连菜里的原材料与调料都保持了完整独立的个性,各自为政,绝不交会浑融,单体辨识度极高。”

服务生露出标准微笑,回答:“这说明我们是一家追求独立自由的餐厅,这种独立体现在了每一道菜的每一个细节里。感谢您的光临,欢迎下次再来!”

方铮默默流下了男儿泪:“青川,在这家自由独立的餐厅里,我的肚皮得到了完全的自由“轻”“松”,又轻又松弛,完全没吃饱。我能再找一家吃吗?”

“好……吧。”纪青川无语。

麦当劳二楼餐厅。

方铮趴在桌上,长手长脚被窄小的桌椅挤住,无限委屈看着纪青川。

“没有烛光大餐也算了,没有家常菜我也忍了,为什么要来麦记,还是儿童套餐?”方铮用手指戳着儿童套餐送的玩具——呆蠢贱萌的单眼小黄人菲尔。

“因为,这个套餐的玩具很像你,老是傻乐傻乐。”明黄的像一缕阳光照进心里。

“可是儿童套餐我还是吃不饱……”方铮言若有憾、实则心喜地抱怨。

“所以我还买了巨无霸给你,双层牛肉饼,够你吃了吧?”

“……”

“你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心理医生。”想起早上方铮与杜导的聊天,纪青川拍拍方铮肩膀。

方铮目光灼灼看着他:“其实我刚刚在想要不要回来当助理,这样就能时时在你身边。”

“你不能一辈子当助理。你并不适合做这个。”纪青川摇头,“我们有很长的未来,不必时时粘紧。我更希望你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

“我喜欢当心理医生,我喜欢帮助别人变得更快乐美好,这让我感觉自己在改变世界,我的人生因此有意义。”方铮的眼睛里凝聚着火焰。

“就像一个英雄。”纪青川轻轻说。

“是的。”方铮点头。

德国人类学家阿道夫·巴斯蒂安曾提出:世界各地的神话都构建在同一种原初观念上。后来约瑟夫·坎贝尔在此理论上出版了《千面英雄》。他们相信,每个人出生伊始都会与生俱来的带着关于“英雄”的梦想。

“拯救世人,拯救地球,每个男孩都做过这样的英雄梦。”纪青川再次拍拍方铮,“超人同学,好好努力!”

方铮笑笑点头,没再多说。其实不止是为了英雄梦。

贯穿人类情感的终极母题,除了英雄,还有爱情。

他有预感,纪青川会成为最好的演员。所以,他要努力成为最好的心理医生。他要和对方并肩前行,而不是做背后的附属!

“够吃吗?不够再点一份。”纪青川的询问打断方铮的思绪。

好吧,饿肚子是没力气寻梦的。无论英雄梦还是爱情梦,首先都要填饱肚皮。

第56章:爱的体验

九月白露,北方已经凉气渐起,S城这样的江南城市依旧热力十足。

《千机算》的宣传启动。

第一条片花连带剧照一齐放出。段歆平+陆亦华+许欣然这样的金三角,粘住无数人眼球。光看天涯海角论坛网友刷帖的热情,就知道这戏注定是年度最热。

纪青川也很高兴,虽然片花中未出现他这个小配角的身影,但能够参演已是一种肯定。

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逆旅》的排练渐入佳境,方铮伤口彻底愈合,一切都上了正轨。

近日,方铮有了新烦恼:怎么才能扑倒纪青川呢?

他对纪青川有欲望,并且只对纪青川有欲望,这是很久以前就证实了的事情。

想吃的事情早已确定,剩下的就是怎样吃的问题。这却不是一个菜鸟能在某个瞬间想明白、一次性解决的事儿。

于是每天晚饭到夜宵这段时间,方铮的基本节奏就是:亲纪青川——全身冒火——想扑倒——不知如何做——继续亲——继续冒火——烧焦——凉水澡。如此循环往复,简直像耳机里的单曲循环一整天,不能忍受!

在房内来回踱步,抓破头皮,方铮最终决定请求场外援助。

“师兄,你知道怎样才能扑倒对方吗?”方铮大步走进厉苇航办公室。

“咳咳咳,”厉苇航被口水呛到,“小清新一秒钟变重口味,画风切换太快,容我喘口气。”

好不容易喘匀气儿,厉苇航教育方铮:“你忒饥渴忒不矜持,这才好上几天就想着扑倒,人必须稳重自持才能受人尊敬……”

“你和晏哥好上多久被扑倒的?”方铮打断厉苇航的巴拉巴拉。

“当天!”

“师兄你真是太饥渴太不矜持了!”

厉苇航怒了:“没事问我干嘛?作为时时被扑倒的那一方,你觉得我会知道扑倒攻略吗?网上那么多教程,你怎么不知道看?搜索引擎是什么你知道吗?搜索引擎是通过从网上搜索信息而为用户提供检索服务……”

“谢谢你的名词解释。”方铮点头致谢,“不过我现在更需要完形填空。”

十秒钟后,厉苇航幽幽地问:“你和他住一起了吗?”

方铮老实回答:“没有。”

厉苇航轻蔑看着他:“那你问什么扑倒?只有住一起才有机会下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状态,你打算隔空点穴隔山打牛?”

方铮顿悟。

电话铃横空响起。

方妈妈:“你找到女朋友了吗?还是仍然坚持走不归路?”

方铮:“老妈我要向你报告一个好消息,我找到爱人了——是个宇宙无敌超级大帅哥!你一定会喜欢他的。我打算搬去和他一起住。”

方妈妈:“所以我儿子已经丢份到送货上门了?”

方铮:“怎么叫送货上门呢?我分明是主动出击。”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

纪青川晚上到家的时候,家里多了很多东西。

方铮正蹲在地上理书,听见开门声转头一笑:“你回来啦!”其理所当然之状,仿佛他才是这屋子的主人。

“你在搬家?”纪青川问。

“对啊,我搬来跟你一起住。”方铮答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

“因为麻麻说,相爱的人应该住在一起。”方铮一副纯真无邪小学生口吻,酸得纪青川牙齿倒了一片,同时丝丝惊喜和期待涌起。

“你自己那房子呢?”纪青川问。

“太冷,不能住人。”方铮抱怨。各种寂寞空虚冷。

九月的秋老虎天里抱怨冷,纪青川:“……”

“我已经打扫完客房,并且把东西搬进去了。”方铮很愉快。

“你住客房?”纪青川顿时感到一阵失落。

方铮想了想:“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搬进主卧。”

“不需要。”纪青川砰地拉上厨房门。

吃过宵夜方铮就一头扎进客房,还特意关了门。

小菊花论坛之基友讨论版,方铮注册着第十八个马甲发帖:《请问同性如何圆房?在线等,急!》

嘲笑的鼓励的挽尊的围观的,应有尽有。

有卖弄知识型回帖,比如1楼:“你是旷世无双、无与伦比的物种里的一员。请理解你的动物本性并予以接受。 ——德斯蒙德莫利斯”

有高深莫测型回帖,比如3楼:“楼主你懂什么叫圆吗?圆是宇宙天地间的圆满圆润!意思是,两个人必须先润滑而后弯曲,才能涨满成一个圆。”

有鄙夷不屑型回帖,比如6楼:“我没看错吧?最讨厌基男什么的!恶心得哥哥我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必须找我老公来一发才能缓解!”

有刷屏求分型回帖,比如10楼:“首先你必须有个基友,首先你必须有个基友,首先……”

当然也不乏活雷锋型,比如15楼:“本着助人精神,给楼主一个科普链接。”

方铮点击鼠标,进入链接,一张长长的教程帖详细到润滑剂品种分类都有,下面还有无数网友分享自己的实践心得。

就像一个走惯夜路的人骤然看见前方灯笼,方铮一目十行、求知若渴地扫着帖子。

然后——方铮深深惊叹于人体柔韧度之强大,网友脑洞之巨大。全神贯注得房门被拧开都没听见。

“我煮了冰糖炖梨,吃吗?”纪青川笑眯眯拍拍方铮肩膀。

“啊!”方铮一声大叫,手忙脚乱最小化网页,“你怎么进来了?”

“你干嘛呢?”纪青川怀疑地看着方铮。对方面红耳赤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疑,更别提还特意关闭网页,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没干什么啊,总不会是地下党接头吧,哈哈哈!”方铮干笑着,声音洪亮,赤果果验证了“一个人咋呼的声音越大就越心虚”。

纪青川狐疑地探头看向电脑屏幕。

“我就是欣赏一下屏幕。啊啊这个屏幕正是我需要的!”

方铮话音未落,屏幕上跳出弹窗广告:“竖男儿威风,享性福生活!威尔猛,从此告别无能的你!一夜七次不再是问题!”

方铮傻眼了。纪青川脸红了。

干咳两声,纪青川无话找话:“原来如此,难怪你要住客房。”

话刚说完纪青川简直想把自己舌头咬掉。到底在说什么?慌乱之下纪青川又脱口而出:“别担心,现在医学昌明……”

“我真的不是啊!”方铮猛地站起身,以逼上梁山的架势扑倒纪青川,“你要不要试试?”

翻滚在客房床上的时候,纪青川模糊地想:“幸亏当时客房床买得挺贵。”

手指穿过纪青川细软的头发,方铮虔诚吻着纪青川,从发梢到眼角,从唇边的微笑到突起的喉结,憋了太久的火气想要找个出口,纪青川是那汪清凉的湖水。溺死算了!方铮朦胧地想。

“好吃。”方铮呢喃。

独属于纪青川的隐约青草香气混合着冰糖炖梨的清甜,怎么尝都不够。方铮觉得饿,饿到在对方的口腔中努力探索,探索到极致犹不知满足,紧紧按着对方,恨不能整个吃下。手臂收紧,肌肉紧缩,把对方整个囚禁在怀中,出奇的用力,却又出奇地温柔。对方劲瘦而柔韧的肢体像一本书,缓缓打开。

气温急速上升,纪青川觉得整个口腔里都是方铮的味道,带着潮湿的炽热气息打在脸上,像浓烈的酒气熏得人瞬间失去知觉,反应迟钝,只看见对方瞳孔里幽深闪烁的火花,噼里啪啦。重重把方铮压倒在身下,纪青川呢喃:“别怕。”

“我……爱你。”方铮猛地翻身,把纪青川压下,“我只爱过你。你别再喜欢别人了。”伴随告白而来的,是急切而生涩的探索。

纪青川的心顿时一软,放弃般躺平,模糊地想,让他在上面又何妨。

汗水顺着方铮的额角滑落,滴在纪青川的脸上。方铮的心跳声大如雷鸣。在纪青川面前,他总觉得自己不够成熟,对方的包容更突显了自己的幼稚。他害怕,怕一切只是自己的梦,害怕有梦醒的一天。

纪青川主动捧住方铮的脸,紧紧压向自己:“以后我只喜欢你。”

方铮的呼吸瞬间加剧,多年的渴望,多年的爱恋,尽付其中。

纪青川同样颤抖得不能自已。当年和齐暄尚未来得及发展到这一步已经阴阳两隔,他期待过这一天,却不知道实际的感觉比想象中更亢奋百倍,烧断理智。

吮吸、挤压、辗转,严丝合缝的贴紧,唇上感觉痛,似乎咬破了皮。手伸进衣服里,触摸到的皮肤都战栗地张开毛孔。想要你,只想要你,手逐渐探下去,感觉快疯了……

“我完全不需要吃药。”方铮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就是我的药……”

“药不能停。”纪青川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可惜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之大,足堪媲美淘宝的卖家模特图与买家实穿图。

方铮梦想中的自己,狼性大发,把纪青川扑倒在床后,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覆去又翻来,不吃药也能一夜七次。人生第一次,威风凛凛不可挡,幸福美满无极限。

但是,无师自通的素来只有天才!普通人总是在探索与失败中曲折前行。

方铮和纪青川都不是天才。

他们的第一次,很激动,很战栗,很汹涌澎湃,很情不可遏。

除了没成功,什么都好。

方铮看着纪青川手上的白色痕迹,欲哭无泪,面容扭曲:“怎么会这么差!我真的不需要吃药!”

纪青川同样看着方铮的手,脸红得要滴出血来:“第一次,应该都是这样的。”

“那再试一次?”方铮眼睛亮了。随即扭头看向床头闹钟,亮了的眼神瞬间黯淡,“太晚了,你明天还要排练。”

“要不……让我来?”纪青川呼吸急促。

“算了!”方铮拉过毯子盖住两人。坚决不承认自己蠢得需要继续学习方法理论。

第二天清早,纪青川被吻醒的时候,仿佛踩在云端里,四肢百骸无一不舒坦,绵密温暖得只想昏昏睡去,不知今夕何夕。

然后……两个人都险些迟到。

气喘吁吁赶到剧院,杜导惊讶地问:“出什么事了?第一次看你来得这么迟。”

“没事。”纪青川喘着气,“就是做了个梦,然后起不来。”

杜导同情看着他:“我也经历过。民间俗称鬼压床。”

纪青川:“……”

同一时间,由于纪青川不同意右臂刚好的方铮开车,他只能叫了出租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

方铮正回味着纪青川临走时的微笑,脱口而出:“你身体里!”说完就想咬舌自尽。

司机倒是很淡定:“上次还有个客人,要求从东土大唐到西天取经呢。奇葩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方铮:“……”

第57章:开个房呗

《千机算》的第二条片花放出,男二景烨毫无意外引来无数尖叫。

景烨涨粉的速度之快,远将男女主角抛在后面。

方铮评价:“男女主角已经是天王天后,粉多到饱和,没法再涨。只有景烨这样原先的小粉红才有涨粉的潜力。”

不管方铮怎么说,至少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景烨粉丝的尖叫,“小叶子国际粉丝后援会”的名头金光闪闪,无数粉表示帅成这样真的好吗,这么帅还会演戏还让别人怎么活啊。

纪青川笑着跟方铮说:“景烨这小子是真红了。长得帅果然吸粉啊。”

方铮:“我觉得青川才是最帅的。”

纪青川大笑:“你眼睛有问题。”

方铮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不仅眼睛没问题,体力也没问题。绝对可以给你幸福。”

纪青川:“……”

《逆旅》的排练已至纯熟。

一个乞丐躺在路边,眯起眼睛看天:“天这么热这么干燥,我的喉咙,就像这灌不饱的土地。水,我需要更多的水,无穷的水!”

旅人大步经过,乞丐拉住旅人:“先生,求求你,给我一点水。”

旅人以手指路:“前方的巷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有水桶。我刚从那儿经过,井水清甜得像小姑娘的嗓子。就在那儿,你向前走,走不了多远就能到达。”

乞丐继续躺着哀求:“好心的先生,你既然为我指了路,求你再为我取来水。我只要一桶,不,半桶也行!我快渴死了。”

旅人惊诧:“你不能走路?”

乞丐动了动脚:“我只是不想动。好心人,求你帮我取水。这该死的老天,晒死我了!”

旅人摇头叹息:“不愿动弹的人永远见不到甘霖,不想努力的人永远得不到收获。你们抱怨,却不想改变。就算把所有的水都堆到你脚下,你也只会惊叫自己陷入了孤岛。”

乞丐翻身,嘟囔:“得啦,先生!别挡着我睡觉。”

旅人看了乞丐一会儿,抬头看天:“希望老天保佑你。”

旅人离开,独白:“我遇见的人越多,心里就越茫然。看见最卑下的人,我会感到自己的高尚;看见最懒惰的人,我会感到自己的勤劳;看见最贫穷的人,我会感到自己的富足。可是,为什么这些卑下的懒惰的贫穷的人,都比我快乐?”

……

台下,抽空前来看戏的段歆平吃了一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以前我一直觉得小纪演技虽好,但算不得天才演员,只不过比别人更努力也更愿意思考。今天这戏让我开眼界了。他已经站在了新的门口,只要有人再推他一把,他就可以进入祖师爷赏饭吃的天才演员行列了。老杜你果然是磨戏教人的一把好手。”

杜导摇头:“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只是在他试演的时候提过意见,希望他用灵魂演而不是技巧演,没指望他真能一下子做到的。谁知道他居然真的跟打通任督二脉一样,我都吓了一跳。”

“这样啊,”段导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不妨再给他一块跳板,推他一把。”

纪青川走下舞台,看见段导正坐在杜平城身边,两个人小声交谈着。

“杜导好,段导好。”纪青川微微鞠躬问好。

“小纪演得很精彩啊。”段导乐呵呵打着招呼,“趁今天空,来看看老杜和你这出戏。”

纪青川心内疑惑,《千机算》宣传启动,段导就算能忙中偷闲,也决计不会空到有大把时间来看戏,更别说只是排练。

“小纪,《千机算》的宣传你也来啊。”

纪青川笑着摇头拒绝:“段导你太抬举我了。”

不是纪青川妄自菲薄,《千机算》里他只是个配角,宣传这种主角做的事,若硬要参加,反倒会惹来圈中人嘲笑。

段导说:“我知道《逆旅》马上要公演,其他城市的宣传会我也不强求你,但本市的你一定要到场。”

杜导在一旁笑:“我准你一天假,到时候好好表现。”

“既然这样,却之不恭了。谢谢导演。”纪青川向两位导演鞠躬。

厉苇航看见方铮进诊所,随口问道:“搬进纪青川家了?”

方铮点头。

“那你现在怎么会来上班?难道不用在家陪他?”厉苇航瞪眼。

方铮纳闷:“他去排练了啊。”

厉苇航恍然大悟,盯着方铮看了半天:“没吃到?”

方铮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切,不然哪能那么轻松下床。”厉苇航鄙视看着他,“真没用。这都不会。”

小殷送早点进来,插话说:“那老大你教教方二呗。”

半个小时后,方铮捏着一张字条走出厉苇航办公室,握拳发誓:“我一定会成功的!”

傍晚,纪青川离开剧院,走到自己车旁,方铮已靠在车门上等他。

“surprise!”方铮捧出一束红玫瑰。

纪青川僵住脚步:“你确定,这是送我的?”

“火红的玫瑰,是爱情的信仰!”方铮仰头成45°角。

纪青川艰难吞一口口水:“对于女人而言,或许是。但我是男人,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不需要鲜花。”

方铮一甩头,弯曲手臂,以肘抵车,以拳支颐:“觉得我像思想者吗?”

“我觉得你像抽风者。”纪青川很有一种揍他一顿的冲动,“你到底想干嘛?”

“想请你吃饭,还有看电影。”

纪青川迅速拉开副驾驶门,把方铮塞进去,然后大步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汽车的速度之快,简直像狗在后面追。

“为什么你来开?”方铮很不满。这跟他的设想完全不同,难道不是威武霸气的小攻同学开车,带对方去订好的饭店吗?

“伤员没资格讨论这个问题。”

方铮郁闷。厉师兄歧视他智商,纪青川歧视他身体。这种从肉体到灵魂都被歧视的感觉,肿么破?

正郁闷间,纪青川趁着红灯,光速倾身亲了方铮一下:“你来接我,我很高兴。”

方铮眼睛亮了,心花怒放,百鸟齐唱歌:“我明天还来!”

“呃,如果不带花的话,欢迎。”

看着方铮又是鲜花又是思想者的架势,纪青川以为方铮会去那些装修风格让人迎风流泪不知所云的文艺餐厅,或是稀奇古怪非主流印象派画风的前卫餐厅,谁知——

“九月开学季,别人成双成对去读书,你不觉得寂寞吗?单身狗,来吃火锅吧!借着辣子,默默把眼泪流!”

纪青川仰头看着店门前大幅电子屏上的口号,再转头看看店铺大招牌——么妹火锅城!

“吃火锅?”纪青川不敢相信,“这样热死人的天气,你要吃火锅?还是跟单身人士抢食?”

方铮用力点头:“我关注这家店很久了。这个电子屏上的字,前半部分常换常新,后半部分一成不变。非常有个性!我一直期待来这里秀恩爱!”

“你是为了电子屏来的?那你怎么不去啃电子屏?”

方铮睁大眼,满脸期待:“我一直想和你吃火锅。火锅好啊,筷子上沾着两个人的口水,在一个锅里反复煮着涮着,随着高温沸腾、融合,就像两个人直接交换了口水……哎我真是太期待了!”

纪青川艰难地把方铮期待的脸推到一边:“别说的一副很脑残的样子,其实你是为了这个来的。”

伸出手指,纪青川指指电子屏下方一行小字:本店推出特价涮牛肉片,38元/人不限量!

吃完火锅,两个人又去看了一场不知所云的文艺片。出场的时候,一群妹纸抹泪,方铮独自傻笑。整场电影中被他亲得满脸通红的纪青川面红耳赤,一出影院就戴上口罩,拉着方铮求快走。

“去吃宵夜吧。”方铮满目期待。

“好。”纪青川话音未落,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了?”

“没有。只是这段时间太累了。”纪青川努力掩饰疲惫,希望能尽量满足方铮的要求。

“那太好了!”方铮双目放光,“我订了酒店!”

晏哥说的,偶尔去个酒店约会什么的,比总在家里一成不变更有激情。方铮只记得更有激情,完全忽略“家里一成不变”的前提是,家里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纪青川疑惑看着他:“为什么要去酒店?”

“路近!”方铮斩钉截铁。

纪青川莫名其妙,横穿半个城市也叫路近的话,莫非上高速才算路远?

方铮摩拳擦掌:必须订酒店!非五星级酒店不足以体现第一次的隆重!

方铮理想中的情形是这样的:红酒、浴缸、爱人。青川横躺在浴缸中,半遮半掩,三分酒气七分月光,酿成十分浪漫。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浴室,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鼓点上,节奏从容,步履坚定,霸气侧漏地走进浴室,温柔抱起对方,三分虔诚七分急切,揉成十分威猛。然后翻云覆雨,一夜笙歌。

这一次,必须成功!

五星级酒店的房间果然物有所值。

房间之大、物品规格之高且不论,单看那金粉点点的墙纸,便是一派纸醉金迷的奢侈模样。顶灯的幽深昏暗更是为约会人士量身定做。

可惜两人无暇欣赏。

门一打开,方铮便急不可耐把纪青川挤在墙上,黏黏腻腻地亲吻。舌尖探入口腔奋力搜索,每一处都不放过。欲望就像毐品,没尝到之前无所谓,尝过之后,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时时在接吻,刻刻在翻滚。

沸水翻滚,全身血液急速流转,四肢百骸热得发烫。静止的撕扯,衣服无声落地,好像有人在耳边呢喃。

“嗯?”方铮偏头,以询问的目光看向纪青川。

纪青川这才发现,朦胧中他不自觉叫出了方铮的名字。

稍稍移开头,定定看了纪青川几眼,方铮再一次压下身体,带着潮湿炽热的气息。

越贴越紧,毛孔像炸开一样,头顶烟火绽放,用粗重的气息盖下印章。

“唔……”纪青川艰于视听,眼花耳热,只能象征性推开方铮,“去床上。”

门口到床短短的一路,接吻的水渍声让人面红耳赤。方铮生出一种把对方抛在床上、碾压成齑粉的冲动。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做了,猛然抱起对方,然后,脚下一个踉跄。

“咚!”天旋地转,方铮重重撞在卫生间门上。

这一声撞击似乎惊醒了方铮,方铮忽然弹跳起来,不由分说大力把纪青川推进浴室:“去洗澡,快!”

纪青川不满瞪他一眼,却还是进去了。

浴室的水声哗哗,方铮在床上燥热又忐忑地翻身,掏出口袋里的纸片看了一遍又一遍。汗湿的字条上写着——

步骤:接对方,吃饭,看电影,宵夜,洗澡,上床。

以上来自厉师兄的经验谈。

师兄说,只有循序渐进,才能顺理成章上床。

方铮后知后觉发现,师兄只说了先洗澡后上床,并没说不可以两个人一起洗啊。白白错失良机什么的,简直叫人追悔莫及。

曾经有一个共浴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但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说:“一起洗,节约水!”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纪青川很快走出浴室,面色潮红。

第58章:二次失败

纪青川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是浴室太热还是想到别的什么,脸色颇红。说完这句,眼神便转开,四下乱看。

方铮“嗖”一声冲进浴室。速度之快,堪比火箭。

就要吃掉了吃掉了吃掉了……方铮无声呐喊着。方铮又激动又忐忑,强按住一秒钟洗完冲出去扑倒对方的念头,仔仔细细洗刷自己。天热汗多,不洗干净,万一被对方嫌弃怎么办?

还记得详细的步骤吗?方铮一边洗澡一边问自己。

润滑、扩展、进攻,理论步骤已经烂熟于心,差的只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践。

方铮脑海里出现这样一幅温馨的画面——每一个傍晚,他下班之后去接青川,两人一起回家。吃饱就滚上床,做一切爱做的事以帮助饭后消食。再没有一个人的寂寞孤独,两个人的世界圆满温暖。

卧室当然是好地方,客厅沙发很大很软也很不错,浴室水汽润泽绝对不能放过,厨房偶尔也可以来一发。晏哥说,常换地方有利于保持新鲜感。方铮想,其实只要身边人是纪青川,怎么样都好啦,地方也不是那么重要。

胡思乱想中,方铮把自己足足洗刷了三遍,直到确定每一个毛孔都干净得可以做标本才走出浴室。

“我来……”

“啦”字尚未出口,方铮怆然泣下看着床上,所有的激动期待化为乌有。

躺下四个成年人而不嫌拥挤的五星级酒店大床房的床上,纪青川靠着床头,保持着斜躺等待的姿势,一动不动。眼底抹不去的黑眼圈彰显着他的疲惫。

遥控器还握在手上,显然是等方铮等得太无聊看电视打发时间,可惜方铮洗得实在太慢,比电视剧中间插播的无限长广告更让人不耐烦。吃饭看电影,时间已经很晚,再加上热水蒸腾过,这些天来的疲惫自每一个毛孔涌出,纪青川终于不敌瞌睡大神的召唤——睡!着!了!

方铮立在床头,呆若木鸡。他知道对方这段时间排练很辛苦,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辛苦。早知道的话,看什么电影吃什么饭!一早拖回窝里吃掉才是王道!

轻手轻脚为纪青川盖好被子,方铮默默落下两行男儿泪。

带着满腔后悔与悲愤,方铮百般无聊打开手机网络。麻木而熟练地登陆小菊花论坛,方铮机械地发帖《上床前对方居然睡着了,怎么办?》。

深夜的小菊花论坛之活跃,验证了一句至理名言:网络是单身狗的唯一去处。

方铮帖子一出,瞬间回复爆炸。

1楼:“有队友了有队友了,楼主跟我一样只能自娱自乐。”

2楼:“有妹纸/老公/基友又怎样?楼主告诉了我们,什么叫有跟没有一个样!”

3楼:“一定是楼主技术太差,对方装睡求放过。”

4楼:“不一定是技术问题,也可能是外形问题。楼主外形不够吸引人吧?那你找点别的亮点啊!比如玩个制服诱惑神马的。”

5楼:“制服神马的太OUT了。楼主不知道技术差可以靠道具弥补吗?要学会使用皮鞭蜡烛小手铐!”

6楼:“楼上+1。道具是个好东西。”

从此开始,这帖走向诡异起来。大家开始了对道具的欢乐大讨论。

从“道具对房事有辅助功能”的客观版,发展到“道具流胜过技术流”的夸张版,再变成“道具在手,天下我有”的迷信版,最后发展成“有道具,有基友;没道具,没妹纸”的传销洗脑版。方铮算是懂得了,什么叫有道具就能为所欲为、呼风唤雨,有道具就能力拔山河、一夜销魂,有道具就能一统天下、指天定地。

“太夸张了,白痴才会信。”

方铮一边唾弃,一边默默打开百度地图,搜索S市此类用品商店位于何处。

“还没得手?”厉苇航不可思议看着方铮。

“你怎么知道我没得手?哼!”为了面子,方铮誓死掩饰不幸的事实。

“看你,额头上都冒痘痘了,明显被憋的。”厉苇航戳破他的掩饰,“没用的东西!”

方铮忽然想起大学同寝室有个男生,脸上痘痘叠痘痘,常常是新痘痘无处放脚,大剌剌占据旧痘痘的坑。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这是心疼青川,心疼!”方铮嚷着,“他最近太累了。我不想让他起不来。”

方铮没撒谎。

《逆旅》公演的日子一日日迫近,纪青川的排练量也一日大过一日,早起晚睡练到深夜,黑眼圈大得粉都遮不住。

方铮在网上看到人说,第一次做完,小受一定三天起不了床。

万一,万一耽误了公演,纪青川一定会自责懊丧。所以他死死忍着满腹火气,不敢再越雷池。

“得了吧,别掩饰自己的无能。”晏舟走进来,“小受要是下不了床,只有两种解释:一是小攻技术太差,二是小攻太猛。作为体贴的好攻,要保证细水长流,怎么能做让人家起不来这种没品的事?你看你师兄不是每天都神采奕奕来上班吗?难道我们俩不做?”

厉苇航炸毛了,一脸鄙视看着晏舟:“是哦,我每天神采奕奕,倒是你成了药渣。”

“是谁天天哭着求我放过的?既然你这么说,我们今晚就来做整夜。”晏舟转头对方铮说,“你师兄明天请假!”

方铮泪奔:“你们俩这样秀恩爱真的好吗?你们还是别做了,我需要师兄在诊所坐镇。”

晏舟对方铮的话颇为不满:“话说,我现在是你家青川的大BOSS,你不是应该巴结我,求着我多给他一些资源,重点栽培他吗?”

“不必了,谢谢!青川有他的自尊。”方铮一脸敬谢不敏,“晏哥只要拦住那些下绊子的人,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逆旅》在F大戏剧学院迎新活动上试演的时候,方铮并没有到场。

事实上,他是很想很想去捧场的,甚至有谢幕时冲上台送花的念头。

但是他有客人,早早预约好的客人。

当晚,纪青川疲惫万分又兴奋不已地回来的时候,方铮知道,他一定演得非常棒。

“孩子们太热情了。”纪青川满目星光,“杜导说根据今天的情况看,公演那天会换到市剧院去。我们接下来几天要去适应大剧院的环境,并在那儿排练了。”

“真想看你在舞台上大放光彩的样子。”方铮向纪青川诉苦:“干脆回去当你助理吧,这样就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粘着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推了今天的客人?”纪青川笑着看他。

“那不太好吧?”方铮苦恼,“这是我的工作。就像你有你的戏要演,我也有我的客人要接待。”

纪青川敲他:“那不就结了。这么婆婆妈妈做什么。男人本来就该以事业为重。”

“嗯。你好好演戏,我相信你能做到最好。我也是。”方铮双目放光。

我一定会和你并肩,在各自的领域里,做到最好。

试演结束后三天,段导亲自打电话给纪青川:“周六早上《千机算》在本市的媒体发布会,你记得来。”

段导那头似乎很忙,纪青川尚未开口,电话已经挂断了。

纪青川:“……”

刚把手机放回口袋,电话铃又响了。还是段导:“我已经帮你跟老杜请了一天的假。”

纪青川:“好……”

电话又断了。

第三次,段导:“忘记说了,下周一《逆旅》开始公演?我一定到场。”

“谢谢……”

“嘟嘟嘟……”

第四次电话铃声响起时,纪青川麻木地接起电话:“段导,有什么事您可以一次说完,我真的不赶时间。”

“你不赶时间啊,那就好。我今晚去你家吃饭。”电话那头传来景烨有气无力的声音,“我心情堵着呢,急需辣子鸡丁、酸辣汤、糖醋里脊、宫保鸡丁、水煮肉片等等麻辣兄弟的集体安慰。”

“发生什么事了?”纪青川关切地问。

“见面再说!”景烨果断收线。

纪青川举着手机,茫然看天。今天难道是挂机技能大比拼的日子?

景烨这个电话出乎纪青川意料。

《时光之坻》一片后,景烨的蹿红速度有目共睹,如今再有《千机算》锦上添花,跻身国内一线男星眼见指日可待。这种时刻,他不是应该万分开心意气风发的吗?

跟方铮说景烨要来吃饭,方铮表示十分不满:“他倒真是不客气,不会包吃之后还想让你包住吧?”

一语成真!

景烨刚进门就冲纪青川说:“青川,我记得你家客房空着,租给我吧。”

“月租两万。”纪青川跟他开玩笑。

“行啊!”景烨回答得很爽快,一副赚到了的模样,“我再加一万,你包我早晚两餐。我喜欢青川做的饭。”

“月租十万不包饭,爱住不住!”方铮大步从卧室走出,“反正我和青川都住主卧,客房空着也是浪费。”

方铮把“都住主卧”咬得很重。景烨果然怒了:“你怎么在?你住这里?”

“是啊。”方铮洋洋得意搂住纪青川,“我和青川在一起了,你不知道?”

“怎么可能?”景烨不信。

“嗯,每一个失败者都这么问。”方铮点头。

纪青川头疼看着他们俩:“你们读小学的时候老师没教过吗,爱吵架的不是好孩子。两个小朋友别吵了行吗?”

景烨哼了一声,扭头问纪青川:“既然我和他都是小朋友,为什么你选他不选我?”

纪青川默默翻了个白眼,好脾气地安慰他:“因为他能吃,而你为了身材要节食。”

景烨不敢相信:“你以选饭桶的标准来选爱人?”

“毕竟,每个家长都乐意看到孩子爱吃饭啊,尤其是把家长辛苦烧的饭菜全都吃光。”纪青川说。

“所以,现在孩子中的三高人群不在少数!”景烨很痛心。

方铮拍拍他:“小景同学,你知不知道,1687年7月5日,牛顿发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得出的结论是,质量大的物体吸引力也大。我比你质量大,所以比你有吸引力!”

景烨想了想,递过手中袋子:“青川我带了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纪青川接过袋子一看,是一条价格不菲的领带。

景烨喜滋滋看着他:“我听朋友说,送人衣服就是为了亲手脱下来。”

“你应该多交点格调高雅的朋友。”方铮很不满,“整天跟思想低俗的朋友聊天,容易想入非非,心灵扭曲。”

景烨顿生拍死方铮的念头。

纪青川比他快一步,拍开方铮说:“去厨房看着汤,我和景烨单独聊会儿。”

方铮眼睁睁看着纪青川与景烨一同走进客房,关上门。

第59章:危机乍起

“为什么老是跟方铮不对盘?”纪青川关上客房门,问景烨。

“我讨厌他。”

“为什么?”

“看他笑起来露牙齿就讨厌!”

纪青川无奈:“有人笑起来不露牙齿吗?”

“有!”景烨理所当然地说,“婴儿笑起来最好看,一颗牙齿都没有。”

纪青川:“……”

景烨:“我讨厌他住进来。对于他住进来这件事,我还没有准备好。”

纪青川翻白眼:“他住的是我家,你需要准备什么?”

“心情!”景烨说,“我需要准备心情。免得我一看见他就有揍他的冲动。你不介意我送你一把剪刀吧?”

“什么意思?”纪青川对景烨的思维跳跃表示茫然。

“一有风吹草动,你就拿起剪刀对准他,一剪下去,烦恼全消。”

“所以你这是推荐他练《葵花宝典》的节奏?”

景烨扭头:“反正我就是不想看你和他在一起。因为我,喜欢你。”

纪青川很无奈:“你不喜欢我。你只是难得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不想跟其他人分享。就像小鸟等待鸟妈妈哺喂的心情。”

景烨不服:“你凭什么否定我的喜欢?”

纪青川笑:“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刚分开就会想念,想起他就会高兴,听说他出事恨不能替他,看见他开心比他更开心。你对我没有这样的心情,我清楚,你更清楚。”

景烨低头不语,过了片刻才抗议说:“我看见你的时候会觉得高兴。”

“看见朋友觉得高兴难道不是正常的吗?看见仇人才会不爽吧?”

“你没有给我发展到喜欢的机会。”景烨抱怨,“不过做朋友也好,朋友比爱人长久。等你跟方铮分手了,我还是你朋友。”

恋爱刚开始就被诅咒的纪青川:“……”

心结说开的纪青川与景烨一前一后从客房走出,就看见方铮大刀阔斧搬出半坛杨梅烧酒:“是男人就酒场见胜负!”

纪青川:“……”

景烨:“酒做坏了就会变成醋。你不是想喝酒,你是在吃醋。醋坛子,我诅咒你坛子高过人,直接掉进去淹死。”

方铮炸毛:“我就是吃醋怎么的?明明我和青川二人世界很快乐,你干嘛老出现在我们家?抢戏也不是这么个抢法儿吧?”

纪青川只能安抚炸毛的方铮:“放心,你要是和景烨同时掉进水里,我一定先救你。”

方铮的毛没能被捋顺:“他又不是你妈,怎么能拿来跟我一起落水?”

景烨:“所以,我经历了一场言情经典问答之我和你妈一起掉水里你救谁的狗男男版?我还是吃饭去吧,只有食物能安抚我受伤的心灵了。”

酒足饭饱,景烨抱怨:“青川,这个圈子里待得越久,我越觉得累。想听听你的经验。”

“你觉得什么工作不累?”纪青川不答反问。

景烨想了想,半开玩笑地说:“我理想的工作要上班时间少,压力小,薪水多。”

“我有个工作推荐你。”方铮说,“你可以去当牛郎织女,一年只上一天班,永远不会失业,光是民间祭拜的礼品就够吃一辈子。实在不行就当搭鹊桥的喜鹊,虽说被踩得累了点,一年也只要上一天班。”

景烨:“……”

“说点正常的行吗?”纪青川拍方铮。

“那么,找个可靠又有钱的爱人。他会爱你宠你保护你,你高兴的时候他陪你高兴,你不高兴的时候他哄你高兴,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答应你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永远觉得你最好看,梦里也会梦见你……”方铮背着《河东狮吼》的台词。

“靠!你以为我是无知少女啊!”景烨很生气。

“至少你满足了一半的条件——无知。”

“我哪里无知了?”

“你哪里不无知?”

眼看话题演变成“我哪里无知哪里无能哪里无理取闹”“你就是无知就是无能就是无理取闹”,纪青川当机立断拦住两人:“方铮,能把景烨当做去你诊所咨询的客人吗?”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方铮慢吞吞地对景烨说,“我说你无知,是因为你连这句话都没听过。”

景烨叹气:“你不在圈子里,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圈子,真的很累。不红的时候,被人踩在脚下,拼命向上爬,累。红了之后,走到哪里都被人拿着放大镜看,无数不认识的人随时跳出来攻击,更累。”

纪青川深有同感地点头:“虽说没有不累的工作圈,但娱乐圈一定是压力最大的圈子之一。我是过来人,我明白你的感受。”

娱乐圈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圈子。

不红的时候,想红想得发狂,无数人为了增加曝光率不择手段,每前进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一路洒着鲜血。

红了之后,镁光灯如影随形,一切暴露在大众面前,又有无数人抱怨从此再无隐私,向记者真真假假抱怨但求恢复普通人生活。

更让人纠结的是,人红之后,是非自来。因为你红,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到处与人为善,依然有人视你为眼中钉、绊脚石。或在背后说你坏话,或下黑手着力构陷,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便已死无葬身之地。

景烨与纪青川想起圈中浮沉,一时静默无话。

方铮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冰淇淋,笑眯眯看着景烨:“吃吗?”

“你是猪啊?就知道吃!”景烨怒。

“那你吃不吃?巧克力味的。”方铮继续笑眯眯。

“吃!”景烨自暴自弃般接过冰淇淋,“我最喜欢巧克力了!”

方铮看着景烨毫无形象地大口塞着冰淇淋,浑然不顾热量卡路里减肥等等事情,探过脑袋问他:“好吃吧?”

景烨不语,以埋头苦吃作答。

方铮说:“但冰淇淋只能当饭后甜点。正餐呢,必有酸甜苦辣。混娱乐圈也是这样,想跳过人生的五味杂陈,直接进入饭后甜点,是不可能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能承受重压、一步步攀登顶峰的,才能最终封王封神。但成王成神之后呢?天王们的压力比起小明星,恐怕只大不小。你要是承受不起这种压力,我劝你干脆退圈,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是一种幸福。”

景烨不语。

纪青川问:“你问问自己,想成为天王巨星吗?”

景烨闭上眼睛想了半天,重重点头:“想!不然我不会付出这么多。”

方铮说:“那不就结了?你要是还留恋这个圈子,就别抱怨。抱怨无用,只会带来负面情绪。”

“我有时候很讨厌你。”景烨看着方铮慢慢说,“但奇怪的是,每次心里不爽时,我又总想来你这里。”

“你有自虐倾向。”方铮耸耸肩。

片刻,景烨再叹一口气:“青川,我挺羡慕你。至少你经纪人对你很好。”

纪青川讶异:“你经纪人邵路是公司四大王牌经纪人之一,放眼整个圈子,也算数一数二的经纪人了,不然你也不会上升这么快。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你不明白。”景烨摇头,“我跟了他一年半,他拿我当摇钱树,从来不肯为我考虑半分。他还让我……”

景烨倏然住口,半晌不语。脸上的忿恨之情呼之欲出。

“总之,他冷血得让我心寒。”景烨总结。

想起邱铭杰对自己的好,纪青川竟不知该怎么安慰景烨。他听过见过圈中无数经纪人是如何对待手下艺人的,或许邱铭杰这样的才是少数吧。

“实在不开心,就转签别人吧。”纪青川的安慰心虚得自己都不相信。

景烨摇头:“哪里有这么容易。算了,不说了,青川,以后我要是不开心,你能随时让我蹭饭吗?”

“当然可以。”纪青川拍着胸脯承诺,“任何时候都可以。”

“切——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装可怜骗饭的。你要是化个妆再拿个罐子,到街头冒充乞丐,果断妥妥的!”方铮鄙视他。

景烨不搭理他,只可怜巴巴看着纪青川:“《千机算》的发布会我可以和你坐一起吗?”

“那得导演安排。不过我肯定离你不远,不用担心。”

《千机算》的发布会如期进行。

段导带着陆亦华、许欣然坐在正中央,两边依次是男二、女二……纪青川坐在长排桌子的最边上,跟景烨中间隔着男三。

片场一向不修边幅的段导换上了名贵西装,看起来居然有模有样。陆亦华和许欣然这对天王天后自不必说,简直是自动发电机。

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多半冲着段陆许三人而来。

“请问段导对这部电影满意吗?”

段导看着发问的记者微微一笑:“不满意怎么敢发布呢?”

“请问陆天王,传说你已有绯闻女友,有人目击你们同进同出,是真的吗?”

陆亦华冲记者眨眨眼:“你都说了是传说、绯闻,又怎么会是真的呢?”

“许影后,最近怎么不见你和男友在一起?”

许欣然轻撩长发,万种风情:“谈恋爱这种事,两个人做比较好,你们闪光灯太亮,胜过灯泡啊。”

“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一直是陆天王和许影后在一起。”有年轻的记者感叹,引来台下阵阵笑声。

陆亦华微微仰头笑,角度迷人:“你小时候的心愿。嗯,看来我老了啊。”

“哪里哪里!”自知失言的记者连忙摆手。

有记者把话题转向景烨:“作为新人,你接连出演《千机算》的男二和《时光之坻》的男一,请问有何感想?”

景烨保持着新人的谦虚:“我的演技还需要磨练,但我会一步一个脚印,用十二万分的努力弥补我与前辈们之间的差距。”

……

纪青川一直微笑看着几位主演与记者过招,你攻我守,你出击我绕圈,四两拨千斤得无懈可击。

冷不防——

“纪青川先生,有人爆料你进《千机算》剧组是靠了许影后的关系,本身演技并不过关,请问你怎么解释?”

有记者将话筒猛然对准纪青川,语气尖锐而不善。高亮的镜头像放大镜,似乎要找出纪青川在这一刻的失态、难堪,一丝一毫也不放过,然后公之于世。

炮火突然,令人始料未及。问题恶毒,简直像故意找茬。

段导和许欣然的脸都瞬间沉了下来,正要拿起话筒斥责记者,纪青川已先一步拿起话筒。

“我进《千机算》剧组,确实是欣然推荐的。”纪青川坦然回答。

一片哗然。

第60章:秋原暴露

一石激起千层浪。

纪青川的回答引来哗然一片。闪光灯瞬间对准纪青川,闪成海洋。

提问的女记者激动得险些跳起来:“你承认自己运用不正当关系?虽然每部片子都有不同做法,但整个娱乐圈是密不可分的整体,你这种做法是否对整个圈子的风气起到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以女记者振臂高呼的姿态,纪青川真怀疑她下一步就会跳起来说:“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扫除败类,义不容辞!”

如果方铮在场,一定会跳出来指着她说:“你岳不群附身啊!”

纪青川轻轻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非常感激欣然的推荐,更感激段导给了我参演的机会。但,这并非不正当关系。”纪青川面带微笑,声音平和,不高不低,“他们只是给了我试镜的机会,这个角色是我自己通过竞争,堂堂正正争取到的。如果这就算不正当,那么是否意味着,以后圈中再也不能推荐合适的演员扮演合适的角色?夸大点说,放眼社会,推荐优秀人才担任合适位置,在你看来也是一种不正当手段了?”

记者嗫嚅:“但是如果没有推荐,你就连试镜的机会都没有。光有演技有什么用?”

“那么,你也承认,我有演技的咯?”纪青川说,“你说的很对,没有推荐就没有机会。但是机会从来只留给有所准备的人。如果没有金刚钻,就算瓷器活放在手边,恐怕也是无法完成的。我抓住了这个机会,付出了十分的努力。段导最后选择了我,必然是因为,他认为我是最适合这个角色的!段导您说呢?”

段导大力点头:“你的演技,完全OK!”

纪青川转头再次温和注视发问的女记者:“你应该看过许多段导的片子,你觉得他是那种不顾职业道德只讲裙带关系的人吗?如果你到过拍摄现场,就会知道段导为了这部片子付出了多少热忱,多少心血。这样重视电影如生命的他,又怎么会因为别人的推荐就草率选择角色呢?你觉得,这样努力的《千机算》团队,会带坏圈中风气吗?”

整个说话过程中,纪青川一直专注而温和地看着发问的女记者。

年轻的女记者在这样专注的目光中产生了一种被爱人温柔责备的感觉,逐渐脸红起来。

纪青川停了两秒又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时光之坻》,如果没有看过,我希望《千机算》出来后,你一定要去影院看一次。届时如果我的演技不符合你的要求,无论你如何写文章批评我,我都绝不反驳。好吗?”

女记者不由自主点头:“好。”

相比于纪青川的温和,段导的回复简直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指着女记者毫不客气地问:“你是哪家报社的?这种污蔑演员污蔑导演污蔑整个剧组的话是谁教你说的?我在此声明,以后绝不接受你家的任何采访!”

不待女记者回答,段导已经拿出投影仪遥控器,向台下大声说:“我原本留着这第三条片花给本次发布会压轴的。既然这位记者质疑,那么我现在就播放给大家看。请各位凭良心评价,演员的演技如何!”

投影大屏幕上,《千机算》第三条片花放出。

让纪青川意外的是,这条片花中,除了男女主角的紧张互动外,自己与景烨的那场戏也在其中,尤其是那五秒眼神一秒未剪,且做了放大特效处理,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清楚看见那五秒钟里眼神的复杂变化,以及眼神背后千言万语的内心独白。

短短五秒,从阴毒蔑视到忿恨不满,从怀念怅惘到天地寂灭,纠结复杂得好像过完了一个人的一生。爱、恨、情、仇,每个人都看见了在爱而不得中悲愤不甘,乃至因爱生恨的自己,与镜头中挣扎扭曲的反派BOSS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一片沉默。

有人轻轻舒出一口气。

“如何?”段导一双利眼得意看着四周。

提问的记者低头不语。

“如果还不相信他的演技,我再推荐大家一部戏。”段导提高声音,“杜平城导演执导、纪青川先生主演的舞台剧《逆旅》即将于下周一晚在市剧院公演,欢迎大家到场观看。”

纪青川惊讶抬头,看着段导。一般而言,导演在自己的新片发布会上,是很讨厌提到其他片子的,有些导演甚至连记者问演员的绯闻都会表示出不高兴,唯恐分散了片子本身的关注。谁知段导竟会在自己的新片发布会上帮杜导的舞台剧做广告,看来段导和杜导的交情真得十分深厚。

段导表态之后——

陆亦华对着话筒朗朗开口:“我和纪青川有对手戏,这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他的演技令我刮目相看。”

许欣然嫣然一笑:“无论是《逆旅》还是《千机算》,都欢迎大家到场观看。不过,要自己买票的哦。”

景烨亦开口:“这两部片子我都有和纪前辈搭档。正是纪前辈无私的指导,才有我的进步。我感激他、敬重他。他的演技毋庸置疑。”

发布会后,段导怒气冲冲走向后台,点了只烟,压低嗓音冲助理说:“给我查,刚才那是哪家的记者。这个问题绝对不会是她个人一时冲动的结果。你去查查谁让她这么问,到底冲着谁来的。”

转头,段导对纪青川说:“你想想最近得罪了谁。”

纪青川一脸茫然。

“算了。看你也不是惹事的人,估计挡着谁的路了。自己留心点。”段导狠狠摁灭烟头。

不怪他气愤讶异,以他在圈中的声望,近年敢在他的新片发布会上公然挑衅的人,实在太少太少。如果不是冲着他和电影来,那就只能是冲着演员本身来的。然而在这样的场合,居然能不看僧面也不给佛面,实在出人意料。

“下午没事,老杜那你也不用去了,回去休息休息吧。这阵子你也够累了。”段导对纪青川说。

“好。”纪青川答得很痛快。

要说被女记者这样质问后还能高兴,那是假的。只是,现在面对类似的质问,纪青川心里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无奈。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无论你怎么躲闪,总有一些刀子不放过你。

无奈过后,更多的是昂扬斗志。必须做得更好,才能堵住所有质问者的嘴巴!

发布会现场发生了什么,方铮并不知晓。

他正利用周末的休息时间混CV群。

群共享里放着《千山初晴》第四期。

方铮发现这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文件了,自己居然一直没有下载收听过。

兴高采烈发了条消息:小爷我伤彻底好了,又可以投入CV后期工作啦!!!

瘦姐回复:自从喝了盖中盖,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连做CV也有力气了。

方铮关掉窗口,戴上耳机,开听。

《千山初晴》第四期。

广陵的牙咬紧:“唯青,是你亲手杀了尔宁。”

唯青的声音慢慢颤抖起来:“是。尔宁自幼被送进宫,陪伴了我十年。到最后,却是我抽长剑,一剑贯穿她的身体。广陵你杀了我,为尔宁报仇吧。”

唯青:“广陵,我这一生错误百出,满是伤痛,我给了尔宁一剑,请你给我一掌,让我了断前尘今生,只求来世生在凡人家里,与朋友兄长日日在田间垄上开心奔跑。”

广陵独白:“终于亲耳听见唯青承认,是她杀了尔宁。这短短一刹那,我像是失了一世年华。渡口的风呼啸而过,穿过春日的人面桃花,搅得所有思绪分崩离析。”

唯青的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我杀了尔宁?”

广陵克制着压抑:“很久以前,我就是恭王的贴身侍卫。那一日,恭王夺了天下,我随大军进入后宫寻觅尔宁,却见恭王抱着尔宁的尸体,万般悲痛地告诉我,我的妹妹尔宁已经被公主唯青一剑刺死。若要报仇,就当全力追杀唯青。”

“唯青,从用苦肉计昏倒在覆卮草堂的那天起,我唯一的目的就只是杀了你。可是我越接触你越心软,我无法将笑容灿烂的你与杀死尔宁的凶手联系起来。我一直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中间一定有误会,直到今时今刻听你亲口承认。”

一片静默,哀愁,背景音乐声响起,是林海的《琵琶语》。

渐渐地,是一个男子压抑的哭声。哭声由小到大,由压抑到竭尽气力。

广陵的声音时断时续:“唯青,为什么,明明是你杀了尔宁,尔宁却叫我不要怪你,为什么……”

旁白女声:“唯青怔住,眼睁开,目光落在广陵手上。点亮火折,她清楚看见,那是一块上好的素丝帕子,沾了血迹,好像宣纸上泼墨晕染的漫山红梅。黑色的墨迹凌乱,是草草书就,却依然能看得出是最熟悉的尔宁的笔迹:哥哥,皇宫内乱。如果我死了,你千万别怪唯青。她不管做什么都会为我着想。我很高兴这一生有她这样的朋友。如果有来生,真想和她一起在阳光下尽情奔跑。哥哥,如果唯青能活下来,请你千万千万,替我照顾好她。”

……

方铮听得呆住。

这一次广陵的台词明显比之前多,秋原的声音听得十分清楚。

耳熟,耳熟到极致。

尽管广播剧的声音和人日常说话有别,但音色底蕴总在。太耳熟了。

就像,纪青川的声音。

第61章:洞房花烛

纪青川到家的时候,方铮正坐在电脑前发呆。

纪青川探头看了一眼,只见满屏私聊记录。

[铜皮风筝]:秋原你在吗?

[铜皮风筝]:秋原你是S市的吗?

[铜皮风筝]:秋原你的声音好专业,是做什么职业的?

[铜皮风筝]:秋原你能透露真实姓名吗?一个字就好。

长长一溜方铮的询问,对面人头像始终黯淡。

纪青川拍拍方铮:“瞒着我跟网友私聊啊。还这么执着。”

方铮猛然转过椅子:“青川,这个人的声音,跟你的好像。”

“那又如何,象又不能当马骑。”纪青川故作不屑。

“他给过我很多鼓励和支持。可惜上次群里面基大会他没来。如果可以,真想当面谢谢他。”方铮回答得很认真。

“好吧。”纪青川笑道,“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你这个机会吧。”

欸?

方铮愣了几秒,眼睛倏然瞪大,伸出手指颤悠悠指着纪青川:“你你你,你是……”

“小风筝你好,容我介绍一下,鄙人秋原。”纪青川伸手握住方铮的手指,象征性摇晃了两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铜皮风筝的?”方铮不敢相信。

“咳咳,面基大会的照片我看过。”纪青川十分镇定地砸下炸弹。

“你居然骗我这么久!”方铮张牙舞爪地起身,以一种挠死对方的架势扑了上去。

“你不也骗我了吗?骗得我一直以为你喜欢异性,才不敢表露情感。”纪青川左挡右闪。

“我只是觉得跟陌生人说自己喜欢同性,怪怪的。我怕对方不能接受。”方铮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就是因为这个骗我,说你跟许欣然在一起?”

“白痴。”纪青川忍不住凑过去,嘴唇恋恋不舍地摩挲着方铮。好一会儿,才缓缓离开。

刚要起身,却被猛然拉回去,方铮大力搂住纪青川的脖子,整个人压过去,明亮双眼里燃烧的,是比目光更灼热的火焰。他的声音因为火焰灼伤而显得干渴:“我不想再等了。”

纪青川当然明白这把火焰从何而来。压抑太久的火焰,若不在压抑中熄灭,就必定会在压抑中彻底燃烧。反手抱紧方铮,纪青川舔了舔唇,压低声音:“我也是。”

身体紧紧贴着,紧得像融成一体。衣服却阻隔着皮肤的交流,那种热力融化一切偏偏融化不了衣服的感觉,生生能把人逼疯。

“该死!”方铮低声咒骂着,为解不开扣子而恼怒。

纪青川灵巧的手指钻进来,衣服散开。

“唔——”皮肤与皮肤直接的摩擦带来无限快意,满足的声音发自肺腑。

更大的喘息声中,方铮把纪青川压倒在床上,一只手拉开床头抽屉,摸出KY。

纪青川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买的?”

“某天在酒店,你睡着了的时候,我查了离我们家最近的药店地址……”

“原来你预谋已久。”

“感谢你给我实践机会。”

“你可以把机会让给我。”

“我喜欢亲自实践。”

……

傍晚,从小睡中醒来的两人,感觉饥肠辘辘。

方铮哑着声音:“我算明白为什么常有昏君不早朝了,真的很美味。”

“你吃饱了?”纪青川的声音更沙哑。

“咕噜噜——”一阵响雷般的声音从方铮腹部发出。

方铮尴尬地笑:“心理上很饱,生理上很饿。哦,不对,是一部分生理也很饱,只有一部分生理很饿。具体部分参照人体上下分界线。”

纪青川:“……”

“你那里,有觉得特别不舒服吗?”方铮小心翼翼问着纪青川。

“嗯,没有。”纪青川谨慎评价。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因为身体的每一处都非常不舒服!就像生锈的机器,举手间都是沉重与酸涩。若是再来一次,估计机器就要直接报废了。

“这样啊。”方铮看着纪青川身上的痕迹,眼神渐渐暗下来,再次俯身,“其实我还可以再吃一顿。”

纪青川赶紧伸手抵住他:“来日方长,不要冲动。”

“你感觉如何?”方铮看着纪青川。

纪青川两眼望天:“其实,还好。除了比较疼,其他都好。”

方铮挠挠头,脸慢慢红了:“我太紧张了,那个,下次一定争取进步。”

“咕噜噜——”纪青川的腹部代为回答。

“呃……”方铮急忙按住挣扎欲起身的纪青川,“我去做饭!”

“还是我来吧。”纪青川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方铮。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方铮慷慨激昂。

纪青川扶额:“这种扶老奶奶过马路后的必备应答词,用在这里会不会太高大上了?”

方铮大概也意识到场景的怪异,赶紧追问:“煮粥好吗?据说吃流质的比较好。嗯,你要不要配个荷包蛋什么的?”

于是,洞房花烛夜后的第一通对话,就直接跳跃到柴米油盐的琐事上了吗?

传说中的浪漫拥吻、彼此抚慰呢?

传说真是一件不靠谱的事!

当晚,《千机算》新闻发布会的实况视频连同片花三一同放在了网上。

由于有了前两条片花吊足人胃口,牵动了万千影迷翘首以盼的心,这姗姗来迟、比前两条内容更紧张曲折的第三条片花,效果远比前两条更加轰动。

而发布会上的交锋,更将这种轰动推向了高 潮。

有人评价:“纪青川这个眼神,让人明白坏人的坏绝不是无缘无故的,一个扁平人物被纪青川演立体了。就冲这个眼神,我一定会去看。”

“记者看过《时光之坻》没?看过《弄潮》没?以纪青川的演技,演个小配角还被人质疑走后门,简直是在侮辱观众的智商!”

“我以后再也不买那家杂志了!脑残记者写出来的东西只配给脑残看!”

这条片花后,网上发帖呼吁《千机算》赶紧上映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更有不少网友表示再不上映的话,今晚就找根绳子吊死在导演家门口。

纪青川的官网再一次沸腾。无数本市粉丝表示虽然没听说舞台剧《逆旅》,但是一定会到场观看。外地粉丝则集体高呼求直播求高清视频求代为观看。

一位粉丝将这五秒的眼神单独剪辑出来,配上音乐,做了一个名为《那一眼的风流》的短小视频,瞬间下载无数。

一时间,《千机算》和《逆旅》都被炒得沸沸扬扬。

直到这时,方铮才知道纪青川早上经历了什么。

方铮对纪青川说:“贪婪、嫉妒、仇恨、诅咒,这些都是人的原罪。那些输家常常不会觉得是自己技不如人,只会埋怨你挡了他们的路,所以指使媒体抹黑你。你不必在意,对待这些人,像灰尘一样拂去就好。”

纪青川正忙着做宵夜,头也不抬:“我不在意。当时确实不高兴,不过怒气已经被你做没了。”

方铮眼睛一亮:“这么好的办法,一定要勤加练习!”

纪青川抬头:“我会用实力证明给他们看,我有能力有演技,我会比他们做得都好。或许他们觉得我在跟他们竞争,其实我并没有这么想。外在的竞争者对我而言,只是一种激励以及短暂的学习目标。我最重要的对手从来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我希望的是,不断突破自我,不断超越极限。”

“所以你比他们活得幸福。”

唯有不羡慕不嫉妒他人,专心做最好的自己的人,才能遇见最幸福的生活。

“遇见你,我已经比他们幸福太多。”纪青川捏捏方铮的小肚子。

“是你带给我这样的想法,让我更坚定无畏。”青川在心中默默地说。

《逆旅》终于迎来公演第一天。

此前若干天,纪青川一直有些紧张。

杜平城再三对他说努力演到最好就行,票房不强求,反正十年前已经重重失败过,这次无论如何一定比十年前好。但是纪青川依然觉得紧张。

这种紧张,是腊梅遭受冰雪,毅然决定吐香前的紧张;是十年磨砺一剑,宝剑即将出鞘的紧张。

直到这一天真的到来,纪青川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

公演地点由F大校园剧场换到了S市大剧院。场地大了三倍有余。

因为《千机算》首映的宣传,首场戏票早在三天前已经全部售完,连第二天、第三天的票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后台,杜平城十分高兴地对纪青川说:“这已经比我预想中好了很多。要知道,十年前,这出戏演了两天,加起来一共只卖出一百张票。”

“若不是段导的宣传,票也不会卖得这么快。”

“宣传只能在前期拉来观众。等第一波看热闹的人群散去,还想要吸引更多人进场,就必须靠剧本,以及你的表演。”杜平城回忆,“我记得,1997年 《泰坦尼克》在北美上映后,因为宣传不利,第一周票房只有可怜巴巴的两千多万。但它第二周票房六千万美元,第三周七千万……最终这部电影连映281天,全球票房18亿美元,至今无敌。这就是靠电影本身魅力吸引住观众的典型案例。”

“小纪,我想要的不只是前三天的票房。我希望留住观众,直到这部戏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经典舞台剧。这一切,就要拜托你了。”杜导温和的目光压不住内心的激荡。

纪青川和他重重握手,而后走向化妆台。

方铮刚走到剧院门口,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吓到了。大多是年轻的女孩子,穿着漂亮的衣服,以一种找偶像签名的兴高采烈架势涌进剧院。

一些没买到票的女孩子不死心在外围一遍遍问:“黄牛在哪里?”

有人说:“明天再来看吧。”

立刻有人答:“我要第一时间先睹为快。”

还有女孩子一脸陶醉地说:“听说景烨也会来观戏,我为了我家烨烨来的。”

一身大汗,方铮终于挤进剧院。他的座位在第二排正中间,纪青川特意为他留的位置。

他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旁边一早已经入场,帽檐低低压下来的人是景烨。

“你也来了?这么早入场?”方铮瞪大眼睛。

“嘘——”景烨伸出手指放在唇边,然后悄悄探头在方铮耳边说,“我前面坐的是段导。”

方铮抬眼。有过一面之缘的段歆平导演坐在方铮的正前方,正跟邻座一位身形宽厚的男人聊天。

身后不断有女孩子聊天的声音:“主演是《时光之坻》里的沈大哥,我好心水他!哇,又深情又英俊又成熟多金,简直是我心目中独一无二男主角啊。”

“《千机算》的片花看了没?那个眼神,我也是醉了!”

“他的形象演《逆旅》不太像吧?据说会打扮得破破烂烂,真怕损坏了我心中的帅哥。”

“真的帅哥,敢于挑战破烂的衣衫,敢于尝试毁容的妆容。如果这样还能看出帅,那才是真帅!”

一群小女生的叽叽喳喳中,灯光暗起来。嗡嗡的聊天声很快消失。

《逆旅》拉开序幕。

第62章:逆旅公演

幕布拉开——

天色昏暗。

沙砾遍地、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一棵半人高的歪脖子老树直愣愣挺立在路边,仅有的几片枯叶在风中招展。旁边竖着一个界牌,写着“乌有乡”。

纪青川饰演的旅人走过来,满面尘土,精疲力竭。看到界牌,他眼睛短暂地一亮,随即长吁一口气,靠着大树,一屁股坐下,喃喃自语:“哦,这是我走过的第几个村庄了?第五十一个,还是第五十二个?让我想想。”

短暂两分钟的沉默。旅人虽然没有说话,却在用放松身体、微微眯眼、长吁出气等等细小的动作告诉观众,他如此享受此刻的休憩,只因为实在太疲惫了。

歇息了好一会儿,旅人终于有了一丝力气,稍微往前屈身,脱鞋,倒掉鞋中的泥土砂石,然后两腿往前一伸,再一次靠在树上。这一次,他自语的声音大了一些:“我总是这样走啊走啊,走过无数路,跨过无数桥;今天过了还是今天,未来的永远在未来……”

语气稍顿,似在思索,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向上抛起:“让上天决定我这次是走是留!”

银币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咕溜溜滚到界碑旁。

一只横插来的手拾起银币,头发蓬乱的小青年上场。

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捏着银币道:“银的?今天该我发财!”

小青年走到树下,重重一脚踢开旅人:“异乡人,这儿不欢迎你。给我走开!不过,如果你再给我两个银币,爱躺多久都可以!”

旅人挪动了一下身体,再度靠在大树上,拿出尘迹斑斑的水袋喝了一口水,然后将破旧的口袋翻个底儿朝天:“你看,一个子儿也没有了。我说小兄弟,差不多得了。贪婪是灵魂的蛀虫。”

上下抛着唯一的银币,小青年不满地用眼角打量旅人:“喂,我说,你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异乡人啦。”

旅人:“我跟随命运的脚步,直到此处。”

小青年:“命运?你是说那种可笑的玩意儿?它能指点你?”

旅人叹气:“你多大了?”

小青年警惕地看着旅人:“十七。干什么?”

旅人再叹气,似有羡慕:“还是个孩子呢。只有没经过岁月考验的人,才会天真嘲笑命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小青年:“明白什么?”

旅人:“明白命运是一件逃脱不去的外袍,无论华丽还是寒酸,终会牢牢套在你身上。”

小青年耸耸肩:“我怎么看不出来我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对了,你肩上衣服裂开了,里面鼓起的是什么?一个流着脓的疮?”

旅人不答,四面看看:“这里虽然荒僻,风景倒是不错。”

小青年忽然发怒:“我他妈的从来没离开过这里!你却跟我谈起风景!瞧这个垃圾堆!我这辈子从来没离开过它!我发誓,迟早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垃圾场,到城里去!”

小青年又加重语气再说一遍:“对,到城里去!”

旅人的视线落在未知的远方:“城里,不过是更大的垃圾场。但是你说得对,人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去异乡吧,命运会指引你,永远在路上。”

小青年下,旅人继续向前走。

旅人走到村口。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

旅人迎上去:“请问——”

话音被打断:“不要向我咨询任何问题。我是个瞎子。瞎子没有时间观念,一切属于时间的我都看不见;瞎子也没有空间观念,一切属于空间的都只在我想象。”

瞎子独白:“一个明朗的日子,我一觉醒来,发现眼前一片黑暗,我以为自己仍在沉睡,谁知我瞎得跟命运一样。”

旅人:“不依赖眼睛,才能用心灵感知。瞎子比常人更能捕捉到命运的神秘谕旨。”

瞎子耸肩:“也许你说的对。听你的口音,是外乡人?”

旅人:“是的。”

瞎子:“你看见村头那棵大树了吗?”

旅人:“当然,它那么粗壮,任何人都不会忽视。”

瞎子:“我年轻的时候差点儿在那上吊,我还记得它的树皮,粗糙得像河岸的石头;它的枝条,到了春天,一准开出白色小花。那时候我的眼睛可亮啦。现在我虽然看不见它,但一摸到它,就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出村庄。这棵树见证我的时间,限制我的空间。”

旅人:“那么多年前的事儿,你还记得清清楚楚?”

瞎子:“我就是这样的人。遇见的事情,要么马上忘记,要么永远不忘。”

旅人再度起身……

一路行走,一路遇见。旅人遇见不愿起身的乞丐,遇见满口谎言的骗子,遇见安心等死的老者,遇见愤世嫉俗的诗人……

戏的最后,旅人立在大海的边缘,仰头问:“还走吗?”

片刻,旅人低下头,露出想清一切的笑容:“那就,继续走吧。”

步履微停之后,旅人轻松而大步地向前走去。粗犷的嗓子哼着并不优美的歌儿:“我在这世界行走,张望;我在这世界奔跑,癫狂;日升月落,秋去冬来;时间短暂,漫长……”

全剧在纪青川质朴而沙哑的歌声中结束。

一片静默。

开场时吵闹不休的人群,像被集体点了穴。

短短两个小时的舞台剧,似浓缩了无数年岁月。盛夏时烈日炎炎,严秋时落叶满天,一个日子一个脚步,一个脚步一个记号,旅人用脚步标记了尘世岁月,丈量了天地尘泥。

整个剧院里的空气凝滞,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仿佛一说话就会打破心底的感动。

“啪——”

一声鼓掌。

定身状态解除,所有人如梦初醒。几秒钟后,零星的掌声响起。随即,潮水般的掌声涌来,铺天盖地淹没整个剧场。剧院灯光大亮。纪青川与一干演员登台谢幕。

深深弯腰,再直起身子,旅人的疲惫荡然无存,纪青川整个人激动兴奋得压都压不住。

如昼的灯光下,方铮清楚看到纪青川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连成一片。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飞舞,好像要代替方铮吻上额头的那块明亮。

方铮情不自禁站起来,拼命拍着手掌,随身旁的景烨及人群一起发出巨大的欢呼。他的前方,段导和那位身材雄浑的男人悄悄离开了剧院。

演员谢幕了一次又一次,疯狂的人群却又再一次给出更热烈的掌声。

“完全看不到沈大哥的影子,可是我好像更喜欢这个演员了。”有人说。

“太感动了。”卸妆之后,纪青川对杜平城说。

“是你让我的本子大放异彩。”杜平城犹自沉浸在掌声中。他的剧本,素来曲高和寡,观影者寥寥,能这样轰动,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本子好,才会吸引人。”

“以后你就是我的金牌男主角!”

化妆间的门被敲响。

杜平城走过去开门,一个年轻人捧着大束天堂鸟扑进来:“青川,太棒了!”

啪——

杜平城矫健一闪,避开了热情的投怀。

纪青川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接住即将扑地的方铮,巨大的冲撞力带着他一起后仰,倒退三步抵住化妆台才算止住。

借着花束的遮掩和后仰的力量,方铮光速亲了纪青川一下。

“你这小助理太热情了。”杜平城没有看见那一吻,只以为助理工作积极。

“门槛为什么这么高!”方铮怨念回头,猛瞪绊倒他的罪魁祸首。

笑着向杜导及其他演员打过招呼,两人并肩通过员工通道,走向停车场的最深处。

“演得太棒了!你在台上的样子,亮眼得让人移不开眼!”方铮满目小星星。

“辛苦没有白费。”纪青川兴奋得似要飘浮起来。

方铮打开车门,把纪青川塞进后座。然后自己挤了进去。

“我看过了,这里没有摄像头。”方铮低语,迅速俯下身,吻住纪青川,“玻璃贴膜贴得太实用了!”

漫长的纠缠、摩擦、冲刺后,两人并排靠在后座上。

“下次还是不要在车上了。”纪青川揉腰。有点承受不住。

“场地太小,不利于稳定发挥。不然我能做得更好。”方铮抱怨。

“已经很好了。”纪青川表扬他,“起码没有上次那么疼。”

“你确定这是表扬?”

“那我该说什么?场地虽然不对,人很对?”

“其实车上还算常规地点吧?我网上看到很多人说的地方,匪夷所思到超出我想象。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以后你少看帖,多看新闻。”

“为什么?”

“培养点务实精神。”

两个人话不经脑地聊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满足像个巨大的泡泡,把他们包裹在其中,懒洋洋什么都不想,惟愿跟对方没头脑的对话,一直到老。

《逆旅》首场的成功带动了后期售票。

有人把偷偷录制的视频片段放在网上。于是除了本市观众,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外地观众,原定五天的公演计划不得不一再延长。

《逆旅》公演的第三天,邱铭杰又一次打电话给纪青川:“去论坛看吧,你的忠实粉又有新帖了。能够到现场看戏,看来你这个忠实粉要么是S市人,要么离S市很近。”

这一次,纪青川熟门熟路打开天涯海角论坛,找到“牛牛有神”的最新帖子,是一篇剧评:《逆旅——没有桑丘的堂吉诃德,追寻梦想的圣地亚哥》。

“堂吉诃德和桑丘放眼四看,见到了生平未见的大海,浩浩淼淼,一望无际,比他们在拉曼却所见的如伊台拉湖大多了……堂吉诃德与他的跟班桑丘走过千山万水,离开了西班牙的内陆荒原,来到梦寐以求的巴塞罗城,生平第一次目睹大海。大海的广阔让堂吉诃德与桑丘心头震撼万端,无以言表。

舞台剧《逆旅》中的旅人,是一个堂吉诃德式的悲剧人物,他甚至没有忠心的跟班桑丘陪伴,只能独身一人上路,直到最后看见大海。

漫长旅途,他不断追寻又不断错过,他的追寻喻示着人生是一场无尽的空虚;最大的苦痛在于,我们的一切追寻,不过是加速失去。

如果——

这出戏你仅看出以上涵义,那我得说,你太悲观了。

《逆旅》之所以带给我们感动,更因为它悲剧的外表下,有着希望的内核。

旅人的行为虽然悲壮,却实实在在是一个英勇无畏的斗士形象。他失去一切仍在路上,看遍世间百态最后轻松上路,在思索未来中继续旅程。旅人的这种自我追寻,让人看到人类不屈的意志和心底那盏不灭的希望之灯;看到艰难处境中,始终不懈叩问生命意义的执着精神。唯有这份精神,能带领我们走出困境。

从这个角度看,与其说旅人像满腹不切实际梦想的堂吉诃德,不如说他更像《炼金术士》中,不懈追寻希望最终得到人生宝藏的牧羊少年圣地亚哥。

这份追寻的希望为何能打动人?因为,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追寻的梦。

收拢,压紧,挖坑,深藏……却无法碾碎这个梦想。

有人把梦想风干在岁月里,直到老了,才敢把死透的梦想拿出来,当做闲聊时的一碟下酒菜;有人把梦想变成现实,以天地为逆旅,行走、寻觅,视百年万里如等闲,孜孜不倦,追逐一生。

前者是常人,后者是勇士。

但是,驻足不代表不渴望飞翔,流浪也不代表不希冀安定。

故此,常人有时做出勇士的举动,勇士有时羡慕常人的安详。

所以,有日日埋头学习工作的常人,一到假期便去远方流浪;有时时奔跑疾行的浪子,忽然定居从此成家立业。

旅人与其说是一位独行者,不如说是所有人梦中的自我。……”

坐在阳光里很久很久,纪青川注册马甲,第一次在天涯海角回帖:

“高山流水,幸有知音。”

第63章:坚定携手

《逆旅》公演足足持续了半个月。其火爆的程度,不仅杜平城、纪青川没有想到,就连无数圈中资深人士都没有想到。

第一天,《逆旅》首场票卖空的时候,各路媒体都在谨慎观望。

有剧评人看过首场演出之后说:“剧本是真好,演员功底也确实深厚,我个人非常喜欢。但一部戏最终火爆,还是要看能否适应市场。就本人到场的首场演出而言,观众中冲着主演而来的年轻人占绝大多数,这样的观众群是否能够理解本戏的深刻内涵,《逆旅》的票房能否坚 挺到最后,我持谨慎态度。”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整体而言,十五天的观众中确实以年轻粉丝居多,但演出第四天开始,却有越来越多的中年人甚至老年人走进剧院,坐下来静静观看这出戏。其中一连买了多日戏票,重复观看的,不在少数。

半个月的公演结束,最后一天收官的时候,戏票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网上有人发帖,哭求继续加演一个月,杜导只笑笑表示,好戏要留着慢慢看,明年、后年,计划每年拿出一周时间,去不同的城市上演《逆旅》,让更多的人看见这出戏。

最后一幕戏,最后一刻,当纪青川唱着歌结束整出舞台剧的时候,潮水般的掌声瞬间冲破剧院屋顶。有人喊出了感动,有人流下了泪水,有人忽觉梦醒,有人不愿离去。

谢幕谢了半个小时,纪青川已经不记得自己鞠躬多少次,只记得心底满满都是感动。他慢慢站直腰,情不自禁走到一边,向站在台侧的杜导低语了几句,似在征询他的意见。然后,纪青川拿起话筒,对着全场做出“安静”的手势。

场上很快静下来。一束灯打在纪青川的身上,他整个人似乎在发光。所有人的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又为他加上一圈更加夺目的光晕。

拿话筒之前,纪青川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会这么做。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拿起话筒。有一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倾诉的冲动如此强烈,他想要把自己的感动、感谢、感慨,一股脑儿倒出来。

纪青川开口,他的声音干净而坚定:“希望,常常遥不可及;命运,总是难以捉摸。但是,只有坚定地相信希望,相信自己可以把握命运,我们的生命才有意义。出演《逆旅》之前,我也曾挣扎在命运的泥淖里,看不清前路,找不到希望。感谢杜导、感谢……我身边的人,你们给了我支持,让我一次又一次坚定启程,不惧风雨,追寻彩虹。”

纪青川顿了顿,目光向台下某一个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然后温柔地扫视台下,对着所有观众又一次鞠躬,道:“我更感谢你们,风雨无阻一直支持这部戏的你们。是你们的支持,让我更英勇无畏、奋然前行;是你们的支持,让人看到《逆旅》的力量,追寻的可贵。谢谢你们!也希望我们都能不忘初心,勇敢追寻梦想的足迹。谢谢!”

到这里,纪青川忽然哽咽,无法再说一个字。向台下歉然地笑笑,他把话筒放回原处。

掌声如雷动。哭泣声响起。

方铮一动不动坐在台下。一个人,内心太过惊涛骇浪的时候,是没法儿指挥身体动弹的。

刚才纪青川感谢“身边的人”时,方铮清楚接收到他深深的凝视。隔着偌大的剧场,隔着无数的观众,方铮是纪青川所有视线的落脚点。

这一个笑容,穿透七年岁月,带着迟来的幸福,一并袭击了方铮。世界再大,我们守着“身边的人”,一切便是苦尽甘来。

观众陆续离席退场,纪青川与杜导一起回到后台,若干家报社、电视台的记者都在等他们。闪光灯亮起,纪青川站在杜导身旁,配合地摆出一个又一个姿势,脸上的微笑简直要漾出来。

记者问杜导:“请问你觉得这部戏最大的意义在于何处?”

杜平城:“让人找到自己的内心。”

记者问纪青川:“戏中疲倦走着的旅人,是你的真实写照吗?”

纪青川笑笑:“有一部分吧。至少我们都是在时光的磨练中慢慢成长的。”

方铮站在角落里,看纪青川兴致勃勃,侃侃而谈,跟记者聊理想,聊追求,聊戏中人不灭的希望之火。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安、忐忑,把他的心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不见着落。很惶恐。

回去的路上,方铮开着车,不断偷瞄纪青川。

纪青川疲惫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见方铮越来越频繁的注视,终于忍不住推他一把:“专心开车。你看什么呢?”

“青川,你会成功的。”方铮突然说。

纪青川一愣:“怎么了?好好说起这个。”

“你和旅人有一样的精神,不懈追求的精神。你会成功的。我以你为荣。”还有半句话方铮没说:我也会更加努力,努力配得上你,总有一天你也会以我为荣。

“呵呵呵,”纪青川低声笑起来,“其实我更希望当个稻草人。每天无忧无虑站在稻田里,晒晒太阳吹吹风。不过这种日子只能想想,人生还是应该有前进的斗志。”

方铮看着他的笑容:“你比我最初认识的时候,积极多了。真好。”

“因为,你在旁边啊。”

回到家,纪青川已然头重脚轻。这么多天,累到极致,全靠一口气撑着。公演结束,一口气松下来,这么多天的辛劳顿时发作,让他连兴奋的劲儿都提不起来,匆匆洗完澡便倒在床上,昏睡不醒。

方铮洗完澡出来,只见头发半湿的纪青川呼吸均匀,陷入熟睡。方铮拿来吹风机帮他吹干头发,吹风机巨大的噪音竟然半点也没有惊扰到纪青川的好梦。

方铮坐在床边,久久看着纪青川熟睡的模样。身边的这个人越跑越快,渐渐要起飞了,如果自己再不努力,就不配站在他身边。

方铮无声地叹口气,钻进被子。

方铮在梦中感到一阵春雨洒在自己身上,一点一滴,轻柔和煦,带着阳光与草木的芬芳。自己仿佛飘了起来,四肢舒展在有云朵的半空中,毛孔张开,温暖的水滴一点一点渗进去,然后变作无数细小的热流,一波又一波冲刷着身体。

“唔……”方铮轻轻发出声音。

春雨短暂停了一阵,然后变得更加猛烈,带着夏日阵雨的急促与力量。细小的热流汇聚成瀑布,冲刷心底每一道沟壑。

方铮睁开眼。

一个吻落在他睁开的眼皮上:“吵醒你了?”

没拉好的窗帘露出一线缝隙,窗外的天色正是黎明前最浓郁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纪青川明亮的双眼像黑夜中的启明星,一闪一闪照着方铮。

“你不睡了?”方铮沙哑着嗓子。

“嗯,醒了,睡不着了。”纪青川亲亲方铮唇角,“醒来看见你在旁边,真好。”

“既然睡不着,来做一点有节奏的早操吧。”方铮翻身,压在纪青川身上。

良久,天色大亮的时候,两个人喘匀了粗气,平躺在床上。

“方铮。”纪青川轻轻唤着身旁人的名字。

“嗯?”

“昨天你看我的眼神……你是在害怕吗?”纪青川问。

昨天方铮看他的时候,他感觉得出,里面有些许惶恐、害怕。他不知道方铮在惶恐什么,却知道,不能让这份惶恐动摇了两个人的情感。两个人在一起,必然会有各种问题、各种疑虑,如果不能在开始的时候及早解决,后面只会越来越麻烦。

方铮侧过头:“青川,你太耀眼了,我有些自卑。”

就像看见一颗急速上升的星星,方铮一方面由衷地为纪青川的成功而高兴,另一方面却又不可自抑地感到了害怕。怕自己跑得太慢,飞得太低,追不上星星的脚步。

“傻瓜。”纪青川压在方铮身上,“你这么优秀,我才该是那个害怕的人。我拼命努力,只是希望能追上你的脚步。”

“我们都是傻瓜。”方铮笑了,缠住青川,“追不追得上对方这种问题,只有傻瓜才会去想,我昨晚肯定是白痴了。我们只要不动摇地站在对方身边,一直幸福过日子就好啊,干嘛要钻牛角尖。”

纪青川伸手,与方铮的手掌交握:“昨晚在台上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如果没有你,我还是那个不够勇敢、不够坚定的我,以为自己是随遇而安的平静,其实不过是不敢争取的懦弱。幸好有你,握住你的手,我才敢更勇敢地向前走。

爱情的伟大就在于此。我会通过爱你,而更爱自己,然后,爱整个世界;我会因为爱你,而更坚强,然后,更勇敢地和你一起向前走。

这些话,纪青川都没有出口,但是方铮却突然懂了。他握紧手,感受着十指相扣的温暖。那种温暖从心脏流出,流向每一个指间,再通过交握的手传递给对方。

紧紧交握的双手像一根牢固的链子,将两个人牢牢拴在一起。先前心头种种不安与忐忑,奇迹般地被抚平,吊在半空的心重新落回胸腔。

方铮:“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纪青川:“好。”

一个人的星光就算再璀璨,也终究是寂寞的。两个人的光芒交相辉映,才是温暖。

尽管前路还有许多未知,未来还有许多波折,但我们在一起,就能更坚强地向前走。

“方铮,谢谢。”纪青川忍不住说。

“谢谢不能口头说说,来,在这里亲十下。”方铮侧过头,凑上嘴巴。

纪青川汗:“一下不够?上次车里我只亲了一下你就很高兴,现在要十下了?”

方铮:“泡沫经济,物价飞涨嘛。我跟社会保持同步节奏。”

隔日,老牌娱乐周报《星闻联播》头条大标题是《十年,时光馈赠我们的礼物》:

“成长,需要时光的磨练。一个人,只有经历过岁月的考验,才能走向成功。一部戏,同样如此。

今年是《逆旅》的主演纪青川入行十周年。十年里,他经历过污蔑、抹黑,经历过雪藏、闲置,但他始终没有屈服,没有放弃。最终,他抹去所有尘埃,稳稳站在舞台上,向所有观众展示了他的光芒四射。

很巧,《逆旅》一戏也经历了十年起伏。

导演杜平城说,该剧十年前便曾经出现在舞台上,可惜当时观众寥寥。十年后,当《逆旅》再度登上舞台,观众的掌声与热泪,宣告了它的大获全胜。

同样一个剧本,同样一位导演,十年前与十年后的反响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异?

也许你会说跟演员有关,跟前期宣传有关,跟……但我想,最重要的是,观众在变。

只有年轻人开始思考生命,思考社会,思考人生的终极话题,《逆旅》才能引人共鸣。

十年,这是一段漫长的光阴,一代人老去,又一代人新生。进步与思考的光辉在时代中不断进展,自由的梦想更加彰显。基于这样的土壤,《逆旅》终于获得成功。

感谢《逆旅》。它的成功,是时光送给旅人纪青川最好的礼物,也是时光送给一代年轻人,最好的礼物。……”

纪青川放下报纸,伸了个懒腰,转头看方铮:“这报纸说错了,你才是时光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方铮走过去,亲吻纪青川:“彼此彼此。”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们交叠的唇上。阳光温热,时光温柔。

第64章:加油青川

隔日,纪青川接到邱铭杰的电话,来到公司。

一走进公司,他就感觉到了一股生猛强大的低气压。

就像北半球的左旋旋涡,这股子低气压伴随着台风季节的热带风暴,滚滚而来,压得整幢高楼由柱形变成了饼形。

前台小妹的脑袋低得快压进胸腔里,看上去就像只蹩脚的鹌鹑。看见有人来,她努力伸伸脖子,张张翅膀,挤出一个看着挺滋润、其实很干涩的笑容。

“怎么了?”纪青川疑惑。

天狼星公司前台小妹小心翼翼四下探头看了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指天花板:“高层整风运动中,观望有风险,上楼需谨慎。”

小妹口中的高层,在天狼星公司,特指最高的50层和次高的49层。50层是天狼星一位老总、三位副总以及总裁秘书部的办公层;49层则是天狼星财务部、人事部以及四大王牌经纪人办公地点。这两层楼处在天狼星大厦最顶上,就好像冬天里一顶狗皮大帽子,捂得下面所有人的脑袋热热乎乎,心底踏踏实实。相反,要是那两层不稳,就好像狗皮大帽子突然被一阵狂风刮走,下面光秃秃的脑袋瞬间冻成冰球。

“整什么风?”纪青川莫名其妙。一阵子不来公司,娱乐公司改党员学习基地了?

“上去你就知道了。”前台小妹一副“谁用谁知道,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的卖关子架势。

纪青川一头雾水走进电梯。

邱铭杰和一众资深经纪人的办公室同在40楼,虽然比王牌经纪人的楼层矮,好歹每人有个单间,不必像那些实习新手经纪人,连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都没有。

刚走到邱铭杰办公室门边,纪青川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一只手嗖地把他拉进去,砰,门又关上了。

邱铭杰那张脸上的得意洋洋,多得无处搁置,边说边挥动巴掌用力比划:“青川,这一巴掌真是太给力了!”

纪青川看着他:“你在谁脸上留下五指山了?”

“不是我,我哪办得到,虽然我很想亲自来这么一下。”邱铭杰跟前台小妹做出一样的动作,指指上头,又用力做出一个挥巴掌的手势:“晏总狠狠给了邵路一记耳光,简直是大快人心!谁叫他黑你,我呸!”

邵路是景烨的经纪人。纪青川对此消息表示怀疑:“晏总不像动手打人的人。”晏舟那种人,骨子里傲视群雄,看谁不爽向来是直接碾压到尸骨无存,哪里会做出泼妇骂街扇巴掌这种掉身份的事。

邱铭杰瞪他:“这里的耳光是比喻,比喻你懂不?话说你关注点在哪里?邵路是前些日子黑你的那只幕后大手。晏总狠狠削了他一顿,不仅当众狠狠骂了他,还收回了他手中一半的权力,邵路这下是面子里子一起丢了。算是替你报仇了。”

信息量太大,纪青川有点反应不过来:“你说前阵子黑我的,你说什么事?”

“《千机算》发布会,那个跳出来质问你是不是走后门的女记者,你记得不?”

纪青川是真吃惊了:“邵路买通她的?为什么?我和邵路无冤无仇,也没挡着他手下艺人的路啊。”

“切,你是倒霉蛋牺牲品。”邱铭杰又呸了一声,“自己动歪脑筋,逼着旗下艺人抱大腿陪吃饭,走制片人的关系进了剧组,现在有冤家对头要拿这事做文章了,就把脏水泼到你身上。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邱铭杰三言两语道出原委。

公司四大王牌经纪人中,邵路跟许欣然的经纪人Bob一向不对盘,据说牵扯到前任老总一碗水没端平等等狗皮倒灶的事情,明争暗斗得比电视剧还精彩。

《千机算》的男二一角本是Bob先为她手下一个艺人预定的,谁知邵路撺掇着景烨抱了制片人的大腿,半路截胡。Bob不爽已久,两个人本就一触即发,最近邵路又照葫芦画瓢让手下另一个艺人抢了Bob艺人的角色,终于惹来Bob大怒,扬言要曝光邵路手下艺人凭关系进剧组,挤掉有实力的前辈艺人。谁知Bob还没动手,邵路反应极快,想起纪青川进组靠的是许欣然关系,隔天便找了记者,在发布会上公开采访纪青川,曝光纪青川靠许欣然上位,一来把走关系的脏水引到别人身上;二来反将许欣然经纪人一军;三来就算Bob真去曝光,别人也只会当他是怀恨在心打击报复。

Bob直奔顶楼告状,据说险些哭晕在厕所。

邱铭杰颇有说书的天分,拿着手机往桌上一拍,活脱脱就是单田芳的惊堂木,说着:“Bob举枪再交战,恶霸邵路又挥刀,刀意刁钻如腾蛟,长 枪乏力待后援……”

“神仙打架,祸及凡人。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凡人。”纪青川及时拯救出邱铭杰的手机,“就算是山寨机,也经不起你这样摔。”

邱铭杰愤愤:“可恶的是他们狗咬狗也就算了,偏偏还要边打架边咬着路人。我下次得带你去打狂犬疫苗预备着。”

“晏总发怒又是怎么回事?”纪青川问。

由于听众不捧场,邱铭杰无趣收起手机,草草回答:“记得三不二要吗?邵路和Bob的勾心斗角严重违规了呗,这会子杀鸡儆猴呢。”

纪青川脑子转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邱铭杰说的“三不二要”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晏舟接手公司后,曾经大刀阔斧对公司种种弊端进行改革。其中最突出的一条就是,为了公司利益最大化,效果最高化,要杜绝一切不正当竞争、勾心斗角的行为,一旦查到相互拖后腿的行为,严惩不贷。

有员工用当年“整 风运动”来类比此项规定,将晏舟的规定归结为“三不二要”:反对拉帮结派以整顿行风,反对勾心斗角以整顿楼风,反对浑水摸鱼以整顿作风;既要弄清思想,又要团结同志。

规定是规定,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勾心斗角总是难免。以往不造成恶果晏舟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这次险些把自家一姐和刚刚东山再起的实力演员一起坑了进去,难怪晏舟大发雷霆,气势汹汹开始“整肃风气”。

邱铭杰:“我之前一直想不通谁要黑你。亏他们俩,已经混成金牌经纪人了,还这么不要脸。”

纪青川:“正因为不要脸才能混成金牌,你还差得远呢。”

邱铭杰纠结:“我是不是该给自己毁个容,先不要脸起来。”

纪青川拍拍他的肩:“没什么好羡慕的,这跟电脑扫雷一个道理。有人起手顺畅,一路下去开空插旗,看起来比别人走得快多了,结果临到最后手快心躁点错一颗雷,炸了个满屏花。有人起手就点雷,无奈推倒重来第二局,起步看似比别人慢,但是小心谨慎,反倒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邱铭杰:“你说我是那个起手就点雷的倒霉蛋?”

纪青川:“……”

“话说,”邱铭杰想了想,提醒纪青川,“邵路手下那个景烨跟你走得挺近。你要小心点,别是他跟邵路联手坑你的。”

“不会。”纪青川笑着摇摇头,“我相信景烨。他绝对不会。”

“哦,那我倒是有点同情景烨了,他怎么就没遇到我这么好的经纪人呢。”邱铭杰大言不惭地自我夸耀。

当然,一个月后起手点雷的自恋狂就会发现自己是多么有预见性,被他同情的景可怜向公司申请换经纪人,经过艰难拉锯以及晏舟的最终点头,景小可怜成功投身邱点雷手下,与纪青川做了“同门”师兄弟。然而这些都是后话了。

“你今天喊我来公司,就为了跟我聊八卦?”纪青川斜眼看着邱铭杰,“这些在电话里说说就好了,你不会连这点电话费都要攒着结婚吧?”

邱铭杰跳脚:“你太小看我了!我的正职是你的经纪人,经纪人!我给你接了两个广告,一个综艺通告,喊你过来签约的。哦,另外还有,最近有好几位导演跟我接触过,想请你出演新戏,剧本在我这儿,你来挑一下。”

一字排开几个剧本,邱铭杰说:“剧本甲,中档投资爱情片,跟《时光之坻》走类似风格,找你继续演深情的男二;剧本乙,轻松武侠片,嘻哈江湖,找你演男一,走贺岁档路线,情节傻白,但是容易讨好票房;剧本丙……”

邱铭杰忽然停下话语,情不自禁地感慨:“青川,你又红起来了。”

纪青川微笑不语。

他的心,忽然变得很大。这样还不够,离他的目标还差得很远。多年前在追逐目标的过程中半途夭折,而今希望再现,自己一定要把握住,重新起步。

多年前的梦想,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希望自己做得更好,希望自己更强大,希望有一天,影帝加身。

“加油,纪青川!”他在心底默默鼓励自己。

第65章:千机首映

十月寒露,北方来的风带来了凉意,一场秋雨后,路边的落叶与行人一并多了几分萧瑟。

方铮童鞋在被窝里扭来扭去,抱着纪青川不放:“再睡一会儿嘛。”

纪青川捏捏他脸:“你是猪吗?”

方铮闭着眼睛,一脸享受:“这样秋风降临的日子里,最美妙的就是光着身子在被窝里蠕动,感受被窝的温暖舒适。啊!那么问题来了——被窝为什么是暖的!因为被窝里有温暖的爱人!皮肤摩擦着温暖的被子,摩擦着彼此柔软的身体,这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纪青川笑了:“就你这皮厚的程度,分明是一张砂纸,哪里柔软了?”

方铮胳膊一伸,搂住纪青川:“冲你这句话,不许走了,小爷我要再摩擦一下!物理老师说过,摩擦生热。我要取暖!”

“可惜我要起来,今天忙得很。《千机算》首映在今晚,我要去选衣服,做造型。”

想起《千机算》,方铮忽然忆起《逆旅》公演时候跟段导一起来观看的神秘男人,不由说道:“我想起来了,《逆旅》公演第一天,段导带了一位身材雄浑的男人来看戏,那人有六十来岁,看起来好霸气,不知道是谁。”

“不管是谁,总归与我无关,我还是先做好今天的工作吧。”

“我送你去!”方铮一跃而起。

即使十月里好戏连台,《千机算》的首映式依然可算得是最轰动的大事。

首映式不仅吸引了大量电影圈中人以及媒体朋友的到场,还吸引了无数粉丝自发前来。

段导带着一干人员走过影院前的红地毯,缓步步入影院的时候,两边响起尖叫与掌声。

纪青川抬眼。

闪光灯长久地停留在走在最前方的段导、陆亦华与许欣然身上,他们的笑容,经过亿万粉丝的光环加持,早已比钻石更闪烁。

纪青川转头。

十月的冷风里,傅佳佳穿着半空的深V装,比许欣然的衣着大胆许多,可惜留在她身上的镜头依然比许欣然的少了很多。纪青川清楚看见,傅佳佳和另一位女演员眼中露出一丝不甘心的神色,脸上的笑容却越加灿烂了。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最顶尖的艺人,哪怕你穿着最保守的正装出场,依然能谋杀无数菲林;而那些不够红的,挖空心思博出位吸眼球,整容露点无所不用,镜头上仍然只是被一带而过。

如果你不能端正心态,如果你不能淡看名利,这个圈子,你会走得很辛苦。

幸好我有方铮,纪青川默默地想。每一次我迷惘的时候,有他点开迷雾,指引方向。

身后,粉丝的尖叫声愈发大了起来。

纪青川回头。

在粉丝们高高举起的“陆天王你是最帅的”“永远的女神——许欣然”“景烨我们爱你”等等牌子中,纪青川眼尖地看见,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在目——

“青草绵延,绿满山川。纪青川,期待你走得更远!”

纪青川的眼又热了。本就挺直的脊背挺得更直,纪青川向粉丝群挥手,露出温暖的笑容。

众人陆续落座,影院里的灯光暗下来。

大屏幕亮起来,环绕立体声的音响里传出一阵由缓到急的古筝铿鸣声,到最后,疾风骤雨,十面埋伏。

当——

一声古刹钟声沉沉敲响,瞬间,银瓶乍破,万马齐喑。

画面定格,屏幕上现出上小下大两行张放的墨迹——

段歆平作品

千机算

当——

又一声钟声,静止的画面开始流动。

身穿袈裟的少林住持出现在画面中。他的身后,一向香火鼎盛的少林寺半丝香火也无,气氛凝重到极致。寺中精英尽出,随住持一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向下俯视,如临大敌。

“我少林今日危矣!”一声叹息后,诸僧齐齐低诵佛经,声音传下山脚,传向远方。

山脚下,魔教教主亲率一众精英倾巢而出,围剿少林。魔教铁骑,已经踏破山门。

视角切换,画面呈现出空中鸟瞰的宏大,魔教千军万马,像潮水一样淹没山脚,转眼便要漫上山顶。

“停——”最前方,一只苍白的手竖起,千军万马瞬间静止。

镜头推近——

教主大人一件黑底金线大氅,两条入鬓长眉,星眼斜睨,嘴角扬起一抹笑容,似踌躇满志又似无声叹息:“千年古刹,今日之后,灰飞烟灭!”

停顿半晌,教主猛一挥手:“上——”

就像暂停的画面突然被按下开始键,千军万马瞬间奔涌而上,一片喧嚣的号角声响起,紧锣密鼓,越来越激越。

“哈哈哈哈,千年少林,不过如此——”

教主仰头大笑,狂风卷起他的长发,发带当风而断,如墨长发与玄色大氅一同飞扬在身后,猎猎横空,癫狂犀利,锐不可当。

一拍身下骏马,教主腾空飞起,一杆长 枪破空而来,笔直飞向住持,直刺面门。

“铿——”

一柄清灵长剑堪堪拦住长 枪,兵刃相接,发出刺耳的钲鸣声。

教主大怒,定睛看向来人——

来人白衣胜雪,玉面如冠,长剑当胸,渊渟岳峙。那气势,生生将场中所有人压下一头。

“尔等鼠辈,也敢张狂!”白衣侠士冷冷吐出几个字,声音如金石掷地,铿然有声。

画面定格在白衣侠士谪仙一般的身影上,一行字浮出——

领衔主演:陆亦华

坐在纪青川正前方的许欣然转过头来,专心致志跟纪青川咬耳朵:“看段导多照顾你,明明是陆影帝的特写,偏偏让你先行开场。”

纪青川轻敲她:“对比衬托,你懂不懂?”

许欣然还待要说,纪青川竖起手指在嘴边:“你要出场了,专心看自己。”

镜头一转,初出江湖的侠女,着一身耀眼的红衣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眉眼大气爽利,嘴角扬着无畏自信的笑容。她驻足一笑,忽地拧身一旋,平底拔起丈八高,然后双足疾点,飞驰过大片苍翠欲滴的竹梢,闪身、回旋、翻飞、出剑,大片绿意中顿时开出一朵红色的火焰花。竹林尽头,女子倏然停步,身立竹林之巅,侧头一笑。竹竿摇摆,摇乱了白衣侠士的眼。

画面定格——

领衔主演:许欣然

再后来便没有这样浓墨重彩的特写镜头,只有快速闪过的几个片段,引出之后的演员名单——

主演:景烨、傅佳佳、程至诚、吕青颜、纪青川、谢心怡

……

许欣然又一次转过头来,附在纪青川耳边说:“我快离开这里了,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纪青川一惊:“你要去哪里?”

“我接了克鲁斯·斯洛格的新戏,要去好莱坞当女配啦。”许欣然的语气里很有几分感慨,“国内圈子已经走到顶了,再不去试试国际化发展,迟早要被人挤下来。”

纪青川纳闷:“你不是参加了虞森新戏的试镜吗?”

“没过。”许欣然倒不觉得是件难为情的事情,“虞导要的人物跟我的形象不符合。正好斯洛格新戏要找一个东方面孔的女人,他觉得我挺符合他的要求,主动邀请了我。我也正好想避开上次绯闻的影子,免得时间一长就穿帮了。离开一阵子也好。”

“恭喜。”纪青川真心实意地祝福她,“这确实是更好的发展。”

“你不说舍不得我走?”许欣然笑着打趣他。

“异国他乡,你一定要保重。”

十年老友,亲人一样的存在,忽然要走了,舍不得是必然。但是那毕竟是更好的发展,除了祝福,纪青川说不出其他话。

许欣然长叹一口气,一言不发,转过头,看似专心地盯着屏幕去了。

纪青川收拾起心中千头万绪,也将注意力转移回电影。

算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千机算》完整的故事。

故事脱不了江湖恩怨、爱恨情仇的底子,但是剧情摇曳曲折、人物形象鲜明生动、悬念重重,毫无疑问是部合观众口味的大片。

陆亦华和许欣然这对影帝影后的演技确实没话说,一颦一笑,总能让观众情不自禁尖叫沉迷。

“我还要更努力。”纪青川盯着陆亦华的身影对自己说。

首映礼结束,享受完一场视觉盛宴的媒体记者迟迟不肯离去,将影院出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段导笑着将陆亦华和许欣然推了出去,对着一众记者抱拳:“采访他们俩就好,我有事,先失陪了。”

纪青川正欲离去,却被段导拉住了:“小纪,等等。陪我去吃宵夜。”

拒绝媒体采访只为了吃宵夜?纪青川满腹疑惑,却只能按捺不问,跟着段导从后门走出场外,一同上了段导的保姆车。

十多分钟后,纪青川跟随段导到了一家走精致路线的素食粥店的包厢里,一位身材雄厚的老者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

段导走进包厢的那一刻起,姿势就不自觉地恭敬了起来。

纪青川心中一凛,心跳得很快,有种莫名的预感,像幸运之神即将光临。

老者看见他们进来,主动站了起来,笑着伸手向纪青川:“小纪你好,我是虞森。我看过你的《逆旅》,非常喜欢。想请你出演我新片《怒雪》的男主角。”

纪青川瞪圆了眼睛。

第66章:影帝影帝

一年后。

十二月冬至日,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那一天,第三十一届金鹅奖颁奖典礼召开。

久不在国内拍戏的虞森导演回归后的首部剧《怒雪》火爆异常,竟在十六个奖项中获得了九项提名,成为本届的大热门。

一年前,《怒雪》开拍伊始便受到万众瞩目。

纪青川饰演男主角的消息一出,网上拍砖者云集。

拍砖主要针对的就是虞森导演之前每部戏都会找最红的男星合作,为什么这次选择了一个半红不黑的小明星?是否有娱乐圈卖氵壬交易的存在?

但这样的拍砖很快就被网友反驳了回去。

众多反驳帖中,牛牛有神的帖子被顶得很高,转发破万。

“我不知道,那些叫嚣着内 幕交易的人,那些说着纪青川不配主演的人,到底以什么为判断标准。

是名气,还是演技,抑或仅仅处于嫉妒的阴暗心理?

如果是名气,十年前纪青川已经大红大紫,就算曾经经历低谷,现在的他也已重振旗鼓,再次启程,名气蹿升之快,有目共睹。如果是演技,我相信每一位看过《时光之坻》,看过《千机算》,看过《逆旅》的人都会知道,说纪青川演技差,简直是背着良心说话。

对,我承认,能被虞森导演挑中,确实有运气的关系,纪青川的运气比别人好了一点点。但是,运气本身必须以实力做底。若没有这样的实力,就算幸运点加满,又有何用?

我坚信,作为国际大导,虞导的眼光不会有错;我更庆幸,我的偶像兼具实力与运气。

我热切地期待《怒雪》的上映,你呢?”

纪青川坐在方铮的电脑前,盯着帖子,满目意外与感动。

前几日,他的电脑坏了,因为一直忙着拍戏,没能去挑选新机,今天只能借方铮的电脑查资料。

查完资料,他顺手点开天涯海角论坛,想去看一下近期的娱乐新闻。

谁知电脑设定了自动登陆,自动登陆的账号是——牛牛有神。

牛牛有神居然是方铮。

那个帖子不多,却每一张帖子都温暖自己的知音,原来就是身边人。

纪青川想起叶芝的一首老诗:“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和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

多么幸运,亿万人之中,他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

《怒雪》颁奖礼前三天,获得金鹅奖最佳男主角提名的纪青川通过微博晒出一张自拍照,并配字:“预祝大家新年快乐!我很幸福,也祝你们幸福!”

照片中,他穿着浅色的家居服,盘腿坐在家中的地板上,咧开嘴露出大大的笑容。阳光穿越窗户打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笑容格外温暖明亮。

纪粉们瞬间嗷嗷叫了起来:“我家偶像就是这么贴心,我幸福你们也幸福,嗷,我们也想分享你的幸福!摸头,祝金鹅奖顺利拿到最佳男主,我家青川最棒的,么么哒!”

隔壁房间,正在写专业论文的方铮跑出来,抱住青川用力亲了一口:“我家青川最棒的,么么哒!”

纪青川:“……”

方铮又亲一口:“别人只能通过文字亲你,我却能亲到真人版。啊,我觉得自己好幸福!”

“金鹅奖的颁奖礼,要不要陪我去?”纪青川问。

“当然去啊,我要看着你拿奖。”方铮一脸理所当然。

“万一拿不到奖呢?”纪青川偏头问。

“你是我心中永远的最佳男主角,这就够了。”方铮抱住他。

“你也是我心中最佳男配!装死装得特别像的那种。”纪青川打趣他。

方铮内牛了:“嗷,能不能不要提这事,这简直是小爷我的黑历史啊!虞导不是国际大导吗,怎么这么不靠谱?”

纪青川哈哈大笑。

关于装死的男配,要从《怒雪》某天的开拍说起。

某天,方铮去探班的时候,虞导对方铮说:你可以客串一把,你这张脸特别特别上镜。

当时虞导的语气特别特别真诚。

方铮心花怒放,问:“可以和青川演对手戏吗?可以被公主抱吗?嘤嘤嘤嘤,好羞射。”

虞导一挥手:“可以露脸,可以被抱!”

导演真大方!方铮默默为他点了32个赞。

然后——

他被一团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布裹住,从头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平躺在满是泥水的地上,一动不动。犹如变成木乃伊的法老王。

可是,法老王身上抹的是香料。他被抹的是红墨水。

不错,为了节省开支,番茄酱已经改成红墨水了。

满脸胡茬的粗犷男配有着剑拔弩张的纠结肌肉,此刻大力摇晃方铮,胡茬扫在他脸上,口水喷在他身上:“宋兄弟,你死得好惨!死得好惨!好惨!惨!”

其撕心裂肺之景,闻者神伤,见者叹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其咆哮如马教主之状,万马齐喑,石破天惊;九州生气恃风雷,不尽长江滚滚来。

方铮被摇晃得骨头松动,眼神涣散,头歪在一边。真正僵尸一具,特别逼真。

待到方铮下戏,洗干净脸上的墨水,虞导十分满意地冲他竖起大拇指:“没想到你不仅上镜,还演技精湛。下次我一定再给你一个角色,你有机会提名最佳男配角的。”

嗷——方铮怒嚎:“我再也不要演戏了!导演神马都是骗纸!”

金鹅奖颁奖礼如期举行。

十二月的寒风似一把青龙偃月刀,恨不能刮下人一层皮肉。幸好颁奖设在温暖如春的花城,不然这样的天气,足以冻僵一众衣着单薄的明星。

跟随《怒雪》剧组走上红毯的时候,两边的尖叫声足能震破人耳膜。

“青川看这里——”媒体记者们边叫边拼命地按动闪光灯;“青川你好帅”“纪青川我爱你”,粉丝们边欢呼边挥动手中的牌子。

一望无尽的人群。

他从容微笑着向前走,恰到好处的驻足,锤炼千百次的微笑。终于走到台阶顶端的时候,他回首看了一眼。

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

他曾经来过三次,分别领走了最佳新人、最佳男配和最受欢迎男星奖项。

可今天,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心情。更激动,也更淡定;更渴望,也更无谓。

来的前一天,他紧张、兴奋,几乎一夜无眠。

方铮看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便侧过身,抱着他说:“青川,单机游戏的剧情有主线也有支线,选择支线剧情当然会获得大量的经验剧情,但是始终不要忘记了,主线剧情才是最重要的。支线玩得再好,不能把主线走完,那就是白搭。你是演员,你的主线就是经历所有的磨难考验,坚持走下去;只要你一直用心演,就是成功。而获奖、叫座,这些都是支线剧情,有,固然好;没有,也不要泄气。”

这些话像一把熨斗,把他心里所有的褶皱都熨烫平整了。他渴望获奖,但万一落选,他也不会太过失望。就像方铮说的,只要坚持走下去,就是一种胜利。

想到这里,已经走进场内,按照指定座位与《怒雪》剧组坐在一块儿的纪青川回头看了一眼。

方铮正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和晏舟、厉苇航坐在一起,目光晶亮地看向前方。

纪青川安然落座。

颁奖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佳剧本、最佳导演、最佳原创音乐、最佳摄影、最佳男配、最佳女配……奖项逐一揭晓。

《怒雪》拿到了最佳音乐、最佳导演和最佳女配,失去了最佳剧本和最佳男配。

随着最佳女主角的颁布,整个颁奖礼到达了最高 潮——最佳男主角。

鼓点一样的音乐声响起,颁奖嘉宾陆亦华走上领奖台。

主持人高叫着炒热气氛:“今年入围最佳男主角的五位演员,都是在电影圈中浸氵壬过十年以上的老演员。啊,竞争如此激烈,实在叫人难以取舍。究竟谁是你心目中的最佳男主角,请看大屏幕。”

大屏幕上,五位提名者的头像与他们主演的精彩电影片段依次放出。

纪青川聚精会神看着屏幕。

《怒雪》选的是中间的一幕戏。

主人公众叛亲离、家破人亡,本人身负重伤,在狂怒的风雪中仓皇逃离。

起初,是拼尽全力的奔跑;渐渐地,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重;后来,他再也跑不动了,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雪上。

“啊——”他忽然仰头,发出悲愤的长啸,血泪涌出眼眶,流过脏污不堪的脸庞。

雪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他渐渐成为一尊冰雕雪像。

唯有落在眼睛上的雪花,很快地被眼眶的温度融化。被雪水打湿的眼睛,格外明亮,带着最深的怒火与绝望,像浓黑的夜晚笼罩整个天空。

渐渐地,那双眼睛变了。光芒更盛,怒火与绝望的压抑中,一丝不甘与希望像破土而出的火种,很快将浓黑的夜晚撕裂。火种变成火焰,半个天空被照亮。

他猛力一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失去的,我都要赢回来!”

全场屏息。

“第三十一届金鹅奖最佳男主角就是——”陆亦华微笑着顿了一顿,“纪、青、川!”

陆亦华大叫着喊出纪青川的名字。

掌声、欢呼声瞬间掀破屋顶,纪青川愣住。

直到导演虞森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方醒地站起来。

恍恍惚惚地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方铮激动地站了起来,拼命向他挥手。

剧组里的人挨个过来拥抱恭喜,纪青川终于定了定心神,走向领奖台。

台下到台上的路很短,纪青川却觉得很漫长。

脑中一片空白,事先想好的感谢词居然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明明说好了要淡定,但是当奖项真的降临,根本淡定不下来。

这一刻,感慨万端,滋味之复杂胜过打翻佐料铺子。

十年沉浮,经历过最红的时刻,也经历过无片可拍的低谷;而今,终于自泥淖中脱身,幸运之神再次光临。

在这样的幸福面前,谁还能淡定!

主持人递过话筒,笑着调侃他:“哇好夸张,哭成这样了。”

纪青川条件反射地一摸脸,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泪流满面。

“谢谢,谢谢大家——”纪青川不能控制地哽咽,“谢谢”半天,说了一句,“我忘词儿了。”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以及更热烈的掌声。

陆亦华用力拥抱他,笑着对台下说:“拍《千机算》的时候,我就跟导演说,纪青川的爆发力让我惊叹。今天他的拿奖,实至名归。恭喜你!”

纪青川终于找回了头绪,举起话筒:

“登高山,自低处。我很庆幸,于演戏一途,自己始终坚持,从未放弃。只有不忘初心,坚持不悔,方能看见前路的曙光。谢谢,谢谢大家的支持!”

纪青川深深向台下鞠了一躬。然后举起左手,轻轻吻了一下无名指——常人戴婚戒的手指。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落在方铮激动的脸庞上:“谢谢,谢谢所有的,温暖和幸福。未来,才刚起步——”

——正文完——

番外:见家长(一)

自从方铮告诉家里,他已和纪青川同居之后,他就一直在等待着爸妈的到访。

只是没想到,一等就是一个月。

直到他以为爸妈不会到来的时候,方妈妈来了。

方妈妈的出场姿势极其悍然。

她拒绝告诉方铮具体的启程时间及航班号,单枪匹马杀来了S市。

直到在预定好的餐厅坐定,她才不由分说给方铮打了一通电话:“我已经在S市了,过来吃饭,餐厅地址是……”

不待方铮回答,电话已经利落挂断。

方铮举着只剩“嘟嘟”声的手机出神看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拨通纪青川电话:“青川,我妈喊我们饭店吃饭——”

其声线之曲折多变,足以媲美网上那一声声“XXX,你妈喊你回家吃饭”,销魂得小殷忍不住探出脑袋看了两眼,转头向厉苇航汇报:“方二激动着呢,要带丑媳妇见公婆了。他家那位现在肯定很紧张。”

厉苇航从案卷中抬头,淡淡看小殷一眼:“你懂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小殷嬉皮笑脸:“老大,晏BOSS当年入过虎穴吗?”

“你觉得我像老虎?”厉苇航慢条斯理卷起袖子,一脸“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杀气。

小殷后退:“不像不像。老大你怎么能是老虎呢,你分明是九天的玄鸟,极地的白狐……哎哟!”

纪青川这两天刚刚结束了《逆旅》,在家休息调整。方铮到了楼下接到他,两人一起开车去饭店。

车上,纪青川忧心忡忡:“我们要不要买点礼物?你妈最喜欢什么?”

方铮想了想:“我觉得,我妈最喜欢我爸。”

纪青川:“……”

纪青川又问:“那她对你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方铮:“能生孩子。”

纪青川:“……”

就像两军对垒,选择有利地形的一方总是更容易胜利,方妈妈选择了晚晴楼这样一个非常符合她今日高贵冷艳造型的餐厅。

于是刚刚发誓过“绝对不会再来了”的方铮,被自己吐出的誓言糊了熊脸。

一如两军交战,横刀立马的大将军总不会孤身上阵,方妈妈也带了左膀右臂。

方铮和纪青川一走进包间,就看见方妈妈端坐在上方,左右各坐着一位年轻姑娘。

方妈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衣着淡雅得体,化了淡妆,长发盘成优雅的髻,跟方铮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笑眼。只一眼,纪青川便可以看出,方铮的长相,大半脱胎于方妈妈,这让他顿时安心不少。

见到方铮与纪青川进来,方妈妈探照灯一样犀利的目光上下扫射了纪青川三圈,从头发丝到脚后跟一概不放过,然后笑着对左右俩姑娘说:“怎么样,阿姨没骗你们,这两个都是帅哥吧?”

俩姑娘用力点头,只差没冒出几颗星星眼。

方铮与纪青川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茫然。

“太后!”方铮忽然反应过来,猛然扑过去,风中凌乱地吼了一嗓子:“太后,儿臣接驾来迟,请太后恕罪!”

“画风不对,重画!”方妈妈干脆利落打断他,一双眼直视纪青川。

纪青川赶紧上前,深吸一口气,脑子一抽,来了个90°鞠躬:“阿姨好!我叫纪青川。”

说完纪青川就有捂脸的冲动。这样的开场白配上莫名其妙的深鞠躬,挫爆了,一定是被方铮这二货带坏了。

手心冒汗,比第一次拍戏见导演还紧张,纪青川脑中瞬间不合时宜地闪出一幅画面。

他主演的某部灰姑娘与王子的爱情片。灰姑娘第一次见王子的妈,也是这样深深一鞠躬,羞怯地叫了一声:“阿姨好,我叫……”

王子的妈,衣著名贵,表情傲慢,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两把锋利的刀,随时要飞到灰姑娘脸上。

还没等灰姑娘报出名字,王子他妈就轻蔑地一挥手:“我还没死呢,不需要你深鞠躬向遗体告别。这么不懂礼数的野姑娘,儿子你看上她哪一点?”

然后纪青川就扑上去把灰姑娘一把拉到身后,开始大吼大吵的狗血场面。

好在方妈妈既没有那样严苛的外形,也没有洒狗血的欲望,她只是随意朝方铮和纪青川挥挥手,示意他们坐下,就又转头对身边俩姑娘说:“不要害羞,时代不一样了,女人要主动出击。看中谁就去找谁说话。”

“这两位是?”方铮艰难发问。

“朋友家孩子,带来跟你们认识认识。”方妈妈滔滔不绝夸赞起两位姑娘,什么甲学历很高,乙很有能力,甲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乙能动能静宜室宜家……就差没说俩姑娘好生养,娶回家不吃亏。

任何一个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是标准的相亲架势。

方铮顿时觉得花朵一样的俩姑娘,怎么看怎么像左青龙右白虎,牛头马面得惨不忍睹。

一转脸,方妈妈又指着方铮和纪青川,对俩姑娘说:“这个是我儿子,那个是我儿子的好朋友,两个人都一表人才吧?”

俩姑娘一边捂脸说“阿姨您真是过奖了”;一边用大眼睛上下打量方铮和纪青川,以目光表达着“好帅好帅好帅,赚大了”的意思。

角色转换为方铮“好朋友”的纪青川:“……”

纪青川低下眼,心里渐渐发凉。

其实他早就对方铮父母的不接受有了心理预期。有阻力是正常的。要是谁家父母一听说儿子喜欢同性,非但不生气,反而欢天喜地地敲锣放鞭炮接受,那这家父母铁定有病。

然而自从和方铮在一起,方铮一直得意洋洋在自己耳边说,自家父母多么开通,又如何相信铁口直断的大厨神算的话,绝对不会反对两人在一起。

听得多了,也便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尤其包间门一打开的时候,方妈妈笑眯眯看着他们俩,给他的感觉实在太好,让他的期待不由自主多了很多。

现在,俩姑娘的作用,终于让他知道,这种期待是有多么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小纪,愣着干嘛,坐我旁边来。”方妈妈热情招呼着纪青川。

左边的姑娘识趣起身让出座位。

纪青川略一迟疑,方铮一步冲上去:“太后,儿臣好久不见太后,还是让儿臣贴身伺候吧。”

方妈妈不动声色,看着方铮一只手偷偷把纪青川护在身后,无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陪阿姨坐,阿姨您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纪青川把方铮拨到一边,在方妈妈旁边坐下。

方妈妈微笑指指让座的姑娘,对纪青川说:“菜我已经点好了,你陪着小媛聊聊天吧。”

方铮倏然站起来:“老妈,我和青川……”

“方铮,先吃饭吧。”纪青川声音温和地打断他,然后转头看向方妈妈,“阿姨有一阵子没见方铮了吧,多住些日子吧。”

方妈妈笑笑,目光扫在纪青川无意识搓动的手指上。

一顿饭,吃到纪青川胃痉挛。

方妈妈半点架子都没有,非常随和非常亲热!这种随和亲热,与任何一位热心的居委会大妈极力撮合一对青年男女的样子,大同小异。

大同在于,她不断展开笑容,一面追根刨底问着纪青川的生辰八字职业家庭爱好特长,一面不断说着:“你们年轻人聊啊,别愣着。”

小异在于,她试图撮合的,是两对。

两个姑娘显然对纪青川更感兴趣,一叠声问着他娱乐圈故事,纪青川只能捡着有趣又没什么隐私含量的小故事,以一种新手妈妈给宝宝读睡前故事的语气,娓娓道来。

方妈妈不时闲闲插上一句:“还是你们年轻人比较有共同语言啊,多聊聊啊,多聊聊。”

终于,右边的小姑娘发现一直被冷落在旁的方铮,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下,转头甜甜问方铮:“帅哥,你做什么的?”

“心理医生。”方铮常年带笑的脸冷着,猛然看上去,很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右姑娘对这样的脸色视若无睹,笑得很是花枝乱颤:“哎呀好酷啊,你好棒哟……心理诊所到底做什么的?”

其语气之夸张、眼神之崇拜,让方铮很是瞠目,怀疑这姑娘从小看台湾偶像剧长大的。

方铮硬邦邦答:“心理诊所跟你常去的美容院一样。无非是美容院改善外在,我们改善内在。”

方妈妈笑:“你们还不如人家美容院呢。我常去的那家美容院,逢年过节都会发祝福短信来,你们诊所发吗?”

“就算发,人家也不乐意收啊。难道我们要给客人发:如果您感觉不错,欢迎下次再来,多来有折扣?”

右姑娘捂嘴笑:“呵呵呵,你真幽默,我最喜欢幽默的……”

方铮:“……”

在方铮和纪青川不注意的时候,两位姑娘跟方妈妈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诡异而曲折。

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两个姑娘出乎意料地一吃完就找借口先走了,完全没有一般相亲节目中的逛街看电影后续。

方铮和纪青川对视一眼,分明看到眼中更深的叹息。这场仗,才刚开始就这么艰难,后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方妈妈坐着不动,方铮和纪青川谁也不敢动。

僵硬了几分钟,纪青川努力无话找话:“阿姨第一次来S市吗?”

方妈妈慢条斯理喝口水:“来过无数次了。儿子在这里读书,我怎么可能没来过?”

方铮埋怨:“妈,你为什么要安排相亲?我不会跟青川分开的。”

方妈妈垂下眼,看着自己修饰得当的指甲:“浪费是不道德的。像你们俩这么优秀的人,浪费结婚生子的机会,更是大大的不道德。”

“阿姨,”纪青川小心翼翼开口,“我们虽然不能结婚生子,但是我们会像正常夫妻那样好好过一辈子的。”

方妈妈打断他:“我儿子这么傻,你怎么会看上他?”

纪青川看了方铮一眼:“他比任何人都有智慧。是大智慧,不是小聪明。”

“喜欢青川是我做得最有智慧的一件事!”方铮忙不迭附和。

方妈妈轻笑起来,听不出这笑到底是愉悦还是嘲讽:“我第一次听人给我儿子这么高的评价。好了,吃完就走吧。”

纪青川起身买单,方铮趁机抱住方妈妈胳膊:“老妈你刚才一定是故意吓我的,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做出棒打鸳鸯这种事。你儿子好不容易才追上人家的,你千万别给我拆台啊。”

“也许我就是爱当王母娘娘呢?”方妈妈不搭理他。

“老妈你晚上住哪?需要我给你订酒店吗?只有五星级酒店才配得上你!”方铮狗腿得不忍直视。

方妈妈却无视方铮亮瞎眼的笑容,径自向正走过来的纪青川问到:“方铮现在住你那?”

纪青川点点头。

方妈妈:“不介意我今晚去借住一宿吧?”

上车的时候,方妈妈直接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到底是坐后座,还是照常坐副驾驶呢?纪青川纠结了。

该不该一起坐后座呢?论理他该坐在后座,陪太后聊天,贴身伺候。可万一太后正厌烦他,不想看到他,该怎么办?

在他的纠结中,方铮拉开副驾驶的门,不由分说把他塞进去,然后走到驾驶座,开门上车。

纪青川这才反应过来,他可以有第三种选择啊!如果由他来开车,就不必这么纠结了。

想通这一层,纪青川迅速按下方铮扭动钥匙的手:“我来开吧。”

没等方铮说话,方妈妈先开了口:“你现在不适合开车,太恍惚,还是让铮铮开吧。”

太恍惚!纪青川僵硬了。就这样被嫌弃了吗?

一直开到第一个红灯,纪青川还没回过神,全然忘记了他之前定下的讨好方妈妈的计划。

方铮看了一眼90秒的漫长红灯倒计时,突然侧身探头,亲了纪青川一下:“别担心,我老妈肯定支持我们。”

“你们在干什么?”方妈妈惊呆。

方铮一脸理所当然:“我在亲他啊。”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红灯,嗯,还有50秒,索性又侧身亲了一下。

方妈妈风中凌乱。纪青川外焦里嫩。

“专心开车好吗?”纪青川像是才明白过来,脸红到耳后,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

方妈妈也正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阿姨要不要吃宵夜?”纪青川突兀地问。

方妈妈:“……”

收拾了一下抽搐的嘴角,方妈妈假装淡定地开口:“你们俩怎么走到一起的?”

呃?纪青川思考,想着如何组织语言。

“老妈你要听简单版的还是复杂版的?”方铮欢快开口。

方妈妈:“详细点吧。”

“哦,那你再细选一下分类。情有独钟版,追回往事版,缘定三生版,欢喜冤家版,你要哪一个?”

方妈妈怒:“你现在怎么这么油腔滑调了?说简单版的!”

方铮:“简单版只有一句话。他治好了我的脸盲症,他是我的药!”

方妈妈:“病好了就该停药。多吃药会伤身。”

方铮:“他现在是我的补品,常吃身体好。”

纪青川听不下去了,转过身,诚恳地看着方妈妈:“阿姨,我知道我们让你伤心了,你如果不高兴,你骂我吧,打我也行。”

方妈妈做冷艳高贵状:“我怎么会动手打人?”

一到家方铮就抱怨晚晴楼的菜色没法吃,自己根本没吃饱,绝对绝对不会再去第三次。

纪青川安抚他:“我去做宵夜。阿姨,你喜欢吃甜汤吗?”纪青川转头问方妈妈。

方妈妈很矜持:“不算很喜欢,不过既然你要做,我就吃一点吧。”

纪青川走进厨房,方妈妈立刻四面看了一圈。整个家里窗明几净,布置温馨而有生活气息,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幸福生活的模样。

“房间谁整理的?”方妈妈突然问方铮。

“哦,我们一起动手啊。不过青川做得更多。”

二十分钟后,方妈妈端着宵夜状似不经意地问:“小纪好像很会做饭?”

方铮用力点头:“对啊对啊,他手艺超级好。会做酸汤肥牛,水煮牛肉……”方铮掰着手指数。

方妈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没出息!”

纪青川忐忑站在一旁,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阿姨觉得味道如何?阿姨明天想吃什么,我去买菜回来做。”

方妈妈抬眼:“我累了,先去睡了。对了,不是说你是演员吗,演技太一般,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的镇定是装的。”

纪青川:“……”

生活比演戏难多了好吗!平日那些演技完全发挥不出来啊!

方铮殷勤地向老妈献忠心:“我现在就去打扫客房,保证你住得舒服。”

纪青川赶紧拦住他:“阿姨住主卧吧,地方大有卫生间,住起来舒服,我和方铮住客卧。”

一边说,纪青川一边从柜子里翻出新的床单被子,利索地进主卧更换。

方妈妈带着女王般的笑容,昂首进了主卧,“砰”一声关上门。

番外:见家长(二)

直到坐到客卧的床上,纪青川终于塌下肩膀。

“如果,”纪青川轻轻问方铮,“你爸妈坚持反对,怎么办?”

“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去结婚生子,除非跟你结婚。”方铮很坚定,“人这一生,活着到底为什么?有人说活着就要延续后代,我不觉得。你看现在,这么多年轻人,被家里逼着奔波忙碌于相亲,我想不出这样的意义在哪里。”

“可大家都这样,只有我们是异类。”

方铮摇头:“一个对象,见上几面就定下恋爱关系;恋爱半年,家里就催着领证;领证没多久,家里又催着要孩子。你就像一台机器,按照别人设定好的程序活着。有意义吗?爱情在我看来,是最神圣的事情,我不想将就。”

就算别人都这样又如何?

每个人的追求不同。多数人追求一生平稳安顺,唯恐做了叛逆的事情,偏离固有轨道。但也有人,宁可成为异类也不愿妥协。

异类的路比平常人难走多了。平常人顺顺当当恋爱的时候,异类不敢表白;平常人开开心心接受全家人祝福结婚的时候,异类在承受出柜的压力;平常人喜悦万分抱着新生的孩子,异类只能抱紧身边那个并肩作战的队友。

即便如此,异类仍然坚持己见。

不是他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也不是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改变这世界,他只是觉得,生命这么短,如果不能让自己按照心意来活,如果不能让自己真正幸福,还有什么意义。

“嗯。”纪青川抱住方铮,“就算他们把你赶出来,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不过,我觉得你老妈其实很宝贝你,她会希望你幸福的。”

“我是不是很贪心?”方铮看着纪青川,“你和父母,两边我都不想放弃。”

“你有这样的福运,你会得到想要的一切。”纪青川亲亲方铮,“很晚了,睡吧。”

客卧没有卫生间。方铮半夜醒来上厕所,打开客卧房门的动作很轻。

他蹑手蹑脚地几乎像在做贼,一丝声音也没发出。打开门走出来,又向里面回望了一眼,看见纪青川正沉沉睡着,这才轻轻关上门。

一转身,方铮吓一跳——

“妈,你怎么没睡?”方铮轻声问。

方妈妈手里捧着一只杯子,脸色在黑暗里看不清楚:“我口渴,出来喝水。”

扶着方妈妈到客厅坐下,方铮有几分歉意:“我该给你床头放杯水的。”

方妈妈打开餐厅的壁灯。昏黄不明的灯光下,方妈妈低头看着方铮光着的双脚:“为什么不穿鞋?怕吵醒他?”

方铮点点头,一脸温柔的笑意:“我能替他做的太少了。妈,你不知道青川有多好。”

这一刻,方妈妈心头百感交集。

她一直捧在掌心里的儿子,她眼里长不大的小屁孩,现在懂得为另一个人着想。为他轻手轻脚关门,为他光脚走路,为他露出这样温暖的笑容。即使这样,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还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多。

她的儿子,长大了。但是这种长大,让她这个当妈的,想哭。

来的时候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方铮,诸如你和他在一起幸福吗,你能保证这种幸福延续一辈子吗等等等等。但是现在,她都不想问了。

“你先去睡吧。”方妈妈放下水杯,示意方铮。

方铮迟疑片刻,轻轻蹲下来抱了一下方妈妈:“妈妈,我爱你和老爸。我也爱青川。”

“少来!”方妈妈一脚踢在他小腿上,然后起身,施施然往主卧方向走。

“嗷——太后你太凶残了!”方铮嗷嗷低声叫着抱住老妈的腿,迅速切换了画风,“太后你果然不适合走温情路线。”

方妈妈握住主卧门把的手稍顿,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抬手擦去眼角的一滴泪。

第二天起床,方妈妈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享用过纪青川准备的极其丰盛的早餐,她非常简单地伸手一指大门:“铮铮,你可以上班去了。小纪留下。”

方铮扒着门框不放:“我今天请假!”

纪青川掰开方铮的手指,摸摸他头:“听话。”

方铮走后的半个小时,方妈妈霸占着纪青川的电脑,一张张翻看两个人的照片。边看边乐呵呵给出评价:

“好蠢!铮铮果然蠢透了!”

“小纪你长得比铮铮好看。”

“把菜都拍下来,这肯定是铮铮干的。”

“咦,这张在哪里拍的?”方妈妈手一指。

纪青川探头看去,笑了。

照片里,方铮一脸兴奋奔跑在山上,手中挥着一本又破又旧的小册子,迎面向拍照人跑来,嘴巴张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乾坤大挪移!青川,我发现了乾坤大挪移的武功秘笈!”当时方铮是这样兴奋地一边叫喊,一边向纪青川跑去。

跑到跟前,他小心翼翼把小册子递给纪青川:“我刚刚在山崖边发现的,封面只剩一半了,写着乾坤俩字。肯定是乾坤大挪移!哇,我本以为我活在现实社会,没想到我已经穿越到武侠世界了!”

纪青川接过册子,翻看,第二页上赫然写着:乾坤八卦算命法,张天天着,2010年XX出版社第三版……

纪青川:“……”

“呵呵呵呵……”方妈妈听完故事,笑得很是开怀,“铮铮一直这么蠢,从小到大都没变。”

纪青川也跟着笑起来。

气氛要多融洽有多融洽,不知道的估计以为他们俩才是亲母子,而那个被赶去上班的可怜娃不过是充话费送的。

直到笑够了,方妈妈坐直身子,面色倏然一收,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跟铮铮分手,价钱你自己填。”

纪青川僵住。

“怎么,难道你以为我会同意?”方妈妈头高高抬起,只差没从鼻孔里看人。

纪青川盯着空白支票,足足看了一分钟,然后抬起头,微笑着问方妈妈:“阿姨要不要喝点东西?红枣枸杞茶好不好?”

说完,不等方妈妈回答,纪青川径自起身走向厨房,顺便擦去满手心的冷汗。

笑眯眯将热腾腾的红枣枸杞茶放在方妈妈手边,又将支票折好压在杯下,纪青川问:“阿姨中午想吃点什么?我来做。”

“哼!”方妈妈很是不满,一声“哼”字像火焰公主的芭蕉扇,一扇子把纪青川扇飞。

纪青川反倒笑得更放松了:“阿姨别逗我玩了。”

“哼!”

当着纪青川的面,方妈妈拿出手机就开始拨号。

“铮铮,纪青川这人,简直气死我了!一点都不配合!”方妈妈气势如虹地对着话筒吼,“他既没有把支票撕成碎片扔在我面前,不屑地说金钱无法收买我的爱情和我的人格;也没有抱住我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求我,说你们俩真心相爱,求我成全!他居然就知道笑!”

电话那头,方铮内牛了。

“妈,你又出什么幺蛾子?”

“电视里的婆婆不都这么演吗?我为了这次见面,特意看了《巧媳妇智斗恶婆婆》这部电视剧,现学了一堆招数等着用呢。可他也太不配合了!他不是演员吗,完全不知道照剧本演!没有对手的感觉好痛苦!”

方铮茫然:“你为什么要演恶婆婆?”

“先演恶婆婆,等他进门再演完美好婆婆,这样前后反差巨大,才更能体现演技,容易出彩啊!不是说他是演员吗,我这还不是为了跟他找点共同语言嘛!”

电话两端,方铮&纪青川:“……”

等方妈妈挂了电话,纪青川已经端出了一份甜点在她面前。

方妈妈看着他:“说吧,你怎么看出来我在逗你玩的?”

“您看我的时候,眼神很温暖,有笑容在里头,跟您刻意摆出的表情完全不一样。我看得出来。”纪青川认真注视着方妈妈,眼睛里满是感激和快乐,“阿姨,谢谢你。我会孝顺您一辈子。”

“无聊!”方妈妈撇撇嘴,“既然看出来了,也不知道假装害怕,配合我一下。”

纪青川顿了顿,突然扑倒在方妈妈脚下,语气凄烈悲苦:“求求您让我们在一起吧,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方妈妈一愣,随即双眼放光:“想进我们家门也很简单,只要你怀孕,就能母凭子贵!”

纪青川:“……”

等方铮下班回来,纪青川和方妈妈已经凑在厨房里进行学术交流了。

方妈妈不时惊叹:“啊,我学会了,回去试试做给方铮他爸吃。”

方铮不禁担忧起老爸的胃。

方妈妈隔日便告辞回N市了。

方铮和纪青川一直把她送上飞机。

一路上,她一手挽着方铮,一手挽着纪青川,得意洋洋的表情分明在向每一个路人炫耀,这俩帅哥都是她家的!

过安检的时候,纪青川拥抱住方妈妈,很久不舍得放开:“阿姨,谢谢你,给了我一直想要的母爱。”

“下次记得喊妈。”方妈妈说完,转身潇洒离去。

从机场回去的路上,方铮嬉皮笑脸问纪青川:“我说我老妈很好吧,你完全不必担心。见完婆婆感觉如何?”

“婆婆?”纪青川举拳,做出揍人的姿势。

方铮一指前方:“看——”

前方大大的公益广告牌上赫然写着:拒绝家庭暴力,共擎和谐蓝天。——S市妇联宣

方铮拿出手机给方爸打电话:“老爸,老妈真心太好了。我有你们真幸福!老妈飞机已经起飞,请做好接机准备。”

“你真以为你妈妈会不难过不伤心吗?”方爸说,“从你打电话回来说你已经跟人同居,到你妈妈去你那里,中间隔了这么多天,你觉得你妈妈在做什么?”

方铮语塞。以方妈妈的性格,应该听到消息的当晚就杀过来了,哪会等了这么久。

方爸说:“我们并不希望你走这条路,但是我们更希望你幸福。这些天,你妈妈买了很多关于同性恋的书,一直在看。她还跟你们唐老师打电话聊了很多次,并且在你们唐老师的介绍下,去了C市见一对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同性恋情侣,跟他们聊了一整天。你妈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才去看你们的。”

方铮的眼睛热了。

他从来没想到,母亲在背后做了那么多。母亲在自己面前表现的毫不介意,不是因为她特立独行,而是因为,她爱她的儿子,她希望她的儿子幸福。

方爸:“另外,我找人调查过你喜欢的人了,那个叫纪青川的。”

方铮惊呆:“你找人调查青川?”

“我们对他的职业不放心,娱乐圈太乱。好在我拿到的调查结果显示,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不然,你以为我们会接受?”

“老爸,谢谢你们。”方铮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爸那头似乎很忙,匆匆叮嘱:“既然选定了人,就好好跟人家在一起。万一分开也别难过,爸妈总是在的。就这样,我先挂了,你自己保重。”

“青川,”方铮低声说,“我觉得自己真幸运。”

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怕,是因为我勇敢;其实,那是因为我有最坚强的后盾,我知道无论何时回头,都有父母张开的双手。

“你值得这样的幸运。”纪青川拍拍他,“因为好运是上帝赐给善良勇敢者的奖赏。”

“那么我希望,把我的好运分一半给你。”

“遇见你,已经是最大的好运。”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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